《放置游戏不允许躺平》
1. 第 1 章
从前院传来兵器交接、肢体碰撞的动静,以及教头们粗声大气的叱骂。褚遥朝那个方向看了两眼。
“小子,别看了,你这小身板,也想跟着教头们练武?”
一个中等身材,看模样有五十多岁的管事模样的男子停下脚步,嗤笑一声,推了褚遥的肩膀一下,“走快些,你今后要在水房打杂,好好表现,也不枉你家大伯替你张罗一场。”
褚遥垂下眼帘,作出腼腆顺从的模样:“是,刘管家。”
麻鞋踩在青石板的巷道上,几乎没什么声响。高墙黛瓦,分隔开侧院和主院,也阻隔开侧院的前后空间。褚遥将要去的水房,和柴房、木材房、马房等,都属于金狮武馆西侧院的后院,只有杂役仆从往来。
金狮武馆主人朱祥曾在江湖上闯出名号,如今金盆洗手,开设武馆授徒,在襄阳当地也算是德高望重的人物。武馆占地广阔,由东西两侧院环抱前后三进的主院,侧院又各有两个练武场,住馆的教头、学徒和来访切磋的江湖人士,使得前院里终日人声喧嚷。主院前庭占地最广,沟通东西两院,集体练功、擂台比武,都在此处举行。
刘管家介绍着金狮武馆的情况,语气颇为自豪。但他也指出,后院的差役,没资格进主院见武馆主人,好处是规矩也没有那么严苛。踏实干活的后院杂役,也有希望调进前院,甚至是主院伺候。
两人说着话,跨入后院,正遇见一个瘦削似竹竿的中年汉子将一大桶水倒入水房前的简陋水池,院子另一侧墙根,凌乱搁置着几个装着污水的木桶。见刘管事来了,男子立刻放下木桶,作了一揖,“刘管家,你怎么来了?”
“李管事,给你带个打杂的小子来了,小褚,还不见过李管事?”刘管家一团和气地笑着,把褚遥推到身前。
“小子褚遥,见过李管事。”褚遥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拜,李管事却蹙起了眉头,打量了褚遥两眼,就朝着刘管家苦笑:
“刘管事,你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吗?你也知道,我这里是脏活苦活,没点气力可……”
李管事没把话说全,因为他眼中瘦骨伶仃、风吹就倒的小少年,已经三两步窜到墙根,一手一个提起有他半人高的污水桶,脚步平稳地拎到污水池边,一滴未洒地倒了进去。
刘管家捻了捻颌下短须,心下有一丝诧异,但想到褚家是乡下农户,便也不再挂心,笑着道:“怎么样,还用得吗?”
“嘿,倒是个能干活的,”李管事稀奇地看着褚遥,点了点头,“小褚是吧,你便跟着我吧。晚点跟着我去东院领一套铺盖。”又对刘管家抱怨:“可算有个合用的了,真是……”
“嗐,这孩子是我家庄子上的,父母没了,大伯家也有几张嘴要养,这才巴巴求到我这里,求个出处。乡邻一场,我也不能看着这孩子饿死不是……”
刘管家事务繁忙,简单交代了褚遥的身份来历,又叮嘱了大致的规矩,就离开了。
李管事带着褚遥穿过中庭大院,往东院去,一路指点规矩:“金狮武馆可是个好地方,规矩也不那么严,只是要手脚勤快,能吃苦。喏,饭堂在那。还有,水房的活计很简单。打干净水,送去灶房,收污水,送去菜地……”
褚遥落后李管事半步,细细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中庭。武器架整齐排列,连廊下的花坛里种着矮小的灌木,只有两三株白宝珠山茶在翠叶中捧出银轮般的花朵,给粗犷庭院增添了几分柔美。
少年瘦小蜡黄的面孔乏善可陈,只一双丹凤眼稍显出彩,只是眼皮总是怠懒似的半垂,遮住了点漆似的瞳仁。此刻那双眼睛终于睁开,却是极冷极亮,宛若刀芒,刹那划破冬日里苍白的天光。
褚遥的目光在洁净如洗的青石板地面上逗留了一秒。真干净,一点不像溅满血的样子。
那种视野猛地拔高后颠倒,滚烫的血糊满自己的脸的感觉还没彻底退去。她还记得自己的无头尸体栽倒,从她身后鬼魅般跃出的黑衣人。蒙面黑巾上冷漠的眼,与上一次迎面劈来的刀光后的,应当是同一人。
深深呼了口气,第三次从账房李先生手中领取铺盖、脸盆,褚遥顿了顿,将押红的印泥往旁边推了推,要了一支笔。
账房内一直埋头读书的另一个男人抬头,好奇地看过来。那是个清秀端正的男子,比李账房要年轻,青色袍子上翻出雪白汗巾,有种刻意的考究。他主动搭话:“新来的杂役?你会写字?”不只是他,一旁的李管事和柜台后的李账房也面露诧异,显然没人料到,一个后院打杂的小仆役,竟然能写字,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
褚遥内心微微叹气。正如刘管家交代的,她本来应该是个一文不名的乡下孤儿,费尽关系才来到金狮武馆,找个混饭吃的差事。在乡下时,她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读书识字?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没有重生,没有觉醒作为真正的“褚遥”的记忆。
虽然两世记忆的冲突使得她在上一世像个傻子,完全没有发挥出能动性,就赶上了剧情杀领了便当,却也让她在又一次“惨死-复生-走剧情”时能够保持镇定。属于现代人褚遥的心智占据了上风,她从容地执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才抬头看向提问的男子,露出不知怎么称呼的为难窘态。
李账房兴致正浓,便主动开口,“这位是范先生,你且回话。”
“小子褚遥,见过范先生。”见过礼,褚遥编了个在乡下给私塾先生家干活,趁机请教了几个字的瞎话,混了过去。范先生看了褚遥写的狗爬字,估摸是信了,立刻兴致阑珊地坐了回去。倒是李账房露出几分欣赏的模样,主动开口:“难得你有向学之心。咱们武馆内也有学堂,东家大方,允许几个教头家的孩子同小公子一起读书。你若有心,也可以去听一听。“
褚遥还没说话,李管事先大摇其头,“他是来干活的,哪有功夫去听那夫子的之乎者也。”说罢,催促褚遥跟着他去住的地方安顿。
褚遥乖顺垂眸,跟上李管事的脚步,轻盈的脚步却泄露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不一样了!前两次,她要么畏畏缩缩,要么浑浑噩噩,没能和范先生和李账房有多余的对话,也就不知道金狮武馆里还有学堂!如果单纯领取物品、回到西院,她就会被局限在西院后院至饭堂之间的一小块区域,每次走到主院或西院前院练武场门口,就会被管事叫去干活,或者被其他仆役以偷懒为由赶走。天知道,一个武馆要搬那么多木材、劈那么多柴火干什么!
但那一切并非毫无意义。褚遥握了握拳,感受着消瘦的胳膊中蕴藏着的力量。
第一世,褚遥跟着柴房管事劈柴,半年后,听到一句非人质感的话音回荡在耳边:“你的基础刀法已经无法再通过劈柴提高。”可惜没来得及细想,她就莫名被人砍杀。再一睁眼,她站在金狮武馆前院与后院中间的夹道,怔怔看着前院方向,然后被刘管家推着往后院走。
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以碎片的形式涌入头脑,让她太阳穴一阵阵胀痛,而关于襄阳乡下的父母,关于人生的前十三年的一切记忆,都突然显得单薄失真。她想起自己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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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女孩,却没有人怀疑过这一点;想起自己只记得进入武馆后的生活,却从未动过走出武馆的念头;想起自己作为现代人褚遥的生活片段,却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里。
认知混乱导致褚遥像个呆头鹅,刘管家收了褚家大伯的人情,只能捏着鼻子,让她做最不需要脑子的苦力活——搬运木材。
闷头干活的褚遥,仿佛忘却疲惫,总是干到力竭才喘口气,歇息一会儿又接着干,一个人顶得上两个壮小伙。终于有一天,她听到熟悉的无机质播报音:“你的基础拳脚已经无法再通过运送木材提高。”
这道冰冷的声音,仿佛划破昏暗天幕的一道闪电,令褚遥神智清明起来。虽然谜团重重,但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身处某个游戏地图,而干杂活正是她当前的日常任务。与一般意义上的游戏不同,她既没有接到任务提示,也看不到进度条,更没有什么属性面板、系统背包。这是一个开放度极高、完全依靠自己独立探索才能推进的游戏,唯一的提示只是宣告某项任务已经无法继续增长经验。
既然搬运木柴可以提升基础拳脚,劈柴可以提升基础刀法,那么其他工作呢?会提升什么属性?褚遥将目光放到主院,迫不及待地向木材房管事请求,想去前院做事,不出意外,被嘲笑和拒绝了。
褚遥没有放弃,想起自己的便宜大伯和刘管家那点关系,死皮赖脸地凑到刘管家面前求情,甚至表示可以不涨工钱,总算得了个在主院中庭洒扫的活。可惜干了几个月,毫无收获不说,又被神秘黑衣人砍了脑袋,重新读档。
好消息是,前两次的经验值并未清零,褚遥能感觉到自己的气力与体型完全不匹配,如果和一个成年男人搏斗,她也未必会落入下风。但这不足以让褚遥满足。有个明确的剧情杀在半年后等着,她心再大也知道,必须想办法增强自己的力量,或者在黑衣人来袭前离开金狮武馆。不管选择哪条路,都需要主动探索地图和开启对话,才能获取更多讯息,打破无形的壁垒,进而走出死亡循环。毕竟谁也不知道,这种读档有没有次数限制。
从东院往西院走的这几步,褚遥几乎是将感官运用到极致,捕捉着耳畔滑过的所有只言片语:
”夫人近来心情好了很多呢。“
“周教头昨日拦下的少侠,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朱老爷这次比武招贤,真是客如云集……”
“ 听说陈旗主也来了……”
这是个人人尚武的时代,也是比游戏界面更丰富立体的真实世界。褚遥听着丫鬟仆役、习武学徒们的交谈,不由地对武馆外的世界心生向往。很快,那些人声离她而去,伴随着吱嘎一声,已经很熟悉的通铺杂役房呈现在眼前。
“小褚,”李管事指了指靠里间的空位,“你岁数小,睡里面吧。快些收拾,然后到水房来挑水。”
“欸,谢谢管事心疼小的。我这就收拾,绝不耽误活计。”嘴甜一点又不要钱,褚遥讨好的话张口就来,果然看见李管事神色舒展了一些。
“你小子,果然是个机灵的。”李管事微微一笑,“等会儿挑水去后院菜地,找菜地管事。无事的话,也可以跟张老伯说说话。他岁数大了,腿脚不便,凡事你帮着点。”
褚遥一愣,随即应声:“诶!”等李管事走了,才一边铺自己的铺盖,一边回忆,心跳逐渐加快。
金狮武馆的地图盲区虽多,可西院的后院,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一圈。她是隐约记得有个菜地,但什么时候,还多了个张老伯??
2. 第 2 章
卯时一刻,天光熹微,金狮武馆侧院的仆役房里已经有人起身。
不比主院里贴身服侍的丫鬟小厮轻省,侧院的仆役要为门客、住馆教头等人备水烧饭、洒扫洗衣,还要做好外院的一应杂活。
褚遥要从西院前院练武场边的苦水井里挑水送到厨房,烧馆主一家和贵客们盥洗用的热水,再去东院学堂外的甜水井挑水,灌满厨房里头的三口大缸。等主院人声渐起,厨房炊烟袅袅时,她已经顶着一头白雾般的热气,兢兢业业地给院墙边的太平缸添水了。
活儿虽然很苦,褚遥心情却很愉快——在水房打杂,活动的地图变大了许多,东西两院的布局终于从听来的模糊印象变得具体可感。主院不能随意进出,侧院却管理松散,借着送水的名义,她连练武场、习武堂都找机会路过了几次,为此不惜抢了厨房小工的活儿。那大姐乐得清闲,昨日还请了自己一支糖葫芦。
李管事披着羔皮袄站在廊下,看着那瘦小身影健步如飞,不由得咂舌,用肘弯顶了顶身旁的马房管事:
“你瞧瞧,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小子身无二两肉,倒有一把好力气。”
马房管事也点点头,“人也踏实,并不偷懒。且看看吧,或许是个好苗子。”两人目光一对,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褚遥没发现上司正在看着自己。她踮着脚,把水桶举过头顶,倾倒进高大的太平缸中,微湿的手指冻得通红。
还在正月里,她身上只有一身武馆里发的冬装,虽不很厚实,却是她仅有的厚衣服了。按照她从前的观念,本不舍得在干粗活时穿这样的好衣服。
可重生一回,就重置一次家当,上一世攒的两吊钱,一个子儿都没带回来,真是想起来就心梗。褚遥咬牙,打定主意不再俭省。
装满最后一口大缸,她抹了把脸,转身看见李管事和马房王管事,立刻抿嘴一笑,拜了一拜,“李管事,王管事,晨安!”
两位管事点了点头,王管事笑道:“小褚,这些日子见你礼数周全,举止大方,倒不像小门小户出身呢。”
这是误会。礼数周全,是二周目刘管家调教的成果;举止大方,是现代社会人格教育的体现。
褚遥:“王管事这样说,可叫小子汗颜了。小子乡野出身,能跟着管事们做事,心里十分欢喜,又怕见识短浅,丢了管事们的颜面,所以日日观摩您几位的行事章法,照虎画猫,只求不露怯罢了。哪里当得起您这般抬举呢?”
说着,她那消瘦蜡黄,近日才少了些菜色的面孔上泛起一抹红晕,抿了抿嘴,垂下眼帘,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羞窘模样。
王管事不过是管理武馆马厩的低级管事,平日里哪听过这样的吹捧,一时心花怒放,却还要故作深沉地板起脸:
“你小子,油嘴滑舌。”
李管事却是坦率得多,哈哈笑着拍了拍褚遥的肩膀,语带关切:“忙活一早上了,还没用早饭吧?走,一起去饭堂!”
于是,饭堂外廊边蹲着用早膳的仆役,惊奇地看见一个小个子越过他们,跟着管事们坐上了桌。
“哎,你看那个新来的,”一个仆役努努嘴,低声问:“有什么来头?”
“听说是刘管事的乡下远亲?”
“呸,哪门子远亲!”一个柴房伙计愤愤地别过脸,咽下心头的酸意,“就是个乡下破落户,仗着年纪小,嘴巴甜,才哄得管事们另眼相看罢了。”
“嘿嘿,你嘴巴不甜,怪谁?”另一个仆役取笑他,并端着豆粥凑近了些,“我看他在后院呆不久,估计很快就要调到主院伺候了吧?”
褚遥可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过于扎眼。剥着李管事塞给她的一枚鸡蛋,她复盘着这次进入金狮武馆后的所见所闻,飞快梳理着思路:
第三周目,后院的布局,管事们的态度,都有微妙的不同。尤其是新出场的人物张老伯,碎嘴小老头的废话里,似乎暗藏玄机。
用过早饭,水房暂时无事,她打了一桶甜水,径直绕过后院马房,穿过对称分布的两大块菜地。菜地后方夹一个小水塘,水塘边一间茅屋,正是张老伯的居处。
褚遥已经放弃追问为什么菜地边就是水塘,还得从南边水房挑水来浇菜。菜地管事还没来,褚遥直接走到茅草屋前,在榆木门扇上敲了敲。
片刻后,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丑陋的老人拉开门,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
“是褚小子啊,今日这么早?”
“张老伯,您这几日腿脚酸痛,我放心不下,”褚遥带着笑,又指了指水桶,“这是打的甜水,您早饭用过没?”
“哟,劳你惦记,我还没用呐!”张老伯让出半个身子,由着褚遥把水提进屋内,倒入水缸,小眼睛盯着褚遥好一会儿,才道:
“这几日惫懒,年纪大了,真是没用了,少吃两顿,也没什么要紧。”
“这是哪里的话!”少年人嗓音清亮,手脚麻利,已经将清水舀入锅里,又投入一把米,“左右我现在手头无事,给您煮碗粥成不成?”
“诶,好小子,谢谢你啦。”张老伯见褚遥钻入灶下生火,便拉过一个小板凳,颤巍巍坐下,手里摩挲着一根龙竹杖。
“你来金狮武馆,也有大半月了吧,水房的活计可不轻松呐。”
“是挺累,但比从地里刨食强。馆主大方,管事们也和气,这就很好啦。”
“年轻人,踏实是好事。”张老伯点点头,“可别小看浇水的活计,这对你的轻功可大有好处哟。”
“轻功?”褚遥动作微顿,抬头看着张老伯,有意引他再说两句。
张老伯却支着拐杖,打起瞌睡来,好像完全没听见褚遥的疑问。
有意思。一个种菜老伯,懂什么轻功?但这是褚遥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第一次是从菜地管事口中,那个干瘪老头看着她一个人浇完两亩菜地的水,累得瘫坐在地上喘大气,才悠悠地说:“没事的话就帮老头子浇浇菜地吧,对身体有好处的。”
褚遥之前从未留意过这种日常对话中的不协调之处,现在想来,或许应该更加仔细地辨别对话中的信息。虽说武馆里人人都会谈论练武的话题,但这种指导意味明确的特殊句式,应该就是所谓的任务提示了。
褚遥努力回想上一世进到主院时有没有听到过类似的提示,却一无所获。但也不能排除自己没有留意,且经验条还没满就被剧情杀的可能性。主院是一定要再去一次的,如果金狮武馆是新手村地图,那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馆长朱祥起居的主院肯定是重要任务发布地。此外……
看着拄着拐杖打瞌睡的老头,褚遥掀起眼皮,黑亮的瞳仁倒映出灶膛内灼灼燃烧的火光,露出专注思索的神情。
要获取游戏提示,似乎还需要另一前置条件啊。
第三次进入游戏,褚遥的现代心智正式占据上风,个性也积极开朗了许多。反正暂时不会死,不如搞好人际关系,怀着这种想法,褚遥充分发挥职场牛马察言观色的本事,一面积极干活,一面舌灿莲花,果然得到了管事们的青睐,生活水平大为改善。
更重要的是,随着关系的拉近和沟通的深入,褚遥第一次摸到任务的门槛。两次提示,都发生在她努力表现、气氛融洽时。她有理由据此做出推断:
这个游戏,有隐藏的的好感度机制,只有达成一定的好感度等级,NPC才会向玩家透露游戏关键信息,或者说,发布任务。
和日常任务一样,刷好感度,也没有进度条可以查询,因此她既无法判断哪些是隐藏了任务的NPC,也无法判断做到什么地步才能领取任务。为了试验,她还抽空去柴房帮过忙,看基础刀法满级后,继续劈柴能有什么变化。
结果是被现在的柴房仆役一脸戒备地赶了出去,还挨了李管事臭骂:
“你劲大得没处使是不是?去,再往菜地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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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bur,大冬天的天天浇菜真的合理吗?再说了,那地里草盛菜苗稀,还活着的也个个蔫头耷脑,要不让菜地管事先除个草吧?
柴房管事这里大概是没有可领取的任务了,木材房也没必要去。但武馆上上下下还有大几十号人,谁的头上也没顶着个金光闪闪的感叹号,总不能都刷满好感度?
褚遥人都麻了。
锅里的粥煮沸了,持续的咕嘟声将褚遥从思绪中唤醒,她赶紧起身,揭开锅盖。茅屋内光线暗淡,腾起的热雾阻隔视野,她忽然感觉有一道无机质的目光攀上脊背,激起细密的战栗。
是张老伯,还是其他什么存在,正在观察自己?
褚遥产生被某种大型爬行生物盯上的错觉,手上的动作却并不停。将盛好的滚粥搁在灶沿上,她绕过正轻轻打鼾的张老伯,走出茅屋,走入冬日苍白的日光下。
窥伺感如日出后的霜花,迅速消弭,仿佛那道视线仅仅是精神紧张下的幻觉。
褚遥感受着身体的放松,漫不经心地走向水房,空水桶在腿边有节奏地轻晃。一个问题划过脑海:
金狮武馆里的这些人,有来历,有脾性,有完整的社会关系,他们真的只是按照固定程序设计来行动的NPC吗?
没法回答的问题就不去想,褚遥决定继续贯彻热心人设,脚下一拐,走进马房。
王管事正给驾车的几匹老马加草料,胖圆脸上一派悠闲,见褚遥站在门口,便问:“你怎么来了?”
“王管事,小子是来看看,可有什么活计能帮上忙。”褚遥笑得乖巧,感觉自己才像是NPC,每日里雷打不动地揽活,可惜抛媚眼给瞎子看。
没想到王管事立刻开口了:“你来的正好,我这里缺一把铡草料的刀,你能不能去柴房一趟,帮我拿把柴刀来?”
嚯,新任务!
褚遥满口答应,放下水桶,一溜小跑着钻进柴房,很快在柴垛边看到一把锃光瓦亮的全新柴刀。怎么形容来着——就像是和整间柴房不在一个图层。
握着这把柴刀,褚遥终于有了一点自己身在游戏中的实感。“叮——任务道具加一~”她挑眉笑起来,低声给自己配了个音。
将柴刀带回马房,交给王管事,这个和气的中年男人满意地点点头,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细长的便笺来:
“你可帮了我大忙。这样吧,习武堂的张教头是我的好兄弟,负责教剑术。我给你写封介绍信,让他教你几招,想必他不会拒绝。”
褚遥目瞪口呆,接过信笺,翻来覆去不住地看。王管事瞅她乐傻了的模样,也忍俊不禁:“哈哈,高兴傻了?”
褚遥点头如捣蒜,觉得不对,又摇头,抓着介绍信贴在胸口,终于露出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灿烂的笑脸:“谢谢王管事!小的一定不忘您的恩情!”
她是真的开心,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任务,却有如此丰厚的报酬——拿着这封介绍信,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出习武堂,正式学习剑术。和从前莫名其妙掌握又不知如何使用的刀法、拳脚都不同,这次可是正规场地、真人实训!
赚翻了好吗!
王管事不以为意,只拍了拍褚遥的肩膀,做出个向外推的姿势,“去忙吧,别耽误正事。得闲了,去找张教头。”
待褚遥提着桶乐癫癫跑远,站在马棚边的男子倏然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原本低头咀嚼马草的几匹褐色驽马,不知何时也停下动作,保持着刚才的姿态,整个马房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一道浅蓝色的光晕同时从马房王管事和几匹马的眼眸中浮现,几个呼吸后又平息下去。一只马打了个响鼻,仿佛按下启动键,马匹继续吃草,王管事如梦初醒般,四下看了看,拿起新得的柴刀,走到一边坐下,开始铡草。
干草末窸窸窣窣撒了满地,王管事目光呆滞,自言自语般嘟哝:“怎么又报错了啊,烦死。”
3. 第 3 章
褚遥拿着王管事给的介绍信,一整天都心情愉快,浇菜时将水舀子抡出了残影。
一旁的菜地管事:“……”
两亩地浇完,褚遥直起身,敲了敲酸痛的后腰,一扭头正对上菜地管事写满了“无语”的双眼。
干瘪老头咳嗽两声,委婉道:“年轻人,凡事讲究循序渐进……”不要仗着年轻就乱来!
“知道啦,管事爷爷!”褚遥一手水桶,一手长柄水舀,原地蹦了蹦,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脚步更轻捷了。
基础轻功等级+1!褚遥在心里给自己配音,唇角忍不住微翘。可惜耐力有限,她现在的体力,堪堪够她来回挑水、把两亩菜地都浇一遍,再多就无能为力了。
不是没有过勉强自己,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嘛:熬过最难最痛苦的阶段,就会打通任督二脉、实现境界突破,从此走上装杯的高峰。
现实却是用力过度反而脱力,两腿似面条,走路如筛糠,瘫在床铺上休息了两天才彻底恢复,差点被李管事退货。
啧,这游戏在某些毫无必要的方面意外地讲究科学啊。真的大可不必。
告别了菜地管事,褚遥回到水房交差,看看天色尚早,决定去东院的学堂逛逛。
说到学堂,就要说起金狮武馆的小少爷朱渟渊。朱祥年逾四十得了这个儿子,因此爱如珍宝,宠溺非常。又因自身阅历,更不愿儿子涉足武林纷争,于是将儿子锁在深闺后宅,轻易不与武馆中人接触。朱夫人倒是芳华正茂,在教养子女这方面全凭夫君做主,将儿子惯得愈发乖戾无常、无法无天。
褚遥在金狮武馆的时日不长,没有见过这位“声名赫赫”的小东家,却没少听人聊相关的八卦。比如武馆的学堂,就是因为朱祥治不住顽劣的小魔王,又舍不得动用家法狠揍一顿,这才开办起来的。
西席方先生,乃是一方大儒,曾奏对朝堂、面见天家,寻常人重金延请也未必抬一下眼皮,唯独欠了朱馆主大人情。朱馆主为了儿子的教育问题,三顾茅庐,苦苦哀求,总算请来方先生坐镇家学,连带了武馆中的教头们也受益,将孩子们送入学堂,做小少爷的伴读。
褚遥有心围观这位牛逼哄哄的方大儒,但对浑身透着“麻烦”气息的朱小少爷下意识地退避三舍。这种耀祖最难伺候了,狗路过都要被他踹一脚再吊起来放血,为了不和这位碰上,褚遥挑水都赶在天亮前,没事也不敢往学堂去。
耀祖不愧是耀祖,褚遥从来没遇见他闻鸡起舞;有时日上三竿了,褚遥去学堂前头打水,向窗户里窥视,也没见着过小少爷——陪读的孩子大都衣着简朴,稍微突出点的,也富贵得有限,完全没有魔丸的气场。主角不在,学堂气氛一片安详:方大儒在上首吟哦,学生们在下首放空,一双双眼神清澈得如出一辙,非常对得起武家子弟的身份。
褚遥对学堂是有几分向往的。一方面,读书识字乃是华族人刻在骨子里的刚需,且半文盲在古代生活有诸多不便;另一方面,学堂很可能是重要场景,或许在那里能接取新的任务。可惜学堂仅开放半日,一下学,方先生就回北边客院闭门谢客,学生们也走得精光,褚遥至今没找到开启对话的机会。
傍晚的寒风吹过学堂前一株一人合抱的高大玉兰,发出簌簌清响,小院笼罩在一团黛色阴影中,只有一小片墙面镀上夕照的晕黄。长厅的窗户未关紧,被风吹开半扇,露出排放得歪歪扭扭的桌案,有张桌面上还有个脚印。褚遥想起遥远时空中小学生放学时的兵荒马乱,不由莞尔。
她走上前,伸手想要合上窗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临窗条桌的桌腿下,那好像是一本书?她左右看看,做贼心虚地翻窗进屋,捡起书册,就着最后的日光辨认破烂封皮上的字。这当然不是什么武林秘籍,只是一本主人不太爱惜的《太平广记》,也不知道是哪一卷。书页上遍布折痕灰迹,一个深深的方形凹陷尤其醒目。
……真就是拿来垫桌腿啊。与其在这里吃灰,不如丰富一下玩家的精神生活。她早就受够这个连厕所读物都没有的时代了!褚遥掸掸灰,把《太平广记》塞进怀里,没有半分心理负担。
玩家的事,能叫偷吗?勇者进入老乡家里翻箱倒柜捡物资是基操好吧?
褚遥带好窗户、走出学堂,哼着小曲往回走,丝毫没有发觉一双眼睛正从上方静静凝视着她。重重枝丫遮掩了少年的身形,暗褐色织金团花短袄袖口伸出一双白皙如玉的小手,紧紧攀附在最粗壮的枝干上。玄色缎面的裤子下,踩一双朱红虎头靴,虎眼石嵌的虎目随着细微的颤动折射出灿烂金芒,系带头上更是坠着两枚拇指腹大小的珍珠。比衣装更华贵的是少年的容貌:肤白如玉,眉如刀裁,眸若繁星,唇若点朱,仿佛极乐天菩萨座下的童子。
从高处可以看到后院中人仰马翻的景象,一群绿衣小丫鬟被领头的鹅黄衫女子支使着四下奔走,此起彼伏地呼唤着“文殊奴”“小少爷”,宛若莺声呖呖。被寻找的正主却置若罔闻,目光紧紧追逐着褚遥灰扑扑的背影,瞳仁渐渐缩紧。一种介乎贪婪和狰狞的表情缓缓浮现在少年的面孔上,他呼吸急促,手指不自觉地抠入树皮。
一直以来,朱渟渊都觉得自己身在地狱。在他的视野中,这座武馆被重重深灰的迷雾包裹,墙外是不可名状的大恐怖;高墙里或漫步、或奔走的人影,无不面目模糊。他们头顶着两根笔直光带,上红下蓝,流血受伤时光带会缩短,治疗休息后光带会延长,凝视久了,还会出现奇异扭曲的符号。每一天,他们重复着差不多的对话,做着差不多的事,偶尔走出武馆大门,消失在灰色的迷雾里。再回来的人,还是一样的面目模糊,还是一样的言行呆板。简直无聊透顶。
这是朱渟渊眼中的世界,可惜没有人能理解,连那个声音慈爱但面目是一团白影的父亲,也只当他睡糊涂了说梦话,然后表示,不舒服就不用去书房听老头子念经,留在后院玩耍就行。温柔的娘亲,虽然会抱着他、为他唱动听的谣曲,却从来不肯听他说完内心的恐惧。她的心思飘摇如云,最近那朵云总是往学堂这里飘,一次次把他丢给又吵闹又熏人的无脸侍女。
日复一日,被这些没有脸的家伙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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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困在这座大屋里,他快要憋闷得发疯了。学堂这里有什么?他太无聊了,决定来探究朱夫人的小秘密。
但是,瞧瞧,他看到了什么?一个有脸的家伙!和镜中的自己不太一样,那家伙的眉毛淡淡的,眼睛也细细的,面孔的颜色像泥巴,牙齿倒是整齐的,像一排小贝珠。这就是笑吧,原来别的人笑起来是这样的。朱渟渊简直看入了迷。
这个有脸的人,真是太不一样了,连头上的光带也不同。朱渟渊瞪着眼睛看了许久,才隐约看到两道近乎透明的光带,极短,边上还有三个相同的怪诞符号,像一条扭曲的蚯蚓坠着一个圆点。朱渟渊皱皱眉,低声嘟哝一句:“好弱啊。”光带短的家伙,很容易就坏掉了,玩起来要很小心才行。
“文殊奴,你又淘气了。”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树下传来。朱渟渊低头,看见一个两鬓斑白,身姿稍显发福,但仍挺拔的朱衣男子,正抬头面向自己。原本应该是脸孔的部分一片空白,在暮色下近乎是一团黑影。
朱渟渊一直默默回味着那张鲜活的面孔,猛一对上父亲这张“脸”,几乎骇了一跳,“啊呀”一声松了手,身子一仰,从树杈上翻倒下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朱祥紫棠色的面皮都吓白了两度,纵身一跃接住了宝贝儿子,待落地后,扬起大掌似乎要打两记屁股长长记性,但深吸口气后,还是把手掌轻轻落下,给朱渟渊掸了掸身上蹭上的枝叶碎屑。
“你跑去树上做什么?”朱祥看了看树杈的高度,心思一动,看向儿子的目光变得柔和,“今日先生给你留的功课做完了?”
