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拿苏格兰不当代餐》 1、组织新人(一) 十一月初的东京天气最是混乱,前一天还是将近三十度的高温,一场雨过后就会像坐了跳楼机一样直降十几度。 空气冷时,人便会格外不爱动弹。 手机铃声响了三次,拥有年轻面孔的,几乎可以被称为少女的女人还依然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 她的五官很精致,那是种仿佛被神明眷顾过一样的精雕细琢,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如同用琉璃制成的艺术品——或者该说,不像是个活人。 那双菖蒲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丁点的神采,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如果不是鼻翼有轻轻的抖动的话,即使真的被当成人偶也不足为奇。 今天是十一月七号,不是个好日子。 在她现在所在的这栋公寓楼的二十楼会发生一起爆炸,有几个年轻的警察会被永远留在这里。 即使不去看手机或日历,少女也很清楚这一点。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过去的,现在的,还有未来的。 手机铃声第四次响起来的时候,卧室门外响起了一个更年轻的声音,那听起来像是个少年,或者该说是男孩的声音,只是声音当中总像是透着某种违和,仿佛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广播的时候会带上的奇怪的电流。 “樱桃大人,需要我来帮您开启信号屏蔽吗?” 语气带着怯。 “不用。”被称为樱桃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从床上缓缓坐了起来,披着被子,斜着视线瞄了眼手机屏幕。 那上面备注的是一个随手打上去的星号。她通讯录里的备注都是这样,那些备注没有任何意义,和本人之间也没什么特定的联系,只是随手打上去的符号而已。 ——反正她也不需要用备注来区分他们。 “功课做完了?”她没有立刻按下接听键,而是对门口的“人”又问了句。 “已经做完了。”门口的声音再次响起:“下周我们要去农场上实践课,去照顾之前养下的小鸡。” 年轻的女人“哦”了一声,没有给出更多的反应。 电话铃声还在持续,它已经响了将近一分钟,大概几秒钟之后它就会再次被挂断。樱桃就是在这个时候,按下了“接听”键。 或许是因为她接电话的动作有点突然,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将近一秒钟的空白。 樱桃没有等对方先开口。 “什么事。” “谢天谢地,你总算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理我了。”电话另一端响起的是个青年的声音,即使隔着电话有点失真,也能感觉到他身上带着的那种阳光的气息,像是只摇着尾巴的金毛,他全然不顾少女的冷淡,语气是自顾自的轻快:“如果是那样,可就太让人伤心了,毕竟我那么在乎你的事。” 樱桃轻嗤了一声,没接话,像是在等对方的下文。 对面的人倒也不尴尬,继续说着:“好了好了,我也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废话,不过我这次找你是真的带来了好消息哦,绝对是你一定会感兴趣的消息——” “什么?”樱桃这样问着,眼睫自然垂了下来。她隐隐有种微妙的预感,说不上是好,也说不上是不好。 “组织最近捞到了个新人,是个狙.击.手,之前在一个小帮派混,被行动组那位看上了,所以就干脆连那个小帮派也一起挖过来了。喏,估计再过两天,行动组那位就会亲自和他碰面。听说那家伙的技术确实不错,有人说以那家伙的实力,说不定两三年就能拿到代号。” “重点。”少女打断了青年滔滔不绝地架势。 青年沉默了一下,说: “……他和长野的那位很像。” 果然如此。 樱桃重新睁开眼,那双淡色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了一点波澜。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呢。 * 去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或许稍微早一些,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这个跟她生活的小村子截然不同的世界,成了“组织”的一员,拿到了这个代号,樱桃白兰地。 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她站在局外人的视角看到过不少关于这个世界的事,自然也知道组织是怎么回事。 行事神秘,手段残忍,在见不得光的阴沟里做一些违背法律和人伦的事。在世俗的眼光里,组织是标准的“恶人”,罪不容诛。 但她对此倒是无所谓。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被熊熊的烈焰吞噬,窒息前那种痛楚让人记忆犹新。 经过了那场死亡之后,她就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本质就是荒诞的,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人给自己或者别人下的定义。 她不在乎善恶,也不在乎生死。 只是在这个百无聊赖的世界里活着而已。 她想要在生活里找到一点有趣的事情,为此,她做过很多尝试,其中不乏组织的任务。 但很可惜,大部分尝试都没能让她的生活变得稍微多彩一点,直到一年前。 一年前的秋天,她被派去了长野,是替组织调查可能有异心的长野分部。 那个分部的规模很大,能量远远超过大部分灰色地带的帮派。组织并没指望她做什么,给她的要求只是去调查,确认那些家伙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结果她稍微有点做过头了。 当时去长野的组织成员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个没有代号的帮手。 而她把长野县警的力量借为己用,在半年之内,以一己之力铲除了所有叛徒,把长野分部的产业和人脉回收给了组织。 为了“完成任务”,她当时选择的跳板是那位长野县的孔明,诸伏高明。 用的方法是一套标准的蜂蜜陷阱。 她和那个男人同居了差不多半年,甚至还一起从孤儿院里收养了一个孩子。 她在他面前扮演了一个组织受害者的角色,把组织分部当成假想敌,一边引导着警察挤压那些人的生存空间,一面暗渡陈仓地架空分部的管理层。 这样一来,警察以为他们对付的真是一个完整的组织,长野分部的人以为警察在发疯,鹬蚌相争之间,她成了最大的获利者。 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甚至顺利过了头,简直就像是在为一场无可挽回的意外埋下伏笔。 而这次行动里,最大的变数就是那个男人,诸伏高明。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玄心空结时常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看穿了,或许他只是将计就计,所以她一直在戒备着他的反击。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等来的是一份证人保护计划的草拟案,还有,一张婚姻届。 她觉得他肯定是疯了。 可他明明很清醒,一直都很清醒。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在她决定撤离的时候,那个男人只身追了上来。 说出口的依然是温柔的挽留。 她对着他胸口开了一枪,然后当着他的面,跳进了那条正在涨水的运河。 * 说实话,她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对那个男人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事实上,她从小就感受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所以按说她和他之间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 她承认,在诸伏高明身边的时候,她的确感受到了一点和以前不太一样的东西,那让她觉得新奇,让她觉得有趣。 她想要探究,想要追究问题的答案。 但是她又不想留在那里——那不是她该停留的地方。 离开之后,那个问题也彻底陷入了迷雾。 她找不到答案,也没人会帮她解答。 她曾一度为这样的事情而有些苦恼过。 她知道那个男人没死,因为他胸前那个位置向来会放着她给他的御守,那个强度足够抵挡一颗子弹。听说他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几个月,最近似乎又被调回了一线。 然而她死了,在他的世界里。 那件事情之后的几天里,长野县警在运河里捞出了一具尸体,生物信息无法辨认,手上戴着他送她的戒指。 于是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没有解答的问题也好,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故事也好,都该彻底结束了。 * “你之前不是跟我提到过可能会出现这么一个人嘛,所以我一直都在留意着,没想到真的有,你可真是神机妙算,所以这家伙也是警方的关系者吗?要不要我……” “闭嘴。”少女再次打断了男人的絮叨。她捏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甚至微微有些泛白:“这个消息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如果你不能管好自己的嘴,那么我会让它再也没办法开口。” 青年被噎了一下,勉强收住了声音,可从呼吸的频率来看,明显是憋得相当难受。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她又说。 “……我明白了。”短暂的安静之后,青年才试探着重新又发出声音,并逐渐又有拉开话匣子的趋势:“你……” “法拉宾。”她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还有别的事吗?” 电话的另一端又被噎了一下,接着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吧,我没有了。” 少女“哦”了一声,干脆地按了挂断键。 * 新来的狙击手……呢。真巧,偏在今天出现,在这个时候。 让人忍不住地想要玩一点恶劣的小游戏。 她随手把手机丢在了床上,信步走到桌前,掀开桌上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在键盘上熟练地敲敲打打。 门口再次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的瘦小男孩在门口向里面张望,似乎在判断自己是否可以进来。 樱桃没有回头看他,只丢下了一句:“照之前的计划做,信号的实时坐标已经跟你共享了。” 男孩温驯地应了声,接着默默往外撤,就在这时,樱桃忽然叫住了他:“去之前先给我带一瓶……不,两瓶樱桃白兰地过来。任务结束之后,去你同学家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待到天黑再回来。我要在家里招待客人。” “是很重要的客人。”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唇角微微上翘了些,像是在笑。 “是,樱桃大人。”男孩又一次应了声。 * 让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去买酒显然并不是正常的举动,不过那孩子原本也不是正常人,他甚至并不是一个人类——南风健太,是这个世界上第一台,或许也是唯一一台由人体改装的仿生人,像是一架经过机械改造的忒修斯之船,他身上所有的部位包括大脑都经过了机械的替换,但他保存着作为人类时的所有记忆,包括接受一场又一场改造手术的记忆。 他是为那场战斗而诞生的人形兵器,但可惜,他并没有为他的制造者带来胜利,即使他的皮肤是由高强度的复合材料制作,可以抵挡绝大多数的攻击,他手臂天然就是一架改造的轻机.枪,他身体的空腔里也储存着数量多到难以想象的各式武器。 被他发难的时候,即使是最顶尖的格斗大师恐怕也会措手不及。樱桃第一次和他对上的时候就差点着了道。 是的,最初的时候,这孩子还是她的敌人。 但一个兵器是无法左右战局的。改造他的人死了,原本控制他的人也死了,他本来也该在那天晚上陷入永眠,但樱桃把他捡了回来,从长野一路带回了东京,甚至给他做了个人类的假身份,把他送进了学校,让他像是普通孩子一样生活。 * 她会做这些当然不是因为爱。 只是有些好奇。 一台机器,为什么还会做出那些人类一样的反应,为什么还能保有原本的性格,为什么还会悲伤,会恐惧。 她很喜欢给这台机器一些特别的刺激。 * 健太的发生器是高级的ai电子合成音,经过樱桃的调试,几乎已经可以做到和人声无异了,他甚至能模仿绝大多数接触过的音源——但是樱桃命令过他,在她面前的时候,只许用之前那个老旧版本的,有缺陷的电子音。 那是那场战斗的时候,他使用的声音库。 她用这种方式强迫他一遍一遍地去回想那个晚上的事。 强迫他不许忘记。 直到他彻底麻木为止。 * 玄关门关上的时候,樱桃刚好敲下了最后一个键。 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显示着程序正在运行,这是中转服务器的界面,她在利用这个服务器,给一个特定的号码发送一条消息。 号码的主人是那个法拉宾刚刚提到过的,最近被组织发掘的新人狙击手,或者樱桃更想用另外一个名字来称呼他——诸伏景光,警视厅公安部派来组织的卧底,长野县警诸伏高明的亲弟弟。 她对他感兴趣的原因当然是后者。 樱桃在长野见过他一次,不过那次诸伏景光应该并没有看到她。之后她回到东京,又特地跑到警察学校找过他一次。 那次的见面还算有趣,所以她开始期待起接下来的重逢了。 那么等会儿他再见到她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只是这样想着,她的心情好像也开始变得愉快起来了——她觉得这样的感觉应该被叫做“愉快”。 那是种已经沉寂了很久的躯体终于重新焕发生机的感觉,带着期待,她想见到那个人。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或许是快乐,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短信是直接匿名发送到他手机上的,内容是要求他尽快来到这间公寓,来面见组织给他安排的指导员。 可爱的欧豆豆君哟,来吧,来让她的生活愉悦起来吧。《 》 2、组织新人(二) 可视门铃的屏幕上显现出了青年的图像。 他的呼吸有些凌乱,显然刚刚这一路可不轻松,黑色的短发也不齐整,有几缕甚至被沁出的薄汗贴在额前。从他怀里抱着的摩托头盔来看,他这一路应该是飞车过来的。 和他给人的感觉微微有些相悖,却又和他此刻的气场意外地贴合。 少女的舌尖轻轻抵着唇珠,眼神很是明亮。 说起来,她还从来都没见过他……她说的是他哥哥,骑摩托的样子呢。 不过樱桃白兰地没有去门口迎接他的打算,她用变声器调整了一下声音,对着门口说让对方直接进来。 门外的青年闻言伸手去拉门把手,然后怔住——门锁着,显然没法“直接进来”。 “进来。”樱桃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戏谑地加了句: “还是说,你进不来?” * 这也是考验吗? 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发潮。 说没有一点紧张是假的,这是他第一次与组织的高级成员接触,比预计的早了太多。 事实上,他才刚刚从警察学校毕业没多久。原本他和其他的同学一样,以巡查部长的职位被分配到了某个警署,但是在入职的第一天,见到同事之前,他就先被领导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并不是他当时派属部门的领导,而是警视厅公安部下属的某个特别行动小组的执行长官。 于是他加入了这次潜入任务。 卧底是一项很困难的工作,需要有足够强的个人能力和应变能力,但同时,一个成功的卧底身上又不能有太浓重的警察的气息。 长官半开玩笑地说,警视厅是个染缸,一个人但凡在里面泡上三个月,身上就会带上一股特别的味道,怎么也散不去,而这股气息对于潜入任务来说是致命的。所以这种危险的潜入任务,反而只能指派给还没怎么沾染警察气息的新人来做。 按照原定的计划,他并不会从一开始就直接潜入目标的组织,而是会先通过一些小型帮会作为跳板,那种帮会的管理大都松散,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他可以一边进行任务,一边参加卧底的相关培训。 既然是工作需要,诸伏景光对此并无异议。 只是谁都没想到,在接受完全套的训练之前,他就收到了来自那个目标组织的橄榄枝。 * 樱桃白兰地,这是给他发联络消息的人的代号,那是种以樱桃为原料酿造的蒸馏酒。 很遗憾,他们公安并没有掌握任何关于这个人的具体消息。 据公安提供的情报,组织内部高级成员的代号都是酒名,而拥有蒸馏酒代号的多半为男性,而女性的代号则多为果酒或葡萄酒。 但白兰地这种酒很特殊,它的原料是果物,但却又是度数很高的蒸馏酒,所以他甚至很难通过代号来判断背后主人的性别—— 这也不重要,不管背后的人是男是女,他都不会掉以轻心。 毕竟那个组织里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任何一步的行差踏错都可能会致命。 他不能出错,他得通过这次的试练,把握住机会,把任务做下去。 * 五分钟之后,锁芯发出了咔嗒一声响,房门终于顺利打开,诸伏景光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收起工具,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两居室的高级公寓,穿过玄关是一小段过道,正前方似乎通往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但那里没有人的气息。 过道一侧有两扇房门,一扇里面光线昏暗,不像有人,另外一扇的门则是虚掩着,里面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在虚掩着的那扇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进。”里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年轻,语声里带着种勾人的磁性。 那是种非常有辨识度的声音,很好听。 但这个柔软的声音却并没有让诸伏景光产生任何放松的想法,相反,他的神经愈发紧绷了起来。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萦绕在心头,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声音,但一时间有些想不起…… ……来。 写字台前的椅子缓缓地转了过来,露出了坐在上面的那个身材纤柔、面容无瑕的少女。 诸伏景光瞳孔骤缩。 他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了! * 上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四个月前,诸伏景光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那个早上的场景,她穿着外守洗衣店的制服,费力地抱着一叠洗好的衣服往他们宿舍送。 小姑娘的身材实在娇小,脸色也格外苍白,诸伏景光见状,就好心过去帮了把手。 她向他道了谢,就那么和他攀谈了起来。她说她是外守大叔的亲戚,外守大叔那天生病,所以由她来送洗好的衣服过来。 最初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直到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yuri。” 她笑:“我的名字是外守有里,景光君,请多指教。” 那个名字像是触发了记忆中的某个隐秘的开关,诸伏景光霎时被铺天盖地的回忆吞没。那个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在那天之后就被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封存起来的事。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了。 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当即顾不上许多,冲去了那个似乎是有问题的外守洗衣店。他在那里发现了被捆在那里几乎不成人形的外守一。 同时发现的,还有足以将一整条商店街炸毁的炸、弹。 炸、弹是随后赶来的几个同期帮忙拆除的,外守一也是他们送去的警局。事情看似告一段落,但那个自称“外守有里”的女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地不见踪影。 直到现在,她笑眼盈盈地坐在那里,坐在他的面前。 她居然是组织成员! “呀。初次见面,新人君。” 她弯着眼睛,笑得分外明媚,甚至朝他扬了扬手:“现在用的名字是什么来着?一之濑?是这个吗?” “还是我应该换一种方式呢?” “好久不见,刚刚入职的警、察、先、生。” * 少女的面孔直直地落在青年的脸孔上,仿佛要将他每一个毛孔都仔细看清。 他和那个人真的很像,眉眼五官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两个人的气质又截然不同。 高明更消瘦些,平时脸上的表情也更沉稳,几乎不会露出这样惊愕的神情——除了最后那次。 嘛,当然,那次的他露出的惊惧神情也和眼前的人截然不同就是了。 见到了诸伏景光之后,樱桃白兰地才第一次知道,这张脸原来这么有可塑性。 第一次见到他这副震惊到失去表情管理的表情是在四个月前。 七月,她从长野回来的三个月之后,才第一次离开自己的房间。当时的她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想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就到了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所在的府中。 她想着那两位日后潜入酒厂的假酒威士忌这会儿还在参加初任科的课程,就心血来潮地去找乐子。 “yuri?”青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警官先生对我这么念念不忘,还真是让人感动。”樱桃腿上稍稍用力,身下的椅子就向后滑开了些,她脸上依然带着笑,像是戏谑。 诸伏景光的表情沉得吓人:“你那个时候在商店街安装了那些……” “那些炸.弹可不是我做的。”少女耸耸肩:“我希望你别误会,我才不爱用那种没品位的东西呢。” “嘛,当然,我承认我看到了,也承认我放着没管——毕竟那又不是我的职责。我可是个犯罪者,救人这种工作,还是要留给你们警察,对吧?” 青年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头盔的手背和额角都迸起了明显的青筋。 樱桃白兰地记得,诸伏景光这个人身上最常被打上的标签就是温柔,可他的温柔大概也是有限度的,至少面对她这样的人,他可没打算温柔对待。 ——他生气了。 * 最先去的是那家和警校有合作的洗衣店。 樱桃白兰地没怎么费力就绑架了店主外守一,顺便以外守一的亲戚的身份混进了警察学校。因为有出入的许可证,通行格外顺利。 更有趣的是,她还没走出多远,就遇到了诸伏景光。于是她恶趣味地冒用了那样一个假名,饶有兴致地想看那张脸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呢?差不多是在一瞬间褪去了血色,整张脸孔都变得苍白一片,瞳孔不规则地颤动着,完全无法聚焦,似乎也无法思考,脸上的五官逐渐因为惊愕和痛苦变得扭曲,额角攀上细密的汗珠。 她看到了。 可看到那样的表情时,樱桃白兰地却并没有如愿以偿地收获快乐,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闷闷地梗在胸口。 那是痛苦的表情,樱桃白兰地此前在无数人的脸上都曾经见到过,但当它出现在和诸伏高明无比相似的那张脸上,出现在那个漂亮的青年人的脸上的时候,她只觉得不太舒服。 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她不想再看着那样的他,于是她把那个男人撇在原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就像她来得毫无征兆一样。 可她回头反复思考了很多次,也还是找不出一个能解释她当时心情的理由。 * 找不到回答的问题就先放在一边,她一向是这么做的。 樱桃白兰地看着青年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熟悉的是五官,陌生的是上面的表情。 或许她接下来还有很多和这个人打交道的机会,那些搞不懂的问题,关于他的也好,关于他哥哥的也好,都可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慢慢弄清。 所以樱桃白兰地也没有再理会青年那副流露出明显愤怒的表情。 “比起当初的那场危机,现在不应该更关心一下你自己的处境吗?” 她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面,依然用轻快的语气开口: “刚刚潜入就暴露了身份呢,诸、伏、景、光、警、官。” “做好准备迎接你接下来的命运了吗?” 诸伏景光的脸色更沉——她甚至知道他的名字。也对,她曾经以那样的形式潜入过警察学校,会被她查到这个也没办法。 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误了,这甚至可以说是无法弥补的大失败—— 女人就这么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到了这个份上,任务要怎么继续呀。是灰溜溜地逃开,还是干脆……” “杀了我?” * 这栋公寓的隔音很好,如果不使用枪械的话,外面应该不会听到什么动静。 诸伏景光的格斗课程的成绩不错,突袭和擒拿的课程都是满分。那个女人所在的位置很近,瞬时爆发的话冲过去要不了一秒钟,而他手里还有道具——那个头盔。 投掷过去,无论如何都能争取到先机。 于是他动了。 沉重的头盔猝不及防地向少女的方向甩了过去,接着身体如同离弦的箭一样,直朝着她的方向冲刺。 仿佛背水一战一般,从被叫破身份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他必须这么做。 他预想了她无数可能的应对方案,也准备了无数的后手,但是事情还是朝着出乎他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她没动。 面对他的袭击,她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坐在原地,任凭他轻而易举地捏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扭倒在桌子上。 手掌贴上她皮肤的时候,诸伏景光的大脑有一瞬是空白的。 太轻易了,轻易到没有一点真实感。 他本能觉得不对,可事已至此,他也不敢贸然放手。 下一瞬,诸伏景光听到了一声叹息,夹带着笑的叹息。 他低头看她,对上了一双平静的,菖蒲色的眼睛。 她说:“诸伏警官,你,杀过人吗?” 他怔。 “都是来当卧底的人了,这么心软可不行啊——” 话音未落,手下明显传来了一股不自然的力量,诸伏景光本能地后退闪避,钳制的动作便被迫放松,于是下一秒,少女已经彻底挣脱了他的桎梏。 好强!诸伏景光几乎一瞬间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尽管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尽管他并没有掉以轻心,但还是不够。作为犯罪组织的成员,这个看似瘦弱的女人战力甚至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而他的误判对于他来说又是一次致命的错误。 十秒,形式彻底逆转,少女将他反压在了桌前,太用膝盖抵着他的膝窝,上身的力量几乎完全压在了他的身上,但她的体重其实很轻,这点重量不足以让他彻底放弃抵抗。 真正让他无法动弹的,是她握在手里的,抵着他后脑的那把格.洛.克。 结束了……吗。 诸伏景光的心情沉到了谷底。 他还没有掌握太多作为潜入搜查官应该学会的知识和技能,但有一件事却是确定的——作为一个卧底,暴露身份之后又被敌人控制住,等待他的只会是一个结局。 他闭上了眼睛。 身体仍紧绷着力量。 他不甘心,怎么可能甘心,明明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后悔吗?”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带着笑意。 诸伏景光没有说话。 如果挣扎已经没有意义,那么就静默地迎接死亡的来临吧。 在那之前,他不会吐露出一丁点和背后的公安、和家人、和朋友有关的信息。 他不会后悔。就算是重来一百次,他也只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走向同样的结果,所以不需要后悔。 微热的吐息轻轻地洒过后颈的皮肤,那是一声短促的笑。 少女柔软的身体从背后压上他的背,于是吐息撩上他的耳垂,引起一阵不受控制的颤栗。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啊,我又不想要你的命。” “你放过我一次,我也可以放过你一次,这样才公平,对不对?” * 眼前的屏幕倏的亮起,诸伏景光被这道猝不及防的光线晃了下眼。 定睛看去,上面显示的是走廊的画面。 那似乎是正对着20层电梯口的监控,有几个穿着机动队重装的警察在镜头里来去匆匆,而在那群人中间,诸伏景光分辨出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萩原……研二? 他也在这栋楼里?而且就在一墙之隔的走廊上! 所以这个女人是要—— “只是要你的命又有什么意思呢。警察先生,所以我们来玩一场游戏吧。” 少女的声音渐低,于是磁性更甚,像是温存间恋人的耳语: “一场、拿性命当赌注的游戏。”《 》 3、组织新人(三) 十一月七日中午,日卖电视台接到一通电话,有人称在都内的两栋公寓里分别安装了两颗炸.弹,以公寓的住民相要挟,要求警方筹备十亿日元的赎金。 电视台方面起先以为是恶作剧,并没有予以重视,但很快,自称安置炸.弹的犯人用传真发送来了两张照片,证明自己所说的是事实——事情明显有些大条,但同时,这也势必是今天的爆点新闻,于是日卖电视台一边与警方联络,一边私自调动力量,试图追踪两颗炸.弹的位置,进行实时报导。 警视厅接到警情之后也立刻行动了起来,搜查课和机动队协作,迅速分析出炸.弹所在的位置,并第一时间派出机动队员潜入展开炸.弹的拆除工作。 萩原研二被派往的地点是神谷町一丁目的一座塔楼,炸.弹被安置在了二十层的走廊。身上的防爆服又重又热,炸.弹的构造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再加上炸.弹犯提出如果住民被疏散他们就会立刻引爆炸.弹,是而整栋楼住民的安危都被维系在他这一双手上,这让他多多少少觉得有些躁。 时间恐怕不够,萩原研二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排查炸弹的地点还有路上耽误了太多时间,以至于等他们抵达现场的时候,距离炸.弹爆炸的预定时间只剩下了几分钟。即使是他,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拆除构造如此复杂且危险的炸.弹也很困难。 或许他可以尝试在时限内解除掉定时装置的控制,但这并不能百分之百地排除爆.炸的风险。 他将情况反馈给了领队,他说他会尽最大努力去尝试,领队安抚他说没关系,他们也会尽量尝试与炸.弹犯交涉。 能赶上吗? 萩原研二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工具,试图尽快找到破解的办法。计时器上的鲜红数字不断跳动着,那是死神的鼓点,是他们生命的倒计时。 不行,还是不行,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三分钟,两分钟…… 进入最后一分钟的时候,萩原研二几乎已经没有办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了,脑内完全被炸.弹的构造占据,双手几乎在被本能支配着。 十、九、八…… 直到数字跳动到6秒的时候,他剪断了一根弦,led显示屏上的数字终于暗了下去。 姑且停住了。 萩原研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对讲机里传来了领队的声音,领队表示他们暂时和炸.弹犯达成了一致,对方允许他们先对一般民众进行疏散,至于具体的条件是什么,那并不是机动队需要理会的。 “那就先疏散楼内的住民吧,等他们都离开之后,我们再慢慢处理这个。” * “——他这么说呢。” 樱桃翻转手腕,把那把格.洛.克收了起来,连落在他身上的手也放松了些,不再是用蛮力压制,而更像是一种爱抚:“怎么样,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你也不想,你朋友被卷进这件事当中吧。” 诸伏景光看向她的眼睛几乎能喷出火。 这毫无疑问是威胁,拿外面hagi的性命。 是啊,他不能,当然不能。他不可能在hagi面前暴露这次的任务,也不可能容许她和hagi之间有什么接触。 他自己的性命可以不足为惜,但这次连hagi也被扯进来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 机动队员已经开始疏散行动了,巨大的扩音器正在循环播放着疏散通知。 他没有时间了,他要怎么办? 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刻,领口忽然被人攥住,于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力量的来源倾去。 他愕然回头,便对上少女带笑的眼睛。 “别出声,别让人发现你在这儿。” *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如果不打开房门的话,外面根本不可能听到里面的动静。 但既然是疏散,为了确保楼内的一般民众都能及时撤离,机动队可能会在没有应答的时候选择破门,并在屋内进行简单的确认,以免有行动不便或者有听力障碍的人员受困。 所以想要不被发现,得藏到更隐蔽的地方才行。 她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拖进了衣柜。 诸伏景光有一瞬的抗拒,但他根本无法抵抗她的动作。衣柜很狭窄,即使他一个人躲进去也得蜷曲着身子,更不用说挤进两个人。 他弯着身子,靠着柜子一边的背板,手臂却抵到了另一边,他极力想要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但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的身体还是无可避免地贴到了一起。 她的身材很娇小,几乎能被他整个包裹住,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浅淡香气。 他不及细想,铺天盖地的黑暗边将他吞没,而那个瞬间,记忆中某些几乎印刻到本能里的恐惧苏醒,他仿佛又想起了那个噩梦一样的晚上。 在很多年前,他一个人躲在衣柜里,空气中飘散着血腥的气息,还有犯人怪异的哼唱。 残存的理性告诉他,现在不是陷入回忆与恐惧的时候,他得保持清醒,他还得…… 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响,他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下一瞬,他落入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 这算是……什么? 那个代号是樱桃的女人,那个应该是他敌人的女人,那个几分钟之前还用枪抵着他脑袋的女人,此刻却用双手将他环抱。 娇小的身躯紧贴在他的胸口,灼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他身上,伴着扫过鼻尖的浅浅的香气,给人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不,这不对。理智提醒着他,现在这个情况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他几乎无法进行更多的思考了。 在黑暗与狭小的空间里,被本能的恐惧支配的青年蜷起身子,原本抵在柜子一侧的手臂也落在了少女的肩上。 “别动。”耳边传来了细碎的声音,清冷的语调几乎要把他拉回到现实里。 但下一秒,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嘴唇。 诸伏景光瞪大了眼睛。 起先是柔软而细密的浅啄,仿佛在催促他适应这样奇异的触碰,到了某一个时刻开始,忽然变成长驱直入的掠夺。 柜子里的空气本就稀薄,而这个太过突兀的吻让他彻底缺氧。 诸伏景光本能地想要推开她。 但在这样一个转身都会制造出巨大动静的狭小空间里,那与自爆无异,被外面的人听到就麻烦了。 诸伏景光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一动也不敢动,大脑也乱作一团。 而更糟糕的是,那个突如其来的深吻似乎正在侵蚀着他的理智。呼吸变得不受控制,柔软又灼烫的触感让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 从未有过此类经验的诸伏景光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与身体的本能抗衡。 夹在理性与升腾的欲.望中间,他简直要疯了。 * 樱桃其实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个场合她应该做点什么来欺负一下年轻的警官先生,而这个距离下,想要不弄出太大动静的话,最有趣的似乎就是这个了。 她的经验不算丰富,满打满算这是她的第二个接吻对象——所以会把两个人拿出来比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诸伏景光的经验看起来比她还要少。 动作很僵硬也很生涩,完全把不知所措暴露在了她的面前,和某些明明毫无经验却也能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架势,一边摸索一边掌控主导的人完全不同。 啊啊,抗拒得这么明显,这不是反而想让人做得更过火一点了吗。 明明是为了躲避外面疏散的警察才躲进这里来的,发展成这个样子也真是糟糕呢,如果一不小心弄出动静来的话,她倒是无所谓,他又要该如何自处呢。 樱桃白兰地这样想着,勾着他后脑的手又向下压了几分,试图让这个吻更深入。 唇齿放肆的交缠让青年不自觉地漏出一声鼻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环境下却格外清晰。 他几乎一下清醒了过来。 他陡然睁开眼睛,便对上了那双满载戏谑笑意的眼睛。 * 柜门外响起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陌生人的交谈。 “我好像听到了声音。” “是错觉吧?房间里没有人。” “但是我好像确实听到……” “所有房间都看过了,没看到人影。” 最后的声音几乎已经到了近在咫尺的程度,他们和那个机动队的警察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柜门。 诸伏景光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几乎就在这个时候,少女恶作剧一般地在他的唇上咬了一下。 心脏骤停。 * 天知道他是怎么忍住没发出声音的。诸伏景光感觉自己从来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的煎熬,即使童年最恐惧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 外面的声音依然在近处徘徊,每一个音节仿佛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 直到外面传来了关门声,诸伏景光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下一个瞬间,刺目的光线照入柜中,让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逆着光线,少女的身影如同灵活的鹿一样跃出了柜子。 待青年的视线重新聚焦,看到的便是她倒背着双手,偏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你还想在里面回味多久?”她说着,舌尖轻轻扫过唇边。 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那副嘴唇似乎也比先前多了几分晶莹。 诸伏景光的颊边顿时有些发烫。 他讷讷从柜子里挪了出来,隔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想做什么?” 带着和平时不同的沙哑,仿佛还有些轻轻的颤抖。 她笑了一下,接着倏然敛起笑意。 “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是我来问吗?阿——sir。” 这样说着,少女收回视线,径自坐回到了电脑前,顺手将那把格.洛.克放在了一边。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着,三两下,原本暗下去的屏幕里便重新显示出了外面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的萩原研二已经脱下了厚重的防爆服,依靠在墙壁上,指缝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 少女伸手,点了点屏幕,指尖落的正是萩原研二的脸。 “可惜了这样一张脸,你这个朋友,他应该还挺讨女孩子喜欢的吧。” 诸伏景光的表情一滞,立刻将心里那些杂念压了下去。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做这种危险的工作都不知道防护,怕不是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嘛,不过人总是要死的。” 她忽的转回视线,望着他。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诸伏景光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这反应似乎取悦到了她,她又笑出了声。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让那张干净的面孔看起来更显得无害——但如果知道她是个穷凶极恶的犯罪者,那么这样的笑容就格外让人毛骨悚然了。 “来聊聊你的事吧,诸伏警官。”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潜入我们的组织,是想收集情报?想要弄清我们的人员分布、收集犯罪证据,然后再作为内应把我们一网打尽吗?” 诸伏景光的目光闪了闪,依然没有说话。 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先用其他的话题转移人的注意力,然后轻描淡写地抛出真正想确认的问题。 但他不可能回答这样的问题,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他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这是他必须坚守的最后的底线。 沉默的对视持续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樱桃白兰地自己转回了头。 “其实你不回答也没什么意义,那种事情原本也没什么所谓,我不在乎。” “是吗。”诸伏景光的语气里带着嘲讽:“那你在乎什么呢?” “哦呀,终于肯说话了吗?”她又笑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一场游戏。” “所以我在乎的,当然是你能不能——” “带给我足够的乐趣。” “你放过我一次,我也可以放过你一次。这是我们事先讲好的条件,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是你自己活下去,还是……” “让外面那位活下去?” * 伴着话音落下,少女的食指也轻轻地在键盘上落下最后一击。 下一个瞬间,监控画面里原本捏着电话和什么人谈笑风生的萩原研二忽然变了脸色。而在画面一角的原本已经暗下去的数字显示屏上,现在正跳动着倒数的数字。 炸.弹……被重新启动了!《 》 4、组织新人(四) 在遇到穷凶极恶的歹徒挟持了人质提出无理要求的时候,一个警察会采取什么样的做法呢? 樱桃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时间只有六秒,这样的状况下,多说一个字都会让危险更临近一分,如果他认定了她是歹徒的话,那么最好的做法大概是先答应她的条件,稳住她的情绪。 他的拳头捏的很紧,或许连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看着屏幕里倒映出的青年的影子,樱桃的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如果是诸伏高明的话,一定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是那个人,说不定一早就会发现她耳中佩戴的微型通讯耳机,发现她敲下的程序跟炸.弹没有任何关系,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带着小孩子在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得意。 他会发现炸.弹并不是她安置的,他会反问她一个什么问题,打乱她的思路,然后在倒计时结束前的最后一秒从背后抱住她,告诉她没关系,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可以陪她一起解决。 ——可他不是。 “放过他。”青年低垂下脑袋,额前的碎发随着身体小幅的颤抖而抖动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像是害怕她没听清楚,他抬起头,露出了此刻因僵硬而有些扭曲的表情:“请你……放过他,停下炸.弹。我随你处置。” “啊,是吗。”樱桃白兰地垂下眼。 因为答案太过标准,反而让人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只是这样吗?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有点失望,但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而失望。 倒计时已经读到了最后两秒、一秒,少女葱白的指尖依然有条不紊地在键盘上一下下敲打着。 随着指间最后一次落下,炸.弹显示屏上即将归零的数字暗了下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那个低眉顺目的青年忽然动了。 * 就是现在! 在炸弹解除的瞬间,诸伏景光的身形再如闪电般蹿出。 此刻的她正背对着他,完全一副没有防备的样子,而那把格.洛.克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这种时候偷袭或许有些卑劣,可他再怎么也不会想要和一个犯罪者讲道德。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就算是她也不能完全主宰一切,他才不要在她提供的选项里选。 即使从一开始就被她压着打,但诸伏景光从来都不是软弱可欺的人,恰恰相反,他一直都很贪婪。 他全都要。 她的确很强,但一把武器足以让形式逆转。 擒拿,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诸伏景光将擒住少女的手臂向后反剪,另一只手夺过枪,将枪口抵在她的后脑。 他做到了! * ……好吧,她收回之前的话,或许也没有她想的那么无聊。 诸伏景光冲上来的动作着实给了樱桃一点惊喜,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倒是也有他独有的甜美。 看来这个男人的可取之处,并不仅只是那张漂亮的脸。 手腕的皮肤被他带着茧的手掌死死捏着,这样大的力量,说不定会留下印记吧?不过…… 只是做到这种程度,卧底先生也真是温柔过了头。 就算不用枪打烂她的脑袋,这个时候至少应该对她的手和脚开上两枪,确保她真的失去了行动能力,这样才算真的高枕无忧,只这样的简单的威胁,和给自己埋下一颗定时.炸.弹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次了。”少女的声音有些发闷,但语气却和先前没有什么变化。 这份气定神闲让诸伏景光的心里再次忐忑了起来。手里的枪往下压了几分,枪管将她的发丝挤压着不自然地翘了起来,让那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身上多了几分被凌.虐的美感。 “你在说什么?”诸伏景光问她。 “这是你第二次错过杀死我的机会,诸伏警官,如果你在三十秒之前扣动扳.机,就能一劳永逸了。” 她脑袋微微偏了偏,露出了那对翕动的嘴唇。 青年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嘴唇上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也隐隐开始泛起某些温度。下一秒,诸伏景光有点狼狈地把那一瞬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 “怕麻烦就不会当警察官了。”诸伏景光沉下声音,一字一顿的说: “外面那颗炸.弹足够将你送进刑务所了。” “我会逮捕你,然后撤出这次的行动。樱桃白兰地,游戏到此为止了。” 可惜作为潜入搜查官的他随身没有携带可以将她直接逮捕的手铐,只能暂且用这样的方式来制住她,不过没关系,机动队就在外面,既然决定撤出卧底任务,那么他完全可以和hagi碰面,请求对方的支援。 身下的人忽然咯咯地笑了。 “你是这样想的啊……唔,真是个不错的想法,诸伏景光,我简直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可想法再好,也得有能力实践才行,对吗?” “什么?”不祥的预感直击诸伏景光的大脑,在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腰腹的位置猛地遭遇一记重击,沉重到那一瞬间,他的眼前有些发黑。 他下意识地举起枪托朝着她的颈部猛砸,但她身形早就借着他晃神的瞬间躲开,顺势接连给几下打在了肩膀和关节。 再恢复视线的时候,动作已经被她的攻势彻底封住,手里的枪也在下个瞬间被一记膝撞顶飞—— 糟了! 诸伏景光被她逼得节节后退,直到小腿撞上了床沿,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躺倒。 视线陡然下沉,等身体再恢复平衡,那少女已经整个人压在了他的身上。 她双手撑在他的耳侧,垂落的发丝几乎能扫过他颈边的皮肤,至近的距离,仿佛是情人之间最为暧昧的耳语。 “给你一个忠告吧,年轻的警察先生。” “不会被扣动扳机的枪是没有威慑力的。你没有那样的觉悟,所以赢不了我。” “作为卧底,你心太软。” 指尖点在他的胸口,接着一路上行,于是柔软的手掌抚上了他的侧脸。 拇指的指尖擦过他微微上扬的眼尾,她注视着他,眼神逐渐缠绵。 这样的注视让诸伏景光头皮发麻,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推她。 他以为这样的抗拒和挣扎或许没有用处,但出乎预料的,她被他推开了。 只是小半步的距离,很快就稳住了身形,但她的确就是被推开了。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反而让他有些无法理解。 * 空气里响起了一阵杂音,像是老旧的广播一样,带着些许电波干扰的感觉。一同响起的是一个有些扭曲的、明显经过加密处理的声音。 “樱桃大人,目标人物已经解决了,按照您的指示,从他的手里找到了炸.弹入手的来源和联系方式。那个男人在我靠近的时候想要启动远程□□,不过已经解决了。” “知道了。”樱桃白兰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看向依然躺在床上那位年轻警察官的表情有些戏谑。 “没什么别的事我就挂断了。我说过,今天有客人要接待。” * “所以那个炸.弹真的不是你?你甚至……” 甚至控制住了真正的歹徒吗? 事情的峰回路转让诸伏景光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你……” 少女没回答他的问题,径自坐回到了电脑前,将那些运行的程序界面一个一个关闭。 “这个是远程的防御控制程序,这个是电磁阻断装置,还有这个,喏,是同步器,用来确定演出的时间,来达到最好的演出效果。” “炸.弹不是我装的,如果我不出手,你的朋友真的会死,所以是我救了他的命——” “从结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椅子转了过来,少女抬起那张姣好的面孔:“听到我这样说,你有没有一瞬间觉得特别感动,觉得‘樱桃白兰地’其实也是个挺不错的家伙……之类的?” 诸伏景光的眸光微动。 “——你应该没有那么天真吧。” ……他就知道。 青年缓缓垂下眼睛。 他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抱有过那样天真的念头,但他自己也知道那是愚蠢的。 【不要去理解。你不必理解他们,也不必去追究他们的心路历程。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也有自己的不得已。但你要记住一点,他们是犯罪者,而你是执法者。】 【你不可以对他们交付信任,也不可以对他们倾注感情。】 这是他在卧底训练的时候上的第一课。 不去和人共情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有时候他自己也会怀疑,这么做是不是真的正确。 但不管正确与否,他必须得这么做。 “我能悄无声息地救他,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他。你才接触到组织,应该还没听过我的故事,不过你可以向组织的任何一个老成员打听,樱桃白兰地有没有在猎杀的时候失手过。” 她从椅子里站起身:“不过别担心,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所以我不会对他出手,至少现在不会。” “但作为代价,诸伏景光,我要你的命。” 果然……还是这样吗。 诸伏景光的呼吸顿了顿。 对于自己的结局,他早就有了预想,但现在他担心的是…… 谁能保证她会践行自己的诺言呢。 hagi…… “你那是什么表情呢。” 少女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面前:“别摆出这种要赴死表情,我还没宽容到能允许你逃到另一个世界去。” 她倾身,往他的方向凑了凑,膝头恰顶在了他□□的床沿上。柔软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面颊,然后向上,顺着耳际揉进他的发丝。 “况且……你舍得死吗?” “如果你死了,谁知道你的朋友能不能真的活下来呢。” 下一瞬,手指收紧,头皮顿时传来了一阵拉扯的刺痛,于是诸伏景光被迫抬起头,直直地对着她的视线: “所以你得活着,留在我身边做见证。你得跟我一起把这场游戏玩到最后,在游戏结束之前,你的命是我的。” “如果你敢擅自去死,那么我不介意把你的朋友们一个一个的都送下去陪你。” 一句话,如同滴入热锅里的油一样。 青年的眼里瞬间腾起了怒意,可那怒意还未来得及化为实质,便被什么东西盖了过去。 那是一个吻。 印在唇上的,漫长的,却也只是印在那里的吻。 她的呼吸很平静,浅浅地喷洒在皮肤上。 她的眼神也很平静,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他。 在这样的平静中间,诸伏景光仿佛也找回了呼吸。 “我很中意你,警察先生,所以你可以继续你的卧底工作,我不向其他人揭发你。” “留在我身边,当我的——唔,或许应该叫……情人吧。” * 情人……吗。 诸伏景光的心情并不平静。 他知道,在被叫破真名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卧底生涯,连带他的整个人生都应该结束了。 而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当然明白,这样看似甜美的诱惑背后往往是不怀好意的陷阱,她并不是个好应付的家伙,毫无疑问,她这是想把他留在身边慢慢玩弄。 但他没有拒绝的选项。 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身边的人。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如果他没有力量和她抗衡,如果他不能把她彻底解决掉,那么被牵连进这件事的可就不止是他一个——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阻止那种最坏的情况发生。 所以他只能答应下来。 成为她的情人或许也没什么不好,她是一个高级的成员,所以也势必知道很多组织的内部情报。 * “好,我答应。”再睁开眼的时候,青年的眼神似乎比先前坚定了:“但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情人应该不是一个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的位置吧,所以为什么、选择我?” 发间的手松开了,原本用力的拉扯换成了很轻的爱抚。 她一点一点地将他的头发理顺,一双菖蒲色的眼睛仍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大可以对自己的脸更自信一点,警官先生。” “当然,也不完全是脸,性格和身体似乎也都不错。” 在这样的距离,她能轻易地分辨出这双眼睛和那个人之间的不同。 他们真的很不一样,不管是外形,气质,还是言行的习惯都完全不一样。 拥抱的感觉不一样,接吻的感觉也不一样。 这让她有点好奇,在这样一个相似的人身上,她也能找到和那个时候近似的感觉吗? 她想知道。 “我明白了。” 诸伏景光说。 “明白就好。” 少女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 “那么,现在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 “玄心空结,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诸伏……不,该叫你一之濑光,在游戏结束前的这段时间里,请·多·指·教。”《 》 5、组织新人(五) 玄心空结曾经遇到过一只猫。 那是比她在长野更遥远的曾经,是属于她的真正的曾经。 彼时她被困在那个封闭的村子里,作为教团的“圣女”长大,在十二岁的春天,她遇到了那只野猫。 黑色的,有一双很漂亮的绿眼睛。不知道怎么流浪到了那个村子。 她对猫其实没有多少兴趣,只是当时觉得生活太无聊了,所以就粗暴地把猫抓在自己的手里,任凭它挣扎嘶喊也不放开。 她给它套上了项圈,拴在院子里,又准备了食物和水。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只要她靠近那只猫,它就会弓起脊背,伸出指甲,呜噜噜地向她发出威胁的低吼。她不理会,每次都是我行我素地把它抓到腿上搓磨。 时间久了,那只猫似乎终于放弃了抵抗,收敛起性情,甚至会在看到她的时候喵喵叫着过来蹭她,因为那样就可以得到想要的食物。 在诸伏景光答应她的要求时,玄心空结忽然觉得他很像那只猫。 那年的祭典日,在她穿着繁复而沉重的十二单坐进祭坛的神龛里的时候,夜弥偷偷打开了锁着猫的锁链。 重新获得自由的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向她,用尖利的指甲划伤了她的脸。 那么诸伏景光能做到什么程度吗? 如果他的恨意积累得足够多的话,那天到来的时候,他会把手伸向她的喉咙吗。 * 玄心空结并不记恨那只黑猫,也并不在乎诸伏景光会不会杀了她。 未来怎么样她都不在乎,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真正值得她去在乎。 监控的显示器里,机动队的队员开始陆续从大楼里撤离。 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楼道里继续排查,做收尾的安全确认。 二十分钟之后,机动队员全部从楼里撤离,接着便开始有胆大的住民陆续回到这座楼里。 危机解除之后,这座塔楼也回归到了日常的宁静,于是玄心空结堂而皇之地拉上诸伏景光,说要和他一起去商店街购置日常所需的必需品。 出门的时候,她牵起了他的手,有些强硬地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间扣住,完全无视他身体的僵硬和抗拒。 相贴的手掌传递着彼此的体温,诸伏景光感觉她的掌心似乎有点凉,于是像是贪恋他掌心的温度一样,她将手指扣得更紧了些,仿佛给他扣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少女换上了一条黑色的学院风的长裙,胸口的丝带系成了蝴蝶结的形状,混进街头的人潮中丝毫不引人注目——不,或许也没有那么不引人注目。 她有着一张很漂亮的面孔,即使不化妆,一张脸在阳光下也有些熠熠生辉。 他们并肩走在街头的时候,总有来往的路人对他们频频侧目,投来的尽是艳羡或赞叹的目光。 “牙刷你习惯用什么样子的?这种普通的吗,还是那边的电动款?” “毛巾我喜欢这个样子的,你摸你摸,这种毛巾吸水性最好了,而且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呢。” “家里的入浴剂是我喜欢的味道,我不打算换掉,不过你可以选你自己喜欢的沐浴露和香薰,啊,还有洗发水和剃须刀——” “家居服和拖鞋要什么样的呢?诶?我来选吗?那我可要选那个粉红色咯?开玩笑的,嗯,那个蓝色的就很好。” 两个人辗转在不同的店铺中间,少女雀跃着跑前跑后,仿佛真的是准备和恋人同居的寻常女孩一样。 她可真是个出色的骗子。 诸伏景光想,如果不是和她有过那些交锋,恐怕他也只会觉得她是个漂亮又可爱的小姑娘。没人会觉得这样一个柔弱又甜美的年轻女孩竟然会是一个犯罪组织的成员,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而她正在与身边的那位年轻警察玩着一场伪装情人的游戏。 * 东京的店铺比长野的更热闹,即使是工作日,来往的顾客也依然不少。 拉着诸伏景光穿梭在货架间的时候,玄心空结便自然地想起了前一年在长野时的事。 十一月,诸伏高明搬进了她住的别墅,那个时候她也曾经陪着他去商店街逛了小半天。 彼时两个人还并不是恋人的关系,所以并没有牵手,而是客气疏离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说话也很客气,她会叫他高明先生或诸伏警官,而他则叫她玄心小姐。 他只买了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没有添置其他的家具,两个人带回去更多的是日常用得上的食材。 他说贸然借住她的家已经给她添足了麻烦,所以他也希望能从其他方面有所补偿。 诸伏高明的料理做得很好,那种浸润在食材里的温柔味道让她很是难忘。 她记得诸伏景光应该也很擅长这个,不知道他的料理吃起来和他哥哥是不是一样。 * 想要配合她玩这场游戏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最开始的时候,诸伏景光还会显得有些僵硬,但因为她表现出的那种氛围代入感实在太强,没过多久,他也被她所感染—— 其实并不是没有一丁点的违和感,但他极力让自己忽略掉这一点。 他需要让自己尽快适应“情人”这个身份,只有这样,才可能在接下来的交锋中尽快找到反击的机会。 * 接到那个电话时,玄心空结正拉着诸伏景光在八百屋挑选今晚的食材。 意料之外的手机震动让少女微微蹙了下眉,来电显示是陌生人的电话,玄心空结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诸伏景光听不见电话另一端的人说了什么,只能看到少女的脸色越来越沉,可到最后,她却忽然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十分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这样说。 诸伏景光顿时心生警惕。 “是有什么事吗?”他问。 “对。”玄心空结收起了手机,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所以把东西送回家,然后我们去个地方。” * 诸伏景光以为自己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 但在看到米花警察署的大门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发怔。 毕竟一个国际犯罪组织的成员,怎么看都和警察署这种地方不太相配。 她倒是混不在意,挽着他的手臂大踏步地往里进——结果理所当然被值班的警员拦下了。 “抱歉,请问您有什么事吗?”警员警惕地打量这对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年轻男女。 “我是南风健太的家属。”玄心空结自报家门:“就是今天目击了一场杀人案的那几个孩子中的一个。” 值班警员怔了一下,表情依然有些狐疑。 玄心空结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了证明文件:“是这样的,警察先生,我是他的姐姐,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法定监护人。”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真是抱歉,失礼了。”看到文件内容之后,警员的目光很快从怀疑变成了同情,这让诸伏景光非常好奇那文件上到底写了什么。 警员超诸伏景光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落在了两个人交握的双手上,露出了意会的笑容。 “他们在接待室里,您稍等,我喊人带你们过去。” * 于是诸伏景光第一次见到了玄心空结那位名义上的“弟弟”。 南风健太,帝丹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今天下午,在和要好的同学们一起玩的时候,意外目睹了一起凶杀案,于是几个孩子被作为目击证人带来了米花署。 ——当然,诸伏景光并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只是“目击”。 接待室里有点吵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一个头发蓬松的小女孩正追着一个男孩打闹,一边的沙发上还坐了另外两个小孩,一个是留着短发带着发箍的小姑娘,另一个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另一边的沙发靠背上,一个年轻的女人笑眼弯弯地看着这一地的小豆丁,嘴里说着:“新酱,欺负兰酱是不行的哦。” 藤峰有希子,诸伏景光立刻认出了那个女人。 早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蹿红的女星,后来以二十岁的年纪引退,嫁给了小说家工藤优作。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诸伏景光的视线朝玄心空结的方向扫了一眼。 而后者此刻正得体地跟有希子女士打招呼。 “您就是工藤新一君的母亲吧,健太一直以来都受新一君的照顾了。” “啊啦,是健君的家人吗?”有希子凑了过来,亲昵地拉起她的手:“我家新酱才是一直受到健君的照顾。今天也是,会遇到那种事情都是新酱太调皮。” “我才不是调皮,是侦探的直觉!”被追的男孩跺着脚反驳,脚步稍顿,便被后面的女孩抓住,发出叠声的惨叫。 玄心空结笑出了声,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这样的笑声不太沉稳,于是忙又敛起了笑容,只露出颊边泛起的一点赧色。 她的目光往沙发上那个男孩的方向看了看。 男孩对上她的视线,怔了一下,接着默不作声地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他低垂着脑袋,让人不太看得清表情。 没走出几步,衣角便被另一只小手扯住,那个带着发箍的小姑娘问他:“健太君要回家了吗?” “嗯……” “可是工藤那家伙的爸爸和妈妈也来了,他也还留在这里啊,健太君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陪我一起等管家爷爷过来呢?”小姑娘语气有点委屈。 “可是……”健太不安地抬起头,看向玄心空结的目光里有种带着敬畏的乞求。 “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少女用手撑着膝盖,弯下身子,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脑袋:“男子汉可不能拒绝女孩子的要求啊。健太。” 小男孩的眼里闪过惊愕,但他还是依言乖乖地退回到了沙发上坐好。 * 总之从现场的空气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诸伏景光不敢放松警惕,却也没表现得太过紧张。 即使是最凶恶的犯罪者,如果想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也需要一个社会身份做伪装,而那个孩子,还有由那个孩子拓展来的交际圈,就是构成“玄心空结”这一社会身份的部分。 她不会轻易向他们发难,所以他也不会出面揭穿。 当然,他依然得提防。 * “今天真是多谢优作先生您了,感谢您协助我们侦破案情。”门外响起了一个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熟悉到那个瞬间,诸伏景光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被人揪紧。 “不,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况且案件的大半都是您自主解决的,我只是在旁边给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建议。”另一个声音响起,点出了那个让诸伏景光心悸的名字:“伊达警官。” 伊达,果然是他,班长伊达航,对了,警校毕业的时候,伊达班长就被分配到了警署做刑警,原来是这边的米花署吗? 怎么会这么巧? 不、这绝对不是巧合,她是故意的! 所以那个时候她才会……才会笑? 