“嗯,做完了。”朱渟渊面不改色,心里大为不屑。方老头不是个东西,明知他的功课都是下人代笔,还要每日布置、次日检查,简直有病。爹也是笨蛋,客客气气请来个混日子的老不修。
朱祥十分满意,牵着朱渟渊的小手往后院走,“既然做完功课了,那么玩耍一下也无妨。你自己爬上去的?没要人帮忙?”
“嗯。又不难,您不是演示过吗,蹑足起三岳,聚气探七星什么的。”
“……好小子,不愧是我儿子,哈哈哈……”
朱祥又得意,又有些纠结。儿子顶好是走仕途正道,偏偏武学天赋之高,连他也暗自心惊。良才美质,若只教些防身的浅薄功夫,实在是暴殄天物。但近来玄元玉虚功出世的传闻甚嚣尘上,人心思动,连他这样的退隐之人也被波及。这实在不是好光景啊。罢了,还是以读书为要务吧。什么义胆雄心,侠名豪情,到他这个岁数再回头看去,不过蔽目浮云尔尔。
一丝愁绪掩上心头,朱祥正要摸一摸儿子的小脑袋,却注意到小人儿今日心情似乎格外的好,眉眼弯弯,梨涡浅现,令人见之忘忧。
“文殊奴,今日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有呀,爹,我抓到一只很漂亮的虫子!”
“哦?等会儿给爹看看?“
“嗯~不行,那是我的宝贝。”
“文殊奴的宝贝,爹爹不能看?”
“不行,那是文殊奴的,谁也不给看。”
4. 第 4 章
“阿嚏——阿嚏!”连打两个喷嚏,褚遥擦去糊了满脸的清鼻涕,感觉一阵恶寒。
“感染风寒了?”李管事瞥了褚遥一眼,摇了摇头,“这种天还要洗澡,你真是嫌自己命太长。”
“李管事,不是小子矫情,实在是气味不雅,怕冲撞了贵人。”褚遥做出可怜相,“最近前院好热闹,来了许多侠士,有些格外讲究的,远远见着小子,就掩鼻呢。”
那种居高临下、不加掩饰的嫌恶,仿佛褚遥是什么肮脏污秽的东西,实在是大大刺激了褚遥的自尊心。
虽然条件受限没办法勤洗澡换衣,但褚遥每日都有擦洗身体。她只有两身衣服,其中一身还是初始装备的单衣,完全无法御寒。干活汗湿的衣服,只能晚上挂起来吹一吹,第二天接着穿;若是哪里脏了,也只能用清水小心翼翼地局部处理。
褚遥耸耸鼻子,总觉得自己身上还是有股馊味,不由得大为沮丧。金狮武馆给仆役的待遇是四季各一套衣服,再等一个月,才是集体裁制春装的时候,真不敢想那时她得臭成什么样。
这款游戏在封建社会的经济生活细节上该死的真实啊!这对劲吗?!
“我们做力巴的,被嫌弃不是正常?”李管事看得很开,将一担水挑起,对褚遥道:“你不是得了给习武堂张教头的推荐信吗?今日学徒们休假,教头们比较闲,你去习武堂吧。”
“啊?这怎么行!”褚遥连忙去夺扁担。开玩笑,哪有打工人把工作推给小领导干的,不想进步啦?再说了,她还得靠挑水练习轻功呢!“小子是很想去学艺,可还知道本分。我是来打杂的,哪有让您受累,自己偷懒的道理?”
李管事一扭身,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话!”又补充道:“我看你是有天分的。在水房打杂,虽然也能锻炼腿脚,终究不比正经学艺,你要珍惜机会。”
褚遥一愣,对上李管事自嘲的神色:“我也不是发善心……嗐,你去吧。”李管事似乎心事重重,瘦竹竿似的身影担着两大桶水往菜地走去,总觉得有几分落寞。
褚遥缓缓收起惶恐的表情,垂眸沉思。作为一个发布任务的NPC,细腻到这种程度的情绪表达,是不是有些多余?好像相处越久,这些人就越真实了,是错觉吗?
摸了摸胸口的介绍信,褚遥没有犹豫太久,理了理衣襟,向习武堂走去。
习武堂内,张教头正和一位相貌端正的中年男子对坐喝茶,客座后则侍立着一位肤色白净的女弟子。褚遥似乎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张教头打量褚遥一眼,眉头一拧,目光摄人:“你是谁?”
“小子褚遥,见过张教头。”褚遥向着张教头行礼,又对着客人行了晚辈礼,这才从怀里摸出介绍信,躬身呈递,“是马房王管事推荐我来的。”
听说是王管事推荐,张教头眉头一挑,接过了介绍信,迅速读完后,才缓和了神色,“既然是老王推荐,我就教教你吧。去那边拿把铁剑,对着木人练习,我自会指导你的。”
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的男子跟着张教头站起身,似乎有意围观这场剑术指导。正百无聊赖地偷偷抠指甲的女弟子也眼神一亮,好奇地看看褚遥,不知为何,又很快露出一丝失望。
褚遥并不怯场,从摆放武器的木架上随意挑了一把长剑,站定在木人前。她单手握剑,脑海里回放着电影中侠客帅气的出招姿态,用力一挥——
“噗嗤。”女弟子见师父淡淡扫自己一眼,慌忙掩口,只是眉眼仍带了丝笑意。
那男子告诫完徒弟,却也淡淡开口:“脚下虚浮,气血不足,根骨太差,可惜,可惜,做不得我明教的弟子。”
褚遥嘴角一抽,心头掀起惊涛巨浪:明教?是那个明教吗?这是给自己干到《倚天屠龙记》来了?这男的谁啊?她飞快地又看了那男子一眼,最多称得上是眉清目秀,这种配置应该不是什么重磅人物,怎么口气这么狂!
“陈旗主见笑了。”张教头仍是一脸威严沉肃,“这只是武馆里的小杂役,向在下学习一些粗浅的基础剑法,哪能跟林姑娘这样的明教高足相提并论?”
两人你来我往,好一番冗长的商业互吹。从对话中,褚遥听明白了这人的身份是明教五行旗中的厚土旗旗主,带着徒弟来给朱祥牵头的比武招贤大会捧场,顺带招个新。明教中人身份敏感,陈旗主与朱祥有私交,这次到访没有大张旗鼓,但也没有刻意遮掩身份。
懂了,武侠类RPG新手关卡的常见NPC,负责向玩家抛橄榄枝的。……所以她是被NPC刷下去了?不是,都不考虑招进去再培养的??明教门槛这么高?!
褚遥默默咽下屈辱。行吧,早就知道自己拿的不是正经玩家剧本,但被骑脸嘲讽还是很难受,好想梗着脖子吼一句“莫欺少年穷”啊。可惜,没有实力的口嗨毫无意义。
算了算了。还是张教头体贴,一点也没有嘲笑自己这个门外汉。
褚遥规规矩矩地站着,等张教头送走客人,才继续砍木人。没想到张教头一改方才的稳重,粗眉倒竖、破口大骂:“蠢才!你拿的是剑,不是柴刀!握剑的手势就不对!”骂完了,张教头并不抽出腰间配剑做演示,反而从墙上取下一根盘得油光水滑的竹制教鞭,凌空一挥,就能发出尖利的啸音。
褚遥头皮发麻,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接下来,褚遥沉浸式体验了一场难忘的剑术指导,□□和精神都在暴风骤雨般的“调教”中抵达极限。张教头的教鞭不是摆设,动作不到位,对着错误发力位置就是一鞭,堪堪卡在痛得想死和不会受伤的微妙平衡点上。而他的极致嘴臭,更是让褚遥陷入自我怀疑:“我的天赋真的这么烂?我其实不是玩家,而是村民Z?”
手臂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肩胛、背肌、大腿,只要是用力的部位,都在一次次练习中变得酸胀疼痛。褚遥脸上透出粉色,反而显得白了几度,汗水濡湿额发,又从微微下垂的眼皮上滴落。她喘着气,隐隐尝到咽喉里泛起的腥气。练习剑术,比单纯地打杂还累啊,她果然还是很讨厌运动。
等张教头再一次叫停时,褚遥的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张教头挂起教鞭,走到褚遥近前,光华内敛的眸子里闪动着复杂的光芒。绕着这个瘦瘦小小、貌不惊人的少年走了一圈,张教头哼笑一声,阻止了褚遥将铁剑放回武器架的动作。“拿着吧,这把剑是你的了。以后每日巳正来这练习。”又看了看圭表,“走吧,用饭去。下午就不必过来了。”
“是,谢张教头指教。”褚遥勉强直起腰,落后几步走出习武堂,感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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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沉得像灌铅。说实话,她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明明消耗了大量体力,却有种喝口水都会吐出来的恶心感。
如果能看到基础剑法的经验条就好了,她还能靠升级来给自己打气。话又说回来,这种100%还原真实体感的升级模式,还有游戏的乐趣吗?现实世界又不是没有健身房!或者说,这其实是个只有氪金才能迅速变强的割韭菜流垃圾游戏吗?受众到底有谁啊??
乱七八糟的思绪飞速略过脑海,褚遥深深呼吸,脸色恢复了许多。她的脚步不再滞重,微微松懈的腰背随着呼吸缓缓挺直,粗重杂乱的喘息不知不觉间变得规律、轻缓。
张教头似有所觉,微微偏过头,看见少年一双丹凤眼微垂,神色倦怠空茫,与重新蓄满张力的肢体形成奇异的反差。这孩子……张教头严肃的脸上略过一丝古怪的笑影,他放缓脚步,朝着褚遥勾了勾手指,”小子,过来。“
“张教头?”褚遥一脸懵,脚下已经自觉靠近了些,却见张教头示意她跟上,两人并排往饭堂走。褚遥的个头才到张教头肩膀,所以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她听见一道刻意压得极低,却十分清晰的声音从上方传入耳中:“年轻人腿脚好,不妨多去北边的寒潭……”后面的话没有听清,就被呼啦啦涌向饭堂的杂役们打断。褚遥惊疑不定地看向张教头,他却已经闭紧嘴巴,恢复了冷肃威严的模样,大步向前去了。
褚遥微微睁大双眸,下意识跟着走进饭堂,却被厨工阿江拦下,“小褚,喏!”她塞过来一个大碗,用眼神阻拦褚遥继续向前——杂役们只能去饭堂走廊吃饭,今天可没有哪个管事带着褚遥上桌。
褚遥回过神,对阿江抿唇一笑,捧着碗与其他杂役挤在一处。翻涌的恶心感从刚刚就已经消退了,她无意识地啃着塞了腌菜和咸肉末的馒头,任由一些阴阳怪气的嘲弄滑过耳畔,反复回味着张教头的话。
北边的寒潭。她所能抵达的区域内,能和这个词挂钩的水域,只有张老伯住所旁的水塘。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竟然是个寒潭吗?去寒潭做什么?钓鱼?水里有东西?张教头没必要耍弄一个小仆役,那句话的字面信息应当不存在虚假或者陷阱。褚遥更在意的是,张教头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说一句内容平淡无奇的话?
是这句话暗含玄机,还是……向自己透露信息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不被允许的?刚刚的对话,对张教头而言,是某种越界和违规吗?有谁在看着他们?
褚遥微垂眼帘,漆黑的瞳仁因专注思考而凝滞幽深。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忽然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正处在某个人,或某种存在的目光监视下。但这种异样感很快消失不见,褚遥确信,除非有什么高手闲得蛋疼盯着自己,否则在她的感知范围内,一切都很正常——她依然是那个无人在意的小杂役。
饭堂内。王管事收回目光,朝张教头挤眉弄眼,“怎么样?那孩子还成?”张教头嗤笑一声,“不算朽木,也够不上良材。”他的声量不低,坐着吃饭的人都能听见,不免嘻嘻哈哈地打趣几句。也有人摇头:“有刘管家把关,真要是好苗子,能沦落到后院打杂吗?”此话一出,应声一片,于是关于一个小杂役跑去前院学功夫的话题就这么淡了下去,等用完午饭,几乎没有人再打听张教头带的新徒弟是谁。
5. 第 5 章
褚遥苦大仇深地盯着水塘。
由于巳正要赶去习武堂学剑,她把水房的工作分割了时段,浇菜的活挪到了下午。得亏她恢复得快,不然从后院挑水、上坡、浇菜、再挑水,来回这么几趟,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谁还记得她上辈子是个脆皮城里人啊?她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需要到这个异世界劳动改造吧?这水塘,不,寒潭,就靠着菜地,怎么就不能用来浇菜呢?
褚遥心累,坐在寒潭边晒太阳的张老伯还要说风凉话:“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啊,能跑能跳的。老啦,老啦。”
褚遥拄着扁担,笑容乖巧,心里想把老头拉起来,自己躺到竹躺椅上去。
咬着牙浇完菜地,褚遥在寒潭边席地坐下,开始发呆。算算日子,已经快一个月了,自己对金狮武馆的探索陷入了瓶颈。轻功和剑术虽然在稳步进步,但一来缺乏实战检验,二来有个剧情杀虎视眈眈,她没什么信心在半年后正面干翻黑衣人。
真正接受训练后才能体会到,黑衣人的出手是多狠辣迅捷。黑衣人用的是刀,比起剑来势大力沉,但人的骨头也很坚硬啊,二周目她的头可是整个飞了!
得是个什么品种的杀胚,才能如此了解人的颈部关节构造,以最轻松写意的方式砍最利索的头?光靠武馆里的升级路径,她真的能对抗黑衣人吗?
要不等黑衣人快来了,自己收拾家当跑路吧?厨房里每天都需要出去采买食材,或许可以问问小江需不需要帮忙。只要能走出金狮武馆,就说明没必要死守,可以绕开boss的剧情杀。至于那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呗,天下之大,哪里不能打工!
捋清思路,褚遥正准备起身,猛然发现几步外站了个小孩,顿时全身一个哆嗦,“哎呀妈呀”地叫出了声。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褚遥拍拍剧烈跳动的胸口,却看到那小孩被逗乐了似的,笑得前仰后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朱渟渊开心极了。有脸人真的很有意思,细长的眼睛,刚刚居然睁得又大又圆,鼻子嘴巴也移动到了非常奇怪的位置,好怪,但又非常、非常有趣。
来找他果然是对的!这个人真好看,真好玩!他的眉毛中间居然能挤到一起,好可爱!
褚遥被这漂亮小孩直勾勾的狂热眼神看得全身发毛,下意识皱了皱眉,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衣服。好家伙,满绣暗八仙宝蓝缎袄,鼠灰流云暗纹锦裤,粉底如意头登云履,云纹是金线绣的!最惹眼的是脖子上的赤金镶多宝璎珞圈,缀着个好大的纯金长命锁。
富贵,太富贵了!穷鬼的眼睛都要被刺瞎了!
褚遥站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泥灰,眯起眼,挤出一个谄媚的假笑:“小东家,您怎么到后院来了?伺候您的人呢?”仆人呢?保镖呢?快把你们的活祖宗带走!
“我把她们甩掉了哦~”朱渟渊歪歪头,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褚遥脸上,嘴角越扬越高,一字一顿道:“为、了、来、找、你——”
找我?褚遥笑脸一僵,迅速过了一遍记忆,确信自己从没跟朱小少爷见过面。她搓搓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小心地问:“小东家,找小的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你玩呀!”朱渟渊理所当然。在武馆里,自己的要求总会得到满足。他兴致勃勃地靠近了些,正准备去摸一摸新玩具的脸,一股从未闻到过的奇异臭味却钻入鼻腔。
朱渟渊呆了一下,身体先于头脑做出了反应:“yue——”
褚遥也呆住了,很快,从脖颈到耳根,一点点涨起红晕,脚趾也在鞋子里疯狂抠动。
不是吧?朱小少爷他,被自己臭吐了??有这么夸张吗???今天菜地里也没施有机肥,能臭到这个小魔丸的,就,就只有自己了?!
褚遥眼神木然,羞愤欲死,朱渟渊却还一边干呕,一边执着地靠近,盯着褚遥泛起红晕的面孔喃喃低语:“好看,唔,什么味道……”
出身姑苏豪富之家的朱夫人,饮馔起居无一不考究,连服侍独子的丫鬟小厮都必须修饰雅洁,是以在朱小少爷有限的见识里,还没有过“汗馊臭”的概念,更没想过有人能一件衣服穿上一个月。
褚遥往后退开一步,几乎是咬着牙才挤出笑脸:“小东家,朱小少爷,小的身份卑贱,不配做您的玩伴。”都臭吐了就给我走开啊!
褚遥难得对土著生出尖锐的敌意。或许先入为主的纨绔印象作祟,或许是在技术落后、贫富悬殊时代下生出了仇富心理,也或许,是这个男孩毫不自知的上位者态度激起她压抑许久的怨气。褚遥垂眸看着精致到头发丝的小少爷,假笑里的敷衍再也掩饰不住:“小的还要干活呢,您还是快些回去吧。”
朱渟渊看着粗劣布料制成的衣服从指尖蹭过,有些疑惑,又紧紧盯视褚遥的面孔,“你不陪我玩?”
他无法分辨那些五官的细微动作有什么意义,这对他而言是很新鲜的体验。但在与无脸人相处的日日夜夜里,他学会了听出字句以外的意思。
一丝戾气缓缓浮上琉璃黑眸,勃发的怒气给细净如瓷的面颊染上薄红。朱渟渊冷笑一声,“你竟敢不听我的话?”他也不嫌臭了,一把揪住褚遥的短袄下摆,往自己这边拉扯。
褚遥被扯得一晃,心下更是不耐烦。“我真是没空陪你闹了!”反正旁边也没有其他人,张老伯这会儿估计睡得正香,褚遥恶向胆边生,反手拿住朱渟渊的手腕,微微使劲,往相反方向推开,“您一边玩去吧,乖!”一个“乖”字,又轻又狠,像是在说“滚”。
褚遥拿着分寸,这一推顶多让小少爷退后几步,最差不过是摔个屁墩。可那比自己矮一截的小少爷,身手快得像鬼,力道也一下大得出奇,不仅从她的手里滑脱,还闪身到了自己的侧面,鞋尖又狠又准地踹中她的膝弯。
褚遥失去平衡,单膝跪到泥地上,心里暗道“要遭”,下一刻,一只洁净、白皙的小手到了眼前,“啪——”,褚遥脸一偏,感觉犬齿擦破了腮帮肉,淡淡的血腥气溢满口腔。
褚遥静止在原地,既没有回正脑袋,也没有起身反击。她舔舐着破皮的地方,眼睫微垂,掩藏了刹那涌现的森寒杀意。缓慢呼吸三次,确保心情冷静下来,褚遥才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分毫多余的表情。
是她想差了,馆主的儿子,就算岁数不大,也不太可能是任人揉搓的团子,不如服个软……嗯?褚遥看着朱渟渊,感觉自己脑袋上正缓缓浮上一个硕大的问号。
朱渟渊面色潮红,目光迷离地看着自己刚抽完人的手,好像在回味什么似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很快,那目光又移动到褚遥脸上,专注、狂热,凶狠的愤怒与满足的愉悦交织在一处,让那张漂亮的小脸扭曲如恶鬼。
他碰到了!和无论如何触碰都平滑一片的模糊光影不同,这是温暖的、柔软的,又有骨骼硬度的触感,指尖擦过了嘴唇,好像还碰到了他的牙齿!他终于触摸到了另一张脸,不是父亲,不是母亲,是这座地狱中突然生长出的、独一无二的一张脸。
琉璃黑眸濡染了湿意,少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想把眼前的人紧紧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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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心。
朱渟渊怪异兴奋的表现,落在褚遥眼里,就是24k纯种病娇大变态。打她耳光就这么爽?这小孩真的是坏掉了!褚遥冷漠地看着朱渟渊,淡声道:“少爷消气了吗?要是消气了,小的就先退下了。”
“你别走!”朱渟渊下意识叫住褚遥,目光灼灼,“你叫什么?你跟我走吧!”他要把新玩具带回主院,放在眼前。他们才是一样的,理所当然要在一块儿。
褚遥都要被气笑了。跟小少爷走?她又不是受虐狂!“少爷说笑了,小子贱名,不堪入耳,哦,您的侍女们来了。”褚遥看着乌泱泱裹挟着一阵香风拥过来的妙龄少女们,忍不住揉了揉鼻子,“后院不是您这样的人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文殊奴,您怎么跑到外院来了,哎呀,瞧,鞋袜都脏了!”为首的鹅黄裙衫女子大概是大丫鬟,被人簇拥到朱渟渊身旁,秀丽娟眉轻轻蹙起。在她身边,四五个小丫头把朱小少爷围得严严实实,擦脸的擦脸,理衣襟的理衣襟,还有一个竟屈膝跪下,用手帕拂试鞋面上溅起的泥灰。
除了变态小少爷,鹅黄裙衫的女子是褚遥穿越过来后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褚遥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喂,你是谁?”一个翠衫女婢娇叱一声,打量了褚遥几眼后,又嫌恶地掩鼻:“脏兮兮的下等仆役,还不快滚开!再乱看,把你眼珠子抠下来!”
“是是,小的这就滚。”褚遥提着水桶扁担,从善如流地遛了。笑话,这时不跑更待何时?她足底生风,两只沉重的木桶都在跑动间落在了身后,几息之间,身影已经遛下土坡、消失在仆役扎堆的后院。
等朱渟渊从香粉阵挣脱出来,四下一看,哪里还有褚遥的身影。“人呢?”朱渟渊小脸一黑,眸光冰冷地扫过身前一张张圆白的空白脸孔,咬牙切齿,“你们把我的玩具放跑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一个俏丽丫鬟率先开口,“少爷是说刚刚那个下仆?”见朱渟渊默认,几个年长的丫鬟都偷偷看向赶人的翠衫女婢,神色中带着微妙的恐惧和幸灾乐祸。
翠衫女婢刚调到小少爷身边服侍,有意表现一二,便陪着笑道:“那人是最低贱肮脏的杂役,邋里邋遢,还眼神猥琐,奴婢看着实在不像,就把他赶走……啊啊——”
凄厉的痛号打断未尽的话语,方才还俏生生站立的女婢跌坐在地,裙摆沾上潮湿的泥巴。她颤抖着掩面,从指缝间可以看见,白皙的面皮上横贯了一道细长鲜红、皮开肉绽的伤痕。
朱渟渊将银色细链抛回给黄裙女子,对方慢条斯理地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银香囊,重新串回腰间。
“说他脏,你也配?”朱渟渊瞪着地上的无面女子,那张圆白空脸上,有一条淡淡的红色浮现又消失,头顶的红色光带缩短了一截。
怪物,都是怪物!朱渟渊气恼不已,又上前踹了翠衫女婢一脚,漂亮面孔因毫不掩饰的恶意而狰狞扭曲,“他比你们这些丑八怪要强一百倍,一千倍!你竟敢……”
“好了,少爷,你该回去了。”优雅如琴音的女声打断了施暴,朱渟渊扭头,冷冷看了黄衫女子一眼,“秋月,”少年眸光阴沉,嘴角缓缓上提,最终咧开一个恶毒又甜美的微笑,“你,是这群丑八怪里最难看的一个。”
风声静息,侍女们屏息静气,头也不抬。名为秋月的侍女亭亭玉立,娇若春花、媚如秋月的脸上平静无波,笑容浅淡优雅:“文殊奴说秋月是丑八怪,那秋月就是丑八怪。”她伸出纤纤玉指,牵起朱渟渊的小手,带头往主院走,“快回去吧,夫人该着急了。”
6. 第 6 章
武侠世界,菜是原罪。
躺在大通铺上,褚遥回想着白日里跟小少爷动手的场面,一帧一帧回放,最后绝望地发现,自己完全躲不开那神来一脚。和轻敌没关系,反应速度、应对机变,不论哪方面,自己都比不上那破小孩。他躲避和动脚就和呼吸一样自然,根本连脑子都没转一下,自己就跪了。
虽然每日苦哈哈地打工、练剑,毫无逼格,但褚遥心底里是隐隐有种“我是主角”的期待的。即使目前除了死后读档外没有任何金手指,她也始终相信,自己一定有某种特长正待挖掘——比如悟性特高,比如运气特好……现在看来,或许她的特长是特能挨打,特能抗压:随便一个小孩都比自己强,褚遥嫉妒之余,居然没有太破防,只是有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
在自己的世界,褚遥也只是个泯然众人的普通人,上了普通的大学,找了普通的工作,在某个平凡的日子里出了意外,意识封存在这个尚未展现全貌,但可能是个游戏的世界里。褚遥当然想当个金光闪闪的主角,在异世界里呼风唤雨,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身的局限。生存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人权和自由又没有保障,她作为外来者,只能一步一步地谨慎摸索着游戏规则,试探自己能做到什么、能改变什么。
杂役在金狮武馆的生态圈里无疑是最底层,有名号有实力的江湖人士则是馆主的座上宾,在资源高度垄断于武者手中的世界观下,褚遥必须以变强为主线任务,并放弃任何走捷径的幻想。小少爷的强大或许是因为天赋,或许是因为有个好爹,思考这些对改善自身境遇毫无意义。游戏留给褚遥的路,只有挥洒汗水的劳作,和真实且痛苦的练习。无论多沮丧多失落,褚遥都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平庸并不是原罪,不是天才也没有关系,能在好好活着的基础上慢慢变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腮帮内侧破皮的地方隐隐作痛,褚遥翻个身,又想起那一记耳光。不算虚拟人生的记忆,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被人打到脸上,耻辱、愤怒、甚至杀欲交织纠缠,最终被难以招架的无力感沉沉压下。生气、委屈有什么用?她打不过那小孩,更惹不起整个金狮武馆。把她扫地出门倒好了,就怕在这个秩序成谜、以武犯禁的时代,朱馆主关起门把她噶了,白白浪费一次读档机会,那也太憋屈了。
朱渟渊脑子不正常,说什么找她一起玩,搞不好是想玩弄折磨她。褚遥思绪跑偏,想起曾经看过的《犯罪心理》美剧,成功把自己吓出一身白毛汗。惹不起躲得起,虽然不道德,但她希望小变态尽快找到新玩伴,把她当个屁放了。说起来,他身边伺候的怎么都是漂亮小姑娘?啧啧,朱祥这是把儿子当贾宝玉来养吗?才多大年纪,就被莺莺燕燕围着,以后肯定是个色胚加变态!
空气里汗臭、男性荷尔蒙的气味混杂在一处,熏得褚遥头疼。她想起小少爷干yue时的茫然表情,苦中作乐地咧咧嘴。小少爷大概从来没想过,维持武馆日常运行、让他们这些主子住得舒舒服服的下人们是生活在什么环境里吧?