才平复的心情一瞬又被搅弄得天翻地覆,诸伏景光想要质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他不是已经答应了她的要求吗,他不是已经参与到了游戏当中吗?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什么,还要把无关紧要的班长也卷到这样的事情当中? 她的眼神仍是和先前一般无二的无辜和天真,她笑着,整个身躯贴上了他的手臂,撒娇般地晃了晃。 “亲爱的,我有点口渴了。” “我不要喝这里的茶水,我想喝冰可乐,光(hikaru)君你,帮我去买,好不好?”《 》 6、组织新人(六) 好不好? 好,当然好。 她在这个时候叫了他的名字,相当于是给外面的人一个示警,以班长的聪明头脑,一定立刻就能判断出他在什么样的处境,班长不会揭穿他,也不可能会贸然干预他的工作,这不是很好吗? 诸伏景光看着那张漂亮的面孔,那双菖蒲色的眼睛里分明有一丝恶劣和促狭。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是想看他惊惶无措的样子,然后再用这样的方式含混过去吗? 她想提醒他什么?想表达什么?告诉他,不光是hagi,还有班长,还有其他人,其实都是她的囊中之物,是这样吗? 诸伏景光简直有点想笑。 于是他真的在脸上挂起笑容:“是吗,既然是空结酱你想要。我跑一趟也没关系。” 这样说着,他把目光投向了那几个孩子:“反正一瓶和两瓶区别不大,你们有想要的也可以说哦?哥哥请客。” 听他这么说,带发箍的小姑娘第一个欢呼着举起小手,说想要橘子汁,地上的小男孩往有希子的方向看,而另一个小女孩则是支支吾吾地没有定论。 “没关系的,想要什么尽管说就是了。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 “乌龙茶……”毛利兰小声地说了句。 “那健太君呢?”诸伏景光又把头转向了沙发上的男孩。 这才是他的目的——他有他的朋友,而她不是也有“弟弟”吗。 他用视线的余光时刻关注着少女的动静,但那个女人倒是沉得住气,从头到尾也没有表现出阻止的意图。 倒是那个小男孩往沙发深处缩了缩,只是一个劲地对着他摇头。 看来想要了解这个孩子并不容易。 * 青年没有过多纠缠,他站起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门被推开的时候,诸伏景光恰巧挡住了伊达航的视线。 伊达航显然早就听见了屋里的对话,所以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位先生,你有什么事吗?”完全是例行公事的语气。 诸伏景光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啊……是这样,我的恋人,还有孩子们想要喝饮料,但是这里只有茶水,所以我想出去买一趟。” “原来如此。”伊达航点了点头:“外面倒是有自贩机,不过你一个外部人员,在署里可不能随便走动。” “不过……” 他又往屋里的孩子们身上看了一个遍:“算了,都是小孩子。我现在倒是没什么事,可以带你去。下不为例。” * 这么说,她那副任性的样子,还真像是个小孩子。 诸伏景光忍不住地想。 * “你还好吗?……一之濑,先生。” 离开房间很远之后,班长的声音才又一次响了起来。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毕竟和诸伏景光也算朝夕相处了六个月,他身上的异常状态伊达航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谢,没事,我很好……”诸伏景光垂下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带上了浅浅的笑。 紧绷的状态到这个时候才能解除少许,但也只是这种程度,就足够让他觉得谢天谢地了。 伊达航想要出声安抚,但从发现诸伏景光使用的是假名开始,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同期此刻正在做的是他不可以追问的事。 没办法安抚,没办法分担。能做到的似乎只有轻轻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到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谢谢。”诸伏景光又说了一句。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几个硬币,抵在自贩机的投币口。 “不过对于一般市民来说,见到刑警可不能算是一件好事啊。” 伊达航爽朗地哈哈笑了两声:“说的也是,一般人总卷进那些乱七八糟的案件里也太糟心了。” 他旋即又正了正神色:“遇不上问题当然好,但有事可别总想着一个人扛。就算没有我们,你也不是孤身一人对吧?” 硬币哗啦啦地落入自贩机的投币孔,接着是沉闷的“咚”的一声,打断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最后的这一句已经稍微有点越界了。 所以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卧底是一项孤独的工作,他必须独自一个人面对一切,承担一切,消化一切,即使这样,他也并非一个人在战斗。 他背后有整个警视厅,还有警视厅保护的千千万万的一般民众。 会好的,即便眼下困难重重。 他从自贩机的出货口拿出了饮料。 “我得回到那边了。”他说。 * 她的那边,是作为一般的刑警不可以靠近的一边。 他在提醒伊达航,也在提醒自己。 * 剩下两个小孩子的家人也在接下来的十分钟之内陆续赶来了米花署。诸伏景光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这几个孩子都大有来头。 毛利兰的父亲毛利小五郎曾经是个刑警,现在在米花町经营着一家侦探事务所。 而铃木园子,是第一财阀铃木家主家的二小姐。 这样看来,玄心空结利用孩子结交这些人,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 “那么,和朋友们说再见吧。”玄心空结摸了摸健太的小脑袋,于是健太乖巧地向另外三个孩子摆摆手,腼腆地说着“明天见”,之后,几家人便在米花署门前各自分开。 她脸上的笑容持续到了一个转角之后,在巷子的阴影笼罩在那张温婉的面孔上时,她放开了牵着健太的手。 “这个人今后会和我们一起生活。”她说。 男孩的身子僵了一下,低下头,小声应了句:“我明白了。” 没有更多的交流与介绍,她甚至没有多给少年一个眼神。 这不奇怪,因为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善人,不如说她会去费心照料一个年幼的孩子才反而比较不正常。 现在看来,她对这个孩子的确没有在其他人面前表演出的关照与疼爱。 诸伏景光忍不住地又打量了一番那个少年。 作为一个十岁的孩子,他的身量似乎瘦小得有些过分,性格也是内向又羞怯,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 方才他问那孩子要不要饮料的时候,那孩子明显想要回避——那显然不是正常的反应,毫无疑问,他是受到了一些虐待,所以才会这么应激。 可惜以他现在的力量,原本就自身难保,更不用说救下这个孩子。 但健太在她的身边到底比他存在得更久,或许他可以在保护这孩子的时候,顺便套一些有用的信息。 * 晚饭是诸伏景光准备的。 吃饭期间,桌前的三个人都很沉默,却姑且还算相安无事,如果忽略餐桌上明显略带诡异的气氛的话,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前的景象甚至有一点像是家人。 诸伏景光并没有什么胃口,但他还是强迫着自己吃了东西。他得优先保证自己的体力,这样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日找到反击的机会。 他的注意力时不时地在两个人的身上打转儿,玄心空结,她显然是吃得最开心的一个,看样子,应该是对他料理的手艺很满意。 这不是坏事,这也可以成为交换的筹码之一。 至于那个男孩——他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减少,似乎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机械重复着“进食”的动作,却并没有实际吃下什么。 直到少女放下了筷子,男孩便也立刻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一样停下了动作,从凳子上跳下来,开始收拾碗筷。 玄心空结从始至终都在旁边看着。 诸伏景光想要伸手帮忙,男孩再次露出惊恐的表情,叠声说着不用,动作也变得格外麻利。 几分钟之后,他整理好了清洗干净的碗筷,急匆匆地消失在了一扇门后。 那是诸伏景光白天未曾进过的另外一个房间。 * 诸伏景光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个女人。 而那个女人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而是自顾自地倒了杯餐后的麦茶。 她仰头将一杯茶水直接倒进了嘴里,水渍浸润着那副薄唇,显得十分晶莹。感觉到了唇上的水渍,她伸出舌尖,轻轻在唇周扫了一圈。 恰在这个时候,她的视线朝他的方向投了过来,在空气中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笑了:“你怎么在那儿站着?” “是打算等我来教你,情人该做的是什么事吗?” “抱歉。”青年动了,朝着少女的方向走了过去:“我的确不太适应,不过我会尽力……” “不让你失望。” “是吗。” 她弯起眼睛,笑得愈发甜美。 “不让我失望吗?” 少女靠坐在餐桌边,像是一头等待狩猎的狮子,看着猎物一步一步地走进自己的领地,然后—— 她伸出手,扯着他的手臂,将他推到了一边的椅子里。 “真是敢说啊。” “hiro。” 一双猫眼在一瞬间瞪圆,一张白皙的面孔也染上了赤色。 显然是没料想到她会用这样的称呼。 “怎么了?你不喜欢?”她歪歪脑袋:“但和你关系亲密的人不是都会这样叫你吗?” “你是我的情人,我们——还不够亲密吗?” “那,要变得更亲密吗?” 长长的睫毛在颊边扫下一层阴影,于是那双眼里闪烁的愤怒也在一瞬间熄灭了个干净。 诸伏景光呼出一口气,接着,他伸出手,揽上了她的腰。 如果这样是别无选择的结果,如果这能让他的处境变得更好—— 那么就这样吧。 把那些不必要的矜持和骄傲全都丢掉。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接吻,于是只是模仿她之前的样子,轻轻咬住了她的嘴唇,摩梭着深入。 他的动作用力又认真,像是想要把满腔的怨念都发泄在这一吻当中一样。 他真的很棒,比想象中的还要出色。感受着唇齿间稚嫩的触碰,玄心空结的心情忽然很好。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微阖的眼睛,随着动作,睫羽轻动的时候,也会漏出一瞬的视线。 目光在空气中猝不及防地相撞,于是她看清了,在生理性的泪水之下,那对猫一样的眼睛里浸润着的是不肯服输的倔强。 她是他的对手,是敌人,是憎恶的对象。 是因为这个吗?因为他带着的情绪完全不一样,所以接吻和相拥的感觉才不一样。 还是因为他是他,不是高明,所以才会不一样呢? 玄心空结不太能想象如果在同样的立场上是高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她从一开始用这样的手段去对付高明的话,长野的战场会变成什么样呢?高明会变成什么样呢?纯子……那个死去的孩子,她会活下去吗? 她不知道。 也没机会去知道了。 玄心空结垂下眼,笑了。 她伸出手,推开了身前和自己缠吻的男人。 没有如果,也不需要后悔,因为过去不重要,未来也不重要。 没有什么是重要的。 “我今晚不打算和你做。”她看着那个男人,用的还是戏谑的语气。 “那个时候我下手不轻,你是觉得带着腰伤和我上床也能满足我?别开玩笑了,我可没那么好敷衍。” “不过……你既然来了,什么都不让你做反而像是我在吃亏。” “那么我给你安排别的工作好了。喏,健太在做作业,你去给他辅导吧。” “但愿你没有把小学的课程忘得太干净。” “hi-ro-mi-tsu(景光)老师。”《 》 7、组织新人(七) 青年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他大概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决议成为“情人”的第一个夜晚,接到的任务却是辅导一个孩子做题。 当然,这个任务本身没什么难度,可让他在意的是任务背后的含义。 他想接近健太,因为那孩子身上可能有他想知道的秘密——而她不阻止。 是有恃无恐,还是…… 不,在找到充分的依据之前,这样凭空的假设并无意义。 她已经站起来了,重新靠回桌边,手里依然捧着那杯麦茶,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那个炽热的吻没能在她那儿留下任何痕迹。 反倒是他的心情躁动的不像样子。 厨房的灯光很暖,但他却觉得身体发寒。 诸伏景光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顶着她的注视离开了厨房,去敲那个男孩的门。 里面安静了很久,才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房门被拉开,里面的男孩怯生生地仰头看着他,像是一只胆小的动物,乌溜溜的眼睛里透着警惕。 “一、一之濑先生,晚上好。请、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健太君,晚上好。”青年飞快整理好了情绪,单手撑着膝盖,弯着身子,将视线拉到和少年齐平,脸上带起平素温和的笑:“樱桃小姐让我来辅导健太君的功课,所以我就来打扰你咯。我应该不会被赶出去吧?” 听到那个称呼,男孩的身体小幅震了一下,头也埋得更低,低到小幅度的点头都让人难以分辨。 他把房门彻底拉开,请诸伏景光进去。 诸伏景光原本以为这会是个和少女房间差不多的卧室,可和窗明几净的主卧比起来,这里至多能算作一个储物间。 室内很狭窄,大概不到五平米,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一张床和一张小小的写字台。 屋里甚至没有安装吊灯,只亮着一盏小台灯,豆大的光点发出的昏暗光线甚至铺不满整个房间。 让一个生长期的孩子住在这种地方,这毫无疑问是虐待。 大约是过分狭小的空间里突然多出了另一个人的气息,男孩显得有些局促,他请诸伏景光坐到那张收拾齐整的小床上,自己则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了桌子边。 “我在功课上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既然是樱桃大人的命令,那个……辅导的话,我该怎么做?” 简直乖巧得让人心疼。 “不要害怕,健太君,你可以放轻松一点,我不会伤害你的。”诸伏景光放轻了声音,想安抚那个少年。 “我会想办法帮你。” 可他没想到,这样的话反而像是触动了那孩子身体里的某个开关一样,他惊恐地向后退去,然后猛地撞在了桌子上。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停下,他坐到了桌子上,直缩到了墙角,将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眼睛里全是惊慌与哀求。 “别这样,一之濑先生,求求您,别说那样的话……” “我知道您是好人,我知道您不会伤害我,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您的问题,是我,是我的问题。您别离我太近,我、我怕会伤害到您……” 诸伏景光愣在了原地。 他知道这孩子的情况不对,所以已经尽量放柔了语气。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反而让男孩陷入了应激。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女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担心伤害别人……是,樱桃教给你的这些吗?” 一贯好脾气的青年声音里也透出了隐隐的怒意。 “她对你说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不,不是樱桃大人……” 少年抬起头,颤抖着看着他:“樱桃、樱桃大人是很好的人。她一直都、一直都很好。” “以前福利院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她,我也、我也一直都很喜欢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害死了纯子,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 在男孩断续的呜咽声中,诸伏景光拼凑出了一点关于那个女人的过往。 不是很遥远的曾经,大概在一年前那个时候少年对她的称呼还是“玄心姐姐”而不是“樱桃大人”。 彼时的她时常会在教会的福利院做义工,陪孩子们玩耍,还会弹奏管风琴,给唱诗班做伴奏。 那个时候她有一个温柔又成熟的恋人,还有一个活泼又懂事的孩子,一家三口的生活看起来幸福又平静,直到那个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击溃了这个家庭的全部幸福。 那个孩子死了,因为他。然后一切都变得天翻地覆。 她化身罗刹,将那些潜藏在暗处威胁着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揪了出来。 她和恋人决裂了,因为无法面对失去孩子的破碎家庭。 但她没有杀死作为罪魁祸首的健太本人,而是把他带在了身边,离开了原本生活的地方。 在那之后,她总是一遍一遍提醒着健太,也提醒着她自己那个晚上发生的事,于是他们都被困囿在了那个夜里,天永远也不会再亮了。 健太说,他是罪有应得,可她是无辜的。所以她痛苦的时候,就该将这份痛苦都转移到他身上。 * 诸伏景光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来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很少会对一个人产生太强的负面情绪。 他天生同理心就很强,遇事总会更倾向往好的一面看。他擅长理解,擅长包容,擅长同情,而这一刻,他感受到的是自内心升腾起来的——愤怒。 在健太的故事里,她的确是一个“受害者”,但在旁观者的视角,他却只看到了一个用错误与忏悔不断折磨一个孩子的恶魔。 她强迫他拼命拼命地去拼凑旧日的美好,然后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过往的一切都是自己打破的,都是他的错,于是他只能陷入这样的自责地狱中无法脱身。 所以孩子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振作一点。健太。”诸伏景光放缓声音,试图安抚那个缩在角落里的男孩。 “已经过去了,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就算你做错了什么,也不该一直用错误折磨自己。” “那不会让事情变好起来的,只是让自己痛苦,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但你还活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呀。” “你不是为了伤害别人而存在的,你会这么难过,是因为健太是个很善良的孩子,总有一天,你会把自己的力量用在保护别人上面。” “为了那一天,为了等着被你保护的人,健太——” 他向男孩伸出手:“可以相信我吗?” * 角落里的男孩仍在瑟瑟发抖,他抱着膝盖,整个脑袋几乎都要埋在膝间。 他痛苦地闭着眼睛,但在青年的安抚下,他的呼吸似乎的确一点一点地变得平静。 隔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抬起脑袋,用很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一之濑先生……” “别怕,好孩子,会好起来的。”诸伏景光又说了一句。 “会好起来……的。”男孩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玄心姐姐……也会好起来的吗?” “一之濑先生您……能让玄心姐姐也过得、更、更幸福一点吗?” 诸伏景光怔了怔,却还是点了点头。 “啊。我会的。” 于是男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样就太好了。” “一之濑先生您一定可以,因为、因为——” “——您和她曾经的恋人看起来……” * 男孩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 因为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拍手的声音,一下一下,没有情绪,像是在敲击着诡异的节拍。 接着女人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到此为止了。” 她说着,储物间的门被倏然拉开,于是外面的光线和那道纤瘦的影子一起打在了地板上。 诸伏景光愕然回头,望进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没理会诸伏景光,视线浅浅在屋里转了个圈,然后停在了仍缩在桌角的健太身上。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不过很遗憾,稍微有点事情。” “琴酒给我发来了联络。健太,你替我去一趟接头点,看看那家伙又给我找了什么麻烦。” 说话间,少女拉开了桌前的椅子,自顾自地坐下:“碰头的地点有点远,你最好快一点。” “……我明白了。” 健太低下脑袋,闷闷地应了声,慢吞吞地从桌上爬了下来,出门之前,他忍不住抬头,往诸伏景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 房门被关上,屋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因为空间狭小的缘故,少女的存在感格外浓烈。 她没有靠近,只是坐在桌边,随手把玩着一只笔筒——那应该是百元店里的廉价货,但在她的手里显得格外好看。 那双手薄而修长,指尖呈明显的勺子形,看起来应该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痕迹。钢丝编的笔筒在她的手指间慢悠悠地滚来滚去,每次都像是要滚落,却又仿佛被黏住一样地稳稳停在她手上。 是很灵活的手,或许用来弹琴也的确很适合。 诸伏景光忽然想起,健太先前曾经提起过,她会在教会弹管风琴。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了那样的画面。 在玫瑰彩窗投下的圣洁的光与影中,她奏响管风琴,和唱诗班的孩子们一起演奏礼赞歌。 她和那样的风景很相称,让人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圣洁的圣母玛利亚,还是地狱里的撒旦。 又或者,她既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狱,她只在人间。 在这样的光线下看不分明,牵手的时候,诸伏景光就已经注意到了,她的手上有一层很厚的茧。他最开始以为那是枪茧,但后来发现不是,那更像是常年修习剑道的人留下的痕迹。 她身上有太多谜团,让人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 * “警察先生还真是心善。”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忽然戏谑地开了口,视线却仍落在手里的笔筒上面。 诸伏景光抬起头,把目光从她的手上挪到了脸上,于是她也似有所感地抬起头,菖蒲色的眼睛恰停在门口透进来的光与影的交界处,看起来有几分诡异的妖冶。 “那孩子可也是组织成员,你对他那么温柔,作为情人的我都有点嫉妒了。” “我不会忘掉作为情人的职责。”诸伏景光说。 “但我还是卧底。” “保护弱小、搜集情报,每一项都是我的职责所在。” “啊。” 少女把玩笔筒的手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若有所思。 紧接着,她绽开了个笑容,顺手将笔筒放在了一边的桌上——不是正常的直立放置,而是倾斜着,只用笔筒开口一侧的一个点作为支点与桌面接触。 那只手从笔筒上挪开的时候,笔筒就以那个诡异的角度稳稳地立在了桌面上。 像是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似的,她的唇角终于弯起了一个弧度。 “居然在这个时候搬出卧底的身份吗。还真是让人有点……意外。不过你说服我了。” “那么作为奖励——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随便什么都可以。” “什么?” 诸伏景光的思路还是慢了半拍,没能完全跟上她跳脱的节奏。 “这是第一个问题?”少女轻哂。 诸伏景光的唇线顿时抿了起来。 于是她笑得更开心了。 “我开玩笑的。你现在还有三次机会,从现在开始,你最好想好再说话,下次我可是会真的计数哦?” 青年陷入了沉默。 他不清楚眼前这个女人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但对方既然给了他这样的机会,他没有不抓住的道理,就算她中途反悔不作答,其实他也不亏,表情、动作、甚至不作答本身都可能是信息。 现在的他和她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所以情况不会变得更糟糕,他大可以大胆一点。 “第一个问题。” 诸伏景光几乎是在一瞬间做出了决断。 “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方式对待健太那孩子?” “孩子?”少女双手交叠,放在了膝头,脸上的表情愈发戏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我想你是误会了什么。健太可不是什么孩子。” “他是机器,骨骼是合金,皮肤是一种高强度的柔性复合材料,大脑是集成电路板,眼睛是扫描摄像头,发出声音的是内置的音响。他体内储存的武器清单说不定比你们一个警署的武器储备还要丰富一点,这样的兵器,你管他叫孩子吗?” 诸伏景光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始料未及的答案,毕竟这种程度的“机器”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这样的科技水平……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一个“机器”正若无其事地混迹在一般人的世界里,和一群一无所知的孩子一起…… “看吧,在知道真相之后,即使是你这样的警察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呢。”玄心空结脸上的表情有点好笑。 “不过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改造他的人可不是我,是我曾经的敌人。”她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腮,看着他:“他那个时候想杀我,但我先杀了他的主人。原本这家伙应该报废处理的——不管是你们的世界还是我们的世界,其实都不太能容许这样超规格的存在。但我觉得他挺好用,也挺好玩,就捡回来了。” “你能想象吗,一个机器人,也会为曾经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而自责。” “他是杀人的机器,我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资格,给他做了保险装置,让他不至于再误伤周围的一般人。我让他过上了一般人的生活,因为我很想知道一件事。” “机器人,是有心的吗?” “——以上。” 第一个答案就极具冲击性。 诸伏景光没想到她居然真的会回答,而且回答得这么详实。 既然如此,那或许他可以…… “第二个问题。”他定了定神,说:“你为什么会容许我这样的一个卧底存在?” “哎呀哎呀,居然真的敢问出这样的问题呢。” 脸上的笑意更盛,她声音也变得清脆起来。 “嘛,不过既然我说过会回答,那么就告诉你也无妨——” “因为有趣啊。因为组织太无聊了,你能想象吗,我们这样一个国际犯罪组织居然搞年功序列和继承制诶?组织的首领,二把手,还有四个总领部门的部长,各地区的分管高层,精英骨干,有一半都是半截入土的老骨头。” “有人想去折腾他们,我乐得看好戏。” “所以呢、警察先生。”她歪歪脑袋:“如果你能让我满意,我可以让这场游戏一直继续下去。” 果然如此。 诸伏景光稍稍松了口气。 从他被留在她身边当什么“情人”开始,他就在思考,樱桃白兰地对组织或许并没有多么忠诚,现在看来,她个人的“乐趣”的确凌驾于“组织”的利益之上。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那么、第三个问题。”诸伏景光思索着,然后缓缓地开口。 第一个问题代表她的当下,第二个问题指向她的未来。 而现在的第三个问题,他想要了解的是过去。 “我听健太说,你曾经有过一个恋人。我想了解那个人的事。” 这下换玄心空结怔住了。 接着,她又一次绽开了笑容,没有戏谑,没有嘲讽。 轻轻的,如同春日里安静绽开的花瓣。 “居然是这个啊……你还真是会给我惊喜。” “诸伏,你真的,想要去了解吗?” 她在叫他,这一次用的是姓氏。 诸伏景光颔首,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晃动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回答。可他没等到想要的答案,因为下一刻,他就听到她说: “亲爱的,今天的回答就到此为止了。” 她的身体往椅子上靠了靠,椅背撞上了桌子,桌上原本以危险姿势立着的笔筒轰然翻倒,滚落到了地上。 她没理会,依然笑靥如花地看着他。 “警察先生,你还满意自己所看到的吗?”《 》 8、组织新人(八) 人类是一种非常擅长归纳的生物。 十句话里,如果他确认有九句是真的,那么在能判断真假之前,他一定会更倾向于相信最后一句也是真的。 同样的道理,三个问题里,如果有一项听上去是假的,那么他当然也会本能地怀疑另外两个答案的真实性。 人总是这样,聪明又愚昧。 越聪明的人,就越愚昧。 很多时候,迷信自己的思考比迷信其他的东西更加可怕。 * 玄心空结见惯了迷信神明的狂.信.徒,也见惯了迷信自己的愚人。 她总能很轻易地看穿他们,诱导他们走向她想要的方向。 但是她也曾经遇到过一个让她无比困惑的人。 她不知道诸伏高明迷信的是什么。 他不信神明,也并不完全相信自己,他时刻保持着冷静自持,他分析别人,也剖析自己。 这样一个理性到了极点的人,他当时表现的疯狂又是什么呢? 世俗似乎习惯管那种东西叫爱情,可她不明白,爱能让人变成那个样子吗? 他会给她准备好早餐,然后借着清晨的阳光,看她将盘子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吃完。他会在下班之后出现在教堂里,坐在长椅上,听着她和唱诗班的孩子们一起排练。他会陪着她读一本无聊的小说,看一部腻味的言情电影,会和她在街头吹着风,漫无目的地散步。 他也会,费尽心思地替她申请证人保护计划,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不顾自己的身份对敌人开枪,会在最后的关头独自追上来—— 不是为了将她逮捕,而是为了带她回家。 “丁香……”第一次看到她庭院里种着的两棵树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在她几乎要开口问他是不是不喜欢的时候,他轻声念了句什么。 她听清了,他说的是丁香空结。也是后来她在搜索引擎里查了,那是一句汉诗,完整的内容是“丁香空结雨中愁”。所以在那个时候,他才会匆匆说了句“抱歉”。 因为那句带着她名字的诗很哀伤,而他不想她那么哀伤。 * 她不理解他。 但眼前的男人不一样。 诸伏景光,他看起来青涩而单纯,似乎和寻常的人类一样好懂。 他会轻易地被她诱导思考,做出意料之中的判断,他不会念丁香空结的诗句,也不会问她读音奇怪的kuromi的汉字写作什么,虽然有些时候还是会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但他本质上,就好像是一块漂亮而透明的水晶。 他不喜欢她,那双猫眼里只有浓重的戒备和厌恶。她是他的敌人,他们总会走向你死我活的结局。 那样的结局,一定和她和诸伏高明之间的那个不同。 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有点期待。 那是她在这个无聊又无望的世界当中,唯一能抓到的一点什么了。 * 她太无聊了。 所以总想要抓住什么,总得做点什么,来填补这段没有色彩的生命。 她的世界没有光亮,这个世界没有光亮。 从一开始就没有,而她是直到第一次被【祂】接触的时候,才明白这是为什么。 * 小时候,她被村子里的信徒们奉为“圣女”,她不理解那是为什么,只知道自己天生就和别人不同。 后来她知道了,“圣女”存在的使命是在十八岁的那年被献祭给“神明”,她觉得荒谬,因为她并不相信神是真正存在的。 但神是存在的。 在她来到了这个世界之后,【祂】通过梦境和她的精神建立了连接,她被污染,被侵蚀,而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祂】的游戏。 世界是神明的游戏场,像是小孩子在溪水边,用绳子系着叶片在水面上玩“赛艇”游戏,而她是连接世界和神明之间的那条绳子。 【祂】会通过她靠近这个世界,降临这个世界,就像孩子想要跳上自己的小舟。但脆弱的树叶不可能承受一个孩子的重量,等待着世界的只有沉没。 那么如果她死去呢?如果她死去,绳子断掉,树叶失去了孩子的牵引,气急败坏的孩子就会向叶子丢石头。 * 活着是为了死去,诞生是为了消亡。 世界终究会迎来毁灭,而她只是比别的人更早地知道了这一点。 她倒不会因此而感到沮丧,她不在乎世界变成什么样。 只是这样的命运会让无聊更无聊,因为没有未来,所以一切的努力都显得格外没有意义。 人不可能和更高维度存在的神明对抗。 那么为什么而存在呢? 如果注定毁灭的话,如果注定走向那样的结局,这个世界为什么会继续存在呢,她又为什么非得捱过这段无趣的时光呢? 她曾经问过高明类似的问题,问过他,在注定的结局面前,人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或许原本并无意义。”男人沉静的嗓音如此说着:“存在只是客观的事实,而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在有限的生命中寻找意义,或者创造意义。” 她不懂。 这样的说法简直是自欺欺人,自己的定义既不能给人类和神明对抗的武器,也不能改变没有意义的事实。 往哪里走都没有用,往哪里走都不行。 “但比起抵达终末的一瞬,沿途的风景,经历的每一寸欢愉的时光,这个世界上总该有让人觉得不枉此生的东西。便是为了寻找,也不算毫无意义。” 玄心空结还是不懂。 “做点什么吧。走下去,你总能走到那一刻。” 于是就算不懂,玄心空结依然不会让自己停下。 她不知道做什么是有意义的,但她总会给自己找事做。 就像十七岁那年,在知道自己被献祭的命运之后,她也曾经尝试着离开那个村子一样。 只是她没做到,即使杀了当时的祭司,即使跑出了很远很远,她也没能离开那个村子。 烈焰烧灼起来的时候,当皮肤被一寸一寸吞噬的痛苦在体内翻腾的时候,她的内心很平静。 看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些挣扎不过就是无谓的抗争。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懂。 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重新活一次的自己,有没有机会去理解。 * 这个世界的“玄心空结”和原本的她其实是几乎相同的存在,唯一一点的不同是,在这个世界当中,那个落后又迂腐的村落在二十年前就被组织毁灭了。 当时去屠杀村落的人是一个叫托斯卡纳的代号成员,他杀死了村子里几乎所有的人,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神秘学资料,还有两个孩子。 她就是其中一个。 彼时她尚且在襁褓中,所以相关的内容都是后来调查出来的。她意识到托斯卡纳将大部分资料都交给了首领,并以此获得了在长野分部的超然地位,而他保留了剩下的一小部分。 玄心空结杀死那个男人的时候,找到了那份手记,里面记载的是远超这个世界科技水平的知识——健太就是因此才得以诞生的。 那么余下的资料是什么呢?或许也是科学知识,那是首领最喜欢的东西。也可能,那些资料里会有什么关于【祂】的记载。 或许,玄心空结知道,那只是非常微薄的可能性,或许她能从里面找到什么和【祂】抗衡的办法。 她没想当救世主,她只是,想要做点什么,像那个男人说的一样,走下去,然后去寻找一个理解“意义”的可能性。 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她就随心所欲地去做了,不管目的,也不管结果。 *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青年和那个人真的很像,所以她总能想起那时的事情,连带着那时的问题与困扰一并都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很迷茫,却也意外地很平静。 平静地看着他们之间的相似,平静地感受着他们之间的不同。 这只是一场游戏,但姑且是一场很有趣的游戏。 至少现在,她想要玩下去,想要继续下去,想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能带给她多少乐趣。 “今晚你就住在这儿吧。” 她俯身,捡起了地上的笔筒,垂落的发丝扫过手臂。 “不用考虑健太,他不需要睡眠。而你最好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因为你会在这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青年安静地垂下眼。 “我明白了。” * 储物间的床对于高大的青年来说有点窄小,他甚至需要蜷曲着身子才行。 他侧躺在床上,脑子和身体一样难以平静,今天太过跌宕,他得花时间消化自己的处境,也得好好琢磨琢磨从她手里得到的那些信息,还有接下来该怎么做。 玄关传来了开门声,接着是关门声。 几分钟之后,储物间的房门被人推开。 诸伏景光尚在迷蒙间,他没有睁眼,耳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再接着,他感觉有一副温热而柔软的身躯挤到了他的身边,几乎是钻进了他的怀里,带着扫过鼻尖的淡淡的清香。 他一下就清醒了。 本能地想退,但背后就是坚实的墙壁,于是他只是撞在了上面,发出“咚”的一声响。 “别动。”少女的声音幽幽飘来。 她又往前凑了凑,将身体贴上他的。 他连退路也没有。 “不是情人吗,睡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她原本并没想过要来和他一起睡,就像之前在长野,她和诸伏高明也一直都分住在两个房间一样。 可就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克制拘礼,所以一直到最后,他们也没能打破那一道界限。她偶尔也会好奇,和他睡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她没机会在哥哥身上体验,但弟弟是她的情人,他听她驱使,所以她为什么不放肆一点呢。 她将自己埋进那副温暖的身躯里,感受着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将她吞噬,她并不讨厌温暖,并不讨厌被他拥抱的感觉,僵硬而生涩,但温暖得毫无保留。 “你讨厌我吗?”她忽然这么问。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 少女的呼吸很浅,但因为两个人离得太近了,所以存在感强得要命。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奇异的,和另一副胸腔里的节奏仿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并不是正派,甚至有些时候恶劣得令人发指。 但也并不是想象当中的穷凶极恶。 卸下攻击性之后,现在的她在他怀里,很安静。 其实她也并不想要一个答案不是吗? 他们之间的立场,她也很清楚,那么就算他说“不讨厌”,她也只会觉得是谄媚,而说“讨厌”,这样的回答也不会是她想听的。 于是他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虚虚地将那副身体拥入怀中。 她的动作一滞,接着又往他胸口蹭了蹭,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说着,声音很轻,闭着眼睛。 她没管诸伏景光的反应,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从前……有一个村子,里面住着一家人,担任祭司的父亲,作为副手的母亲,还有两个孩子,是双胞胎的姐妹。” “他们……” 声音在这个地方收住,接着是一声浅浅的叹息。 诸伏景光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下文。 于是他睁开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个窝在自己怀里的少女。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又绵长。 是已经睡着了。《 》 9、卧底过家家(一) 深夜零点五十三分,地点是奥多摩町山里的一座废弃仓库,瘦小的少年只身走过了那扇锈蚀的铁门。 仓库里光线很暗,那是月光和星光也照不到的地方,是真正浓稠的黑暗。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灰土气息,还有一点腐朽的铁锈味。 少年的电子眼有夜视功能,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能清晰捕捉到仓库里完整的场景,视线在那处唯一亮起的红色光点上聚焦,旋即,那颗光点如流星般坠落,然后被一只皮鞋重重撵灭。 距离消息发出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等待这种事情总会难免让人心情烦躁。 空气里响起一声冷嗤,然后是低沉的嗓音。 “是你?” 冰冷的,仿佛带着一点隐忍的怒气。 “是樱桃大人让我来的。”少年的声音响起:“假期还没结束,所以不管是任务还是别的消息,都由我来转达。” “真是敢说啊。”琴酒蹙眉看着那个少年模样的家伙,冷绿色的眼睛里仿佛含了冰。 “我似乎对她太宽容了,才给了她这种随便什么杂碎都可以用来敷衍我的错觉?” “樱桃大人现在是boss直属,和您一样。她会接配合您的行动,会从旁支援和协作,但她并不必听从您的调度,琴酒先生。”少年不卑不亢地回应。 琴酒的脸色很难看。他把手伸向口袋,几乎在下一秒就会掏出他那把伯.莱.塔。但他没有这么做,被拿出来的是只烟盒,他从里面抖出了一支,叼进嘴里。 火花短促地亮起又熄灭,琴酒将冒着烟的火柴杆随意地丢在了地上。 樱桃白兰地,那是个特立独行的女人,在襁褓里就被送到了后勤负责教养的培育官手里。听说最开始养她的那个培育官心思不正,想把她压在手里,但被她反过来报复,差点就死在她手上。 那年她十岁。 之后她被送去了美国,一直归贝尔摩德管理。一年前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她遇到了一场小型叛乱,那是她的第一个任务,原本只是一场简单的交易,但是那个和她同去的成员串通了交易对象,一个三十几人规模的小帮派,两边合谋想要吞下货款,以次充好地戏弄组织。 她伤得不轻,差点死在那儿。之后她花了三天的时间,揪出了那个叛徒,折磨致死,顺便单枪匹马地把那个小帮派上上下下杀了个干净。 琴酒最开始对她的印象不算太好,她身材太娇小,手臂太纤细,一张柔弱的脸摆出的那副脆弱无辜的表情看起来让人想吐——琴酒讨厌柔弱的家伙,或者说,他讨厌废物。 但她做起事来倒是利落。 长野分部的小动作不是一天两天了,boss一直持观望态度,因为种那之前,整个组织里能处理得了这种规模叛乱的人只有琴酒,但琴酒的处理方式向来是将人都杀光——有问题的人保守估计有上百,甚至上千,其中还包括了一个大银行的长野总店的店长、一家医院的院长和一家百强科技公司的总裁。 血洗势必会造成轰动,这对组织非常不利,更不用说那些原本归属于组织的产业会蒙受多少损失。 而玄心空结,她凭着两个人的力量,回收了长野的大小产业和人脉,然后将几个罪魁祸首公开处刑。他们以罪人的身份死在了公众面前,但组织却被摘得干干净净,她处理得的确很漂亮,漂亮得让人忌惮。 她有能力,但也愚蠢。 因为她的这份强大,回到东京之后,她就被调到了boss直属的行动组——表面上是这样,实际的目的是彻底将她架空,不与其他成员产生接触,也不必去了解不必要的信息。 boss需要一把好用的刀,她也只能是一把始终被握在手里的刀。 不过boss本身和她的联络并不频繁,事实上,大部分任务依然经由琴酒来派发,只是不和行动组的其他成员一起接受调度而已——这是为了限制她,也是给她的权力。 她当然可以不用听他的命令,有能力的人总有任性的特权,琴酒可以纵容她的小任性,事实上,大部分时候他和她都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一次,她做得着实有点过火了。 她扣下了一个他前两天刚看中的一个天才狙击手。 “樱桃大人很中意那个人,那个人也答应了做樱桃大人的情人。”这是那个小鬼替她给出的回应。 情人?琴酒简直要被气笑了。 真不愧是贝尔摩德一手教出来的女人,在这个方面还真是放纵到不加掩饰。 琴酒不介意她养情人,那和他没有关系,不管是什么人,不管有几个,他都不在乎,可这次她把手伸到他眼皮底下了。 狙击手到哪里都是稀缺物种,而组织内的暗杀任务一向不少。目前效力的几个狙击手能力平庸,和那些sat部队对上完全不占优势,琴酒一直在四处搜罗好用的新人,好不容易挖到个不错的,居然被个女人截胡。 那个小帮派出身的狙击手还真是意外的能干,才进组织几天,就知道去爬女人的床了。 樱桃,她也真是好样的。 “樱桃大人说,作为补偿,她会负责调查和清理您刚收编进来的那个小帮派,就是一之濑先生原本所属的那个,现在一之濑是她的人了,她会负责到底。还有,她会送给您一个合适的新人狙击手。” 真敢说啊。 她以为狙击手是市场上的白菜吗? 如果那个水平的狙击手想找就能随便找到,他才懒得因为这种事情找她兴师问罪。 “她最好能做到。”琴酒重重吐出一口烟。 “在那之前,这次的任务目标。” 这样说着,琴酒拿出了一张照片,甩给了那个男孩。 “三天后,这个人会在米花町进行街头演讲。” “她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 诸伏景光睡不着。 这一天的经历原本就已经足够磋磨他的神经了,而此时此刻,怀中的少女毫无防备地睡着的样子就映在他的眼中。 她柔软而纤弱的身体近在咫尺,仿佛他伸伸手,就能轻易地扭断她的脖子。 她真的毫无防备吗? 她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他们不是……敌人吗? 这张床太窄也太小,以至于在这个空间里,对方的气息浓烈得让人窒息。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那样的气息便窜入他的神经,一点一点地催磨起身体的本能。 保护的本能,占有的本能,男人对女人的本能。 糟透了。 这样的感觉简直糟糕透了。 诸伏景光忽然觉得口有些干。 可他不敢动,生怕自己的动作会将怀里的少女惊醒。 他只能这样捱着,任由她的存在感磋磨着自己的神经。 * 比起难以入眠的诸伏景光,玄心空结倒是意外地睡得很好。 说实话,她其实不太习惯和别人同床共枕,所以没想到自己能入睡得那么轻易。 小的时候,她和夜弥住在一间和室,那个时候夜弥还很黏她,常常在深夜钻进她的被筒。有时候心情好,她也会抱着夜弥睡,但大部分时候,她都会直接把夜弥踢出去,或干脆自己离开被筒。 有一次她因此得了风寒,父亲对夜弥发了好大的火,罚她在神社里跪了两天,从那以后,她就再没跟夜弥睡在一起。 啊,说起来,她差一点就给他讲了夜弥的故事呢。 玄心空结对父母的印象很淡漠,倒是对这个双生的妹妹印象尤其深刻。 她和妹妹前后脚出生,命运却天差地别。 她是村里的圣女,是被所有人供奉和景仰的半个神明,而双生的夜弥却是她的影子。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玄心空结就知道一件事,不管她犯什么错,自己都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因为那些惩罚都会落在妹妹夜弥的身上。 小时候她们不懂事,可随着她们长大,夜弥便渐渐开始感觉到不公平。 她当然会觉得不公平,毕竟她们两个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存在。 可这个世界上原本也没有什么公平不是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玄心空结也记不清了。 夜弥开始憎恶她,开始想尽办法地和她为敌。 那种憎恶与日俱增,直到最后彻底无法按捺——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夜弥终于失控地想要杀了她。 然后死在了她手里。 那是玄心空结第一次剥夺一个人类的生命。 她和妹妹是这样不死不休的关系,所以她不太能理解兄友弟恭的兄弟情。 * 这个夜晚很安静。 玄心空结意外地没有做梦。 在梦境被【祂】入侵之后,她很少会有晚上不做梦的时候,而那些被【祂】支配的梦境其实一向不怎么让人好过。 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放松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诸伏景光的功劳,但不管怎么说,舒适的睡眠总能让人的心情和精神都变得格外好。 再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样,小储物间里没有窗子,所以也分辨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 揽着她的青年眼睛闭着,似乎还没有醒来。 她也不管,自顾自地在狭窄的小床上伸了个懒腰,然后翻身下了床。 小机器人早就已经回了这套房子,此刻正站在储物间的门口待机。 他的房间被占据了,可他又不敢随便进她的房间或者客厅,于是只好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 玄心空结走过去,拍了拍男孩的脑袋,把他“叫醒”。 “早上好。怎么样,琴那家伙昨天晚上有发火吗?” “不,没有。”健太一时间有点不太适应她的热情,声音愈发局促:“那个,樱桃大人,早、早上好。” “所以除了抱怨应该还有别的事吧?趁我心情好,说来听听?” 玄心空结继续道。 于是健太便把从琴酒那里接来的任务大致和玄心空结描述了一遍。 玄心空结单手撑着门框,饶有兴趣地听着,直到少年话音落下,她才露出了一个有些危险的笑来——那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笑。 “这样啊。” “看来你的实践课没法去农场了。” “毕竟我们好不容易拼凑出了一个‘家’,第一次的活动,健太可不能缺席。” 这样说着,她的视线越过门框,轻飘飘地落在屋内的床上。呼吸的节奏变了,他已经醒过来了。 “hikaru君也要努力哦,作为‘这边’的一员。” “或者说,努力地【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 》 10、卧底过家家(二) 按照玄心空结对行动组的了解,这次的暗杀任务原本应该就是琴酒准备给诸伏景光的试练。 狙击手的任务其实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很单调,不是在任务中作为火力掩护,就是这种直接的刺杀。前者需要和组织内的同伴有配合,所以一般来说不会交给一个素性不明的新人来做,后者这种刺杀倒是最考验射击技术本身的,所以进组织的入门试练基本都是此类。 按照正常流程,行动组大概会派出一个老成员作为指导,监督他完成这次任务,顺便对他进行整体的观察和测评。现在人既然被她截过来了,那么这个指导者的工作自然也落在了玄心空结头上。 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玄心空结重新调查了一遍这次目标的资料——虽然资料琴酒也给提供了不少,不过那都是和组织相关的信息,还有他的个人行动轨迹,但在这之外的背景调查中,往往藏着很多惊喜。 山口诚,五十七岁,正在准备参加本届选举。因为走的是亲民路线,所以在民众里风评很好,支持率也很高,算是候选里的一大热门。 但就是这么个家伙,从三十五年前刚刚通过公务员考试开始,就一直跟组织有勾连,说他是借着组织的东风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为过。 他现在的位置已经够高了,翅膀硬了,仕途一片光明,就开始想要金盆洗手,甩脱组织这个定.时.炸.弹了。 但组织当然没有那么好说话,像他这样的家伙,只可能有一个下场。 这个男人会在接下来的某个黄昏,在米花町一丁目的一个地铁站前广场进行选举前的例行演讲,组织为了以儆效尤,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个人公开处刑。 “他周围一般会有六个保镖,其中四个是通过特别渠道请来的雇佣兵,还有两个是从他发家开始就一直跟着他的心腹。这些人都很敏锐,有点风吹草动都会立刻做出反应,并且会坚决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正面突破难度不小,所以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在站前这栋高楼架狙,对着他的脑袋——嘭。” 少女的指尖抵在青年的眉心,做出一个开枪的手势。手腕扬起时,诸伏景光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眼睛。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逛一次商场,买下一件喜欢的漂亮裙子,但她说的内容却是如何夺走一个身居高位的人的性命。 “怎么样,警察先生,做好弄脏手的觉悟了吗?” “或者,你也可以求求我?说不定我会心软地帮你解决掉这次的目标呢。” 她声音很软,明明是恶劣的挑衅,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像是情人之间的调情一样。 是太习惯了吗,所以才会露出这么轻慢的态度。 诸伏景光垂着眼,眉心微蹙,盯着她手里的那叠资料。 这个议员他也知道,甚至在接到这个任务之前,他对这个山口议员的印象都还算好。 知道他和组织之间有勾连的确很颠覆他的形象,但剥夺对方的性命…… 这不是觉悟的问题,这个人地位很高,在这种情况下死去,对表世界带来的震荡一定不小,而缩减这样的影响、甚至——破坏掉这样的任务,为对方争取到一线生机,这原本就是作为卧底的作用,不是吗? “我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诸伏景光说:“只要是你的吩咐,我都会照办。”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藏自己真正的情绪,也试图确认对方的态度。 而她好像并没有察觉他的小心思似的。 她笑着,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这样最好。” * “一之濑楼顶狙击点待机,健太,你去目标七点钟方向的那座公园里,混在儿童游乐设施附近待命。优先启用a计划,一之濑定点狙击,健太善后收场,我在现场策应。”微型入耳式通讯器里,少女的声音有条不紊地响着。 诸伏景光原本以为玄心空结会和自己一起去狙击点,毕竟她是他的“监督者”,也是这次任务的主导。但他没想到,才到了任务的街区,少女的身形就像是汇进水流的水滴一样消失在了人群当中,完全没有一点监视的意思。 她也没有在他的身上安装监视器或者定位装置,只给了他一个可以自由开关的通讯耳机,换句话说,他现在处在完全自由的状态,是一只飞出了笼子的鸟。 还真是、有恃无恐啊。 明明前几天里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他身边,即使休息的时候也要和他挤在同一张小床上的樱桃白兰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对他如此放纵。 是笃定了有他的几个同期做把柄,他一定不会逃跑吗? 可她是不是忘记了他是个卧底,是个和她立场并不相同的警察,在这种时候,放他一个人行动,简直就是在给他搞小动作的机会。 他不假思索地把现在的情况编辑邮件发送给了公安的联络人,并给出了他觉得现在可行的几个后续行动方案,干扰狙击,救下山口诚,或者做得更大胆一点、逮捕樱桃白兰地和南风健太,然后他直接撤出行动——怎么样都行,毕竟这次任务中可操作的空间太多了。 诸伏景光目前的权限不算太高,在这种可能会影响整个行动生涯的计划当中没有决策权,也并不很清楚纵观全局来看怎么做是最有利的,但他想要救所有能救的人,想要做所有能做的事—— 他一向这么贪心。 信息发出去之后的瞬间,通讯器里,少女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诸伏景光吓了一跳,有种自己的行为被人看破的错觉,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她在至少五百码以外的车站现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到他现在的情况。 “现在,定一个二十五分钟的计时器。”她说。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指令,奇怪到,让诸伏景光瞬间有种不祥的预感。 “听我的指令,三、二、一,开始。” 诸伏景光照做了,秒表的数字开始飞快地跳动着。 “在这个计时器归零的瞬间,我希望你能准确地扣下扳机。” 计时任务? 什么任务能把时间卡得这么准时? 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仿佛幻视到了某种东西。 同样会计时的,不太好的东西。 ——不会吧。 诸伏景光飞快地组装好自己的狙.击.枪,借着瞄准镜扫视着下面的人群。 他得……找到她。 他得弄清楚,她还做了什么准备。 * “喂,hagi,还有多久才能到啊,预约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吧?”卷发的青年双手抄着口袋,歪着头对身边的高个桃花眼嚷嚷着。他鼻梁上架着副墨镜,说话痞里痞气,但休闲衬衫下的那副身板却挺得很直,混像是个放课后假装不良的优等生似的。 跟在他身后的半长发青年举止倒是看着比他成熟些,配上那张帅脸,似乎在一刻不停地在向周围释放自己的魅力。 “小阵平也不用走那么急吧,那家店就在下个路口,从这儿走过去要不了三分钟,赶在预定时间前抵达是很轻松的啦。唔哇,路口好多人,是有什么活动吗?” 这样说着,萩原研二脚步放缓,踮起脚,借着身高的优势往里面张望:“好像是山口议员的街头演讲啊,难怪这么受欢迎。” “就是那个提出‘削减犯罪率从提高民众的幸福指数开始’的家伙吗?”松田阵平兴致缺缺地撇撇嘴:“啧,这些大人物也真是辛苦啊。” “嗯,不过一年也只有一次这样的时候呢。”萩原研二收回视线:“嘛,比起这些大人物,重要的果然还是接下来的料理吧——这可是交通课的女孩子倾情推荐的店,一定很不错……嗯?小阵平?” 身边的卷发青年忽然顿住了脚步,于是萩原研二也跟着停了下来。 “喂,hagi,看来今天预定的时间注定要赶不上了啊。”鼻梁上的墨镜微微向下滑了一点,露出了背后那对幽黑的眼睛。松田阵平的视线在某个地方聚焦:“那东西看起来可不太妙。” 视线的焦点是一座镂空的雕塑,雕的是米花町吉祥物的形象,而此刻,这个吉祥物的身下的台座周边似乎多了点不该存在的东西。 “哇,不愧是小阵平,这么隐蔽的位置都能一眼看到——”萩原研二轻佻地称赞着自家兄弟,脸上的表情却是严肃了起来。 “我去看看情况,hagi你去疏散一下周围的人,顺便留意一下,说不定还有其他惊喜呢。”松田阵平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套简易的工具,挽起一截袖子,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真是让人没办法。嘛,既然都这样说了,那就让我来陪你加个班吧——” * 玄心空结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雕塑前对话的两个人。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但是这个变化未免来得太突兀了。所以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出现在这里,还刚好发现了“那个”的存在。 那个瞬间,她有种按下炸.弹起爆键的冲动。 广场上还有两个炸.弹没有改装完,这个时候引爆倒是基本能把任务目标一波带走,防止节外生枝,不过广场上肯定会变成一片修罗地狱——后续的清理会非常麻烦。 玄心空结“啧”了一声。 那样虽然麻烦,但至少能完成任务。可如果这两个条子多事的话,高不好她这个狩猎无失败的记录就要被打破了。 她丢不起那个人。 食指敲击着手机的边缘,玄心空结迟疑着要不要按下那个起爆键。 就在这个瞬间,一颗子弹自上而下地斜飞了下来,手机应声碎裂,屏幕上多了个贯穿的弹孔,地上还有块碎掉的地砖。 玄心空结简直要笑了。 好啊,长能耐了,她只是稍微对他宽容了一点,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我没听说你还在广场安放了炸.弹,樱桃白兰地,计划里没有这一环。”青年声音中的愤怒比任何时候听着都明显。 “不是我的任务吗。” 玄心空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之濑,你最好给我弄清楚你现在该做什么。”她说。 “你需要阻止的是你朋友,不是我。” * 广场上一共被安装了四颗炸.弹。 这一点在来之前玄心空结就知道了。不过炸.弹并不是她安的,动手的是普拉米亚。 先前通过那个炸.弹犯的订单信息追踪明显触怒了那位神秘独行侠的神经,而对方“刚巧”摸清了她今天的刺杀行动,所以就在这里布置了一场“欢迎宴”。 玄心空结入侵了普拉米亚的系统,在控制器里留了个后门,顺便弄清了炸.弹的位置和构造。 普拉米亚既然给她搭好了戏台,那么她不介意将计就计,把这场恐怖袭击改造成一场更为有趣的花火表演。 她之所以没跟着诸伏景光一起上天台,就是为了在这个时间里对普拉米亚的炸.弹进行改装,算是诶诸伏景光的初次任务庆贺。 没想到计划全乱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这两个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 玄心空结此刻感觉非常烦躁。手机被打破,意味着她没办法再直接控制炸.弹的开关,虽然还可以借用健太的系统,但那也比原本要麻烦。 更糟糕的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个人一个要拆弹一个要疏散,要是真影响到了那边的演讲,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去死吧。 破坏她计划的家伙。 挡在她面前的家伙。 都去死吧。 “樱桃白兰地。”耳机里响起了诸伏景光的声音:“你在我的射程范围里。” “你敢动他们,我会立刻杀了你。” 玄心空结彻底炸了。 “杀了我?你真敢说啊。” 她伸手,从耳朵里取出了通讯的设备,对着送话狠狠说了句: “能做到那就试试看啊?看是你的子弹快还是我快。” 说罢,她也不管男人的反应,胡乱把通讯器塞进了卫衣口袋里,再抽出手的时候,纤长手掌间已经多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 虽然在大部分战斗的场合,玄心空结都会随身配一两把枪以备不时之需,但事实上,刀才是她最擅长的武器。她的动作敏捷,身体灵活,而且对人体构造非常了解,知道哪里最致命,哪里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从小到大,只要在近身战里,她还没遇到过什么对手,在组织的对战训练里打三五个人也都没什么问题。 绝大多数时候,她如果拔.枪,大概率只是图省事的威慑,还有交涉的余地,但一旦抽出刀来,就意味着她真的动了杀心。 卫衣的兜帽扣在头顶,遮住了少女大半张面孔。她动作轻快而迅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那两个青年的方向靠近。 * 搭在扳机环扣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注视着瞄准镜的眼睛、眼皮肌肉甚至有些轻颤。 诸伏景光简直不敢呼吸。 瞄准镜里的女人动作飞快,目标直指他的两个同期,于是他终于明白,她刚刚的话并不是威胁或者交涉,是通知。 她真的会动手。 所以他呢,要开枪吗? 这是只有一次的选择,是关乎他,她,还有他们未来的选择。 要怎么做,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他真的要动手杀了她吗?他真的能,杀得了她吗? 重要的是,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是他可以承担的吗? 不。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马上就会冲到他们跟前,所以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必须立刻—— 就在青年的指腹即将勾上扳.机的瞬间,那个在瞄准镜里一路疾跑的少女的脚步,停了。《 》 11、卧底过家家(三) 玄心空结的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现在这个场景不是和那年祭典日一个样吗?被松开项圈的小猫咪对她挥起了爪子,这又不是她第一次经历了,明明那个时候她能很坦然的接受,为什么现在会憋闷成这样呢? 有什么东西梗在胸口,无处释放,于是此时此刻的她格外渴望鲜血。 玄心空结才不觉得那只小猫咪真的敢开枪,她和他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以他那副温柔的性子,根本不可能真的杀了她——啊,不如说有他要是真的有那样的胆量更好,她死了,邪神直接灭世,所有人都一起给她陪葬。 既然游戏玩到这样的程度,那就掀桌嘛,大家都别玩了。 说到底,这家伙到底要愚笨到什么程度呢? 明明她都说过炸.弹这种东西根本就不符合她的战斗美学,她是近战派,最喜欢的是刀刀见红的厮杀,可他偏偏三次怀疑她装了炸.弹。 这简直是对她的侮辱,是对她美学的亵.渎。 他根本就不懂她,他和她之间根本就没有那样的默契,他根本、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情人! 他比他哥哥差远了! 玄心空结想起了之前诸伏高明的单身公寓被人安装炸弹那件事。动手的是她当时的敌人,是因为在她手里吃了亏,所以想杀了诸伏高明,给她一点教训。 她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赶到了诸伏高明的家里,在爆炸倒数的前几秒带着高明一起从楼上跳了下去。 二楼。说是她去救人,可那个时候,诸伏高明一直都在护着她,在爆炸的气浪裹挟着碎玻璃冲向他们的瞬间,他将她护在身下,用那副并不算健壮的身体。 他跟她说谢谢她来救他,可他难道不知道他自己是被她连累才遭遇这样的事吗? 不,他一定是知道的,他知道他们的处境很难,他知道她身边很危险,正因为知道,所以在她邀请他同住的时候,他才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一直一直都想要和她一起承担,承担她的工作,也承担她的罪业。 他想保护她,尽管她的力量比他强很多,尽管他们两个人天然处在不同的立场。 可因为她的一个谎言,那个男人就想要保护她。 玄心空结不需要保护,她从不会安心地成为被保护的一个。 可和诸伏高明合作的那段时间里,她做什么都得心应手,因为他总能把辅助工作做到最好。 弟弟和哥哥不一样,真的很不一样。 说到底,诸伏景光会说那样的话也不全是因为不聪明,更多的还是因为讨厌她吧,因为知道了她的立场,因为一直看到的都是她恶劣的一面,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被谎言蒙蔽,所以他永远都在怀疑她,永远都在防备她,所以同样的无意义的对话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她才不管他信不信她,她才不在乎他喜不喜欢她。 反正他在她掌心里,反正他由她支配,反正他讨厌也没办法离开,只能带着浓烈的厌恶任由她靠近。 她就是要他生气,就是要看他无能狂怒的样子。 他越生气,她就越开心。 * “喂,hagi等一下,你先看看这个。”卷毛青年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他回过头,将一张打印纸递向尚未走远的同伴。 “情况好像比想象中的还要有趣啊。” “哇,所以犯人的目的其实是……”萩原研二折回松田的身边,接过传单:“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罪名就变成破坏公共治安了吧。继续下去就算引起暴动也不奇怪,所以还是要拆……” “那种事就不归我管了。”松田阵平收起工具,把手背在脑后:“我只负责爆.炸.物,而且我今天可是休假啊。” 萩原研二将手里的宣传单团成了一团。 “嘛,这个应该归地域课来负责,既然我们在休假中的话,那就姑且联系他们一下好咯。” “不过如果这上面说的是真的,那位山口议员……” “谁知道呢,不过那些大人物背后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奇怪,啧,真不知道这种事要怎么处理。” 松田阵平的视线往萩原研二手中的传单上又瞄了一眼。 “他们才是最大的税金贼啊。” 两个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一条巷口,一个身穿黑色卫衣、头带兜帽的娇小身影停下了脚步。 玄心空结注视着那两个停手的家伙。 她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算他们识趣。明明素不相识,但这两位爆处组的警察先生可比某位公安有眼色多了。 玄心空结甚至很后悔自己没有把刚刚那两个人的对话录下来反复播给家里的公安先生听,让他熟读背诵默写,记住自家的朋友“正义”的一面。 她想跟他说,松田阵平比你解风情。 他一定会露出很有趣的表情吧。 * 最大的危机姑且已经解除了,玄心空结的心情也变得很好。 她不介意留他们一命,不过萩原看样是叫了别的警察过来,要不了多久,警察就会前来现场维持秩序,以免骚乱发生的时候诱发什么不得了的事故。 最近的交番配有三个警员,这肯定不够,从其他交番或者警署调人保守估计要十分钟。 时间不够了,她得在十分钟内解决战斗。 这样想着,玄心空结反手收起了匕首,想去口袋里摸手机,却只摸出了一团破铜烂铁——她才想起自己的手机刚刚在诸伏景光的枪下光荣牺牲了。 才降下去的血压瞬间又开始往上飙。 等事情结束之后,她绝对要那只小猫咪好看,绝对要! 她恨恨将那团残骸丢回口袋,又翻找出通讯器,并果断屏蔽掉了诸伏景光的频道。 少女沉着脸,冷声对通讯器里发号施令。 “健太,从现在开始启用b计划,按我给的坐标,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做清扫。” “五分钟之后,我会亲自对那个男人动手,配合我的行动。” * 原本一直有环境音的耳机忽然安静了下来,诸伏景光立刻明白自己是被屏蔽在频道外了,更重要的是,樱桃白兰地在和健太联络。 他们在讨论什么?