对于和男人们挤在大通铺睡觉,褚遥没怎么扭捏抗拒,只把这看作是临时混合宿舍,每日挨到天黑众人都先洗漱完了,才溜到铺位入睡。这具身体还没发育,又营养不良,暂时还能混一混;等天气热起来,她说什么也得想办法住个单间,到时候洗澡也能方便些。
说起来她这性别到底怎么回事?真的就没人怀疑过她是个女孩子?褚遥摸摸脸,怀疑除了丢失玩家面板,游戏还给她施加了什么大混淆术。唔,是等级上升后随意捏男捏女的设定吗?打住打住,比起这个,还是想想更紧迫的任务。
估算着二周目升级拳脚用的时间,褚遥预计把基础轻功升满需要三个月,剑法起步晚,耗时只会更久。但这太慢了。限制升级速度的因素主要是体力,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的体力槽其实可以升级?如果可用的力气变大了,每日的练习时长不就可以增加了吗?理论上,这样就能尽早完成升级……但问题来了,体力槽怎么增加?毫无头绪啊。褚遥又翻了个身,听见附近有人发出不耐烦的咋舌声,立刻停止烙大饼行为,放缓呼吸。
没有光污染的夜色,深浓如墨,窗外的一盏孤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更显得室内伸手不见五指。褚遥清空思绪,眼皮沉沉耷拉下来,迅速滑落幽深的睡梦。
天色微明,褚遥被生物钟唤醒,手脚利落地穿衣洗漱、提桶打水。
前院的练武场愈发热闹了,这个时辰已经有人起身打拳热身,听在耳中,让褚遥也生出几许昂扬振奋。武馆学徒们也并非都是天之骄子,在教头们的嘴里,大家都是一样的菜鸡,也不见谁被打击得一蹶不振、放弃努力。褚遥见到相熟的面孔就轻轻点头打招呼,并不在意对方是不是热情,调整着呼吸穿行于东西两院。
灌满最后一口大缸,褚遥放下扁担,正好看见李管事朝她招手,“小褚,你饭后去一趟物品室,找范先生领四个新桶。”
“诶,您放心,小子一定办好。”褚遥笑着答应了,跟着李管事去饭堂,闲聊几句后,成功混进了饭堂里管事那桌。饭后她没立刻去东院,而是凑到阿江面前,小声问:“阿江姐,你今天出武馆采买吗?”
阿江是金狮武馆的厨工,算是厨师身边的三把手,地位不尴不尬,倒也不拿架子。她摇摇头,“最近客人多,菜蔬肉食都是整车送到府上来的。”
褚遥暗叹一声可惜,面上仍是带笑,“好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打进了咱们武馆,还没出去过呢,都不知道这襄阳城门朝哪里开。”
阿江笑了,“你想出去逛逛?李管事能准你的假?最近可正忙呐!”
褚遥忙摆手,“我哪敢这时候添乱,只是见阿江姐有时去采买,身边也没个帮忙的。下次你要去买什么珍贵时鲜,不妨叫上我,我力气大。我给姐姐帮忙,李管事定然是愿意的。”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果然见到阿江脸上飞过一丝薄红,接着就在额头上挨了个暴栗。
“人小鬼大,瞎说什么!”阿江含嗔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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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褚遥仍不放心,“阿江姐,出去记得叫我呀,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往东院去的路上,褚遥回忆着刚刚阿江的态度,猜测武馆中并没有严厉禁止出门的规矩。这算是个好消息,只等找个机会验证一下,她就能多一重活下来的机会。襄阳城啊,真是个有故事的地名,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襄阳城又是什么模样呢?
物品房位于整座武馆建筑的最东侧,进去后能看到一排排货架,负责管理物品出纳的,正是考究文士打扮的范先生。褚遥说出了李管事的要求,签了押,范先生指了指货架:“第五排,自己取。”说罢低着头读手里的书册,一副懒得理会褚遥的模样。
褚遥往物品房深处走去。这里的货架整齐高大,摆满了各类劳动工具或武馆常用的杂物。数到第五排,货架底层正好放着几摞木桶,还有一件崭新的、与周围昏暗气氛格格不入的布衣。褚遥上手摸了摸,有夹棉,还算厚实。她沉默着看着这件放错位置的布衣,手指蜷了蜷。
抱着四个木桶,走到物品房门口时,褚遥向范先生打了声招呼,被对方叫住。范先生上下打量褚遥几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摸索着下巴:“你叫褚遥是吧,水房的小子,识字那个?”
“是,范先生还记得小子?”褚遥这下真的意外了,却见范先生还算清秀的脸瞬间拉长,“你那破字,丑得叫人难忘。”褚遥嘴角一僵,范先生却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等等,我找找看啊……”人影钻进货架中,很快又走了出来,将一个褚遥十分眼熟的事物塞进了她手里。
“你既然识得字,便该懂些道理,你穿的那是什么东西!臭不可闻!”范先生一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模样,“贵客往来,看见你,还以为金狮武馆穷到刻薄下人!我得跟芸……不,朱夫人说说……”后面的话完全是自言自语,褚遥在范先生摆手示意下退出物品房,整个人处在难以抑制的惊喜中。
褚遥手里的正是方才在货架上看见的新衣。最初看到这件衣服时,褚遥的第一反应是拿走,毕竟这件衣服看着就很像任务物品,而玩家捡取装备简直是天性。但很快,褚遥就想到了门口坐着的范先生,以及自己没有系统背包的尴尬现实。塞在桶里?棉衣的厚度会让任何不是瞎子的人看出桶之间夹带的物品。在武馆中人存在隐藏好感度的可能性下,褚遥不想冒险得罪一个管事级别的NPC。
没想到啊没想到,看起来臭屁傲慢的范先生,真是个大大的好人!不用另找机会偷鸡摸狗了,又是坚守道德的一天呢!褚遥愉快地弯了弯眼睛,决定今晚就要狠狠洗刷自己和身上的包浆旧棉服。得和阿江姐讨要点热水,唔,没有澡豆,有皂角或者淘米水也行,还是再跑一趟厨房吧~
好心情没能持续到晚上。春寒料峭的二月天,空气里还透着寒意,却抵不上寒潭水冰冷刺骨的万分之一。被人拎着后脖衣领从水中提起时,褚遥牙齿连着骨头都在打颤,却还有心情想着,“原来,命运馈赠的一件棉衣,也在暗地里标注好了价格啊……”
7. 第 7 章
被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提着、强行带离菜地时,褚遥的脑子一开始是懵的。身体本能抗拒这种粗鲁的触碰,手脚下意识地挣扎反抗,竟然推开了那个高大的小厮。那人似乎也有些诧异,满脸横肉的面庞因恼怒更加凶恶,于是一声招呼下,远处站着的两个帮手也一拥而上。
武馆里明目张胆地行凶,八成是谁的狗腿子。褚遥憋了一肚子真火,嘴上还要讨饶:“各位大哥,有话好好说,这是干嘛呀?”“直娘贼,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敢跟你爷爷动手!”小厮A沙包大的拳头舞得虎虎生风,“先吃我一拳!”
褚遥拧身躲开直拳,脚下一个踉跄,刚好错开小厮B踩脚趾的阴招,“不是,您几位要带我去见谁,总得说明白些,哎哟!”双拳难敌六手,还是挨了一脚。褚遥龇牙咧嘴,仍然试图讲道理,“说明白了,我就跟您几位走,何必动手伤了和气呢!”
然而这几个小厮跟吃了枪药似的,一门心思要揍褚遥,三张丑得各有风味的脸,都是一副气鼓鼓的表情,开口就是“竟敢跟你爷爷动手,反了你了!”无效沟通了两个回合,褚遥有些牙酸,意识到这回碰上真的人机了,对方似乎没有进一步对话的功能。
但是为什么啊?之前可没遇见这么不讲理的NPC。还是说,自己一反抗,游戏自动判定有敌意,直接抹了对话选项,开启回合战模式?这也太坑爹了!
褚遥力气不小,动作也还算灵活,但毕竟缺乏打架经验,这群架打得是左右支绌、分外狼狈,灰扑扑的衣袍上遍布脚印,脸上也擦了几处淤青。那几个人机小厮却也没讨着好,脚底打晃、动作凌乱,看样子是快体力告罄了。一打三,还略有胜算,褚遥压下了不耐烦,瞅着空荡深深呼吸,等三人再扑过来时,有意分出一丝注意力观察他们的动作。
真是怪了,她好像有点能看懂这几个人的动作套路了,甚至凭着冒出的直觉进行攻击,比自己乱挥王八拳还有用,三两下就把这三个小厮揍翻在地,听取呻吟声一片。
褚遥低头,呆呆地盯着自己因攥紧出击而指节泛红的小拳头,迷惑、兴奋的情绪迅速被警惕摁下。凤眸冷淡地睨向倒在地上的三人,褚遥转了转脖颈,语气平淡:“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瘦小少年逆光而立,因瘦削而轮廓清晰的面孔半隐在阴影中,俯视手下败将时,竟有几分高贵气质。小厮A痛哼着,语气瑟缩,“别打了,小的是奉少爷的命令,请少侠去主院一叙。哎呦,好痛……”
褚遥面皮微抽。少侠?这不是挺会说好听的话嘛,还是说得打服了才能好好交流?她半蹲下来,影子罩住小厮A的脸,带点调侃道:“我可不是什么少侠。你家少爷找我做什么?”
大概是褚遥语气不那么凶狠,听不出生气的意思,旁边的小厮C也大着胆子回话,“少侠身手不凡,咱们心服口服。少爷的命令,咱们从来不敢多问的……”
褚遥伸手,在小厮A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将他拉起,又将另两个拉着起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早说不就完了?白挨一顿打。哦对了,去回话吧,我不去主院。”
三个小厮看着褚遥自顾自掸着灰,转身往菜地去,一时面面相觑。小厮B一脸纠结,和两个兄弟嘀咕两句后,跺了跺脚,追上了褚遥,“少侠留步!”
“别别别,”褚遥打个磕绊,哭笑不得地回头,“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少侠。你还有什么事?”
朱少爷的邀请,应该是新剧情,褚遥虽然怂,但心底又有些跃跃欲试。只是这硬核邀请方式属实令她火大,褚遥打算放这个讨厌的NPC一次鸽子。
从仅有的一次交际就能看出,朱渟渊是个被宠坏的二世祖性子,被人拒绝后绝不会善罢甘休。褚遥敢放他鸽子,也是拿准了对方不会轻易放弃。既然早晚会再见面,不如先去把菜地浇了,两不耽误,完美。
追上来的小厮B,从满脸横肉中硬生生挤出一分凝重来,“少侠,朱少爷不是和善人,您,万事小心!”说罢大步流星跑回同伴之间,留下褚遥愣在当场,有些摸不着头脑。
打手跟被打对象告老板的黑状?真够稀奇的。
褚遥不以为意。如果小少爷身边都是刚刚这种程度的打手,她还真不怎么害怕。刚刚的交手给她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虽然说不上来,但应该和自己的拳脚等级有关。有机会要和更多的人切磋切磋,她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数据,必须依靠实打实的体验才能判断自己的实力。
唔,一打三耶,她刚刚一个人打败了三个高大的男人!迟来的兴奋感让褚遥心跳加快,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好像肾上腺素这会儿才开始发挥作用,连身上的伤都不疼了。换句话说,她现在膨胀了,感觉自己强得不行。
信心膨胀的褚遥快乐地穿梭于菜地之间,给蔫耷耷的菜苗浇水。二月阳气渐升,田地里的杂草最先返青,看着比小菜苗要可爱。菜地管事不知去了哪里,张老伯好像也不在家,整片菜地空无一人,只能听见几声不知名的鸟鸣。
朱渟渊和秋月走出武馆后院时,见到的就是那个专心致志地干着活,脚步轻捷如风的身影。秋月剪水双瞳从小杂役身上掠过,回到身边小少爷身上,静静凝视着少年精致不似凡俗的面庞。少爷他,看得很专心呐。
菜地地势并不平整,而是在一片小丘陵上,被一圈凌乱破败的篱笆圈起,更远处就是杂乱无章的野林。但在朱渟渊眼中,菜地边缘不过是吞吐蠕动、上接天穹的灰蒙蒙雾气罢了,阳春暖阳照在菜地上,却在远方被骤然切断,诡异的断面仿佛下一刻就要吞噬过来。他强忍着心悸和恐惧,竭力将注意力放在菜地中活动的人影身上。
褚遥微微出汗的皮肤,在日光下反射晶莹的光,因劳作而微微泛红。温煦的阳光让她看起来白净了些,也让那身衣物更加污秽。朱渟渊皱皱眉,问:“秋月,他为什么穿得和你们不一样?我不喜欢。”
秋月嗓音柔和如古琴:“文殊奴,他是个杂役,杂役们的衣服,自然比不上主院的奴婢们精致。”只是这一位的衣服,又格外不洁。秋月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之前没有正眼瞧,现在一看,秋月有种洗眼睛的冲动。
“哦……”朱渟渊其实不太明白,目光仍灼灼盯着褚遥。或许是因为注意力过于集中,他看见褚遥头上好像冒出几个字。那是什么?他微微睁大眼,不由自主地往菜地方向靠近。
褚遥其实看见了朱渟渊和他身边的美丽侍女。不过小少爷没立刻凑过来,她也就懒得理会,一门心思干自己的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打完一架后她不仅很快恢复了活力,还因为难以平复的兴奋心情而越发有劲儿,浇水都比往日显得轻松。难得无人监工,要不是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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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她还想哼首歌呢。
朱渟渊眼力绝佳,离褚遥还有数丈远,他就看清了褚遥头顶间歇上浮的文字是什么:“基础轻功等级+1。”他虽然不爱读书,但识字并未落下,这几个字形体略有些奇异,识别却也不难;只是最后的符号有些怪异。前一个符号酷似“十”,后一个符号他曾在其他无脸人头顶见过,只是不知道是何含义。正思索间,褚遥已经在浇下一处菜地,朱渟渊死死盯着褚遥头顶,果不其然,又出现了相同的字符。
字符呈淡黄色,在日光下难以看清。朱渟渊目光追随者褚遥,想看得更清晰些,脚下径直穿过菜地,踩倒了一排细嫩的菜秧。秋月软声责备,“文殊奴,鞋袜脏了,还是奴婢抱着你走吧。”说着也提裙踩上了菜地,追着小少爷向前。
褚遥看见这一幕,额角青筋一跳。即使只是任务场景,但日日浇灌,她对这片菜地也有了几分感情,看见这二位这么糟蹋劳动成果,心头难免火起。她放下水勺,冷声道:“朱少爷,这位姐姐,你们踩到菜苗了。“
秋月眼神轻飘飘的追逐着小少爷,恍若未闻,朱渟渊则是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踩坏了,重种便是。”说着打开秋月要来抱他的手,目光停留在褚遥脑袋上方。方才的字已经消失了,他不假思索:“你别停呀,继续浇水。”
褚遥:“……?”小少爷今天闲的,跑来当监工?
待浇完桶里最后一勺水,褚遥提着桶要走,朱渟渊跟着走了两步,“你去哪?”
“小少爷,小的得去后院挑水,才能继续浇菜。”褚遥看朱渟渊的眼神仿佛在看白痴,朱渟渊却一指旁边的寒潭,”这里就有水,为什么要去后院挑?”漂亮的眼睛里写着“你是蠢货吗”。
眼神交锋,以褚遥的心梗收场,她不知怎么解释这是游戏机制,她根本没法从寒潭里挑水。以往她试过,水桶放到水塘里,会受到奇怪力量的影响,无法沉下水面,自然也打不上水。“少爷,这里的水不能用来浇菜。”褚遥走到水塘边,试图演示,“您瞧……嗯??”
褚遥脸色微变,眼睁睁看着水桶倒伏在水面,然后微微下沉,油润碧绿的池水汩汩漫入木桶中,提着木桶把手的手心被重量坠着微微下沉。她回过神,一用力,提起满满一桶水,冰寒刺骨的池水溅在手背上,激起近乎被火焰燎过的尖锐刺痛。
褚遥微垂的眼眸闪过一丝亮色。打上来了!阻止她用寒潭水浇菜的机制,在朱渟渊开口后失效了。这是怎么回事?
朱渟渊细细观察水池边少年的面部表情,从淡眉微挑、凤眸闪动间揣测着少年在想什么。一个人的脸上有那样多细节,却像是一本他读不懂的书册,他迫切想与褚遥对话,想将声音中的情绪同脸上的神情一一对应。“你想让我瞧什么?”朱渟渊看看褚遥手里的水桶,“瞧你怎么当着我的面,说谎?”
朱渟渊的声音其实很好听,由于年纪还小,没有变声,声线带着童声特有的脆亮,让人联想到金箸轻击玉磬、寒泉冲破冰凌的清越之声。可惜,这么好的嗓子里常常吐不出什么好话。褚遥堆起谄媚的笑,“小的哪敢呐!少爷,这池水寒凉,不是很适合浇菜。”
“能不能浇,我说了算。”朱渟渊让开一步,朝着菜地扬了扬下巴,星眸闪动着兴奋的神采,不点而朱的唇瓣勾起明显的弧度,“继续。”
8. 第 8 章
阳气上升,送来冻土消融的青涩气息。褚遥将一瓢寒潭水浇在油菜根部,努力忽视粘附在后背上的目光,思索着刚才的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一般来说,任务条件不会随意改变,除非自己升到一定等级,任务门槛自动降低;或者无意间达成隐形条件,开启新的支线任务。前一种不好判断,后一种……和朱渟渊的对话是触发条件吗?
褚遥正想着要不要尝试对话,朱渟渊就很上道地先开口了:“喂,你叫什么名字?”小少爷情绪昂扬,“你认得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回少爷,小子姓褚,单名遥,逍遥的遥。”褚遥停下动作,不太走心地见礼,就见小少爷站在一个微妙的距离外,玉石雕琢般的小手里把玩着一只绣工华美的……香囊?
今日朱少爷依然打扮得十分富贵,一头乌发编结成三个圆发髻堆在头顶和两侧,有点像年画上的娃娃,两丸黑琉璃一样的瞳仁嵌在弧度优美但褶痕锋利的大眼睛里,黑白分明,衬着玉面红唇,有种逼人眼目的华艳。大概是吸取了教训,今日小少爷没走太近,时不时还捏着香囊凑到鼻尖嗅一嗅。
不美好的回忆袭上心头,褚遥垂下眼帘,盯着少年华服下簇新却沾染泥污的登云靴,就听小少爷充满愉悦气息的声音响起:“你的名字很好听。”
秋月略带诧异地侧目,一成不变的微笑淡了些许,随即审视着褚遥,从潦草绑在脑后的发髻,到平淡乏味的五官,再从那身滚过泥地似的粗布衣服上细细扫遍,杏眸中的不解与嫌恶一闪而逝。秋月注意到褚遥的步伐和臂力,几个仆人回报消息时,她也在场。一个有点武学天份的人,但那点天赋实在不值一提,少爷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
褚遥对朱渟渊的夸奖回以一个灿烂的假笑:“少爷谬赞了。”说罢继续浇水。而朱渟渊的目光悠悠悬在褚遥头顶三寸处,心中满是期待。
虽不能完全理解那字符的含义,但朱渟渊猜测,褚遥正通过浇水练习轻功。倒是从没见过这么笨的练功方法,有趣、有趣!
然而,直到又一桶水浇完,之前的文字再也没有浮现过。朱渟渊面上的期待逐渐转为阴沉,盯着褚遥提起水桶走回水池边,突然出声打断:“好了,你不用浇水了。”看样子,继续浇水,对新玩具也没有意义了。
“小少爷,小的不干活,可是要被管事责罚的。”褚遥有些为难,心里冷嘲:你说不浇就不浇啊?别妨碍我升级好吗?!
“你又不听我的话。”朱渟渊有些恼怒,见褚遥已经背对自己这边,正弯腰取水,脸上缓缓浮现恶劣的笑,“看来要让你的脑子清醒清醒。秋月。”
“是,文殊奴。”秋月浅笑,身影如风中杨柳,轻逸跃出,下一秒,柔若削葱的手指就落在了褚遥的后颈。仿佛拂去花瓣般轻柔的一推,寒潭里溅起了巨大的水花。秋月从容避开溅起的水珠,语气温柔,“这孩子太不修边幅。此处池水清澈,正可以洗净污秽。”她看着水中少年挣扎起伏的背影,目光平静如水,等褚遥探出头大口喘息时,才再一次探出手,稳稳提住衣领。
入水前一刻,褚遥有点懵,奇怪于自己怎么会作出背对危险NPC的失智举动。是太累了,所以放松警惕了吗?她明明一直担心着朱渟渊发难,为什么在走到寒潭边时,不假思索地弯腰取水了呢?
大概是太想升级了,机械枯燥的劳作持续一段时间后,脑子也僵住了,才会松懈。结果呢,真不愧是NPC口中公认的邪恶纨绔啊,二话不说就推人下水。
这些闪念在身体浸入潭水时,都化作单一且深刻的感觉——冷。彻骨的冷,连身体带思想都要一起冻结。强烈的刺激令褚遥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直到肺部缺氧快要爆炸,才猛然挣扎着试图浮出水面。前两世死得太干脆了,远没有此时此刻濒死的感觉来得深刻,褚遥惊恐地睁大眼睛,感觉眼珠子正在极度的寒冷中凝固成玻璃球,有些难以转动,而吸饱水的灰棉袍紧紧黏在身上,扯着四肢往深处沉。
该死,该死该死!她不想莫名其妙死在这个地方!褚遥僵硬转动着头颅,眼球颤抖着转动,全凭本能挣动着四肢,竭力抓住那点可怜的浮力把身体调转方向,终于把口鼻探出了水面。池水顺着额发流下,她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立即呛了口水,仅有的那点空气都随之被挤出肺部。脚下没有着力点,身体即将失去平衡,褚遥目眦欲裂,但终于,一只手抓住了她,给了她剧烈咳嗽、汲取氧气的余裕。
褚遥咳出气管中的水,抹了把脸,大口吸气,手不自觉地向身后探去。她顾不得正是同样一只手把自己推下水,在强烈的求生欲和不安全感驱使下,她只想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秋月没有让褚遥碰触自己,皓腕一拧,将人拉到岸边后就撤开一步。让褚遥受点教训,是小少爷的意思,她向来知道如何把握分寸。
褚遥扒着池边一节枯树根,一边喘息,一边试图用几乎丧失知觉的腿往上蹬,支撑身体上岸。她被自己牙齿激烈叩击的动静吵得头疼。不仅是牙齿,全身的关节都在颤动,肌肉绷得像晒了三年的老腊肉。脱离寒潭后,极致的寒冷并未远去,褚遥惨白着一张脸,唇色发青,眼神都僵直了。
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双针脚精细、绣纹灿烂的登云靴。朱渟渊站在几步外,好奇地俯视着褚遥,语气天真愉快:“褚遥,你现在闻起来好多啦。”他好像又不生气了,甚至从怀里掏出一块柔软的手帕,蹲下来,作势要给褚遥擦脸。
秋月吓了一跳,“文殊奴,还是我来……”她猛地噤声,因为朱渟渊扫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满是冰冷的恶意,“别妨碍我。”他对着秋月轻声道,随即就将注意力全部投注于身前狼狈委顿的少年。
褚遥的目光收拢了些,鼻端隐约嗅到兰麝般的香气。华艳美少年蹲在自己身前,有些笨拙地为她擦拭脸上和发上的水,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他眸光专注喜悦,褚遥几乎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着的。
太诡异了。褚遥一边哆嗦,一边努力让头脑恢复运转,好理清眼前这出滑稽剧背后的信息。打一棒子给颗枣,这小王八蛋,还挺会调理人啊。
一直有水从头发上滴落,朱小少爷似乎放弃了,将绣纹精致的手帕丢在一边,一屁股坐在褚遥身前,单手托腮,与半趴着的褚遥四目相对。“我原谅你了,”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但你要学会听我的话。”
听你马呢。
湿透的棉服黏在身上,每一秒都在带走体温,与之相对的,是从小腹处隐约涌出的热流,极细微,但确实存在,堪堪能保证褚遥不被冻毙当场。褚遥脸色发青,一边感受着细微热意涌入四肢百骸后唤起的入骨麻痒,一边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变成微微俯视朱渟渊的坐姿。死里逃生,她再也演不下去了,狭长凤眸一掀,眸光冷冽如刀,直视着那张漂亮得过分,但比恶鬼还可恶的脸。
“凭什么?”薄唇吐出淬满怒意的字句,褚遥盯着朱渟渊,心想大不了就是个读档重来,“小少爷,你很烦啊。”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好说多了,“我虽说是武馆的杂役,却也没卖身给你家,没道理小少爷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吧?”
朱渟渊一呆,有些奇怪地偏头问秋月:“是这样吗?不是说,所有人都要听我的吗?“
秋月还没开口,褚遥冷笑一声,“所有人都听你的?你以为你是谁啊?皇帝吗?”无视秋月瞬间阴沉的面容,褚遥已经嘴角一撇,眼白一翻,“金狮武馆是什么了不得的存在吗?一个武馆馆主的儿子,在自家后院里作威作福也就算了,还真以为全天下都得围着你转呐,好大的脸!”
秋月听不下去了,“不知死活。”她提掌挥出,目标正是褚遥头顶百会穴,但朱渟渊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阻止了她,“滚远点!”小少年伸出一臂拦在秋月身前,偏过头,乌沉沉的眸子里涌动着兴奋和恶意交织的粘稠情绪,“我说过的吧,不要妨碍我!”
朱渟渊对褚遥的颜艺十分满意,连带着骂自己的话都听着十分新鲜。秋月虽然听话,但总想弄坏自己的新玩具,未免有些碍事了。他盯着秋月那圆润面庞轮廓内的一片空白,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你在这太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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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了,去,到十丈,不,二十丈外候着。”看秋月没有立刻走开,他眉头一压,冷笑道,“你也不听我的话,看来褚遥说得确实不错。”
秋月还是走了,临走时眼刀嗖嗖往褚遥身上扎。褚遥无所谓地瞪回去,等秋月走得远了,立刻开始扒身上的棉服。被寒潭水一泡,衣服里的棉絮早就结成团,起不到半点保暖作用。跟前只有个不到十岁的小屁孩,她干脆把棉服脱了,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蔽体。裤子就没办法了,这鬼地方可没有秋裤。
朱渟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没有半分回避的意思,一边看褚遥脱衣服,一边好声好气地问:“当上皇帝,你就会听我的话了吗?”
褚遥惊叹地看了他一眼,“你要造反?你爹知道你志向这么远大吗?”她算是看出来了,朱渟渊不仅缺乏是非观,还十分没有常识,“你搞清楚,小少爷,皇帝要管理全天下的人,不是谁都能做的;你最多就只能当你家里的土皇帝,而且,”褚遥竖起一根食指,向上指了指,“天外有天。你这么嚣张,开口闭口让别人听你的话,早晚会有比你的狗腿子,比你的爹娘更厉害的人,把你揍个半死。”
褚遥嘴上潇洒,心里气闷。自己跌入寒潭,固然有秋月偷袭的缘故,但正面对决,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打败那个漂亮的狗腿子。秋月的动作很快,姿态轻盈飘逸,却给她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这句天外有天,也是说给自己听。
“天下?”朱渟渊顺着褚遥纤瘦的食指向上看,看到蓝天、流云,和一方天空边缘灰暗涌动的雾气,他打了个哆嗦,目光落回到褚遥面带嘲讽的脸上,语气有些奇异,“方老头也总喜欢说什么天下,什么四海。武馆之外,天下,真的存在吗?”
他看着褚遥被冻得发青的脸,看着她狭长但明亮的双眼,语气有些轻忽,“山川湖海,大漠江南,这些,真的存在吗?”
褚遥怜悯地看着朱渟渊,“井底之蛙。你长这么大,就没出过门?”太离谱了,谁家男孩子一天天关在家里啊?难怪性格扭曲得跟麻花似的。
朱渟渊脸色阴沉下来,却没让秋月把褚遥再丢下去一次。褚遥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可置信,“真没出去过?我听说朱夫人是姑苏人,你难道没去过外祖家?”
朱渟渊又露出呆呆的表情,好像褚遥问了多么奇怪的话,“外祖?”他努力回想,从记忆中扒出这个称呼对应的空白人脸,发现毫无印象,连胖瘦高矮都说不上来。还有外祖母,舅舅……朱渟渊迷惑地眨眨眼,发现自己竟然从未想起过这些亲人。
褚遥服气了,提着湿漉漉的棉衣站起身,“小少爷,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大的。”她一边拧身上和衣服上的水,一边惊讶于自己身体似乎还挺抗冻,这会儿居然不太冷了。一丝灵光从脑海掠过,速度太快,她没抓住,索性不再想。
朱渟渊还呆坐着,一身华服是彻底不能看了。褚遥对他是恨得牙痒,又觉得跟个熊孩子较劲实在没意思——主要也打不过。她伸出手,“行了,起来吧。”
朱渟渊怔怔看着褚遥的手,纤长,但粗糙,冻得发紫。他试探着把手放上去,被低温刺激得一哆嗦,眼底却逐渐明亮,溢出喜悦的光。他借力起身,目光追着褚遥的脸,呼吸急促。褚遥的眼眸又懒散半眯着,唇线平直,从语气里听不出不高兴的意思。那就是和好了?
“褚遥,你别不高兴,”朱渟渊遗憾地看着自己被褚遥甩开的手,又将目光黏上褚遥的脸,“我不要你听话了,那样好像也没意思。”他撵在褚遥身后,看着褚遥拾起扁担和空桶,继续絮絮叨叨:“你跟我走吧,我去和爹说,你就不用再做杂役了……”
褚遥脚步微微一顿,接着大踏步往前走,语气散漫:“你说的,我可以不听话。所以,我不想跟你走。”新支线固然令人心动,但旧任务还没清,她再钓一钓小少爷。
朱渟渊被自己的话堵住,一时想不出挽留的话,只得停在原地,不甘地盯着渐渐远去褚遥的背影。半晌,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咦?”
褚遥头顶那短得可怜的光带,好像,长了一点点?
9. 第 9 章
“阿江姐,麻烦再加点热水!”