是接下来的任务,还是他和他的同期? 不管是哪一个,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 公安方面的回复还没有到,所以接下来他要采取什么行动,只能靠自己判断。 她又动了,没有再向他的两个同期靠近,而是混迹在了人群里。 诸伏景光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但这个位置绝对不能轻易开枪,不然不光任务会前功尽弃,还会在人群里引起骚乱,那背后势必是巨大的危险。 所以…… 诸伏景光小心翼翼地用瞄准镜追着她的身形,显然是做好了盯死她的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瞄准镜里的她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猝不及防的对视让诸伏景光的呼吸不由得一滞,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在没有工具辅助的情况下,她根本不可能看到他的脸。 但那张面孔就是那么不讲道理地精准定格在十字准星的正中间,接着,她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那是个十足挑衅的笑容,带着某种仿佛源自黑暗的,血的味道。 诸伏景光的瞳孔猛然缩紧。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刻不合时宜地响起来的。 * 是公安的回信。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瞄准镜里的女人现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和松田和萩原两个人之间也有一段距离,权衡之下,他决定还是先抽时间看一下消息,以便调整接下来的具体方案。 邮件的暗号解读出来只有一句话: 【继续潜入任务,允许狙击。】 允许……狙击? 诸伏景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不是不明白,事有轻重缓急,在大局面前,或许上级会给出一些不合理的调度。 他不是不明白,潜入任务就是这样,会有很多不讲道理的事情,很多时候,他都得昧着良心行动。 他不是不明白……不,他真的明白吗? 他真的明白卧底意味着什么吗?他真的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吗? 看着屏幕上血淋淋的字,看着那一条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个议员命运的信息。 诸伏景光好像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那是比被樱桃白兰地揭穿身份,比出卖尊严成为情人更残酷的事。 他是卧底,是有着正义灵魂的——恶人。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 他收起手机,重新把手放在了那把cheytac上。 但这一次,他不能再把瞄准镜对准那个女人,因为她不是敌人。 萩原和松田才是敌人。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隆隆的声响,像是爆炸的轰鸣,诸伏景光的瞳孔缩紧,紧张地观察爆炸导致的伤亡情况。 但他似乎误会了什么,瞄准镜里的人群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成了一团,有大量传单一样的纸片纷纷扬扬地自空中飘落,像是一场人工降雪,将那片广场的气氛彻底点燃。 可那场爆炸带来的也只有这些,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因此死去。 只是有纸片落下而已,而那些纸片上,似乎印着山口议员的头像。 诸伏景光没心思关注那些,他调整着瞄准镜的角度,费力地在人群里搜寻着。 在人潮中找一个人是最困难的事情,但他还是找到了,找到了那个在人群中如入水的鱼一样自由穿行的鬼魅身影。 面孔隐藏在兜帽下,让人分辨不清,行动的轨迹堪称诡谲,完全视拥挤且混乱的人潮如无物。 她趁乱闪到了演讲议员的身前,似乎只是在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前擦肩而过。 她在他的面前走过去,走出了几步。 然后在某个瞬间,那个有些上了年纪的议员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血花四溅。 任务完成。《 》 12、卧底过家家(四) 站前的广场彻底乱成了一团。 此起彼伏的尖叫和人群混乱的嘶吼交织在了一起,原本安静祥和的区域几乎在一瞬间便吵得沸反盈天。 因为那个猝不及防倒下的男人,因为那些随着爆炸的气浪漫天飞舞的彩色宣传单。 变故发生的瞬间,那四个雇.佣.兵的保安几乎立刻将山口诚围在了中间,他们动作很快,防备也非常严密。 是山口诚自己走出了安全圈,他看到了从天上飘下来的纸片,看到了那上面印着的一条条的罪状。 “真的假的,那个山口议员也会收受贿赂?” “天啊,他居然还——” “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他简直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把我们的选票和税金都还回来啊!” 民众的声音逐渐沸腾,铺天盖地,一直道貌岸然的男人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我是为了你们的利益,我是保护你们的!你们不能这样说我,你们不能这样看我。不是、不是真的、这些都不是真的,是诽谤!警察,警察都在做什么!还有律师,叫我的律师来!” 那个声音被淹没在民众一浪高过一浪的议论当中。 没人听他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有人开始向山口议员的方向围攻,佣兵只能尽力地替他抵挡涌来的人群,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就在这个时候,有谁悄无声息地划破了山口诚的喉咙。 * 玄心空结挽着唇,愉快地欣赏着这出她一手导演出来的闹剧。 她并没什么替天行道的心思,只是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这种道貌岸然家伙的伪装很有趣。 这些原本是她准备给那只小猫咪的礼物,她想着,那是个正义感很强的家伙,如果他克服了心里的那层阻碍,完成了这次的任务,她该给他一点奖励。 她可以告诉他,他杀死的人是一个怎样十恶不赦的混蛋,所以他并没有背离他的正义。 可他表现得不好,所以她没收了这次的惊喜。 一分钟之后,玄心空结顺利挤出了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和疯狂的人群,找到了一块相对安静的空地。 任务结束,她没必要留在原地,但是在回去之前,她琢磨着自己该给普拉米亚一点回礼。 她扶了扶兜帽的边缘,扫视了一圈周围,接着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这次动手很干净,没留下任何信息。监控一早就黑掉了,一片混乱当中,那个男人身侧的保安恐怕都不知道动手的是谁。 有了传单的助力,所有人都只会觉得这是一场伸张正义的复仇。 没人会找上她,也没人能查到组织——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拳风突兀地自背后朝着她的后脑袭来,玄心空结一个侧步,堪堪闪过这记突如其来的攻击,借着侧身的空当,她看清了背后向她挥拳的那个卷毛青年。 “喂喂,做了那种事的现行犯,你已经被包围了,乖乖束手就擒吧。”这样说着,第二记攻击已经欺近了她的面门。 松·田·阵·平。 玄心空结在心底里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她决定收回她刚刚说的松田阵平识趣这种话,他眼睛是有钩子吗这都能看到! 而且这家伙明明不在勤务中吧,更重要的是,他一个爆处班的机动队员,为什么要干巡警和刑警的活? 他是嫌命太长了吗,居然伸手来管她这摊闲事! 玄心空结蹙眉,伸手去拿松田的手腕,想借势将这个捣乱的家伙摔出去,松田反应也快,猛地收手,另一只拳头直往眼前人的小腹捣。 不愧是刚出警校大猩猩,出手又狠又快,这个体术水平在她交过手的对象里,也算是排的上数了。 但玄心空结没心思和他缠斗,虚过了两招之后,看准了一个空隙想要撤退,结果才跑出没几步,就被另一道斜刺来的掌风逼回了战局。 这帮年轻的条子不讲武德居然二打一? 遮挡面容的兜帽也理所当然地遮挡掉了玄心空结的大半视野,只依靠对拳风的感觉来应付这两个经过专业训练的警察即使对于她来说也稍微有点吃力。 当然,如果是以“制服”为目的的话。 ——要是下死手,就要容易多了。 匕.首再次悄然滑入手心,玄心空结的唇角的弧度愈发危险。 啊啊,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非得凭着一腔正义感黏上来吧,真是的,明明她都已经决定要放过他们了,可非要上赶着把命交出来,那她当然不介意成全。 白刃的寒光乍然翻起,少女的动作也倏然变得愈发凌厉。 杀意充盈进战局间,一时间竟让那两个年轻的警察陷入苦战——而打破这个局面的,是一颗自高处斜飞下来的子.弹。 黄铜色的子弹在夕阳的光辉下飞向缠斗在一起的三个人,几乎是,擦着萩原研二的左臂,斜斜地射入地面。 三个人的动作都是一顿。 * 玄心空结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意外诸伏景光会在这个时候开枪,更意外的是,枪口对准的不是她,而是他的同期。 当然,子.弹的目的更大程度是牵制和威慑,并没有真的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这一击也足以表明了他的立场。 这场战斗,他决定站在她这边。 玄心空结舔了舔嘴唇。 她有些好奇那个男人现在带着的是怎样的表情,是自暴自弃,还是下定决心后的决然? 她抬起手,轻扯了一下自己兜帽的帽沿。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想见他。 * 狙击手的存在彻底改写了局势——原本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就没怎么占着上风,现下对面有了这么个强大的助力,想再压制可谓难上加难。 意识到这一点的萩原研二动作明显有了迟疑,似乎是在判断是否应该继续冒险,也是这一瞬的迟疑让少女有了可乘之机。 身形虚晃,佯作用匕.首攻击,却在近身的瞬间猛然向一侧转向,借着瞬时爆发的冲力避开了松田阵平的追击,直接突破两人的封锁包围。 但热血上头的松田阵平却是不依不饶,完全是一副豁出性命不要也非得将她按在原地的架势,在他的鼓动下,原本迟疑的萩原研二也顿时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砰。 又是一枪,子弹打在了松田阵平的脚前,他但凡反应再慢一点,没有收住前冲的势头,这颗子弹就会打中他的肩膀。 真下得去手,他是真的笃信自己的同期能躲开? 还是说是发现自己没有了退路,所以动作才这么决然? * “不是说想要杀了我吗?”坐在桌前的少女双手托腮,挑衅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距离那场狙击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他们早就回到了住处,只有小机器人健太被派出去清理战场了。 进门之后,玄心空结就翻出了先前让健太买回来的两瓶樱桃白兰地——那是她初见的那天想要请人喝的酒,但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所以一时遗忘了。 青年被她要求换上西装和马甲,打扮成酒保的模样,此刻正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凿一颗冰球。 被西装勾勒出的身体的线条流畅而美丽,伴随着一下一下的动作律动,料理台上打着暖色的光,柔和的光线洒在他的身上,将线条也镀了些柔软。 这副禁欲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刚刚好。 不,应该说,他天生就是个衣架子,穿什么都很好看。 “呐,难道说、你最后的那两颗子弹其实是想瞄准我的吗?” 见他不回答,少女拖长了音调,继续说着。 “那个狙击点距离现场大概只有五百码吧?准头这么差可不行。” 诸伏景光觉得自己或许该说点什么,在这种场合下,他应该好好履行自己作为情人的职责。 但他太混乱了,于是只好逃避一般的,把自己的注意力沉默在面前这颗晶莹的冰球上。 沙沙的声音响彻安静的空间,接着,少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对自己的准头很有自信吗?觉得自己一定能避开他们的身体。”玄心空结不是不知道他现在的心情,但是她依然没有停下的打算,她站起身,把椅子调转过来,趴在椅子背上,一下一下地摇晃着:“明明再偏一点点你就能让你的同期血溅当场了。” “虽然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也该夸你一句,真是尽职尽责,不管是作为组织成员,还是作为我的情人。” 凿好的冰球滚落进玻璃杯,发出叮叮咚咚的响,诸伏景光将赤金色的酒倒进杯里,推到女人的面前。 “请。” 他声音很轻。 玄心空结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纤白的手捏着杯口,悬着的手腕轻轻晃了两下,冰球撞上杯子壁,又是一阵清脆的响。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跟你的联络人发过消息,我不知道发了什么,但肯定和今天的刺杀任务有关。” “让我来猜一猜,你是不是在想,如果能做到,你希望能救下山口诚的命?你觉得他罪不至死,或者就算罪有应得,该审判他的也该是法院而不是你。” “即使到了这个程度,你也依然寄希望于自己最习惯也最信赖的东西,对吗?” 诸伏景光怔了怔,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那么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们不会让你停下的。”玄心空结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我说的不是整个卧底行动,是这次的刺杀行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诸伏景光的喉结微动,声音带出几不可查的颤抖。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在心底里盘踞着。 “你的联络人,是菅原正弘,对吗。” “那你知不知道,山口议员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菅原雄?” *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当这两个名字重叠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了。 他知道,但是他不想听。 他不想听那种恶劣的阴谋论,不想听她议论公安系统内部人员的是非,他不想看到那些他信任的,他以为可以完全交付信任的同伴一个一个地像是山口诚一样地被她扒得干干净净。 回来的路上,诸伏景光好奇地绕去了那个广场,他特意捡起了一张相对完整的宣传单,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上面的全部内容。 他当然知道,那些高位者的背后都多多少少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但恶劣到这个程度,恶心到这个程度。 他没想到,也不愿意这样去想。 少女站起了身子,单手撑着桌面,绕到他的一侧,自然地侧坐到了桌边。 她伸出一条手臂,勾上他的脖颈,像是蛇一样,缠绕着,拉扯着,强迫着让他靠近,让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注视着他,却没有停下: “公安先生,我知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你的目的和他们的目的不同,至少不完全相同。” “党同伐异,这才是他们的游戏场,能借着潜入任务的机会铲除一个政敌,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他们不是你能依靠的壁垒,不是能为你保驾护航的舰队。他们是在背后,踩着你的汗水和血泪坐享其成的硕鼠。” “你知道吗,从你踏进这扇门开始,从你见到我开始,你就已经没了退路,也没了前途。” “你只剩下我了。” “你能仰仗的,只有我了。”《 》 13、卧底过家家(五) 【不要相信他们。】 【他们是犯罪者。】 菅原前辈这样说过,但菅原前辈这样说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少女的指尖一寸寸地划过他的皮肤:“你刚刚从警校毕业,专门的特工培训也没有做完,他们那么心安理得地看着这样的你潜入吗?” “就像是把一个刚刚开始学游泳的人扔进踩不到地面的深水区,不管能不能漂浮起来,教练就只在旁边看着?你觉得,这合理吗?” “不是的。”诸伏景光小声说。 “你身份暴露之后,跟他们联系过吧?他们是怎么说的?让你在我身边安心地做着,完全没说给你支援,或者给你的家人朋友相应的保护吧?” “倒是那个菅原正弘,约见被拒绝了对吗?发消息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了对吗?回复的暗号一次比一次短,对吗?” “……不是的。”青年的声音更低了。 “不是吗?”少女笑了。 “景光,如果你真的觉得不是这样,那么——” “——你又为什么、在发抖呢?” * 不是的。 肯定是哪里搞错了,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在听她那么说的时候,诸伏景光本能地想要辩驳。 可他发现自己辩无可辩,因为事实就是她说的那样。 卧底的世界很残酷,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残酷。 那不是身体或者心理上的痛苦,而是一种,加诸在灵魂上的折磨。 委身成为组织成员的情人,好,可以,没问题,他能接受。都是为了任务,是为了最后那个光明的结果。 为了卧底的任务动身去杀人,也没关系,就算会让内心扭曲又痛苦,他也不是不能去做。 向同期开枪也没关系,只要是为了正义,他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肯做。 可如果,正义不存在了呢。 如果他相信的,他坚守的,他执着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呢? 山口议员是假的,菅原议员是假的,那些肩负着国家命运的家伙,那些戴着道貌岸然面具的人们,如果他们口中宣称的正义是假的,如果他们勾勒的幸福蓝图是假的—— 那他的努力,算是什么呢? 子弹飞出枪膛,跨过五百码的距离,击碎了同期脚前的地砖。那个时候,诸伏景光依稀能感觉得到,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也碎掉了。 但那个时候,他相信自己是对的。 他相信,这样的一条路是正确的。 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决定彻底投身“这边的世界”。 他要深入黑暗,为了光明。 * 但光明是假的,是假的啊! 战士在前线冲锋陷阵,官僚在后方勾心斗角。 这是充满讽刺风味的时代剧,还是摆在眼前的真实呢。 少女的唇一张一合,碰撞在一起的时候,会挤出一道浅浅的线,然后旋即又展平,变成别的形状。 她的唇很软,带着灼人的温度,像是新鲜出炉的诱人的点心,而他尝过那个味道—— 那是巫女勾人魂魄的诱饵,是不可以去触碰的禁.忌。 是他触碰过的禁.忌。 诸伏景光忽然有种想要吻上去的冲动,吻上去,尽管他也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把那些恶意的话语全都堵回去,还是在这滩泥沼里彻底沉沦。 他已经分不清什么对错真假了,那沉沦黑暗又有什么不行呢。 “你还有我。” 巫女念出了这样的咒语,引诱他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 嘴唇几乎要触碰在一起了,皮肤间能感受到鼻息炽热的交缠。 脑海里似乎闪过什么碎片,像是对过往岁月的哀悼,是死亡之前的走马灯。 【等我们长大了,也要成为假面超人守护正义与和平!】 【可是一般人是没办法成为假面超人的。】 【唔,我问过爸爸了,爸爸说现实世界里守护正义与和平的人是警察官,我们以后也当警察吧!】 下沉。 【诶——原来哥哥以后也要当警察吗?太好了?嗯?一家人不可以在一个警署工作吗?没关系的吧,哥哥这么优秀,以后说不定可以去东京警视厅,我就留在长野保护爸爸和妈妈。】 下沉。 【以前的事情稍微有点记不清了,不过我想当警察。】 【真的吗?原来zero也想成为警察吗?】 下沉。 【果然还是zero你比较厉害,不过我也不会输的。】 【看来要因为各自的秘密分开一段时间了呢,不过我们会在未来重逢吧?说好了,我们会一起守护这个国家的正义,守护国民的安稳生活。】 下…… 【我将忠实地捍卫本国的宪法与法律……】 【……无惧任何困难,不放任自己的喜恶,遵从自己的良心,公正客观,不党不群,坚决践行警察的责任……】 【……在此立誓。】 年轻的警察官猛然张开眼睛,像是看到了在深沉海面下浮起的一串气泡,它们在提醒着他,不要沉沦,不要沉沦。 他在怀疑什么,他在动摇什么,他在渴求什么? 他是警察。 他可是……警察啊! * “任务风险很大。你可以拒绝,留在这边的警署,走最普通的路线按部就班地升晋,就这么普普通通地熬到定年。” “我接受这个任务。” “事关重大,会影响到你的整个人生,在这条路上,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会和以前截然不同,你会遇到很多不讲道理的事,你会遇到很多无可奈何的情况,这条路很难走,你可以多花一点时间考虑,一个星期之后再给我答复。” “不用一个星期,我接受。” 这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 他拥护的是国家与法律,他践行的是自己的正义。 他不是谁的党羽,不是谁的拥趸,他走的是自己的路,为的是无愧于自己的内心。 那不是用区区诡辩就可以轻易动摇的东西,善恶与是非都不应该由别人来定义。 他会自己定义,只有他自己可以为自己定义。 * 蓝色的眼睛里燃起了炽热的火种,将先前的无措与迷茫一扫而空,在几乎被黑暗吞没的瞳底深处越来越亮。 太明亮了,明亮到甚至有些刺眼的程度,明亮到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几乎无法直视他的锋芒。 她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也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诸伏景光的身上,她只是觉得,那样的光亮得炫目,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退让,却又想要靠近,哪怕下一秒就会被灼伤。 于是她欺身靠了过去,不讲道理地咬住了青年的唇。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让人着迷的光亮,一点点地向他靠近、再靠近。 空气开始变得灼烫,少女勾着青年的脖子,将他拉近,可这样的距离依然不能让她满意。 于是她索性从桌上跳了下来,转身,将他反推到桌边。 像是抱着树的树懒一样,她攀着他,一点一点地探寻着那一点点的光。 浅淡的带着酒精的甜意在口腔里晕开,那是她口腔里残存的樱桃白兰地的味道,只有一点点,却反而更加能刺激人的味蕾与神经,点燃口腔里空虚的渴望。 她很清醒,因为清醒,所以格外想要靠近那道让她好奇的光。 诸伏景光很也清醒,他清醒地感受着她的气息,感受着她躯体的靠近,感受着她将他囿于这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她不给他喘息的余地,无视他的反应,只是一味地步步逼近,像是想要从他的身上攫取到什么一样。 她想要什么呢? 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 他已经答应过她了,在这场游戏里,他是她的,他供她驱使,他会献上一切,来捍卫自己想要的正义。 他要得到更多,哪怕在得到的过程中他同样会失去很多也无妨。 宽大的双手起先扶在她的肩膀上,他回应着她的动作,加大了几分力量,将那副脆弱又娇小的身躯捏在掌间。 于是她双手环过他的脖子,将手掌扣在他的后脑,让这一吻更加深入。 深入到足以点燃两颗灵魂。 青年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升温的吻。 手掌顺着脊背的线条向下滑落,在掠过腰侧皮肤的时候,不经意地,他察觉了一点异样的触感。 身前人的鼻息间漏出一声极浅的闷哼。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反应。 诸伏景光一下醒过神来。 怀里纤弱的身躯似乎轻轻颤了一下,那像是在强烈的痛楚下本能的反应。 ……痛楚? 可是为什么? 也是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察觉到她衣料上沾染的不自然的濡湿,黏腻的,冰冷的,沾在手掌上,逸散着一点带着铁锈的腥味。 是血。《 》 14、卧底过家家(六) 她受伤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诸伏景光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任务已经结束三个小时了,除了他从狙击点撤离的这段时间里,他和她几乎一直都在一块儿,他没在她身上发现任何异常。 不,如果仔细去分辨也还是有的,空气中的确飘荡着浅淡的血腥味,但诸伏景光以为,那是她处理任务目标时沾上的。 她坐椅子的时候特意将椅背转到了前面,靠着桌子的时候也不是用腰,而是直接坐到了桌面上。 那些细微的异常在这一瞬间成了证据,尽管她掩饰得很好,尽管她之前看起来没有一丁点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怎么回事?”诸伏景光蹙眉。 从浸透衣服的出血量来看,她的伤绝对不轻,谁能把她伤成这样。 “安心吧。”她的声音响起,气流吹过声带,透着种燃烧过后的哑。 艳色的唇线微微向上扬起了些,被生理性的泪渍浸润的眼尾让那个挑衅的眼神看上去也多了一点柔和。 “不是你朋友的血。我没对他们做任何事,因为他们没看到我的脸。那之后我换了身衣服在他们面前晃了一圈,确认没被认出来。” “……我不是在说这个。”诸伏景光松开了揽着她的手,想要把他从身前推开:“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 玄心空结顺势放开了她,绕回到先前坐着的椅子边,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 “和那个想用炸.弹给我添麻烦的疯女人打了一架,划破了点皮。” * 在摆脱了松田和萩原两个人的纠缠之后,玄心空结如愿以偿地在巷子里堵到了普拉米亚。 不愧是独行多年的国际罪犯,普拉米亚的实力在玄心空结交过手的对手里绝对能排进前三,而且那个女人的动作又疯又狠,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她命来的。 彼时她身上还穿着用来试探松田和萩原两个警察的裙装,行动多少有点受限,不过玄心空结想,这种程度的影响倒还不至于影响整体的战局走向。 这一战打得酣畅,至少比那场不痛不痒的刺杀更能触动玄心空结的神经。 普拉米亚最开始用的是枪,被玄心一脚踢开之后,换成刀,后来刀也被她折了,就换成了旁边碎裂橱窗的玻璃碎片,也不顾划破自己的手掌,拼了命地朝她的方向刺。 玄心空结也不是不能躲开,但她还想早点去和诸伏景光汇合,所以干脆用了速战速决的打法,硬扛下伤害,借着对方不方便动的空档反击。 她踩断了普拉米亚的三根肋骨和一边的脚踝,又用沾着她血的玻璃片一点一点地扎穿那个女人的手掌。 那个女人用最怨毒的话语咒骂她,歇斯底里的,连带着漂亮的面容也变得扭曲起来。 玄心空结没再理会普拉米亚的反应,她把这一地残局丢给了健太收拾,自己则是胡乱把伤口包裹上,换回了之前的那身黑色的连帽衫,便若无其事地和诸伏景光一起回了这个安全屋。 * 手指触到杯子之前,盛着酒液的杯子便先被一只宽大的手抽走。 玄心空结纳罕抬头,对上了那对略带责备的猫眼。 她蹙眉:“你做什么?” 做什么? 酒精会活化血液,还可能导致创面周围水肿,致使伤情恶化,所以在受到严重创伤的情况下不沾酒是常识吧?更不用说还是白兰地这样的烈性酒。 这种事情玄心空结她难道不知道吗? 诸伏景光耐下性子和她解释。 这场景似曾相识,又完全不像。 * “你身上有伤,不该饮酒。”青年蹙眉的角度,倒是和那个人如出一辙。一贯温润的男人,严厉起来也会露出些许不容抗拒的气场,修长的手指捏在杯子边上,透过玻璃能看到被压平的指纹。 她当时露出的是什么表情来着?对了,是一副委屈极了的神态,可怜巴巴地望着那个男人。 “不行吗……” 他脸上的表情软了些,玻璃杯也被他放在了桌面上:“听话,只是这一周不可以。” “明天我会给你带一瓶口味相近的无酒精饮料。” “两瓶,可以吗?”她不甘心地讨价还价。 于是男人的唇边露出了一点笑。表情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对她的纵容。 他说:“好。” * 事实上,玄心空结一点也不喜欢无酒精的饮料,她原本喜欢的也不是酒精在口腔里烧灼的那种味道,而是微醺时那种漂浮在云端的半梦半醒的状态,仿佛能让人短暂地脱离无趣的现实,一步踏入摇摇欲坠的伊甸。 只是在诸伏高明的面前,她总要扮演那个乖巧又听话的形象。 现在不一样,现在在她面前的是诸伏景光。 她单手托着腮,听着青年说完受伤不喝酒的论调,另一只手的指节在桌面上杯垫的边缘轻轻敲了敲。 “我知道了,所以你可以把酒杯放下了吗?” 杯子再次落在了桌面上,碰撞发出轻轻的响,诸伏景光用指端按着杯口,并没有将酒杯再往她的一侧放。 下一个呼吸间,少女忽然站起身,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向桌子的另一侧,显然还是要去够那杯酒。 诸伏景光忙想往后撤,可少女的动作实在太快也太猝不及防,不过瞬息,她的手便已经抵达,想从他手里将杯子抽走。 他不让,加大了手里的力量,将杯子死命按在桌上。 这样的抵抗让少女显然也来了火气,于是力量也跟着加大,跟他较起劲儿来。 赤金色的酒液在杯子里随着两个人的动作剧烈摇晃,时不时从杯口溅出一两滴,顺着玻璃外壁、混着凝上去的水珠向下流淌。 杯里的冰球在融化,杯子外面也很快积起一滩小小的水渍,让原本就很光滑的桌面更光滑。 两个人谁也不肯退让,仿佛这场角力永远也不会到达尽头一样,直到某个时刻,两人的力量出现了一瞬的偏移,于是玻璃杯便顺着桌上的水迹斜斜地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然后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啪”地落到了地面上。 碎了。 香醇浓郁的酒气和果香一瞬在空间里蔓延,溅在地板上的碎玻璃和冰茬被晕开的酒液浸泡,又被灯光照得金黄。 空气静默了两秒,而此刻的静默,毫无疑问是另一轮爆发的前兆。 * 玄心空结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桌对面的男人,她收回探上桌面的身体,从踮脚的椅子上下到了地面上。 真是让人恼火,受不受伤喝不喝酒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吧?轮得到他来管吗? 谁要他来管了! 顶着逐渐上窜的火气,玄心空结直朝着料理台的方向走——两个酒瓶正立在那里,静默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诸伏景光顿时也看出了对方的意图,借着离料理台近上几步的优势,他后发先至地仍想要阻挠。 “你有完没完了?” 玄心空结终于忍无可忍。 诸伏景光也觉得气血上涌。原本是气她不爱惜自己身体,现在还要加上一条不知好歹——他是疯了才想要管她的事。 他知道她待别人恶劣,对待什么都是那么一副轻慢的态度,可他没想到她连自己也能轻视到这种程度。 她给他一种感觉,就仿佛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她自己也不会吭上一声,只会静默地看着自己的皮肉和骨骼一点点地烂掉,平静地注视着这样的结末。 “你不痛吗?”诸伏景光压抑着声音,从嗓子缝里挤出这个问题。 “痛。怎么不痛。”玄心空结说:“巴掌大的玻璃片刺进去几厘米,再偏一点就能刺穿内脏了,怎么样都会碰到神经吧。我的神经系统没被麻醉,当然会痛。” “所以呢?” “我想做什么,还轮的着你来拦着我了吗?” 完全就是一副胡搅蛮缠的样子,这家伙简直不可理喻! *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深深地做了几个呼吸。 大脑有些缺氧,他简直被这家伙的态度气得头晕。 “游戏。”他说:“你不是、要让这个游戏一直持续下去吗?” “你不许我死,难道你自己就可以、无所谓吗?” 像是终于找到了可靠的论据,猫眼的青年抬起视线,直直地看向那个任性妄为的少女。 “……呵。” 短暂的沉默过后,空气里响起了少女的一声没有感情的轻笑声。 她向他走了过去,一步一步地逼近,那副身体里透着种莫名危险的气息,于是诸伏景光忍不住地倒退、又倒退,直到后腰抵上了料理台的边沿。 “不然呢?”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管我?” “我管你。”青年回答。 “因为我也需要让游戏继续。” * 玄心空结笑了。 那是种危险的,带着恶意的笑。 “好。真好。诸伏景光,你真是厉害,我小看你了。” “你要跟我抢东西?行,好,我不喝了。我今天晚上不喝酒了总可以吧。” 她又往前靠了半步,抹平了最后一点距离,踮起脚,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压低了声音。 “这是你自找的。” 话音甫落,青年只觉得自己的膝窝被什么东西猛地点上,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矮了下去,下一个瞬间,少女的手不容分说地扯住了他的发丝。 她将他以扭曲的姿势压在了料理台的边上,强迫他抬起头,接着,透明的玻璃瓶口猝不及防地抵进他的嘴里。 诸伏景光的眼睛微微瞪大,在温暖又明亮的灯光下,里面映着少女恶劣的笑意。 她扬起手腕,倾斜酒瓶,将里面的液体一股脑地往人嘴里灌。 酒精浓烈的辛辣与酸甜的樱桃味几乎一瞬间占据了青年的口腔,也剥夺了他的所有思考,他本能地想要抵抗,但在少女的压制下,那些反抗根本不会让这场肆虐停下,只会让她的动作更加猛烈。 喉咙本能地做出了吞咽的动作,如烈焰一般的烧灼感一路顺着喉管向下,流入胃袋,然后向身体的四肢百骸散开。 但吞咽的速度远远抵不上液体流入的速度,于是那些金黄色的酒液顺着青年的下颌线一路向下流淌,漫过上下滚动的喉结,漫过锁骨,没入衬衫的领口,又在里面将贴着身体的布料洇湿,勾勒出胸肌的线条。 诸伏景光完全懵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少女会用这种方式向他发难,一瞬突然的变故和逐渐蒸着的酒精彻底剥夺了他的思考。 持续的吞咽让呼吸变得困难,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在濒临极限的时候,他本能地想要呼吸,结果就是猝不及防地被酒液呛到,诱发了一阵猛烈的咳嗽。 拉扯头发的手因此有些松动,酒瓶也错了位,于是玄心空结索性放开了他,将瓶里仅剩的一点酒对着他的脑袋浇了下去。 男人愕然抬起脸。 一瞬的动作牵动着被酒水浸湿的头发,在半空中甩出几滴晶莹的液珠。 更多的液体则是顺着他的面部线条一缕一缕地向下流淌。原本白皙的面孔因为酒精和呛咳的缘故红得厉害,嘴唇的色彩也比往日更加鲜艳,上挑的猫眼边上还挂着些许生理性的泪渍,实惹人恋爱。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起伏让浸湿后几乎薄如蝉翼的白色衬衫的风景愈发清晰。 玄心空结将手里的酒瓶随手甩到了一边的料理台上。 “你还要管我吗?”少女蹲了下来,凑近地看着那个几乎已经被抽离了力气的男人。 “管。”诸伏景光背抵着料理台的支撑面,有些勉强地坐在那里,调匀了呼吸。 “既然当了你的情人,那你的事,我管到底。”《 》 15、卧底过家家(七) 玄心空结忽然有些无力。 一直以来,她都很习惯于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决一切问题,但很显然,暴力没能解决眼前这个问题,反而制造出了更多新的问题。 她知道受伤不应该喝酒这回事,但这就和不应该违背规则,不应该触犯法律一样,而她一向都很习惯去做“不应该”做的事。 她不太会去考虑那样的后果,不过她也明白,如果一件事的后果可能会影响到其他人,那么被阻止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她这次的“不应该”,影响的对象不是只有她自己吗?为什么还会被无关紧要的家伙阻止呢? 而且是,即使反过来被牵连,被欺负成那个样子,也还是要坚持阻止她。 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酒香味,浓烈到,几乎能彻底盖住愈发浓重的血腥味。 腰间的伤口裂开了,是在刚刚和他争执的过程中。 玄心空结是真的不太在乎这个。 所以在战斗过程当中,如果受伤能更快解决问题,她从来都不介意使用玉石俱焚的打法,如果有一条笔直的路可以通往目的地,但路面上布满锋利的荆棘,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踩上去。 她的确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疼痛是她最熟悉的感觉,在感受不到感情波动的日子里,疼痛是唯一真实且清晰的感觉。 所以为什么其他人都不喜欢这个呢? 他们畏惧疼痛,他们厌恶疼痛,他们回避疼痛,也想让他人回避。 为什么呢? 她不理解,也没人给她说明。 有人告诉她,回避疼痛是人类的本能,可她没有这样的本能。 坐在地上的青年动了。 他扶着一边的料理台,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其实很高大,站起来的时候像是一座山,而此刻,这座山正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 玄心空结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看着那个由内到外都散发着樱桃白兰地的气息的男人向自己靠近。 他靠近她,然后,张开了手臂,抱住了她。 滚烫的温度铺天盖地,呼吸喷洒出的掺杂着酒精味的气息扫过颈窝。 男人轻轻在她的颈间蹭了蹭。 他又说了一次:“我管你。” 他醉了。 * 玄心空结觉得自己或许该推开这只醉猫。 他今天晚上都表现得很奇怪,或许是因为世界观受到了太大的冲击,反而导致原本压抑在内心里的天赋释放了出来? 她不知道,今天晚上不知道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犹豫了几次,但最终,却是环上了他的背。 算了,她不跟他计较,说到底,她到底是在跟什么计较? 她自己也不正常。 玄心空结闭上了眼睛,把自己埋进那个樱桃味的怀抱。下一瞬,唇角忽然落下了一个柔软的触感,一点一点地咬着深入,仿佛混要将她吃掉。 他在吻她。 于是她由着他,由着这个吻一点一点地将深处蔓延。 唇齿间漾开的是樱桃白兰地的味道,恍惚间,玄心空结想,这也是她的味道。 身体倏的一轻,那是青年将她从地上整个抱了起来。 玄心空结小声惊呼,可声音还没发出来,便又被堵回了喉咙。 她被他抱到了料理台边上,微妙的位置让她想要抗拒,却被一双大手蛮横地按了回去。 其实也不是不能挣扎,如果她想要抵抗的话,那个家伙即使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也不是对手,但她内心里也有一点好奇,她想知道,这只醉酒的小猫到底是打算做点什么。 “你别动。” 他抵着她的额头,用那双已经完全陷入迷离的眼睛注视着她:“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唔,找药箱。” “?” “伤口……又在流血了吧,不处理、不可以哦。” * 醉酒让人降智。 再说一次,醉酒让人降智。 玄心空结真的很想吐槽他们公安到底是怎么做事的,连这种程度的抗性训练都没有做完就把人送进来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好吧,派他出来的公安确实根本就不靠谱,但变成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太奇怪了。 玄心空结完全不想听话。 但即使清醒状态下,她也没办法完全说服那家伙打消念头,现在他醉了,和一个醉鬼扯皮,想想都觉得麻烦。 伤口在腰上,确实疼得厉害,那个位置也不好下手,既然他非要管,那就干脆甩给他算了。 玄心空结坐在料理台上,气鼓鼓地想着。 ——所以为什么非得是料理台上?!这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现场啊! * 伤口很严重,狰狞的裂痕铺在白皙的皮肤上,因为伤口太深太长,里面的皮肉都有些外翻。 从周围乱七八糟的血块和边缘沾染的点点脏污来看,她从一开始就没仔细处理过这个伤口,只是胡乱用绷带缠了两圈,勉强止住了血,这样根本起不到治疗的效果。 所幸现在气温并不高,伤口倒还没有溃烂或发炎的迹象,但如果一直放着不管的话,迟早要出大问题。 诸伏景光没有说话,从药箱里拿出了棉球和碘酒,一点一点地在伤口周围清理消毒。 冰凉的药水擦过皮肤的时候,身体的主人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很疼吗?”他问。 玄心空结咬着牙没回答,她不太想和醉鬼说话。 可她没想到,下一个瞬间,伤口的周围忽然落下一个轻轻的印记,柔软湿热,带着吐息。 那是一个吻。 “这样就不痛了。”男人煞有介事地说着。 “……” 啊啊啊啊,就没有人能管管了吗! * 醉酒的人下手其实不太知道轻重,玄心空结也不知道他弄疼了自己多少次,她不出声,也尽力克制着自己的身体别乱动,但在包扎的过程当中,青年还是察觉了几次。 亲吻,轻轻地吹拂,到后来甚至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儿歌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天知道这个男人哪里学的这么多花样。 柔软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过她的身体,接着被熟练地固定好。 即使挂着醉酒debuff,诸伏景光处理伤口的手法也依然很好。 伤口还在疼,心口也闷闷的,说不上为什么,玄心空结只是觉得非常不爽。 “这样就好了。”诸伏景光放下了她的衣服,盖住包扎好的伤口,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点都不好。”少女小声嘟囔。 “都是你自作主张,我又没要你这么做。真是讨厌……” “嗯……”背后响起了一阵浓重的鼻音,接着,她听到了青年开口:“可我听到你在向我求助。” “我听到你在说‘帮帮我’,所以就没办法不管了。” “骗人!”玄心空结猛地转头,看向对方,却看见了一张无比认真的脸庞。 “我听到了。”诸伏景光固执地又说了一遍,他伸出手,轻轻点上了她的心脏。 “疼痛是回避危险的信号,你的身体在叫我帮忙。” “我没有!才不是!才不是这样!”玄心空结简直有些气急败坏了,她拍打着身下的台面,拔高了音量:“我才不会这样!我跟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拿那种标准来衡量我,我才不那样!” “哪里不一样?”青年歪了歪脑袋,脸上露出了真实的困惑。 脸上的酒渍已经干了,微湿的发梢却还折射着灯光,半干的衣服贴在他的身体上。 连自己都还没打理好,偏跑来管她的事,还这么死犟。 “就是不一样,当然不一样,所有人都不一样!”玄心空结嘟嘟囔囔地说。 没有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就连他和他哥哥那么像也还不是完全不一样。 所以,所以—— “是一样的。”诸伏景光说:“你和我,还有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就算性格有不同,细节方面会有差异,但大家都是人类,有一样的血肉,一样要吃饭,要睡觉,会生病,会受伤。” “哪里不一样?” “你也只是个普通人类吧……玄心、空结。” 不是樱桃白兰地,是玄心空结。 * 不是这样的。 玄心空结想,当然不是这样的,怎么可能是这样呢?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习惯了和人不一样。她从书上看到过正常人该怎么样,但她从不觉得那些东西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不正常。 她从一开始就是不正常的,也没想过要变得正常。 她用过正常的伪装,在诸伏高明身边的时候,或者在和其他正常人接触的时候,那是她的假面,是她给自己定制的人.皮,但那不是她,跟她一点也不一样。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青年脸上的表情依然温柔,颊边还留着因为酒精而贴上去的薄红色,他伸出手,缓缓地,缓缓地覆上她的脸颊,带着茧的拇指轻轻地擦过了她眼下柔软的皮肤。 “……抱歉,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你别哭啊。” 她……哭了? 不,她怎么会哭呢?没有那样的理由,不应该,这不对。 可眼睛又酸又涨,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凝结,然后不受控制地向下淌。 “我没哭。” 玄心空结猛地转回身,避开了他的方向,闷声说了句。 “我才不会哭。” “对不起。”青年又说了一次。 “要……抱抱吗?” “或者接吻也可以。”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心情好一点呢?” “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 不好,不好! 玄心空结受够了,她受不了了。 醉酒的家伙果然没办法交流,她就不该理他。 好烦,好讨厌,怎么会这样,这算是什么啊! 他想要干什么啊! 她什么都不想要,她什么也不想要。 玄心空结从料理台上跳了下来,不去理会背后人的动静,她垂着脑袋气冲冲地穿过了客厅,回了自己的房间——不是这些天一直和诸伏景光挤的小储物间,而是她自己的卧室。 房间门被“嘭”的一声重重关上,只剩下了醉酒的青年留在厨房不知所措。 三十秒之后,被关上的房门再次被人拉开,露出了少女阴沉沉的、尚且挂着泪痕的脸。 “你自己去睡觉。” “你这家伙打坏了我的手机,摔了我的杯子,还喝了我的酒,别以为就这么算了。” “明天早上再跟你算总账。”《 》 16、卧底过家家(八) “别管多大动静,任务这样算完成了吧?有哪点不符合要求了?” 清晨,一道女声突兀地响起,催着青年的意识逐渐回笼。 声音似乎是来自房间外,但薄薄的门板显然起不到什么阻断作用,所以诸伏景光听得很清楚。 宿醉带来的眩晕感还没有完全褪去,头有点疼。怀里空荡荡的,似乎少了点什么。 诸伏景光恍惚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在床上愣了好几秒,才像是重新启动了的计算机一样恢复了通常的运转。 ……——!! 伴着门外少女的声音,诸伏景光才回想起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前一天晚上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情。 虽然被灌了酒,大脑有点飘,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到完全断片的程度。 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姑且维持着思考——只是不太清醒,所以思考的方向也比较……呃,天马行空。 * 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不善与嘲讽。 诸伏景光一时间有点不知道,她这会儿的那些气性到底是因为被电话那头的人惹着了,还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 ……说真的,他强烈怀疑是后者。 因为前一天晚上的情况,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 脑海里又浮现出她那副一无所知却泪流满面的表情,那个时候诸伏景光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都在把樱桃白兰地当成是一个单纯的犯罪者来看待,但事实上,抛开犯罪者的外壳不谈,她首先是一个人。 一个、不怎么太正常的人。 和她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诸伏景光见惯了她的恶劣,知道她道德感和同理心都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这是犯罪者的标准配置,这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他所知的大部分犯罪者,都是为了获得什么。 获得钱财,获得地位,获得更多的机会,获得复仇的快感,又或者,单纯是获得扭曲的快乐。 而玄心空结似乎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 她给他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他觉得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比起单纯的掠夺,她的“恶”更像是一种探索。 或者他甚至可以不把那当成是“恶”——她只是在探索,不过因为身体上长满尖锐又锋利的刺,所以在探索的过程中,会将周围的一切都弄得千疮百孔。 她自己也一样。 * “琴酒,你其实是来找茬的吧?” 在近乎宣泄的对话当中,诸伏景光捕捉到了这样一个名字。 琴酒,她提起过,是行动组的首席,组织劳模,也是眼睛里最不容沙子的一个。 换做以前,他只会觉得玄心空结这个人轻狂,但现在他明白了,她是真的不在乎。 “我知道这是他的手机,所以呢?他是我的人,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越过我直接和他联系。” ……? 听她这么说,诸伏景光下意识地往床头摸,结果意料之中地摸了个空。 平时在组织里使用的手机不在那里,看来现在是在她的手里。 “他现在是我的人,你别再打他的主意。” “那小子没把话带到?我说过了吧,新狙击手我可以赔给你,所以一之濑我要走了。反正只是个普通成员,连代号也没有,日后有没有命晋升也未可知,我养个把男人还轮的着你们行动组管了?” “你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我的能力?boss都不敢说这种话,你算什么东西。” 少女的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了。 “我再说一次,琴酒,离我的人远一点。” * 伴着尾音落下,房门被重重推开,诸伏景光对上了她望过来的视线。 她脸上没有表情。 其实在大部分时间里,她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有在想要逗弄他的时候,或是在其他外人的面前才会套上合适的情绪。 像是一台读取卡带的机器人偶,会在合适的时间加载最合适的状态,她的表演一向天衣无缝。 ——除了昨晚。 昨天晚上,她的情绪似乎是真的有点失控了。 而她自己显然并不太能接受这样的失控。 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一扬手,将什么东西朝他抛了过来。 诸伏景光下意识地去接。 是手机。他的手机。 “管好你的东西。这么重要的玩意儿你就随便扔在厨房,是生怕自己不会暴露出更多的信息?” ……说谎。 诸伏景光清楚地记得,自己前一天的晚上收拾过餐厅那一地碎玻璃渣之后,是有专门把手机拿回卧室的。 手机现在出现在她手上必然是她自己拿的。 诸伏景光想了想,没有揭穿她。 也没必要。 “感谢我吧,没有以牙还牙地把你这支手机踩碎冲进马桶。当然,主要是因为它不值得——” 少女坐到了他的床边:“如果是那种你一直用来和家人联络的手机倒是还可以动一动。” “但这个是你在潜入任务的时候特别弄来的吧。外壳看着还专门做旧了,可惜动手的人手艺不怎么样,完全没考虑你的使用习惯。” “内部系统更是一眼就能看出破绽——这根本就不是使用超过一两年的旧手机,而是一台白板的新机。” “你们的思路不错,用旧手机的确能给人一种天然的信赖感,算是一种隐性的资历象征。但一台专门做旧的手机毫无意义,不如说更容易引人怀疑。” “嘛,考虑到做这件事的是公安,好像也就没那么奇怪了,毕竟他们原本就对你不怎么上心。” 这样说着,她伸手从他的手里抽走了那只手机,用两根手指捏着,在自己的面前晃来晃去。 嗯,很让人火大的嘲讽,不过她不总是这样吗? 转换思路之后,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理解了很多东西。 先用三言两语撩拨起人的情绪,再峰回路转地彻底扭转对话的走向,她总是这样。 诸伏景光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 “我该谢谢你好心提醒我?还有,谢谢你把手机还回来。” 摇晃的手机在空中一顿,她神色怪异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怪物。 “你应该没在手机里动手脚吧。”诸伏景光又说。 “动了哦。”停下来的手机又开始一晃一晃,少女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不少,像是这样的话题终于给她找回了场子。 原来是这样啊。 这家伙,是这样的啊。 * 怎么说呢,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 玄心空结一晚上没睡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无法理解之前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那个样。 最开始一切都还很正常,从哪里开始不对的呢? 就是从诸伏景光发现她受伤开始。 这次的伤口和之前的好像都不太一样,那是种非常怪异的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人在一点一点地顺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将她整个剥开,向里面窥探。 比起疼痛,那种浑身上下都没有地方可以依附的感觉才更让她不爽。 她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翻身下了床。 外面早就没动静了,在深沉的夜里,只有她一个人还醒着。 如果健太在的话,她至少还可以拿他撒气——但事实上,那也不是她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不爽。 思来想去,她还是去了那间储物间。 诸伏景光睡了,在酒精的作用下睡得很沉,但不算安稳,眉毛皱着,呼吸也有点急促,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明明是他害的她睡不着,结果他自己倒是睡得酣畅。 玄心空结更不爽了,她伸手想将他推醒,但想到他酒可能还没醒,现在弄醒他搞不好又会变成之前那样,伸出去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好烦。都是他的错,都是他不好。 这家伙就是麻烦的根源,谁知道放任他继续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着,停在黑暗中的手也开始慢慢向下落,轻轻地,轻轻地,贴在了青年脆弱的脖子上。 这个时候,如果她收拢手掌的话,他大概不会有什么挣扎的机会吧。 这样一来,一切就结束了,她的所有不安和不爽都会结束,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两只手掌贴合在他脖子的皮肤上,手掌下压着的喉结不安生地轻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睡梦中自然的动作。 玄心空结注视着他,盯着那张漂亮的,沉睡着的脸。 手指下压,再下压——这个瞬间,她感受到了有什么蓬勃的、有力的、回弹的力量。 那是他的脉搏,一下一下,撞击着她指腹的皮肤,打着他心脏跳动的节拍。 咚咚、咚咚。 在安静的黑暗里,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在响。 玄心空结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她叹了口气,颓然地收回手臂,想要就此离开,这个时候,放在床头上的那只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时间三点五十七分。 * 接下来的时间里,玄心空结对他的手机进行了最基础的改造,模拟使用习惯,又在系统里植入使用痕迹,修修补补,总算把手机调整成了和外观适配的样子。 其实不这么做也无所谓,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人真的有机会接触到这支手机,即使有,也不太会发现这种程度的破绽。 事实上,在那个没有她存在过的世界里,诸伏景光也没有因此而暴露在组织其他人面前,他的死亡时间是四年之后,而不是现在。 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她还是做了。 因为无聊。 她想,这一定只是因为无聊。 * “想知道我动了什么吗?”她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了熟悉的挑衅:“那、可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情、人、君。” 情人……呢。 诸伏景光笑了。 在他成为情人的第一天,夜晚的工作是辅导一个孩子做作业,第二天是扫除,第三天是整理资料,第四天是检查装备…… 他们之间从未做过真正的情人该做的事,理由当然是她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想法。 为什么没有呢? 或者该说,她真正想从他这个“情人”身上得到的,是什么呢? * 感受到手腕间的拉扯时,玄心空结差点本能地发动反击,但她生压下了那种冲动,下一个瞬间,视野一片天旋地转,后背抵上了并不算柔软的床铺,而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压着她的手腕,垂着脑袋看着她。 他靠得很近,面孔几乎能蹭上她的鼻尖。在这个距离下,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的影子也格外清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当然会表现好。” 垂落的发丝扫过她的额头,轻易地让气氛向另一个方向发生了转变。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手指拂过她的额头。 “该怎么做,才能不让你失望呢?” “像这样吗?” 一吻落下,阻隔了空气的流动。 交错的沉重呼吸让青年的声音也变了调子,他贴在她的耳侧,轻声问: “樱桃白兰地,这是你想要的吗?”《 》 17、左右为男(一) 她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在看到那双菖蒲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无措的时候,诸伏景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其实她自己对情人这个身份也很迷茫。 与其说是想要一个情人,不如说她更像是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就像是一个哭闹着的小孩子固执地想要留住一个喜欢的玩具一样。 她在拉着他玩一场过家家的游戏,扮演的是她对“情人”的想象。 诸伏景光不知道她对自己的这份执着从何而来,但到了这个份上,理由或许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加入了这场“游戏”。 这场游戏因她而开始,但谁规定开始游戏的人,会一直是游戏的主导呢? 经过她这段时间的培训,诸伏景光在接吻这门功课上的进步可谓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他很知道她喜欢什么样。 少女的呼吸渐渐乱了,鼻腔里溢出有些滑腻的轻哼,眼尾也逐渐染上了浅浅的红,甚至溢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水渍。 她攥着他的衣襟,原本或许是想要推开他,但到最后也只是紧紧地攥着。 喉间有些燥动。 短暂的间隙让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开始流动,但在那狭窄空隙中的空气几乎一秒就被那种炽热的温度烧灼到沸腾。 诸伏景光闭上眼。 他想,如果她不叫停的话,那么就这样继续下去也不是不行。 * 她叫停了。 在下一个吻落下之前,她用手指抵住了他即将落下的唇峰。 在咫尺的距离间,那双被水浸润的眼睛里尽是迷离与缱绻,声音也被先前的一吻烫上了别样的磁性。 “你还真会给我惊喜。” 她的心情似乎已经平复下来了,那双眼里半点也找不到之前的无措,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我该夸你一句,今天还真是热情。” 她用手肘撑着床沿,就这么坐了起来,逆着他的身形。她动作并不算大,也没多用力,但诸伏景光依然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些。 “不过我记得我应该跟你说过吧,警察先生。” 额头抵上他的,略过鼻尖的呼吸很轻。 “很遗憾,我们今天有别的事情要去做。” “希望下一次你也能这么热情。” *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东京的早高峰已经过了,街上的车流也不算拥挤。 先前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步行,出任务那天也只开了辆不算特别惹眼的红色雪铁龙,所以在少女用车钥匙打开那辆灰蓝色的玛莎拉蒂的门时,诸伏景光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这车他听hagi提起过,是今年初发售的新款,配置之类的参数诸伏景光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hagi当时非常向往地提了几次说这车配上一辆至少要五千万。 “很像你眼睛的颜色,对不对?”她稍稍回头,看了他一眼,接着把车钥匙随意地抛给诸伏景光:“所以你来开。” ……他对这家伙的了解果然还是不够多。 所以她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 诸伏景光没忘记自己作为警察的职责,如玄心空结这样平时除了在家里躺平、偶尔出一下任务的非法组织成员,她的收入来源着实值得关注。 不光是她个人的收入,还有组织的收入来源。 五千万放在哪里都不是个小数目,而舍得拿这笔钱去买一辆不怎么开的车的人,背后的能量更不可小觑。 “别看我这样。”玄心空结钻进副驾,系上安全带之后,垂着脑袋摆弄起了指甲:“我曾经有过七十三家公司的最高决策权,嘛,当然现在那些公司已经不归我管了,不过我名下各个公司的股份还是挺多的,每个季度有固定的分红,加上固定的资产、还有现在能调度的资金……你要不要猜一个数?” “……” 好了,他完全明白这位组织成员有多有钱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完全就是一副看犯罪者的表情,嘛,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我们的公司大部分都是合法经营的,其中也有不少还是市面上数得上数的大品牌。” “对了,我们今天要去买手机的那个通讯公司就是组织的产业哦,不过因为是合法经营嘛,所以亲兄弟、明算帐,还是得花钱买就是了。” 这下诸伏景光捏着方向盘的手是真的收紧了。 他知道组织的势力庞大,行事神秘,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组织居然能对表世界渗透到这种程度。 “嘛,就是这样,凡是你能想到的赚钱行业,组织基本都会插上一脚吧。我之前说的七十三家,只是某个县内下属的企业数,实际上组织的力量遍布全世界,而且基本各个领域都有渗透,毕竟有关系才好办事。” “据我所知,东京警视厅还有警察厅内和组织有关的人员,总数大概是……我没算错的话应该是一百二十八个。就是眼线和协助者之类的,和组织有仇的不算。” “怎么样,惊喜不惊喜?” “所以说啊,在搞组织之前,你们最好先把自己身边清理干净,不然有一天你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 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 诸伏景光没想到她会在这个地方突然给他这么多信息,更没想到组织的能量居然可以有这么强,而且几乎无处不在。 这些信息或许不全是真的,但这中间肯定有真的,因为她现在的这辆座驾做不得假。 甚至有一种可能,这些信息全都是真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情况可就太可怕了。 诸伏景光想起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回答了他三个问题。 组织拥有能开发出健太那种机器人的能力,所以他们实际的能力毋庸置疑,想要拿这种科技变现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幸运的是,她对组织不那么忠诚,所以他有机会得知这些信息。 那个时候他对她充满戒备,更不用说她后面完全用的是玩笑的态度,所以他并没怎么信,但到了今天,他对她也姑且有了一点了解,于是原本的不信就变成了将信将疑。 如果是她的话,与组织为敌其实也并不奇怪,或许她原本就是游离在组织边缘的一个特别的存在。 当然,诸伏景光并不觉得她针对组织会是组织上层腐朽之类的原因,不如说她是因为无聊,所以想和组织较量一下试试深浅才更有可信度一点。 重点不是她的理由,而是她究竟会做到哪一步。 她有能力,有资本,如果真的想要与组织抗衡的话,没理由像现在这样按兵不动,反而对组织的差遣言听计从。 根据健太的说法,在他到来之前,玄心空结在没有任务的大部分时间都无所事事地躺在房间里发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在对抗组织这件事上积极性并不很高——这倒是很符合他目前对她这个人的认知。 她是在他来之后才动起来的。 那么在这场警方与组织的对抗当中,她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 对于她这个人来说……他,又算是什么呢? 他得弄清楚这些问题。 * 从手机行走出来的时候,玄心空结的心情变得很好。 因为的确亲手打碎了她的手机,诸伏景光没有在付款的问题上讨价还价,只是非常乖巧地在旁边当一个无情点头的应答机器。 帮她定制手机的人是法拉宾,那家伙虽然很吵,但毕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很听话,和她配合着一唱一和,很是敲了小公安一笔竹杠。 数额不算很大,五十来万,但也足够这个年收不到五百万的新人警察肉疼了。 玄心空结不缺钱,但是她知道有的人很缺。 在回去的路上,她还十分好心地安抚起小警察的情绪来。 “五十万而已,你努努力,很快就能挣回来了,对不对?” 诸伏景光心情复杂。 他不是心疼钱。 主要是真的没钱。 毕竟他是个卧底警察,警察官这份薪水当然不可能每月打到卡上,只能统一封存,在必要的时候通过联络人进行现金交接。 至于在组织打工的这份工资……这玩意儿没有固定工资,全靠业务提成,还不受劳动法保护。 他现在口袋里的钱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只有二十来万,哦,还不算外债。 当然,他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非得要花钱的地方,不如说他现在四舍五入是在全职吃软饭。 她让他背这笔债,也不是真的差这五十万,她是想看他笑话,想看他为之前的错误忏悔滑跪痛哭流涕。 这个倒是问题不大。 但如果,他是说如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再一不小心像前一天晚上一样把她惹毛了的话,他强烈怀疑,对方会用立刻还钱来敲打他。 ……唉,钱途一片灰暗。 * “啊。” 在诸伏景光为自己的钱途惆怅的时候,少女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和先前随意的闲聊不同,她这会儿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几分兴奋。 “你小子运气不错啊,这不就来了一个给你表现的机会了吗!” 这样说着,她的手落在了手刹的位置上。 “两点钟方向,看到那个贴着墙走的长发男人了吗?” “他是我们这次的目标,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对准他——” “——撞。”《 》 18、左右为男(二) 赤井秀一,男,今年二十五岁,是个披着欧亚混血皮的美国佬。 半年前刚刚通过fbi的全部入职考评,正式成为一名联邦探员,凭借出色的实力成了fbi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三个月前,他在调查一个连环杀人犯的时候无意间接触到了关于“组织”的信息,并意识到自己父亲失踪的真相可能和那个组织有关,于是开始专注调查组织的事,也因此被调入了对组织的特别行动小组。 一个月前,赤井秀一意识到那个和组织有关的连环杀人犯秘密潜逃到了日本,这意味着组织在日本也有很深的根基,组织的活动范围比想象中的更广,这意味着从外部突破非常困难。 于是经行动组讨论决定,由赤井秀一前往日本,伺机卧底进入组织。 二十八小时前,潜入行动的第一次接触计划正式通过并启动,计划内容是,由赤井秀一在今天的这个时间前往这个路段,碰瓷一个驾车通过这里的外围组织成员。 好消息是,赤井秀一在这条路上真的被车撞了。 但还有一个坏消息,撞他的不是组织成员宫野明美的车,而是一辆失控的玛莎拉蒂。 就离谱。 赤井秀一选的这条路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深入居民区,也不挨着主干道,平时人影车影都很少,偏在今天杀出这么一辆。 看到那辆豪车朝着自己开过来的时候赤井秀一整个人都是懵的,身体的本能让他想要躲开,但那车也是狠,完全就是一副要把他撞进墙里的架势,饶是他运动神经再好,也不可能跑得比超跑更快。 完了。 失去意识之前,赤井秀一这么想。 * “所以说,我那个时候只是想撞他,但你是真的想杀了他啊。” 