褚遥顶着面巾,朝门外喊了一声,坦坦荡荡地靠在陶缸壁上。缸里的水换了三遍,但水是自己挑的,柴是自己劈的,加上塞了些钱,褚遥搓得不亦乐乎、泡得理直气壮,粗糙暗沉的皮肤在热气熏蒸下,隐隐带上了白里透红的莹润光泽。
这是灶房后面堆杂物的空厢房,平日里也有厨房小工就近在这里沐浴。褚遥作为挑水工,没少帮他们倒水,今天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阿江应了一声,片刻后,将门推开一道缝,把热水桶递了近来。“叫阿昌帮你倒进去多好?这会儿无事,还能叫他给你搓一搓。”
“不用啦,我不习惯。”褚遥婉拒,等门合上后,才重新放松下来,有些遗憾地低头往下看了看:营养不良啊,她十三岁时,可没有这么一马平川。说起来,她现在这具身体连癸水也没来过呢,大概游戏角色没必要设定得这么细?唔,也算是件好事。
洗完澡,褚遥顺便搓洗了脏衣服,出门时就被阿江叫住:“别急着干活啦,来喝碗姜汤,这个季节掉进水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阿江姐,你真好!”褚遥眼睛一弯,凑了过来。天已黑透,早已经过了最忙的饭点,但灶房里仍然灯火通明。小灶上炖了后院要用的滋养补品,洗漱的热水是彻夜备着的,大灶上也温着些饭食。王厨子大腹便便地倚在门口,一边揉着腰,一边叹气。
“王厨,这么晚了,还没下工?”褚遥一边喝滚热的姜汤,一边套近乎,“这个时辰,东家也歇了吧?”
王厨子对褚遥印象不错,不介意和她唠唠:“刘管家吩咐,今夜有贵客要来,虽说不必整治宴席,却要备些精细可口的夜宵。”他朝着灶边撇撇嘴,“有些点心还是得现做,温着就败了味了。”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啊。”褚遥摇摇头,“这不是朱馆主的要求吧?”朱祥是个武夫,一辈子最附庸风雅的事,大概就是请了个大儒当西席先生。
“嘿,你还挺会拽文,”王厨子乐了,挤眉弄眼,“还不是那位夫人……”“行啦,王厨,主院的事咱们还是少说几句,”厨房的二把手今夜也候着,是个颧骨略高的中年妇人,待人总是冷冷的,“朱夫人不喜欢下头人多嘴多舌。”
王厨子和褚遥对了个眼色,都闭上了嘴。褚遥把空碗涮洗干净,还给阿江,又把自己洗澡的厢房收拾干净,才回到住处。
杂役房内,声浪阵阵,原来是几个室友正围着玩樗蒲。隔壁铺位的大哥一见褚遥回来,就高声招呼:“小褚,来一把?”
褚遥眼睛一扫,看见毯子边堆着的零散钱币,顿时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玩,没钱。”
“嘿,你咋这么不合群?”立马有人不满,“跟着教头学了两手,看不起哥哥们了是不是?”此话一出,又有几人起哄,“就是,都是一个屋里的,喊你泡澡也不去,还要自己单独洗,又不是小娘子……”“快来,别不给面子啊!”
褚遥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她挠挠脸,走到铺位边,把褥子下一个小布包拿着,坐到几个室友旁边,深深叹气,开始表演:“几位哥哥,小子进武馆时日不长,但这些天,哥哥们对我的照顾,我是看在眼里的,按理说,我不该扫大家的兴,可……”
她小心翼翼展开布包,脸上一红,“我的月钱,就这么多了……”她那点月钱,都买不起一件成衣,索性全用来打点管事和厨房了。布包打开,三瓜两枣几个铜板,在油灯下泛着贫穷的光芒。
几个仆役大眼瞪小眼,一人忍不住开口:“小褚,也没见你出去玩耍,咋花钱这么快?这才月头啊。”也正是才发了月钱,他们才有兴致小赌怡情。
褚遥腼腆一笑,“我还在长个子呢,总是饿,就……”这也不全是撒谎,力气大了饭量就大,仆役们饭是管饱,肉菜就没啥指望了。褚遥跟厨房打好关系后,有事没事就让王厨给自己加餐,恩格尔系数高得可怕。
这下没人拉着褚遥赌博了,还有好心的,劝褚遥俭省些,攒点老婆本。褚遥乖觉地给众人添茶,把油灯挑挑亮,自己从行李里翻出《太平广记》,就着光焰摇曳的油灯翻开书皮。
从学堂捡来的这本《太平广记》,虽然被糟蹋得面目全非,但纸质精良,字体端正匀称,应当是很不错的刻本。褚遥小心地拭去陈灰,庆幸自己还算认得几个繁体字,连蒙带猜地读了起来。
自版心外的卷号来看,这一册主要是讲述汉唐间神鬼志怪故事,内容荒诞不经,正适合用来打发时间。褚遥跳过不认识的字,磕磕绊绊,倒也囫囵读完了几个故事,就听见那边赌局收尾,几人在聊武馆里的事。
“听说这次比武招贤大会,上得英雄榜的,都能领取金钱帮的财帛供奉!”
“钱财算什么?据说百晓生此次也会现身,要是能得一个江湖第多少多少名的排名,可就声名鹊起啦!”
“我看没那么容易。虽说咱们馆主的契弟是齐鲁剑豪宋书琦,但金狮武馆毕竟比不得那些名门大派,这次大会能招募的侠士,大概也就是些初出茅庐的武林新秀罢了……”
褚遥捏着书页半晌没翻,一边听一边飞快梳理信息。果然啊,武侠世界里必定要有一个江湖百晓生的角色负责排名!还有赞助商金钱帮,唔,好耳熟啊,帮主不会姓上官吧?褚遥把手上的书一丢,凑到人堆里发问:“金钱帮为啥这么大方?英雄榜又是啥?”
褚遥年纪最小,长得虽不出挑,也称得上五官端正,带笑时自有邻家小弟的亲和气。几个年长的仆役给她挪开一个空位,索性将樗蒲器具推到一边,围坐着夜话起来。
“我先跟你讲讲这比武招贤大会吧,”仆役甲最年长,当仁不让地开始讲古,“往年是每四年一次,联合中原、荆楚一带的武馆举行比武招贤,选各家子弟中佼佼者打擂台,评出十杰。几个大的武馆轮流担任东道主,花红呢,也是武馆自己出。”
“中原有少林,荆楚有武当,其他有名号的门派又不知凡几。武馆,说白了就是些进不了名门大派的庸才学艺的地方,各家纵有绝学也都藏着,普通弟子学些护身的本事,未来也不过是去当豪门护院、镖局镖师,糊口饭吃。武馆联合比武招贤,向来是各家招募学徒、招徕主顾的手段,正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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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和江湖豪侠是不太看得上眼的。”
褚遥深以为然,点了点头,仆役甲满意地喝了口茶水,继续道:“但咱们馆主朱祥乃是少林俗家弟子,年轻时号称‘铁掌龙威’,与齐鲁剑豪宋书琦、关中大侠刘喜客义结金兰,还娶了江南万金堂朱老板的独女。这次比武招贤大会,江南、齐鲁一带也有武馆前来,声势空前,几个大武馆的馆主商议,排一个英雄榜,决出二十位英雄。”
“这等盛事,金钱帮自然不会置身局外。自上官帮主殒命,金钱帮的声势大不如前,门派中人才凋敝。现任帮主上位后,不以武力凌人,倒是颇有经商才干,门下产业颇多。近年来,金钱帮在江湖上广结善缘,凡有比武盛事,无不积极参与,出资出人,招徕优胜者,隐隐有重振门派的势头啊。”
褚遥听到“关中大侠”的名号,表情有些古怪,待听到“上官帮主”,忍不住追问:“上官帮主叫什么呀?”
“上官飞鸿。”仆役乙结过话茬,“不过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帮主不姓上官,好像是姓邵……”
褚遥微愣,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这个武侠世界,似乎综合了某些金庸和古龙武侠小说中的设定,追究起来又似是而非,姑且可以看做是平行时空。自己熟悉的那些人物,大约是不会出场了。
换句话说,好像也没有抄作业的捷径了。还以为以后能凑到主角身边刷个好感度什么的,万一舔高兴了,主角们甩给自己一本秘籍,或者随便传个二十年功力,岂不是躺赢?这下可好,根本是换了人间。
“这个比武招贤,谁都能参加吗?”褚遥面露向往,逗得几个仆役哈哈大笑,隔壁床的大哥拍了怕褚遥的脑袋,“那自然不是。武馆都是提前发了请帖的,没有帖子的散人,得经过三重切磋,试过身手,才能入馆打擂呢。”
另一人接口,“小褚,你要想试一试,也不是不行……”
“诶,你可别欺负小孩儿!”
“嗐,听我说完!我表哥在前院跟着教头学拳脚,是他告诉我的消息!”鼓励褚遥尝试那人瞪了眼,“正式比武不是在三月初一至初七嘛,但客有远近,提前来的客人,也不能把人干晾着呀!所以馆主开放了东院练武场,不拘馆里的学徒仆人还是外来参会的无名少侠,都可以上场耍耍。”
“我说最近东院咋这么热闹!你说真的?咱们这样的,也能上台比划比划?”
“嘿嘿,你要不嫌被人打下去丢人,尽管去呗!反正赢了没彩头,输了得买跌打油!”
众人嘻嘻哈哈一阵,各自铺床睡了,褚遥在最里侧躺得板正,闭目思索刚获取的新信息。
比武招贤大概就是限时PVP擂台赛,高手如云,和自己这种菜鸡关系不大;但东院开放练武场,门槛逼格都低,用来检验身手是没什么问题的。金狮武馆的后续任务尚不明朗,一个秋月就这么能打,不能保证其他小怪就不难缠了,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动手”能力。
【别人升级靠挂机,我升级就得实打实挨打,天理何在啊?】褚遥越想越恼火,愤愤将被子往上一扯,盖住了自己的脸。
10. 第 10 章
褚遥换上崭新的青衣,将铁剑负于腰间,神清气爽地迈入习武堂。
习武堂内都是刚入门的剑法学徒,由张教头指点基础剑法套路,先跟练一遍,再自己对着木人练习。能熟练掌握完整剑法的弟子,都在外面的大练武场练功。
张教头的耐心一如既往的差,褚遥逼迫自己速记几个动作,实在跟不上的就算了——反正做错了,张教头会用教鞭抽到改正的。好在基础剑法并不太花哨,无非劈、截、斩、刺、点、挑、架、挂等十来个动作,难点在于将姿势摆到位、将动作牢记并连贯使出。
【得亏换了个年轻的脑子。】褚遥自嘲,拿出当年学广播体操的经验,心里默默数着拍子,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磨。不论铁剑是上挂、下穿还是反撩、外分,她的目光始终专注于剑尖,脚上动作缓慢但标准。明明是极迟缓的动作,她的额头上却很快沁出晶莹的汗珠。
张教头抽完一排小徒弟,走到了习武堂最角落的木人边,不由自主地多盯了褚遥几眼。褚遥一无所觉,依旧依着自己的节奏复现刚学的几个动作,虽然慢,却分毫不差。
等了几息,没找到错处,张教头有些不满意似的轻哼了一声,背着手踱开了。
习武堂里时不时响起竹教鞭破空的尖利声响,伴随着学徒忍痛的吸气声,然而褚遥似乎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对周边的杂音听而不闻。她眼神明亮,呼吸悠长,感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直到一记脆响伴随着剧痛在大臂上爆开,她才痛呼出声,周身也像揭开了无形的幔帐,空旷空间内杂乱的脚步声、呼吸声、交谈声涌入耳中。
褚遥揉揉被抽的地方,小脸皱成苦瓜:“张教头,你抽我干嘛?”刚刚的动作应该没错啊?
张教头却用教鞭点了点褚遥的额头,将她推得身子向后晃了晃,才板着脸骂道:“蠢才,第十二式是什么?”
褚遥微愣,随即挠了挠头,非常光棍地承认:“后面的,我没记住……诶轻点儿轻点儿,张教头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再教我一遍……诶诶诶痛痛痛……”
张教头嘴上骂骂咧咧,最后还是将第十二式至第十六式重新演示了一遍。等张教头走开,旁边的小学徒立刻凑上来,面露羡慕,“教头对你真好。”
“哈??”褚遥一脸惊悚地看了这个大众脸学徒一眼,“你对好的理解是不是有点问题?”
小学徒摆摆手,又回头看了看,确定张教头去了外面练武场,才凑近些,有些讨好意味地解释道:“我们记不住招式,向来只敢向师兄们请教;张教头最恨我们驽钝,从不会演示第二遍呢。”
褚遥讶然,接着耸耸肩,“我觉得张教头他是面冷心热。咱们来学艺,不明白的自然要开口问,你们都交了束脩的,怕什么?”最多就是被喷一顿“庸才”“蠢货”“没脑子”嘛,洒洒水啦~
小学徒好像被“面冷心热”这个词梗了一下,讪笑着不再说什么了。褚遥却凑近了些,“兄弟,咱们算半个同门,我呢,没别的本事,就是脸皮厚。”她眨眨眼,“你若有什么不通之处,可以对我说,下次我帮你问。”
“这,不太好吧……”
“不白帮。我毕竟不是正经学徒,练习机会少,你做我的陪练,成不成?”
小学徒有些意外,接着笑了,方才一点尴尬不快烟消云散。“嗯,我叫方伯安,还没请教小兄弟名讳?”
“褚遥。”褚遥眉眼微弯。
方伯安看模样比褚遥年长一些,却还是和褚遥一样的剑术新手,加上平庸到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相貌,褚遥几乎能肯定,这只是一个平凡NPC,无法触发任务的那种。
这样的背景板角色,对气运之子、世界主角而言自然毫无价值,但对褚遥这样的村民Z而言,却是恰到好处的交往对象。
昨天的夜话提供了许多关于金狮武馆的讯息,也开拓了褚遥的思路:她没必要事事自己打听,多个朋友多条路,她为什么不在武馆中交几个朋友,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呢?
褚遥微微垂下眼帘,足下后撤,右手腕一翻,使出一记崩剑,感觉关节处说不出的别扭,不禁轻轻蹙眉。
之前明明很顺,啧。
习武堂外,张教头从练武场上收回目光,对身边的皂衣捕快拱了拱手:“瞿班头,目前金狮武馆中还算出挑的子弟,就是我刚刚对你说的那几个了,还望瞿班头日后能多照拂一二。”
皂衣捕快一抱拳,言辞客气:“如今匪盗横行,官府正需要更多新鲜血液。馆主大义,瞿某也就觍着脸替六扇门作保,必不会埋没了贵馆的英杰!”
张教头颔首,脸上却不见欢喜之色,瞿班头识趣地转换了话题:“此次比武招贤大会堪称盛事,听说朱馆主要将独门心法《一气功》作为此次比武的彩头?”他轻扶腰间环刀,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歆羡。
张教头眼中闪过几不可查的讥诮,淡淡道:“馆主豪迈,最喜欢奖掖后进。此心法并非头奖,凡上英雄榜者,都可向馆主请教。”
“哦?朱馆主的心法竟然不是头奖吗?”瞿班头惊诧,“据我所知,金钱帮也为大会准备了丰厚的奖赏,莫非?”
张教头摇头,意味深长地斜睨了瞿班头一眼,“大会开幕之日,自然会公布头奖与二三等奖励,瞿班头到时可要来凑个热闹?”
瞿班头打了个哈哈。他毕竟是官府中人,不好太掺和江湖事——虽说此次大会是金狮武馆牵头举办,但涉身其中的三教九流成分复杂,他还是不要招惹麻烦的好。
同一时刻,金狮武馆各处都多了服饰各异的生面孔。
东练武场一号。身穿土黄色劲装、腰上别一柄别致小斧的阴鸷中年人,神色不虞地对相同打扮的年轻弟子低斥:“丢人现眼,还不退下!”
年轻弟子的外衫看似完好,细瞧却见点点小孔,边缘焦黑,好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一般,露出内里的中衣。而他握着小斧的右手,此刻肿胀发紫,显然中了什么奇毒。听到师父斥责,年轻弟子并不敢反驳,只是忍痛垂头,满面羞惭。
与这二人对峙的,是一位年方弱冠的年轻男子。若只看背影,谁都不会怀疑他是芝兰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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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驹凤雏般的人物。那种矜贵、轩昂的气派,同他略显丑陋的五官形成极割裂的反差。
男子裹幞头,穿石青色襕衫,手执牙骨泥金扇,比起好勇斗狠的江湖人士,更像是翩翩文士。待手下败将退到师父身后,他才悠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枚指腹大小的药丸扔了过去:
“伏龙山的开天斧,确有几分独到处。今日点到为止,承让承让。丁堂主,这解药捏碎了,涂抹手掌,一个时辰后自然无恙。”
阴鸷中年人接过药丸,并不立刻交给弟子,只是慎重地拱手回礼,眸光阴沉:“我却不知,百毒门何时有阁下这样的人物。”
“百毒门?”年轻人挑眉,随即失笑地摇头,“阁下以为我是那窝老鼠里的一只?这可真是……”
伏龙山威远堂的丁堂主此刻终于微微变了脸色。他虽然不甚看得上百毒门,但也只是对下毒手段天然排斥,并不敢轻视其门人的危险程度。然而这年轻人的态度极为倨傲,更公然口出狂言。他问道:“在下伏龙山丁息云,敢问阁下是?”
那年轻人却已飘然远去,只余吟诗声如行云出岫,气息悠长:“湖天浩渺悬孤屿,海日东南引万峰。岂是桃源无路到,扁舟今日使人逢。①”
丁息云瞧那人脚下平淡,却在瞬息间遁去十数丈,施施然离开了武馆,显然轻功极高,不禁面沉似水。
东练武场二号外侧长廊。头戴宽檐斗笠,身穿金地银方胜纹袍子,腰挂紫檀腰牌的年轻男子正叉着腰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金钱帮专营店的正品武器装备,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呼呼啦,从练武场窜出五六个学徒,一齐拥到金钱帮的武器贩子跟前。
“我要一把长剑,怎么卖?”
“四十两银子,恕不还价!”
“哟,你这怎么还卖笛子呀?”
“这可不是一般的笛子,乃是奇门兵器‘竹叶青’,既可吹奏,又能释放暗器,实乃行走江湖的不二利器!哦,不贵不贵,才五两!”
武器贩子正激情四射地推销着武器,忽然看见一位英俊少年向自己的摊位走了过来。这人一路左顾右盼,看来是初到武馆的访客,腰间也并无武器。
武器贩子并不打算搭理对方,但那少年一个一个地搭讪路过的学徒,举止实在怪异。终于,那少年走到摊位前,对陈列在眼前的武器视而不见,语气僵硬:“交谈。”
武器贩子面露疑惑,下一秒却眼神却一空,表情木然,语气却诡异地热情:“这位小兄弟,我这里有些上好的兵器,你如果需要,我可以便宜些卖给你。”
英俊少年停了几秒,才低头,拿起了一柄长剑,转身离开。明明没有付钱,武器贩子却微微欠身,语气愉快:“收您四百两,承蒙惠顾。”
围在摊位前的学徒们各自挑选着武器,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到来和离去,也没有听到武器贩子报出的惊人价格。待少年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武器贩子才如梦初醒般哆嗦了一下,面露疑惑。
“怪了,怎么有种发了大财的错觉……”
11. 第 11 章
褚遥看着浮在寒潭水面上,无论如何也沉不下去的木桶,表情古怪。
朱小少爷不在,寒潭的水就真的打不上来了,偷懒失败啊。
叹了口气,褚遥挑着空桶,沿着下坡路一路小跑,奔向后院。农历二月的春风,不仅剪裁细柳,也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她吸着鼻子,寻思着是不是可以手搓个围巾口罩什么的。
褚遥回到菜地时,看见张老伯搬了躺椅,又坐到了寒潭边晒太阳。老人总是怕冷的,因此更为珍惜午后温暖的日光。褚遥远远打了个招呼,自去浇菜,等两桶水浇完,她看到张老伯伸长脖子,朝自己的方向一直招手。
“张老伯,怎么啦?”褚遥小跑上前,“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小子?”
张老伯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笑,却因为五官比例的失衡而亲切不足,阴森有余。他指了指寒潭,“年轻人,不要光顾着练轻功,咳、咳咳咳……”
张老伯突然猛烈咳嗽起来,但颤巍巍的食指始终执着地指着寒潭。褚遥下意识上前拍着张老伯的后背为他顺气,“您缓缓,我去给您倒杯水……”但在她转身往屋里走之前,张老伯鹰爪般枯瘦的手掌却紧紧握住了褚遥的手腕,那力气,完全不像一个衰败枯槁的普通老人所有。
褚遥心头一惊,定定看着张老伯。老人眼皮耷拉着,三白眼里似乎射出一道精光,仔细看去,却仍是一双衰老浑浊的眼睛。手腕上的力道也松弛了,好像只是随意搭在腕部,“老了,身子骨也越发不行了……小褚啊。”
“我在,”褚遥保持着镇定,后脊背却有种被危险生物盯上的悚然感。她按捺下纷繁的思绪,脸上一派天真疑惑,“您之前想说什么?”
老人咳嗽声渐渐止息,脸色也好看了些。他屈张手指,仿佛之前只是抽筋导致的动作僵硬。“没什么……你最近忙什么呢?”
褚遥扶着张老伯坐稳,“不算忙,就是上午抽个把时辰,去张教头那里学习剑术,所以下午才来菜地。”
“张教头?哦,呵呵,是张泾安呐。好,好好学,咳咳……”张老伯似乎认识张教头,褚遥又意外了一下。
褚遥进屋,发现水缸中清水不多了,便盛了一碗凉水端了出来:“张老伯,小子这几日疏忽了,也没留意您这有什么不便之处……”
张老伯接过水,不在意地摆摆手,“老头子还没到要人伺候的地步呐。”
“您且歇着,等我浇完这片菜地,就去给您打井水来。”褚遥笑了笑,状似无意地扫过寒潭,“这水塘毕竟是死水,看着清澈,却寒凉得很,喝了怕是会闹肚子。”
张老伯呵呵一笑,把水碗搁在一旁,在躺椅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悠悠道:“你呀,不晓事,寒凉有寒凉的好处呢。”具体什么好处,却是不可宣之于口的,张老伯没有再开口,褚遥也垂下眼帘,恢复懒散随意的模样。
一步一步远离寒潭,精神深处狂跳的警示预兆也消停下来。褚遥如往常一样挑水、浇菜,头脑却抓着一丝灵光开始飞速运转。
张老伯一开始的话语听来寻常,却是明确指出,褚遥不仅仅是浇水,更是在练习轻功。但他又说,不要光顾着练习轻功。那她还应该做什么呢?张老伯当时确实是指着寒潭说这句话,他在暗示什么?
张教头之前也隐晦提及寒潭,他们的态度很微妙啊。寒潭,昨天掉进去后,褚遥已经体会过了这水有多冷。当时情况危机,她虽然瞪着眼珠子,却什么也没看见,更没摸到水底有什么宝贝。
一个死水塘怎么能这么冷?水底难道藏着小龙女的寒玉床?还是有什么地下暗流,连接着北侧的雪山?
褚遥下意识往菜地更北方的丘峦看去。她对襄阳城的地理位置没有明确的概念,只依稀记得在秦岭以南,还算不上标准的北方。荒山野树遮蔽了视线,褚遥哂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寒潭本身。
或许问题没有那么复杂?但她总觉得,答案还隔着一张薄纱,看不太真切。
浇完菜地,又给张老伯屋里的水缸添满水,褚遥把工具送回水房,按照惯例去后院各处溜达,看看有什么日常任务可以触发。
柴房、马房、木材房都忙得热火朝天,但没有需要褚遥搭把手的地方。等走到前院与后院中间的夹道,褚遥看见连通主院的一扇日常紧锁的侧门开了,一个仆妇恭谨地守着。褚遥有些意外,但并未多瞧,没想到刚到水房,就看见一个衣着齐整的年长妇人正和李管事说话,李管事余光瞧见了褚遥,瘦脸上溢出笑影来,朝她一指,“正说着呢,这就来了。”又招呼褚遥上前,“小褚,来,见过惜春姑姑。你呀,可是赶着好事了!”
名唤惜春的年长妇人拿眼光将褚遥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微微含笑:“模样齐整,人也精神。”等褚遥见过礼,才缓声道:“褚遥,今后你不必在杂役房伺候了,即刻就调去主院伺候小少爷,有什么行李,等会儿就去收拾了吧。”
“是,惜春姑姑。”褚遥心底倒不太意外,只是惋惜,小少爷动作也太快了些。她又转身对着李管事深深一拜,“李管事,这些日子您对小子的照顾,小子铭记于心。”
李管事笑得欣慰,“说哪里的话。进了主院,万事守规矩,你的造化还在后头呢。”
褚遥微微垂眸。守规矩吗?提前开启主院地图虽然是很大的进展,但外院的任务不可能就此放弃,她少不了要两边横跳了。守规矩,那她还玩什么?
褚遥的行囊小得可怜,一个薄包袱皮裹了就是全部家当。惜春姑姑看了她的铺盖,面色不变,转头却带着褚遥重新领了干净的铺盖和三套新制的高等仆人的春装鞋袜,另外还领了些日常洗沐的杂物。褚遥这才知道,原来内院伺候的仆人,即使在冬日里也是五日一沐的,每日还有人检查指甲和头发。这样考究的后果是养不起太多仆人,每一个能近身伺候的,都经过精挑细选。按资历和身份论,褚遥都称得上“一飞冲天”。也不知道朱渟渊在背后做了什么。
看见惜春姑姑带走褚遥,不少仆人都有些眼热。褚遥与熟识的仆人们一一作别,待周围无人了,便紧跟两步,语气恭谨而忐忑道:“惜春姑姑,小子粗陋,没想到能得东家的青眼,还请姑姑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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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伺候的规矩。”
惜春姑姑每一步的步幅一致,看着就经受过严格的训练,虽不穿金戴银,衣料和首饰却自有低调的贵气。褚遥想起偶然听说的关于姑苏万金堂的传闻,不禁感叹,豪富之家的佣人都比一般家庭的当家主母气派。也不知道那位深居简出的朱夫人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在一个江湖气十足的武馆里,朱夫人及她周围的人好像是另一个画风,怎么说呢,有种《红楼梦》嫁接《水浒传》的奇妙感。
惜春姑姑沉稳地走在褚遥身前两步,头也不回,语气仍是亲和有礼的:“褚遥,看上你的不是朱馆主,而是小少爷。小少爷亲自去外院挑选伺候的人,这还是头一回,你必然是有些机巧在身上的,不必过谦。”
褚遥挠挠脸,感觉这话听着有点不得劲,就差指着鼻子说“你到底用了什么谄媚手段勾引的小少爷”了。惜春姑姑继续道:“小少爷也大了,不能总跟着丫头们厮混。你便住在少爷屋外的厢房,每日卯时伺候少爷洗漱。用过朝食,送少爷去学堂,你可在学堂里伺候笔墨。午后,少爷一般在秋爽斋温书,或在后院习武,到时自有秋月与你一同伺候……”
惜春细细交代内院伺候的事宜,微微侧目,却见褚遥低眉垂目,面色平静,并不像自称的那样惶恐不安,不禁暗自点头,又道:“内院不比外院,主母规矩谨严,不喜欢下人搬弄唇舌、举止轻佻。你虽贴身伺候少爷,毕竟是外男,不可随意同那些丫头仆妇调笑,如有私相授受,你被乱棍打出去事小,那些买断生死的女子,可就活不成了。”
褚遥心下一惊,面上更加恭谨:“是,小子绝不敢犯。”心里却对朱夫人心生防备。这种随意打杀仆婢的贵妇人最难相与,她必须绷紧了皮,不能在后院里翻车。
两人一路沿着中庭外侧的青石板巷往后院走。院墙上有镂空花窗,褚遥从中窥视到会客厅往后的院落及楼阁,抓紧时间补充脑海中的空白地图。路过学堂,再往后穿过月洞门,后院布局映入眼帘。
褚遥跟着惜春姑姑走上九曲游廊,穿过大片水池,走到拥有宽阔露台的小楼前。池畔红梅枝干遒劲,散发幽芬,小楼朱漆画栋,有侧廊连通旁边的叠石假山,正对面是开阔的水榭。花木依地势扶疏,掩映着另外的楼阁轩屋,总体布局紧凑,但疏密有致。
小楼门口悬着暖帘,惜春姑姑先进了屋,片刻后,一个小丫头打了帘子,唤褚遥进去拜见主母。褚遥还没进屋,就感觉到一股腾腾的香暖雾气铺面而来。已经打春了,这屋里似乎还烧着炭火。
主厅内春光融融,春凳上供着盆景,瓶内插着几支辛夷。全套紫檀镶大理石家具低调奢华,显露主人家的财力。褚遥控制着眼神不要乱飘,进屋右转,看见惜春姑姑侍立在落地罩旁,正从一个妇人手中接过白瓷鱼食盒,腿边一口磁州窑缸内养着几尾红鱼。
妇人穿着滚毛边的厚实冬装,依旧身姿窈窕,一个坐回罗汉床的动作做得仪态万千。褚遥的目光只是略过朱夫人的身影就迅速垂下,恭敬地见过礼后,敛眸站在原地。
朱夫人:“抬起头来。”
12. 第 12 章
褚遥微微抬眼,看清了朱夫人的模样,微微怔了一下。
见过朱渟渊的人,不会怀疑朱夫人的美貌,但朱夫人的美中有种如隔云端的缥缈易碎感。她坐在罗汉床上,苍白到青筋分明的手中盘着一串羊脂玉佛珠,云鬟雾鬓,娟眉笼愁,加上刻意突显威严的妆容,让这个绝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贵妇显得暮气沉沉。
然而,端庄、忧愁的朱夫人,漫不经心地斜坐着,体态风流。她叫褚遥抬头,眸光漫不经心地垂落于堂下时,褚遥感觉自己心跳得有点失序,仿佛不由自主地生出追逐朱夫人的目光,为她排遣愁绪的冲动。
女孩子往往比男性更能发觉同性之美,至少褚遥是这么认为的,她有点微妙地垂眸,暗自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朱夫人收回了目光,有些失神般看着角落熏烟袅袅的博山炉,声音也像隔着云山,自高天传来:“按理说,你只能住在二门外的厢房,但文殊奴一定要你贴身伺候,我只好允了他。”说起亲子,朱夫人的语气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仍是淡淡的,“尽心服侍文殊奴,他要做什么,都随他去,只一点,不得馆主和我的允许,绝不许出武馆。”朱夫人的声音低沉了些,“学堂里那些小子若撺掇文殊奴乱跑,你知道该怎么做?”
褚遥心想我知道个锤子,你不会让我出手揍小崽子们吧?面上却一片惶恐:“夫人,小子……”
朱夫人极轻地笑了一声,“褚遥,你跟着张泾安在学剑?”她懒懒地睨了褚遥一眼,“往后不必去了。”
褚遥没绷住,估计脸色有点难看。朱夫人接着道:“文殊奴要走仕途,身边需要的是识文断字的人。至于武艺,张泾安那点本事,不够看。”她纤瘦苍白的手微微抬起,仿佛一支兰花轻轻舒展,始终侍立在一旁的惜春姑姑立刻走上前来。
朱夫人的目光梦游般从惜春低垂的头顶略过,停在褚遥幼竹般的身躯上,她几乎是愉快地轻笑:“金狮武馆里,人人都想学上乘功夫,你当然也不例外,是不是?”
褚遥恢复平静,有些失礼地直视着美丽的朱夫人,想看看这个女人要说什么。初见朱夫人,褚遥认为这个女人虽美,却和朱渟渊不怎么像,现在她却感觉,这俩人绝对是亲母子,都有种怪怪的鬼气在身上。
朱夫人捻动着佛珠,目光仍然像在做梦似的,看不清落在何处,“以后文殊奴做什么,你都跟在旁边,能学多少,可就看你的本事了。惜春,我乏了。”说着,她就靠在腰枕上,好像要假寐。
惜春把褚遥带出小楼,往朱渟渊所住的小院去,褚遥忍不住询问:“惜春姑姑,夫人方才是什么意思?小子不能继续跟着张教头学艺了吗?”
惜春姑姑看了褚遥一眼,语气古怪,“你倒是好运气。”见褚遥仍是一脸迷惑,她轻轻叹息,“你既然做了小少爷的贴身小厮,自然是少爷习文练武,你也在一旁伺候,若是悟性不差,学得一招半式,也不会当你偷师。我且问你,这武馆里功夫最好的人是谁?”
“自然是武馆主人,朱馆主了。”褚遥回答得毫不犹豫,心里却并不如此想。朱祥都一把年纪了,且不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就是年纪差不多的几个教头,也未必不如朱祥。谁说当老板的就一定是最能打的呢?惜春姑姑对于企业管理一无所知!
惜春却似乎对答案很满意,接着解释:“朱馆主虽希望少爷读书入仕,但武馆毕竟是家业,不能全然抛却。少爷的武艺向来由馆主亲自教导,你近身伺候,跟着学艺,不比跟着外院那些普通教头强?”
正说着话,朱渟渊却从秋爽斋内快步走出来,一见着褚遥,就兴高采烈地招着手,“褚遥,你来啦!”那高兴劲,像极了迎接小玩伴的天真孩童,哦不,他确实还是个小孩子。褚遥被这纯粹的笑容感染,也忍不住微微抿唇一笑。
“见过小少爷。”褚遥弯腰行礼,紧跟着朱渟渊的秋月与惜春姑姑也互相见了礼,惜春笑道:“小少爷,待褚遥安置妥当,再去书斋伺候笔墨吧。”
“这些事,秋月去做便是了。”朱渟渊有些不耐烦,指挥着秋月接过褚遥手里的铺盖卷和包袱。秋月还没有什么表示,褚遥自己脸就僵了。好家伙,刚上岗就替自己得罪人?她忙躲开,口中婉拒:“不敢不敢,哪能让秋月姐姐替我收拾……”然而秋月不知使了什么身法,褚遥没能躲开,手里的东西也转移到秋月手中。
“是,文殊奴。”秋月嗓音轻柔,又对褚遥淡淡点头,转身往秋爽斋旁的厢屋走去。秋爽斋是朱渟渊读书习字的书斋,与二层小楼连着,一楼厢屋原本空置,现在归褚遥住,二楼就是朱渟渊的卧室。
惜春简单交代了褚遥几句就离开了,褚遥还在环顾小院的造景,就感觉到一只暖烘烘的小手挤进自己掌心,梳着哪吒头的小少爷拉着自己往秋爽斋走,“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先跟我来!”
秋爽斋的门推开,褚遥看见这间书房的大致布局,和古代园林中的书屋相比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书架上的书并不多,地上各处扔着涂鸦的纸张,靠窗的三张书桌边,三个小丫头一人一支笔,埋头写着什么。
见朱渟渊回来,三个小丫头都抬起头来,待看见褚遥,一个小丫头先笑道:“少爷,这就是您看中的人?”话音落,三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褚遥,像在看猴。
朱渟渊对这三个丫头态度倒还好一些,“没错,这是褚遥,以后就跟着爷了。你们继续。”又将褚遥引到书斋另一头屏风后,这里摆着长榻,方桌上还有几碟干果点心。
没人看着,褚遥也不打算装模作样,跟着小少爷就坐下来,有些好奇地问:“她们在干什么?”
朱渟渊看褚遥一点也不守规矩的样子,反而很开心,因而有问必答:“方老头要我每日写十二张大字。小猫,小狗,小鱼最不烦人,也想学认字,我就让她们替我做功课。”
褚遥一哽,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吐槽起,索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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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替你做功课,那你做什么?”
朱渟渊嘴角一翘,理所当然道:“吃喝玩乐。”
好好好,把纨绔人设进行到底是吧?
褚遥看着拈着蜜饯塞嘴里的小纨绔,有点发愁:“你娘还说你以后要读书做官,就这?你书上的字都认不全吧?”
朱渟渊皱了皱鼻子,好像有点不高兴,但随即又展颜一笑,“我认不认字有什么要紧?”白嫩的沾着糖霜的手指翘起来,指着褚遥鼻子,“你明日陪我去上学。方老头不让小猫她们进课堂,你来了,他可就没话说了。”
褚遥挑眉,“方先生不许女子读书吗?”
朱渟渊想了想,摇头:“不是。小猫她们一进学堂,李二牛、徐铁柱他们就会很吵。方老头嫌弃小猫她们扰乱学堂,就不许我带她们进去了。”
褚遥心说都是什么鬼名字,又有些期待开启读书支线,笑道:“陪小少爷读书,一定很有意思。”
“没意思透了。”朱渟渊却大摇其头,“我一点也不明白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他丢开蜜饯,有些期待的看着褚遥,“褚遥,跟我讲讲外面的事吧?”
“外面的事?”褚遥有点尴尬地别开视线。现在这个世界的外面长什么样,她完全不清楚,瞎编乱造被拆穿了就很麻烦。“你想知道什么?”
朱渟渊直勾勾地盯着褚遥的脸,清亮的声线稍稍压低,带着小钩子似的软甜,“你是从哪里来的呢?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褚遥松口气。她翻阅着这具身体的记忆,干巴巴地讲述:“我来自襄阳乡下一个村子,挺偏的,到金狮武馆,翻了很多山,还渡了两条河……”随着回忆的加深,褚遥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不对啊,她现在的回忆不对劲!虽然极少去翻作为孤女“褚遥”的记忆,但大致设定她还是记得的,她不应该是刘管家乡下田庄上的佃农出身吗?刘管家的田庄离襄阳府城虽然有点距离,但并不偏僻,沿着官道走也就两天的路程,哪里需要翻山越岭?
但现在的记忆也不似作伪,她并没有任何突兀的、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褚遥”确实是来自一个很偏远的山村,因缘际会得到了刘管家赏识,然后进了金狮武馆打杂。
初始身份也会更新?如果现在这段记忆是真的,她来到金狮武馆前的生平按照新的记忆来,那之前刘管家、李管事那里关于她的资料也会跟着改变吗?话又说回来,这种改动有什么意义啊?
“……山上种着芦柑和柚子,山下有一条清澈的溪水穿村而过……”
“够了,不要说了。”
褚遥回过神,迎面对上一张堪称狰狞的脸,被吓得一顿。
小少年似乎在忍受什么难以忍受的噪音,双手捂着耳朵,漂亮的眸子死死瞪着褚遥,几乎要迸出血丝。他粗声喘息,狠狠吸了口气,然后用一种厌恶又不甘心的复杂目光盯着褚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说谎,你这个骗子。”
13. 第 13 章
褚遥看着莫名发火的朱渟渊,沉默两秒,忽然微微一笑,抬起左手,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我的家乡确实是这副样子。”她呼口气,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异常恼怒的朱渟渊,声音轻了些,“少爷怎么一口咬定,我在撒谎呢?”
朱渟渊犹犹豫豫地放下掩耳的双手,目光逡巡在褚遥的脸上,厌恶与不甘渐渐化为一种难以遏制的悲哀,乌沉沉的瞳仁像静止的玻璃球,声音微颤:“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他凝视着褚遥的脸,似乎要从这张脸上汲取什么勇气,才能接着讲述,“我问了23个人。她们都来自偏僻的山村,到金狮武馆,需要翻很多山,渡两条河……山上种芦柑和柚子,山下有一条清澈的溪水穿村而过,”他越说越快,声调几乎显得尖利,“这可能吗?明明是不同的地方,却长一个样?是把我当成傻瓜吗?!”
褚遥听得目瞪口呆,头皮发麻,一边感叹朱渟渊居然打听这么多人的家乡,到底是什么毛病,一边想痛骂游戏制作组过于偷懒居然让土著发现了不对劲。想想看,身边的人明明来自不同的地方,细究起来又没什么区别,确实怪吓人的。总之都是游戏制作组的错,写脚本时光顾着复制粘贴了吧?!
褚遥看着小少爷有些癫狂的状态,果断开口:“好吧我承认之前都在胡编乱造。”
朱渟渊像被按了暂停键,阴沉着脸等褚遥继续狡辩。褚遥洒脱一笑:“我确实来自襄阳乡下……”她把上一版本的记忆复述了一遍,同时观察着朱渟渊的表情,发现小少爷脸色还是很难看,似乎并没有满意,便随意道:“我嘴笨,少爷听着定然觉得很无趣吧?您还是找个机会,自己去看看比较有意思。”
这句话好像触动了朱渟渊,他眸光一亮,脸上却故作冷酷严厉,“你居然想拐本少爷出武馆?好大的狗胆。”
褚遥笑了,“又不是没出过,上次少爷不还去了菜地?”菜地可是在武馆院墙外了。
“那不算!”朱渟渊瞪了褚遥一眼,“你最好管住嘴。这种怂恿本少爷出武馆的话,被要是旁人听见了,”他露出个恶意满满的狞笑,“你会死得很惨。”
“好吧,”褚遥点点头,正要问问到底为什么他不能出武馆,就听见书斋门推开的动静,整个人“噌”地蹦起来,站到了朱渟渊旁边,顺手端起桌上一盘糯米糕。
秋月绕到屏风后时,正看见褚遥站在身边,弯腰喂小少爷吃糕点。小少爷一脸嫌弃,头往后仰。秋月赶忙上前,隔开褚遥的手,秀美紧蹙:“你在做什么?”
褚遥眨眨眼,“我在伺候少爷吃点心。”
秋月忍耐着动手打飞褚遥的冲动,语气平静:“你净手了吗?伺候文殊奴净手了吗?”又对朱渟渊软声道:“文殊奴,可是饿了?还有半个时辰就掌灯用饭了,我……”
“我不饿。”朱渟渊冷淡地打断秋月的话,站起身掸了掸身上掉下来的糕点碎屑,不知怎的,突然笑了起来,不久前的阴霾从脸上一扫而空。“秋月。”
“我在。”
“褚遥很有意思,只是不太懂事。”他笑吟吟地看着秋月,“你可要好好教导他。”
“是。”秋月敛眸,褚遥却觉得后背一凉,有种办公室劳模辛勤多年结果老板要抬举空降关系户的既视感,而她就是那个空降的关系户。
整个晚间,褚遥跟着秋月,边看边学着如何当一个合格的贴身男仆。
朱渟渊贴身丫头原只有秋月一人,宠物三人组算是二等丫头,年岁小许多,跟着做些端茶倒水、跑腿传话的轻活,主职是给朱渟渊当作业枪手。其他粗使丫头六个,包揽各类繁杂琐事。
由于朱小少爷被严格限制在内院和学堂两点一线,没什么斗鸡走马、游山玩水、欺行霸市的服务场景,可以说,褚遥的出现稍显多余。她能干的,朱渟渊身边的丫头们都能干。
跟全能女仆长秋月比起来,褚遥深感自己是个吃闲饭的。
朱渟渊却并不这么认为,饭后他甚至专门把褚遥带到亲爹面前露个脸,得意的态度仿佛在炫耀自己刚买的品种犬。“爹,你也教一教褚遥吧,他也在学功夫呢。”
“胡闹。”朱祥故意板着脸,“他一个小厮,值得爹爹亲自教?爹爹在外头有多威风,你可知道?”
朱渟渊本来正依偎着亲爹撒娇,闻言伸手就拽了拽朱祥的胡子,一拧身从榻上蹦下来,脸色不快:“又说外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天天将我箍在家里,如今我想要个威风点的小厮,爹都不答应!”说着眸中水光点点,贝齿咬唇,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
朱祥哪里受得了这个,好一通抚慰,终于是答应了让褚遥跟着朱渟渊一起练功,明日早起先考校褚遥的基础。朱渟渊这才破涕为笑,又让褚遥呈上今日由小鱼创作的歪诗一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是自己的功课。
朱祥捻须吟诵一遍,哈哈大笑,夸赞儿子大有进步。褚遥的脚趾都要挖穿地板了,站在一旁,把穿越以来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好歹是绷住了表情。
没有电灯的时代,自然也没啥夜生活,跟着秋月服侍朱渟渊洗漱停当后,褚遥回了自己的小窝,看见铺盖已经整理停当,包袱放在屋子一角的衣箱上,满意地躺了下来。
屋子不大,一床、一柜、一几、一盆架而已,但因为后院本来也没有什么男侍从,这里就成了她独享的单人间。
褚遥想起刚认识的方伯安,心想刚结的学习小组这就解散了,莫名有些愧疚,于是翻身起来,取出铁剑,一边做保养,一边在脑海里模拟剑招,准备练熟了去找方伯安,与他对招练习。
夜色深浓,偶尔传来护花铃在风中轻晃的叮铃脆响。二楼的声息彻底静下来,小少爷应该是没电入睡了。褚遥将剑挂到墙上,拨亮了灯芯,又取出唯一的那本《太平广记》磕磕绊绊读起来。
卯时,褚遥在敲门声中睁开眼,披了新衣服,去打水洗漱。
惜春姑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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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张,褚遥洗漱完,真有个年长妇人过来检查仪容,并且毫不客气地指责褚遥的指甲长了一分,需要剪掉;头发也梳得毛糙,应当用梳子沾了水,细细刮过。
这样折腾完,再端着水上二楼时,就见名叫小猫的圆脸丫头守在门口,一见褚遥就带笑,“褚遥哥,你且等等,少爷还没起呢。”
【甜妹叫我哥!】褚遥表面四平八稳,内心莫名有点爽,压低声音问:“少爷一般几时起?早上不是还得练功?”
小猫脸圆眼睛也圆,思考时圆眼睛眨巴眨巴,有点可爱,“这个说不准的,少爷想早起时,比我们醒得还早呢;要是发脾气不想上学,就睡到中午。”
褚遥轻轻“啧”了一声,房门忽然被拉开一扇,秋月已经装束整洁,从褚遥手中接过铜脸盆,淡声吩咐:“去拿青盐和热水。”
小少爷今天心情不错,没有赖床。褚遥跟着朱渟渊去主堂前,朱祥已经穿着一身劲装在打拳。朱渟渊招呼也不打,轻身跃了过去,和自家老父亲过起招来。
褚遥微微睁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大一小两人身影交错、拳风呼啸,心潮澎湃。
这可不仅仅是VIP观众席,他们也不是武术表演家。朱祥教的不是健身操,而是杀人术!尽管面对的是自己的儿子,动手时收敛了许多,褚遥却分明感觉到那些动作如果再重一些,那些针对人身体要害部位的击打如果落到实处,会有怎样的杀伤力。
父子俩停下动作时,全场呼吸声最大的却是站在一边的褚遥。
天色微亮,一阵风摇落了亭中竹叶,朱祥将目光移到捧着毛巾站在角落的褚遥身上,淡淡招手,“小子,来过几招。”
褚遥将托盘放到石桌上,走到庭院中央。朱祥面色和蔼,但眼中带着审视:“你用什么兵器?”
褚遥有些犹豫地答:“剑。”又低头补充道:“只学了些基础剑术,还没学完。”
“无妨,尽管使来。”朱祥朝廊下侍候的一个小厮点点头,那人取了把普通的长剑,抛给了褚遥。
褚遥看着朱祥,深深呼吸,平静心绪后,拉开弓步,举剑前刺。朱祥没有用武器,褚遥并没有因此认为自己会占据上风。她只希望自己能多坚持几息,别太丢人。
朱祥脚下并没有移动,等褚遥近身,才不慌不忙地侧身避开,出掌攻击褚遥握剑的手腕。那动作并不快,褚遥却无法躲开,索性咬牙将身体更送上前一步,手臂下沉一个回穿,险而又险地用抬起的左肘迎接掌势。一触即离后,她手腕一翻,下一剑已至。
手肘微微发麻,那轻飘飘的一掌比看上去沉重许多。褚遥横剑直抹朱祥前胸,后者撤步,又是那种软绵绵的掌势,随着身影闪到褚遥一侧后,拍向褚遥的肩膀。这一掌拍实在了,褚遥估计自己的剑就得脱手了,想也不想就是一个侧滚,待拉开距离后顺势从下方一剑上挑。朱祥再次轻易避开,褚遥已经一掌撑地跳起来,借助弓步上前,试图撩中朱祥左腋。
14. 第 14 章
朱祥在褚遥滚地避招时不禁眼前一亮,对这貌不惊人的小厮心生好感。习武之人常常追求招式漂亮、技巧华丽,却不知晓真正捉对厮杀时的凶险。褚遥确是新手,全身的破绽比筛子眼还多,剑招也都是本馆教授的基础架势,却用得顺畅、妥帖,难得还有些机变,既不一味拉架势,也不因为强敌就束手束脚。
如此评判一番,朱祥便生出了爱才之心,掌势却突然凌厉起来,先是一掌将褚遥逼得后退,接着变掌成指,敲在褚遥尺骨和桡骨关节处。褚遥只觉手腕一阵软麻,铁剑已经脱手飞出。
褚遥喘口气,灰溜溜地捡回铁剑,对朱祥拱手一拜:“多谢馆主指点。”心里默默垂泪:这才过了多久?有一分钟吗?知道自己菜,却没想到菜成这样。
朱祥却哈哈一笑,“捡起剑来,将你所学演示一遍!”
褚遥微愣,捡起剑,把张教头教的前十六式连贯使出后站定。朱祥让小厮拿来自己的佩剑,看着褚遥的目光带了些和蔼,缓声道:"这套基础剑法,乃是当年十几位名震江湖的剑客融合各自绝学所创,虽不是什么顶尖剑术,入门门槛也不高,却能帮助剑术新手打好基础。将这套剑法练习至纯熟,将来不论拜入哪个门派学习剑术,都将事半功倍。"
褚遥微微低垂的凤眸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爆发出极亮的神采。朱馆主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她抿了抿唇,有些殷切地仰视着朱祥。
朱祥笑道:“呵呵,我虽是以拳掌行走江湖,但当日兴办武馆,便也存了教习后辈的心思。这套基础剑法,你既然已经学了前十六式,我便将完整的二十式演绎一遍,看好了!”说罢,拉开架势,在院中舞起剑来。
既然是基础剑法,便没有许多飘逸优美的变招,尤其朱祥的拳法本以刚正雄浑为特点,这套基础剑法由他施展出来,也显得虎虎生风,动作甚至有点呆板。
然而褚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过了什么动作,一边看,一边还在脑海里跟着重复,神情格外专注。等朱祥的二十式演绎完,褚遥下意识地举起手中剑,仆步下蹲,拉开架势,行云流水般将基础剑法二十式练出来。第二十式结束后,她气息匀称悠长,脚下不停,竟又开始重复练习。
褚遥练习第一遍时,朱祥目露激赏之色;待褚遥练习第二遍时,他便有些意外,却并未出声打断。
朱渟渊本来一直百无聊赖地坐在石桌边,此刻也走到父亲身边,有些奇异地看着如入无我之境的褚遥,脸上逐渐浮现一抹古怪的笑容。在褚遥已经开启第三遍练习时,朱渟渊牵住了父亲的手,仰着小脸笑得既乖且甜:“爹爹,且不要管他,您不是要教我心法吗?”他眼珠一转,故意压低声音,“咱们去隔壁院子,不给别人看!”
朱祥被儿子哄得让出了自己的院子,只当褚遥是个小武痴,练习时过于专心而已。这种状态有益无害,不必刻意打断。他拍拍儿子的肩膀,笑道:“文殊奴,你眼光还不错,这小厮天姿中上,倒也值得调教一番。”
朱渟渊轻哼,有些不服气道:“只是中上吗?”
朱祥逗他:“中上还不够?爹爹已经很瞧得起他啦。爹爹这些年亲自带过的徒弟,又有几人称得上有天赋呢?”似乎是想起忧心之事,他轻叹一声,有些遗憾地看了儿子一眼,眼底压抑着一丝痛苦和恐惧。
朱渟渊看不见自家爹的空白面孔上有什么微妙情绪,还在对“天姿中上”四个字耿耿于怀。他刚刚可瞧见了,褚遥的头顶上不停地冒着淡黄色小字:“基础剑术等级+1。”
和上次不同,这次字符出现的速度极快,每演练一式,那字符就出现一次。若非褚遥动作一板一眼、力求标准,想来他的头顶要密密麻麻叠满了字符。
若这字符在表示褚遥剑术的长进,那这是何等迅速的进步?这一早上,他岂不是就要成为剑术高手?
朱渟渊兴奋不已,难得有些三心二意。朱祥教了心法口诀,带着朱渟渊吐纳运气,很快发现朱渟渊的心不在焉,便有些担心。“文殊奴,可是哪里不舒服?”
“爹,我没事,我……”朱渟渊停下话头,侧身看向方才的小院。刚刚那边传来人体倒地的声音。朱祥也听见了,面色一凛,纵身一跃,抢入院中,待看清眼前景象,不由纳罕。
方才还在练习基础剑法的小少年,正面朝下趴在地上,夹棉袄子都隐浸出汗渍,原本握持的铁剑也落在一边地上。他双手颤巍巍地撑地,勉强抬起汗津津的脸。
朱祥疑惑出声:“褚遥,你这是?”这才过了一炷香,这小子怎么这副脱力的模样?
褚遥感觉鼻子下端一热,抬手抹了一把,露出一个无害又窘迫的笑,殊不知鼻血糊了满脸,模样更加凄惨了。“馆主,小子只是有点饿……”
鼻子直直砸在地砖上的酸爽谁懂啊!可恨手脚酸软得撑不起身体,褚遥蠕动半天,总算坐了起来,生理性的眼泪滚落面颊,冲刷出两道灰痕。
朱祥心情有点微妙,感觉刚刚那个“中上”的评价还是草率了点。
朱渟渊也看见褚遥狼狈的模样,一脸上了大当的震惊表情,脱口而出:“你也太没用了吧!”
褚遥无法反驳,弱气地小声嘀咕:“没吃早饭就剧烈运动,容易低血糖啊……”好在深深吸了几口气后,她感觉好多了,抖着腿站了起来,“少爷,咱们去用早饭吧,您还得去学堂读书呢。”明明是劝小少爷用饭,褚遥的眼睛里却几乎冒出绿光来,满脸写着“干饭”二字。
朱祥看看儿子,“文殊奴,你今日心不静,不宜练功。走吧,去你娘那里用饭。”又跟自己的小厮打招呼,“吴弓,带小褚去饭堂。”说罢摇摇头,径自走开了。
褚遥纳闷地看了看朱祥的小厮,暗自吐槽:这父子俩身边的仆人,都什么怪名字!
吴弓看着二十几岁,双目精光内蕴,虎背熊腰,也是个练家子。褚遥和他寒暄几句,发现这人沉默寡言,也不再聒噪,默默想自己的心事。
之前练剑时,褚遥的肢体动作仿佛暗合某种韵律,说不出的流畅美妙,因而下意识地不愿停下动作,也不觉疲倦。然而这种轻松自如的状态骤然停止后,□□的疲劳酸痛在一瞬间涌上来,才让她失去控制摔倒在地。
没有钟表计时,褚遥无法精确把握时间,但大概估计并没有过去很久。往日一大早就要进行体力劳动,她也没觉得如何吃力,更不会有那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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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髓里传来的强烈的饥饿感,要用“低血糖”来解释,未免太牵强了些。
更奇怪的是,当她顺着本能深深呼吸,吐出胸腔的浊气,反复数次后,那种强烈的饥饿脱力感又明显缓和了,至少,她还能自己走到饭堂。
名唤吴弓的小厮虽然不爱说话,人却很贴心,进了饭堂,开口就要了一盘十个大馒头,又要了二斤羊肉、两碗羊杂汤,等肉上来,又将馒头和汤往褚遥面前推了推,惜字如金:“吃。”
褚遥热泪盈眶,“吴大哥,咱们能吃这么好??”
吴弓扫视褚遥衣服下露出的伶仃手腕,慢吞吞道:“多吃肉,才能才力气。”
这话倒也不错,肉食能补充蛋白质,多吃蛋白质才能长肌肉。褚遥也就不再客气,先掰开一个大馒头,夹了两片冷切羊肉,大口吃完,又美美地喝了一大口浮着葱花与油星子的羊杂汤。
吴弓看褚遥吃得一脸满足,嘴唇蠕动两下,还是没说什么。两人风卷残云地吃完一餐,他才慢慢开口:“要收钱。”
“啊?”褚遥一脸疑惑。吴弓惜字如金,“加餐,要收钱。”
王厨一边捞起围裙擦手,一边从出餐的小门走出来,径直坐在褚遥这桌。他先是看了看锃光瓦亮的空盘,满意地“嗯~”了一声,接着笑眯眯地打量褚遥,“可以呀,小褚,进了内院就是不一样了,阔气不少啊!”
“王厨,你别这样,我害怕。”褚遥的脸色这下比馒头还要白,汗出得比一直绕着灶台转的王厨子还多,“这顿饭,这顿饭,不是内院伙计的伙食啊?”
王厨子眼睛一瞪,“想什么美事儿呢!”指了指空的肉盘和汤碗,“馒头管够,但羊肉和羊杂汤另外收钱!”说着报了个让褚遥眼前一黑的数字。
褚遥没带钱,吴弓替她垫付了。经过这一遭,褚遥也不觉得吴弓是冷若冰霜的酷哥了,她觉得这货对得起自己的名字,简直有毒!
褚遥哭丧着脸:“吴大哥,下次这种要花钱的事儿提前说成不成?”她的月银还没领呢,就用了那么多!
吴弓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看了看褚遥的个头,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你太弱了。”太弱了,就得想办法变强壮,就得吃肉加餐。吴弓没说出口的话,褚遥心里都明白,可她还是有点肉疼,“太奢侈了,下次还是买些鸡蛋吃吧,也能长力气。”
二人各自回到主人身边。褚遥想到稍后就能跟着朱渟渊去学堂,莫名有种重返校园的激动。朱渟渊上楼换衣服,褚遥走进秋爽斋,小狗、小鱼已经将文房用具装进一个红酸枝文具匣子,还给褚遥也准备了一套文具。
褚遥接过文具匣,笑道:“小狗、小鱼,你们真是细心妥帖。”
小狗是个鹅蛋脸的瘦高个姑娘,小鱼个头比小猫更娇小,然而眼睛又大又亮,性格也是最活泼的,昨天见面时最先出声的就是她。小鱼笑嘻嘻道:“褚遥哥哥,今日你陪少爷上学,可要仔细听,回来跟我们讲讲方先生说了什么。”
褚遥点头,却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从二楼直达楼下,很快,秋爽斋的门被一脚踹开,朱渟渊顶着攒在头顶的一头小辫子,黑琉璃似的大眼睛里直喷火:“上什么学?!”