急救室外,玄心空结坐在长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腿:“我提醒你的那个时间撞过去刚刚好,是你不听话,所以我才拉的手刹,所以这次的事故你全责。” “药费,还有车子的修理费,都得算在你头上。” “……” 一句话,让公安先生原本就在绝赞赤字中的财政情况雪上加霜。 诸伏景光承认,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毕竟前一秒还在正常的闲聊,后一秒就让他把车子往别人身上开,会下意识地照着她说的去做的人才比较不正常。 他没想到她会拉手刹,也没想到她会跟他抢方向盘。 所幸那个男人反应速度很快,没有正面撞上,只是波及,不然就看当时半截车头撞进墙里的情况,要是完全撞上的话,保守估计应该可以当场去世吧。 诸伏景光忽略掉了女人的记账宣言,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并不觉得玄心空结是那种凭心情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过路的倒霉蛋撞飞的人,更何况那个男人的身手看起来不错,应该是练家。 所以那是什么人?仇家或者任务对象?不,如果是那样,就不是轻飘飘地开车撞过去那么简单了。 同理会开车撞过去的,应该也不是朋友或同盟——硬要说的话,诸伏景光想,这有点像是碰瓷,而相似的碰瓷,他在警察学校的时候也曾经遇到过一场。 这样的设想让诸伏景光的心情非常微妙。 “那个男人……” “他身上是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吗?” * 哎呀哎呀,还真是敏锐呢,就像是一只被养在家里的猫突然闻到了主人身边出现野猫的气息,于是就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了呢。 比起欠债时露出的那副吃瘪的表情,诸伏景光现在的这个反应简直让人惊喜。 玄心空结单手托腮,侧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直觉。”诸伏景光给了一个非常敷衍的答案。 好吧,其实她也并没指望这只小猫咪跟她解释他自己的心路历程,她也没打算现在就告诉他赤井秀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适当的危机感说不定能促进小猫咪对主人的依赖程度不是吗。 “唔……”食指的指尖轻轻抬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脸侧,脸上带起促狭的笑:“你的直觉还挺有意思的。” “嘛,这家伙的确不太普通就是了,至于哪里不普通……任君猜测。” “当然,我呢,是不会对你的想象和直觉负责的。” 这样说着,她对那个青年轻眨了眨眼: “但我可以带你去会会他,要去吗?” * 麻醉的效果褪去之后,痛感便重新回归了身体。 左腿小腿骨折,肋骨轻微骨裂,加上身上各处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挫伤,想要恢复到巅峰状态,恐怕得等到两个月之后了。 恢复意识的赤井秀一躺在挂着诸星大名牌的病床上,心情复杂。 他不太确定这次的交通事故是不是巧合。 如果是的话,那未免也太过凑巧。一向鲜少过车的道路忽然出现一辆惹眼的车,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准备执行任务的他,这样的运气也太糟了。 如果不是—— 那糟的可就不止是运气了。 病房的门被人轻敲了两下,接着,门口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声——是那种很清澈的女中音,带着点微妙的磁性,像是教堂的管风琴,很有辨识度。 “抱歉,冒昧地在这个时候上门打扰。诸星先生,我是这次事故的肇事方,关于事故的事,有些细节想和您聊聊。”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就往前闯吧。 * 病房门被推开,从外面走进一男一女,男的大约二十岁前半的年纪,亚裔长相,眉眼算得上清秀,但体格明显不错。 至于那个女人—— 不,或许该用女孩来形容。 亚裔的脸孔其实大都会显得比较年轻,而这张脸应该是尤其年轻的那种。 很美,黑色的长发束在一侧,垂落的发尾微卷,皮肤瓷白,五官精致得像是艺术品,一双菖蒲色的眼睛格外灵动。 她身形看起来很单薄,放在一般人堆里应该也偏瘦弱,这样的外表很难让人生出什么戒备的心思。 两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特别,但考虑到座驾是玛莎拉蒂,想来他们也没有那么普通就是了。 而且——看样子,这两个人里,那个柔弱的少女似乎才在主导。 * 少女的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她脸带歉意地将果篮放在了赤井床头边的柜子上,然后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这次真是非常抱歉,是我们的失误导致了这次事故,所以我们会全权负责。” 说着,她微微躬身,表示自己的歉意。 “您客气了。”赤井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既然是事故,那么按正常流程来处理应该就可以了。想必您也不是故意诱发这次的事故,发生了这样的事,您想必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吧。” “那与您受到的实际伤害比起来不值一提。”少女如此说。 “或许这并不只是一场事故,而是一场命运的相逢。”青年说。 玄心空结缓缓抬起头,视线便与男人在半空相接。 房间里微妙地安静了一秒。 * 诸伏景光的心情非常微妙。 他倒是预料到了那个诸星大不简单,但他没想到这个男人一上来就会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女如此献媚。 那家伙知道自己在撩的是个什么人吗? 诸伏景光甚至开始怀疑起这家伙根本就是为了被撞才出现在那条巷子里的可能性,但是那不可能,毕竟那天他们会路过那条巷子是心血来潮。 诸星大别有用心,这点毋庸置疑,而玄心空结同样也在心里揣着什么小九九。 所以两个人之间的言语交锋早就脱离了表面的含义,但即使这样——即使这样,他还是觉得微妙地有点—— ——不爽。 被晾在观众席的不爽,找不到机会插入话题的不爽,还有…… 两个人的话题进行得很快,飞快结束了赔偿相关的话题之后,便借着诸星大身手似乎不错这个点展开聊了起来。 诸星说他学过几年截拳道,姑且能当个保镖。 “可惜现在腿上有伤,无法行动,不然,说不定能有机会和玄心小姐背后那位保镖先生切磋一下。” 保……镖? 诸伏景光的眼神一瞬变得锐利了起来。 还真是敢说啊。 这个诸星大的视线从一开始就在两个人中间打转,他不信对方没看见他们两个是牵着手进来的。 听他这么说,玄心空结倒是咯咯地笑了。 “哎呀,大君,忘了跟你介绍了,这位一之濑君是我现役的男朋友啦。” “哦——”赤井秀一拖长了音调,听上去有点意味深长。 “那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不过既然只是【现役】男友的话,证明,我还是有追求玄心小姐的机会的对吗?” * 这没人管? 这没人管? 这家伙是在公然挖墙脚吧!是这样吧,绝对是的吧! 诸伏景光已经感受到了诸星大的大胆,但他属实没想到对方的胆子能大到这个程度。 倒了这个地步,他当然不可能再保持沉默了。 “诸星先生。” 诸伏景光沉声提醒:“慎言。” “抱歉抱歉,是我冒犯了。”赤井秀一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尴尬的神色:“这只是一个玩笑——在幸福的恋人面前的玩笑。” 言下之意是,如果你们过得不好,我随时都等着挖墙脚。 “……”诸伏景光一时竟无言以对。 倒是玄心空结先笑着打起了圆场。 “大君可真会说笑。” 她回头看诸伏景光:“hikaru君你也真是的,大君这么说肯定是在开玩笑嘛。” “我哪有那样的魅力,能让个初次见面的人一见钟情呀。” * 电话铃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那是玄心空结的电话,是不久之前刚刚买来的新手机。 玄心空结往手机的屏幕上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抱歉”,之后便飞快地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上的内容顿时从来电显示变成了普通的屏保。 但是在刚刚,手机亮起的时候,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全都看清了那个来电显示的备注内容。 gin。《 》 19、左右为男(三) 第19章 左右为男(三) 玄心空结是计算好的。 看到那个备注的时候,诸伏景光就立刻明白了这一点。因为他看过玄心空结的通讯录,知道里面存的号码备注从来都是无意义的符号。 这个特意打上去的琴酒的名字,明显是专门给人看的。 至于给谁看,当然不言而喻。 “您有事的话可以先去忙,您肯抽时间来这里看我,已经是足够让我觉得荣幸的事了。” 病床上的赤井秀一说。 他理所当然地也看清了那个名字,他也知道,组织的成员都以酒名为代号——所以她的确和那个组织有关系。 那么她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条巷子里,果然不是巧合吗? 不,不对,如果她早就知道了他伏击宫野明美的计划,又怎么可能会用这样的态度接触他? 还是说,这是她的演技? 不然她没理由在这个时候突然让他看到她的手机不是吗。 她有什么目的? 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没有退路了,与其畏缩不前仓皇逃走,不如干脆就借着她这条线,把情况彻底摸透。 赤井秀一打定了主意。 * “那家伙的野心可真不小。”走出病房,诸伏景光对玄心空结感叹。 “嗯,是啊,胆子也不小。”玄心空结说:“你发现了吗,他其实对我有怀疑,他怀疑这次的车祸不是、或者不完全是意外。”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很勇敢地冲过来了。” “你有什么打算?”诸伏景光问。 “打算?”玄心空结扬眉,有些好笑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唔……让我想想。” “其实留下他或许也会挺有意思吧?那家伙性格有趣,说话好听,长得也很帅——那双绿眼睛是真的很诱人。” 诸伏景光的脚步骤然停了。 “……留下来?” *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感觉自己仿佛也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在听到她那么说的那一刻,他只感觉胸口闷得不行。 在听到她说要把那个男人“留下来”的时候。 ——他当然知道,玄心空结留下诸星大的意图不外是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要搞什么花样,她应该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会设下这样一个局。 让诸星大留在他们身边虽然从某种意义上会带来一点不便,比如说在向外传递情报的时候需要多一些遮掩,以及随时提防着玄心空结叫出他的真名,但除此之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坏处,恰恰相反,借着诸星大的力量,说不定他能得到更多有用的情报。 关于她的情报,还有关于诸星大本身的情报。 对于一个卧底搜查官来说,这个买卖算不上亏,甚至还有点小赚。 但他还是本能地希望不要。 不要……有人和他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不要有人和他一起出现在她身旁。 他是她的情人啊。 可他也只是一个情人,他该做的是全身心地让她感觉到愉悦,但反过来,她从来都不必对他忠贞。 “怎么了?”走出了几步,玄心空结好似才发现诸伏景光并没有跟上似的回过头,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不是你在问我怎么想的吗?” “有什么问题吗?” “……你可真贪心。”诸伏景光闷闷地说了句:“有我还不够吗。你还养别的情人?” “喜新厌旧也是人之常情嘛。”玄心空结说得理直气壮:“所、以,HIKARU君你也要加油呢。” “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的话,我说不定、的确会去选择别人哦?” 说到这里的时候,玄心空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小声惊呼了一句:“哎呀,对了,我好像忘记告诉你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三人行哦。” “这倒不是道德问题,如果我留下两个狙击手当情人的话,琴酒肯定是要发疯的。所以我只能在你们两个中间二选一。” “唉,也不知道能留下的会、是、谁、呢。” * ……她这是,认真的?! 诸伏景光愕然看着少女的表情,她说得轻快,表情也很云淡风轻,但诸伏景光知道,越是重要的事,她就越能露出这副表情。 所以她是真的觉得那个诸星大比他更能让她满意吗? 所以对于她来说,真的只是需要一个情人而已,随便什么人都行吗? 所以他在她身边的这些时间、并不算漫长,但姑且很丰富的这段日子,对于她来说其实就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吗? ——这当然可能只是一个玩笑,她就是会用这样恶劣的方式开玩笑的人。 但对于她来说可以是玩笑,对于他来说,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必须拿出百分之百的警惕心来防备这种可能性入侵现实。 因为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赌不起。 他不想因为她之前的那些话对背后支持自己的公安前辈们有更多的怀疑,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就不可能完全不警惕。 孤军奋战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明,也是到了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发现,自己对她,对这个女人,竟然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信赖。 直到诸星大横空出现在他们中间,这种信赖关系被抽走,他才意识到,独自战斗比想象中更困难。 而他自己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是他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他以为在他和她的这场游戏当中,他已经找到了关键。 他以为自己发现了她不同寻常的一面,发现了她灵魂上那道细小的裂痕,就可以趁虚而入,以此反客为主。 但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现在的情况和之前的交锋都不一样。 和他刚刚学会解的那道题不一样。 他们不是对着棋盘对弈的两个人,是被裹挟在局势当中的棋子。只是她太擅长用自己的力量调动整个棋局,所以他才会误以为是自己在跟她对弈。 于是他终于理解了这场“游戏”的本质。 * 不,这不行。 *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呀。”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她在向他靠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于是映在那对菖蒲色的眼睛里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 那影子按说该是很熟悉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看着的时候,诸伏景光却竟觉得它有点陌生。 她停在了他的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他可以感受到她熟悉的温度。 那个瞬间,他甚至有一种冲动,他想伸出手,就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伸出手,把她拥入怀中,抱紧她,抓住她,无论如何都不放手。 他手臂动了动,可却没能抬起来。 因为在这场游戏里,他没有选择“不放手”的权力,他只能想尽办法地让她“别放手”。 至少在现在的这个时刻,他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 因为他知道得太少了,他的视野无法囊括整个棋局,他甚至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更不用说操纵和掌握。 而可怕的是,他的对手,她看得很清楚。 少女轻轻扬起唇角,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的手臂抬了起来,覆上了他的脸颊,掌心的热度在颊侧晕开,柔软的指端在他的眼尾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动作很轻。 “又不是立刻就会遗弃你,为什么现在就摆出这副委屈的表情呢?” “这是在那之前恩赐的施舍吗?”诸伏景光问。 玄心空结怔了怔,颊边的笑意更浓。 “居然问出这种问题——看来你、是真的很舍不得现在的位置呢。” “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就下结论不是吗?胜负才刚刚开始,更何况对面的那个,还并不知道这场战斗的存在,你明明都已经占了这样的先机。” “你大可以自信一点,至少看脸的话,你赢面还是很大的。” * 诸伏景光的呼吸沉了些。 少女的话似乎是在安抚他的情绪,但事实上,诸伏景光完全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高兴。 抢占先机也好,有优势也好,赢面大也好,这些话他统统都不想听。 他不想、不想把自己未来的全部一切都压在这种“可能性”上。 可笑的可能性。 他想赢,百分之百的赢。 不光是这一场情人之间的竞争,更是他和玄心空结之间的这场“棋局”。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但没关系,他是一个狙击手,而狙击手需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视野开阔的狙击点,一把足够好用的枪,和足够的耐心。 他的心情一点一点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能慌乱,不能在这个时候,自己失去冷静。 * 诸伏景光终于抬起了手,将那只贴在自己颊侧的手包裹在其中。 他牵着她的手,将那只纤软白皙的手放到唇侧,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知道了。”他说,将那个恶劣的少女映在自己海蓝色的眼瞳当中。 “我会尽力争取留在这场游戏里的资格。” 他轻轻俯下身子,向那副身体靠近,轻轻的,用鼻尖摩挲着她的耳垂。 “所以现在——” “我还是你的情人吗?” “我还有亲吻你的资格吗?” “——我可以、” “吻你吗?” * 咚咚、咚咚。 安静的空间里,盈满两个人的心跳声。伴着呼吸的节奏,那两道心跳也一点点地归于同步。 玄心空结没想到,这次的刺激效果居然这么好,她只是稍微引入了一个假想敌,公安先生居然就能努力到这种程度。 这难道是某种日本公安和FBI之间天然的相斥吗? 诸伏景光身上的气场变了,褪去了一贯的温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荷尔蒙的气息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具有诱惑力。 他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那么她当然不需要拒绝。 于是她借着他的动作,将手指轻轻揉进了他的发丝间。 青年的头发很软,摸起来的手感非常好。 她心满意足地摸了个够,然后才轻声回答: “当然。” “你随时可以这么做,只要你想。” “——只要你做得到、你甚至可以不用事先过问我。” * 短信的提示音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几乎在一瞬间,便将两个人眼神间勾缠的情绪搅得荡然无存。 玄心空结一下就失去了兴致,她后退了半步,目光森然地注视着诸伏景光的口袋。 里面放着的是罪魁祸首,那部刚刚发出声音的手机。 诸伏景光的表情也很微妙,他眼神里透着点错愕与抱歉,但在玄心空结的凝视下,他还是选择伸出手,从口袋里把手机摸了出来。 发件人是……健太。 看清这个名字的时候,诸伏景光明显看到玄心空结握了握拳头。 但短信的内容却的确让人没办法忽视。 那孩子在短信里面说: 【一之濑先生,工藤同学的家长想要和姐姐联络,沟通下星期去郊外野营的事,姐姐的手机坏了,拜托您帮忙代为传达,拜托了。】《 》 20、左右为男(四) 第20章 左右为男(四) 屏幕上显示出消息已发送的提示之后,南风健太按灭了手机,侧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刚刚蓄起胡子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一个小时之前,学校放学之后,健太和三个小伙伴们如往常一样来了工藤新一的家里。 小孩子喜欢凑在一起玩儿,而工藤家这里就是四个孩子最常来的据点,毕竟毛利兰家连着父亲小五郎的事务所,平时总是乌烟瘴气乱成一团,园子家又是财阀,规矩多气氛沉,小孩子去了难免拘谨,健太这边更是根本连“家”也称不上——唯独工藤新一的家里,宅子够宽敞,家里两个大人都有趣又健谈,气氛也好,邻家还有阿笠博士这样一个有趣的科学家,简直是孩子的天堂。 至少对于正常的孩子来说是这样的。 比如园子,她一向非常喜欢和小兰一起往新一家这边跑,因为新一的母亲有希子女士曾经是一个很有名的大明星,经常能弄到有趣的娱乐新闻,园子最喜欢跟有希子一起对着杂志上那些帅哥的脸尖叫。 遇到特别喜欢的,园子还会把杂志特意拿到他的面前,说想听他的感想。 对于南风健太来说,这简直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生活。 * 他是组织成员的孩子,天生就是组织的人,五岁那年,就是妹妹纯子出生的那年,父亲和母亲在任务中丧生,他和妹妹被一起送进了长野教会的福利院——那是组织在暗中培养成员的地方。这里收容着大量因组织而产生的孤儿,有的是成员的孩子,有被组织清剿的仇家的孩子,也有些被组织捡回来的孤儿。 这些孩子从小就开始接受严苛的培训。有些孩子会在很年幼的时候展现出某一方面的天赋,或是头脑,或是身体素质,或是射击水准。有天赋的孩子会被提前“收养”,带到别处定向培养,而才能平庸的孩子,运气不好的会被送进实验室,运气好一点的,能浑浑噩噩地长到成年,然后在组织渗透的企业工作,成为一个随时能被抛弃的外围成员。 健太的运气尤其差。他有先天性的疾病,不能跑也不能跳,他身体虚弱,头脑平庸,对于组织来说,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价值”,所以他早就已经窥见了自己被遗弃的命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纯子,他的妹妹,是个天赋绝佳的战斗天才,而且聪明又活泼,很讨人喜欢。 即使他活不下去也没关系,但是他希望妹妹能够获得幸福,能够拥有好一点的人生,他希望能有人疼爱她,有人照顾她,他希望她能拥有一个他想象不到的美好未来。 他一次又一次地在上帝面前祷告,他向上帝祈祷,他说他希望自己能看到妹妹纯子被一个靠得住的大人“收养”。 那个人来了。 一年前,玄心空结来了福利院,成了福利院的义工,她美丽又温柔,会给孩子们带糖果和书本,会弹管风琴,会陪唱诗班的孩子们一遍一遍地练习礼赞诗,会不厌其烦地给每一个孩子念他们最想听的故事绘本。 她偶尔也会在体术或者常识课上当助教,她对每一个孩子都很好,即使是,注定会被抛弃的他也一样。 在玄心来了福利院之后,纯子每天都很开心,她很喜欢玄心,她不止一次地偷偷和他提起过,她希望能拥有一个玄心姐姐那样的妈妈,她希望能成为玄心姐姐的孩子。 遗憾的是他没有亲眼见到她被收养的那一天。 他被送进了实验室,尽管玄心拼命地想要从金菲士和卡米恺撒两个疯子手里抢下他,可他还是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场手术,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浮浮沉沉,但他最终还是“活”下来了,作为武器。 他终于离开了实验室,终于重新走在了有风吹过的街道,终于,又一次看到了纯子和玄心,她们身边还跟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幸福的一家三口,正从长野的游乐园往外走,走上回家的路。 纯子的愿望实现了啊。 健太这样想,他发自内心地为那孩子开心。 ——下一秒,被改造的身体失控,微微抬起的,伸向那个美好画面的手臂,变成了黑洞洞的枪。 * “健太君、健太君!”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南风健太才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落在了那个戴着发箍的短发女孩身上。 铃木园子,铃木财团的二小姐,虽然出身顶级名门,性格却爽朗天真,很是自来熟。 她是在健太转进帝丹小学之后第一个凑过来打招呼的人。 最开始他不敢看她,因为那副活泼又明媚的劲头像极了纯子。 太耀眼了,耀眼到他不敢把眼睛睁开。 他不敢离她太近,他害怕自己会像是伤害到纯子一样伤害到她。 可那位大小姐就像是和他卯上了劲儿似的,他越躲她,她就越是要往跟前凑,还拉着关系最好的小兰和新一一起。 没有人能真正离得开阳光,没有人能真正躲得过太阳。 园子就是太阳,永远明媚的、张扬的、耀眼的……可爱的太阳。 他被几个孩子拉去一起去看球赛,然后被工藤新一强拉上场,说是要一决高下,听到园子给他喊加油的时候,健太几乎有种感受到胸腔里有什么在鼓动的错觉。 他现在能跑了,也能跳了,甚至可以和一般的孩子一样,普普通通地上学,普普通通地交朋友——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已经不是人类了,他没有心脏。 * 健太开始尝试着去靠近园子,去接纳园子,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情况,也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那段过往。 但他没法真正忘记,每次靠近之后,回到家里的时候,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就会被更深的恐惧包裹。 他一遍一遍地回想着纯子死去的场景,他一遍一遍地想着园子的脸。 他害怕,他害怕自己会失控,害怕园子会因为他而受伤。 但一之濑先生说,他不是为了伤害而存在的,他的力量,说不定是为了保护而存在的,说不定他也可以找到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如果他能做到的话,健太想,他想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好园子。 * “呐、健太君,下星期的野营,健太君跟我们一起去吧!”放学的路上,园子忽然这样说:“上次的农场实践课健太君缺席了,错过了好多有趣的事,真是超可惜,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缺席了吧?” 小姑娘的短发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扫过尚且有些圆的小脸,看上去可爱极了。她看向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满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期待: “兰和新一君也会去哦,还有新一君的爸爸和妈妈。不过兰的爸爸不会去——啊,对了对了,健太君把家人也带上一起吧!” “那个超——级漂亮的姐姐还有那个很帅的男朋友,上次之后就没再见过面了呢!” 健太也是想去的。 这是他第一次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在学校里读书,第一次和孤儿院以外的孩子交到朋友,第一次被邀请去野营。 他很想去。 但作为组织的成员,作为樱桃白兰地手里的武器,他没有自由支配自己时间的权利,就像上次一样,一旦有临时任务,他就只能放弃和他们一起的计划。 他自己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叫上樱桃大人一起。 他不敢答应,却也不想拒绝。 只能含含糊糊地说、等问过家里人之后再决定。 * “如果你觉得和一个人直接面对面交流会感到不安,不妨从文字信息开始。” 听园子提起这个之后,宅邸的主人、工藤新一的父亲工藤优作给出了这样的建议。 “文字可以编辑,而且可以随时查阅,不必即时回复,在交流过程中可以注入更多的思考。特别是在面对长辈的时候,如果觉得难以启齿的话,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优作先生的建议实在是太诱人了。 如果成功的话,那样的结果实在是太诱人了。 所以即使知道这可能会惹樱桃大人生气,即使知道这样很任性、很逾越,但南风健太还是发出了那条信息。 * “工藤优作……啊。”玄心空结看着短信的内容,若有所思。 有点意外,却也没有那么意外。 对方是这个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推理小说家,有着超凡的头脑和敏锐的洞察力,虽然并非侦探,却也解决过不少疑难案件,是个很麻烦的对手。 和诸伏高明有过一段相处经历的玄心空结并不敢小觑这些人见微知著的本事,所以她也不介意怀着最大限度的敌意来揣测对方此举的用意。 他从健太的身上了解到了什么呢?他从之前的那次接触当中又从他们身上了解到了什么呢? 玄心空结其实挺好奇对面的那些侦探的脑回路到底能强到什么程度,凭借那些连蛛丝马迹都算不上的信息,他能不能无中生有地推测到他们这边世界的样子。 或许这只是一场寻常的野营,或许是工藤优作这个小说家取材的现场,也或者,是战场,会变成什么样全看对方想要怎么样。 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好像都很有搞头。 于是被打断了暧昧的玄心空结没有发作,顺手将手机还给青年,脸上甚至带起了笑。 “倒是可以考虑去透透气。” “没想到你居然会对这样的活动感兴趣。”诸伏景光说。 “诶,亲近大自然的游戏不是挺有趣的吗。”玄心空结说:“况且人家特意发出了邀请,总得给人家面子。” “说起来你不喜欢山里吗?”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不带你——” “我想诸星大肯定很乐意去。” * 讲真,诸伏景光现在是真的不太想听到诸星大这个名字。 但他好像也没有抗议的余地。 就很气。 * 更气的是,他不光不能立刻把诸星大这家伙挤出局,还得给那个人掏药费。 至少名义上是这样的。 看着玄心空结翻弄那些单子,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血压隐隐有些升高。 嗯,不光是医药费,还有车子的维修费。 诸伏景光扫了最上面的那张账单一眼,那是玛莎拉蒂的维修单,他已经不想去数那串数字后面有几个零了。 之前的五十万等他从联络人那里拿到工资之后还能勉勉强强还一下,但现在的这些,毫不夸张的说,如果让他现在还钱的话,他会当场破产。 所以她那天开玛莎拉蒂是故意的吗? 她明明还有一辆雪铁龙! 钱他还不上,对方大概也没打算真的让他还完。诸伏景光敢确定,就算他现在立刻中一张彩票还清这上面所有的钱,她依然有办法让他倾家荡产然后重新负债。 她享受的是用这些账单拿捏他的快感。 和她生气是没有用的,诸伏景光很清楚这一点。 他能忍住不被生气这种情绪影响左右,却无法阻止这种情绪产生。 啊啊啊,他早晚要翻盘! *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曲调。 诸伏景光的思绪一顿,心一下就被搅乱了。 ——那是长野的童谣。 是长野街头传唱很广的童谣,而且只有长野有。 诸伏景光记得很清楚,自己小时候刚来东京的时候,和降谷零哼起过这首曲子,但降谷零表示没听过,之后在警察学校的时候,鬼冢班的聚会时也无意间讨论过这个话题,东京出身的大家都没听过这首童谣。 她也是长野人,至少……她也去过长野吗? 狭小的空间里,熟悉的乡音仿佛一瞬间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得很近。 诸伏景光依稀想起自己坐在秋千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刚学会的童谣,哥哥在后面轻轻摇着秋千的模样。 她也在秋千上唱过同一支童谣吗? 她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呢? 诸伏景光忽然想起之前她给他讲到一半的故事。 作为祭司的父亲,作为辅佐官的母亲,还有一对双生的姐妹。 那是……她吗? * 或许是因为之前被诸伏景光看到账单那瞬间呆滞的表情取悦到了,玄心空结的心情很好。她没太意识到自己哼的是什么调子,事实上,很多时候,她都不会刻意去记那些歌曲的出处,只是觉得好听,就会把旋律记在脑海里,然后随口哼着听。 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哪首礼赞歌的片段,应该也不是那种流行音乐,哼到末尾的时候,玄心空结才依稀想起,这其实是那个小村子里祭典时专门的乐曲。 ……她忽然就觉得有点晦气,有些郁闷地收了声音。 烦躁的视线向窗外扫去,在扫过倒镜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看到了一个让她也有点瞳孔地震的东西。 一辆保时捷356A。 啧,这年头会开这种车的,玄心空结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 玄心空结不太想让诸伏景光和琴酒见面,没什么理由,主要是因为人是她从琴酒手里抢的,她总得防备琴酒把人抢回去。 于是玄心让诸伏景光把车停在了一家便利店的门口。 这是间独占一层的店铺,理论上来说应该能通往后面的小巷。 诸伏景光原本想跟她一块儿下车,玄心空结没让。 她说这地方不让停车,如果两个人都下去的话,一会儿交警来了,他的账单还要多添一笔。 诸伏景光被噎了一下。 店里的构造和想象当中的大致一样,玄心空结在店里转了一圈儿之后,便趁着店员不注意,溜进了写着立入禁止的库房。 仓库的尽头有个小窗口,外面是条人迹罕至的巷子。 玄心空结推开小窗,单手撑着窗框翻了出去。 才落地,就被一口浓重的烟雾呛了一下。 她蹙眉,不满地看着那个正倚靠在墙边吞云吐雾的黑衣男人。 “你很闲吗?看样子你是从医院一路跟过来的吧?我要是不在半路下车,我看你是想直接跟到我的安全屋?” “我应该提醒过你很多次了,我现在是特别行动组的成员,是BOSS直属,我的安全屋在哪儿,琴酒,就算你是行动组的主管也没权限知道。” “权限?”琴酒略略抬起头,有几缕银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越过肩头,他伸手取下了叼在嘴边的烟头,猩红光点亮在指尖,却照不亮那副被阴影笼罩的面容:“这是第几次了,用这种无聊的东西来挑衅我。Cherry。” “这不是挑衅,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是我在组织内的正当权益——”玄心空结不客气地抬手,从琴酒的手里拿出了那支烟,碾灭在了墙面上。 这样做的时候,她那双菖蒲色的眼睛正对着琴酒的眼睛,那是一种很挑衅的直视。 “我知道你记性不太好,所以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火,也不喜欢你叫我Cherry。当然,你也没必要讨我喜欢,我对贝尔摩德碰过的男人没兴趣,但是下次再这样,我就再提醒一次。” 琴酒的目光在少女脸上扫了一下,轻嗤。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玄心空结把烟头扔回给了男人,被男人抬手拂到了地上。 “别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争论上了,说正事。狙击手我找到了,人在医院,保守估计要躺两个月,这点我很抱歉。作为补偿,这两个月我可以帮你调、教他,保准两个月之后立刻就能投入使用,在这期间,需要狙击手的任务我和光君也可以代做。” “请安心,这次的人说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我不会扣下,毕竟我也不想让那位大人难做。相应的,我的人你别碰。” 说到这里,少女的声音微微有些凜意,一双眼睛也眯了起来,整张面孔多了几分压迫感。 她注视着琴酒: “这次你派伏特加去找他我就当不知道了,下次别做同样的事,不然我不保证伏特加能回去。” “真敢说啊。”琴酒又嗤了一声,下颏稍扬,表情里带着轻蔑的不屑。 “你要是想试试看,我也不介意,那会是场很有趣的游戏,不是吗?”玄心也跟着挽起唇角,面对男人身上暴涨的威压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往前逼了半步。 “除了这个,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你应该还有别的事吗?” 少女扬了扬手,露出上面的腕表。 “你最好快一点把话说完,不然的话,如果在我们聊天的这段时间里,我的车要是被贴了罚单条的话,我可爱的情人君是会哭的。” 作者有话说: 景光:弱小,可怜,且贫穷《 》 20-30 第21章 左右为男(五) 病房门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赤井秀一才缓慢地挪动身体,拖着一条打着石膏的伤腿,一步一步地蹭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 虽然身体上的伤有些严重,但并没有到完全动不了的程度,像这种在屋内的小范围移动,凭借他的意志力和对身体的控制,是完全可以在不让伤口恶化的前提下做到的。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对话的声音很快便在门的另一侧渐行渐远,事实上,赤井秀一并没能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但这反而说明了他们的不简单。 幸运的是,他们似乎对他也抱有一定兴趣——至少那个作为主导的女人,对他是有兴趣的。 赤井秀一并不会去在意那份“兴趣”产生的原因,不管怎么样,只要对方有兴趣,那么他就有继续深入的筹码,不管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只可能会前进。 赤井秀一思考了一下,拿出了联系用的手机,给詹姆斯发了消息。 他需要得到更多关于他们的资料,哪怕只是他们在表世界里使用的假身份。 电话是在等待的期间响起的,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刚刚离开的那个少女留下的号码。 游戏已经开始了。 * 车窗被敲响的时候,诸伏景光正坐在车里晃神。 那个少女借口去便利店买东西,但诸伏景光想,她之所以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大概是因为她想要去做一些不方便被他看到的事,或者是去见什么人。 在便利店里? 不,又或者,便利店也只是一个幌子。 诸伏景光几乎是立刻想起了刚刚停车的时候,从车边开过去的那辆保时捷,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辆车似乎是拐进了前面的巷口。 所以那辆车的主人是和组织有关联的人吗? 自从卧底进入组织之后,诸伏景光几乎完全被捆绑在了少女的身边,对组织的了解也都仅限于她的转述,这也是他无法跳出棋局来纵观事情全貌的主要原因。 玄心空结的确是一条非常好的信息渠道,但从理性的角度来说,只从这一条渠道获取信息显然是有局限性的,得出的结论也难免有些偏颇,思路很容易被诱导—— 既然他想要深入了解这个组织,深入了解这个人,那么跳出这个圈当然也是很重要的。 他需要有和其他人接触的机会。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渠道。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车窗上忽然映出了一方宽阔的下巴。那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大半张脸被头顶的礼帽和脸上的墨镜遮着,非常符合一些人对黑、恶、势、力的刻板印象,满脸写着“我不是好人”。 诸伏景光的心思微动,将车窗降了下来,看着那个男人:“日安?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 伏特加其实没什么事。 他只是替大哥来看看这个抱上樱桃白兰地大腿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 听说最先看中这个人的是大哥,似乎是因为他挺有狙击才能的。 结果大哥只是一眼没照顾到,这个男人就跑去爬了樱桃白兰地的床。 没出息。 组织里的人很多,晋升渠道也多,而妄图靠出卖色相往上爬是最没前途的一种。伏特加一向看不起这种吃软饭的小白脸,特别他还辜负了大哥的期待。 ——于是来见一之濑光的时候,伏特加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话里话外都想往对方心窝里刺。 诸伏景光都惊呆了——和樱桃白兰地这种心思难测的家伙比起来,这个叫伏特加的组织成员简直也太好懂了。三句话,诸伏景光就弄清了对方的说话思路,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那家伙对于他打探的那些情报简直可以说是知无不言。 几分钟之前,他还在盘算怎么在不惊动樱桃白兰地的情况下获取其他了解组织成员的渠道,这会儿就像是瞌睡时候有人给送枕头似的。 还有这好事! 潜入组织近两个星期的诸伏景光第一次找回了做卧底的尊严。 其实从伏特加口中得到的信息大致和玄心空结说的内容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多的细节,也没有那么深入。 当然,关于组织的构成和其他情报,如果追问得太深,说不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出于谨慎,诸伏景光选择的大部分的话题都是围绕着樱桃白兰地本身的。 ——毕竟他原本也很想要了解这个人。 “看来她果然很厉害呢。”诸伏景光假意对着伏特加称赞樱桃白兰地的事:“一年的时间拿到代号,不管多困难的任务都能完成、甚至有时候会超额完成。也因此,得到首领的赏识,破格的晋升——她只有二十一岁,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愧是她。”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缱绻,仿佛真的是对她崇拜又依赖的情人一样。 见他这副样子,伏特加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她厉害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是他第一个男人,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你知道她以前的那些男人都去了哪儿吗?” 诸伏景光的神色微凛。 他倒是从小机器人的口中听到过,樱桃白兰地在一年前曾经有一个很恩爱的恋人。但是因为一些意外,她完全脱离了原本的生活。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她对那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呢?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伏特加见一之濑的脸色变得难看,表情也开始得意起来。 “就拿一年前来说吧,一年前,她曾经执行过一个长期的任务,在任务期间里,她和一个条子如胶似漆。” “结果到了任务结束的那天,她亲手杀了那个人,一枪射穿了心脏。”伏特加比了个枪的手势:“当时我和大哥就在旁边看着,真不愧是樱桃,下手就是干脆,一点情面也没留。” “她可是组织里公认的狠角色,你也就现在能得她青眼,等她玩腻了,你还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呢。” * 警察……吗。 这还是诸伏景光第一次知道,她曾经的那个恋人也是一个警察。 可正常来说,一个警察又怎么会和她这样的犯罪者“如胶似漆”? 是她欺骗了那个人吗?所以才会在最后的时刻和那个人决裂,所以她才会和那个男人走向你死我活的结局。 她居然还有这种经历啊。 那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也会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吗? 诸伏景光想,她还是会想起的吧,所以在看着他眼睛的时候偶尔会露出恍惚又茫然的神色,所以偶尔,在接吻的时候,她的动作会出现不自然的停顿。 有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像极了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另一个,已经被她亲手杀死的,属于她的过去的人。 看到她身上的伤口的时候,看到她哭泣的脸的时候,看着她轻描淡写地告诉他那些惊天动地的消息的时候,他有过那样的错觉——他觉得他也许能拉拢她,也许能把她从那个空虚的深渊里,拉回到正常的太阳下。 可他现在却开始忍不住怀疑了,他真的有资格去做那样的事吗?他真的能做到这样的事吗? 她手上不知道沾染着多少血,那其中还有他的同僚。 那个和她有过那段过往的同僚是一直被她欺骗蒙蔽着吗?还是说,那个人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想法呢? 只是他失败了,所以走向了那样的结局。 他呢?谁又能保证他不会走向那样的结局? 不,现在说结局还太早了。 凭借自己的想象来断言未来的事是不负责任的,接下来的路,他总得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不管未来的路是什么样的,不管结局是什么样的,他得让每一个选择都无愧于心。 或许有朝一日,他还是该将她送到她应该站上的审判台。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是他必须应该去做的事。 尽管他现在有点无法想象,自己在面对着那样的她时,该怀着怎么样的心情——那是他想要的胜利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战斗中还能不能胜利。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她杀死的情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当多久的情人。 不重要,这些仿佛都没有那么重要。 他现在是,他会以现在拥有的一切为基础和前提,向未来迈进,向他的未来,他们的未来迈进。 * 少女的身影不是从便利店、而是从巷子口出现的。 她并没有掩饰这一点。 在看到那道身影之后,伏特加就以和提醒不太相符的矫健姿态从另一个方向溜走了,显然他并不太想和樱桃白兰地碰面。 看来即使在恶人堆里,玄心空结的恶名也相当拿得出手。 所以他在她身边,其实不过是与虎谋皮不是吗。 少女没有去理会伏特加的意思,她手里握着电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坐上车的时候还没有结束通话。 “那就这么说定咯,我到时候会去接你。” 诸伏景光的视线向着她的方向睨了去。 这通电话的另一端大概并不是琴酒或者其他组织成员,她在组织内部应该不会表现得这么好脾气,那么是谁? 诸星大吗? 所以她果然想要把那个男人也拉去野营场地吗? 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通话结束界面上显示着号码的备注,是一个感叹号,显然没什么实际意义。 诸伏景光捏着方向盘的手有点收紧。 他还是不够了解她。 他得尽快多了解她一点。 就算只是为了任务,只是为了赢下这场游戏。 * 野营的日子如期而至,看着车边那位坐着轮椅的黑发青年,诸伏景光的心情复杂极了。 ……诸星大果然没有拒绝野营的邀请,明明都断了腿,还阻止不了他这么上赶着地凑上来献殷勤呢。 看来他的目的也很明确。 “毕竟是野营嘛,总要热闹点才比较好玩。”玄心空结耸耸肩,非常理直气壮地说:“大君说他非常擅长野外的一些技巧,虽然身体不太方便行动,但是留守营地帮忙生火做饭看帐篷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他既然这么想加入我们,那就给他一点表现的机会嘛。我问过工藤先生和工藤太太了,他们也完全不介意我们这边再多加一个人。” 诸伏景光沉着脸往诸星大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者则是露出了一个状似无害的笑容:“能收到玄心小姐的邀请是我的荣幸,所以接下来,好好相处吧。一之濑君。” “……” 他当然明白现在的情况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会觉得非常不爽。 简直就是挑衅地把锄头挥到他脸上了——这种事哪怕换成普通的情人也没法容忍,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情人”的位置背后还有其他的含义。 这家伙明显是在挑衅。 而樱桃白兰地并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相反,她在旁边完全一副看戏看得兴起的样子。 ……好吧,这可真是她的做风。 就算只是为了给她看戏,今天这场比试也得一直持续下去。 诸伏景光也来了脾气。 好啊,那就比吧。 这场是要比什么?比谁更有用?比谁在这场野营里更能讨到她的欢心吗? 他才不会输呢。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诸伏景光的脸上挂起了和善的笑容:“也没错,野营这种活动的确还是人多一点会比较开心呢。” “你放心吧,虽然诸星先生的行动不便,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毕竟山里多石子,轮椅在那种地方行动,一不小心就会遇到危险呢。所以我会尽量看好诸星先生,以免他超过【安全范围】。” 作者有话说: Hiro:FBI滚出…… 第22章 左右为男(六) “是吗,原来玄心小姐也曾经在美国读书吗?说起来我之前也曾经去过波士顿——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当时年轻,接了一份非常不划算的工作,还差点赔出半条命。” “诶——那还真是巧啊,说不定我和诸星先生几年前也曾经在波士顿街头擦肩而过呢。” 灰蓝色的跑车在国道上飞驰着,车内的气氛轻松又热络,后排座椅上的长发青年语气闲适,十分随意地和前排的玄心空结攀谈,玄心也不拒绝,两个人隔着不近的距离聊得有来有回。 赤井秀一非常擅长把控话题,而且他显然很清楚该怎么利用共同的话题来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顺带获取一点想要的信息。 在对话当中,他“不经意”地透露出了一些关于诸星大的信息。 父母双亡,高中辍学也没有固定的工作,靠着给人跑腿维持生计。胆子大,能力强,什么活都敢接,所以意外有不错的学识和相当有趣的经历。 女孩对他的话题很感兴趣,甚至几乎把她的那个开车的“男朋友”晾在了一边。 只是不知道,这对于他来说是可以继续利用下去的机会,还是可能会招来覆灭的陷阱。不管怎么样,赤井秀一都会继续下去。 “恐怕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那样的幸运吧。”男人他笑着说:“像您这样让人挪不开视线的亚裔女性,哪怕只是擦肩而过恐怕都会让人念念不忘。但也说不定,那个时候我们曾在不同时间走进过同一家咖啡馆,呼吸过同样的空气,遇到过同一个店员。” “但比起过去的那些擦肩而过的缘分,现在能这样和您说话才是最大的惊喜。” 少女被他的话逗笑了。 车里的空气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欢声笑语,另一半则阴云密布。 在第三次试图插话失败之后,诸伏景光捏着方向盘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情况比他想象当中更加不妙,那个叫诸星大的男人意外地非常难缠。 从一上车开始,他就在刻意地和玄心空结搭话,而且还专门选择了和美国有关的话题,将他这个没去过波士顿的【现役男友】排除在话题之外,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诸伏景光也没想到这家伙上来就这么火力全开不留余地。 所以这个男人外什么不能乖乖地和他的轮椅一起坐在后备箱里呢?玛莎拉蒂的后备箱不是很宽敞吗! 诸星大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或者说,他是带着目的来接近组织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应该算是诸伏景光的同行。 但诸伏景光明白,在这种环境下,因为对方是同行就惺惺相惜毫无疑问是无比愚蠢的念头,事实上,在卧底的世界里,最危险的就是同行。 他们的思维模式相近,所以更容易看穿彼此的心思,他们的立场相近,所以凑在一起就容易形成更大的漏洞——更不用说,很多时候,在危机关头下,为了保全一个卧底,往往需要牺牲掉另外一个卧底,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牺牲的一个,很多时候,出卖来自其他势力的卧底这种案例不知凡几。 他和诸星大之间就是这样的对立关系。 所以从理智上来看,去协调自身和诸星大之间的关系并么有什么意义。他当然不介意诸星大这样的同行存在,如果井水不犯河水的话,他也不会主动去做破坏对方计划的事,但对方已经送到他眼皮底下了,他也没好脾气到心甘情愿地给别人做嫁衣。 所以他必须得近水楼台地把控好玄心空结的态度。 ——毕竟她才是这场“比试”当中拥有决策权的人。 此刻的少女半侧着身子,视线朝她扫的时候,倒是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正脸。但她完全没有看他,脑袋顶着座椅靠背,视线却是偏转着往后排座位看,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诸伏景光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 “说到咖啡……” 空气安静了一瞬,诸伏景光总算找到了机会,再次试图加入话题:“今天早上的咖啡豆换了新的,就是之外我们在店里看到的那个新品种,你感觉到有什么差别了吗?” 玄心空结眨了眨眼,视线自然地回到了诸伏景光的身上。 看起来,在她和FBI闲聊的过程中,有些小猫咪也坐不住了呢。 而公安先生并不比后排的那位FBI逊色,也飞快地找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 话题一路从咖啡扯到了前一天的晚饭,又跳到了房间里的香薰、被单的花纹、空了的调料罐、还有接下来想要添置的食材——完全就是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展示他和她之间的绑定关系嘛。 也不知道公安先生在说这些的时候,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玄心空结想着,有点想笑。 她轻舔了舔唇角,想起公安先生今天早上做的火腿三明治。 味道很好。 他的味道一向这么好。 * 有了诸伏景光的加入,车内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热闹了。 前面的人说一句“今天早上的三明治怎么样”,后面的人就会接一句“我记得波士顿X区有一家不起眼的小三明治店味道很棒,不知道你尝过吗”,后面的人来一句“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很适合野营”,前面的人就会接一句“我为今天的野营专门准备了食材和特制酱料,等会儿到了营地可以来一顿不错的烧烤”。 忽略掉夹杂在中间的火药味,玄心空结毫无慈悲地在中间拍着手笑道:“哎呀,看到你们两个相处得这么愉快我就放心了。” 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语塞,不过隔着倒镜隔空对视了一秒,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很好,至少让她愉快的目的达到了。 * 车子缓缓驶入了野营场的停车场。这会儿正是下午最暖和的时候,灼热的阳光洒在柏油铺成的停车场的路面上,暖和到让人几乎忘了这是初冬的时节。 停车场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间,车门拉开的时候,玄心空结眼尖地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似乎闪过了一道人影。 那是个身材很高的男人,穿着一件破烂的T恤,头上顶着棒球帽,下面压着一头有点惹眼的红头发。 玄心空结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 “怎么了?”诸伏景光察觉到她动作的停顿,顺口问了她一句。 “不,没什么。”玄心收回视线,唇边衔起一贯的笑,随手甩上车门:“看来另一辆车还没到,我们先去野营场里占个位置吧。” 这样说着,垂下的视线刚好扫过车内,隔着车玻璃,她对上那对望向她的绿眼睛,那双眼里似乎依稀透着意味深长。 *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事。 玄心空结强烈怀疑自己认识那个红发的男人,如果事情是她想的那样,或许会有点麻烦,不过也只是有一点麻烦而已,她并不太想因为这种小事影响自己野营的心情。 一个星期之前,琴酒给了她一份资料,告诉她这个男人上了组织的灰色名单——意思是,虽然他目前还是组织成员,但组织里的所有人都对他有调度权和处决权。 名单上的人玄心空结倒是姑且还算了解。 凯文·斯蒂尔曼,底特律街头出身的一个混混,因为狡猾又擅长调配一些致幻类的药物,在十五年前被组织吸纳,作为组织最底层的外围成员。 这家伙能力一般,倒是有很多见不得人的癖好,也因此非常不受人待见。 事实上,他这次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在放任自己的那些小癖好的时候玩脱了。 他在底特律引发了一起轰动全美的连环虐童杀人案,也因此被FBI盯上。FBI对他查得很紧,甚至一度差点摸到组织,于是那个成员在组织的安排下从美国偷渡逃来了日本。 这家伙基本已经失去了在组织里立足的空间,只是如同一个即将报废的零件一样,随时等待着别的成员压榨掉他最后一丝的剩余价值。 玄心空结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十岁那年,她刚刚到美国的时候,在去波士顿之前,曾经在底特律的据点生活过两个月。 大约是她那副柔弱又可怜的亚洲人偶的长相激起了那个男人恶心的兽性,在她抵达底特律的第三天,男人就像是条闻到尸体味道的鬣狗一样凑了上来。 然后被时年十岁的玄心空结当场送进了急救室。 没用的废物才会只盯着看上去比自己更弱小的猎物下手,所以玄心空结从那个时候就知道,斯蒂尔曼这个家伙根本一无是处。 她对这样的家伙着实没什么兴趣,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野营场地遇到一个看上去很相似那家伙的人—— 如果是那样,麻烦的可就不止是那家伙本身了,旁边的那个FBI也可能成为影响这次野营体验的主要原因。 毕竟FBI最开始似乎是追着那个逃犯来的这里。 这可真是麻烦。 趁着诸伏景光往营地搬行李的空档,赤井秀一果然摇着轮椅凑到了她的跟前。 脸上的表情虽然不显,但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试探—— 玄心空结顿时就觉得有点烦了。 FBI不读空气的时候是真的完全不看一点眼色,不去给搬东西的诸伏景光帮忙就算了,还非得扯着她问一些无聊的话题。 她只是来野营的,完全不想在这个时候增加工作量。 玄心空结也不知道斯蒂尔曼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她敢保证,如果他敢破坏她这次野营的心情,那么她一定会让他有来无回的。 赤井秀一也一样。 * 宽敞的SUV在停车场挺稳,四个孩子就像是球一样连成串地从车里掉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铃木园子,她一手拉着健太,另一只手朝着玄心的方向卖力挥动着,嘴里兴奋地打着招呼。 健太跟在她身后,表情显然有些不自在。再后面是同样兴奋却姑且还有些矜持的毛利兰和一脸百无聊赖坠在最后的工藤新一。 随后下车的两个工藤家的大人倒是比那个小鬼看起来兴致勃勃多了。 诸伏景光立刻换上了温柔又和善的笑容,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工藤一家还有孩子们打招呼。 铃木园子立刻元气满满地举手回应,接着偏头看向另一边坐在轮椅里的赤井秀一。 “哇、玄心姐姐真的好厉害,居然还带来了另外一个大帅哥!” 玄心空结绕到赤井秀一的轮椅后面,双手搭在扶手上,微微俯身,笑眯眯地对园子说道:“这位是诸星大哥哥哦。直接叫大哥哥可能会有点怪,所以叫诸星哥哥就好。” “诸星哥哥的腿受了一点伤,不太方便行动,不过身体虽然不行,但头脑依然灵活呢——所以接下来,跟哥哥互帮互助,一起让野营更有趣地进行下去吧?” “好耶!”园子兴奋地举起双手:“我会好好照顾好大哥哥的!呐,小兰还有健太君也会的对吧?” 被点名的毛利兰小脸有些泛红,一双漂亮的眼睛止不住地往赤井秀一的方向瞟,但也还是非常富有责任感地认真点头:“嗯、我也会努力的。” 一边的工藤新一明显对这样的场景嗤之以鼻,双手抱在脑袋后面,一脸兴致缺缺地瞥着这边,原本似乎是想跟园子唱反调,毕竟到哪里也没有让小孩子照顾大人的道理—— 但当他抬起眼皮,往赤井秀一方向看的时候,却是猛地怔住了: “啊——!你是那个时候的……” * 空气有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工藤新一的话音落下之后,在场的几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暂停了一切动作。 诸伏景光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朝着诸星大的方向飘去。 诸星大的脸上只有一种茫然和困惑,但诸伏景光觉得,这实在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伪装。 因为小孩子是没有理由说谎的,而工藤新一会在这个地方认出这个男人,很大概率不是巧合。 ——毕竟、促成这个场面的人是樱桃白兰地,而同样的事情,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不是吗。 工藤新一,小说家工藤优作和曾经名噪一时的女演员工藤有希子的儿子,显然是一直生活在阳光下的孩子,所以他不太可能与“诸星大”这个身份有过任何的交集。 所以毫无疑问,工藤新一那孩子指向的只可能是他的真实身份。 亏他还绷得住表情啊。 诸伏景光收回了落在诸星大身上的视线,心情在同情和幸灾乐祸中间微妙地摇摆了一下。 下一瞬,收回的视线对上了少女笑意盈盈的眼睛。 她并不是专门看向他的,视线大概也只是偶然间在扫过周围的时候撞上了他的。因为在视线交错的时候,她脸上愉悦的表情似乎是出现了一瞬略显意外的怔愣。 只是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或者说那原本就是他的错觉?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样的表情曾经出现过。 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心思微微有些浮动。 事实上,之前这一路上,包括刚刚下车之后,她对他的态度其实都并不算热络——至少和诸星大比起来不算热络。 这样的态度让他曾一度微微有些慌,他担心她是真的喜新厌旧,他害怕自己会真的失去竞争力。 但现在,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是不是可以认为…… 她对那位诸星大的关注,只是为了这样的场景呢? 作者有话说: 秀一:危! Hiro:乐。 第23章 左右为男(七) “诶——新一你这家伙原来以前见过诸星哥哥吗?”园子在一边转过脸,好奇地看着新一。 “对啊,就是之前在海滩上那次嘛,当时兰你不是也在吗?”工藤新一重新把手背回到脑后:“就是那一次啦——” 赤井秀一脸上的表情不显,但也不免暗自心惊。 他的确没有料到世界居然会这么小,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时候遇到三年前曾经偶遇过的工藤有希子和两个孩子。 彼时他还并没有进入FBI,对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也没有太强的防备意识,虽然没有透露过真实的名字,但他当时和母亲玛丽还有弟弟秀吉和妹妹真纯在一起,如果这件事被那个女人知道,追查起来会让其他几个人都陷入危险当中。 他只能否认。 他很快摆出了一副合适的神情,一双幽绿的眼睛里甚至伪装出了一点轻松的笑:“是认错人了吧。” “如果我曾经有幸遇见过工藤老师和藤峰女士的公子,应该会留有印象,但很遗憾,我并没有过那样的荣幸。” 他是故意使用这种说法的,因为相近的内容,他在车里说过一次。在玄心空结说他们可能在波士顿街头偶遇的时候——他很确定自己没有遇到过她,所以在这种时候,选择近似的说法,目的当然是为了获得她的认同。 他需要的也只是她的认同。 男孩明显有些不服气,想要说什么,却被一边的工藤有希子制止了——比起十岁的工藤新一,作为曾经叱咤演艺界的工藤有希子显然更懂得读空气。 她也认出了赤井就是之前他们曾经在海滩里遇到的一家人中的长子,但现在这个情况,对方明显是想要隐藏那件事。 ——事实上,当时在海滩上,这一家人就仿佛在回避着什么,所以在案件结束之后,警察想要对他们进行事项调查的时候,他们才会如人间蒸发一样地消失。 玄心酱的这个朋友看起来……不太对劲。 有希子并不敢当众揭露这件事,她并不很擅长分析局势,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在别人的事情上弄巧成拙。 具体该怎么处理,或许她可以等和优作讨论之后再得出结论。 * ——这样一来,工藤一家就会把注意力放在赤井秀一的身上了吧。 毕竟这家伙明显是想要隐藏什么,而侦探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对藏起来的东西刨根问底。 从立场上来说,工藤一家与她姑且算得上是“朋友”,而“朋友”的“朋友”看起来有问题,不可靠,会被调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玄心空结想,这样一来,赤井秀一就没办法再缠着她问东问西了。 四个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事情转移,园子嚷着要去树林里拾柴火,其他几个孩子自然也要跟着,有希子提醒他们不要跑得太远,要注意安全,几个人一定要在一起,不可以随便分开,显然她本人不打算跟去,而是要和赤井秀一一起留在这边“布置营地”。 玄心空结主动请缨,说跟着孩子们一起去树林里看看情况,于是理所当然地收获了来自赤井秀一意味深长的一眼,显然不太想让她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忽然有谁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手心。 像是被猫尾巴扫过皮肤一样的柔软触感,痒痒的。 她稍怔,抬头便望进了一双海蓝色的眼睛。 “我跟你一起。” 青年的声音响起。 哎呀。 怪她看戏看得太专注了,倒是冷落了这一位。 不过她的确没想到,他居然会耐不住寂寞地主动凑上来蹭她。 她反手捉住了那根手指,接着将自己的手挤进了对方的手掌心,十指交缠,扣在一起。 * “这次的野营……和你想象中一样开心吗?” 两人的身影淹没在了树林投下的阴影里。这是片常绿树和落叶树共生的树林,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残存在树枝上的叶片虽然稀疏又没精神,却也足以隔开过分刺眼的阳光。 他们像是寻常的情侣一般牵着手,安静地在林间散着步,但此时此刻,两个人的心情都没有那么平静。 玄心空结的步子顿了顿。 她没想到诸伏景光开口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微微侧头,看着青年被树影斑驳了的好看面孔。 “我以为你会更想问我,到底怀有什么样的目的。” “你应该也猜到了吧,他们的重逢并不完全是偶然。” 视线交错的时候,诸伏景光的目光微微朝一边挪开了一点。 他的确很想问这个问题,他想知道玄心空结这段时间对那个人的关注、甚至这场荒诞的竞争情人的比赛,是不是都是因这个而起。 但…… “如果我问这样的问题,你会直接告诉我答案吗?” 玄心空结沉默。 ……好吧,她承认她不会。 “想办法找到答案是我该做的事,赢下这次比赛也是。” “这一路上你的注意力都在那个人的身上呢。” “即使是现在这样两个人独处的时刻,都还在想着他的事,这样不会太不公平了吗?” * 他好像变得狡猾了。 这样的话听起来像是拈酸吃醋,可又没有完全偏离目标。 他显然意识到了她对那个人的关注更大程度是因为那个人背后的秘密,也很显然意识到了,自从到了营地之后,她和赤井秀一之间的氛围就变得愈发微妙。 诸伏景光并不知道斯蒂尔曼的事,大概率也没看见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但他很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为了不被排除在外,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如此积极地凑过来。 玄心空结之前的心情其实不太好,因为斯蒂尔曼的突然出现还有赤井秀一的发难很显然都会影响到她的野营体验——她讨厌赤井秀一贴在她身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问东问西。 可诸伏景光明明也在做类似的事,她却觉得他做得挺好。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在车上和赤井秀一对呛出了火气,这家伙今天的斗志好像格外的高,而这样的斗志仿佛给他身上加了一层特别的滤镜,那是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危险又让人着迷的气场。 在他重新把视线对着她的时候,那种感觉尤其明显。 嘴里说着公平,嘴里说着想要她的注意力,但他其实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个——她明知道是这样的。 明知道,他是故意那么说的,但是因为太好听了,因为他努力讨好她的样子太可爱了,所以她想,她也不是不可以实现一下他的愿望。 * 高明他那个时候……也是带着这样的想法吗? 因为那样的情不自禁,所以即使已经猜到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在做什么样的事,还是任由她一步一步地实现了那个目标吗? 不,好像还不太一样。不如说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现在的她和当时的高明立场怎么能一样呢? 至少那个时候的高明肯定不像她这样抱着逗弄人的心思,高明对待任何事都很认真,对待她的事情也一样。 所以她还是不能理解高明的想法,还是不能理解当时的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奇怪的选择。 他放任她,却又不完全放任,他也想禁锢她,却又不完全禁锢。 就像是那个晚上。 那个她准备离开长野的晚上,诸伏高明只身追了上来,在桥上和她对峙。 她以为他们之间应该爆发一场争吵,或者战斗,毕竟那个时候,所有的谎言都已经没有用了,他们已经站站在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她从无法继续行驶的车上下来,扶着车门,看着那个和她度过了漫长时光的男人。 她看着他,向她伸出了手。 “回家吧,空结,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玄心空结觉得可笑。 于是她问他: “回去?诸伏警部,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在长野春日的风里,看着她从怀里摸出那把枪。 “那里不是我该‘回去’的地方。前面才是。” 她已经给上级发出了任务结束的信号,接应的人可能就在附近。 诸伏高明这样的举动根本就没有意义,只会让他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 她不会回去。 诸伏高明也知道,她不会回去。 他在劝一片落下的叶子回到树枝上,在劝一只飞出笼子的野鸟回到笼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知道。 可他没有给叶子绑上胶带,也没有对鸟张开捕鸟网。 “回来吧。” 他又说了一次。 “你可以像平常人那样生活,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人再为难你。” “你可以不必那么辛苦,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陪着你。” “空结,回来吧。” * 他那个时候到底是希望她留下,还是打算放她离开呢? 如果想让她走,他为什么还要向她伸出手?可如果想要留下,为什么只伸出了手呢? 玄心空结不明白。 迎着青年的视线,玄心空结一步一步地向着诸伏景光靠近,即使身体几乎要贴在一起了也并不停下,于是青年就这么被她一步一步地逼退到了一棵还算粗壮的树边。 或许等到他要离开的时刻,她也能理解诸伏高明当时的心情吗? 不,恐怕即使到了那个时候,她还是没办法理解。 因为如果她会放诸伏景光离开的话,那就证明这场游戏已经没办法再给她带来乐趣了,她也没必要再挽留他。如果她还想继续玩下去,那么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离开。 ——那么至少她和景光不会发展成那种样子吧。 那就好。 青年的体温近在咫尺,一张脸就在抬抬头就能采撷得到的地方。 她忽然有点想吻他,于是她踮踮脚,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很轻的触碰,仿佛并没有带着多少情绪,只是想要确认一样的触碰。 她的情人就在这里,他会一直在这里。 下一个瞬间,身体彻底被那个熟悉的怀抱包裹。 唇瓣便被青年反客为主地衔住,不轻不重地研磨,伴着时不时轻轻的啃咬。 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反而像是羽毛搔过心头,带着难以言说的痒。 男人或许在这方面总是很有天赋的,明明不久之前还毫无经验,现在却已经能很熟练地掌握了讨好的技巧。 玄心空结闭上了眼睛,再没和他争,任他在唇齿间肆意,任交缠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灼烫。 她好像越来越习惯这样的触碰了,甚至习惯到有一点上瘾的程度。 对这个吻上瘾,对这个总能带给她惊喜的男人上瘾。 青年的眼睛近在咫尺,在这个距离,玄心空结能清晰看到他抖动的眼睫上沾着的细碎的水雾。 视线不期然地交触,接着煽动的眼睫将那两弯迷离的海彻底藏在背后。 一并被藏起来的,还有溺在里面的人。 * “真是的,明明自己是大人吧、说什么去照看小孩子,结果自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直没回来——”小小少年顶着双明显不爽的半月眼,双手抄着口袋,嘀嘀咕咕地在树林的边缘四下游走。 如果不是看在寻找失踪人口也姑且可以算是侦探修行的份上,工藤新一才懒得做这种无聊的事呢。 他顺着两个人消失的方向一路找了下去。 沿途的木柴明显没有被捡过的痕迹,所以这两个大人一看就是在偷懒,可恶,真是狡猾! 工藤新一鼓着一张小脸,他觉得那几个大人全都不正常,那个神神秘秘的诸星大明显就有问题嘛,不然爸爸妈妈刚刚也不会特意留在营地和他聊天了,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让他参与! 那如果他发现了那两个人的什么秘密,也肯定、肯定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样的念头才刚闪过脑海里,工藤新一的脚步猛然顿住。 紧接着,一张小脸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在树林的边缘,人迹罕至的树影里,身材高大的男人揽着少女的腰,两个人正在忘情的亲吻。 少年对感情尚且只有粗浅的认识,尽管他自身对同班的幼驯染毛利兰也有一点男女方面的好感,对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也只有模模糊糊的了解。 他能感觉到父亲和母亲之间存在的某种似有还无的微妙气氛,但很多时候,他们都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亲近。 他也曾经在电视屏幕上看到过类似的场景,但……隔着电视屏幕和在现场看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工藤新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无法发出声音,他想立刻转头离开,可还是被树林里的两个人发现了。 少女转过视线看他的时候,那眼睛里还透着种说不出的迷离,晶莹的唇珠折射着叶间的阳光,那样的场景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十一月底的风吹过树林,却吹不散少年脸上的热度,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 这样的场景被少年人撞破其实是一件挺让人尴尬的事情,不过少女显然对此毫不在意。 她对于他刚刚的“表现”似乎很满意,视线再看过来的时候,眼里仍盈着浅浅的笑。 只有这个时候,她的眼睛不会被任何其他的东西占据。 诸伏景光看着那双菖蒲色的眼睛,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他的影子。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说的没错,这的确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 “而你要的也不是公平,你要的是——” “胜利,对吧?” 她顿了顿,敛起视线。 “我们该回去了。” “其实我也有点好奇,在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那个FBI会折腾到什么程度——以他的实力,应该已经打消了工藤一家的疑虑吧。” 少女的声音漫不经心:“但愿他之后能消停一点,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 “毕竟是难得的野营,我还想玩得开心一点呢。” 空气静默了下来,在理解了少女云淡风轻的一席话里隐藏的意思之后,青年的眼睛倏然张大: “……等一下,你说诸星大是FBI?” 作者有话说: 秀一:你们谈恋爱干嘛掀我马甲啊! 第24章 左右为男(八) 诸伏景光知道诸星大有另一重身份,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也不是没往FBI或CIA这种国外的机构上想过。 组织的水很深,而且势力遍布全世界,那么会招惹到其他国家的官方势力似乎也不奇怪,虽然一个美国警察大老远地跑到别人国家的地盘上卧底潜入并不是件让人很愉快的事情就是了。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个场景都挺炸裂的。 玄心空结显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诸星大的身份,甚至在诱发那起车祸之前。 不过像是现在这样云淡风轻地丢出这么一个重磅消息,这还真是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啊。 青年的舌尖轻抵着口腔的内壁。 方才的那个吻仿佛尚有余温,而她现在笑意盈盈说出来的信息,简直就像是在为他方才的“良好表现”提供的奖赏。 她似乎总是这样。 在他的身上蛮横地“掠夺”,然后再将他需要的东西不讲道理地塞给他。 有来有回得简直像是交易一样。 而她这个掌握着局势走向的人,甚至比他还要更在意“市场”的秩序。 这有点让人意外,因为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守序的人。 但仔细想想,也没有那么让人意外,因为规则是她制定的。 所以只要能让她高兴,他就可以得到更多。 * 而他需要更多。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需要。 * 她的确是打算回去了。 在欣赏过他被那条消息震撼到的表情之后,原本抚在他颊侧的脸也被放下。少女转过身,似乎是想要往营地的方向走。 但诸伏景光没让她离开。 在她转过身的瞬间,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接着整个身躯从后面将她揽在了怀里。 空气安静了,静得连林间安静的风听起来都格外喧嚣。 而在喧嚣的风里夹杂着愈发沉重的心跳。 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 是对她的试探,试探她能给到什么程度。 也是试探他自己,试探他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身量不高,抱在怀里刚刚好。 青年的吐息扫过发顶,他闭着眼,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到。 那声音像是在撒娇。 他说: “你其实……已经对那个家伙厌烦了吧?” “这样把他的牌底透露给我。” “所以这场竞争情人的比赛,可以算作是我赢吗?” * 没有迂回和委婉,那是最直接不过的索要。 用最符合“情人”身份的方式,向她索要。 他做好了被拒绝甚至被嘲讽的准备,但她似乎很吃这一套。 * 玄心空结的身体僵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么样的反应。 大脑似乎有一瞬的断片,但奇异的是,身体的感官却格外清晰,心情似乎也很好。 ——大概是很好的吧。 她能感觉到,胸腔里的鼓动似乎在逐渐加快,而且越来越强烈。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了。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像这样亲密的时刻也不少,他们甚至时常会挤在同一张床上入眠。 但是在他做出那种出人意料的举动的时候,身体给出的反应好像和之前都不太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妙。 玄心空结不太能理解这是为什么。 明明从行为上来说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她知道他带着目的,他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了。 她的情人,现在就像是那只被她驯服的黑猫,虽然偶尔还是会反抗,但在面对想要的食物的时候,也会主动躺倒在她脚边,亮出肚皮给她摸。 可那是种直白到让人没有办法抗拒的诱惑,所以管他是为了什么呢。 于是抬手摸了摸他的手背,又将手臂居高,向后,摸了摸他抵在她头顶的额发。 她其实不太记得那只猫的触感了,但诸伏景光的头发很软,摸起来手感很好。 这么轻易地就让他赢了,不会让他变得骄傲吗? ——不过偶尔一次的骄傲,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吧,因为他这次的表现实在是出乎预料的好。 他可以骄傲,她允许他骄傲。 反正这场竞争上岗的游戏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内定好了结局,而到了这个程度,她收获到的快乐和意外似乎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想—— 赤井秀一不可能会比诸伏景光带给她更多的快乐,所以这场“比赛”结束在这里好像也无妨。 “我的确是厌烦那家伙了。” 玄心空结说。 “我是想来出来玩的,可那个FBI总想趁着我放松警惕的时候从我的嘴里套关于组织的信息,早知道他这么煞风景,我就不带他出来了。” “他就是为了进组织才来接近我的,那天他会出现在那条街被我们撞到,也是因为他算计好了想要碰瓷另一个组织成员,只是被我截胡了。” “我以为他会和你一样有趣,但现在看来,他比想象中的无趣多了。” 这样说着,她转过身,抬头,亲了亲男人的唇角。 “既然你这么贴心,那这次,你帮我应付这个烦人的家伙好不好?” * 诸伏景光没有理由会说不好。 毕竟那个FBI想通过她的路子混进组织相当于是在抢他的蛋糕,而玄心空结不光把蛋糕许诺给他了,还把分蛋糕的刀递到了他的手上。 算是给他的额外奖赏。 到了这个时候,以赤井秀一的实力,大概已经摆平了对他身份起疑的工藤一家了——至少应该和他们达成了战略性的一致。毕竟就算工藤夫妇的洞察力再怎么惊人,他们也终归只是局外人而已,赤井秀一应该很快就能确认这一点,他没道理继续和他们纠缠下去。 所以等她和诸伏景光回去,赤井秀一肯定又会不厌其烦地缠上来,试探她关于斯蒂尔曼的事。 想想就让人觉得烦。 玄心空结没有说谎,原本她带赤井秀一过来就是为了找乐子,毕竟看两只猫在情人竞争的比赛里互掐其实也是件挺好玩的事,而且玄心空结也很好奇赤井秀一再见到三年前曾遇到的工藤一家时会露出什么表情,谁成想麻烦比乐趣还要多,反而是诸伏景光这边表现得更好。 既然诸伏景光难得地这么积极,那她就再给他一次表现的机会好了。 拿公安来牵制FBI,不会有比这更合适的方法了,至于这两个人碰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玄心空结其实并不太在乎。 持续保持对立也好,达成统一战线联盟也好,只要不影响野营的心情,那么剩下的事她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这次的野营结束之后再做打算。 反正这两个人谁也跑不出她的手心。 * 野营的场地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里,营地边上是一处缓坡,生长着茂密的树林。 方才往这边过来的时候,玄心空结的注意力几乎都在身边这个男人的身上,回去的时候,她才得了空闲去看周围的风光。 ——其实对于她来说,这样的山野风景才是她最熟悉的。 都市总是喧嚣的,所以生活在都市的人总会特地往这样的郊外跑,来感受原始的快乐,来寻找城市之外的宁静。 而玄心空结原本就诞生在这样的山坳里。 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就总爱往村子边的山林里跑。 作为一出生就被打上“圣女”标签的孩子,其实她并没有在山林间奔跑的自由,因为那样的行为显然不符合圣女的品格。 但在很小的时候,夜弥特地帮她支开身边的近侍,然后拉着她偷偷往外跑。 夜弥问过她,整天坐在那样深深的院子里什么都不做,不会觉得无聊吗? 其实是很无聊的,但是跟夜弥在山林里四处乱跑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有趣。 她拉着她去抓树上的锹形虫,去林间的树洞里寻宝,去水边摸鱼,去寻找新长出来的蘑菇——那个时候夜弥的眼睛还很亮。 玄心空结记得,第一次被祭司发现她们偷跑,是因为她的手被树叶划伤了。 不是很严重的伤,只是一道浅浅的血痕。当天晚上夜弥被关进了惩戒室,玄心空结以为自己也会受到惩罚,但没有,圣女是不会受到惩罚的。 后来夜弥渐渐的不和她玩了,她倒是依然时不时地往树林里跑。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透过叶子的缝隙抬头看着蓝天的时候,玄心空结想起自己也曾经这样凝视着夜弥的眼睛。 “姐姐难道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吗?” “我想。我想要离开这里,去看外面的世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 “什么?” 少女似乎说了句什么,青年没太听清,于是他这样问了。 玄心空结收敛回了望着天的视线。 “我是说,我其实不讨厌这样的地方。” 她环视着周围,眉眼间似乎都盈了笑。 “你看,这边的树很适合绑秋千,那边的那棵爬起来应该很容易。” “看到那边的那朵蘑菇了吗?这个品种有毒,但毒性不算强,吃过之后身体轻飘飘的,像在做梦。” 诸伏景光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少女今天穿了件到脚踝的黑色长裙,上身是件毛绒的白色外搭,长发松松散散地挽着,时有几缕垂落在颊边,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投射下的阴影和树影一起斑驳,让刻在脸上的笑容格外生动。 很好看。 像是个活泼又天真的普通姑娘。 “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的是真的。”玄心空结回望过来的眼神有点不善。 诸伏景光笑了。 “我知道。”他说:“因为我也吃过这种。是在很小的时候,吃过之后感觉自己变成了假面超人。” “你呢?” 少女的目光似乎顿了一下,接着转回到了一边,她背着手,回头看着那朵已经被他们甩在背后的蘑菇。 “我小时候也吃过。” “和妹妹一起。” “妹妹?” 诸伏景光好奇。 她却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弯下身子,从旁边捡了根树枝,掂在手里玩儿。 没有继续深入的意思,却也没有什么想要掩饰的痕迹。 她那个时候没讲完的故事,果然是她的过往吗。 严丝合缝的门帘忽然被掀起了一个角,漏进了一点不一样的风光。 她很快把帘子放下了,可他却没法当成没看过。 想要……更靠近,想要完全看清另一侧的她的模样。 想知道她真正的样子。 * 营地的帐篷和灶台都已经搭好了,工藤优作在带孩子辨认不同种类的木材,有希子也在一边旁听,而赤井秀一的轮椅停在稍远的地方,正在处理接下来准备使用的食材。 他是第一个发现这两个人回来的。 他当然也敏锐地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和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这让他不免警惕更甚。 事实上,打从看到那个疑似斯蒂尔曼的男人出现在野营场,赤井秀一的神经就一直绷得很紧。 斯蒂尔曼是那个组织的成员,这毫无疑问,那么女人选择在今天这个时候来这个场地野营,难道会是碰巧吗? 赤井秀一才不会那么认为。 即使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组织成员的意图也不为过,所以他并不相信那个女人真的只是邀请他来这个地方野营。 这背后肯定藏着什么。 现场有一般人,小说家和女明星夫妇,还有几个孩子——非常凑巧的是,这几个孩子里还有几个恰好在斯蒂尔曼的狩猎范围内不是吗。 是为了协助那个杀人魔作案? 不,斯蒂尔曼从来都是单独作案的,只是在逃亡的过程中有组织的痕迹。 组织的目标不太可能是那种不入流的事,否则斯蒂尔曼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被他们盯上。 所以他们有别的目的。 是什么? 那两个组织成员在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去做什么了?是去商量接下来的行动计划?还是去和那个疑似斯蒂尔曼的家伙接头了? 腿伤和意外的再会让赤井秀一失去了先机,处境非常被动。 他甚至还并不能明确自己现阶段的具体目标。 总之得先把落下的进度补上才行啊 青年的脸上露出天衣无缝的笑容,摇着轮椅,向归来的两个人的方向迎了过去。 * “咔嗒、咔嗒”。 不和谐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树林里一下一下地响着。那是栓动式的麻、醉步、枪的枪、栓被一下一下拉动发出的声音。 红发的男人阴沉着一张脸,坐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输赢下,调试着手里的枪。 凯文·斯蒂尔曼现在的心情其实很好。 他原本以为今天会有一场有趣的狩猎——自从上次踢到铁板被FBI盯上之后,他已经几个月没开过张了,手正痒的很,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那张噩梦一样的脸。 樱桃白兰地。 如果没记错的话,现在的她应该是这个代号。 上次见到她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小鬼,看起来非常诱人,他想着这么柔弱的家伙大概也不会在组织里活太久,于是就动了歪心思。 ——谁能想到那个小东西看着柔柔弱弱,动起手来却又凶又狠,招招致命,他当时没防备,差点被活活打死。 这简直是他狩猎生涯当中最大的耻辱,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 只可惜他的活动范围一直都在底特律周边,所以在过去的十年里他都没机会再遇到这家伙。 没想到居然在这个大洋彼岸的国度,这片他蹲守了一个月的猎场,居然能再见到这个旧日的仇人。 过了十年,当年的小怪物会进化成什么样呢? 可小怪物再怎么厉害也终归只是个女人而已,还是个年轻的女人,他怕什么呢。 他最擅长的就是对付年轻女人。 他从箱子里翻找出了几颗特制的子弹,填装进弹夹里,接着又一次拉动了枪栓,上膛。 四倍镜里,微微浮动的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 比起一场单纯的狩猎,复仇不是有意思多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一个FBI,一个立本公安,铁哥(斯蒂尔曼Steelman)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有这排面。 第25章 狩猎循环(一) 看到迎上来的赤井秀一的时候,玄心空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从视觉效果来看就像是在往诸伏景光的身后缩。 这样的反应透露出的抗拒意味过分明显也太刻意,连赤井秀一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也仿佛闪过了一丝掩藏不住的玩味。 “你们终于回来了。”赤井秀一收回了望向少女的视线,看向已经站在面前的诸伏景光。 “我还在担心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毕竟营地边上的树林连接着山里,说不定会藏着什么危险分子。” “抱歉。”诸伏景光的视线向玄心空结的方向斜了斜,也是立刻领悟了对方想把他推出去挡诸星大、自己在一边当甩手掌柜的“险恶用心”。 “阿空很喜欢这边的风景,一时间玩得入迷,忘了时间。让大家担心了。” “没关系没关系,请别在意。”一边的工藤有希子笑着凑了过来:“营地这边基本已经收拾妥当了,在晚饭之前,我们有很充足的时间去树林里探险哦。” “孩子们也都很期待这个项目呢——对吧?” 野营场周围的风景其实很好。 营地坐落在山间的一片平整的空地里,四周连绵的山将冬日的风姑且隔绝在了外面,让这片场地的气温比外面的城市热岛仿佛还要高上一点。 周围一侧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深处连接着缓坡上的树林——像是一座天然的宝库。 前两天才下过一阵雨,山里长了不少蘑菇,还有一些常绿的野菜也可以捡来当晚餐的佐料,另外山林的更深处还有一片废弃的猎场,虽然现在没有人定期在那片区域投放猎物了,但运气好也能碰到些自行繁衍的野生的兔子或者山鸡——山里倒是不禁打猎,只是禁止使用猎/枪和手/弩之类的危险武器,只要使用的方法不会给其他人添麻烦,那么打猎或在溪水里摸鱼都是野营者的自由。 孩子们的确对在树林和营地周边探险颇有兴趣,听有希子这样说,一边的铃木园子第一个举起小手响应,小家伙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刻也闲不下来。 毛利兰偏向安静,但也都明显表现出了想去的意思,一边的工藤新一看毛利兰都答应了,也不情不愿地说想去。 甚至连健太也是—— 相较其他孩子,小机器人明显更加内敛,但即使是他,一双暗淡的眼睛里都泛着些许向往的光彩。 他也在向往? 看着那样的健太,玄心空结的心思也稍稍翻动了些。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在这张小脸上看到过类似的神情了,她一直觉得,这样的神情应该不会再出现在男孩的脸上才对——毕竟那是他作为人类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可现在他已经并不是人类了。 虽然有着和人类一般无二的外貌,可以和人类一样思考和说话,但他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也不会像人类一样流血受伤,连内部构造都不一样。他不会长大,他没有未来,他是一个人形的怪物,是她的工具,所为什么,他的脸上还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其实健太本身也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孩子,玄心空结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健太的时候是在福利院的操场,其他的孩子在操场上进行体能测试,虽然是很困难的考试,但那些孩子中间依然洋溢着欢声笑语,而健太一个人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同伴们。 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透着一点向往。 刚好纯子做完了一组高难度的测试,得到了几分钟的休整时间,小姑娘甚至顾不上擦一把头上的汗,便兴冲冲地叫着“哥哥”,往健太的方向跑去,于是少年苍白的唇角微微向上浮起了一点。 那时的表情和现在一样。 他是在感觉快乐吗? 已经变成机器的他,也可以感觉到快乐吗? 那么她呢?现在的她也快乐吗? 她不知道,但又好像模模糊糊地有所感觉。 玄心空结垂下眼睫,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另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上站着的人是诸伏景光。 也许她也的确是在快乐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特地跑来这种地方野营,好像也是一个不坏的选择。 * ——如果没有赤井秀一这个败笔的话。 这家伙的表情不显山不露水,但明显也没打算消停。 “我以为能有更多时间和玄心小姐相处。”他说:“难得能有这样的机会与玄心小姐一同出游,可惜我现在这副样子无法去山里行走。” 完全就是一副道德绑架的架势——毕竟邀请赤井来野营的是她,如果全程不闻不问,只顾着自己玩,于情于理都不大说得过去。 玄心空结瞥了他一眼。 她倒是不惧道德绑架这套,毕竟她没什么道德,但这家伙的存在本身的确是有些煞风景了吧?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接下话题的是一边的诸伏景光。 “不过现在这个时节,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黑了,所以想去树林里探险可得抓紧时间才行。” “说不定真的能在树林里找到一些‘宝藏’,食材也好,有趣的见闻也好,把收获的东西带回来一起分享,再交换营地留守的见闻,野营就是要这样才比较有趣吧?” “诸星先生不想了解空结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样的风景吗?” “诸星先生不希望、分享到空结的快乐吗?” * 哦豁。 听到青年这样的说法,玄心空结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掩藏不住了。 她再次感叹用公安来对付FBI真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不光可以解决掉赤井秀一这个麻烦,还能看到这种精妙绝伦的好戏。 更有趣的是赤井秀一并不知道诸伏景光的真实身份,他只会把对方当成是追随樱桃白兰地的组织成员,而诸伏景光倒是很清楚对方是什么人,但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未必会太给FBI好脸色看。 而且赤井秀一明显是觉得樱桃白兰地和那个组织灰名单上的在编杀人魔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密谋,而诸伏景光又全然不知道斯蒂尔曼的事,只知道赤井在找茬,所以两边的吵架恐怕一时半会儿对不上频道。 站在上帝视角,这种鸡同鸭讲的吵架可太好玩了。 玄心空结在一边看得乐不可支,旁边的几个小鬼头却不太能闻得出大人之间的火药味,听到诸伏景光“分享快乐”的说法之后,铃木园子也跟着来了劲儿。 “——这么说的话,这边的树林有那么大,我们天黑之前肯定逛不完,那不如我们也干脆分头行动,回来再一起分享各自的见闻,就能得到翻倍的快乐了!” “我要和健太君一边,小兰你就和新一那家伙一起好了,哼哼,我园子大人的发现一定不会输给你们的!” 园子的提案倒是也获得了孩子们的积极响应,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毕竟树林里并非绝对安全,至少对于小孩子们来说是这样,所以既然孩子们要进去探险,大人自然也得跟着。 因为腿伤问题,赤井秀一势必要在原地留守,可又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边落单,所以剩下的四个大人里必然得有一个留下来,余下的人只有三个,就势必有一个人要带两个孩子。 工藤优作和有希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似乎是打算作为大人中的大人协调安排,不过赶在他们开口之前,玄心空结就先把话抢了过来—— “HIKARU君之前答应我说会帮忙照顾好大君的吧,营地这边还有些杂事要处理,那么就拜托HIKARU君留在这边照料咯。” “我会和园子酱还有健太一起把有趣的见闻带回来给你们的。” 第26章 狩猎循环(二) 所以她口中的替她应付,果然包含在她出去玩的时候帮她看着这个FBI的一举一动吗? 望着少女背影消失的方向,诸伏景光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对于现在的情况,他倒并不是没有一丁点预想,其实在她刚刚躲到他身后的时候,诸伏景光就在想,她大概是在打这样的算盘——但他那个时候还是带着一点卑微的愿望。 如果她不反对,其实他更想和她一起去树林里逛逛。 一方面是监视她的行动。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再怎么说也是卧底搜查官,从目标身上随时随地汲取有价值的信息原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不过如果只是为了获取信息,留下来其实也一样,毕竟现场还有一位FBI,他怎么样都不会一无所获。 可那个FBI并不了解她的事,不是吗? 留在诸星大这边,他就没办法和她一起去看那些小时候在山里看过的风景,也没法在这片风景当中窥知更多关于她过往的残片了。 有点遗憾。 “真是让人意外。”诸星大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想到你也和我一起被留在这里了,男朋友先生。” 诸伏景光收回了视线,看着那个年轻的同行。 ……说实话,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可避免地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真实的怨念,和立场无关,只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让事情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其实这样的怨念并没什么道理,诸伏景光自己也知道,因为就算诸星大不在,他也未必能如愿以偿地和她一起去树林里“探险”。 她那么任性,想法也没个定数。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或者说,荒唐,他没想到,只是稍微分开了几分钟而已,明明不久之后就能再见到,可他心里居然会产生一种微妙的落差,仿佛空落落的。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诸伏景光敛眸,脸上带起一点笑。 “其实也没什么想不到的,她担心诸星先生你一个人在这边忙不过来,又不能总让工藤先生和工藤夫人忙营地这边的事,所以我留下帮忙才是应当的。” 诸星大审视着眼前人的表情,在那双蓝色的眼睛再次望过来的时候,他又说:“不过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去山林里,果然还是会显得有些吃力吧。” “她既然自己提出来,应该就是没关系的意思吧。况且健太君也是个很稳重的孩子,必要的时候也很能帮上忙呢。”面对诸星大,诸伏景光不想露出太多不必要的情绪,他要扮演好樱桃白兰地的下属,扮演好对她百依百顺的情人。 “比起她那边,我们这边的工作似乎也不少。” “得努努力,在他们回来之前完成才行吧?” “是啊。”赤井秀一摇着轮椅,回到了料理台的边上,视线自然扫过营地周围。绿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几个颇有些眼熟的身影,于是唇边也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得尽快处理好才行呢。” * 离开营地的时候,园子悄悄凑到了玄心空结的跟前,扯了扯她的衣角。 玄心有些不解地低头,就对上了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 园子压着声音,一副小心又大胆的样子:“玄心姐姐,我一直很想问来着,小光哥哥和今天跟来的诸星哥哥,玄心姐姐更喜欢哪一个呀?” “我觉得玄心姐姐和小光哥哥在一起的时候,中间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氛,更像是电视剧里的恋人一样,但是、但是诸星哥哥一直都在看玄心姐姐这边,说话的时候也三句不离玄心姐姐,所以他果然也在追求玄心姐姐吧?” 玄心空结一怔。 “唔,感觉这真是一个甜蜜的烦恼呢,如果有两个那么帅的大哥哥追求我的话,我肯定不知道该选哪个好了,玄心姐姐也是因为在烦恼,所以才同时邀请了两个人一起来营地的吗?” “对了对了!刚刚玄心姐姐和小光哥哥消失是去说悄悄话了吗?新一君有去找你们,不过他自己说没有看到就回来了——所以,所以你们刚刚是去了哪里呀?” 小姑娘连珠炮似的把问题一股脑地丢了出来,不知是因为说得太急促还是因为话题有些让人害羞,小家伙一张圆圆的小脸此刻红扑扑的,看起来格外可爱。 玄心空结看着她,半晌没能做出反应。 倒不是说这样的问题有多难回答,事实上,想编一句糊弄小孩的瞎话对于玄心空结来说并不比呼吸困难多少,但她还是很久都没开口。 ……太像了。 铃木园子在说这个话题的时候的神态,让玄心空结想起了纯子。 那个她曾经差一点就和高明一起收养的孩子。 * 事实上,铃木园子和纯子两个孩子从五官到穿衣风格都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印象中的纯子喜欢穿碎花的裙子,把黑色的长发扎成两条高高的马尾辫,用缎带绑成蝴蝶结做装饰,额前的碎发刚好将略有些突出的前额遮住,让她整个看起来纯真又甜美。 那孩子是福利院的孩子里最活跃的一个,也是那批孩子里成绩最好的,不管是体术还是文化课,都有明显的天赋。也是因为早慧,小丫头明明年纪不大,却是副爱照顾身边人的性子,小大人似的。 去年年底,她在长野庆祝二十岁的生日的时候多喝了几口酒,第二天起来宿醉得头疼,自那之后,纯子总是盯她盯得很紧,甚至还把这件事告诉了高明,拉着高明一起盯她。 她的一些喜欢与忌口也是纯子偷偷告诉高明的,是为了让高明能照顾好她。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玄心空结只觉得惊讶。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纯子对诸伏高明的敌意很大。 在高明第一次来教会接玄心空结约会的时候,就收到了来自纯子的挑战宣言,彼时小姑娘说绝对不会轻易让高明把玄心姐姐抢走。 那之后不久,她还特地一本正经地找玄心空结谈过话,谈话的内容就是问玄心空结到底是真的喜欢诸伏高明,还只是被一时的表象蒙蔽了。 那副人小鬼大的样子让玄心空结现在想起来都不由得咋舌。 后来诸伏高明总算过了纯子这关,这两个人还趁玄心空结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商量过几次关于收养的事情,甚至还定下了等玄心和高明结婚之后,由高明这一方改姓这种离谱的约定。 ——可惜这些约定,最后都成了水中的泡影。 * 园子只是和纯子一样元气又有活力,一样热情又大胆,一样人小鬼大,但这位出身财阀家庭的大小姐到底还是要比组织的培育基地里养大的孩子要单纯许多。 她的世界是干净又纯粹的,她会因为很简单的小事而快乐或悲伤,她像是所有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小女孩一样,充满对未来的憧憬与对爱情的幻想。 这就是一般人类的孩子应该有的样子吗? 玄心空结的唇角轻轻上浮,似乎是在笑。她到底没有回答铃木园子的问题,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小姑娘的小手握在了掌心里。 “园子你啊,有喜欢的人吗?”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顿时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安静了下来,小脸上沾染的薄红色也更深了一点。 视线不安生地四下乱飘,几次经过了旁边那个一直安静跟着的男孩身上。 于是下一秒,小丫头听到了旁边的少女轻声问了句:“园子酱喜欢的人是……” “健太吗?” “……” “!!!” * 手里牵着的小姑娘明显一僵,一直安安静静跟在旁边的小机器人也像是漏了电似的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露出错愕又震惊的表情。 玄心空结也有点好笑地看着那个小机器人。 其实她也并不太确定这两个小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因为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喜欢”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更不用说健太这个小鬼根本连人类也不是——说到底,一台机器能产生和人类一样的感情吗? 如果答案是可以,那这样的现实似乎就有点过分讽刺了。 健太作为一台机器可以,而玄心空结作为一个人却不行。 生理意义上的不行。 * 玄心空结打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不太能理解情绪是什么,那个时候的她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所以她也无法理解周围的人的脸上为什么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表情。 不过人类是擅长模仿的生物,所以她一直模仿着那些人在特定的时刻做出特定的表情。她模仿得太过惟妙惟肖,以至于完美地融入到了那样的世界当中——她甚至曾经以为,或许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特意做出来的,尽管她并不清楚为什么要那么做。 直到她十五岁的那一年,她杀死夜弥之后。 祭司把她送进了医院,接受系统的检查,也是在那个时候,玄心空结才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大脑前额叶发育畸形,从目前情况来看并没有影响到智力发育,主要影响的是人格的建立,简单来说就是——” ——反社会型人格。 道德感低下,同理心缺失,情感认知障碍,价值观体系不健全。 玄心空结才知道自己“不正常”。 这样是“不正常”的。 她对此没什么反应,祭司也没说什么。 因为她是“圣女”,原本就不需要什么社会性,她只要高高在上地等待着信徒们的膜拜,等待着献祭那一天的到来就行了。 无聊,无趣,迷茫,空虚。 她存在于世界上,却又好像漂浮在云端,找不到任何活着的实感,也不知道存在下去的意义。 她是一副披着人皮的傀儡,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从出生开始就这样。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 玄心空结想,似乎是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在去了长野之后,在认识了那个人之后,原本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般的人类口中所说的“感情”,但她依稀有所感觉,在那之后,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不一样。 或许的确变得不一样了,如果是从前的她,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愉快? 在关于那个村庄的灰蒙蒙的记忆当中,实在没有一点点能被称得上愉快的时光。 * “我开玩笑的。” 看着两个明显陷入了尴尬当中的小家伙,玄心空结无所谓地笑道。 她松开了握着园子的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健太以前没什么朋友,没想到他能和你们相处得那么好。” “所以健太君也要保护好园子酱哦。” 健太似乎仍未从方才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此刻被点名,有些愕然地抬起脑袋,视线又不自觉地往园子的方向飘去,静默了半晌才认真点了点头:“我会的。” “好啦。”玄心空结推着园子走到自己的前面:“你们两个小家伙是要在树林里探险来着吧,那就别总围着我转了。去玩儿吧。” * 两个孩子到底年纪还轻,起先还会因为之前的话题而局促得束手束脚,但没过多久,园子的注意力就被树林里的风光吸引,把之前的问题彻底忘在了脑后。 “哇!健太君,你看那个,那个是书上说的那种可以吃的野菜吧?” “健太君!那个我够不到,帮我摘一下啦!就是那个蘑菇,哎呀,不是,是旁边的那个!” “健太君你是笨蛋吗!你看这个蘑菇的伞帽都被你捏破了!啊,可恶,我好不容易看到一朵这么漂亮的蘑菇!” “健太君——” 山林有点空旷,少女清脆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在其中回荡出空灵的混响,听起来欣喜又雀跃。 这家伙着实没什么身为财阀千金的自觉,至少在小伙伴们面前是没有的,在树林里东奔西跑的时间里,她完全把那种大家族都会教习的社交礼仪抛在脑后,完全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孩子。 园子的笑容感染力很强,小机器人在这样的氛围里也变得像寻常小孩子一样,眼睛亮亮的。 但玄心空结看着前面雀跃着的少年和少女的背影,眼神却越来越暗。 这样的风景很好,也正是因为很好,所以在风景里混进了不合时宜的东西时,才格外让人烦躁。 树林里传来了一阵沙沙声,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很轻。 玄心空结倏的停下了脚步,眼底的暗色霎时消失,与此同时,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那绝对不是风声。 有人。 对方用了相当高超的潜行技巧,几乎把自己行动的声音融进了风声里。 但很遗憾,假的终究是假的,只要意识到违和,很快就能判断出异常的来源。 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冒头,那就证明,已经做好接受命运的准备了吧。 没有迂回,没有犹豫,少女的身形如同穿梭在林间的鬼魅一样,不过眨眼间就闪到了声音的来源。 匕-首已经顺着针织衫宽松的袖口滑进掌心,少女的唇角微微浮起,菖蒲色瞳底在斑驳的日影下似乎映出了些许妖冶的红,是嗜血的颜色。 那是个穿着迷彩衫的家伙,头发隐藏在兜帽下,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少女绕到了他的后背,不容分说地就用刀锋去抹那家伙最脆弱的咽喉。 男人的反应也是极快,几乎在她欺近的瞬间便挥拳反击,刚劲的拳风掀起少女的鬓发,也让奔袭而来的少女瞳孔皱缩。 ——不对! 玄心空结以为在暗处潜行的男人会是斯蒂尔曼。毕竟那家伙傲慢又自大,曾经在她手里吃过亏,这会儿保不齐想要报复。 但斯蒂尔曼是底特律街头出身,标准的市井混混,她和他交过手,那家伙绝对打不出这样的拳头,即使过了十年也不可能。 这样说的话,那种高超的潜行技巧似乎也并非斯蒂尔曼这种底层的喽啰能掌握的,这人绝对经过专业的训练。 所以这个人是…… 玄心空结凝神细看,才捕捉到兜帽下漏出的几缕金色的发丝——她几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是FBI! 赤井秀一居然还叫了帮手!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积压在胸中的暗火顿时“腾”的一下升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稍远处的树后争先恐后地闪出了几道身影,六个洞黑的枪口对准她的身体,将她团团围在了中间。 啊啊啊啊,这些煞风景的家伙,这些破坏气氛的混蛋! 真敢出现在她面前啊,那么就算为此付出代价,也没资格抱怨了吧? 第27章 狩猎循环(三) 周围至少有五六个人在观察着这边。 诸伏景光调理着手里的食材,却也没放松对周围情况的把控。 FBI的动作来得很快,甚至有点过于快了,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明明这里是日本,这些家伙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 抛开卧底之间的竞争关系不谈,现场蹲守的那些家伙显然没有跨国协同执法的许可,不然他们也就不用那么鬼鬼祟祟地潜伏在周边、而是该和本国的警察一起堂堂正正地来这里进行正式的排查和问话——如果对方来这手的话,说不定他还会觉得有点难办,毕竟刑警部门应付起来很麻烦,而他也不可能在FBI面前暴露公安警察的身份。 但既然选择了搞小动作,那他可就不怕了。 对面的目的是什么呢? 诸伏景光想,这些人大概是冲着他来的,因为在那些人眼中,他是依附樱桃白兰地的组织成员,是诸星大通过樱桃白兰地卧底进入组织的一大阻碍。 现在樱桃不在,他们可以找机会对他们发难,这样一来不光可以清除掉他这个阻碍,还能顺便给诸星大演一出等待救援的戏码,为他的身份再添一层筹码。 那个男人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所以还在进行着他的表演,带着试探,但是又表现得非常无辜,就好像对周围的情况一无所知一样,明显就是打算和他一起被绑走。 不过他们想要找到发难的机会,显然也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并不算是野营的旺季,但这片野营场却也不萧条,那些FBI显然并不敢直接动手,因为如果惊动了一般民众或者警察,对于他们来说会很麻烦。 想在这样的环境把他带走,他们就得想办法制造出足够让人忽略这边动静的混乱,换句话说,但只要他能始终保持在一些人视线的焦点上,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想起警校时期和同学们一起去便利店救援那次,胡搅蛮缠地吸引视线,他倒是也很有经验。 所以要试试看吗? * 这片树林其实并不是个很合适的狩猎场。 玄心空结在里面穿梭的时候便有这样的感觉。过分繁茂的树木,交错排列的山石,这里有太多天然的掩体,供给小型的猎物藏身,如果再叠上动作敏捷的buff,玄心空结想,在这样一片猎场,想逮住一只狡兔恐怕都要费上不少工夫。 猎场存在的意义若不是生存,就是给狩猎方提供消遣,而这片场地显然不能很好地发挥它的作用。 ——不过在现在这种时候,它倒是很好用。 美国的联邦特工们姑且也算训练有素,不管是体能还是运动神经都远超一般人,更何况他们手里都配了枪,傻子才会和他们正面冲突。 枪口对准她的时候,玄心空结不假思索地将手里的匕-首朝着某个方向投掷了出去,于是包围圈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轻松地从这张网里钻了出去。 赤井秀一这家伙显然比想象当中的还要大胆,原本口头上的试探已经够让人厌烦的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有行动力。 按说那家伙入职FBI应该不会有太长时间,至多不过一年,作为卧底搜查官也还没站稳脚跟,更谈不上什么功绩,和七年后那个在FBI里呼风唤雨的王牌比起来,现在的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卒。 可他偏就能调动这么多同伴在野营的场地里搞事。 好啊,既然挑战状都甩到她脸上了,再不接就有点不礼貌了不是吗。 * 和她遭遇过的FBI像是惊弓之鸟一样全神戒备起来,各自端着枪,在树林里警惕地搜寻着。 玄心空结看准时机,往远处丢了块石头。下面的六人队伍立刻有了反应。眼看他们的注意力被暂时吸引,少女借着一片树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距离大部队最远的一个人背后。 下一个瞬间,黑色的裙摆在林风下飞扬,高大的男人被什么重重地击中后颈,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身影早已没入林中,就像汇入江河中的一滴水一样毫无踪迹。 首先解决了一个。 人倒下的动静比石块更重,前面走的几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查看,才意识到队友遇了袭。最近的一个人赶忙凑过去查看情况,其他四个人也都暂且停下了脚步,全然不知黑影已经飘到了切近。 直到另一端的人发出一声短促又沉闷的惊呼。 第二个。 夹在中间的三个人立刻有了反应举枪想要封锁对面的行动,却正对上迎面飞来的一道高大的人影。那是刚刚发出惊呼的他们的队友,此刻已经像是沙袋一样被人甩着朝他们袭来。 离得最近的小个子被大块头砸了个正着,当场昏了过去,剩下的两个距离较远,倒是躲过一劫。可当人影落地之后,却不见敌人的踪影。 两个人本能地四下张望,可视线扫了一圈也没看到任何痕迹,直到两个人视线在空中重新交汇的时候,其中一个才惊恐地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后。 另一个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来不及思索,侧身便往旁边闪,却被一记飞踢命中后颈,眼前猛地一黑。 对面的男人毫不犹豫地举枪,把枪口对准对面,可队友的面孔和不断在眼前放大,他压根看不到敌人的所在。于是只好往旁边闪避,下一个瞬间,有一只如铁钳般的手擎住了他的手腕,强烈的痛楚让他手里的枪瞬间脱手。 接着是眼前的天旋地转,还有意识断绝之前的沉闷撞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战斗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这片树林对于玄心空结来说就是最好的战壕。 她太熟悉该怎么利用这些树了,就像回到家一样,即使赤手空拳对付六个持枪且训练有素的FBI,局势也轻而易举地被她拿捏在了手上。 她之前没太把FBI的威胁当回事,因为这种程度的战斗根本也不值得她上心。 不过就是随便来走个过场而已,是他们自己往她的刀口上撞的。 所以这一次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她该怎么处置这群家伙呢? 她又该怎么处置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赤井秀一呢。 立刻杀掉就太便宜他们了,她可以把他们留下,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这次的行动会带给他们怎样的后果。 最开始去查看队友情况的男人回头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地的狼藉、对准他的洞黑枪口,还有一张属于少女的,天真无害的笑脸。 少女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了过来,在他惊惧的眼神当中,把枪高高举起,将枪托重重地砸在他的颈上。 战斗终了。 * “砰。” 空寂的树林里,枪声惊起一片飞鸟。 但玄心空结的瞳孔却在一瞬倏的缩紧——因为扣下扳机的并不是她。 身体在危机下本能地向旁闪避,视线的余光里,泛着寒光的【什么】直朝着她的身体冲刺。 来不及。就算身体的瞬时爆发力再怎么强悍,也很难躲得开近距离射出的子弹,能紧急避开要害已经是极限。 但,只是避开要害是没有用的,因为在那电光石火之间,玄心空结清晰地看到,那颗正在向自己飞来的东西并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装着针头的麻.醉.弹。 糟了! 玄心空结立刻明白了什么。 在刚刚她与那六个FBI对峙的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战场的附近,找到了一个视野绝佳的狙击点,准备成为这场战局当中的“黄雀”。 啊啊,真是让人火大,连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都用上了。 左肩头传来的强烈的冲击感几乎让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玄心空结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被一瞬袭来的眩晕感放倒。 她咬紧牙关,不假思索地抬起手——黑色的裙摆翻飞,她就势抽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另一把刀,反手刺入被麻醉针射中的肩胛。 没有太多疼痛的感觉,在药物的作用下,整个身体都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噬咬,所以伤口应有的疼痛反而格外不明晰。 这种药物的效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 血腥味瞬间在林间散开,少女的身体晃了两下才堪堪稳住。 不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外形落拓的红发男人正一脸狞笑地站在不远处。 而那个男人的手里拿着一杆麻、醉、枪。 “斯蒂尔曼。” 玄心空结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好久不见,樱桃。”男人吹了个口哨:“你现在的感觉一定很美妙吧?哈,真让人愉快,没想到我能在你那张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这可是我精心调配的药物,麻醉剂和致幻剂,还有一点肌肉松弛剂,能让人保持清醒,但又没办法反抗。” “你当时对我脸上挥拳头的时候我就在想,有朝一日,你总得落在我手上。虽然迟到了十年,但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怎么样,你还能站得住吗?” 站立的确已经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玄心空结对药理的了解不多,但她能明显感觉得到,这种药物的扩散速度和生效速度都超乎寻常地快,即使第一时间放了血,身体依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伤口的创面依然是麻木的,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出现了不自然的痉挛,眼前的景象也像是醉酒一样摇摇晃晃。 视线没办法聚焦,甚至时不时地出现一些黑色的断点,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大脑还是一点一点地变得缺氧。 “呵……” “呵呵呵哈哈哈哈……” 真是狼狈。 面对一个不入流的小卒,居然能狼狈成这个样子。 玄心空结自己都觉得好笑。 太好笑了。 白色的针织衫被洇湿了一大片,汩汩的鲜血还在顺着伤口向外流淌。手里倒提着的半长的刀具尖端凝着血珠,向地面滴落。 她在笑,扬起的唇角将唇线扯到一个诡异的弧度,喉咙里也挤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的笑声。 那是如恶鬼修罗般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传出来的,不祥的声响。 “是吗。这样啊。” 呼吸比平时更加粗重,间杂在嘶哑的声线里,一下一下宛如催命的鼓点,让不间断的笑声听起来更加可怖。 她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脚步不太稳,但就是这副娇小的身躯,迈着踉跄的步子,却仿佛散发着来自炼狱修罗般的势不可挡的气势。 倏的,她脚步一顿,激得地上的尘土有些震荡。 她抬起赤红的眼睛,笑着,注视着那个持枪的男人。 “斯蒂尔曼,你想好、要怎么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会为一些战损疯批疯狂心动…… 第28章 狩猎循环(四) 园子发现玄心空结不见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晚了。 树林里的光线本来就昏暗,日头开始下沉的时候,林子里便黑得格外明显。 周围都是陌生的树木,也不见其他的人影,这样的情形让原本还兴致满满的小姑娘顿时有些慌了。 “健太君……我们好像、和玄心姐姐走散了。” 健太倒是比园子更了解现在的情况。他们的确“走散”了,不过这并不是意外,他知道樱桃大人是发现了什么才主动离开的,留下来的他任务当然是保护园子。 所以—— “没、没关系的。”小机器人笨拙地开口安慰那个陷入慌乱的女孩。 “不会有事的,玄心姐姐、会、会来找到我们。或者我们可以、可以先回营地,她肯定也会回去的。” 听他这么说,园子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园子方向感一般,刚才玩得又太过投入,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营地在什么方向,也不知道有多远。 逐渐黑暗的树林就像是可怖的怪兽,将两个小孩子吞没在中间。 一阵风吹过,带起树叶的沙沙声,也让小姑娘陡然吓了一跳。 她尖叫着抱住了健太的手臂。 男孩的身体顿时僵住了,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侧头就看到了身边小姑娘凝了雾气的眼睛。 “健太君,还没到吗?天好像快要黑下来了……” 小姑娘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元气,甚至还带着颤。 她害怕了。 怎么办? 如果摆在面前的是凶恶的敌人,健太会很清楚该怎么办,可他从来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安慰一个泫然欲泣的小姑娘。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拍她的后背,支吾了半天,也只挤得出几句干巴巴的“你别怕”“别害怕”话来。 放在这样的场景下,那样的安慰实在太过苍白。 园子真的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玄心姐姐,玄心姐姐她去哪儿了?怎么会突然消失呢?一点痕迹都没有,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她……” “呐……健太君,我们还能找到玄心姐姐吗?我们真的还能回去吗?”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对方的体温可以通过皮肤的温度感应系统传递到中央处理器。那是属于仿生人的触感,和人类的不太一样,但又有些类似。 少年的动作有一瞬的卡顿,无机质的皮肤下面,电流的运转似乎有些异常。 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地抬起手,将园子抱着自己手臂的胳膊推开了一点:“……能的。” 他说:“我们可以先回营地,玄、玄心姐姐大概……她找不到我们应该也会回去看的。” 园子的眼睛微微张大,她看看健太,又看了看自己被推开的手。 嘴角撇了又撇,凝聚在眼角的水渍终于像是断线的珍珠似的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健太顿时慌了手脚,却不太明白少女为什么会突然哭出来。 “园、园子酱,你别哭、你别哭啊……真的,真的不会有事的,我可以找到回去的路,我能带你回去,真的,你别害怕。” “可人家就是害怕!”园子放下擦眼泪的手,抬眼看一边手足无措的少年:“健太君大笨蛋!” 健太懵了。 “我……” “跟老师一起出去远足过马路的时候,因为很危险,老师都会让两个人互相拉着手的。” “这里、这里很危险吧,这里只有我和健太君了。” “要是我们也走散了,可怎么办呀?” * 怎么办呀,如果连他们也走散了的话可怎么办呀。 健太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只能按照园子说的,牵着她的小手,顺着山路继续往前。 天色的确开始变暗了。 时节已经入冬,这个时间的白昼其实很短,叶缝间漏下的斑驳的影子镀上了血一样的赤金色,让原本就萧条的环境看起来更加可怖。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可机器人怎么会有心呢?健太不知道自己此刻那种杂乱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园子的手很软,她的手心不会像孤儿院里那些日常经受训练的孩子一样布满伤口和茧,那是生活在平常世界当中的孩子拥有的柔软。 健太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和园子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他的一切都开始于一个谎言。 他不知道樱桃大人让他上学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是为了获得什么东西,或许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但对于他来说,能去学校,能认识园子这样的孩子,是他短暂的生命里最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不久之前,他依稀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在稍微遥远一点的地方,他还依稀闻到了空气里漂浮着的浅淡的血腥味。 树林里正在发生一些属于“他们的世界”才会发生的事。 那是园子永远也不该触碰到的世界。 他得保护园子不受那个世界的侵犯,他得,将园子好好地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因为园子这样的普通孩子,进入他们这边的世界会变得非常危险。 也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让那个谎言维持下去,他才能作为南风健太,而不是一台机器,在学校里存在下去。 如果这样的时光能一直延续下去的话就好了,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像现在这样,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和伙伴们插科打诨,每天都开开心心地过着刺激却不惊险的日常。 他第一次有了这么多伙伴,他第一次不用只是在旁边看着,而是可以真正走进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学习,一起玩闹,一起探险,一起参加这种野营活动。 他太喜欢现在的生活了,他太喜欢了。 可他这样的存在,连人类都不是的存在,又有什么资格像人类一样说喜欢呢? * 园子是副安静不下来的性情,又或者是因为这会儿山林里没什么人迹,安静下来委实让人害怕,于是接下来的一路上,小姑娘的嘴巴一刻也没停下。 一边的健太不善言辞,园子说上十句,他至多能接上一两句,但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原本紧绷到一触即发的氛围倒是真的一点一点地缓和了下来。 园子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混合着手背上沾的泥土,有点花,健太几次张嘴想提醒,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合适,于是最终把提醒咽回了肚子里。 只是在看着破涕为笑的小姑娘的时候,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翘了些。 眼睫轻轻颤,她的样子在脑海内成像。健太私心将那张影像保存了下来,藏在处理器当中的一个小小的隐藏储存空间里,那里藏着的全部都是他和伙伴们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是他作为“人类”的,最好的珍藏。 可他来不及分神去欣赏自己的“珍藏”,就收到了一条新的指令。 信息流传入脑海的时候,南风健太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作为一台机器,他其实并不需要通过其他终端来接收信号,所以他随身携带的通讯设备都是用来伪造社会身份的摆设,真正重要的信息,樱桃大人从来都会直接传入他的大脑里。 而这一次的信息内容是—— 【斯蒂尔曼朝着你们的方向去了,别做多余的事,那是我的猎物。】 * 一分钟之后,健太看到了那个红发的男人。 男人的头发很乱,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破破烂烂的,像是刚从垃圾场里爬出来,但那双暗色的眼睛里透着仿佛被血色浸满的凶光。 他背后背着一杆步.枪,另一只手里拖着什么东西。 健太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磨得不像样子,黑色的头发如海藻般拧成扭曲的弧度,顺着深红的液体垂落或贴在皮肤上。 那个人被头发遮着,分辨不清面孔,但健太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玄心空结,樱桃白兰地。 怎么会……这样?! * 在看清健太和园子之后,斯蒂尔曼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啊哈——看看我发现了什么?这个混蛋女人带着的两个小杂种。” 他扬起手,随手将手里看起来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女人甩在了一旁。 女人落在地上,动也没动,像是失去意识的人偶。 斯蒂尔曼用枪托在她的身上杵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啐了一口。 他承认这家伙有点厉害,顶着药性发作愣是撑了将近一分钟,但那又怎么样,她没能在一分钟之内杀了他,所以最终胜利的依然是他不是吗。 他被女人狠狠地打了两拳,早年那种屈辱的感觉又重新被唤醒。 他不想放过这个让他屡次受挫的女人,他发誓要把那些屈辱和绝望加倍地还到她身上。 她现在似乎晕过去了,不过没关系,要不了多久她应该就会醒过来,因为他使用的麻.醉.剂用量不多,但致幻剂的量可不少。 游戏总要在醒着的时候做才有意思不是吗,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他大可以找一些余兴项目,就比如说——这两个被女人带来的小鬼。 斯蒂尔曼兴奋极了。 哈哈,这两个小鬼不就是那个女人带来的吗。男孩看起来身上没几两肉,看着就不像能打的样子,女孩更是一副普通人的模样——别说,那个女孩还挺漂亮。 斯蒂尔曼暗道自己运气不错,今天这场狩猎绝对是他有生以来最酣畅的一场。 他向那个躲在男孩背后的小姑娘伸出手。 小姑娘抽噎着,瑟缩着往后躲,对,就是这样,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来吧,来吧,来让他满足吧,来让他—— 在他的手触到小姑娘的衣角之前,动作就被不合时宜地挡下了。 斯蒂尔曼的脸色一沉,看着那个挡在自己面前的瘦小的男孩。 “别碰她。”男孩的声音很小,还没到变声器,听起来软绵绵的,像是奶猫一样没有一丁点的威慑力。 想要英雄救美?那也要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才行吧。 斯蒂尔曼再次露出了狞笑,他从背后取出了那杆枪,朝着男孩瘦小的身体狠狠地抽了过去。 “健太!” 空气中响起了女孩的尖叫。 这样的声音对于斯蒂尔曼来说简直就是最美妙的乐章。 他用的力气很大,保守估计应该能抽断那小崽子的几根肋骨。 但出乎意料的是,男孩的身体还牢牢地钉在原地,甚至只是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少年的手臂依然张着,牢牢地将小姑娘护在身后。 “别碰她。” 他又说了一句。 哦? 所以这小子果然还是经受过组织训练的吗?居然这么能扛。 斯蒂尔曼的表情冷了下来,他又一次举起枪。 *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在斯蒂尔曼再次举枪想要对男孩抽过去的时候,健太背后的那个少女的动作突兀地顿住,接着,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地上倒去。