15. 第 15 章
【这小少爷又发什么癫?】褚遥满头问号,朱渟渊已经跨进门,目光炯炯地盯着褚遥头顶,绕着她转了一圈,脸色难看。
褚遥用目光询问小鱼和小狗,两个丫头却是头一低,齐刷刷往后退了好几步,站到了墙根,熟练地装起蘑菇。
褚遥只能自己询问:“少爷今天不想去学堂?”
“不去,你跟我来!啧,把手里那玩意放下!”朱渟渊语气凶恶,当先一步走出书斋。有几个丫头远远的要跟上来,朱渟渊喝道:“滚远点!”又对从二楼跟下来的秋月甩了个不耐烦的脸色:“去跟老头说,爷今儿不适,就不去听那劳什子五书六经了。”言罢甩袖,拐向北侧花园。
褚遥面皮一抽,依依不舍地放下文具匣,小跑两步跟上朱渟渊:“是四书五经,少爷。”
朱渟渊冷笑:“我管他是几书,今天没兴致听那些废话,”又恶狠狠地蹬了褚遥一眼,不知怎么的,褚遥竟从中看出几分“不争气”的气急败坏。
北院墙根古木参天,奇石堆叠,假山基部还有一座小池塘。褚遥还以为小少爷心情不好,想来这处幽静处呆着散散心,结果朱渟渊把袍子下摆掖进腰带,袖口一束,三两下上了和墙头齐高的树杈上。
褚遥仰着脖子,看着朱渟渊以利索的姿态一跃,心头一惊。少年已经稳稳站在了墙头,转头俯视褚遥,而后勾了勾手指,“跟上!”
【跟上?我吗?】褚遥伸手指了指自己,得到朱渟渊一个白眼。下一秒褚遥差点叫出声,只因朱渟渊已经从墙头一跃而下,身影消失在墙另一边。
褚遥头皮都要炸了。这墙TM得有二层楼高!!直接蹦下去了??等等,墙外面是什么地方,武馆外?
上岗第一天,就把小少爷弄丢了,还是丢到金狮武馆外面了??那朱夫人不得宰了她!
褚遥左右瞧瞧,认命地开始爬树。朱渟渊那招跑酷,她好像学不来,那就是轻功吗?看起来是挺帅的……她好歹也是基础轻功满级来着,怎么就没这技能??
“嘿咻,嘿咻……”褚遥好不容易爬到了院墙顶端的高度,再次傻了眼:从树杈到墙顶,还有至少两米的距离。
“完蛋,我立定跳远可没有及格过啊……”褚遥盯着对面的墙头,手心有点冒汗。好消息,墙体厚重,因此墙头宽大,足以落脚;坏消息,墙头拱顶铺瓦,看着很容易出溜打滑。如果从树上直接跳过去,没掌握好平衡,要么一头载到对面,要么贴着这头,摔个半死。
面对这么危险的挑战,褚遥咬了咬唇,眼底却一点一点浮现兴奋的光。她微微压低重心,感受着双脚踩在树杈上的摩擦力,缓慢调整着呼吸。
朱渟渊用足尖碾磨着旧年坠落的果核,且力道正逐步加大。终于,他奋力一脚踢飞那枚果核,阴着脸抬头,忽然听见上方瓦片剧烈摩擦磕碰的声响。
跟在一双细瘦胳膊后,一个蹭上枝叶碎草的脑袋探出墙头,跟着是身体和一条腿。跨坐在墙头的褚遥眼睛稍稍睁大了些,俯视着前方景色,语带惊奇:“原来这个位置出来,就是菜地啊!”
“你还要在墙上呆多久?”朱渟渊皱眉,目光在褚遥头顶停留一秒后,露出嫌弃的目光,“你能跳下来吗?不会直接摔死吧?”
“那个,应该不至于……吧?”褚遥不太肯定地低头看了看墙根,双腿下意识夹紧了墙,声音也有点飘,“妈呀好高!”
朱渟渊大大叹了口气,“褚遥,你真的好弱啊!”他又想起早上那会儿,褚遥趴在地上,头顶的光带几近消失,仅剩一层薄薄的红色。他还以为褚遥会死掉,没想到吃完早饭就恢复了。
虽然很有趣,但也太弱了!
虽然很弱,好像又不太容易死……
朱渟渊眼珠一转,抬起头拍了拍手:“你跳下来吧!没事的!”
褚遥猛摇头,“别别别,我再想想……”似乎做完了心理建设,褚遥慢慢将另一条腿翻过来,大半身体趴在墙头,然后用双手攀着瓦,“我还是溜下来……呜哇!”
墙头的瓦片似乎在最初的磨蹭中有些松脱,吃不住力,褚遥以一种面贴墙壁激烈摩擦的姿势从墙头滑落下来,虽然及时用手臂处的衣物做阻隔,还是在手掌外缘擦破了皮。
好在落地时,褚遥微微屈膝,双手抱头一个后滚翻卸了力,虽然痛得龇牙咧嘴,却没受什么重伤。
“都说让你跳下来了,笨蛋。”朱渟渊毫无同情心地哈哈大笑,率先迈开步子,“走吧。”
“要来菜地,我们可以走后门走呀,为什么要翻墙?”褚遥吹吹掌心,深感无语。
“爷乐意~”朱渟渊哼笑,“而且看你像条毛毛虫一样在墙上咕蛹,也很有意思,哈哈哈哈~”
褚遥跟在朱渟渊背后,做了几个挥拳的小动作,才一瘸一拐地跟上。菜地的山坡上,菜地管事正在和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那人提着水桶,将水咕嘟嘟倾倒在菜地上,提着空桶往后院走了。
“这么快就有新人了吗?”褚遥轻声呢喃,没想到朱渟渊耳朵很灵,回头看着她,嘴角扯开一个恶劣的弧度:“你还挺舍不得这里?”
“怎么会~”褚遥眼帘微垂,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小少爷,这里可没什么好玩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朱渟渊似乎目标明确,脚步不停,绕过田埂往上,径直走到了张老伯所住的茅屋边。他对茅屋视而不见,注意力全落在一池潭水上,不知在想什么。
褚遥看到寒潭,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朱渟渊思索的表情逐渐变为莫名的兴奋,显然又有什么混蛋主意了,“褚遥,你跳下去。”
褚遥掏掏耳朵,弹飞耳屎,嘴皮一掀就是拒绝:“我不。”
朱渟渊笑了,下一秒就冲了上来。褚遥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一个闪身,直拳出击,目标是小少爷的胸口——她可不敢打脸。然而朱渟渊一个矮身,右拳自下而上直击褚遥侧面,在褚遥下意识后退时,弹起一腿,踹在褚遥下腹。
褚遥退开几步,双臂飞抡,好险在潭水边缘保持住平衡。她想起今早朱家父子对招时展露的招式,不假思索地现学现卖,后足一蹬,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与朱渟渊撞到一处。数息间,两人拳、掌、腿数次撞击。
【这小子肯定不缺钙,骨头真硬啊。】褚遥抖了抖小臂,同时跳步闪开扫堂腿,有些苦恼地应付着越来越快的攻击。
【学得很快啊。】朱渟渊眸光闪闪,【但还是太弱了。】他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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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声,一掌将褚遥推开两步,语气愉快:“你要输啦!是自己脱衣服下去,还是我送你一程?”说罢攻势愈发凌厉。
输是迟早的事,无非是难看程度的区别。褚遥自觉很识时务,两手高举,闭着眼睛大叫:“我认输!”迫近脸颊的风瞬间停歇,她睁开一只眼,看见一只粉底皂靴从自己鼻子前面缓缓下落,朱渟渊收回腿,眨了眨眼,“你举起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投降。”褚遥没好气,一边解开衣带,一边恶狠狠地剜了朱渟渊一眼,“水里很冷啊少爷!”
朱渟渊眼睛一弯,“是吗?那你快点跳下去,然后快点上来。”
【什么活阎王!】褚遥简直无力吐槽,将外衣脱下、叠好,放到离水潭有些距离地石头上。中衣实在没法脱了,她走到寒潭边,俯视着幽绿深邃的水面,咬了咬牙,踩着浸在水中的碎石板,一步一步,往深处走去。
寒潭荡开一圈涟漪,脚底与砂石淤泥接触,有种微妙的黏腻。寒潭比想象中要浅,水质油润,本该是很温柔的抚弄肌肤,但褚遥几乎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肢体了。极致的寒冷从浸没水中的每一寸肌肤直透骨头,好像才过了几个呼吸,褚遥就打着哆嗦、义无反顾地往岸上挪动。一踩上岸边的泥土,她就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牙齿哒哒哒得仿佛一台打字机。
朱渟渊蹲在褚遥一步开外,双手托腮,目光迷离地注视着褚遥泛青的脸,好像在看某种稀世奇珍。“诶嘿,果然是这样呀。”少年嗓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愉悦与满足,他抬起手,温柔地贴在褚遥冰凉的面颊上。
温暖、微韧的掌心,从接触面不断传来令人迷恋的温度。褚遥下意识贴近了些,想从那只小手上稍稍汲取暖意。太冷了,还是要把衣服穿起来,褚遥微微起身,一道悦耳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仿佛含着无尽甜蜜的情愫:“你想要变强的,对吧?”
褚遥微微抬起眼皮,朱渟渊先一步站起身,退开一步,脸上的笑容亲切、可爱,“你该回去了。”
“回,回去?”褚遥的反应还有些迟钝,朱渟渊耐心地点头,指了指褚遥身后,“去吧,再回水里。”
褚遥缓缓回头,寒潭已恢复平静,仿佛一面幽绿的镜子嵌在地面上。春日的煦风几乎要带走身体上最后的余温,褚遥抿唇,猛地站起身,自顾自走向放衣服的青石。
“唉,我就知道,你又要闹脾气。”朱渟渊故作老成的嗓音伴随着掌风一同袭来,“你可以不听我的话哦,但这次不行。”平静的寒潭中激起巨大的水花。人影很快从水中挣扎起身。朱渟渊玉色肌肤下透出兴奋的红晕,几乎是殷切地等待褚遥踉跄地爬出水潭。
水边的泥地变成泥泞的黑色,一双苍白的足掌几乎是痉挛着踏上岸,被污泥沾染。然而下一刻,这双脚的主人就会被人再度推落水潭,碧波荡漾间,足趾缝隙里的泥沙将被再次涤净。有时,先脱离寒潭的是一双筋络分明的削瘦手掌,苍青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下疲倦地鼓动,手指如爪抠进泥土,因用力而尖端开裂,渗出淡红的血丝。那双手似乎正撑起难以承担的重量,奋力将手的主人往岸上拖曳。这苦刑并不漫长,很快,手的主人将再次落水,指甲缝隙的血迹也将在寒冷池水中荡开、消弭。
16. 第 16 章
“基础内功等级+1。”
朱渟渊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褚遥头顶的字符上,每一次字符串上升、消失,那双琉璃黑眸中都浮现愉快的笑意。
而一次次从水中爬出的褚遥面上的慌乱、恐惧乃至深刻入骨的愤恨,朱渟渊无法解读——从始至终,褚遥并没有发出喘息、咳嗽之外的声音。
【好冷。太可怕了。】
【够了,放我上去啊!受不了了……】
【可恶,你这个哔——哔——,哔——】①
【……也该玩够了吧,狗东西……】
褚遥死死咬紧牙关,不论心里是在痛骂还是求饶,那些声音都无法从喉咙里发出。冰冷的池水蜇得眼眶刺痛,隔着有些模糊的视线与朱渟渊对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善意与同情,只有置身事外的好奇和愉悦。
【这是个没有同理心的怪物。就算淹死、冻死在这里,我也绝对、绝对不会向这个怪物低头!】
褚遥的身体晃了一下,感觉脚底似乎被什么尖锐的石子划破了,痛感短暂而迟钝。缓慢地眨了下眼,任由水滴从纤长的睫毛低落,滑过失去血色的脸颊,她向着岸边挪了一步,踩上湿滑的塘泥。又一步,踏上了平展的石板。
除了脚踝以下还浸没在池水中,褚遥几乎走上岸了,贴身的中衣已经完全湿透,隐隐透出清瘦的身体曲线。还在成长期的身体像急于拔节的竹竿,伶仃易折。
朱渟渊缓缓抬起一只手。
原本微微佝偻着肩背的褚遥,一点点直起腰,因失温而苍白的面孔上,黑白分明的凤眸直直看向朱渟渊,瞳仁却略微失焦。早晨梳理整齐的头发早已松脱,湿漉漉地垂落在肩头。她面色平静淡漠,僵硬而顽固地,往岸上走了一步。
朱渟渊的手没有推出去,而是握住了褚遥的一侧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潮湿而饱浸寒意的中衣将他身上的华服沾湿,他的脸刚好贴在褚遥嶙峋的锁骨处。
“你做得很好哦。”朱渟渊抬起另一只手,将自己塞进对面这具冰冷、潮湿又硌人的怀抱中。尽管褚遥一动不动,朱渟渊还是用撒娇般的亲昵语气小声道:“褚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用脸蹭了蹭褚遥的颈窝,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浓稠的贪恋。
在他的余光中,寒潭闪烁着点点星光,那星光互相追逐着趋近褚遥,接着逐一熄灭。他从褚遥的怀里退出来,看着褚遥头顶长度翻了一番的红色光带,满足地叹了口气:“你很特别。我还从来没有遇见像你这样的人。”
褚遥没有回应。她微微垂眸,半晌,才轻声道:“少爷玩够了吗?”
“够啦,你不能继续了,会吃不消的。”朱渟渊话音落,扭头看向一边,“老头,你这有毛毯吗?”
张老伯拄着拐杖站在了数丈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朱渟渊发问,他并未答话,只咳嗽两声,转身一步步走进了茅草屋。
片刻后,张老伯拿着一张厚实柔软的毯子走到褚遥身边,亲手递给了褚遥。
褚遥接过毛毯,平静地看了张老伯一眼。张老伯用拐杖点了点茅屋,“进来烤烤火,小老儿煮了姜茶。”说罢缓步离去,竟是不搭理朱渟渊。
朱渟渊眉头一皱,不知想到什么,又缓缓松开。褚遥没什么心情猜度少爷自尊心是否受损,她裹紧厚实的毛毯,又去捡起自己的衣服,跟上了张老伯。
“我的衣服也湿了!”朱渟渊大声宣告并跟上了褚遥,一进门,就怪叫一声:“怎么这么黑!”
褚遥熟门熟路地挤到灶台后坐下,腾出手擦头发。明亮的火光映在她的面庞上,仿佛增添了几分血色,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
张老伯摩挲着火折子,点上了一盏油灯,放到了屋里唯一的矮桌上。“朱少爷,草庐僻漏,有屈尊驾。您这样的尊贵人儿,不该来这里。”
“算了,褚遥能来,爷就能来!”朱渟渊一掀袍子,抄起矮桌边的一个凳子,也挤到灶火边,“给我挪一点地方。”
褚遥看着贴上来的小少爷,黑眸中闪过一丝暗色,又迅速按捺下去。她往旁边挪了挪,轻声问:“少爷,你为什么让我跳进水里?”
【他知道些什么?】
或许是寒冷激发了潜能,每当褚遥觉得自己快要冻死时,小腹处就会溢出涓涓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给她吊上一口气。如是反复数次,褚遥便顾不得对朱渟渊咬牙切齿,反而在彻骨的寒意中想通了之前困惑的事:
寒潭的奥秘在其本身,在寒潭水里浸泡,就能刺激身体产生传说中的内力,而内力的源头,应当就是所谓的丹田了。张教头和张老伯的暗示,此刻也都意图鲜明起来。
目前似乎只能依靠寒潭刺激才能产生内力,她还需要学习更多理论知识和操作技巧,才能摆脱对环境的依赖,自主产生、运行内力,修炼内功。寒潭的作用,应当是“开窍”,帮助自己修炼基础内功。
朱渟渊的“折磨”,客观上帮了自己一把啊……不不不,这事不能唯结果论。首先要明确一点:朱渟渊,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知道寒潭的作用吗?
锅里的姜茶散发出辛辣的气息。张老伯盛上一碗,递给了褚遥。“少爷,小老儿这里没有多余的碗啦。”
朱渟渊看了粗陶碗一眼,就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托腮看着褚遥,“这水很冷不是吗?我很好奇,你到底能支撑多久。”
【目前看来,褚遥只能连续增长20次基础内功,与此同时,红色光带会缩短。进入寒潭会对身体造成巨大负担。】
【离开寒潭后,增加的内功等级会转化为红色光带,褚遥头顶的红色光带,目前增加了一倍,尽管仍比寻常人短一截,至少看上去不容易死了。】
【有意思,这种增长内功的方式,闻所未闻,不知道对其他人奏不奏效……啊哈,要不要试一下呢?】
“是这样啊。”褚遥露出“果然如此”的浅淡微笑,垂眸将姜汤一饮而尽。“答案,你还满意吗?”
“啊,暂时到此为止吧。”朱渟渊无视褚遥冷淡的态度,抓住褚遥的胳膊晃了晃,“你没那么容易死,我放心啦!”
褚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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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过身,烘烤另一面的衣服,语气平淡:“那我还要谢谢少爷的关心了。”
或许是出来太久,秋月找了过来。褚遥隐约听见她称呼张老伯为“张老先生”,不禁抬了抬眉毛。
确实该回去了。褚遥将碗放在灶台上,毛毯叠好放在凳子上,披上自己的外套后,向张老伯欠了欠身:“张老伯,小子叨扰了。待得闲了,再来看您。”
张老伯站在门口,逆光望向室内,好像笑了一下。
秋月一见到朱渟渊,就心疼不已,对褚遥冷声质问:“少爷衣服都湿了,你怎么伺候的!”
【大姐,我拿命伺候。】褚遥露出8颗牙的假笑:“小子粗手笨脚,大概是不会伺候贵人的,秋月姐姐还是将我赶出内院吧。”反正地图都解锁了,后面她自己也能探索。
褚遥态度摆烂,秋月明显气得不轻,“你!仗着少爷偏爱,竟如此张狂!”
【哦哟,还偏爱,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褚遥好险没翻个白眼。虽说可能存在好感度机制,但朱家小少爷及其狗腿子的好感度,她真是刷不了一点。根本就是熊孩子和熊家长!全都有病!
“秋月,你好吵。”朱渟渊对秋月给他擦脸这事儿显得有点没耐心,躲闪了两下,眼珠一转,忽然抓住秋月的手,目光灼灼盯着她的头顶,“秋月,我的玉貔貅好像落在水里了,褚遥下去捞了许久,也没捞到。”
“原来是这样。文殊奴勿忧,秋月这就帮你找。”秋月露出了然神色,脱下鞋袜前冷冷看了褚遥一眼,“你转过去。”
褚遥一愣,对哦,这个时代,女子的脚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她背过身,听见水波摇荡的泼剌声。
秋月踏进寒潭,全身一颤,挽着袖子开始摸索。朱渟渊看着秋月头顶缓慢缩短的红色光带,皱了皱眉。片刻后,秋月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但朱渟渊只是看着那剩下一半的光带,面露失望,“好了,别找了。我想起来了,今天出门前,我没带那只玉貔貅。”
“那便好,回去后,秋月给您收起来吧。”秋月长长舒口气,提着裙摆上了岸,待穿好鞋袜,才对褚遥淡声道:“走吧。”
三人形容都有些狼狈,按理来说,朱夫人会遣人过问。但直到各自更衣结束,朱夫人那边也没派人过来看一眼。这和爱子如命的传闻可不太吻合啊。
褚遥一边发散思维,一边给秋爽斋的熏香炉里添上香粉。袅袅香烟氤氲成奇异的形状,有种檀麝独有的温暖气息。
朱渟渊正襟危坐于书案后,执笔专注地描画,小鱼在一旁研墨,小猫奉上香茶。乍一看,少年才子挥毫泼墨、红袖添香,确实优雅。
大作完成,朱渟渊搁笔,满意地点点头,唤道:“褚遥,你来看看,我画得像不像?”
褚遥也很好奇朱渟渊的丹青水平。虽然这家伙把不学无术写在脸上,但人并不蠢,万一还有几分文艺特长呢?她探头一看,眼角一抽,旁边小鱼已经面不改色地捧起了哏:“小鱼觉得,少爷画得特别传神!一看就知道,画的是褚遥哥。”
17. 第 17 章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褚遥配合地笑了笑。等朱渟渊兴高采烈地指挥小鱼她们把画作挂起来,才状似无意地问:“少爷午后要做什么?”
“学君子六艺。射箭还行,弹琴很无聊。”朱渟渊撇嘴,“你很快就知道了。”
朱祥似乎确实想把儿子培养成合格的君子,从社交礼仪到书画素养,无不延请名师。朱渟渊上课时,小狗和褚遥捧着水壶巾帕等物候在一旁,褚遥趁机向小狗打听这些老师的来历。
“教书法这位,是‘梅庄四友’之一的‘秃笔翁’,擅长一手‘石鼓打穴笔法’。”①小狗指了指一个矮胖秃头男子。那人正对着朱渟渊临写的大字破口大骂:“你爹莫不是消遣我!朽木不可雕也!”说罢气冲冲离开了授课的照影轩。
朱小少爷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等秃笔翁走了,才恶劣一笑,“一幅颜真卿诗帖真迹换这秃瓢三节课?老爹真是糊涂了。”
褚遥咽了口唾沫,默默上前收拾了笔墨,又给小少爷净了手。书法课提前结束,小狗跟门口候着的小猫交代了几句,后者点头离去,很快,就见一个抱着古琴的中年男子悠悠转进后院来。
小狗站到褚遥身旁,悄声道:“这位康金陵先生②,人称‘琴癫’,是夫人请来的。与其说是古琴先生,不若说是武馆的清客,瞧,夫人也来了。”
果然,池畔回廊上,朱夫人和惜春姑姑款步走来,与康金陵在亭子边相遇。朱夫人福了一礼,康广陵抱着琴稍稍让开一步,请朱夫人先行。
一行人走到照影轩内,各自落座。朱渟渊在亲娘面前态度收敛不少,向康金陵见了一礼后,自觉坐到了一边。
那康金陵淡淡点头,打开琴囊,珍而重之地净手、焚香,而后开始抚琴。
褚遥听完一曲不知是什么的美妙音乐,有点走神。
【康金陵这个名字,怎么有些熟悉?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似的。】
一曲奏罢,康金陵也并不指点朱渟渊奏琴,而是对朱夫人微微颔首,“朱夫人,在下叨扰日久,也该离去了。”
朱夫人在琴乐感染下,不知触动怎样愁绪,秋水美眸中竟似有水光。听到康金陵告辞,她有些怅然,“康先生,漂泊无定,也非长久之计呵。”
康金陵也轻叹道:“在下被师门败类追杀,实在不宜多留,以免连累朱兄和夫人。”说罢,抬眸看了朱夫人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这些日子,我,我很开心。”
气氛似乎有点微妙。
朱夫人亲自送康金陵离开,从头至尾,没有分半点注意力给朱渟渊。小少爷起身恭送母亲时,后者连头也没回。
褚遥看在眼中,眸光微闪。小狗悄悄叹气,“少爷好可怜,唔。”她捂了嘴,因为朱渟渊已经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愣着干什么?给爷上茶!”
【这朱家母子的关系,越来越有意思了。】褚遥一边奉上玉露茶,一边思忖。【传言也不可尽信。】
箭术教头是个熟人。看到吴弓背着箭囊站在靶场外,褚遥眨了眨眼,小狗适时递来话:“吴弓不仅是老爷的贴身侍从,他的武艺也很出众呢!听说他有个同胞兄长,现在在汝阳王府当差,号称什么‘神箭八雄’,威风得很呢!”③
褚遥回头看了小狗一眼,惊叹道:“小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诶?”小狗鹅蛋脸微红,眼睛却闪闪发亮,“褚遥哥,其实我也很想学功夫呢,但大夫说我先天不足,不是练武的料……但我还是很喜欢听江湖上的事,也算是弥补一些缺憾……”
那双眼睛微微暗淡,褚遥转头看向靶场,那边朱渟渊正拉满弓弦,吴弓用手帮他调整姿势。褚遥嘴唇微动:“小狗,打听消息、归纳整合,并且随口道出,是很厉害的事。你是我们金狮武馆的百晓生哦。”
半晌无人回应,褚遥暗忖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微微偏头,却看到小狗的下垂眼里溢满星光,嘴唇紧抿。四目相对,小狗不好意思地低头,声音有些发颤,“褚遥哥,谢谢你。”
【?】褚遥把注意力放回靶场上。朱渟渊一箭射出,正中靶心。他没有停,又抽出一支箭,再次射出,没有看是否中靶,就抽出第三支箭。三箭接连破空,宛如连珠,都射中了红心。
三箭连中,少年脸上不见得意,又从箭囊里抽出两支箭,一齐搭在弦上。吴弓在一旁点点头,让开几步,双箭齐出,一支射入红心,一支稍有偏斜。
褚遥面无表情地咬了咬牙,就见朱渟渊回头,朝自己招手,“褚遥,你来试试!”
“我?来了!”褚遥小跑上前,兴奋地搓手,“吴哥,教教我呗!”白嫖弓道课!王八蛋少爷总算还能干点人事!万一这也是什么隐性任务呢!
在褚遥第一次举起弓箭,从最小拉力开始尝试时,朱夫人正款款穿过后院的假山,走到一株梅树下。这个时辰,假山池畔空无一人,纷披的连翘如金瀑倒悬,涩浪阶前的书带草纤细可爱。
惜春姑姑静静跟在朱夫人身后,听见自己带大的姑娘,不,如今该叫夫人,有些迷惘地问:“那孩子,今日又贪玩了?”
惜春微微低头,并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不必说话。朱夫人倚着梅树款款坐下,抬手接过一片落梅:“闹一闹也好。不吵不闹,岂不是要发疯?”她缓缓合拢手掌,用指腹轻缓碾碎那梅瓣,俯凑到掌心,深深嗅闻。
“惜春。”
“姑娘,有什么吩咐?”
“把他带来。”
“……是。”
惜春离开了。朱夫人静静独坐了许久,才扶着湖石起身。或许是起得太快,又或者这具身体过于娇弱,她有些目眩,一旋身,却撞在一袭浆洗得挺括洁净的青衫上。
来人扶她站稳,却并不将柔荑松开,反而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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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在掌心。朱夫人感觉到那粗大手掌的热意,她微微抬起下巴,秋水横波般的眸子里似有万千缱绻,底色却如彼岸的苍头蒹葭,说不出的荒凉。
她抬起手,从不离身的羊脂玉佛珠从手心滑落手腕,玉色纯净,不抵皓腕欺霜。那人的呼吸微沉:“芸娘……”
夹道两侧遍种修竹,风摇影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池水中几尾红鱼浮上水面,泼剌一声,又潜回水下,只留下圈圈涟漪扩散开去。
轰然一声,原本层积的云朵暗沉下来,风也强劲起来,将一扇未掩好的窗扇拍在墙上。长风涌入室内,卷不起厚重的帐幔,却将香烟卷起,甲香、白檀、红麝、零陵香等贵重香料合成的香篆在炉中氤氲燃烧。一条雪白绣兰草的汗巾被风掀起,飘然离开衣架,在如镜般洁净的地砖上翻滚、缠绕,最后无力地停在梅瓶旁。
“啊,又脱靶了。”褚遥失望地咋咂嘴,放下弓,活动活动酸痛的双肩。吴弓抬头看看天色,“起风了。风速会影响准头。”
“要下雨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朱渟渊宣布下课,将自己专用的弓交给褚遥,“你力气挺大的嘛,居然能拉开五力④的弓。”
褚遥完全没有被夸的喜悦,幽幽瞟了一眼掌心这架漆文华美的十力弓。她要对这个武侠世界绝望了,朱渟渊到底是什么怪物?
“还是少爷更厉害。”褚遥不走心地夸了一句,配合着小狗收拾杂物,赶在今春第一场春雨前回到室内。
很快就到了饭点,朱渟渊照例要去朱夫人在的主院用晚膳,但惜春姑姑遣来一个小丫头传话:“主母今日风寒加重,提前睡下了,少爷就不必去主院了。”
朱渟渊站在游廊下,并不回转:“我去看望母亲。”
小丫头有些为难地弯下腰:“少爷,主母已经歇了,您不要让奴婢为难……”
褚遥挑眉。朱渟渊径直越过小丫头,嗓音里仿佛掺了碎冰碴:“滚。”
那小丫头也不敢拦,反而立刻退开好几步,站到了雨水中,仿佛粉装玉琢的贵公子其实是噬人恶鬼。
朱渟渊幽沉黑眸里满是森寒,朱唇却诡异地微微上勾,阴沉暮色中,雪肤墨瞳,朱唇如血,有种超越年龄的靡丽。秋月抱着氅衣跟在他身后,柔声道:“文殊奴,加件衣服,这时节最易感染风寒。”
朱渟渊脚步不停,速度却不快,仿佛只是寻常漫步。天黑得早,远处有人正在上灯,星点火光将原本雕饰富丽的廊道衬托得幽邃诡谲。他的笑中带着一丝狡狯:“我若也得了风寒,母亲会不会来看我呢?”
不待秋月回答,他自顾自道:“大概是不会的。啊,但我会去看母亲。你说,母亲会高兴吗?”