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斯蒂尔曼不知道,健太也不知道,少年一脸惊愕地伸出手,去接那个身体瘫软下来的少女。 也是到了这个时刻,健太才赫然意识到,方才那个瞬间,掠过鼻尖的血腥味似乎格外地强。 他愕然抬起头,于是他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女人,樱桃白兰地,缓缓放下了举在半空中的手,握住了垂在身侧的刀。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方便这位小姐看了,健太。送她离开,把诸星大控制起来,然后回来清理战场。” * 冰冷的,嘶哑的声音,仿佛让空气都颤栗了起来。 此刻的玄心空结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个人类,而是一个嗜血的修罗。 健太从来没有见过玄心空结受这么重的伤,她的肩上,手臂上,还有大腿上,被利刃划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皮肉沿着伤口向外翻着,流淌出的鲜血将衣服的毛边黏黏腻腻地糊在了一起,看起来诡异又狰狞。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做出了一个似乎是笑的表情。 可那笑容如此恐怖,像是疯狂的小丑对着舞台下惊恐的观众那种诡异又欢愉的笑。 她没有看健太一眼,提着刀,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红发男人的身上。 红发男人猛地回过神来,再次举起那杆麻醉枪。 他没想到玄心空结会在这个时候爬起来,他没想到她居然还能有力气。 啊,她的确没什么力气了。 被药物侵蚀的身体几乎不受支配,如果凭她自己的力量,恐怕根本追不出这么远的距离。 所以她放空了大脑,任由斯蒂尔曼将她一路拖到这里,趁着这段时间,稍微适应了一下现在的身体,积攒了一点力量。 【他是我的猎物。】 健太深刻地理解到了这句话的意义。 男孩犹豫了一下,看着怀里陷入昏迷的女孩。 惊惧的表情还未褪去,那只小手还无力地攥着他的衣角。 他得保护她。 这是他的任务,这是樱桃大人的命令。 他得保护好她,这是……她的愿望。 于是他抱起园子,退开了一步、两步,退出了战局的范围,接着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可他离开了,樱桃大人要怎么办呢?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的、独自面对一个持枪歹徒的樱桃大人,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他不是怀疑樱桃白兰地的实力,也并不敢违背她的命令,他也曾经亲眼见过她顶着伤直冲敌阵,把试图阻挡她的所有人都杀得片甲不留。 他只是……有些担心,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所以一之濑先生,拜托了,拜托您去帮帮她吧。” “这个时候能靠近她的,大概只剩下您了。” 作者有话说: 景光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jpg 第29章 狩猎循环(五) 玄心空结杀死的第一个人是夜弥。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已经两三年没和她说过话的双生妹妹忽然提出想要跟她和解。 玄心空结当时觉得奇怪,不过她还是跟着夜弥一起去了树林里,去了那条沿着山坡流淌过村子的小溪边。 在那里,夜弥第一次把所有对她的憎恶与怨念全都展露了出来。 “凭什么呢?我们出生只差几分钟,凭什么你是圣女,我却什么都不是!凭什么,凭什么周围的人对你都是恭恭敬敬的,对我就只有冷漠和无视。” “明明除了眼睛的颜色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区别,凭什么,到底凭什么这样!” “你知道吗空结,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我们明明是一起溜出去玩,但受罚的从来都只有我一个,就因为你是圣女,除了神之外没有人能责罚你。” “这还不算,之前你每次闯祸,你每次做和圣女身份不符的事情,受惩罚的都是我!凭什么,玄心空结你告诉我凭什么!” “可你明明知道这一点吧,你明知道这一点,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 “你其实也很讨厌我吧。” 其实并没有。 玄心空结想,她没有讨厌过夜弥,因为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讨厌是什么感觉。 她被那孩子推到了水里,冰凉的溪水透过鼻腔呛进肺里,热辣的刺痛感顺着气管向全身蔓延。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夜弥,看着那个和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孔被水面的波纹扭曲,明明被按在水里的人是她,可那孩子却看着比她更痛苦。 痛苦到,颤抖的手没法再继续掐住她的脖子。 夜弥终于还是松开了手,脱力地坐到了一边的草地上。 于是她从溪水里坐了起来,浑身湿漉漉地,也不去理会顺着额头流淌下来的水珠,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夜弥。 那孩子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惊惧,尖叫着说她是怪物。 玄心空结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夜弥的面前。 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有所感觉,自己和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她一直模仿他们的样子成为“人类”,她一直按照他们的要求扮演“圣女”。 但她知道,她不是那样的。 她是什么呢? 那个时候,夜弥叫她,“怪物”。 这样的形容或许很贴切,比起“人类”,她看起来似乎的确更像是一只“怪物”。 “所以怪物应该是什么样呢?”玄心空结认真地发问。 “就是你这个样子,对什么都没有感觉,仿佛做什么都无所谓,你什么都敢做,你从来不会去考虑任何后果。你在这里,但是你好像从来都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的确,她就是这样的一个“怪物”。 不知道怎样是正确或者错误,没有办法理解道德和情感,所以她总是在模仿,模仿身边人的样子,仿佛经历了同样的事情,就能变得和他们更像一点似的。 她模仿着夜弥的样子,把那孩子按进了溪水里。 那孩子剧烈地挣扎着,清澈的水面被她搅得乱七八糟,几乎看不清她的样子。 玄心空结问她,这样的她有更像人类一点吗? 夜弥没有回答,她没办法回答,水里的声音无法传递到外面,于是玄心空结得到的回应,只有越来越微弱的挣扎。 后来,挣扎彻底停下了,水面没有了一层一层漾开的波纹,也没有成串冒出来的气泡,玄心空结终于看清了夜弥的脸。 表情定格在最惊恐的一瞬,眼睛睁得格外大。 人类是不会这样做的。 人类在杀害自己的同类的时候,自身也会感觉到痛苦和恐惧,就像夜弥那样。 所以夜弥没能杀死她,而从那天开始,玄心空结真正地成了一个“怪物”。 如果那个时候死掉的是她就好了。 夜弥一定可以比她活得更好,夜弥其实才是想要活下去的一个啊。 * 对活着没有向往,对死亡就不会有惧怕。 而连生死这种问题都变得无所谓了之后,其他的一切也都显得不值得一提了。 她见过太多一般人在死亡面前的徒劳无功的挣扎,明明没意义不是吗?明明所有人都会走向那样的结局,可他们还是会挣扎。 她问他们为什么要挣扎,但她得不到一个答案,得到的只有无休止的乞求或者咒骂。 她不理解他们,他们也不理解她。 这很正常,因为她是怪物嘛。 她是……怪物嘛。 “你不也只是个……” “普通人类吗?” * 谁?是谁在说这种荒唐的话? 明明都不了解她,明明一点都不了解她,凭什么敢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呢? 她不是人类,她就是这样的怪物。 她只能是怪物,是混迹在人类世界当中的孤独的怪物,她不必去理解别人,也不必被任何人理解。 成为一个人类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所以只要当好一个怪物就行了吧。 可为什么成为一个怪物也这么难呢? 她的身边没有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怪物,所以在遇到问题的时候,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没有任何人能告诉她答案,没有任何人能教会她接下来怎么办才是正确的。 她是一只孤独的怪物,在这个满是人类的世界里跌跌撞撞地长大,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原本也不必知道的,只要凭借心意随便活下去,一直到死去,这样就可以了。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事情还是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了,变得复杂到让她无法理解,变得让她觉得困扰。 事情都是在遇到那个人之后才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的。 诸伏高明。 都是因为遇到了他。 * 最开始的时候,玄心空结对那个男人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只知道他是个智多近妖的男人,是长野的“孔明”。 他们之间会产生交集,只是因为她在人群中看到他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借着这个人的力量来对付长野分部的那个老狐狸,还能从他身上找到一点乐子,于是她就那么做了,设下圈套,主动接近他。 诸伏高明很清廉也很正直,玄心空结知道,她没办法用利益和金钱收买他,也不太可能拿什么把柄来威胁他,于是趁手的武器似乎只剩下了男女关系。 很幸运,他是个男人,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会对女人产生感情的男人,而她刚好是个挺讨男人喜欢的女人。 尽管玄心空结不太理解人类的感情,但只是构建一个蜂蜜陷阱而已,也不需要她来理解感情的本质不是吗? 她只需要魅惑那个人就可以了,只要用美丽蒙蔽他的眼睛,用温柔搅扰他的心神,用欲望这张华丽的包装纸把空无一物的关系装点得漂漂亮亮,然后驱使他按照她的想法做事,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用那些精心设计的言行撩拨他的思绪,一点一点乱了他的分寸,将他一步一步地困在她身边。 本来是这样的,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是他拿着费力弄到的证人保护计划,说想要给她一个家的时候吗? 是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逃离那个被神掌控的村落的时候吗? 是他从爆炸的气浪里护着她,从二层楼的高度一跃而下的时候吗? 不,或许比那些都还要早。 他第一次来教堂找她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很美的紫丁香花,午后的阳光透过玫瑰彩窗,在地面上铺成梦幻的光路,穿着墨蓝色笔挺西装的男人在那上面走过,一步一步走向她。 太漂亮了——或许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一名二十七岁的男性并不很恰当,但那个时候,她脑内只有这一个想法。 诸伏家的男人,实在都很漂亮,像是梦境一样漂亮。 漂亮到让人想要触碰,想要占据,想要梦境不要醒来。 那段时间里,她扮演得太像一个“人类”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几乎要成为一个“人类”了。 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接吻,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仿佛一般人的生活。 可她不是。 她不爱他。她不可能爱他。 一个大脑前额叶畸形的人,是不会产生感情的。 她不该感受不到,她应该感受不到的。 那么她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啊? “那是什么啊。” 她问。 “高明先生、告诉我、那是什么啊?” “我是什么啊?” * 致.幻.剂会侵蚀人的神经,催化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玄心空结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格外轻,神经在多重折磨下反倒有些麻木了,再多的痛苦也感受不到了。 她无法思考,也似乎不需要思考。 她是怪物啊,是只需要听凭本能任意妄为的怪物不是吗。 怪物是不需要思考的,怪物是不需要考虑后果的。 她的手里握着刀,沾满飞溅起的血肉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怪物。” 她似乎听到了那个男人用惊恐又颤抖的声音这样说着。 “是啊。” 手里的刀直直的落下,破开皮肉的感觉尤其清晰。 “我是怪物。” 抬起。被血浸满的刀又带起一阵血肉飞溅。 “我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一下。 一下。 她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嘶哑的声音也跟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个答案。 “我是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空气中似乎传来了谁的哀嚎声,又或者没有。 玄心空结听不到。 空气中似乎飘着铁锈味,夹杂着花香,也可能没有。 玄心空结闻不到。 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她像是坠入了一个幻境,像是坠入了那场旧梦,但她不想沉溺在其中,于是她一遍一遍地如此提醒着自己,提醒自己这样的现实,提醒自己这个唯一确定的答案。 她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举起刀,然后落下,再举起,再落下。 刀锋一次一次地破开模糊的血肉,有几次甚至透过那副不成形的躯体,钉入了地面的泥土里,以至于拔.出.来的时候都有些费力。 远处好像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有谁在呼唤她的名字。 声音熟悉的像是幻觉。 或许那的确只是幻觉吧。 所以她没有停下,只是继续麻木地重复着动作。 怪物。 怪物、怪物。 ——诸伏景光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 青年的脑内有一瞬是完全空白的。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杀人,但是他从来都没见过她这么……这么疯狂的模样。 像是一只发了狂的兽,像是一只没有理智的怪物,她重复着嘶哑又奇怪的笑声,重复着、无意识地将刀落下。 她面前的人早就断了气——事实上,那其实很难被称为“人”了。模糊的血肉堆在一起,让人有些生理性的反胃,被血浸满的面部也早就辨不出原样。 可她无知无觉,只是如同坏掉的机械玩偶一样地重复着、重复着、不断重复着动作。 仿佛疯了一样。 *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这样疯狂又残忍的一面,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吗? 是啊,这样才更符合一个犯罪者的测写,这样才更像是一个组织的高级成员不是吗? 作为一个警察官,他应该认清这样的事实,他应该彻底看清她的真面目,然后忘掉之前的那些痴妄。 可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在看到这种场景的时候,在看到她化身一只咆哮的兽,将自己面前的猎物撕碎的时候,他居然感觉到了一点…… 悲伤? 她在悲伤? 在为什么悲伤? 为了这个惨死在她面前的人,为了这场七零八落的野营? 不,她在为自己悲伤。 * 双腿有些沉重,像是被这样的画面钉在地上似的,但诸伏景光还是动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来到了她的身旁。 他伸出手,擎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下一个刺落的动作。 他说:“够了,已经可以停下来了。” 被阻止的少女身体肌肉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那是发动攻击的信号。 诸伏景光早有防备,加大了手里的力度,顺着少女爆发的方向卸力,将她持刀的手牢牢禁锢在手里。 少女见自己抽不回手,索性用另一只手握成拳,朝着背后这个不速之客猛地挥了过去。 这下诸伏景光也不得不松开手暂避对方的锋芒。 退步的瞬间,他看到了转过身的少女的眼睛—— 她此刻的眼神是涣散的,放大的瞳孔没有一丁点生机,眼白被赤红色渲染,与浅紫色的瞳仁交映,看起来诡异又妖冶。 她笑着,她一直在笑着,可那张沾染了一层又一层鲜血的脸上,被什么东西冲蚀出了一道又一道肮脏的沟壑。 那是眼泪的痕迹。 她的确在悲伤。 交错的视线让他的动作缓了一瞬,所幸对面的攻击也没有继续。 她动作停了,看着他,空洞视线一点点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诡异的笑声也停了下来,浅色的眸子落在透过叶片漏下的最后一缕阳光下,终于透出了一点光亮。 那是浅浅的一层波光。 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是想牵起一丝笑,那是和先前并不相同的,温和的,寻常的笑。 那是伪装出来的笑。 “你来了。” 她声音哑得不像样,像是粗砺的铁皮划过喉咙口发出的诡异音调,一字一句都仿佛渗着血。 她似乎想要显得更温和一点,可这样伪装出来的温和,反而让这样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诡异。 “你看到了……” 诸伏景光看着她,看着她将手里染血的刀抛在一边,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 “你看到了吧?” “看到我是这样的怪物……” “你还要、喜欢我吗?” 泛起的波光在她的睫羽上凝结,然后坠落,冲着夹上半干的血渍,留下了又一道浅浅的泪痕。 “不会了吧。” “不会再喜欢了吧。” 她的脚步忽然变得很慢,到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发现,她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以至于被血污沾染的面孔和嘴唇,透着没有血色的病态的苍白。 可她还是执拗地看着他,执拗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诸伏……” 她走出了那缕叶间的光,整个身体都没进了阴影里,连带着那双菖蒲色的眼睛也跟着一起暗了下来。 瞳孔终于彻底聚焦,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最后两个字像是叹息一样地吐了出来。 她说: “……景光。” 第30章 狩猎循环(六) 玄心空结其实不太清醒,但也并不是完全不清醒。 她处在一个特别诡异的状态,有点像是醉酒,大脑的理性还想维持着正常的运转,但因为思维早就被麻痹了,所以即使是出于“理性”的选择,事后回想起来只会让人扶额。 而她意外地又很清楚这一点。 像是一把失控的枪,但身上又锁着一道岌岌可危的安全保险。 这样下去好像有点糟糕。 玄心空结有些费力地调动着自己的大脑。 她刚刚好像差一点就把眼前的人认错了,所幸在最后的关头,她还是认出了来的人到底是谁。 她果然不太正常,居然连这样的错误也能犯,所以这个时候,果然还是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比较好。 身体很难受,迟钝又麻木的感官依然让她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但失血过多导致的身体发软,还有那种药物带来的一些微妙的效果都让人非常不爽。 呼吸牵动着身体,与被凝固的血结成块的衣服摩擦,即使只是这种程度的触碰也能引发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 致幻剂的效果不容小觑,难怪有人会把那种东西当成春、药来用。 这种感觉果然非常糟糕。 得离开这儿,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她才不要以这样狼狈的姿态继续留在别人面前。 * 面前的人是谁来着? 景光,啊、对,是景光。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有下过命令吗?还是凑巧? 好乱,果然没办法思考。 所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看到了什么吗? 玄心空结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也不太听得清他说的话。 真是糟糕。 他肯定发现她现在的虚弱了,说不定他在盘算着要把她抓起来。 如果他那么做的话,现在的她恐怕的确没什么力气抵抗。 她会被他带走吗? 她会被他关起来吗? 不要。 才不要。 好烦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呢?他在想什么呢? 如果换成是别人,她肯定能猜到对方在怎么想,可偏偏是景光,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她想不出来他在怎么想,他总能带给她很多惊喜。 所以她每次都,每次都格外想要逗弄他。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格外想去看清他。 那副年轻的、漂亮的、美好的外表,还有他藏在外表下的那颗无瑕的灵魂。 她想要触碰他。 想要蛮横地拥有他。 一遍一遍地拥抱。 一遍一遍地接吻。 一遍一遍地看他在她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情人,然后、再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做出抵抗。 她不怕他抵抗。 他有把柄在她手上,所以,所以这场游戏可以一直进行下去。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赫然发现,原来和景光相处是这样麻烦的一件事,不知不觉间,她居然在他身上花了好多心思。 真是始料未及。 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取乐,因为她真的很热衷于在那张和诸伏高明相似的脸上看到截然不同的表情,那让她觉得有趣——可后来她开始渐渐变的不满足了,于是便开始想方设法地从他身上得到更多。 这看起来像是单方面的索取,可事实上,想得到的更多,就得投入更多。 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他。 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好奇怪啊,这么看的话,她和景光之间的关系突然就变得好复杂。 而且不是那种由理性和逻辑构建起来的复杂,而是掺杂了很多难以名状的东西的、让她无法理解又不知所措的复杂。 这可真让人困扰,她讨厌这么复杂又麻烦的东西,这样的问题解决起来也很麻烦,又没什么好处,还不如,还不如从根源上把问题、还有产生问题的家伙一起毁掉才比较清静。 她要毁掉……他? 眼前是一片幽深的灰蓝色,像是温柔的海浪。迟钝的大脑里,思维的运转越来越滞涩,本能逐渐占据上风,支配着身体行动。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着她。 真是可笑,她为什么要有那样的想法。 她才不会毁掉他呢。 她才舍不得毁掉他呢。 她还想知道这场游戏接下来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她还想知道,他和她之间到底会有怎么样的结局。 *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叫了一次。 “Hiro……” 声音比刚刚听起来顺畅了许多,很轻,带着颤,平时听起来更软,像是糊进了一层蜜糖一样,能将人溺进去。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 “你可以回去了。”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的,试图让每个字节都足够清晰。像是在牙牙学语的孩子似的。 她似乎在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可那不一样,用现在这样的声音,即使刻意模仿平时的语调,听起来也完全不一样。 诸伏景光颔首,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地说道: “好,我们回去。” 这样说着,他向那个摇摇晃晃的姑娘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 可他没想到,伸出去的手被人躲开了。 “我一个人走。”视线斜扫向他,带着不满,接着,她发出警告一样的宣言: “别跟过来。”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拖着明显不太稳当的步子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她迟疑着低下头,看到了落在地上的沾了血的刀,于是她弯下腰,想要捡起来。 可她身体不太稳,动作太大就会摔倒,只敢浅浅地试探,结果试了两次都够不到。她气急了,直起腰,对着地上的刀背踢了两脚。 * 啊啊,完全就是一副不清醒的样子啊。 她知道自己在跟什么较劲吗?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吗? 她行进的方向明显背离着营地,是往山里去的。 所以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心跳得有些快。 他努力让自己别去想她刚刚说的那些话,那些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说出的仿佛呓语一样的话,那是假的,他当不得真。 可他还是没办法平静。 麻醉剂吗……或许还有致幻剂,加上身上的伤口,她现在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 可都已经糟糕到了这个程度,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独自离开吗。 诸伏景光看到了她身上的伤口,那些严重的刀伤根本就是她自己制造出来的吧。 为了保持行动能力——因为她要一个人来应付敌人,所以她得时刻保持着清醒,哪怕清醒的代价是伤害自己。 心情有一瞬的揪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 山风吹过林间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明明是空气最清新的地方,可他却感觉有点窒息。 她的背影很瘦,血染的白色外套撑在身上,像是在树林里一片飘摇的红叶,仿佛下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脚步踉踉跄跄,连站着都要费好大的劲儿。 可她还是只想要依靠她自己。 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才会变成这样呢,就像是一只孤独的野兽一样,到了这种时候都只会想要找到没人的角落独自舔伤。 诸伏景光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刚来到东京的时候,因为家庭的变故而将自己困在那方小小的世界里,没办法与外界交流,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其他人的时候。 该死的,明明她和他之间没有任何一点相似之处,可他就是觉得,就是忽然这么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和那个时候的自己好像。 他甚至会想,如果没有遇到Zero的话,如果没有遇到那几个同期的话,说不定他也会变成她现在这样。 在绝境当中孤独地逞强。 * 诸伏景光紧走了两步,追到摇晃着前行的少女身边,不容分说地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很轻,那么瘦小的身体抱在怀里也没什么分量。 双脚悬空的瞬间,玄心空结明显懵了一下,滞涩的大脑让她甚至一时间有点没法理解现状,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才想起挣扎。 诸伏景光?他在做什么?谁允许他这么做的! 强烈的不安全感将身体包裹,反抗的本能在身体里叫嚣。 “混蛋,你在做什么!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我自己走吗,我不是让你离开了吗?你这家伙,你不听话。” “你放开我!放开!我杀了你,混蛋,我要杀了你!我发誓我绝对会杀了你!”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么大力气,明明之前只有被她压着打的份,结果现在连想挣脱都变得很困难。 剧烈的挣扎让身体表面的摩擦更加明显,无处宣泄的燥热和痒如同千万条蛇一样捆缚着她的身体,好难受,难受到无法呼吸,难受到想要破坏点什么,想要毁灭点什么。 玄心空结伸手,想去摸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才想起匕-首已经被她甩掉了。 她又想去找腿上绑着的刀,可那把刀也才被她丢开。 混蛋、混蛋! 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地软,她想挥拳打他,想用脚踢他,可所有的动作都完全不奏效,他用臂膀和身体将她圈在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根本就无处可逃。 他胸膛很宽,像是座山一样,怎么也越不过去,她气不过,索性对着眼前半露着的颈根咬了下去。 于是圈着她的那副身体果然颤了一下,夹带着一声浅浅的闷哼。 她像是看到了机会似的,加剧了动作,想借着这个空档从男人的怀里钻出去。下一秒,宽大的手掌按在了她的后脑上,将她的动作彻底封死。 完全动不了了。 她贴着他的肩头,被那种奇异的、却让人觉得舒适的温度包围,像是沉入了深海里。耳边传来了急促的鼓点,像海面上的渡轮被海浪拍打着船舷。 平心而论,这感觉其实不坏,甚至仿佛能给她这副被药物侵蚀到灼烫的身体一点抚慰。 但是,但是这不该。 继续下去,是不应该的。 “混蛋。”她说。 “你放开我啊。你这是趁人之危,混蛋公安。你有本事就现在杀了我,呵,你这个家伙,就算你现在逮捕我也没用,你困不住我的,你等着,等我好了,等我逃出来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混蛋。” “你,还有你的那些同期,我统统都会报复回去,你最好睁着眼睛睡觉,你这个家伙,你怎么敢!” 她胡乱地骂着,事实上,连她自己也不太能分辨到底在骂什么了,只是把脑海里本能出现的那些想法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混蛋公安。” “混蛋诸伏景光。” 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但又像是在笑。她不太分辨得清那到底是什么,迟钝地停下撕咬的动作,她茫然又费力地想要抬起头去确认。 可她根本动不了。 “别闹了。”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但那带着磁性的嗓音又能将人整个包裹起来。 指腹顺着发丝轻轻抚过,微凉的温度顺着头皮浸润向四肢百骸,惹得人不自觉地颤栗,像是温柔的水草,缠绕着她不断下沉,不断下沉,沉到那张被他编织好的网里,无处可逃。 他的确是在笑。 “你说得对,我是公安,逮捕你这样的家伙原本就是我的工作啊。” “所以放弃抵抗吧。你说的那些,至少你现在做不到。”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印在了手背上,柔软的,夹带着细碎的呼吸,像是扫过手背的羽毛。蹭过手腕的硬挺的胡茬留下的浅浅刺痛像是在她腕上画了一圈镣铐。 “这次是你被我逮捕了。” “认输吧,樱桃。”《 》 30-40 第31章 狩猎循环(七) 怀里的少女终于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残存的理智让她终于决定暂时屈从于现状,于是主动放弃了抵抗,又或者是身体在药物和伤痛的双重折磨下到了极限,所以不得不停下所有的抵抗。 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很安生,身体很烫,似乎开始发烧了。 炽热的温度蹭过胸口的衣料,很痒。 诸伏景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叹息,也像是在漫长的斗争结束之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臂,扶了一下怀中人的身体,好将她抱得更稳当一点儿。 最后一抹夕阳也彻底寂静了下去,于是树林里的光线整个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还在喧嚣的营地的方向摇曳着有些稀薄的光亮。 诸伏景光没有朝着光亮的方向走。 为了应付那些FBI,他稍微演了一点戏,又借着FBI引发混乱的由头叫来了附近辖区警署的警察。 眼下营地的人说不准还记得他,加上有警察在营地进行疏散和清理的工作,他们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被警察看到,少不得被追查盘问,到时候事情必然会变得相当麻烦——他还得把这个潜入的任务继续做下去,当然不可能惹出这种乱子。 至少现在这个时候,他和她都还不能见光。 * 她的伤很重,加上药物的作用,现在的情况看起来非常不妙。 看起来,她的体力其实早就已经到了极限,能解决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恐怕就已经相当勉强了,后来在他面前折腾的时候仿佛全凭一口气吊着,现在这口气终于松下来了,于是她才暴露出了这副真正虚弱的样子。 诸伏景光从未见过她这样。 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她常和他挤在一起睡,所以他倒是见过很多次她安静乖巧的样子,但诸伏景光知道,那个时候的她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安静,即使在熟睡的状态,她的神经也始终紧绷着,只要他有一丁点的异动,她就会立刻睁开眼睛。 虽然这家伙做事从不顾惜自己,但她戒备心其实很强。 她在戒备什么呢? 她总表现出一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事实上,她真的没有任何在乎的东西吗? 不,大概不是这样的。 她的身体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时不时地在他的胸口蹭蹭,像是想往他的大衣里钻,诸伏景光索性将大衣的扣子解开,将她也裹进了衣服里。 被衣服包裹住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安生地扭动了一下,鼻腔间滑出了一声略显黏腻的哼鸣,然后就不动了。 诸伏景光的动作稍顿,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垂着头,轻轻地吻过她的发顶。 其实……她也会贪恋这样直白的温暖吧。所以她总是喜欢抱着他,喜欢亲吻他,喜欢像是一只黏人的猫一样挤在他的身边。 于是他逐渐也开始习惯了。习惯这种扭曲的关系,习惯她的靠近,她的触碰,习惯和她拥抱,和她接吻。 习惯其实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如果是主观养成的倒是还好,可最让人害怕的是那些在无意识间养成的习惯,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它们已经像是本能一样烙刻在了身体里。 诸伏景光知道,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再像最初那样,用满是戒备和敌意的眼光看她了。 他没办法用单纯的“好”或者“坏”来形容她,因为她原本就是一个跳脱在好与坏之外的、不太寻常的人。 她不善良,当然不。但也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邪恶。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虚无。 他忍不住这样想。 * 她总是表现出一副积极的、什么都想要的样子,但她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自身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像是一只找不到去处的迷路的小兽,一直一直都在迷茫。 他仿佛听到她一遍又一遍地在问: “我是谁?” “我是谁啊?” 然后她用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回答,一遍一遍地证明: “我是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她是自己想要成为怪物的吗? 不,或许该问的是,她真的是“怪物”吗? 还是说,她其实从来就不是怪物。只是一个,以为自己是怪物的,普通人类呢? 想、看清她。 想更了解她。 想要将她的空洞填满,或许那样,她就可以不再悲伤、不再痛苦、不再迷茫了吧。 ——这样的想法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诸伏景光忽然想起,在他刚刚成为樱桃白兰地的情人的时候,健太曾经问过他: “你可以让玄心姐姐变得幸福吗?” 那个时候的答复更像是在敷衍。 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倒是真的生出了几分这样的念头。 如果她能变得稍微幸福一点,或许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 “有希子,你先带孩子们回车里。我有点事要去确认。” 刚刚营地的方向冒起了一阵烟,似乎是出了一点状况,接着,山路上传来了连串的警笛声,想来是有警察来维持秩序。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接下来的野营,恐怕也没办法进行下去了吧。 工藤优作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不如说,警察的调查恐怕根本不可能触及事件真正的核心。 如果他的判断没有出错的话。 “阿娜达?”听到优作的话,有希子有些讶异地回过头,看着转身要往树林深处走的男人:“玄心小姐他们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园子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真是的,现在这个情况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你就把我一个人丢下来照顾三个孩子吗?” 有希子并不像工藤优作那么敏锐,还是在优作提醒之后才意识到营地出了事。她顿时很担心营地里一之濑和诸星两个人的情况,急着要回去看看,才一回头,就看到园子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树下,意识不明。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查看,确认园子只是睡着了,脸上没什么脏污的痕迹,身上的衣服也整理得整整齐齐,看样子并没受到什么伤害。 有希子这才松了口气,可一颗心很快又提了起来——毕竟园子和玄心还有健太三个人是在一起的,园子出现在了这里,那两个人却没了踪影,这很难不让人担心。 “我就是去找他们。”工藤优作说:“天黑了,树林里不安全,园子的情况也最好去医院再确认一下,也许后续警察也会找她笔录,不管怎么说,为了安全着想,你们先回去。” “放心吧,我也不会走太远,说不定他们也已经先撤离了,只是山里没什么信号,一时间没法联络上我们而已。我只是以防万一地去确认一下,之后我会跟警车走。” 有希子还是有些不情愿,优作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孩子们就拜托你了,特别是新一,可别让他跑过来捣乱,我怕他会遇到危险。” “我很快就回来。” * 作为世界一流的推理小说家,工藤优作并不只是纸上谈兵的王者,事实上,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帮各国的警察解决过不少疑难杂案。 案件的积累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结合在一起,让优作形成了某种特别的嗅觉——对素材的嗅觉。 这样说或许有些冒昧,但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玄心空结和一之濑光这两个人很特别。 他和有希子讨论过这两个人的情况,主要是想看看有希子这个专业的演员对两个人的言行举止的评价。 “空结酱就是那种很可爱又很独立的普通女孩子吧?我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表演的痕迹,倒是那个一之濑——” “那家伙真的是空结酱的男朋友吗?总觉得他好像很勉强的样子。” “这样说好像,稍微让人有点担心呢,因为空结酱好像真的有点迷恋那家伙,可是对方完全没有那么用心,这样下去的话,搞不好空结酱会被欺负。”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没有错。 可工藤优作总觉得那并不是真相。玄心空结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弱势,一之濑光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勉强。不如说,在他们这段关系当中,玄心空结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一个。 他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应该是那样的。 他想要验证这一点,所以特意通过健太邀请了这两个人来一起野营。 而从诸星大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就好像朝着比想象中更复杂的方向发展了。 是他小看了那个女孩子,也小看了他们背后隐藏的秘密。 * 有希子和新一还有小兰曾经在海滩上遇到过那个叫诸星大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在隐藏这一点,这就足以证明这三个人的身份都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寻常。 他们三个人绝对不是年轻人之间普通的爱恨纠葛,而是藏着某些更深的,更不为人知的刀光剑影。 营地那边的混乱,还有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园子,都不可能和他们没有关系。 而他们的秘密,此刻应该就藏在那片树林里。 树林里很危险,而且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涉足的“危险”,但幸运的是,那些人似乎并没打算把他们卷进去——所以园子才会被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说没一点后怕是假的,所以工藤优作第一时间让有希子带着孩子们离开。 但他同时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工藤优作敢肯定,那背后藏着的一定是他平日很难接触到的绝佳素材。 在自然界当中,越美丽的东西往往就越危险,而有时候,为了获得那份美丽,就得主动承担风险。 黑暗渐渐笼罩起了整片树林,周围的环境十分寂静,于是行走的脚步声就会格外明显。 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工藤优作一路走得很慢。 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不过黑暗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掩护。穿梭在被黑影笼罩的树林当中的时候,胸腔里涌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是潜伏在暗处的兽?还是在黑暗中游走的人? 不管哪一个,那声音都是危险的信号,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不可能停下。 他想要向前。 沙沙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接着,是一阵杂乱的,比先前频率更高的声音,那声音渐行渐远,这一次,工藤优作捕捉到了在稍远一些的树后一闪而过的黑影,不是野兽,从轮廓来看,的确就是人的踪迹。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而在察觉的那一个瞬间,对方做出的第一个选择是逃走。 工藤优作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电。 他的心跳很快,他知道,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而这样紧张刺激的经历毫无疑问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他灵感的源泉—— 再靠近一点,在危险真正降临之前,再多看清一点。 为了确保自身的安全,工藤优作迅速找了一个安全的位置藏身,接着,他将手里的手电对准黑影消失的方向。 手电的光是发散的,在黑暗当中点亮的瞬间会致盲,所以在打开的瞬间并不那么容易被发现,而既然对方并不想要和他碰头,那么理论上来说,在被光照亮的时候,对方应该会加速逃跑,而不是来找他的麻烦。 这样很冒险,但工藤优作想要赌上一把。 他按捺着心情,向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按下了手电的开关。 炽白的光顿时穿过整片树林,将那道穿梭在树林中的黑色人影笼罩在中间。被光照亮之后,藏在树后的工藤优作看到了一幅让他瞠目结舌的画面。 黑影的主人是那个身材高挑的青年,一之濑光,此刻正因为突然点亮的光线眯起眼,而他身前抱着的,是看上去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女,从青年的风衣中间露出的少女的裙角似乎早就已经被鲜血沾满。 而在他看清这一切的时候,那个怀抱着少女的青年朝着光源的方向回过头,绕过了工藤优作隐蔽的阻碍,直直地对上了藏在树丛中的他的视线。 他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红方经典技能:自己人吓自己人 优作:危 景光:危 第32章 狩猎循环(八) 【被夜色笼罩的初冬的树林,浑身染血的少女,回避人迹奔逃的男人,一切的要素仿佛都在指证一场滋生在黑暗当中的罪恶。 作家在脑内摆弄着那些碎片,试图像以往那样将破碎的线索重新拼凑成完整的案件,但奇怪的是,他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他发现碎片的背后藏着比想象当中更深的黑暗。 那是在迄今为止的岁月当中,连想象也无法企及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 合上笔记本电脑之后,工藤优作摘下了眼镜,放在一边的桌面上,他靠进了宽大的椅背,微阖双眼,脑内又一次回想起了那个晚上在树林里发生的一切。 危险的刺激是让人恐惧的,但同时那种不同寻常的体验也会让神经兴奋。 工藤优作想,如果重新经历一次那样的夜晚,自己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小说家天然也是冒险家,他会从自己目所能及的一切当中汲取灵感的养料,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缜密的逻辑将这些用文字编织在纸上。但想要将故事编织平整,小说家必须要理清这中间的所有线头。 他想要看清那两个人身上的秘密。 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什么呢? 他们会走向的结局是什么呢? 在一步踏入“这边的世界”,窥见幕布背后的一角之后,工藤优作也无可避免地变得贪心了起来。 “我不会让警察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但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这是他这一生当中提出的最疯狂的交易请求。 而青年的嗓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深沉,像是在树林当中狩猎的兽发出的威胁的低吼。 “您最好能将这些忘掉,我没看到您,您也没看到我。” “您还可以回头,我不会做任何事。” “如果她醒了,您就离不开了。” * 【事情的表象往往具有欺骗性,不管是人还是造物主,仿佛都会因为一场成功且虚假的表演而洋洋自得。 小说家擅长说谎,他会用尽文字的诡计来掩藏故事的真相,编造虚假的话本来调动人的神经,但作为谎言的缔造者,理所当然地会想要追寻另一个谎言背后的真实。 真实藏在树林的迷雾当中,藏在青年风衣的下面,藏在少女身上沾染的血迹里。 小说家在寻找,而青年与少女也同样在寻找。 在这场谜一样的游戏中,寻找真相,或者说,寻找真实的——“自我”。 青年说:不要忘掉我是谁,否则会在迷雾中迷失。 少女说:我要知道我是谁,才能走出天然的梦魇。 于是小说家意识到,这就是故事的真相。】 * 玄心空结做了个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现实当中坠入梦境的,但她很清楚,自己此刻正置身于梦境。 那是个让人很不舒服的梦。 视线里是绿植掩映的山路,耳边是聒噪的蝉鸣。 一切的景象看起来都格外真实,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树林间夹带着暑气的潮湿空气黏黏腻腻地包裹着皮肤,像是蜿蜒爬行的蛇一样,勒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玄心空结着实不太喜欢现在这样的感觉。 躁动的身体让人无所适从,而一种难以填补的空虚在身体里蔓延。 她觉得自己在寻找什么,或者在渴求什么。 有什么模模糊糊的影子印在脑海里,像是什么人的身影,可滞涩的思维让她有点分辨不清。 但身体的本能好像在叫嚣着,吞噬TA,吞噬TA,那样身体就会回复正常。 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她推开了挡在眼前的树枝,朝着某个方向走了去。 眼前很快出现了一条蜿蜒的溪流,透明的水顺着布满卵石的河道急促地流淌着,偶尔被突起的石柱挡住,不得已地分成两股,各自向下冲,又很快在绕过石柱之后重新交汇,汇成原本的形状。 溪水并没有带来应有的清凉,反而让人但心情愈发躁动,翻滚的水面如同沸腾的岩浆似的,只是靠近就能将人灼烧殆尽。 玄心空结凝眉看着水流,她感觉有的违和,却又分辨不出是为什么 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那个人】来了吗! 她倏的回过头,心底里似乎泛起一瞬的欣喜,仿佛心愿得偿的快乐。 可映入眼帘的却并不是她想见到的人。 虽然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她想见到的到底是谁。 她想拥有的到底是谁。 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道影子,一个轮廓,一副熟悉的温和眉眼,她仿佛看到了那抹美丽的海蓝色,但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他没有来。 出现在她背后的,是一道很熟悉的身影,纤细瘦小,齐腰的长发散落在背后,像是泼下的墨迹似的。 清纯漂亮的面孔上没带着任何表情,深沉如墨的一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照着她自己的影子。 两个人相对而立,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 于是玄心空结叫出了那个名字。 “夜弥。” “是你啊。” “你来了。” 少女的声音平静,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身体一动不动。 “你在等我吗?”玄心空结问。 “是的,我在等你。”“夜弥”回答。 玄心空结沉默了一下。 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些变化,那些山与水越发熟悉,熟悉到好像她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她见到过,在很多年前的夏天,夜弥邀约她在水边见面。 她看着眼前的人,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溪水叮叮咚咚地流逝,时间也是。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玄心空结甚至有点不耐烦了。 “你想要做什么?”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对面的少女笑了,像是含苞初放的花瓣,一点点地在枝桠间展露开的绚烂的色彩,于是那双幽黑的眼睛也仿佛变得明亮起来。 “看着我,空结。”她说。 “看着你?”玄心空结不解。 “看着我。”“夜弥”又说了一次。 这样的回答很让人不爽,因为玄心空结一直都在看着她。 可她无法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得到任何东西。 玄心空结的眉毛越皱越深,几乎下一秒就要发作,就是在这个时候,对面的少女伸出手,一只手伸向玄心空结的脸颊,另一只手臂则是缠上了她的肩背,两副一模一样的身体在河堤边交叠在一起,她凑近她,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耳垂。 “我是谁?” 她如此问。 “你是夜弥。”玄心空结回答。 “不,我不是。”她说:“空结,看着我。” “我是谁?” 被拥抱的玄心空结看不见她的脸,只能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她在水中的倒影,她看到那双映在水中的黑色双瞳一点一点地褪成了浅淡的菖蒲色—— 不,那究竟是眼前少女的眼睛,还是她自己的倒影? 玄心空结看不清,她想要看清。 可揽在身上的手微微收紧,她被拥抱着,两道身影向滚烫的溪水中心坠落,将那两道身影砸得粉碎。 涟漪漾起,最终凝结成了一个。 被水流吞没的瞬间,玄心空结依稀又捕捉到了她的声音,缥缈的,仿佛来自梦境之外的梵唱。 “空结,看清我。” * 于是她从梦境中惊醒。 *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尖飘过消毒水的气息。 玄心空结轻轻扇动着眼睫,有些费力地拼凑着那段梦境。 奇怪的梦境,似乎和之前那些与【祂】接触的梦境很像,却又有真么本质上的不同。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一阵悸动,一种莫名的空虚感遍布全身,很久很久都没有退散。 她连着呼吸了几下,才仿佛重新又找回了一点醒过来的实感,被梦境冲淡的记忆与理性一点点地回笼。 她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对了,之前她好像是在山里野营。 ……野营。 脑海里闪回出的片段让她有点分辨不清是她之前在山里看到的场景还是在梦境当中看到的画面。 不,她没有遇到夜弥,因为夜弥已经死在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夜弥也应该已经死了,因为组织在入侵那个村庄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尚且活着的她和另一个没有记忆的孩子被带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被带出来呢? 如果,如果组织会对襁褓中的孩子抱有仁慈的话,那么和她双生的妹妹为什么没有活下来呢? 她问过仁尾神父这个问题,仁尾是当时的见证者,可仁尾说,他当时并没有看到另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孩子。 就好像,夜弥在这个世界当中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玄心空结从前仿佛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可如果所有的问题背后都有其缘由的话,那么夜弥在这个世界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她在这个世界的出现又意味着什么? 乱。 思绪前所未有地乱。 玄心空结想要抬手去揉有些发痛的脑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臂绑着绷带,手背上插着吊针。 她受伤了。啊,是之前在树林里的时候,被跳出来的FBI还有斯蒂尔曼接连影响,弄成了这副样子。 后来呢? 是谁把她送到这里的? 大约是被药物侵蚀得厉害,记忆也模模糊糊,她费力地回想着,直到身体的皮肤仿佛又找回了熟悉的温度。 景光。 记忆当中最后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她的情人,诸伏景光。 这里是组织的医院,诸伏景光并没有把她送往别处,也没有趁虚而入地将她带到警局。 规则没有被打破,游戏还在继续。 真好。 玄心空结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柔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情人君真是可靠。 “大小姐,你可终于醒过来了,我的天啊,可真是吓死我了。”耳边忽然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连珠炮一样聒噪的男人声线。 于是才刚松开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怎么是他? 景光呢? 玄心空结简直连看都不想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真是吵死了。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留着利落的短发,发梢被染成灿烂的金色,五官并不出众,但脸上总带着副爽朗的笑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靥,完全是一副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形象。 说老实话,这是张能让人心情愉悦的脸,但在看到他的时候,玄心空结感觉心情简直要跌入谷底—— 城川澈,代号法拉宾,是玄心空结在长野执行任务时的下属,名义上的,实际上是组织的二把手朗姆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那个时候,朗姆大概怀了拉拢她的心思,但又不愿意直接向她抛橄榄枝,所以才迂回地派出了城川澈这么个助手,一是为了考察,二是为了示好。 不过朗姆这个算盘很显然是打翻了,这步棋走得很坏——他那个时候肯定没料想到她能凭两个人的力量解决掉长野那么一摊子破事儿,一举成为组织内最炙手可热的存在,也是任何一个阵营都不敢轻易拉拢的烫手山芋。 他也肯定没想到,玄心空结和城川澈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复杂到远远超越他贫瘠的想象力的极限。 这个世界的“玄心空结”不认识“城川澈”,但在另一个时空,她看了这张脸十七年。 * 在玄心空结还是“圣女”的时候,城川澈是祭司为她选定的“近侍”。 大概是类似仆从一样的存在,说老实话,那个时候的玄心空结没太把城川的事情放在心上,不如说,因为他会把关于她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向祭司汇报,所以绝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想尽办法躲着他。 一直到十七岁那年,那年的夏天,城川澈忽然问她,想不想要离开村子。他那个时候的语气很激动,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玄心空结觉得奇怪,因为城川澈一向很虔诚,这种离经叛道的提案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都显得很不自然,于是她问他为什么。 然后她知道了,圣女的命运是在某年的祭典上死去。 ——其实也没多惊讶,不如说,这个消息的震撼程度还不如城川澈提出说要带她离开。 她那时觉得有趣,所以就答应他,想看看他打算怎么办。 结果到了约定的那天,城川澈没有出现。 她顺着城川澈告诉她的路线往村外跑,不算认真,只是带着想试试看的心思,而在路的尽头,她看到了当时的祭司,她的父亲。 现在想想真的挺好笑,说想离开的人是他,爽约的人也是他。 那个时候玄心空结就在想,人心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变化莫测的东西。 * 与城川澈重逢是意外,也仿佛是一种注定了的必然。 当年村子被组织血洗,活着从村子离开的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她,一个是当时只有六岁的城川。 城川的记忆被清洗过,当时洗他记忆的人害怕熟悉的环境会让他想起什么,所以就把他送到了别人手里,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被朗姆派回了熟悉的地方。 说老实话,玄心空结不信他,也没想过要把他当成自己的手下,因为她不太清楚这个男人具体想要什么,而只有威逼没有利诱的关系其实很难维持下去,更不用说这个男人还有那种前科。 但她承认,这个男人是真的很好用,而且还是主动凑上来的工具——不管她对他什么态度,反正只要她有需求,那么他总能把事情办好。 他仿佛很热衷于为她付出,也不求任何回报,可越是这样,玄心空结就越觉得他不可靠。 背叛的种子就埋在血脉里,指不定哪一天就生根发芽了。 从长野回来之后,他获得了法拉宾这个代号,并被调职到了后勤组,从此远离前线的任务,只在后方打杂。 玄心空结平时不大会联系他,不过因为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人事和装备还有资金流动,所以有时候甚至能拿到情报组都拿不到的消息——每次拿到有用的信息,他就会主动送到玄心空结这边。 就好比之前诸伏景光进入组织的那一条。 * “你是来做什么的?”病床从中间支起了一部分,玄心空结斜过视线,扫了那个男人一眼。 “别那么冷淡嘛,你伤成这样,我会觉得担心,跑来这里探望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法拉宾从床头边拿起一只苹果,随手削了起来:“至于你的那个情人,明明有他在你身边呢,结果一点用场都派不上。我就想着,你差不多该对那家伙腻烦了吧,就干脆把他支出去了。” 少女的眼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眯了一瞬,里面闪过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的锐利。 “是什么给了你可以编排我身边人的错觉?” 少女的声音冷了下来。 城川澈的动作稍顿,脸上的笑容更深。 “哎呀,我开玩笑的。” “不过说真的,如果这家伙一直留在这边,说不定事情会很难办哦。” 空气中再次响起了削苹果的沙沙声,长长的苹果皮顺着青年的指缝垂下,悬在半空。 “因为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贝尔摩德也来看过你呢。” 短暂的安静之后,他说。 玄心空结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贝尔摩德,那个女人平时活动的区域是美国而不是日本,上次她特地跑回来,是去长野试探她任务的情况,那么这次呢?这次是为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的确有点难办,因为贝尔摩德曾经见过诸伏高明的脸,而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两个人长得很像,这种程度的线索足够贝尔摩德起疑。 就算玄心空结想要掩饰也没什么用处,因为组织并不是法院,想要给一个人不需要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很多时候,怀疑本身就已经足够致命了。 “这次贝尔摩德没看到他,我原本只是想给他一点小惩罚来着,没想到反而帮了他。” 城川澈垂下眼睛,似乎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手里的苹果上面,他的唇角轻轻向上弯着: “但是她不可能一直看不到,毕竟是那个贝尔摩德。” “一之濑的身份禁不起查吧。” “你得想办法给他掩饰,得想办法帮他解决掉这些后顾之忧,但是他并不会对此感到感激,甚至反而会产生更多怨恨。” “为什么不会觉得厌烦呢?为什么一定要把这样的家伙留在身边呢?” “想要留下他得付出代价,大小姐,在你眼里,他值那个价吗?” 话音落下,手里削苹果皮的刀稍顿,那条长长垂下的苹果皮,断了。 作者有话说: 玄心:猫危!!! 第33章 信任与背叛(一) 城川澈的话音落下的时候,玄心空结正在低着视线摆弄自己的指甲。 之前在山里的时候,指甲缝里沾了点血污,入院清理的时候,医护显然没留意这么细枝末节的地方,于是那些干涸的黑色碎屑就那么留在了指甲缝里,看着很碍眼。 这让玄心空结有点心烦。 她一向没什么兴趣在城川澈这个话痨身上浪费时间。 知了从来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聒噪,所以才会在一整个夏天里不分昼夜地鸣叫。 城川澈就是这样的人,这一点玄心空结上辈子就知道了。 她对这个人谈不上包容,也没有什么要求,所以并不太会给他好脸色。但她也并没有到欲除之而后快的程度,因为他还没有碍事到那个程度。 说到底,只是一众“无所谓”当中很不起眼的一员。 不想去关注,不会去在乎,不过在棋局当中偶尔会顺手抓在手里,摆在合适的位置上用——这是城川澈在玄心空结眼里的全部价值。 或者应该说,对于玄心空结来说,对于身边人的态度从来都是这样的。 但在不知不觉之间,好像有一些人变得不太一样了。 城川澈问她,为了诸伏景光惹上麻烦事,值得吗? 为了诸伏景光而不得不去应付贝尔摩德,值得吗? 不知道,玄心空结不知道值不值得。 就像她在购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去考虑背后的价值一样,她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了。 她很富有,她所拥有的财富可以帮她换来任何想要的东西。 她很强大,她的力量让她在这个世界上仿佛无所不能。 所以为什么要去考虑值不值得呢? 只是用她所拥有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来换取她想要的东西而已,为什么要考虑值不值得呢? 她想要他。 这就是她会做这些事的理由。 * 指甲里的血污还是该清理干净,玄心空结想着,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挑,薄薄的指甲挤进甲缝间,将里面的一小块发黑的污迹剔了出来。 玄心空结才松了口气,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点。 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过了。毕竟大部分伤口都是她自己弄出来的,没伤及要害,也不怎么影响行动。 药劲儿已经过去了,身体还有些软,但也不碍事。 病床边上挂着几个吊瓶,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手背的血管,那应该是葡萄糖,或者是消炎药。 她只是昏睡了几个小时而已,在这几个小时里,贝尔摩德跑来了东京,诸伏景光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棋盘上的棋子都像是失控了一样的随意乱动。 但没关系,现在她不是已经醒了吗。 那么就把想要的东西,摆回到喜欢的位置上就行了。 “他去哪儿了?”玄心空结抬起头,不是去看一边的男人,而是看着那个还剩一半液体的吊瓶。 旁边的人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一瞬的安静让少女忍不住蹙起眉。她眼珠稍稍偏转,斜斜地睨向城川澈。 “我在问你话。” 城川澈依然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陷入了难得的安静。 两条手臂的肌肉似乎微微有点紧绷,那张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脸上此刻似乎也带着某种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玄心空结轻“啧”了一声,仿佛彻底失去了耐心。 为什么要指望这样无关紧要的家伙呢? 在这场游戏当中,根本就没有城川澈需要出场的戏份,所以她干嘛非得等着他的回答呢。 她想去找诸伏景光,找到他,剩下的所有事都要在那之后再说。 她的心情并不平静,或者应该说,她的心情出现了让她自己也十分难耐的躁动。 于是她抬起手,不假思索地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银色的针头和胶布一起脱离了皮肤,透明的液体顺着针头上细小的孔隙滴滴答答往下淌。而少女皓白的皮肤上,很快凝结出了红豆大小的血珠,伴着她混不在意的动作,顺着手背滴落向地面。 少女翻身下了床,看也没再看那个被病床隔绝在另一侧的男人一眼。 平时总在高速运转的大脑,此刻却完全被一件事塞满—— 在主人不注意的时候,猫跑出了笼子,不知去向,发现这一点的主人会第一时间想要去把他抓回来。 为什么呢?因为他离开她活不了吗? 好像也不是。 向病房外走的玄心空结忽然产生了一种很荒谬的想法。 猫没法离开主人的身边,其实不是因为猫需要人,而是因为人需要猫。 不过不管是谁需要谁,只要他在那里就行了,她只要他留在那里,一直在她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地方。 玄心空结随手拎起了床头的一件外套,没有目标,但她知道怎么找到他,她现在就去找。 “大小姐。” 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不复平时的轻快,甚至仿佛有一点艰涩。 玄心空结没理他,脚步继续向前。 “他会离开医院的理由,其实是因为……” “我杀了一个人。” * 急救室的灯熄掉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外已经微微有些透亮了。 诸伏景光从走廊边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人来往。 这里是一家中型的综合医院,有接急诊的资格,在一般民众中间口碑很好。 但事实上,褪去光鲜的外壳,这家医院本质上是组织下辖的一个秘密医疗点。 先前诸星大住院的时候,玄心空结姑且跟诸伏景光科普过组织医疗点的使用方法,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还好吗?” 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急救室里推门出来,诸伏景光迎了上去。 医生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一张被褶皱挤满的脸上全是通宵加班的疲惫。 他无力地撩起眼皮,瞟了诸伏景光一眼,接着又收回视线,自顾自地拉开了走廊边一个储物柜的门,从里面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叼在了嘴里。 “哦——” 打火机发出咔哒的声响,一簇火光短暂亮起,瞬间引燃了包裹烟丝的纸。 这样的举动和医院的环境完全不相称,和医生的身份也不符,但那个男人做得轻车熟路。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才像是终于从地狱爬回人间似的,视线又往诸伏景光的身上瞟去。 “人没事。伤口有点发炎,已经处理过了。那种药有点棘手,具体成分我不清楚,随便动手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不如等药性下去。” “这几个小时她大概不太好受,不过……” 说到这里,医生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说不定能让她好受一点。”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 “那个致幻剂里应该是加了某种激素,催.情的那种。” 医生说。 诸伏景光的呼吸停了一瞬,脸颊和耳廓几乎在一瞬间烧起灼烫的温度。 他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也明白她现在的状态,但这种事……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眉毛微挑,眼神有些怪异。 像是在看什么异类。 * 诸伏景光立刻明白了一件事,或许在这个犯罪组织里,在这位见惯了亡命徒的医师面前,他的确就是异类。 存在于这里的人都是犯罪者,而犯罪者最不需要的就是人性和道德感。 随心所欲,肆无忌惮,无所顾忌——这是最符合组织里那些亡命徒的形容,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不会有相互之间的关心和顾虑。 需要考虑的只有利害关系。 医师能那么漫不经心地说出那种露骨的话,也正是因为这个。 而他表现得太“正常”了。 他会犹豫,会有所顾忌,甚至会……害羞。 诸伏景光意识到了这样的异常。 会在组织成员面前表现出这样的异常简直有些卧底失格,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到了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在樱桃白兰地身边卧底的这段日子,实在太不像是一个“卧底”了。 尽管他一直在反复反复提醒自己作为卧底的身份和立场,尽管他一直没有忘记一个卧底的职责和行为方式,但他的生活太正常了,他在她身边的生活太正常了,以至于在潜入组织这段时间里,他身上几乎没有沾染任何“犯罪者”的气息。 但他的确发生了改变,和先前明显不同的改变。 而他身上沾染的,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气息。是她的气息。 那么樱桃白兰地又是什么呢? 过往的一幕一幕在脑海当中闪回,荒唐的初遇,近乎强迫的契约,充满恶意却并没有造成实际伤害的玩笑,像是闹剧一样的任务。 不知不觉间,他见过了她太多的表情,嘲弄的,讥诮的,戏谑的,柔和的,欢愉的,悲伤的—— 耳边仿佛又传来了什么“沙拉沙拉”的声响,像是锋利的刀刃刺破皮肉与土地,于是他又看到了她空洞的,疯狂的模样。 她是犯罪者。 是如此轻贱人命的恶魔。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至少不止是这样。 急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在那张狭窄的病床上,她就躺在上面。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更换过了,皮肤上沾染的血污也都被清理干净了,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少女看起来格外柔弱。 她和组织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毛还是蹙着,蝶羽似的眼睫在灯下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又仿佛被魇住了,怎么也睁不开。 诸伏景光从护工的手里接下了她,他亲自将她送回病房。 * “没有她的命令就擅自行动的话,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可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在意识到医生可能因为他的表现而起疑的时候,诸伏景光如此说了一句。 医生重新将手抄进自己的口袋,长长的烟就那么叼在嘴里。 他似乎没有再理会青年的意思,也并没对他身上的异常表现出太多兴趣。 医生转过身,顺着压抑的走廊向前走了几步。 但在几步之后,他停了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总比什么都来不及发生好一些。” 他忽然说。 “谁也没办法保证她下次什么时候会来,谁也没办法保证,她下次还有没有机会过来。” * 因为她是组织的一员。 比起人,他们更像是一个工具或者零件,坏掉的时候会被送进修理厂修修补补,而周围的人把他们送过来之后,就会继续投身自己的工作,没人会在乎治疗的结果,没人会在乎他们是死是活。 很多时候,连他们自身都不在意这个。 听医生说,差不多半年前,她还曾经进过一次急救室。 那个时候她伤得也着实不轻,最糟糕的是,身上的伤口明显被不太干净的水泡过一次,加上并没有第一时间及时处理,送来的时候烂得厉害。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仿佛有东西梗在喉头,不上不下,十分难受,于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有多痛苦呢? 要经受过多少痛苦,才能麻木到对那种程度的痛苦也无动于衷呢? 她不在乎,她自己从不在乎自己经受的痛苦。 可他在乎。 诸伏景光无法看着别人的苦难而无动于衷,他仿佛能听到她身体里每一个细胞发出的求救般的哀鸣。 他在乎。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这个样子是不对的,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和他们的立场没有关系,和他的任务也没有关系。 那是他的职责,是他的本能。 源自本能,却又高于本能。 青年伸出手,轻轻触上她的额头,将贴在皮肤上的额发向两侧拨开。 擦过她额前皮肤的时候,她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柔软的,带着有些滑腻的轻哼。 诸伏景光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自己应该把手指收回来的,但是他没有。 指腹顺着她的额头,划过眉心,划过高挺的鼻梁,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点上了那副柔软的,此刻却没有血色的嘴唇。 喉结在皮肤下轻轻滚动,他感觉自己的面皮似乎也有些发热。 下一瞬,贴在她唇上的手指忽的被温热包裹,那是她无意识地轻轻将他的手指含住。 诸伏景光的大脑一空。 他对她的感情,早就超出了责任的本能。 那或许,是另外一种本能。 名为“喜欢”的本能。 * 为什么呢? 或许他得了一种名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病,所以才会对她这个施暴者产生了如此荒诞的感情。 又或者只是那些过分温柔的触碰给了他近似“爱”的错觉,是身体分泌的激素让他误以为自己拥有了感情。 用理性可以做出无数假设,这中间或许会有很多似是而非的理论能解释他此时此刻的感情。 但问题是,他要解释做什么? 他对玄心空结,那个代号樱桃白兰地的女人产生了名为“喜欢”的感情。 他喜欢她,然后呢? 他不会忘了自己的使命,他不会忘了自己是谁,他不会忘了,他们各自的立场。 他不能,不会让这样的情绪干扰自己的选择。 * 所幸他现在并不需要立刻做出选择。 他还有时间,有时间做很多事情。 他可以离她更近一点,他可以把她看得更清楚一点,或许那样,他就能在她身上看到其他的可能性。 让他们拥有“未来”的可能性。 他抽回微微濡湿的手指,俯身,轻轻吻上了那副嘴唇。 呼吸有点急促,神经也很紧绷。 她意识还没有恢复,但身体却本能地做出了回应,仿佛在沙漠里渴水的旅人,贪婪地想要靠近水源。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手指挤进了少女的指缝,将她的手臂压在并不柔软的白床单上,他向她靠近,愈发灼烫的嘴唇轻轻下移,落在了她的下巴上。 于是他听到她唇边溢出的近乎满足的轻哼。 她也、很享受吗? 享受他的亲近,享受他在她身上做这样的事。 落在皮肤上的吻越发沉重,苍白的皮肤被压得直往下陷,回弹之后隔了很久,才渐渐泛起浅浅的红。 在看清那抹红的时候,诸伏景光像是触电一样地清醒了过来。 空气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动作在一瞬间顿住,只剩下胸腔里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他在……做什么啊! 她的意识和身体都还在被药物支配着,这样是不行的。 * 这样不负责任的放纵是不行的。 就算先动手的是她也不行,就算他是她的情人也不行。 * 诸伏景光在她的床前守了一上午,看着她换了两个吊瓶,也看着她皮肤上的颜色一点点地褪了下去。 他暗自有些庆幸,还好没有更失控,还好没留下罪证。 一切都还在原本的轨道上,一切都还有向好的方向发展的可能。 诸伏景光看着她逐渐平静下来的睡颜,终于松了口气。 即使一夜没合眼,诸伏景光此刻也并没有什么困倦的感觉。 按照原本的想法,他应该在这里一直等到她醒过来的。 但在即将到达正午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消息,一条让他大脑空白长达一分钟的消息。 那是一封来自公安部的加密邮件,内容是,在昨天晚上,公安部特别行动小组的组长,他的上司兼唯一的直接联络人,死了。 第34章 信任与背叛(二) 诸伏景光对菅原正弘抱有的观感非常复杂。 一方面,菅原正弘是他进入潜入行动之后唯一的直属联络人,也是他进入这个世界的引路人。 从警察学校毕业之后,诸伏景光几乎不能与其他的警察关系者碰面,就像是在海上的风浪里漂泊的舢板,而菅原正弘是他和码头之间连接的唯一一条脆弱的绳结。 当然,狙击山口诚的事件之后,诸伏景光也看到了公安背后藏着的“另一面”。 那是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另一面。 诸伏景光无法确定菅原正弘站在那个位置上究竟是为了正义多一点还是利益多一点,但他也并不会因此而动摇对菅原正弘和他背后的整个公安系统的信任。 不管怎么说,那个男人是他的联络人。 而现在,那个人死了,绳子断了,他和“那边的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哼鸣,黏腻而软糯,是少女无意识的鼻音。 诸伏景光的视线迟缓地落在了犹自在沉睡当中的少女身上。 她拧着的眉毛已经松开了,呼吸也比先前更均匀,一张睡颜看起来甚至有些恬静,应该是药性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外面原本应该平和的世界在扭曲颠覆,而她这个组织里的亡命徒,此刻看起来是如此岁月静好。 这种诡异的不协调感让诸伏景光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是疯了。 诸伏景光收起了手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视线却仍然落在她的身上。 她昨天晚上一整晚都和他在一起,既然菅原正弘的死亡是昨天晚上发生的案件,那么按说她应该没有动手的时间才对。 可这件事,她真的能完全脱得了干系吗? 如果这件事和她有关,这难道不算是破坏游戏规则吗? 他这场荒唐的潜入真的还能继续下去吗? 诸伏景光伸出手,又覆上了那张美丽而脆弱的面孔。 心跳变得很快,呼吸变得很浅,他看她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沉。 目光顺着脸颊轻轻向下滑落,停在了那段纤细的脖颈上。 那么细,轻易就能被他攥在手心里。 此刻的她处在真正的虚弱状态,是他为数不多能趁虚而入的机会。 诸伏景光看着她,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他不能那么做,他当然不能那么做。 脑子很乱,通宵的疲劳几乎在一瞬间伴随着过大的信息量一起往上涌。 但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得保持冷静和清醒。 公安系统里有防止这种情况应急预案,任务还没有结束,他得回去启动方案,然后让任务尽快重新踏上正轨。 菅原正弘的死背后一定藏着蹊跷,如果有机会,他也得把这次的事件弄清。 还有……她的事情。 * 玄心空结才知道法拉宾杀了诸伏景光的联络人,那个在警视厅公安部机搜队对No.31未定名组织(通称黑衣组织)潜入搜查特别行动组的组长。 这个消息简直糟糕透了。 法拉宾已经彻底摸清了诸伏景光的底细,不然他没理由摸到菅原正弘。 尽管在知道诸伏景光和菅原正弘的身份之后,法拉宾没有将卧底的事上报给组织,而是自己采取了这样的行动,但这样的把柄被对方捏在手里,玄心空结依然觉得非常不爽。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时候突然失去联络人,那只小猫咪怕不是要跟她闹脾气了。 “别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嘛,比起组织,我肯定是站在大小姐你这边的啊,他是卧底这件事我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的,毕竟是你喜欢的玩具嘛。” 城川澈的语气带着讨好。 “反正那个联络人是菅原家的关系户嘛,和组织一直没什么关联,死了就死了。我可以找人顶替掉这个联络人的位置,这样那家伙就彻底被你全方位掌控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 好啊,好极了。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法拉宾这么大胆呢。 玄心空结简直要气笑了。 为了她? 可她和她的情人怎么相处,关法拉宾一个外人什么事。 她自己都没说要用那样的手段来控制诸伏景光,哪就轮得到城川澈这小子出手了? 她当然很清楚,对于一个卧底来说,剪断他和原本所属的部门之间的联系,让他永远也回归不了正途是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手段,这样一来他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了。 她做不到吗?区区一个菅原正弘,她当然能做到。 她甚至可以黑进公安的系统,将诸伏景光被封存起来的档案彻底删除。 可如果那么做的话就没有意思了。 猫有牙齿和爪子,会因为身上残存的野性将人抓伤,但如果因为担心这个,就将他的爪子砍掉,把他的牙掰断,那剩在原地那团鲜血淋漓的东西还是原来的猫吗? 不是了,那只是一团恶心的血肉。 玄心空结不想把他变成那样。 所以法拉宾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打着她的旗号做这种伤害那个人的事! 他就不怕,她让他为这样的事情付出代价吗? 去死。 去死。 去死。 擅自行动的家伙,扰乱她步调的家伙,自作主张地想要扰乱她生活的家伙。 都去死。 去死啊! 想要杀死那个人的欲望无比强烈,玄心空结抬头看着那个碍事的家伙,几乎就要动了。 “停下来。” 仿佛有谁在她耳边这样说。 “别那么做。” 有谁温柔却又坚定地擎住了她的手腕,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 谁? 那是……谁? 玄心空结闭上了眼睛。 背后没有人在,她知道,她当然很清楚这种事情,但是她的手终究还是没能抬起来。 她叹了口气。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对吗? * 玄心空结走出了病房。 菅原正弘的死让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麻烦起来了。 之前狙杀山口诚的时候,她就顺藤摸瓜地调查过菅原家的事。 菅原家算是政界的名门,虽然早年做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但五六十年前,借着发展期的东风金盆洗手,摇身一变成了政坛的一股强势崛起的力量,目前最优影响力的是菅原雄,就是不久之前和山口诚竞争东京都知事的那个男人。 看最近的新闻报道,他已经顺利当选了。 时至今日,菅原家在暗中也还是和一些黑(.)道势力有着往来,所以菅原正弘会成为诸伏景光的联络人绝对不是偶然。 不过就算玄心空结知道那家人作风不那么正,但再怎么说,他们身上也都还披着那么光鲜的外衣,所以原本不太可能明目张胆地碍她的事。 诸伏景光是他们打进组织里的棋子,但不管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他们家的利益,落实到行动上都是通过这个卧底获取关于组织的消息,有菅原正弘这根线在,那么他们两边就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 但现在,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失去了菅原正弘的束缚,诸伏景光变成了不确定的因素,对面的人有两种选择,第一是重新和诸伏景光这个棋子建立联系,还有第二种,就是放弃掉这颗棋子,然后再换一个新的。 那么他们会选哪一个呢? 建立联系并不容易,那需要公安内部的多方协调,而且可能会引起诸伏景光本人的疑心,让他变得不好控制,而培养一个新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要容易很多,就像之前安排诸伏景光进入组织卧底一样,对于唯一的引导人和接头人,感情必然是无可替代的。 优秀的新人难找,但以菅原家的力量,也不是找不到——不如说,现在警察厅里就有一个现成的降谷零。 经过玄心空结之前的调查,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按照原本的世界线发展,诸伏景光四年之后的身份暴露跟菅原家的人绝对脱不开干系。 所以在眼下这种情况下,玄心空结不得不开始考虑他们把诸伏景光直接当成弃子的可能性。 如果是那样的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对于废掉的棋子处理方式不外几种,要么压榨一下最后的剩余价值,给新的棋子当踏板,要么——为了避免影响局面的整体平衡而将其直接碾碎。 是的,直接碾碎,这样虽然得不到利益,但可以避免事情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而想要杀掉一个失去联络员的潜入搜查官,最好的时机是什么呢? 当然是,趁他的身份和档案还没有进行完交接、去据点做善后处理的时候。 诸伏景光有危险。 * 玄心空结从医院的大楼出来,走路都带着风。 她的心情从来都没有这么糟糕过,她只是睡了一觉,醒过来就发现所有的一切都乱成一团,而她的那个愚蠢的情人居然自己跑到了危险当中。 啊啊,真是的。 他果然没她就不行吧。她要找到他,把他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金丝牢笼里。 就算他想挣扎,就算他想抵抗,就算他不情愿也没有用。 笨蛋,笨蛋,笨蛋。 他是她的,谁碰也不行。 * 根据玄心空结的调查,诸伏景光和公安联系的临时据点在一处很不起眼的居民区,灰色的平层老楼和低矮的一户建在街道两边交错,光秃秃的树干被天空染上了铅灰色。 玄心空结沉着一张脸,将车停在了居民楼边的临时停车场,转身去了旁边的一栋建筑。 从外观来看,只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民居,一楼有一排临街的铺面,旁边是被玻璃门封锁的楼梯。 玄心空结轻而易举地黑进了大门的控制系统,顺手黑掉了楼梯间的监控,走进了银色的电梯。 她没有在选择面板上操作,而是直接用了电梯系统的后台。 电梯开始缓缓下降,进入了这栋建筑本来并不应该存在的“地下三层”。 电梯大门被缓缓开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道金属制的大门,安保系统明显非常严密。 狭小的空间里非常安静,玄心空结的心跳却一点也不平静。 侵入,解除锁定。 金属大门上繁复的锁一点一点地在眼前开启,像是什么科幻电影的画面,从大门缓缓开启的缝隙当中,玄心空结看到了里面闪烁着的电子屏幕的荧光。 里面除了轻微的机械运转的声音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安保系统也理所当然地不会被启动。 玄心空结放轻了呼吸,顺着密室的入口走下了两级台阶,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电子工作台,连接着高效的信息处理器和几面显示屏。 而操作台的位置上,此刻正伏着一道熟悉的背影。 那是诸伏景光的身影。 他此刻正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第35章 信任与背叛(三) 景光? 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玄心空结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 为什么在这里呢?为什么不动呢?是她来晚了吗? 脚步下意识地变得急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那个青年身边。 他伏在桌边,闭着眼睛,好看的眼睫随着鼻翼的起伏而微微颤动。 他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太好了,她的情人,她的玩具,她的景光还活着。 玄心空结终于松了口气。 据点里没有第三个人出现的痕迹,这个地方对于公安来说也是绝密,也正因如此,一旦发现入侵者,公安的人必然会立刻将人清理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用这样的方式来清理一个废弃的棋子也算师出有名了。 不过很幸运的是,那些人并没有那么做。 ——所以菅原家是打算好心地把诸伏景光保留下去,让他继续卧底任务吗?或者暂且把他留在组织里,等待压榨,这样的说法会比较恰当。 又或者,只是来不及? 青年睡得很沉,听护工说他在她的病房里守了一个晚上,一直都没有休息。 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不少事情,他大概也相当疲惫了吧,所以才会在这种时候,在这个能让他感觉到安心的据点小憩。 像是归巢的倦鸟。 很可爱。 也很可怜。 倦鸟并不知道这个巢穴已经被危险覆盖,在摇摆不定的天平两端,他还是选择相信他一直一来相信的正义。 可正义……真的值得相信吗?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值得相信的东西吗? 玄心空结静默地注视着他。 她看着那张浅眠中的面孔,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前,闭合的眼线依然能分辨出上挑的路径,随着呼吸的节奏,眼睫轻轻颤着。 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甚至还留有很强烈的少年感,下颏蓄起的浅青的胡茬才让他看起来稍微成熟了那么一点,但仔细看去,依然能分辨出那个乖巧又有涵养的、刚刚长大的青年。 他长得非常秀气,秀气到让人很难想像他拥有那么健硕的身材。他笑的时候,眼睛总是很亮,生气的时候,嘴巴会抿成一条线,思索的时候眼睫会垂下,眼珠轻转,狡黠的时候,眼睛会像狐狸一样眯起来。 任务的时候表情会格外认真,遇到他不喜欢的事,就算嘴上不说,行动间也会透着种让人不会忽视的抗拒感。 他总是那么鲜活,玄心空结记得这张脸上出现的每一个表情。 他好可爱。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记忆当中的时刻,都好可爱。 他是她的,他被她占有着,被她支配着,今后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玄心空结向他伸出了手,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描摹着他眉骨的轮廓。 指端传来的是皮肤带着的熟悉温度,摩挲移动,真实的感触让少女向上扬起唇角。 她注视着青年的面孔,躁动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变得很平静。 她的动作似乎把熟睡的青年惊动了。 呼吸的频率开始变快,眼睫也出现了不自然的抖动。 他似乎要醒了。 于是玄心空结俯下身,吻上了他的眼尾。 接着,顺着他眼睛的弧度,一点点地吻过去,灼烫的唇瓣略过眼睑,顺着鼻梁一路向下,带起一阵浅浅的哼鸣。 少女唇侧的笑意更深了,她加深了动作,一只手扣在青年的脑后,将指缝插.入他的发丝间,迫使他把头转向自己,舌尖侵入口腔的时候,他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灰蓝色的猫眼前蒙着一层初醒时生理性的水雾,看上去分外迷离,暗室里屏幕的荧光将他的脸色照得有点清冷,可唇齿间的温度却炽热得仿佛能彻底蒸发掉人的理性。 他的意识显然还不清醒,但身体却先一步在她的撩拨下,对她的动作做出了本能的回应。 玄心空结闭上眼睛。 这感觉太让人着迷,于是她无视掉了周围的一切,将自己投身在了这个吻当中。 椅子稍稍转动,她轻易地挤到了他身前,将身体靠了过去。 想将他吞噬,想将他收藏起来。 想一直一直这样下去,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可以完全地放松下来,停止思考,忘掉困扰她的难题,忘掉注定会在未来的某日降临的灾厄,只存在于这一刻,只贪恋这一刻的快乐。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角积聚,然后在蒸腾的热气将它携走之前,聚集成滴,顺着面颊滑落。 可为什么呢?明明她现在很快乐不是吗? 她是快乐的吧,她太快乐了。 微凉的液体渗进脸颊的皮肤贴合时的缝隙,湿湿黏黏地洇开。 有宽大的手掌落在了颊侧,虚虚地扶着她的脸颊,略有些粗糙的拇指蹭过眼下,将几乎渗进缝隙里的水渍擦了去。 于是那个吻也轻了轻,穿插的呼吸间,少女透过眼睫的缝隙,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视线交错,那双被初醒的迷茫的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瞬的清明,圆圆的瞳孔倏地缩紧,下一个瞬间,玄心空结猝不及防地被身前的人推了开。 * 诸伏景光有点发懵。 事实上,他没法不懵。 大脑尚且有些混乱,即使经过了短暂的休息,疲劳也一直在,事实上,他一时间甚至有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从玄心空结所在的医院离开之后,诸伏景光第一时间来到了这处公安的临时据点——这里的设备连接着公安特别行动组的内部系统,里面有处理各项紧急状况的应急预案,而联络人意外身亡这种事当然也在突发状况之列。 按照正常的流程,他需要在系统登录自己的信息,确认联络人的死亡情况,并提交更换联络人的申请,之后就是漫长的审批和等待新联络人上岗的时间。 菅原正弘死亡的基本信息已经更新到了系统当中,报告显示他的死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的十一点,而那个时间点,玄心空结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并且和他在一起。 玄心空结本人没有一丁点作案的可能性。 玄心空结没有,健太也没有,那么她授意其他人的可能性呢? 他没有证据,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妄下结论。 诸伏景光在系统里提交了更换联络人的申请,并按照规则,启动了据点的安全系统——这个安全据点是为了任务设置的,但为了信息传输的绝对安全,在更换联络人的时候,据点也会跟着更换,所以在这次离开之前,诸伏景光有义务清除掉这个据点的所有本地数据,并封锁公安系统对这个IP的访问权限。 系统处理这类事情需要一点时间,在等待的时间里,诸伏景光顺便利用警视厅的内部系统搜索了一下关于菅原正弘遇刺一案的相关信息。 案发地点是位于米花町的菅原正弘自宅内,凶器是一把配有9毫米子.弹的手枪,案发时间周围没有相关的目击信息,入侵的痕迹也处理得非常干净,绝对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而组织里这方面的专门家简直多不胜数。 目前案件正在调查当中,具体进度还没有上传,诸伏景光盯着屏幕上担当人员一栏显示的“伊达航”三个字,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班长。 是了,米花町的确是班长负责的范围,所以关于现场的资料,伊达班长手里必然有更为详细的资料,如果能从那个方面入手,或许可以看出点什么一般刑警看不到的东西。 但是…… 诸伏景光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手臂的肌肉也跟着绷紧,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有些无力地垂下头,将额头抵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不行,不能让班长卷进来。 他现在正在面对的这些事情,不是班长他们可以涉足的。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等待新联络员出现的这段时间里,他应该……怎么办? 大脑的运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底停了下来,连夜积攒的困意在这个瞬间一股脑地反噬到了身体上。 诸伏景光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怎么睡着的,直到如睡美人一般被那个让人混乱的吻唤醒。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邻国的王子,而是那个搅乱人心神的魔女。 她怎么能找到这儿来! * 玄心空结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被青年的反应取悦到了一样。 尽管眼尾还沾着未完全干透的泪渍,可此刻那张面孔,已经从方才的沉浸变成了现在的促狭。 “看到我很意外吗?”她弯着眼睛问他,探出身子,向他靠近了些,将面孔停在了三十厘米之外:“我能容忍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在外面乱跑,但现在我醒了,所以来接你回去也不奇怪吧。” 是的,她来找他并不奇怪,但这里是公安绝密的据点,即使在公安内部,知道这个地点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在这种原本应该算是绝对安全的地方看到她这张不该出现的脸,简直称得上让人惊恐。 即使诸伏景光对她有了一些猜测,在这种时候依然难免感觉到一阵身体发僵。 更糟糕的是,为了确保据点的安全,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监控,也就是说,他刚刚和她接吻的画面,搞不好会被公安的其他人员看见。 “你……” “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少女的脑袋微微歪了歪:“我睁开眼睛都没看到你,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刚刚还把我推开了——”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吗?你觉得,这样的表情应该出现在一个情人的脸上吗?” 她在向他靠近,呼吸几乎喷洒在了他的鼻尖,他看不清她的全部表情,但能看到她那对菖蒲色的瞳孔当中映着的,属于自己的几乎要浸出汗的脸。 安全系统的启动完成了吗?她会通过这里的设备和IP入侵进公安内部的系统,获得更多的信息吗? 不管做没做完,她现在都已经出现了。 诸伏景光没有办法改变这样的事实,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向她确认她对公安内部的消息到底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该继续在这个地方逗留,他们必须离开。 “……抱歉。”说话的时候,青年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轻微的颤。 “我跟你、回去,这就回去。” 玄心空结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似乎是对他的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就在这个瞬间,她忽然扯住了眼前青年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他的身体扳向别处。 似乎有一阵极微弱的风夹带着灼烫的温度在空气中扫过,擦过两个人衣服的边缘,钉入后面闪着荧光的屏幕。 那是,一颗满载着杀意的子弹。 第36章 信任与背叛(四) 被子弹射中的屏幕顿时熄灭,冒起了一缕青烟,黑掉的屏幕让整个房间的光线也变得极其昏暗。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本能地叫嚣着危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诸伏景光下意识地朝着子弹来源的方向看去。 门口出现了三五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手里都配了枪,此刻枪口都直直地对着他们的方向。 诸伏景光的心脏猛地一紧。 入侵者?这个时候,在这里…… 身体有些僵硬,他甚至不太敢去看身边的人此刻的反应。 说起入侵者,这里不是还有一个吗? “跑。” 耳边忽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几乎是与此同时,柔软而小巧的手掌已经滑进他宽大的掌心,玄心空结扯着他的手,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拉着他绕过冒烟的显示屏,朝着房间的更深处跑去。 来人当然不是组织成员,玄心空结从来没将公安的据点共享给任何人,这种程度的绝密情报,就算是法拉宾也不可能拿得到,所以来伏击他们的只可能有一种情况——是公安内部的人,或者说,就是菅原家的人。 果然还是来了啊,那些家伙果然打算趁这个机会下手,给自己清理棋盘,而诸伏景光就是这些家伙在这场无聊的权力的游戏之中的献祭。 反正只是一个区区年轻人而已,反正只是一个还没成气候的小卧底而已。 在这种时候消灭掉,可以保住他们更大的利益,所以他们就这么做了。 这个世界的人,就是如此。 道貌岸然的家伙玩起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和他们这些犯罪组织比起来也完全不逞多让。 据点并不宽敞,中间堆放着很多机房作为掩体,想要躲避追击其实并不困难,但难就难在据点在并不存在的“地下三层”,想要顺着来时的电梯离开显然不现实,对面的人显然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特地堵住了电梯方面的入口。 可这个时候往房间深处走难道是什么明智之举吗?显然不是,在这样狭窄的房间里,以对面的人数想要围堵他们简直太容易了,这根本就是一场瓮中捉鳖。 玄心空结饶有兴趣地偏过视线去看自己身边的人。 不知道他有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打算做点什么。 他的情人,在此情此景下又要怎么做呢? “这边。” 青年的指骨微微收起,原本被握着的手掌变成了反握着少女的姿态。 他拉着她的手,朝着房间角落的某个方向直冲。 在他们向那个方向靠近的时候,不远处的一个高大的文件柜忽然向一边挪开,露出了一道藏在背后的暗门。 那是这个临时据点的逃生通道。 * “怎么回事?” 直到两个人重新回到了夕阳铺散的街头,诸伏景光才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那些人是……” “你其实也猜到了吧。”玄心空结弯着他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寻常的散步一样,全然看不出他们刚刚才在据点里经历了惊险的一幕。 赤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发梢烫出瑰丽的颜色,一双菖蒲色的眼睛此刻比平时多了几分明亮的红调。 安全通道的出口在两个街区之外,考虑到并不清楚据点外围是不是还有人蹲守,玄心空结就没去据点边提自己的车,直接拉着诸伏景光朝附近的电车站走。 天气有些凉,但青年的手和身体却很暖,掌心都透着方才奔跑带来的热意,握起来格外舒服。 “我先声明,那些人可不是我安排的。” 少女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轻快,只是在状似漫不经心的声音里,仿佛又掺了一点微妙的愉悦。 玄心空结现在的心情很好。虽然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身边的人多半还在信任与怀疑中间疯狂挣扎,不过从结果上来说,他做出的选择非常让她满意。 ——至少在刚刚那个危及时刻,他没有闹着问她要一个解释,而是当机立断地先和她一起逃了出来不是吗。 诸伏景光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就如玄心空结猜的那样,他的确陷入了头脑风暴。 他明白,如果不是她安排的,这次的据点刺杀意味着什么,但事情是她说的,而那几个黑斗篷的人的真实身份其实没办法去证实。 从感情的角度来说,他很想相信她,或者说,他几乎要相信她了——但不可以,他不能那么做。 她是组织成员,这是事实。 她入侵了公安基地,这也是事实。 她是危险的,是不可信的。 而他刚刚才和这个不可信的人一起,离开了那个对于他来说该是“安全”的地方。 这是他在危机之下的判断,是最本能的选择。 他可以这样吗? 这样继续下去真的没关系吗? 少女的手掌和他交握着,挤进了他的口袋里,她的身体靠得很近,仿佛是贪恋一点温度一样,她几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往他怀里钻。 像是寻常的、恋人之间的撒娇。 这样的接触偶尔也会给他一种错觉,一种仿佛他真正拥有了她的错觉。 她到底是怎么看他的呢? 她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是单纯的欲、望吗?是想要凌驾他、玩弄他、操纵他的支配吗? 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比如说……喜欢? 她会……喜欢他吗? 诸伏景光收回视线,指腹在她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直这样被动下去当然是不行的。 他需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得自己看清战局,不管敌人是她,还是……他背后的公安。 只有主动站上棋局,影响棋局,才有可能将结局扭转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可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对于现在几乎可以说一无所有的他来说,能利用的牌还有什么呢? 她的手指轻轻蜷起,在大衣暖和的口袋里,轻轻地挠着他的手心,一下一下,像是擦过耳边的暧昧呢喃。 诸伏景光忙偏头,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答案其实很明显,不是吗。 是她。 靠近她,了解她,取悦她。 看她看的风景,弄清楚她想实现的愿望。 如果她的愿望和他的正义有殊途同归的可能性,那就太好了。 她是他现在唯一确定可以使用的手段,也是他在描绘未来蓝图的时候想要填上去的目的。 她浅浅地笑着,一双眼睛微微弯起,菖蒲色的瞳仁里闪烁着某种他仿佛从未见到过的光。 她舌尖轻轻探着,颇有暗示意味地在自己的唇角扫了小半圈。 脑内闪过前一个晚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是诱惑,是邀请,邀请他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被欲望支配的深渊。 诸伏景光的喉结轻动了动,其实理性也好,欲望也好,所有的声音都在提醒他,不能停下,也不必停下,他得向前。 还不够。 只是现在这样还远远不够。 * “喂!这不是Hiro吗!” 背后忽然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招呼声,一瞬将所有旖旎的空气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慌乱。 诸伏景光的思绪猛然一顿。 ……松田?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阵平你也真是的,就算是Hiro,这个时候看起来完全不方便被打扰啊!”另一个略带无奈的熟悉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正在执行潜入任务的诸伏景光当然不可以和旧友碰面,更不用说还有这么个危险的组织成员在场——虽然这种事情在她的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甚至和他们打了两次照面,那两个人在明,她在暗。 两个声音出现的位置就在五米开外的路口,怎么办?是在这个时候假装不认识吗?还是干脆立刻拉着身边的人跑开?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当然可以那么做。以那两个人的聪明倒是多半可以猜到他现在正在做不方便被人知晓的事,然后尊重他的意愿不去追究。 但问题是,他身边还有她。 这不是他能一个人做出决定的情况,她会配合吗? ……不,在那之前,这次的相遇真的是偶然吗? * 玄心空结发誓,这次的碰面真的只是偶然。 她倒是也知道这条公安撤离用的秘密通道,自然知道出口在这片街区,不过她再怎么也没闲到实时监控他同期的动向。 更何况,就诸伏景光现在这个腹背受敌的情况,他实在不适合和任何警察关系者碰面,就算是他曾经的同期也一样。 不过看着青年倏然僵硬的身体和明显被中断的思考,这实在太有趣了。 玄心空结不太能理解他们同期之间有着什么样的感情,不过她知道这几个人在警察学校时期总是形影不离,还一起做过不少大事。 虽然身处在警视厅那种大染缸里,但他们到底还年轻,没有资格也没什么机会去接触真正的黑暗,也正因如此,他们的身上总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与任性。 他们不会伤害诸伏景光,诸伏景光也不想伤害他们,就像那次刺杀山口诚的时候,玄心空结明白,诸伏景光当时就是为了保全他们才开的枪。 后面的两个青年看他们停下回头,露出了暧昧又兴奋的目光——毕竟都只是二十岁出头的大男孩,时隔几个月不见,忽然发现自己旧日的好友有了情况,一腔八卦之魂几乎是一下就被点了起来。 于是玄心空结一时间也玩心大起,抱着诸伏景光的胳膊,有意无意地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是Hiro认识的人吗?” 她笑盈盈地抬眼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公安先生,要如何对应呢? 第37章 信任与背叛(五) 公安先生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个称呼对于足够敏锐的人来说可以暴露很多信息。 比如之前在米花署的那一次,因为玄心空结一直在用假名称呼诸伏景光,所以伊达航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诸伏景光在进行一项必须要隐藏身份的秘密工作,而她是工作过程中接触到的人。也因此,伊达航会自然而然地和他还有她保持安全的距离。 但现在,她叫的是他的真名,当着他曾经的两个同期的面——这意味着,她会以“诸伏景光认识的人”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面前。 而且像“Hiro”这种亲近人才会使用的昵称就像是一种暗示,告诉萩原和松田,她和他们一样都是他亲近的人。 这也意味着—— 站在这里的人是松田和萩原的好友“诸伏景光”,而不是那个在高楼上架着狙击枪打在他们身边的“一之濑光”。 这是可以的吗? 现在的他还可以作为“诸伏景光”出现在旧友的面前吗?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果然就是这家伙吧!”松田阵平在一边兴奋地嚷着:“这次是我赢了,今天晚上的饭就由Hagi你来请咯。” “怎么样,难得遇到,我们的景老爷要不要也来加入啊?反正今天晚上这家伙请客。” 虽然已经入职一个月了,但松田这家伙的脾气一点也没有收敛的意思,还和在警校时候一样闹腾。 萩原研二在一边熟练地勾住松田阵平的肩膀,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别闹了小阵平,打扰人家约会可不合适哦。而且——” 好看的桃花眼往边上一瞟,带着笑意地落在了玄心空结的身上:“女朋友桑看起来完全就是未成年的样子诶,我们一群男人拐她出去喝酒,总觉得是在犯罪。” “就是说啊!我老早就想问了,Hiro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才几个月不见居然就堕落到要对高中生出手了吗!” “……” “那个……” 玄心空结在一边弱弱地举起手,插、入话题:“我已经大学毕业了。” “而且、我和Hiro之间,是我先动的手。” 空气安静了一瞬,接着旁边漏出了萩原研二的笑声。 “……噗。” * 三个人聊天的气氛刚好,只有诸伏景光一个人有些僵硬。 这样下去明显不行,可贸然打断也不行。 现在的玄心空结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危险性,只是和他的两个朋友寻常地谈笑风生,但如果他强硬地制止,说不定反而会让事情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风险太大,他不可能贸然行动。 所以怎么办? 她表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眼神里尽是无邪的渴求,她挽着他的手臂,轻轻在上面蹭了蹭: “Hi~ro、难得遇到朋友,反正接下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如我们就一起去喝一杯吧。” 诸伏景光垂下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伤。”他说:“医生说了,你这段时间都不该喝酒。” “诶——”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垮,语气也变得懊恼了起来。 “可是只是不能喝酒,又没有说不能去居酒屋嘛。” 她的身体微微退开了一点,两只手握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摇晃着: “Hiro、你就这么不想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吗?” “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你一点嘛、我不会占你朋友便宜的,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我保证。” 拒绝的话彻底说不出来了。 * 诸伏景光想,她一定是只妖精,是只能够拿捏人心的妖精。 她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谎言,可连在一起就是在骗人。 他明知道她是在骗人,可是当那些话酥酥麻麻地流淌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根本就无法抗衡。 那是胁迫吗?还是真的乞求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她的面前,他只能选择顺从。 * 萩原研二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诸伏景光的异常。 他原本就擅长和人打交道,加上诸伏景光是和他朝夕相处那么久的伙伴,又有警校时期的前科在,所以在他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萩原研二的雷达一下就动了。 那并非恋爱时被亲友抓包的忸怩与羞赧,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回避什么? 他不方便见他们吗?还是他不想让他们接触到……她? 初任课的课程结束之后,他们被派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之后就没怎么刻意联系。 萩原记得诸伏最开始派属的单位跟伊达班长一样是某个警署,至于后续具体工作情况是什么样,他也没特意打听过。 所以过去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在做什么呢? 恋爱?还是……别的什么? 萩原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诸伏景光旁边的那个姑娘的身上。 是个挺活泼可爱的普通小姑娘,娃娃脸,乍看之下甚至让人有点怀疑他的同期是不是在犯罪。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样的顾虑,因为这姑娘待人接物的时候很是干练,并没有少年人的青涩。 该怀疑的并不是朋友的道德水准,而是这个姑娘本身。 她和小诸伏之间的关系,很像恋人,却又不完全是恋人的氛围。 之前的细节姑且不论,单看眼前的这场小聚会。 小诸伏明显是抗拒的,可她偏那么坚持——这好像已经超过了正常恋人间“任性”的范畴了? 像是一场交锋。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出于不想让好朋友为难的考虑,或许在这个时候主动推辞掉这场邀约才是合适的做法。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边的松田阵平却抢在了前面一口应了下来,完全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或许应该提醒小阵平读一下空气?或者干脆简单粗暴地把人拖走会比较方便? 睁着眼想着,松田阵平那边却忽然给了他一个眼神。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幼驯染,萩原研二立刻就理解了对方在打什么算盘。 小阵平这家伙还真是…… 萩原研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松田阵平并不比萩原研二迟钝。很显然,他也察觉了某人的异常。 但也就是因为清楚,所以他才会这样做。 小诸伏这家伙从之前开始就是这样,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来扛着。 之前读警校的时候,他就一直想背着其他几个人,独自调查十五年前父母遇害的案件,然后因为过于巨大的压力,吃不下也睡不好。 现在他们从警校毕业了,各自去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他仿佛又变成了那样。 是工作中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不想他们插手的理由不外是两个,要么是涉密,客观上不可以由他们插手,要么是有危险,主观上不想让他们介入。 大家都是警察,涉密的内容自然不会深入纠缠,但如果是后者的话—— 那小阵平不想退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诸伏景光虽然表现出抗拒的意思,可那个小姑娘却坚持向他们发出邀约。这样的状况在他们眼里看来就像是一张挑战状。 以松田阵平的性格,面对这样未知的挑战,当然只可能会迎难而上。 去弄清楚小诸伏在面对什么麻烦,去弄清楚那个姑娘在搞什么名堂。 他就是这样只会踩油门的家伙。 所以作为亲友,萩原研二觉得,自己跟在旁边跟着也是挺必要的,至少可以在关键时刻拉一把手刹。 漂移虽然危险,但只要能度过难关,事后回想起来那一定都是荣誉的勋章呢。 萩原研二想。 那就跟上去看看他们的这位景老板的现状吧,说不定有什么地方也是他们能帮得上忙的。 他们是同期的好友,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的兄弟,在工作和生活当中互相帮助和扶持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这么说的话,前几天有人给我推荐了一家附近的居酒屋,好像也有无酒精的饮料提供,一起过去看看吧?” * 萩原研二说的那家居酒屋就开在路边,装潢不错,但这会儿人不算多,也可能是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座位是一个半开放的和式隔间,四周是榻榻米和软垫,地中间是张方桌,桌下被架空,可以用来放腿,倒是免于拘谨地跪坐。 三个男人自然把避开上菜口的里侧位置让给了玄心,落座之后,萩原十分贴心地把菜单递了过去,问玄心空结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玄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了菜单,说自己并不熟悉这里的食物,还是让熟悉的人来做决定比较好。 “不过……如果有樱桃酒的话,倒是可以来一点。” 她说着,眨眨眼:“不是给我,是给Hiro。” “这样啊——”萩原的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那,一杯樱桃苏打,给我们的景老爷,我和小阵平就还是生啤酒好了,至于玄心酱的话……可必思、乌龙茶,啊,这里不是还有樱桃果汁嘛,玄心酱会比较喜欢这个吗?” “诶,那就拜托了。”玄心空结乖巧地回答。 压桌的小菜送了上来,萩原也拉开了话题,熟悉他的松田时不时地在一边捧场或者拆台,而玄心空结很快便和两个人打成了一片。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几乎要觉得她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犯罪组织的成员,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活泼开朗的女孩子而已。 她今年才二十一岁,如果她不是樱桃白兰地,那么这样的生活,或许原本就应该是她的日常。 小腿被人轻轻巧巧地勾了两下,诸伏景光愕然侧头,就看到小姑娘一脸促狭地向他扮着鬼脸。 避开对面两个人的视线,她悄然对他说了什么,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似乎是—— “キスしたい。(想吻你)” 心脏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刮过。 杯子里苏打酒的气泡缓缓上升,然后在晃动的液面上翻开,混进小酒馆的热闹与喧嚣当中。 紧张的神经仿佛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没有那些让人困扰到辗转反侧的话题,也没有立场的对立,没有那些勾心斗角。 就像是平常人那样,工作结束之后,三五好友坐在一间普普通通的小酒馆里,点一些味道不好不坏的小菜和酒,聊一些不痛不痒的生活琐事或奇异见闻。 等夜深了,就带着浅浅的醉意,和恋人在街头走过,吹着微凉的夜风,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就这么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他偏过头,就看到那个姑娘正在认认真真地剥着盐水毛豆。她会将毛豆一颗一颗地剥好码进勺子里,然后再一口吃掉。 把豆子送进嘴里的时候,她会满足地眯起眼睛,露出惬意的神情。 这个时候,她的视线忽然朝他的方向偏了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触,动作各自顿了一顿。 如果她不是组织成员的话,如果他们是在普通的校园或者工作当中遇到的话,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些无法逾越的天堑的话——这样平静的,普通的日常,说不定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了。 诸伏景光这样想着,忽然又觉得有点可笑。 没有这样的如果吧。 那是玄心空结本来的样子吗?他不知道,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她的众多伪装之一。 所以就算她不是组织成员,就算她不是现在的身份,或许他们的日常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要的不是什么虚妄的如果,他要的是确定的现在和未来。 *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可真是能干啊,才几个月不见吧,居然闷声不响地做了这么一件大事。” 坐在诸伏景光对面的松田阵平单手撑着颊侧,另一只手扶着生啤的杯子,看向对面人的表情多少有点促狭。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赔笑说没有的事。 “切。”松田阵平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在酒精的作用下,青年原本冷白的皮肤上稍微染上了一点艳丽的颜色,虽然没有到醉的程度,却也多多少少有些微醺的感觉了。 这种状态下的松田阵平说话比平时还要直来直去。 “又是这副表情,你这家伙啊,果然又是遇到了什么难搞的麻烦事了吧?” 眼下那两个人借口去洗手,先后离了席,桌边只剩下了他和诸伏景光两个,于是青年也就不再把这样的问题憋在心里,而是索性直接问出了口。 “从在警校培训那会儿,你这家伙就是遇到什么问题都想要藏着掖着。工作上要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东西也就算了,但是事情都摆到我们眼前了吧,是那家伙在主动挑衅我们,如果你这家伙瞻前顾后地说什么不想我们卷进去,不想给我们添麻烦的话,我绝对会忍不住对你这家伙的脸上来上一拳的。” 被完全戳中了想法并且已经隐约感觉自己脸上仿佛被招呼了一拳的诸伏景光:“……” 对面的青年把手里的啤酒杯拍在桌子上,趾高气昂地扬起了下巴,完全是一副自信又嚣张的模样。 “我们那个时候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大小事情吧?五个人凑在一起,就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嘛,虽然现在只有我和Hagi,算是低配版,但你也别小看我们两个啊!” “你在工作里具体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是不知道,不过总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吧,小道消息的调查也好,或者是和炸.弹有关的事情,还有什么琐碎的跑腿杂用,我们随时都任君差遣哦。景老板。” 诸伏景光看着他这副样子,怔愣了许久,然后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这可真像是松田你会说出的话呢。” 手腕悬在空中,一下一下地转着酒杯,诸伏景光的心情忽然前所未有地轻松。 尽管他不可能主动向小阵平他们透露关于卧底的事,更不可能透露关于公安的任何消息,但如果是他们的话,搞不好真的会在某些地方成为他的助力也说不定。 他的同期可不是什么只会等着人来保护的单薄符号,是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救下被困的教官、可以通过里应外合的配合解决掉持枪的便利店抢劫案、可以把车开上天、可以随身带着工具徒手拆掉炸弹的厉害家伙啊。 “到时候——就拜托了。” “嘁,到这种时候还要说见外的话。” 松田阵平伸出筷子,从诸伏景光的筷子下面抢下了一荚毛豆,然后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不过说起来,那家伙是你的同伴吗?还是上司之类的,喏,就是那个小姑娘——说起来你这家伙果然还是对人家有心思吧?从刚才开始眼神就一直像是有钩子一样地挂在人家身上。” “简直太明显了。” 诸伏景光的动作一顿,手里正在剥的毛豆从豆荚里滚落到了碟子中,砸在堆在里面已经几乎要成小山的豆子上面,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碗底。 松田阵平又啧了一声,摆出一副被现充酸掉牙的表情,单手托腮将筷子伸向别处。 “不过……啊,对了,我突然想起我之前还见过这家伙来着,喏,就是之前闹得很大那个车站事件。” “……嗯?”诸伏景光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点。 “就是山口诚的那次啦。”松田阵平说:“那次我和Hagi刚好路过,遇到有人在那边装了弹射传单的那种烟花筒,明显是被安排好的。” “我以为对方只是想要搞臭那个议员的名声就没多管,谁知道他们居然会下死手。我和Hagi差一点就抓到那个犯人了,结果还是让那家伙给跑了。” “后续我们本来想要向上面申请调查来着,但是你也知道,这种事上面肯定要封锁消息,那几天领导天天拎着我耳朵说让我别搀和,真是烦死了。” “就算是机动队,我也是警察吧!调查案件怎么就不是警察该做的事了?” “关键那些人能把事情解决也就算了,明明就一直放在那里耗着,就是不让我们插手。” 说到这儿,松田阵平气呼呼地捋了一把自己头顶的卷毛。 “那些老东西拦着我也就算了,要是你这家伙遇事儿也只知道避着我们,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分寸这种东西我就算再学一百年都学不会,我只知道,只要能把问题解决掉就行了吧!” * 玄心空结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正看到萩原研二倚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抽着烟。 袅袅腾起的烟雾缭绕在青年的周围,让那副帅气脸孔上带着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青年的眼珠稍稍转动,视线便投向了她这边,看清了来人是她,萩原研二当即站直了身子,将指端的烟掐灭,收了起来。 “玄心酱。” “啊,是萩原先生。”玄心空结见到他,便收住了往座位走的脚步,转而朝着萩原的方向走去。 “这边烟味稍微有点重哦。”萩原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自然给少女让出了一个方便说话的空间。 “还有啊,刚刚我就一直想要说了呢,‘先生’这样的敬称就不用了吧。”重新找好了位置,萩原研二复又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少女,轻轻笑着道:“虽然比玄心酱年长那么一点点,但我是小诸伏的同期嘛,玄心酱既然是小诸伏的恋人,和他一样直接叫Hagi也是没关系的哦。” 这样说着,青年闭起一只眼睛,抛了个魅力十足的Wink。 “Hagi前辈。”玄心空结乖巧地改了口。 萩原研二没再去计较“前辈”这样略显拘谨的敬称。 眼前的姑娘在交谈的过程中很是活跃,但在细枝末节处,又总是拿捏着分寸,她熟练地把控着和所有人之间的距离,简直就像是事先计算好了一样的,让人无论如何也越不过那条线。 萩原研二觉得自己在交涉方面姑且也算是高手了,但是在和她对话的过程当中,居然也出现了几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被对方牵着走的情况,这家伙的技巧简直强大到有点恐怖的程度。 这样的家伙,恐怕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果然还是和小诸伏的工作有关吧? 因为一些原因伪装情侣……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这种展开,不过从两个人互相看过去的眼神来判断,大概也还是相互喜欢的吧。 ——虽然他们之间似乎还有一些隔阂,或者应该说是误会? 但两个人的视线交触的时候,那种氛围根本没办法有第三个人插.进去。 那或许是感情正在疯狂蔓延的暧昧期。 萩原·虽然母胎单身二十三年但是拥有不错的天赋以及丰富观察经验的情感大师·研二如此定论。 既然如此…… 就稍微给同期好友的恋爱之路添一点油吧。 * “玄心酱之前有说过想要了解小诸伏的事情来着吧?”萩原研二又靠回了身后的那堵墙上:“嘛,我们的小诸伏可是个很不错的家伙哦,性格温和,又擅长照顾人,什么事情都能打理得整整齐齐,而且料理做得一级棒——玄心酱应该也知道吧,小诸伏的料理可比今天的店里好吃的多呢。” “作为恋人的话,小诸伏应该是非常可靠的类型。不过……” 青年稍稍顿了顿,接着垂下头,笑出了声:“这样说简直像是在背地里说人的坏话一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奇怪啊。” “哇,Hagi前辈你真是,在这种地方吊足了人的胃口,然后就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吗?”少女微嗔。 青年抬起头,露出那对好看的桃花眼。 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表情稍微认真了些许。 “那家伙有时候对自己可不太好呢。” “遇到什么问题都喜欢藏在心里,有麻烦的事情也喜欢自己一个人扛着,很少会去主动依赖别人。思虑总是很重,如果不强硬地直接去问的话就不会吐露真实的想法,还经常会勉强自己做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这一点稍微有点让人担心。” “所以有的时候果然还是得费心关照一下才行。” “嘛,作为一个外人,我是没什么立场去对你们恋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指手画脚啦,但是我是真心希望你们可以获得幸福哦。” 萩原研二稍微顿了顿,偏过头,又朝玄心空结眨了眨眼:“玄心酱,也是这么希望的吧?” * 幸福……什么的。 听到这个词汇的时候,玄心空结稍微有一点失神。 事实上,她不太能理解这种抽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诸伏高明曾经跟她提起过,说是希望她能获得幸福,希望他们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或许那些平静而安逸的日子里她感受到的东西就是幸福? 她不确定,没人会告诉答案。 但不管那究竟是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她无法停留在那样的幸福里,更不可能把那种虚假的安逸当成是愿望。 她的人生当中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赋予幸福的权利。 她不会幸福,这是理所当然的,她这样的怪物怎么可能像人一样幸福呢。 但好在她也从来都没有渴望过幸福。 虽然偶尔也会有点好奇,想知道幸福的人到底该是什么样。 少女轻轻笑着,维持着她在萩原研二面前演出的那副活泼的形象,认真点头,回答道:“是啊,我当然希望能让景光君幸福,也希望自己可以幸福。” 姑且这么回答了,这是一般人会做出的回应吧。 她维持着这副虚假的,几乎是正常人的样子,和他们一起经历着那些普通人会经历的日常。 但她终究会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她会将诸伏景光拖进深渊,在此处的短暂停歇也不过是一次意外的放纵而已。 她和他们不一样。 “唔……说起来的话,这样说可能有点冒昧。” 萩原研二收回视线,仰头抵着后面的墙壁,然后仿佛自嘲般地轻轻笑了笑:“玄心酱给我的感觉其实和小诸伏有点像。” “很温柔,也很独立,不太会依靠别人,反而会把人笼在自己的羽翼里,是那样英雄(Hero)一样的存在哦。” “但这样其实是会比较辛苦的吧。” “所以刚刚说的那些,放在玄心酱的身上说不定也适用哦。” “恋人之间果然还是要坦然地相互依靠吧?” * 玄心空结看着那个倚靠着墙壁的大男孩,心情一时间有点微妙。 这是她此前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类型,不管是在村子里的圣女玄心空结,还是在组织里长大的樱桃白兰地,都没有遇到过一次像萩原研二这样“正常”的人。 