褚遥作为人形跟宠,只是竖着耳朵听,打定主意不掺和朱家的家事。叫朱祥爹,却叫朱夫人母亲,仿佛有亲疏之别。但褚遥从朱渟渊的语气中,咂摸出一点幽幽的怨气。
18. 第 18 章
褚遥阅剧多年,读空气的经验丰富。朱渟渊的症状挺好猜的:他有点缺爱。
朱夫人很关心儿子,要什么给什么,但方法有点不对劲。她会专门见自己这样的小仆人,会保护儿子不接触武馆外的世界,却好像不怎么亲自过问儿子的日常活动。
【病态的未成年身后,八成有个病态的原生家庭。】褚遥如是评价,面上漠不关心。打工么,对老板的家事可以好奇,绝不挂心。没有哪款游戏的主线剧情是调解家庭矛盾吧?
朱夫人住在主院的西厢。褚遥眨眨眼,感觉到一丝说不出的违和。屋内亮着灯,惜春姑姑守在廊下亲自煎药,看到冒雨前来的朱渟渊,神色并不意外。
“文殊奴,夫人已经歇下了,您可以进去,但悄声些。”她推开门,放朱渟渊进屋,声音低沉:“夫人这几日睡得不好。”
秋月很自然地接过了看药炉的活儿,朱渟渊闪进碧纱橱见母亲,徒留褚遥尴尬地杵在主母厢房门口,接着在惜春姑姑的目光逼视下一步一步,退出了主院的院门。
【不是你们让我一步不离跟着朱渟渊的吗?!】褚遥暗恼,站在门廊下发呆,忽然想到了之前违和感的来源。
朱祥好像是住在主院东厢房的,这夫妻俩,分房睡?这好像和外界传言的恩爱人设不相符啊。唔,也可能是朱夫人生病了,所以隔离开了?那位异常美丽的朱夫人,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金狮武馆的内院和当初设想的真的很不一样,违和之处太多了。威严粗犷的武馆馆主,娶了比自己小两轮的美艳娇妻,岳丈家还非常富有。这样看来,江南园林风格的深宅后院,颇有金屋藏娇的意味了,朱祥对朱夫人一定是很重视的,不然后院不可能没有其他姬妾。
但若真是恩爱夫妻,为什么结婚多年,朱祥和朱夫人只有一个儿子?总不至于是哪一方不行?
朱祥应酬不少,譬如今晚,他又不在屋子里,加上组织比武大会这样的活动,看来并非怕事避世之人。以他的声望、财富与影响力,为什么将独子幽禁于内院,坚决不允许他走出武馆?
不管是外界传言,还是朱夫人的言辞,都反复强调要朱渟渊远离江湖、专心考学,未来走科举正途。真是如此,怎么会任由朱渟渊不学无术、荒废学业?又怎么会把注定远赴京城,至少也要去州府应试的孩子拘禁在家里?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越想越觉得这对夫妇的操作很难评,好像他们只是被植入“儿子一定要读书做官”的信念,却不清楚应该怎么实现这条指令似的。褚遥摇摇头,回头看看主院的方向,有点想开小差。
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惜春姑姑走出院门,通知说朱渟渊今天留宿主院。褚遥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明日小子来伺候少爷?”
“不必,明日你在秋爽斋候着,送少爷去学堂。”
褚遥了然:这大概就是朱渟渊撒娇耍赖留下来的条件了。
晚饭不用近旁伺候,褚遥溜达去饭堂,赶巧遇上了马房管事和张教头,想了想,迎了上去。
“王管事,张教头。”褚遥见过礼,张教头上下打量了褚遥几眼,挑了挑眉,“我听说,小褚你现在进了内院伺候。可喜可贺啊。”
“哪里,还是一样听命做事。只是不能再每日向您请教了,”褚遥叹口气,“还请张教头勿怪。”
“我本来也教不了你什么了,”张教头示意褚遥坐下,“得闲再来练武场,方伯安他们还问起你,我只说你交了好运,没有细说。”
“理当如此。我虽学了基础剑术,但交战经验不足,正要和大家多多切磋。只是刚调进内院,诸事都要谨言慎行,不好常去西院。”褚遥又再次感谢王管事当初写下推荐信,一时三人言笑融洽。
饭堂人来人往,是武馆中的消息集散地,褚遥社交一圈,又听到几样八卦:
1.朱馆主的契弟宋书豪近日来了襄阳,就住在武馆。运气好的话,有机会在练武场得到他的点评甚至亲自指点。
2.江湖百晓生确实出现在襄阳,但好像短暂现身后就失去了踪影。有人传言,他雇了马车往嵩山去了,不知消息是否确切。
3.刘管家近日神思恍惚。传闻他族中大伯家住衡阳府,近日遭遇灭门惨祸,凶手尚未落网。
第三条传闻,令褚遥有些在意。提到灭门惨祸,她就想起前两次杀入金狮武馆的黑衣人。如今虽然进入内院,但与朱馆主一家相处时日尚短,别说黑衣人的来历,就是朱馆主有什么仇家,都还没能搞清楚。
【这倒不用急,还是先把实力提升上去。可惜不能继续浇水来提升基础轻功,不知朱祥能不能在这方面提供指点?】
吃完饭,褚遥主动将餐具送往厨下,趁机与王厨子和阿江闲谈几句。“阿江姐,要是出去采买缺人手,千万给我递个信儿!”又给王厨子袖里塞了个纸包,“王厨,明早给我留四个肉包子,两个鸡蛋!您调的馅料是这个!”褚遥竖起大拇指。
王厨子隔着纸包一捻,胖脸蛋上就带了笑影,嘴上还要说:“要不怎么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赚点钱,都吃到肚子里了,以后不娶媳妇啦?”收了小灶费,王厨子开了橱柜的锁,从上层取了个小油纸包塞给褚遥,“喏,赶紧回去吧,我这灶房可不许旁人多待!”
褚遥回到屋里,打开油纸包,发现里头竟然是半只叫花鸡!“嚯,这是……好感度刷上来后的隐藏惊喜?”凉了的叫花鸡,表层有层晶亮的油冻,仍然很香。褚遥撕下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把纸包合拢,发现油纸正面似乎有字。
王厨子一天忙活到晚,做的食物讲究量大管饱,油水丰厚,滋味虽不差,花样却不多。毕竟有那么多张嘴要伺候,不太可能花时间做叫花鸡。这油纸包的叫花鸡,应该是从金狮武馆外头带进来的。
纸上的文字,会不会有关于武馆外的讯息呢?褚遥嗦了下手指,把油灯举近了些,掀起被油渍浸泡得颜色略深的纸张一角。火光映照下,几列字迹清晰起来。
只一眼,褚遥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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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抄起桌上的空碗,把鸡肉一股脑倒进去,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展开、抻平,对着灯焰细细看一遍,呆愣片刻,又读了一遍。
“握草……”褚遥抓着油纸,满眼放空,“这也行?”
灯芯发出一声爆响,光焰黯淡了些。褚遥回过神,捞过叫花鸡,一边吃,一边盯着油纸上的字迹,再一次对身处游戏世界这一事实感到微妙。
鸡吃完了,褚遥将碎骨头包进油纸,出门丢垃圾。朱渟渊不在,小院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刷了水碗,净了手,也才刚过了戌时,远没到休息的时候。褚遥回屋里拿了铁剑,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开始练习基础剑法。
寅时,天刚擦亮,建筑、花木还只是一团团混沌阴影。褚遥蹑步出了小院,借助山石、灌木的遮掩,窜到了后墙根。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翻墙利索许多,几乎没弄出什么动静。
卯时,张老伯在茅草屋内的卧榻上翻了个身。紧闭的门扉外,一桶清水静静搁在土廊上,旁边是码放整齐的一小捆柴火。
褚遥回到内院后,又练习了半个时辰剑法,直到全身毛孔舒张、头顶直冒热气,才满足地做完拉伸、整理仪容,神采奕奕地去吃早饭。刚啃了两个肉包子,隔壁一桌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荆州一带又在闹山贼。”
“我听说的是汝州那边,害,官兵剿匪剿了好几次,结果呢!呸!”
“嘘!吃饭吃饭……”
褚遥听在耳中,对这个世界的治安水平不抱希望:武侠世界,要是国泰民安,大家还挤破头学武艺做什么?如果脱离金狮武馆,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不会出去就给盗匪送菜吧?
但不出去,半年后也得被砍一刀。这下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了。
【得趁着留在武馆的机会,把基础武学都刷满,以及……】
想起昨晚获得的新情报,褚遥目光一肃:朱渟渊这三天打鱼、两天打网的求学态度,必须得改改了!
褚遥不在乎朱渟渊是不是好学,但真的很怕这混世魔王连累自己被赶出学堂。
“少爷,您要带这些去学堂吗?”褚遥看着朱渟渊的书匣,太阳穴一紧,伸出手捏起一枚三层透雕的象牙如意滚球。轻轻一晃,牙雕球里面两层滚动,发出悦耳的响声,第二层的珍禽异兽和第三层的亭台花木图案交叠,精美绝伦。但这玩意,怎么看也不是文具吧??
朱渟渊正将一串青玉解连环与一盒六博棋塞进书匣,闻言懒懒瞥了褚遥一眼,“总得找点乐子。我这里满了,你把多宝匣拿着。”说着就将自己的文具盒塞进褚遥怀里。
宠物三人组对朱渟渊的操作习以为常,小猫上前,将琳琅满目的“玩物”收纳整齐,盖上盖子,连同食盒、文具盒一起,交给褚遥捧着,又在褚遥身上挂了一葫芦蜜水。这架势不像是去上学,倒像是去春游。
“走了!”朱渟渊两手空空,一身轻松地跨出门去。小鱼在褚遥出门前却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还有话要交代。
19. 第 19 章
“褚遥哥,”小鱼吐字轻软但清晰,“方先生布置的功课在书匣下层,进了学堂先把功课交到台上;今日课上不论讲什么,你听仔细,回来说与我们;随堂功课,你能做就做,做不明白也没关系,日子长了,自然就多懂一些。”
褚遥听完,差点笑出声,脸上还要露出一点为难:“听课我来,功课我做,那少爷做什么呢?方先生竟也不管?”
小鱼笑道:“方先生只管教书批红,是不是少爷在做,他是不问的。你虽是书童,若在课堂上向他求教,方先生也会指点你。”
小猫也跟着点头:“方先生并不严厉,与别些腐儒很是不同。”
好一个你应付我,我也应付你。这师生二人,也算是双向奔赴了。褚遥内心大定,小跑几步跟上了朱渟渊。
学堂在东院账房与物品房往北的独立小院中,庭中一树高大的玉兰,亭亭如伞盖。此时朝阳初升,六七个孩童正散在树下,有人表演翻筋斗,有人磕磕绊绊背书,还有捉对练习拳脚的,简直像猴山。
朱渟渊一出现,几个孩子都看过来,叫一声“文殊奴”或者“小少爷”。亲热劲是有的,但多少还带着些疏离。朱渟渊似乎也不在意,从褚遥手中拿过他那塞满宝贝的书匣,一打开,“哗啦”一声,拿出一堆玩具。
“老大又带好玩的了!”一个还挂着点鼻涕的小孩儿欢呼一声。这声“老大”可热忱多了。到底都是小朋友,好哄得很,几个玩具就能笼络。褚遥看他们带着朱渟渊闹在一处,后者脸上也带了笑影,便自觉去交作业和布置书桌。
唯一一个在背书的少年,看模样比朱渟渊稍大一些,见褚遥是生面孔,又进了长厅,很乖觉地带路:“少爷坐这里!”
褚遥一看,乐了:糟蹋书籍的原来正是朱小少爷啊。也在情理之中。她跟背书少年道了谢,问:“我是跟在少爷身边伺候的褚遥,小公子是哪位教头家的?”
那小孩脸一红,马上有一个稚嫩但神气十足的童声应道:“他算什么小公子,我爹捡来的小叫花子罢了!”原来是簇拥着朱渟渊的几个孩子涌进了教室,开腔的小孩大概七八岁,服饰相对比较华丽。当然了,在朱渟渊衬托下,这屋里其他人都像一窝叫花子。
背书的小孩脸上红晕褪去,变成尴尬的惨白,头也低了下去。褚遥没吱声,扮演好仆人的角色,默默去最后排拖了张书桌。但朱渟渊却回头看她,“你坐那么远做什么?坐这里。”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书案。那上面,分明已经有别人的文具了。
“少爷,这位置有人坐了。”褚遥心平气和,朱渟渊却不耐烦了,抓起隔壁桌上的文具匣朝褚遥的位置一丢:“现在没有了。”
褚遥眼疾手快,将抛过来的东西一一接住,心里想骂人。但先破防的是刚刚还得意洋洋的小孩哥,他一脸不可置信:“少爷,那是我的……”
“吵死了,你没有眼色吗?”朱渟渊眉头一压,又缓缓上挑,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侯二,我倒觉得,”他指了指埋头杵在一边的背书少年,“韩庄比你懂事得多啊。”
侯二脸一下子绿了。褚遥默默占了侯二的位置,摆放好文具,对小学鸡的斗争提不起半点兴趣。名叫韩庄的少年头一直低着,坐到了褚遥右手。褚遥左瞧瞧右看看,嘴角一抽。
【给我干到C位来了?】
随着方先生走进长厅,众学生对着孔圣像和方先生施礼毕,褚遥在古代世界的第一节课,正式开始。
学生们年岁差异不大,小的估计才开蒙不久,案头摆的是“三百千”等基础书;最年长的大概就是韩庄,手边摊开着一本手抄的《大学》,字迹稚嫩但工整。另有一册《论语》,却是印刷本。
左手边,朱渟渊的桌上摞了全套的四书五经——搭了个书墙,人就在墙后面、方先生眼皮子底下开始摆弄九连环。
褚遥刚刚看了一眼朱渟渊的作业,也是满页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云云①,进度没比韩庄慢多少。
不愧是有三个作业枪手的人。
方先生的授课,是先领读、再一个个背,背不出也不恼,直接开始一对一地批评作业。布置的作业各有不同:有的和朱渟渊一样,不过是抄写,方先生看了,会指点一下书写的间架结构、运笔技巧;有的却是问答解难,比如韩庄,方先生查完了背诵,问:
“韩庄,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作何解?”②
韩庄抓耳挠腮,讷讷许久,才小声说:“孔夫子他老人家,想要天下再没有打官司的人……”见方先生捻须,并不像生气的样子,韩庄鼓起勇气,话里的磕绊也少了些,“让虚伪狡诈的人,不能用他的言辞来蛊惑人心,让人们心生敬畏、不敢随意争讼,这样才是根本减少民间争讼的法子。”
褚遥托腮,听得津津有味,手臂却被坚硬的笔杆捣了一下。她一偏头,看见朱渟渊百无聊赖地斜撑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不由冒出一头问号。
朱渟渊心满意足地瞧着褚遥头顶,过了一夜,褚遥头顶的光带又长长了些,虽不比昨日进步明显,却也已经达到了正常人的长度。他定是自己去过后院外的池塘了。
换了挺括束腰的青色新衣,将头发梳扎成髻、包进幞头后,褚遥的五官清晰如画。朱渟渊看着那淡细而微扬的双眉,狭长而尾部微翘的眸子,莫名想起了母亲卧房神龛里供奉的一尊白玉水月观音。
朱渟渊不知道其他人长什么模样,只能从画册、塑像与镜中了解人的五官。既然褚遥的眼睛像观音,那必然是美的。那双美丽的眼睛,做甚要盯着别人?看着自己不正好?
褚遥纳闷地瞧向朱渟渊时,眼皮稍稍抬高了些,眼波清淩,秀气微圆的鼻子下,薄唇微抿,带着浅淡的不悦。朱渟渊却勾起了唇角,星眸粲然,落在褚遥眼中,就是又想使坏。
褚遥对朱渟渊这张漂亮脸蛋的抗性已然点满,耷拉下眼皮,嘴唇以最小幅度翕动:“少爷,我在替你听课呢。”
话音刚落,方先生就放了韩庄回去,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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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一个:“朱渟渊。”
朱渟渊纹丝不动,仍是那副看褚遥看入迷的德性,头都没转一下。褚遥一阵恶寒,端正坐好,看向讲台,却见方先生的目光分明是在看自己。
“朱渟渊。”方先生又点了一次名,仍是看着褚遥的方向,脸上甚至带着和煦的微笑。
【???】
褚遥犹犹豫豫地站起身,往讲台走去,方先生又抚摸了一下山羊胡子,气定神闲。等褚遥站到讲台边,他也并不考背书,而是拉起闲话来。
“你是新来的书童?可有大名?”
“久闻方先生大名,小子姓褚,单名遥,”褚遥对方先生施了一礼,“正是朱渟渊少爷的书童。”
方先生受了礼,问:“可识字?读过什么书?”
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全日制高等中学教育与四年全日制本科教育,害,跟你说得明白么?
“不曾读,只些须认得几个字。”褚遥腼腆一笑,用了林妹妹的台词。可惜人家是谦虚,自己是真白目。
方先生倒也不意外,从桌上抽了朱渟渊的作业,命褚遥读了一遍,纠了几个音,道:“既来此陪读,便不要浪费机会,须知寒门读书大为不易。我观你年纪,开蒙是晚了些,奋起直追,未必没有所成。”
方先生从自己的书匣里拿出一本薄册子,交给了褚遥,“这本《幼学绀珠》借与你,熟读记诵后再还给我。若有不识得的字,也可来问。去吧。”
褚遥双手接过这本书,失神片刻,恭敬地鞠了一躬,才回到座位上。
方先生已经在指导下一个学生了,还是背书。有时碰到磕绊停顿,方先生并不斥责打骂,却会问一些围绕考校内容展开的延展性问题。
可惜武馆教头家的孩子们好像都把肌肉长进脑子里了,没几个能一点就通的,韩庄竟好似是这些孩子里最突出的了。
褚遥没有急着看方先生递给自己的书,而是顺手从朱渟渊桌上取过《千字文》《论语》等教材,一边听方先生深入简出地讲解,一边对着内容翻书,等待的间隙里,还磨了点墨汁,开始写笔记。
她不想承认,刚刚方先生让她想起了自己中学时的老师。鼻头有点酸酸的,她压下喉咙里的哽意,竭力专注于一笔一划,却仍写得粗大潦草——她写的还是简体,繁体抄笔记,八只手也赶不上啊!
朱渟渊对褚遥堪称“犯上”的举动十分包容,只是换了个观察褚遥的姿势。这一瞧,他就看出褚遥在记录方先生为别人讲课的内容,一时有些奇怪。
“你抄那些做甚?”朱渟渊有疑问当场就解决,捏了个纸团丢在褚遥面颊上。
“方先生讲得很好,我得记下来。”褚遥眼神都没偏转一下,埋头奋笔疾书,“有助于我理解原文。”
朱渟渊撇撇嘴,“哪里好了。再说,这么简单的东西,听一遍不就印在脑子里了,何必再抄呢?”
褚遥一顿,纸上落下好大一团墨滴,脖颈“咔哒”一声扭向朱渟渊的方向。
20.第 20 章
朱渟渊今日头发半披,头顶结一小髻,用银鎏金宝莲冠束着,俩绺小辫垂在耳边,各自编结了一枚圆润的银灰色珍珠。一身柿红绿如意云纹圆领袍下蹬一双云头靴,正随意地跷在前桌的蹬腿上。
怎么看,都是富贵逼人、骄奢淫逸的纨绔胚子,但他现在说,他过耳不忘,记忆力超群??
褚遥深深、深深地吸口气,手动把自己的头掰正,再一次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参差。
她一直都知道的,和她这种只会死读书的庸人不一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天才,有很多聪明人。她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才可能到达那种人的起点。
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她刷题、整理错题集、反复听听力,筋疲力尽地迎接第二天的清晨,终于考上了某些人打着游戏睡着觉,毫不费力就能上的大学。
进入大学校园,她参加学科比赛,兼职,实习,海投简历时,有人在gap,旅行,恋爱,追演唱会,然后拿着绝佳idea申领到创业补贴、借助家庭资源入职大厂、拍摄日常vlog成为网红……
怎么说呢,自己的努力,有时候真的怪没劲的,而生活的鞭子还要抽打得你根本没空自嘲和心理失衡。不接受自己的平凡,继续拧巴下去,又能得到什么呢?
人与人的天资确实有云壤之别。
褚遥重新舔了墨,一笔一划,只记录关键字词,将之前一瞬间的巨大挫败与嫉妒竭力排出脑海。
方先生检查完最后一个学生,终于开始集体授课,“今日讲《论语·学而》篇,跟我念……”
褚遥跟着念幼时熟记的篇章。方先生领读完几遍,开始逐字逐句地讲课,其解读,又与当年语文课堂上的大有不同。
“学者,重在知行合一,求知只是‘学’的一半,还需以‘知’促‘行’……”
“时习,必知时、识时,才能用时。并非时时刻刻,而是要依遵圣时,更新旧的知识感悟,随时而动,将所学应用于当时当下……”①
一扇全新的大门轰然洞开,门后是光华灿烂的新世界,刺得褚遥几乎睁不开眼,却舍不得将这扇门合拢。跨越时空,在这架空的武侠世界里,她竟然听到发人深省的正统儒学讲义!
褚遥不知不觉挺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凝视着方先生,一只手捞过支纯尾小楷笔,铺展开新纸,间或速记个别词句,越写越精神。
朱渟渊的目光流连于褚遥下颌锋利的轮廓线。比起初见时,褚遥脸上的菜色淡了些许,但仍是瘦。他沉思着,又一寸寸描摹纤薄的唇、山根微低的鼻子。再往上时,朱渟渊轻缓的呼吸微滞,而后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意。
“有意思。”
朱渟渊撑起身子,看看讲课的方老头,又看看心无旁骛的褚遥,颇为愉快地眯起眼睛。接下来的课程里,竟再也没骚扰过褚遥。
下课后,褚遥将笔记与书桌上的其他文具收拾好,又去收拾朱渟渊手边的食盒、玩具,摇了摇葫芦,发现蜜水已经空了,下意识舔了下唇。
“给。”朱渟渊耍戏法似的,递来一个银质扁壶。褚遥接过,拔开瓶塞嗅了嗅,“这是什么?”
“金银花露,能喝。”朱渟渊见褚遥一脸疑虑,登时黑脸,“不要算了,我拿去倒了。”
“别,别浪费。”褚遥这会儿正渴得很,虽觉得可疑,但没闻到异味,朱渟渊也不至于给她下毒,便试探着尝了一口。
不甜,淡淡的草木清气。褚遥一口气喝完,看朱渟渊把扁壶挂回腰间带钩,没忍住问:“少爷,这是您带的凉饮?”还有点好喝。
“哦,我带着净手的。”
褚遥面不改色。她已经是个经过考验的大人了,区区洗手水,喝了也就喝了……
TMD。
回到秋爽斋,告知小狗几个今日的功课,褚遥也收拾了一张桌子,准备下午找个空白册子,将笔记梳理一下。
秋月带小少爷更换居家服,净了面,吩咐褚遥去传膳:“文殊奴,今日不在主院用膳,夫人她精神不太好。”
朱渟渊平静地点点头,似乎这也很寻常。褚遥走东边夹道,经过内院的主院,隐隐闻到了煎药的气味。
穿过中庭,到了医院灶房,厨房二把手的高大嫂正看着火,见褚遥来取小少爷的午膳,便亲自装盛食盒,都是时鲜小炒与香浓汤羹,配色清淡而鲜亮,有点像江浙一带的菜色。
褚遥眼睛有点直,干笑道:“高大嫂是江南人吗?这菜色真是不错。”
高大嫂警惕地看了褚遥一眼,将食盒盖上,冷冷道:“我是跟着夫人来此处的。”算是回答了褚遥的问题。
褚遥挠挠鼻子,接过食盒,往外走时,正与一个丫头擦肩而过。那俏丽丫头脸生,“老爷请灶下着紧添一道盘鳝下酒,再温两壶黄酒来!”
褚遥回程绕了两步路,经过主院花厅外的游廊。这里也通内院,但比夹道更曲折,一般是来访客人走的地方。路过花厅,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之声清晰可辨,是朱祥和另外几个客人不错。
朱祥嗓音低沉浑厚:“宋老弟,此次有你压阵,那扬州武馆的陈德发必然不敢主动生事!”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男声颇具磁性:“大哥本也不必忧心。各家小辈们上场比武,全凭本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道还有人敢舞弊使诈?”
“老弟你是有所不知啊。”朱祥似乎叹了口气,又是一轮酒杯碰击声,“这还要……谁?!”
褚遥被这一声断喝吓得一抖,食盒中的盘盏发出移动的声响,她赶紧把食盒放到地上,俯身打开盖子检查,面前投下了两道阴影。
“嗯?褚遥?”朱祥一眼看见了褚遥的动作,面色一沉,“你在这做什么?”
“回馆主,”褚遥没有抬头,麻溜跪下,“小子给少爷取午膳,回来时走岔了道,无意间扰了馆主雅兴!”她似乎吓坏了,身体微颤,“小子刚调进内院,路还不熟。”
“原是府中仆人?大哥不必紧张。”年轻男子嗓音温和,褚遥只能感觉到他目光平淡扫过自己的后背,视线尽头,能看见半新不旧的靴面。
朱祥咳了两声,“起来吧,收拾好了速速离去。”又似乎埋怨道:“芸娘身子不好后,管理内务越发力不从心了。”
褚遥把食盒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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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退一步,向主人和客人施礼,往后退时,听见那年轻男子语带轻佻,“久闻嫂夫人玉体抱恙,大哥成婚多年,膝下只一子,怎么不讨两房美妾开枝散叶?”
“芸娘并无过错,我怎么能把人带回来,伤她的心?”话是如此,朱祥的语气里似乎另有深意。
褚遥走到游廊拐角,想了想,止住脚步,极小心地往回探出小半个脑袋,正好看到两人相携回花厅的背影。
朱祥身边的男人穿一身朴素的蓝色及膝缺袴袍,身材高挑,气宇轩昂,和旁边大腹便便的朱祥对比稍显惨烈。他腰间挎剑,宴饮也不离身,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宋书豪了,只是不知正脸长什么样。
褚遥把饭菜提回小院,秋月试了试温度,有些不悦:“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菜都凉了。”
“回来时,走错了路。”褚遥很坦然,“这食盒不保温,天气还冷,该用温盘装才好。”
秋月惊异地看了眼褚遥,难得嘉许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你送食盒去灶房时,记得与高大嫂说。”
褚遥算是发现了,秋月多数时候只关心朱渟渊,只要与她目标一致,倒也不难相处。小院里没有小灶,但有小茶炉与炭盆,烧些热水温菜是可以的。
伺候朱渟渊用完午膳,小少爷要午休,几个小丫头收拾停当,也趁机歇息。褚遥得了闲,便回屋里翻阅方先生借给她的《幼学绀珠》。
这是手抄本,内容类似《幼学琼林》,不过是些编成韵语的常识知识,字体端正,一笔一画,力求清晰,非常适合用来识字与临摹。
“这是方先生的字吗?”褚遥低喃,有些走神。片刻后,便开始低声记诵,手指也在桌上虚划,将些繁体字笔画记住。
她不确定这样做能否增加读书识字等级,如果不能,也没关系。
人总得有点精神追求是吧?
午休结束,下午是算数、礼仪课。褚遥像块脱了水的海绵,在知识的海洋里畅快汲取营养,颇有些乐不思蜀。朱渟渊的脑子是聪明的,身上是有反骨的,先生们捏着鼻子拿钱办事,反而在褚遥这边找到点师道尊严。
琴癫离开金狮武馆后,暂无新的老师,多出了一个时辰时间,小少爷全用来上体育课,啊不是,练武。
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却只能困居深院,朱渟渊的精力无处发泄,全招呼在武馆里有几手武艺的仆人身上。
小猫、小鱼在秋爽斋写作业,小狗跟着褚遥,在场外端茶递水、拧汗巾,扶着被小少爷痛揍的仆人去一边歇息。
褚遥发现有个中年人背着个药箱,非常熟练地摸骨、接脱臼的胳膊,低声问:“小狗,那是武馆里的大夫?”
小狗看过去,也压低了嗓门:“不是,那也是武馆里的仆人。以前经常和少爷对练,受伤多了,就有经验啦。”
褚遥大为震撼。
此刻场上已经没几个站得住的仆人了,秋月正要上前,朱渟渊却摆手制止,朝着褚遥露出明快的笑脸:“褚遥,你来和我对练!”
褚遥没有犹豫,将手中杂物交给旁边的小狗,一边掖起下摆,一边微微弯了弯眸子,“是,少爷。”
21.第 21 章
没人喜欢被动挨打,除非是抖M。
褚遥知道陪朱渟渊这个小怪物练武,约等于挨打,但她没法抗拒“说不定能找到机会抽这小子一耳光”的诱惑。
何况,朱渟渊其实是个很好的练手对象。她完全不必担心会失手把对方打死,也不用太在乎自己的死活。这具身体扛揍得很,退一万步讲,她还能复活。
没想到吧.JPG。
小狗有些担心地看着练武场中的景象,轻轻咬了咬唇。已经退下场的仆人们,大都“哎哟”叫唤着开溜了,也有个别留下来观战。
扛着药箱的宁家林就是留下来的一个,他想看看那个瘦小子能在朱小少爷手下撑多久,以及结束时自己是给他上药,还是把人拖出去找正经跌打大夫。
宁家林在金狮武馆待了十七年。十七年前,他和场上的褚遥差不多年纪,梦想着投个好师傅,学一身本领,当一代大侠。
金狮武馆初立,还没这么大的规模,全仗着馆主“铁掌龙威”的名号惨淡经营,学费也不那么贵。宁家林跟着朱馆主学过一段时间拳脚,到如今说起这事,却只会招来一阵嘲笑。
从正经学徒,到留馆的仆人,时移世易,中间的波折不足为外人道。宁家林知道自己是这江湖的旧人了,但还愿意看看将来的天骄。
少馆主朱渟渊,小小的金狮武馆,是关不住他的。宁家林这辈子见过的顶厉害的人物,终有一天,也都要败给少馆主的。
人怎么能打败怪物?
宁家林这么想着,看向褚遥的目光就有些悲悯。但渐渐的,这悲悯就掺杂了错愕。
后院的练武场,规模比前院自然要小许多,观战和服侍的仆人都远远退到墙根树下,给场上二人腾出施展空间。
一高一矮两人推掌换拳,弹扫踢蹬,明显能看出小个子更有章法、更加从容,高个儿的反倒出招杂乱、不成体系。
谁都觉着,褚遥在朱渟渊手下撑不了十个回合就再无还手之力。偏偏这纤瘦少年有股韧性,不管被打倒多少次,都不开口求饶,爬起来又冲上前,招式不谈,周身气势却越来越盛,透着股一往无前的悍勇。
宁家林听见有人咬耳朵:“小少爷是杀了这褚遥的全家吗?他不要命啦?”
宁家林一怔,仔细看那新来的小厮。朱小少爷不知是刻意留手还是怎的,今日一招都没往褚遥脸上招呼,是以褚遥的表情一览无余。他在……笑?
不仅褚遥在笑,朱渟渊每次将褚遥击退,脸上也会浮现一丝愉悦。
褚遥在学他的招式。不是模仿,而是靠拳拳到肉的交锋,用痛觉来记录他的拳路,一点一点地反推出招的时机和角度。他们交手越多,真正有效攻击到褚遥的次数就越少。
褚遥没有成体系的拳法套路,但知道怎么挥拳最有力、怎么周旋最省力,她一半本能、一半现学地撑到了现在,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畏惧。
朱渟渊先叫了停。褚遥仿佛没听见,脚下仍直直地冲向朱渟渊,被他干脆地单手撂倒。灰尘的气味扑了一鼻子,褚遥趴在地上,听见朱渟渊低低笑起来,然后越笑越大声。有人冲过来,把她架着挪到了一边。
“褚遥哥,褚遥哥?”晃动的视野间出现一张清秀的鹅蛋脸,是小狗。她给褚遥喂了一点点水,有点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唔,没事,”褚遥感觉力气一丝丝从身体里溜走,身体好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奶油,赶紧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止住突如其来的眩晕。
宁家林给褚遥四肢一通摸索,黝黑面庞上露出古怪又惊异地表情,“没什么事儿,只是脱力和挫伤。”一根骨头都没折。又要去摸前胸肋骨处,褚遥赶忙抬起胳膊,不动声色地别开了。
褚遥喘着气笑两声,“嘿,嘿嘿,”正想嘚瑟一句“我牛不牛”,小腿肚子被一只云头靴轻轻踹了下。
朱渟渊俯身看着褚遥,言笑晏晏,头顶宝莲冠在西天云霞映照下流光溢彩。他双手叉腰,打趣道:“还站得起来吗?”
“能啊!”褚遥撑着地准备爬起来,稍稍抬腿,一股深入骨髓的麻痒涌上来,竟没站起来。
褚遥尴尬地挠挠脸,又深深呼吸,努力调动丹田中那点内力,只是不得其法,四肢仍然酸软无比。没有寒潭刺激,她这内力好像成了薛定谔的内力,关键时刻一点用也没有。
朱渟渊哼笑,对宁家林抬了抬下巴,“把他扶起来,去,”他想了想,促狭一笑,“饭堂。”
“少爷,”褚遥架着宁家林的肩膀站起身,果断开口,“跟您对练太耗体力了,小子请求增加饭补。”
“饭补是何物?”
“就是,小子想吃点好的,可没钱。”褚遥无视其他人古怪的脸色,“吃不饱,没力气,还怎么陪少爷练习?所以,少爷能不能给我点钱,用来改善饭食?”
朱渟渊点头认同,“说得有理,但本少爷也没钱。”对上褚遥愕然的表情,朱渟渊理直气壮,“我从不出武馆,要钱有何用?”
褚遥震惊,褚遥哽咽,褚遥……没招了。朱渟渊说得大概是实话,小少爷衣食住行有的是人伺候,确实不大需要零花钱。
等褚遥走远了,朱渟渊朝秋月的方向问道:“你们平时,吃得很不好吗?”
秋月面对朱渟渊的问话,难得有点踟躇。“文殊奴,贴身伺候的侍从,有时能吃上主人家赏赐或撤下去的剩饭菜,次一点的呢,是去饭堂吃各自等级的伙食。我们做下人的,吃穿用度,和主人家是万万不能比的,但与外头一些普通人家相比,至少能饱足啦。”
说到外头,秋月自知失言,低头不语。朱渟渊却好像不甚在意,只是问:“那,怎么做才能让褚遥吃好点呢?”
“少爷!您对那褚遥也太偏爱了些。”秋月皱眉,“尊卑有序,他的月银已然不少,犹不知足,竟敢当面向您索取钱财!夫人若知道了……”
“母亲不会知道。”朱渟渊平淡地打断了秋月的话,黑琉璃似的眸子里似乎有暗涌的漩涡,攫住了秋月的目光,“这件事你来办。若被母亲知道了,”他勾唇一笑,抬手勾起秋月腰间的银香囊,语调轻柔,“小心你的舌头。”
逸梅楼。
“那孩子是这样说的么。”朱夫人看着海缸中游动的红鱼,指尖捻起几粒鱼食投入水中。平静的水面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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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漾起圈圈波纹,将倒映着的玉容碎成团团混沌的影子。
惜春点亮套间内的宫灯,又将近处一架枝形烛台上的蜡烛一一点亮,明亮的灯光将朱夫人的倩影拉长,跪在下手的人影半边身子笼罩在阴影中,垂头不语。
朱夫人放下鱼食盒,轻呵双手。跪在地上的人影动了动,惜春先一步上前,在朱夫人手中塞了个暖炉。
“夫人这寒症……”
“你不该背叛他。”朱夫人的话,打断了跪着的人的话语。朱夫人款款坐下,语气温柔,却让跪着的人身体不住战栗起来。
“你曾对我发过誓,此生此世,认文殊奴为主,他就是你的天。他命你瞒着我,你怎么能背叛他?”
“他若叫你杀了我,你也该毫不犹豫地动手。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那孩子托付给你呢,秋月。”
“夫人!”头颅重重叩击地砖的声音,令人牙酸。秋月颤抖着,想向朱夫人的方向移动,却又出于某种恐惧,再不敢向前。“秋月知错,还请,还请夫人不要说这样的话。少爷他,绝不会……”
“是啊,他不会。”朱夫人倦怠地打断了秋月的话,“但你太让我失望了。”
温暖甚至略显闷热的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游鱼划破水面的声响。秋月怔愣片刻,再次用力叩头,“夫人,我知错了,我再不敢了,”“砰砰”声夹杂着她的哽咽,“请夫人再给秋月一次机会,秋月会守好少爷,不论,不论文殊奴做什么,哪怕是隐瞒夫人,我也绝不背叛!”
惜春面露不忍,悄悄看向朱夫人。朱夫人神色平和,眼光似从渺远处投来,不甚真切。“秋月,”她露出似梦非梦的神情,语气也轻柔起来,“你想不想,再看一次江南的桃花雪?”
“不!”秋月再也不能自已,跪着挪移到朱夫人脚边,虔诚而惶恐地抱住了朱夫人的脚腕,将泪眼埋在月白裙裾的褶皱里。“我不回江南!夫人在哪,我就在哪……”
她好像变回了七八岁的小女孩,面对不愿面对的事情,只能躲入依赖的人的怀抱,闭上眼不管外面的腥风血雨。
朱夫人爱怜地抚弄着秋月的鬓发,像爱抚疼爱的小妹妹,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六月初六,将逢大劫。六月初六,将逢大劫……” 羊脂玉念珠苍白指尖捻转,朱夫人嗓音低柔平静,“文殊奴的应劫之日,就要到了……”
惜春上前,不容置疑地将秋月拖离朱夫人。秋月狼狈地抹了把脸,素来秀美端庄的脸上一片哭泣过的潮红。她深深福了一礼,离开了逸梅楼。
惜春目送鹅黄衫子消失在树影间,微不可查地叹气,合拢了门扇,走到朱夫人近前,端上温补的药茶。
“当年天机子的谶言,搅和得满城风雨,姑娘不知为此受了多少委屈。连带少爷都……唉,眼下十年之期将至,过了这道坎,希望往后都万事顺遂。”说罢,惜春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惜春,”朱夫人莞尔,眉宇间却萦回着拂不去的哀愁。这哀愁让她本就绝美的容颜添上几分易碎的质感。
“我行诸般恶事,会遭到报应。”
“但文殊奴会活下去。”
22.第 22 章
一声春雷,将朱渟渊从梦中惊醒。床头落地雁形宫灯内,烛泪已积了一汪,橘色光焰照亮了床前的脚踏。
朱渟渊侧耳倾听滴漏的声响,半晌起身,踩着靸鞋走到窗边,将窗板推开一道缝。浸润湿意的风涌入窗扉,如墨缎般的发丝微微扬起。
清明多雨。院中的杏花在雨丝风片中招摇怒放,枝条耸立。往下看,好像一蓬粉白的火,寂静、热烈地燃烧着,舔舐夜幕的残边。
朱渟渊望着窗外站了许久,终于听见楼下极轻微的门闩拨动声。有人脚步轻快地走出门,在门口水缸处打了水漱口,又小跑着回到屋内。
朱渟渊准备合上窗扉,却听见那脚步声重新出现在院中,一道剑光划破雨幕,有锐器破空声传入耳中。
朱渟渊轻轻扬起唇角,将窗扉彻底推开。春阴漠漠,天光亮得很克制。院中舞剑的身影仿佛风中劲柳,回转如意,一柄普通的铁剑在他手腕间运使得如臂使指。虽然不过是一套基础剑法,却也有几分矫若游龙的凌厉气势。
朱渟渊数着“基础剑法等级+1” 出现的次数,突然转头,正对上推门而入的秋月。秋月惊讶于朱渟渊醒得这样早:“文殊奴,这就起了么?时辰还早。”
朱渟渊有些无趣地移开目光,“爹爹去哪里了?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朱馆主和宋大侠一起离开,”秋月一边熄灭残烛,一边回忆着打听来的消息,“走得极匆忙,还多带走两匹好马,连夫人都不清楚出了何事。”
“哦,姓宋的也走了么,”朱渟渊眉目微微舒展,“我不喜欢他。爹爹为什么会和那个人是兄弟?”
对于朱渟渊无礼的称呼,秋月已然习惯,微微笑道:“文殊奴,您出生的第二年,朱馆主受邀去参加君山大会,中途受到贼人伏击。宋大侠当时正在荆楚一带游历,路见不平,将贼人击退。朱馆主邀宋大侠同行,两人一见如故,交谈甚欢,自此义结金兰。“
“哦。那么巧么。”
秋月服侍朱渟渊穿衣,楼下练剑的声音也止息,很快,传来褚遥和小猫打招呼的声音,两人走进屋来,伺候朱渟渊盥洗。
距离褚遥进入内院,已过了小半月。大概是生活条件改善的缘故,朱渟渊出门前经过褚遥身前,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褚遥:“你是不是长高了?”
“嗯?有吗?”褚遥低头看看朱渟渊,小少爷下巴微扬,表情古怪,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爽。褚遥一默,随后唇角一弯,半耷拉的眼皮下泻出笑意:“好像是呢,还要谢谢少爷关心。”
生长期的加餐真的很重要,感谢小少爷说到做到,一日三顿地开小灶。褚遥明显感觉到,自己气力、个头都长了不少,原本比小少爷高一头,如今已经高一肩膀了。
就这个随时随地俯视领导的感觉,爽!说起来小少爷好吃好睡的,怎么长得比自己还慢呢?
褚遥跟在小少爷身后,有些走神。
最近朱馆主不在武馆,武馆内外似乎都有几分懈怠,她趁着小少爷翘课睡懒觉的时候溜去外院,和方伯安练了几次剑。小方也学完了基础剑招,只是还不熟练,两人在练武场磨了动作,顺便交换了情报。
金狮武馆最近流传的灵异传言,让褚遥很在意。不止一个人看见,有陌生的白衣少年少女在武馆中乱走,拉着人说话,但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说了什么。还有人看见他们拉着人捉对厮杀,手段凌厉凶狠。但一眨眼,又无事发生,仿佛不过是幻觉。
方伯安述说此类传言时,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兴奋,大概讲鬼故事的乐趣正在于此。好在没有人真的受伤,也没有实证证明这类怪谈,众人还是兴奋多、惊恐少。
武人的神经就是大条哈。
将朱渟渊送到主院,褚遥闻到一阵药香。惜春正端着药碗从室内出来,对朱渟渊福了福身,“文殊奴,夫人正等你。”朱渟渊看了那药碗一眼,脸上闪过一抹阴霾,但很快换成一张天真明艳的笑脸,“辛苦惜春姑姑了。”
“少爷说哪里的话。”惜春示意门口小丫头打帘,“快些进去吧,今日外头还有些凉,别受了风。”待秋月和朱渟渊进了主屋,放下帘子的瞬间,温暖的香雾从室内涌出,冲淡了药物中隐隐的腥气。
褚遥如往常一样,走出主院大门,绕过游廊假山,却拧身一转,往左侧竹林小径走去。绕了一圈,又回到主院墙外。
清晨细雨霏霏,丫头仆妇们这时一半在夫人那头伺候,一半在处理隔夜产生的污物、脏衣,朱馆主不在,他的东厢书房没有人值守和洒扫。
借着花木掩映,褚遥身轻如燕,几次借力,翻过了书房外侧的短垣。书房门窗紧闭,褚遥试探地推了推,有一扇没关紧,轻手轻脚地推开,翻了进去。
书房不大,博古架上放了些玉器古玩和一些书函,书桌上也有文房四宝,但却有种违和感。非要说的话,有些像精心布置的样板间,缺少被人使用的痕迹。褚遥脱下鞋子,赤脚走过沿墙的书架,一件件检查、翻阅,心中默默数着数。
书函里都是些寻常的文史书籍,珍藏版,书页崭新。玉器古玩褚遥看不出什么,只是些寻常的鼎彝玉璧之类,能拿下来。褚遥小心地控制着动作,避免造成位移。博古架上没有特殊物品。
南墙也有一个书架,上面放置了一些翻阅痕迹稍微明显些的书册。褚遥看一眼书名,接着快速翻页——就算有时间细看,也看不明白。这边架子上的书有些是坊间读本,有些是游记,总而言之,是古人眼中的闲书小说之流。朱馆主的品味很接近大众啊。
南墙书架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物品,褚遥几乎放弃了,忽然在最底层的书册间看到了《花间词》,还有一本《李义山诗集注》。前者略有些卷边,后者比较新,但也有翻阅的痕迹。
心中的数字已经数到300,褚遥抽出这两本,迅速一翻,在《李义山诗集注》中发现一枚比常规尺寸略窄的小信封。时间紧迫,她抽出信,塞入怀中,将书册放回原处后,回到窗边,擦干地板的湿痕,提着鞋翻了出去。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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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数到360个数,褚遥已经回到主院夹道,快步往饭堂走去。脚底有点凉,但这影响不到她的好心情。
就在刚刚,她又解锁了金狮武馆的一处未解锁区域。虽然选择了白天,有点违背偷鸡摸狗的常规操作,但过去几天的尝试已经证明了一点:在没有光污染也没有手电筒的古代,夜游是件挺危险的事。在周围一片黑暗的情况下,火折子的微光仿佛暗夜萤火般鲜明,太容易被巡夜的人看到了。
她不能总是用起夜的借口吧?已经有小厮私下传言自己肾虚了。
白天探索,危险度看似更高,但只要找到仆人们劳作的规律,总能钻到空子。今天只粗略看了书架明面上的东西,收获一般,还是要找个机会再探索一次书房。按照影视剧的一般规律,书房的抽屉里或许有密函,墙面或地砖下或许有暗格。虽然不知道能找到什么,但先找找看,万一对剧情有帮助呢?
褚遥离开书房不久,主院西厢内走出一列捧着食盒碗盏的侍女。西厢内,朱夫人坐在镜子前,由惜春帮着梳妆,乌黑的发丝在惜春巧手中翻转盘绕,梳成高耸的云髻,最后插上一对透雕芙蓉镶红宝金笄。远山眉下,一双含烟眸子因为咳嗽而眼尾微微泛红,苍白胜雪的肌肤上,淡淡扫了胭脂,添了血色。今日朱夫人没有刻意作严妆,少了铅黄黛墨的修饰,加之弱不胜衣的体态,倒像双十年华的病西施。屋内火盆燃得旺盛,她着了新裁的春装,仍围着雪白獭裘,用指腹沾了胭脂,轻轻点在唇上,病容瞬间添了惊心的靡丽。
朱夫人痴痴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通过镜子,看向乖巧坐在里间凳子上的朱渟渊,笑问:“文殊奴,我美吗?“
朱渟渊静静看着水晶镜中倒映出的空白面孔,半晌,微垂眼帘,长睫如鸦羽,稍稍柔和了眼梢的锐利:“母亲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朱夫人愉快地笑起来,有种少女般的妩媚。她并不回转身子,仍隔着镜子对朱渟渊说话:“你这话倒也没错。当年的李家阿萝,林家姊妹,都说是江湖上的有名美人,可我见了,也不过如此。”
朱渟渊恹恹地别开脸。什么美不美人的,不都是一张平板脸,有什么好比较?
朱夫人转身站起,裙裾旋出一阵香风。她揽住朱渟渊,伸手挑高了朱渟渊的下巴,细细端详,笑道:“好在文殊奴像我,若随了你爹,可怎么是好?”松了手,朱夫人又唤惜春,“取我的绿绮来,康先生送我的谱子,今日得闲,可以练一练。”
朱渟渊看着母亲难得兴致高昂的模样,一点点蹙起眉。“母亲今日很高兴?”
朱夫人脸颊上涌出兴奋的红晕,更添娇媚。她正欲开口,又咳嗽起来,抚胸喘息几声,才笑道:“是呢,我很高兴。文殊奴,今日留下来陪我,怎么样?”
朱渟渊沉默几息,倏然绽放甜美灿然的笑容,“好呀,娘亲,文殊奴想听你唱歌。”
温暖芬芳的室内,母子间温情脉脉。梳妆台下的抽屉里,躺着裁开封口的急信,信封上是朱祥粗犷而略显急躁的笔迹。
23.第 23 章
朱渟渊翘课,不妨碍褚遥去学堂混课时。事实上,还是朱渟渊主动要求褚遥替自己听课来着:“正好补补短板,爷身边不留文盲。”
褚遥将《幼学绀珠》手抄了一本,准备还给方先生时,正瞧见韩庄也将《论语》还给了方先生。这年头书籍虽不算奢侈品,价格仍然偏高,抄书是学生们的常规操作。方先生收了《论语》,在书箱里又抽出一本《中庸》递给了韩庄,“不用急着还给我,慢慢抄。”
“谢谢先生!”韩庄珍重地接过书,小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褚遥还书时,方先生问了进度,褚遥挠头:“字是会写了,个别字音和意思不太明白。”于是又补了补课。
成年人的心智+青少年的生理水平加成,褚遥学得飞快,自觉文言文水平飞速提高,阅读《太平广记》中的小故事时,遇到的障碍少了许多。
但她始终没听到“读书识字等级已无法提高"的提示音。可见距离达成新手村满级还早得很。
上午的课程结束,褚遥将本节课的内容梳理成笔记,誊抄了一份给小鱼她们,自己的那份夹进自制的笔记本里,回到秋爽斋。
小猫、小狗围站着,看小鱼和朱渟渊一同打双陆。褚遥把笔记递给小狗,讲今日课上的内容和布置的作业,小鱼听见了,也抛下棋局,凑了上来。
朱渟渊见小鱼不玩了,有点无聊,抬手抢过小狗手里的笔记,“褚遥,这是你抄的?这字真丑……嗯?”他看见笔记上几个熟悉的字符,眼睛眨了眨,缓缓看向褚遥,“这是什么意思?”
小猫笑道:“少爷,这是计数的符号,褚遥哥自己编的,写起来很方便呢。”
褚遥汗颜,“哎呀,这是天竺那边的计数符号,可不是我编的。”
朱渟渊似乎很感兴趣,将棋盘挪开,平铺下笔记,指着数字“1”问道:“这是什么数?”听褚遥说是“一”,立刻眼前一亮,指向下一个,“那这就是‘二’了?”
褚遥点头。朱渟渊立刻叫褚遥把一到九都写了一遍。盯着纸上的陌生符号看了半晌,朱渟渊抬眼看着褚遥,取笔写下一个数字,“那,这是什么意思?”
褚遥看着纸上的“500”,有点发愣,口中下意识回答:“这是五百。”说罢,她瞳孔微缩,飞速看了一眼朱渟渊,心砰砰直跳,
她刚刚,可没有写数字“0”啊。
朱渟渊缓缓勾起唇角,脸上露出兴味十足的笑意,“哦,五百。那若是这样写,”他将后一个“0”涂抹了,指着剩下的数字道:“这是,五十?”
“少爷真是聪明。”褚遥勉强一笑,有些探究地看着朱渟渊,状似无意地问:“少爷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天竺数字么?”
朱渟渊没有回答,而是又写下一个符号,问,“那这是什么数字?怎么不在一到九中?”
褚遥定睛一看,有些哭笑不得,但那种滑稽感,渐渐化为难言的荒谬与惊悚。这实在不该是土著,至少不是这个时代的土著能知道的东西。渟渊不可能凭空写出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符号,但相处这么久,朱渟渊身上也没有半点同为穿越者的苗头。所以,他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看到的?
褚遥思绪如麻,朱渟渊黑沉沉的目光探究地盯着她,似乎笃定褚遥能辨认出这个符号。
褚遥舔了舔唇,缓解紧张带来的焦渴,轻声答道:“这不是数字。这是个叫做‘问号’的符号,表示疑问,不确定。少爷在何处看到这符号?”
朱渟渊的目光掠过褚遥的头顶,那里两道光带浅淡得近乎透明,末端三个问号隐约闪烁。“没什么,做梦梦到的。”朱渟渊随意给了个答案,看见褚遥露出“你在逗我”的微妙谴责眼神,愉快地笑起来,“褚遥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天竺数字?”
“老家的番僧教的。”褚遥张口就来,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事。
朱渟渊暗忖:爹爹的数字是500,姓宋的数字是800,那姓宋的看来比爹爹强一些。我的数字不知是多少呢?可惜镜中照不出我的数字。
褚遥脑海里却只有一句话在刷屏:这破游戏肯定又出BUG了!!!
除了笔记风波,白日里并无特殊的事发生。晚间褚遥回到卧室,终于得了空闲,可以看看早上从朱祥书房里拿到的信。
信封上没有文字,抽出信纸,却是很讲究的彩笺。褚遥飞速读完,露出牙酸的模样:
“居然是封情书……啧。”虽然收信人和写信人都有点令人意外。更意外的是这东西居然就大咧咧地放在朱祥的书房,不敢细想。
褚遥将这言辞堪称肉麻的信原样放入信封,陷入迷惑。这如果是支线剧情,也太莫名其妙了,难道她还要帮朱馆主抓奸吗!她可不乐意扮演什么卫道士。但直接放回去,又有点不太甘心。
这次探访书房,除了吃上馆主夫妇的瓜,可以说是毫无收获。这封信的出现太巧合了,非常符合任务道具的气质,比起放回原处,一定还有其他的使用方式。
比如,送给写信的人?或者拿给朱夫人,让她收好?不不不,这怎么看都有种拿到把柄逼上门去勒索的猥琐感。真这么做了,感觉怪不是东西的。
褚遥纠结半晌,猛地站起身,把信塞回怀里。她侧耳听了听屋外的动静,耐心地等二楼玩笑的声音小下去,秋月和小鱼几个也端着盆下楼离开,一个闪身出了门。
此时还不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但下午停了的雨这会儿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并没有多少人在外走动。褚遥踩着阴影,钻过树荫,时不时还爬个假山、翻个短墙,很快到了主院东厢外。
上了墙头,褚遥看见东厢书房内亮了灯,不禁一怔。
【朱祥回来了?】
书房虽亮了灯,却没有交谈的声音。褚遥调整了一下姿势,沿墙头轻巧地猫行数步后,如一片树叶般落地,就势躲入灯光照不到的阴暗夹角。一株芭蕉将她的身影遮蔽得严严实实,头顶三寸,就是书房的侧窗。
褚遥凝神,始终未听到什么明显的声响,耳边只有雨打芭蕉的窸窣声。她正想再凑近些,忽然听见“吱嘎”开窗声,吓得赶紧缩紧脖子。
有人在这雨夜,打开了书房的窗户。一声清浅的喘息,和一声极狎昵的轻笑,从头顶传来。褚遥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一点点涌上热意。
完蛋了,她来的真的很不是时候。
不知在冷雨中等了多久,书房内云收雨霁,灯火也熄灭了。褚遥双脚麻木,脸皮也冻得发僵,仍迟迟不敢动弹。直到二更鼓起,她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小幅度地活动腿脚。
“真是……激情如火,无法无天啊。”褚遥发自内心感慨古人会玩,小心地推窗进屋,摸索着到了南侧书架边。轻轻晃燃了火折子,她找到《李义山诗集注》并打开,将护在怀里的信封插了进去。
“这样就行了吧……”褚遥将书塞回书架,正要转身离开,忽然顿住脚步。
书房里还残留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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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但比之更清晰的,是一股砭人肌骨的杀意。褚遥瞬间汗透脊背,瞳孔激烈收缩。一只柔软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褚遥的左肩上,另一侧,属于女人的柔滑秀发顺着俯身的动作垂落到褚遥肩上。褚遥闻到了馥郁的檀麝熏香,与夹杂其中的苦涩微腥的药香。
“啊哈,被我等到了。”女子温柔的嗓音,此刻听到褚遥耳中,却比恶鬼还可怕。手中的火折子被人拿走,女人款款走到书房桌边,点燃了一盏落地宫灯,妖娆的身段在室内投下巨大扭曲的阴影。
书房内明亮起来,褚遥看着披发着寝衣的朱夫人,声音干涩:“朱夫人,我什么也没听到、看到。”
“哦?”朱夫人脸上倦色未退,或许是因为衣衫单薄,她打了个寒战,有种惹人怜惜的娇美柔弱感。她抱臂转身,看向褚遥,嗓音低柔:“你不要怕。便是看见了,听见了,也没什么……”
褚遥心中警铃大作,肌肉紧绷。朱夫人似乎被她的紧张逗笑了,瞥了眼书架,眉梢微扬,嗓音更柔和,“你是来把信送回来的?为什么?”
看来朱夫人什么都知道,简直是个妖怪。褚遥放弃抵赖,坦然看着朱夫人:“信里的事,和我无关,物归原主比较好。”
“物归原主吗?怎么不直接找到我呢?”朱夫人耐心地追问,就见面前少年皱了皱眉,露出一丝烦恼:“那样看起来像是一种要挟。而且你不会尴尬吗?”
朱夫人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仿佛山泉银铃。褚遥脸皮一绷,四下看看,忍不住开口:“你要不小声点?”
朱夫人笑得更开心了,直到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她抚胸喘息,平复了呼吸,才笑盈盈地看着褚遥,柔声道:“怪不得文殊奴喜欢你。你果然很有趣。”
少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眼中却没有一丝阴暗的情愫:没有对色相的贪婪,没有对她不守妇道的鄙夷,甚至连对撞破秘密、会被灭口的恐惧都没有。
朱夫人玩味地看着褚遥,脸色忽然一冷:“你撞破了朱家的阴私,不怕被我灭口?”
褚遥的肢体更加紧绷,语气却平静:“我会逃跑。”
“噗嗤。”朱夫人掩唇,冷色瞬间淡去,恢复温柔可亲的笑颜:“你倒很自信。褚遥,我再问你一次,你来我相公的书房做什么?”
“总之,我不是来抓奸的。”褚遥诚恳地看着朱夫人,“我就是想看看书房里有没有什么宝贝,比如绝世心法,武功秘籍什么。”
“原来是个小贼。”朱夫人似乎信了,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你们这些学武的人啊……”
褚遥抠了抠脚趾。【她居然信了!】虽然自己也不算完全在说谎。
朱夫人好像失去了兴致,淡淡道:“这里可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但你把信送回来,我很欢喜,可以送你一件礼物。”
褚遥摇头:“夫人,我不会多嘴多舌,礼物就不必了……”
“拿上礼物,或者把你剁碎了喂鱼,选一个。”朱夫人笑得妩媚。
褚遥提着一卷挂轴、一包银锭子,从书房正门离开时,神色还有点恍惚。院门已经锁了,她还是得翻墙离开。落地那一瞬间,久违的电子音夹杂着某种刺耳的电流声传入脑海。褚遥一个踉跄,猛地甩了甩头,等听完了播报,不禁苦笑起来。
“你的基础轻功已经无法再通过浇水……错误,已更正。你的基础轻功已经无法再通过翻墙提高。”
“恭喜你获得稀有道具《步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