是的,正常。 年轻而充满朝气,带着一腔正义与热血,对待朋友真诚又热情,交流的时候会带着种特别的细腻。 他会和松田阵平插科打诨,会对诸伏景光表达关心。 这样的一个如太阳一样的大男孩,原本其实应该已经死在之前那场爆炸案里。 他知道自己曾经面临着那样的死劫吗? 或许他知道,又或许其实知不知道也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是机动队的队员,整天处理的都是同样的事件,所以时常要经历那种命悬一线的惊险刺激。 但现在他还活着。 玄心空结忽然觉得,让他这样活下去是一件好事。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那天心血来潮地处理掉了那个炸弹犯,庆幸她没有在那条黄昏铺满的街道上一时冲动地杀死他们。 为什么呢? 明明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不是吗?为什么在看到他的生命力的时候,她会忽然感觉到如此庆幸呢? 刚刚在餐桌前,在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 她看到诸伏景光笑了。 那是种松弛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尽管她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是威胁,但在同期的身边,在和好友们一起围到餐桌前的时候,他是快乐的。 他们在餐桌上聊了很多。 几个年轻人吵吵闹闹插科打诨,时而会抓着对方的痛脚相互揶揄,话题的内容也是天马行空的,上一秒还在聊最近的天气,下一秒就聊到了最近新发售的车型,还有这段时间热映的电影,甚至还会跳到小家电的维修和保养上。 点点滴滴的琐事拼凑起寻常人的生活,哪怕只是柴米油盐,也能过得很热闹。 玄心空结几乎要被这样的气氛吸引了。 这是他们的生活,肆意地活在阳光下,平静又喧嚣。 她想,这样没有阴谋算计的平淡生活,好像也挺好。 不过玄心空结不会做出“如果自己是普通人”这样的假设,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变成那个样。 可她缩在怪物的躯壳里,却开始有些艳羡那些普通的日常了。 为什么能如此快乐呢? 为什么能如此轻松呢? 为什么能如此幸福呢? 那些终将毁灭的、易碎的东西,为什么有那么大的魅力呢? 如果她当时没有控制住那颗炸.弹的话,那么这样的日常根本就不会存在了。 可就是因为如此易碎,所以才格外让人想要呵护,是这样吗? 人类最伟大的世界就是去小心翼翼地守护触手可及的幸福——是这样吗? * “抱歉,玄心酱,我有点自说自话了,如果冒犯到你的话,还请你多原谅啦。” 萩原研二冲着她摆了摆手。 “嘛,不过其实我怎么看对于玄心酱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你和小诸伏能好好相处,互相照顾,一直幸福下去,就比什么都强。如果有朝一日你们结婚的话,说不定我和小阵平能有机会给小诸伏当伴郎呢。” “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不过——” “小诸伏的事,就拜托咯。” * 离开居酒屋的时候,外面已经入了夜,时间有些晚了,于是几个人就在店门口道了别。 回去的路上,玄心空结如先前一样牵着诸伏景光的手,在居酒屋里那副活泼的伪装还没有完全褪去,她的脚步格外轻快,嘴里还哼着不太成调的曲子——那是萩原研二之前提起的,以前听诸伏景光用贝斯演奏过的曲子。 诸伏景光偏头看着她,看着那道轻盈又愉快的身影。 她遵守了她的诺言,她没有对那两个人做任何事,也没有透露出任何不该透露的信息。 她仿佛真的进入到了“诸伏景光的恋人”这个角色,她把这个角色扮演得很好。 真是熟练的演技啊,熟练到仿佛不知道操练过多少次一样。 那么……大费周章地做出这种扮演的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只是……一次并无意义的心血来潮吗? * 月色漫过枯枝的梢头,洒在少女的脸上,哼歌的声音忽然停了,她转过头,用那双被月色点亮的眼睛看向他: “景光。” 她说。 “你知道吗,其实我本来想着,这次带你回去之后就把你锁起来,免得你像今天这样到处乱跑。” “之前在据点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被人盯上了,现在很危险,所以干脆关起来比较方便。你是我的情人嘛,在我想要更换之前,如果你被其他人欺负了,我是会很困扰的。” 如此说着,她踩着月光的影子,在路上轻轻地一跳一跳。 身形轻快的像是寻常在路上跳房子的小孩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响。 诸伏景光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你是想说,你想要用这样的方式保护我吗?” “或许吧。” 她又跳了一下,背后的黑发在空气中扬起,又很快散落。 “其实我也不知道,不想有别人欺负你是真的——当然你也可以不信。” “毕竟你还在怀疑,入侵据点的人是我派出来的吧?” “我没有。”诸伏景光说。 她的行事风格随意,但每次都姑且有些目的性,如果只是为了将他抓回去,那么她完全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 所以大概不是她吧。这次他想要试着如此相信。 玄心空结笑了。 “你学乖了啊。” “明明之前还在怀疑我安装那些炸.弹的。” 脚步顿住,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的游戏还在继续,公安先生,但或许我们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游戏规则。” “接下来我会考虑给你提供一些情报,关于组织,还有那些在你背后搞小动作的家伙。” “我可以给你指出敌人是谁,我可以放你去做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扫除身边的危险——” “这是魔女的承诺,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相信还是怀疑你可以自己决定。” * 月色清清冷冷地泼在她的脸上,交杂着路灯的橘黄色,织色的光与影让那张清丽的面容仿佛镀了一层滤镜。 菖蒲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暖也很明亮,眼睫轻轻抖动,在那两道映在瞳中的浅浅影子上也洒了金粉。 因为方才她和Hagi同时消失了太久,他有些不放心,所以事后也偷偷找了Hagi试探,他问萩原刚刚她和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萩原研二将烟叼在嘴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个好姑娘。” “或许相处起来会毕竟困难吧,因为她自己好像也在学习和别人的相处方式呢——但学习本身也是一种温柔吧。” 温柔……吗? 这是最擅长和人相处的萩原研二给她的评价。 组织的成员,玩弄人心的魔女。 在萩原的眼里,却是一个“温柔”的孩子。 或许吧,或许的确是这样吧。 所以、偶尔试着去相信她,相信魔女的承诺,说不定也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我……” 见他表情发生了变化,玄心空结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格外狡黠。 她一步跳到了他的跟前,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了他的耳边。 “骗——你的。” “你真的信了吗?” “怪物口中的谎言你真的会相信吗?” “公安先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 沉默。 少女略带恶意的话让诸伏景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一向这样,在人几乎要相信的时候选择釜底抽薪,用恶劣的姿态把对方的感情团成团,踩在脚下蹂.躏。 可是她这样恶质的行为,反而印证了她说的那些话是“真实”的,是她拼命想用恶劣掩盖的真实。 至于她为什么要用那种丑恶来掩盖真实?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是怪物,是魔女,是恶徒。 她以为她是那样,所以她需要那样的伪装。 “如果……” 诸伏景光闭上眼,轻轻将手搭在了她的腰际,于是贴近的两个人像极了在路灯下拥抱。 “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相信你。” “那不是因为天真,玄心。” “是因为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订阅!评论区有红包掉落昂~ 第38章 信任与背叛(六)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青年的声音扫过耳侧的时候,有一瞬间,玄心空结感觉自己的胸腔仿佛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占据。 值得相信的……人? 多可笑啊,一个正义的公安警察,对她这样一个犯罪分子,这样一个怪物说她是可以相信的人。 他相信她什么? 他能相信她什么? 是了,他其实什么都不相信吧。 那些好听的话前面都有一个前提,那个前提叫“如果”。如果相信。 看,公安先生原来也这么会骗人。 好吧,那就别信吧,那就在猜测中让这场游戏继续下去吧。 她不在乎,她才不在乎,反正她又不是非要消灭组织的一个,反正她又不是想要拯救世界的一个。 怪物不需要信任,怪物也不需要安慰。 怪物不会变成人类,她也不会在他面前假装出人的样子——他是她的情人,在他面前,她就是要寻找最愉快最放松的状态,她才不伪装,她就是这个样子。 就是这副恶劣的怪物的样子。 “你要试试那种‘如果’吗?拿你自己的身家性命,拿你的那些朋友当赌注。” “反正不管怎么样,游戏都会继续。公安先生,你唯独没有选择退出的权力。” * 那就将游戏进行到底吧。 诸伏景光想。 更换了规则之后,这场情人之间的信任游戏似乎比从前对他更有利,而在这场游戏当中,他似乎也可以挖掘到更多需要的信息,来拼凑出一条自己想要走的道路。 相信魔女的蛊惑又怎么样呢,就算是与虎谋皮又怎么样呢,总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是不会有结果的。 为了想要的结果,为了想要守护的“正义”,他需要决断,需要更勇敢一点。 “所、以、说——”松田阵平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他又提起了山口诚的刺杀案:“那个时候我们明明都已经碰到那个犯人了吧。就算没看到脸,但那家伙的身高、身形,还有动作的特征,我和Hagi看得一清二楚,唔,还有那个人手里的武器也很特别,拿这个当线索的话,说不定早就把凶手缉拿归案了。结果就是因为上面人的插手,事情到现在都一点进展都没有,我都想和Hagi找班长一起去私下解决这件事了!” “嘛、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是上面的规定嘛。”萩原研二在一边给嘴角挂着啤酒沫的松田阵平递了一张纸巾。 “什么鬼规定啊!我们几个人打破的规定还少吗!”松田阵平一拍桌子:“之前的那些事情,哪次不是违规解决的!但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了嘛。” “Hiro你这家伙要不要也加入?还有那个金发混蛋——啊,说起来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松田阵平撑着脸,跟对面两个犯人认真商量起了抓犯人的事。 “破案这种事情,失效也是很重要的吧,一天到晚总被那些有的没的耽误事,搞不好会错过很多机会呢。” “就好像是拆炸.弹一样,越是害怕它,不敢下手,就越不可能战胜它,抱着必死的决心直接上手去做,至于后果什么的——” “管他后果是什么呢。” 诸伏景光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不愧是松田啊。 * 诸伏景光忽然就想起之前在警校的时期,跟同期一起进行实战演练的时候了。 有时候是模拟人质救援,有的时候是模拟突入,总之是一些特定场景下的攻防战。 一般来说,在进行这种训练的时候,一个小队的成员总会先在一起分析一下情况,制定好作战计划,然后再选择最稳妥的方式进行突入,然而松田阵平第一次参加这项训练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战术这一项,而是提着装备,直接进了现场,一边战斗一边调整节奏,最后的成绩直接刷新了该项成绩的记录—— 这样做的结果当然被教官狠狠地骂了一顿。 回去松田阵平特别不爽,大骂鬼佬死脑筋。 “就算制定了再周密的计划,在实践过程当中也未必不会发生意外吧?” “反正都有风险,只不过我选的方法风险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不管是百分之三十也好,百分之五十也好,最后的结局只可能有成功或失败两种选项。” “做好可能会失败的觉悟,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胜利冲刺——说白了,问题的本质不就是这样吗?” * 这样说也没错,问题的本质就是这样。 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总是做得缩手缩脚,所以行动才迟迟没有进展。 还不如干脆大胆一点。 比如…… 菅原正弘的那个案子。 既然担当的人是班长的话,那么,或许他也可以从这个方向稍微努努力。 再比如说,面对他怀里的这个小魔女的时候—— * 公寓里没有点灯,健太没有回来,屋里自然也没有其他人在,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走廊的灯光投进黑暗的玄关里,在地面上投射出两道长长的身影。 玄心空结迈上了玄关的半级台阶,却没有再往屋里走,而是突兀地回过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结果正与背后往里走的诸伏景光撞了个满怀。 肢体的碰触让体温在两个人中间震荡,她迟疑了一下,没有退开,而是就势抬起双手,环住了青年的脖颈,仰头啄上他的下巴。 防盗门在背后缓缓关上,将地面上铺开的一方暖色的光也彻底剪碎,于是屋里便只剩下了无边的黑暗,悄然将呼吸变得炽热。 于是诸伏景光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之间仿佛回荡着某种比平时更灼热的气氛,那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争斗。 想要侵占对方的领地,想要剥夺对方的呼吸,冲锋的号角被吹响,两边的旗帜都鲜明。 玄心空结想将青年推到背后的门板上,可失去玄关这半级台阶的助力,她的身高会让她在这场交锋中轻易地落入下风。 于是她打算换一个方向,把她的猎物困在墙边。 脚下才撤了半步,身前的男人便分毫不落地欺身追上。 诸伏景光趁机迈上了玄关的台阶,微微弯下身子,几乎将少女娇小的身形整个包裹在了身前。宽大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脑,攻势比方才还要强。 少女的眼睛愕然张大。 原本环着他的手臂因为高度的变化自然落在了他的肩头,她蜷起手指,手臂微微发力,似乎想要撑开一段距离,好让自己重整旗鼓。 “你……” 半个音节才从唇边漏出,便被新一轮的攻势彻底化了去。 只剩下了一点融在呼吸里的细碎的轻哼。 后背已经抵在了墙上,少女彻底被青年的手臂困在了小小的一方空间里。 唇齿间缠绕着的这个吻是樱桃味的。 * 之前在居酒屋里的时候,玄心空结在酒单上看到了樱桃苏打酒,就自作主张地替诸伏景光点了,让他替她尝尝。 诸伏景光没说什么,倒是松田阵平在一边打趣说这种酒苏打酒喝起来软绵绵的,没什么味道。 松田阵平说得也不算错,苏打酒的度数的确很低,和蒸馏过的白兰地没法比。 但它到底也是酒,在热烈的温度下,却也足够将空气彻底烧灼起来。 黑暗当中,玄心空结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她也并不需要看到他的表情,在这种时候,一切都好像可以交给身体的本能。 先前的疾风骤雨渐渐地转轻,换成了浅浅的摩挲与试探。 他磨蹭过她的嘴唇,接着,吻过下巴和耳根,顺着下颌的轮廓吻上了她纤长的脖颈。 她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肌肉有一瞬的僵硬。 那像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她不愿意吗? 可明明是她让他成为情人的,是她开始了这段关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抗拒呢? 她果然是个孩子,是个对大人的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所以在触及这种陌生的领域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不安吗? 那他应该停下,停在这个尚且安全的距离,停在这个不会让彼此太受伤害的时刻。 交缠的吻出现了一瞬的空隙,青年的呼吸掺杂在其中。 下一瞬,她又反客为主地发起了冲锋。 直白的回应。 既然如此,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 继续下去也是可以的吧。 * 阵地自然地发生了变化,从狭窄的玄关到了卧室。 巨大的落地飘窗只被薄薄的纱帘遮挡,城市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河透过窗纱,为这间位于二十层的房间里点起昏暗的光。 少女的长发如墨一样,泼开在微微有些凹陷的床单上。 她看着他,那双菖蒲色的眼睛里映着朦胧的星光。 手臂撑起的距离并不大,隔着薄薄一层空气,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体温。 再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触碰到。 身体叫嚣着渴求,以至于诸伏景光不愿意更多地去思考这样下去是正确与否。 这是新的阶段,这是新的关系,这是新的游戏规则,是她自己说的。 游戏已经开始,他再没有停下的理由了。 她的两只手抬了起来,捧着他的脸颊。 他想低头吻她,却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了一阵阻碍。 她看着他,就这么用那双菖蒲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诸伏景光微微有些发怔,因为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被点燃的炽热,而是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是……什么? “景光。”她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 拇指的指腹轻轻地在眼下的皮肤摩挲,柔软而灼烫的触感,仿佛给烧得正旺的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 于是原本就有些混沌的思考变得更加混沌。 “这副样子……还真是。”她声音很轻,带着轻轻的颤抖,像是在叹息一样。 “也只有你会这样了。” 她的脊背稍稍用力,身子撑起了一点,就这么吻上了他的唇角。 她这样做的时候,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一眨不眨的,好像生怕他跑掉一样。 诸伏景光不太能理解她在说什么,但他的内心里忽然升起一点不安的躁动,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那就像是在身体里敲响的警钟一样,感觉很不好。 他听到她在轻轻地笑。 下一秒—— 就像是在应验什么似的,少女的吻忽然加重了力道,有点尖锐的犬齿嵌在唇角的皮肤里,一瞬的痛感让人格外清醒。 于是诸伏景光清晰地听到了她的下一句话: “知道吗。” “现在的你看起来跟他一点也不一样。” * ……他? 动作完全僵住了。 那些埋藏在记忆当中的碎片在这一刻一股脑地在脑海里乱窜。 健太说过,她前一年曾经有过一个交往的对象。 伏特加说过,她曾经和一个警察交往过。 这些事情他都听说过,但她从来都没有流露过任何与那有关的情绪,所以他也总是下意识地忽略掉了这些关于过往的碎片—— 反正已经过去了,反正就算问她,她也肯定不会说。反正她身上值得调查的地方很多,也不必非得顺着这个方向查起。 每当他想要调查这些事的时候,这样的念头就会不自觉地窜入脑海里。 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理性的判断,还是一种逃避。 至于在逃避什么——在她开口提及这件事的时候,那样的念头就完全无处遁形了。 她有过一个爱人,她有过一段看起来很幸福的时光,哪怕只是镜花水月,是一碰就会破碎的肥皂泡沫,也是他,是他们无法企及的地方。 他有点嫉妒。 不,在这种时候忽然提及另外一个男人的事情。 他简直……简直嫉妒得要发狂。 “他……?”诸伏景光开口,他想要抑制声音里的颤抖,可那些细微的抖动就像是因为炽热的体温而有些沉哑的嗓音一样,根本无法掩饰。 “……是你曾经的那个恋人吗?” 还是问出了口。 “是啊。如果要说的话,应该算是恋人吧。” 落在颊侧的双手略过耳后,重新又揽上了他的脖颈。 接着,她向后躺了下去,他被她扯得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跌落到她身上。 “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我偏偏会选择把你留在身边吗?” 柔软的手掌揉进他后脑的发丝,却是强硬地按着他贴上她的颈窝。 “这是魔女透露给你的第一个秘密,景光。” 她声音很轻很轻,衬得周围的空气格外安静。 她说: “高明。” “我之前那个恋人的名字是,诸伏高明。” 作者有话说: 锵锵! 我终于写到这一幕了! 今天评论区也有红包掉w 第39章 信任与背叛(七) 高明……哥? 诸伏景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玄心空结的口中听到诸伏高明这个名字,那是他的哥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虽然在他被带到东京之后就很少能和哥哥见面了,但对于诸伏景光而言,高明哥哥一直都是让他敬重的、憧憬的存在。 东都大学法学部首席毕业,以非职业的身份进入长野县警基层,然后凭借自身出色的能力跻身搜查一课,是在任何时候提起都足以让人感觉骄傲的优秀的刑警。 聪明,坚定,正义,果敢。 在景光的眼里,哥哥的身上有着一切警察应该具备的高洁又美好的品性。 那和樱桃白兰地这种诞生于黑暗当中的存在看起来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应该水火不容才对。 ……所以怎么可能呢,高明哥怎么可能和樱桃白兰地认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她曾经的恋人? 不是的,不可能是的,一定是、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吧? * 空气很安静,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地静止,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动作。 他们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诸伏景光被少女强硬地禁锢在身前,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她身上的气息。 灼烫的温度仍未褪去,但在此时此刻,身体和灵魂仿佛发生了微妙的错位。 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但他感受不到她的存在有,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房间里没有一丁点的声响,可他分明听到有什么在轰然崩塌,震耳欲聋。 扣在脑后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几从发丝被这样的力量牵扯,撕扯着头皮头皮,引起一阵轻微的痛感。 接着,他听到了一声轻笑,那是他很熟悉的,略带嘲弄的笑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听着却异常缥缈。 “为什么不说话了。”她问。 “不打算发表一点感想吗?” ……感想? 诸伏景光说不出话。 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不信,他没法信。 可在她说出口的瞬间,内心深处有某个角落发出了一个让他惊恐的声音。 于是诸伏景光明白了,他并不是不信,是不想信。 他看不到她的脸孔,他不知道她此刻的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下一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上下的位置就发生了倒转。 少女的双膝分抵在他的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借着窗纱外透进的薄薄月色,诸伏景光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连唇边的一点笑意也格外安静。 * 她又抚上他的脸,珍惜的,十分仔细地摩梭着。 “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并不是在警察学校。”她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闲聊。 “去年年末的时候,你不是跟你哥哥说想回长野过年吗。他让你别回去,因为那个时候他和我在一起。他知道我背后有个组织,他担心你这个没出象牙塔的大学生会吃亏。” “不过你还是不听话地跑回去了。你约他见面,他起先也答应了,但临到头的时候却推说临时有事没去赴约。” “因为那个时候我缠在他身边。他不想我看见你,但我还是看见了。” “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一眼,不过也只用一眼就足够我把你认出来了。” 诸伏景光睁大了眼。 * 前一年的冬天,他的确回过长野。 那个时候他正在准备国家公务员的考试,因为想要成为警察官,所以想这样要回长野一趟,和过去的那些恐惧与软弱做个了断。 但是在他打电话跟哥哥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却遭到了哥哥的拒绝。哥哥说让他专心考试,一切等尘埃落定之后再说。 他没听哥哥的话,趁着假期独自跑了回去。 结果那段时间,哥哥整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诸伏景光从头到尾都没能见到他。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曾经跑到县警本部去找哥哥,顺便想了解一些刑警的工作,算作见习。就是那个时候,诸伏景光听县警里哥哥的同僚们提起,高明哥好像是恋爱了。 他事后也在电话里半是调侃地问起过这件事,问哥哥是不是因为有了恋人就不要他这个弟弟了——哥哥嗔了他两句,说没去见他是因为真的有事在忙,无法抽身,即将成为警察的景光很快就会理解这种状况。 但关于恋爱这一点,他却没有否认,那个时候他还说过,有些事还需要处理,等时机合适,他再介绍他和那个女孩认识。 那个时候,哥哥是真的在考虑与当时的恋人成为家人的事。 可是……可是那个差点和哥哥成为家人的女人…… 是她? 怎么会! 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她和哥哥口中的那个恋人联系在一起。 他无法想象她和哥哥站在一起的场景,更无法想象哥哥把这样一个她介绍给他的画面。 他想不出她依偎在哥哥怀里的样子。 想不出,也绝对不愿意去想这种事! * 【她曾经有过一个温柔又成熟的恋人,还有一个活泼又懂事的孩子。】 怎么可能呢。 哥哥提起说自己有一个恋人也只是去年的事情而已,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和他之间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孩子呢? 【她以前也有一个情人,是个条子,两个人相处得如胶似漆的,她看着可喜欢那家伙了,甚至有人怀疑她会为那个条子叛逃。】 【她亲手杀了那个人,一枪射穿了心脏。】 这么说的话,今年的上半年,高明哥哥的确曾经因公负伤,据说伤得很重,断了几根肋骨,差点伤到心脏。 那个时候他无意间又提起了哥哥的恋人。 哥哥说,她去世了。 所以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她真是哥哥的恋人,那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 “警察学校那次,是我特意去找的你。” “你加入组织的时候,也是我黑掉了你原本那个联络人的信息。” “从头到尾都是我,是我想要你。” “景光,这个游戏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 诸伏景光睁大了眼睛,那双写满错愕的猫一样的眼睛,此刻感觉到的是一种莫名的涨热。 呼吸的节奏乱了,所有的思绪都在脑子里打转,让人抓不到线头。 于是在漫长的震惊之后,他从嗓子缝里只挤出了一句: “怎么……可能呢。” 嘶哑的,仿佛即将断电的音乐盒,声音微弱又扭曲。 “你和高明哥哥怎么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高明哥哥,你对高明哥哥到底……” “我做了什么?” 少女重复了一遍他的提问,接着“嗤”地笑出了声。 和挂在脸上的笑容不同,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就这么笑弯了腰。 伴着她笑的动作,气息就在他身前起起伏伏,仿佛一条绷直又松开的绳索,牵弄着他的思绪不得安生。 “你觉得我做了什么呢?你觉得、恋人之间会做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很多啊。你想听吗?景光,关于你哥哥的事情,我可以一件一件地全——都说给你听。” 瞳孔疯狂震颤,猫儿眼里完全是不知所措的惊惶。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摇着头。 他不想听。 他不想听。 她和别的男人的事,她和哥哥的事——他不敢听。 什么啊,为什么啊,怎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偏偏是哥哥,偏偏是她。 怎么会这样呢?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啊,景光。” 眼睫轻轻抖动,那双菖蒲色的眼角里,模糊地映着他的影子。 因为太过模糊,所以会显得和另一个人更加相似。 他和哥哥从小就长得很像,之前从警察学校毕业的时候,他和哥哥提起过想留胡子,哥哥说会和他一起留,样式不一样的,可以让人一下将两个人区分开的胡子。 她看着他留着胡子的这张脸的时候,会想起没有蓄胡须的哥哥吗? 她说: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他长得真的很像。” “尤其是眼睛,简直和他一个样。” 这样说着,她俯身,轻轻地吻上了他的眼角。 ……停下来。 她在说什么?她在做什么? 她现在正在亲吻的,到底是谁? 是他,还是和他有着一样眼睛的高明哥哥? “他不会有这样的表情,景光。” “只有你会这样。” “你……”诸伏景光的声音是颤抖的。 “在看谁?” 在看着他的这张脸的时候,她在看谁? 她在想着谁? 在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在接吻和拥抱的时候,她想的是谁? 鼻翼的翕动间喷洒出的气息扫过额前的皮肤,吹得人发痒。 诸伏景光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推开她,还是抱紧她。 心情几乎被揉搓成了一团,先前那些因震惊而有些沉寂的嫉妒的火焰又隐隐地开始有燎原的趋势。 “景光。” 她咬着他的嘴唇:“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就算我是因为哥哥才选择的你又怎么样呢?你不也是、为了潜入任务才跟我在一起的吗?” “这是我们之间的游戏,从一开始其实就很公平,对不对?” * 公……平? 什么公平,哪里公平!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她一手操纵的。 这样的游戏怎么可能公平! 怎么……可能公平啊。 就算是等价的交换也没有公平可言。 因为他喜欢她。 在这一场疯狂的游戏当中,在这一场虚假的游戏当中,他无可救药地喜欢着她。 喜欢这个……哥哥的女人。 炽热又柔软的唇瓣再次贴上了他的唇角,这是场单方面的掠夺,她撬开他的唇齿,大摇大摆地长驱直入,将他的世界搅得一团糟。 他的世界早就变得一团糟了,从他被她扯进那个柜子里,从她给了他那个拥抱,从她第一次吻他开始。 或许更早。 从她把他作为哥哥的代替品当成自己的目标开始。 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轮转,再也停不下来了。 炽热的浪头几乎在下一瞬就将他这副身体完全吞没。 青年的手终于还是落在了她的身上,他揽着她,任由她伏在自己的身前横冲直撞。 呼吸被剥夺,唇齿间细碎的摩挲真实又虚幻,诸伏景光有点缺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把脑海中所有杂乱的思绪全部都丢掉。 只剩她。 只有她。 想要她。 想要她看着他。 想要她属于他。 * 有什么东西划过眼角,有什么在胸腔里疯狂激荡。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事实。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事实下的哥哥,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这样的她。 构筑起的那些虚妄的幻想在顷刻间被彻底打碎,而始作俑者的她,在一地残骸上继续着这场疯狂的游戏。 那就继续吧。 除了继续之外,他难道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青年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收紧,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他不想再去思考了,他无法继续思考了。 就这么继续吧,就这么听凭着本能地继续吧。 灼烫的吻烙在了颈间的皮肤上,几乎能将整个人的灵魂点燃。 随着灵魂一并燃烧着的是什么呢?那光线太过明亮,明亮到有些刺眼。 于是诸伏景光闭上了眼。 他不去看,他不想去看。 过去也好,未来也好,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想去思考了。 只有现在,他只想抓住现在。 那是她在他掌心里的现在。 是她属于他的现在。 作者有话说: 别担心,景光,你就当是坏女人提前见了家长,虽然那个时候你没在(拍肩) 你要是在意的话,之后还可以再见一次。 第40章 信任与背叛(八) 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或者该说,这个晚上,她似乎一直都在失控。 玄心空结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她想要救他吗?她想要保护他吗? 在诸伏景光用那种专注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大脑就不受控制地陷入了一种无比疯狂的状态。 他是错的,他在说谎,因为她一直以来在他面前的形象都是“怪物”,诸伏景光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他亲眼见证过那么多她表现出的恶劣姿态,所以他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接下来的事,更像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报复。 游戏规则是真的,会给他提供情报和帮助也是真的。 而由真实建构出来的游戏规则,从来都比谎言更加残酷。 她让他知道,她要他知道,知道她是什么,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 她这么做了,看吧,只是一点点真相,他就受不了了。 这件事他早晚得知道,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贝尔摩德盯上,他必须知道。 看着诸伏景光因为她和他哥哥的那段过往而震惊到不能自已的时候,玄心空结有点想笑。 知道真相那么痛苦吗? 知道她曾经利用过他的亲人那么痛苦吗? 只是这种程度的痛苦而已,她还可以给他更多。 她也会得到更多。 * 她咬着他的皮肤,如同猎食的蛇一样,将他整个吞下。 但蛇是无法吞下象的。 蛮横的吞食只会将自己的身体胀裂。 象在挣扎,在呜咽。 蛇也是。 疼。 太疼了。 撕裂的疼痛顺着背脊侵入到每一寸的神经,连呼吸都像是被浓烟呛过一样的疼。 玄心空结没停下。 也没法停。 这是一场最直白的战斗,战火已经燃起,非得将两个人中的一个彻底燃尽才能结束。 该怎么形容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呢。 用兵荒马乱来形容都会显得太过保守,两个毫无经验的人,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一丁点战斗的技巧,只有最直白的碰撞。 在强烈的冲撞中,即使是诸伏景光的人也彻底失控了。 原本就被她折腾的所剩无几的克制在这一刻彻底溃散,于是被掩藏在温柔下的那些疯狂与逆反几乎在这个时刻完全宣泄到了眼前人的身上。 仿佛要将她生拆活吞一样。 都是她,所有的一切根源都是她。 是她非要把他困在身边,是她一手促成今天这个局面,是她一点一点刺激着他的神经,把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诸伏景光什么也没想,在这个时刻,他也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理性只会让痛苦更痛苦,让绝望更绝望。 胸中的火焰几乎要将身体撕裂,那似乎是愤怒,但他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在因什么而愤怒。 或者也并不是分辨不清,而是太多理由交杂在一起,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这并不是势均力敌的碰撞,但谁也不会退开,谁也不会停下。 身上的伤口似乎又被撕裂了,连带着仿佛能将人碾碎一样的疼痛铺天盖地,让人格外清醒。 五脏六腑都被翻搅得移了位,但又好像有一股不受控制的气息在身体里乱窜,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梗在喉间,梗在心上,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 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呜咽,像是穷途末路的困兽,想要拼尽全力将眼前的对手撕碎。 她勒着他的脖子,用指甲抓过他的皮肤,后来干脆发狠地咬上身前人的肩膀,直到口腔里也漾开浓烈的铁锈味也不肯松开。 男人不受控制地轻颤,吃痛得闷哼了一声,动作又加重了几分。 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室内一片狼藉,两个人形容狼狈,遍体鳞伤。 到最后,两个人几乎都彻底被抽空了力气。 被汗水完全涔湿的少女终于完全将那个男人禁锢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和青年健硕的身材比起来,她的手臂难免会显得有些细弱,也是因为她身体娇小,手臂也不够长,想将他圈住也有些费力,几乎完全勒进他的皮肤里。 两个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青年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也没能把她撼动分毫。 “你逃不掉。” 沉重的呼吸推着几乎轻到听不到的声音散在了空气里。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用额头抵上他的肩窝,休息了片刻,才重新找回了声音。 “你在这里,游戏继续。” “你不能选择……逃。” “你要看着那些、魔女口中的真相。你要……” 青年又动了动,这次的动作几乎要将她推开了。 她慌忙加大了力量,固执地将他困在自己身前的方寸间。 菖蒲色的眼睛倏然睁开,将那张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的漂亮面孔收入其中。 目光在半空交错,她抬起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下巴。 浅浅的胡茬刺过唇上柔软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你要一直在这里。我要一直把你留在这里。” “哈……” “我要你。” 下一记吻落在了唇角,她重新闭上眼睛,最后的音节轻得像是错觉: “景光。” * 一晌贪欢。 一夜荒唐。 诸伏景光不记得思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断绝的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房间的窗子朝向正东方,所以透过窗纱照进来的阳光极其明亮。 这座塔楼的视野其实很好,周围并没有其他能与它比肩的建筑,隔着半透明的窗帘,也稀能看到被阳光覆盖着的远处城区的轮廓。 过分明亮的日光让人一时有点不适应,诸伏景光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半抵到额前,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某处神经,之前留下的伤口后知后觉地开始隐隐作痛。 背后传来窸窣的响动,仿佛在催促着断线的意识一点点地回笼。 那些疯狂又荒谬的画面在脑海当中闪回,让诸伏景光的动作也微微地僵硬。 那像是一个荒诞的梦,可又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的现实。 他知道了他的情人一直把他当成是别人的替身。 之后。 他和她之间终于发生了情人之间该发生的事。 没有欢愉,大概她也没有。 那像是一场畸形的战斗,畸形到让人几乎会忽略掉它原本该是因为什么而存在的。 挡在额前的手掌翻转,整个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这一切……怎么就发展到了这步田地呢? * “你醒了。” 少女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听着有点含糊。但并不是那种困倦的含糊,而像是嘴里叼了什么东西才导致咬字并不很清楚。 诸伏景光僵硬地回过头,便看到那个人屈膝蜷坐在床的另一半,此刻正用牙齿扯着一截绷带,试图在手臂上打一个结。 从理论上来说,她现在的行为看起来似乎像是在给自己的伤口换药。 ……但这个手法,说“不专业”都算是在表扬了。 诸伏景光的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从来都没见过能在包扎上这么糊弄的人。 先前她受的那些刀伤刀伤深可见骨,虽然在医院里姑且做过缝合,但前一天晚上的激战里又被扯得乱七八糟,有几处甚至又有开裂的迹象。 可这家伙既不考虑清理,也不考虑牢固的程度,只是胡乱拿着绷带对着伤口缠了一两圈就想要打结—— 而且是那种完全起不到应有效果的绳结。 诸伏景光又想起了不久之前他给她处理过的那个被玻璃刺穿的伤口,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伤口没有被清理过,包扎也完全不成章法。 ……确定了,这个人是真的完全对包扎和急救一窍不通。 作为一个成天在刀头舔血的犯罪组织成员,一个打架从来都不顾惜自己身体的家伙,这孩子居然连最基础的包扎技能也不会。 认真的吗?她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啊。 * 玄心空结是真的不会处理伤口,她从来都没学过、也没想过要去学这种东西。 毕竟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她但凡擦破一点油皮,都会被一群人大惊小怪地围起来,就算调皮捣蛋受了伤,也完全不需要自己来处理。 其实处不处理好像也没那么要紧,反正只是伤口而已,即使身体因此而彻底腐坏,因此而死去,对于她来说好像也从来都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她从来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反而是她身边的人,总是比她自己更在意。 她模仿着印象中那些人的做法,在伤口外面缠起白色的绷带。 但保护和治疗居然意外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手臂上这截绷带已经缠好了,可她才衔起绷带的另一端想要打结,原本缠在手臂上那一圈圈的绷带就不受控制地一圈圈地滑落。 于是她只好松开咬着绷带的牙齿,叹一口气,再从头来过。 她正和绷带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旁边忽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 是诸伏景光终于彻底看不下去了。 “不是这样的。” “那样的包扎根本就没有效果。” 少女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青年人。 他还没来得及穿衣服,被子挂在身上,遮不住皮肤上留下的那些疯狂的痕迹。 白皙的面皮上尚且还透着未完全消退的赧色,可那双暗蓝色的猫眼里,此刻写着认真的关切。 【他是个挺会照顾人的家伙。】 【就算喜欢逞强,至少恋人之间是可以相互依赖的吧。】 萩原研二是这样说的。 可他们并不是恋人。 可她不可以依赖。 * 诸伏景光还是从少女的手里接下了绷带和药箱。 他将她胡乱缠上去的那些沾了血的绷带拆了下来,用棉球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清理起她手臂上残留的伤口。 于是在前一晚留下的气息中间,又多了消毒水的味道。 青年垂着眼睛,并不敢抬头去看她,可体温在贴合的皮肤间交互,那些印在白皙皮肤上的触目惊心的痕迹无一不在提醒他前一个晚上的疯狂。 安静的空气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地往下挤压着,于是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她说过的话,那些混杂在其中的,真真假假的情绪,所有的一切都沉淀在了那个晚上,而现在,天亮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床沿,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大约是因为疼痛,随着棉球落下,她手臂上的肌肉不自觉地颤抖着。 轻微的,像是蝴蝶震颤的羽翼。 ——前一天晚上也是这样。 但她不会说。 她不会因为痛苦而停下,从来都不会。 诸伏景光的动作渐渐地放轻了下来,沾着药水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擦过伤口的边缘,像是害怕惊扰到休憩的蝴蝶。 他知道,如果他问她会不会感觉到疼痛,需不需要轻一点的话,她肯定会回答不需要。 她不在乎疼痛。 可他在乎。 * 疼痛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了,青年的动作格外温柔,可那样的温柔反而让身体有种不自在的痒。 看着青年低垂着视线认真帮自己处理伤口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在长野刚刚认识诸伏高明的时候。 那是一个雨夜,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闯到了他的车前,还特意将自己的手划伤了。 那个时候,他也是像这样,低垂着视线,雨水顺着结成缕的头发滴落在好看的脸上。 他们诸伏家的人都是这么温柔又善良吗? 像他们这样的“正常人”,都是这么温柔又善良的吗? “之前我的伤口都是他帮我处理的。”玄心空结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但我在长野的时候,受伤的次数其实很少。” 青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手上的动作继续,洁白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她的手臂,将狰狞骇人的伤口盖在了下面。 而绷带的下面是在溃烂还是愈合,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我知道。”她又说:“你也是。” “但我不是,所以我不会遵守你们的规则,是你要遵守我的。” “在我这里当好人也可以,但你也可以选择不当,反正游戏已经开始了。我给你什么都看我的心情,但相应的,你怎么回应也是你的选择。” “之前和FBI那场竞争的游戏是你赢了,你可以继续留下,也只能继续留下,我不会放你走。外面现在乱成一团,你随便乱跑会遇到危险。” 她垂着视线,看着手上被固定好的绷带。 “菅原家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而且你在组织里也不安全。” “比如说有一个很精通易容的组织成员,去年在长野的时候看到过你哥哥的脸,现在她来东京了,如果她看到你,那你和哥哥都会陷入危险。” “你付了报酬,那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些问题,就当是钱货两讫的交易,这样游戏才能好好进行下去。” “你只要安心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现在的你也只能留在我这里。” “因为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景光:?你在说什么鬼话?《 》 40-50 第41章 凛冬将至(一) 玄心空结说那些话的时候,诸伏景光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微垂着脑袋,柔软的额发顺着动作低低垂落,半掩着光洁的额头。一对上挑的猫眼敛着,专注地看着她手上的伤,只有长长的眼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很漂亮。 是那种具有欺骗性的漂亮。 顺着脖颈向下,线条就开始变得硬朗了,他的身材其实很健硕,那是常年锻炼的结果。 也只这样的身材里蕴藏的力量,才能端稳一把狙击枪。 他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整理思路,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包扎这一件事上。 绷带在手臂上打出了一个漂亮的花结,带着茧的指腹抚过粗砺的绷带边缘,接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那么……” 话只说到了一半,却没能进行下去。 诸伏景光的手指轻轻蜷起,放开了她的手臂。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其实很想问她,你就那么在意哥哥的事吗。他想问她你就那么喜欢哥哥吗? 但这种问题,只是问出口都显得过分狼狈了。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所以他没必要自取其辱。 从理性的角度来考虑,他甚至可以觉得庆幸,借着哥哥的光,他在这场“游戏”里占尽了便宜。 他卧底任务能继续下去,接下来他甚至不需要花太多力气,就能从她的手里得到重要的情报。只要他扮演好情人的角色,只要他安安静静地当一个玩具,一个替身。 但这种事情,怎么才能做到呢? 他想要的不止是这样。 他想把她从那个世界里拉到他们这一边,他想要战胜敌人,更想她成为真正的同伴。 他喜欢她,他一直在心中暗自期望着,或许有一天,他们之间那道名为立场的沟壑可以被抹平,让这份感情不再只是荒唐。 可他没想到,这份感情比想象当中的还要荒唐。 公安里面有心思不纯的敌人,他知道。 组织里面有威胁他们安全的家伙,他也知道。 在感情之前,他是一个警察,是一个潜入搜查官,他有自己的使命,他有非完成不可的事。 游戏会继续下去,游戏只能继续下去,这件事对于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就让游戏继续下去吧。” “樱桃白兰地,这是你跟我之间的游戏。” 至少现在,哥哥不在这里,这是他和她之间的游戏。 “所以、我……” “我奉陪到底。” * 哎呀,小猫咪也认真起来了呢。 因为事情涉及到了他的哥哥,涉及到了他重要的家人,所以这么张牙舞爪地不想把其他人卷进去吗? 游戏似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比从前更加有趣了。 玄心空结轻轻舔了舔唇角,那上面似乎还有前一晚残存的温度和浅浅的血腥气。 那就继续吧。 * 今天的气温很低。 前一个晚上,似乎是有一股寒潮忽然袭来,整个东京的温度又被往下扯了十多度,完全是一步入冬的节奏。 这个时候问题就出现了,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家里并没有冬衣。 玄心空结搬来这边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暖起来了,在生活起居方面,她也着实没什么有备无患的意识。 而诸伏景光留在这里的生活用品更少,换洗的衣服都是她让健太按照他平时的风格准备的,自然也不会有这个季节的衣服。 玄心空结并不在意温度,随手拎了件薄外套,往身上披了就想出门。 诸伏景光在后面看得直皱眉头——抛开那些任务和感情,他只能在那张脸上看到“生活不能自理”几个大字。 她真的完全不会照顾自己。 诸伏景光觉得有些好笑。 她头脑其实很好,在杀伐决断方面似乎也远超常人,如果让她部署一个任务,或者去解决一个目标,她能做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但是在这种日常起居的常识方面,反而没有常识到让人发指的地步。 诸伏景光有些强硬地阻止了她穿那件外套,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更厚实的——尽管这一件大约也无法抵挡今天的温度。 她看着他,眨眨眼,没有拒绝。 她和哥哥也一起度过了一个冬天。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也会像这样,从哥哥手里接下一件外套吗?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诸伏景光自己都觉得奇怪。 可他无法阻止这样的念头冒出来。 他只能费力地把它压回去。 * 电梯直通地下的停车场,按说从这里上车的话应该不太会受到寒冷的侵袭才对。 结果才出电梯门,扑面而来的一阵冷风就直接将玄心空结身上那件风衣外套直接穿透,单薄的身体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冷,是真的很冷。 她也能感觉到呢。 诸伏景光挽唇,不自觉地莞尔,下一瞬,被风吹得冰凉的小家伙就蛮不讲理地带着一身的寒气往他怀里钻。 身体贴在一起,以至于走路都有些困难。 他想,他应该推开她的,但伸出去的手臂却还是绕过了她的肩膀。 在地下停车场凉飕飕的风里,两个人的体温很暖。 “明明是高级塔楼,地下室为什么不开空调?” 小姑娘扁着嘴嘟囔着:“早知道就应该黑进管理室的控制系统打开。” “之前在长野的时候,出门前车库的空调都会打开的,温度想设定成什么都可以,从来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对了——说起来之前那辆雪铁龙还在你们据点的边上,得找个时间开回来才行。” 雪铁龙……吗。 先前他还没觉得有多不对,但现在想想,哥哥不是也有一辆一模一样的车吗。 这家伙……其实从一开始就…… 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力量的变化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缩近了一点,一个不留意,两人的脚就绊到了一起。 脚步一个踉跄,前进的势头也停了下来。 诸伏景光微垂视线,就对上了玄心空结不满的视线。 “在走神吗情人君。”她半是揶揄地开口:“这样可不行啊。” “这么心不在焉的,你是想要再赔偿一次玛莎拉蒂的修理费吗?” “……?” 诸伏景光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停在了那辆跑车前。 跑车的车身漆着漂亮的雾蓝色,她说和他的眼睛一样。 和哥哥的眼睛……也一样。 * 车内的暖风将两个人的身体吹热,发动机的声音响起,衬得里面的空间十分安静。 玄心空结单手支着脑袋,侧头打量着那个过分安静的男人。 长长的眼睫垂着,海蓝色的猫眼里写满了心事重重。 如果真的是猫的话,现在一定会摆出一副无辜又可怜的飞机耳,背后的尾巴肯定也蔫嗒嗒地甩不起来吧。 ——欠债这件事对于警官先生的打击有这么大吗? 玄心空结从来都没有经历过金钱方面的困扰,从前在那个连商品经济都没有的小破村子的时候就不用说了,村里但凡有什么好东西,一定会优先她来使用。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也是,有组织这个后盾,加上她弄到手的那些公司,口袋里的钱大概几辈子也花不完。 这是她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东西,也正因为得到的很轻易,所以完全无法理解那样的事对于没有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其实从没想过要管诸伏景光要钱,只是觉得那样比较有趣。 不过如果这种程度的烦恼会让他变得闷闷不乐的话,或者她也可以换一点别的玩法。 发动机响起了轰鸣声,诸伏景光看着前面的路,正准备起步。 旁边的副驾驶位上忽然递来了一叠文件。 诸伏景光有些不解地侧头,看着那个单手撑着脑袋一脸漫不经心的少女。 “这是什么?” “这辆车的转赠协议。”玄心空结说。 “手续费已经交过了,只差一个获赠方的签名。你想用哪个名字都可以,这样一来,让你自己来出修理费也就不需要再有什么怨言了吧。” “……嗯?” 等一下? * 继之前那些让人瞳孔地震的消息之后,这一次,诸伏景光又被这从天而降的五千万砸得有点发懵。 那份文件被少女举在半空,大约是看他半晌都没接过,玄心空结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手腕,转头看他: “拿着。” “我……” “我没有在让你选接受还是不接受,这是我的命令,拿着。” 她又说了一次。 诸伏景光在震惊当中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文件。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呢? 因为萩原说过年轻的男孩子都会梦想要拥有一辆自己的跑车,因为她觉得既然他会为一点点金钱而觉得困扰的话,那么得到了有价值的礼物之后,他应该也会稍微开心一点。 “没有为什么。”她收回手,将视线转向了车窗外:“你不喜欢吗?” 他没有不喜欢,但是在这种时候忽然获得如此的馈赠算是什么呢? 是她给他这个情人的打赏吗?是前一个晚上的酬金吗? 在她眼里,他值那么多钱吗。 或者应该说,在她眼里,哥哥的替身,值这个价,对吗? * 好像赠与豪华的跑车也没能让他变得更快乐呢。 风景在车窗外倒退的时候,玄心空结忍不住想。 所以让他身上散发那种低气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果然,还是因为他哥哥的事吗? * 跑车开出了城区,开进多摩山附近的一片工业仓库附近。 玄心空结指挥着诸伏景光把车子直接开进了一间厂房。 里面的生产机器正在运转着,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也有穿着工装的工人在地面上来来回回地穿梭——看上去就是一间再平常不过的工厂。 诸伏景光有些疑惑,不太能理解玄心空结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个地方。 直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出现在车子旁边。 “樱桃大人,一之濑先生。” 南风健太,是那个小机器人。 从上次野营之后,健太就一直没有出现过。 他记得那个时候健太是遵照她的指示在山里做了一些善后的工作,至于之后去了哪里,玄心空结没有提起过。 据工藤优作所说,在那之后,健太也一直都没跟他们汇合。 南风健太也一直都没回家里,现在看来,应该是在这片区域进行着什么特殊工作吧。 * 厂房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下车之后,她没再像之前那样往他的身上黏糊,而是脱下了外套,顺手递给一边的健太,露出了里面的装束。 她今天没穿往常一贯穿的那种甜美系的裙装,而是换了更干练一点的装束,一头黑色的长发也绑成了马尾高高地束在脑后,伴着她的动作左右一晃一晃。 气场完全变得不一样了。 “说起来,你不好奇吗?”说话的时候,少女没回头,而是在手上套着一副真皮的手套:“当时营地发生那些事,很多都是诸星大这个FBI的功劳,如果不是他非得横插一脚,斯蒂尔曼也不至于钻空子,营地也不会乱成那个样。” “诸星大被我控制起来了,你不好奇他在哪儿吗?” 是啊,诸星大在哪儿呢?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诸伏景光甚至没来得及去想,但现在看来,他大概马上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或者应该说,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虽然早有预感,但在看到诸星大的时候,诸伏景光还是被吓了一跳。 男人被刑具束缚在一把椅子上,只是轻微的动作都会让椅子吱呀呀地摇晃。 他现在明白玄心空结为什么要戴手套了。 他看到那个少女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了一条长长的皮鞭,重重地抽在男人身边的地板上。 “上午好,诸星先生,有段时间不见了。” “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别的事,接下来,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作者有话说: 景光:(吃醋)(无能狂怒) 玄妹:(挠头)欠钱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第42章 凛冬将至(二) 少女身上的气场在一瞬间变得格外强,让诸伏景光想起他第一次和她交锋的时候,在和她交手的十数秒里感受到的强烈威压。 她像是一个君临天下的暴君,会将所有忤逆她的人一并碾碎,没有容赦,没有垂怜,只有嗜血的暴虐。 那是,属于犯罪者的樱桃白兰地的气场。 即使并不是被审判的一个,诸伏景光还是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这像是一种威慑,像是在提醒他,现在他是站在她身边的一个,但如果他输掉这场游戏,如果他在她眼中失去了价值,那么说不定就会变得和这个椅子上的可怜虫一样。 是这个意思吗? 诸伏景光转过视线,看着那个来自FBI、化名“诸星大”的青年。 身材高瘦的青年被整个固定在了椅子上,双手反剪在背后,胸口,腰腹,还有小腿都被皮质的绑带紧紧的勒着,连带着衣料几乎一起嵌进了皮肉。 男人的一条腿上有伤,被夹板固定着,也因此和另一条腿没法完全并在一起,错位地排列在那里,微妙地有种扭曲感。 他脑袋垂着,原本扣在头顶的长发不见了,卷曲的额发和后面黑色的长发一并顺着他的动作低垂下去,因为疏于打理,看起来有点凌乱。 在听到少女的声音时,青年慢吞吞地抬起脑袋,像是一台略有些生锈的老旧机器人,动作带着不自然的滞涩感。 低垂的发丝向左右两侧散开,露出了那张比之前更加苍白而消瘦的脸孔,还有嵌在那上面的,如同狼一样的绿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并未被这样困顿的现状磋磨,依然泛着明亮的光泽,里面的情绪如深海一样,非常平静,但也正是因为过分平静,在那副憔悴容颜的衬托下,竟然透出了几分让人脊背生寒的森冷。 诸星大目光直直地锁在了玄心空结的身上,唇角微微勾起,甚至几乎带上了一点笑态。 “玄心小姐。” 声音是嘶哑的,似乎是很久都没有被浸润过了,支撑着声音的气息倒是姑且还算稳,只是十分微弱。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值得你动这么大的火。” “还是……” 这样说着,他的目光朝诸伏景光的方向掠过:“是一之濑先生说了什么吗。”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沉着气试图破局,拉人下水,混淆视听,然后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诸伏景光不由得重新开始审视起眼前这个男人了。 能被派来当潜入搜查官的FBI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但,很遗憾,这样是没有用的。 这不是一场审讯,也不是一场拷问,她需要的并不是真相。 如果一定要给这里发生的一切做一个定义的话,那么这更像是一场——处刑。 * 少女眯起眼睛,将手里的皮鞭反握,垂落的鞭尾拖在地上,她用硬质的鞭鞘轻轻托起了诸星大的下颏。 她似乎是笑了。 “是吗?你那么聪明,也会不知道你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那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吧,诸星先生。营地有三个来自FBI的探员,他们在无人区纵火,引起整个营地混乱,导致野营的管理员不得不组织营地所有的人进行紧急疏散,如果不是警察及时赶到,那么现场一定还会乱得更久,如果真发生了那样的事,营地里有那么一两个人失踪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不是吗?真是可惜。” “啊,还有树林里的那六个。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居然派了这么多人盯梢,是觉得斯蒂尔曼会和我有什么交情?嗯,结果就是因为你们的插手,才导致斯蒂尔曼钻了那么大的空子。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该由你来负责。” 长发男人的脸上适时露出了迷茫的神情,可玄心空结却并不给他申辩的机会。 “别说你不知道,诸星先生。我来这里不是跟你玩这种猜谜游戏的。” “或者我应该叫你另一个名字,才能让你更清醒一点?FBI的赤井秀一搜查官。” 赤井秀一的表情凝固了。 * 情况比他想象当中的更严重。 从被健太关在这个地方开始,赤井秀一就一直在反思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是野营的时候试探的意味太明显了吗?还是因为工藤新一的话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但那些话都不能当成决定性的证据,就算对方有所怀疑,他也准备好了充足的话术为自己开脱。 这原本就是作为潜入搜查官的基本技能。 但她不是怀疑也不是试探,而是直接的,笃定地叫出了他的本名。 这玩笑开得可有些大了。 要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来赌她没有证据吗? 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对方会出现在这里、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和他说话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赤井秀一看了看她手里的那条带着倒刺的皮鞭,毫无疑问,强撑着一口气只会让他自己吃苦头。 说到底,对于对方来说,确认他是否是FBI这件事其实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利益,在那之后的事情才是他们追求的。 犹豫的时间只有一秒钟。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略过了脑内的思考过程,长发男人的嗓音沉了下来,开口。 ——如果不是因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话,赤井秀一想,那么这会儿他就不应该在这里坐着,而是应该陈尸在不知道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 这里是犯罪组织,不是审判的法庭,那些法外狂徒定罪并不需要有实质性的证据,很多时候,只要有一丁点的怀疑就足以成为一个人的催命符。 人命在这里一文不值,像“诸星大”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更是如此。他还能活着,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丁点价值。 足够了,哪怕只有一丁点也足够了。 或许是想从他手里拿到什么关于FBI的信息,又或者是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别的好处,但不管是什么,只要对方对他有所求,就可以被他拿来当成制衡的筹码。 情况糟糕透了,但他还没有到绝路。 “我想要什么?”她露出了有些好笑的表情:“说得简直就好像是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一样。” 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的是戏谑的冰冷,翕动的嘴唇吐出的话满是嘲讽。 “当然,能和你这么可爱的女人谈成一笔交易,对于我来说是荣幸。”赤井秀一的声音沉而缓,带上了一种近乎诱.惑的磁性。 “抛开立场不谈,玄心小姐,我其实很欣赏你的演技,还有能力。输在你的手里对于我来说至少不是一件不堪的事。” “你知道吗,你身上有种让人甘愿付出一切的魔力。” 直白到不加掩饰的恭维与谄媚。 赤井秀一自己也很清楚,这种程度的恭维并不可能博得对方的信任。 那话说得轻浮而缥缈,并不足以取信于人,但如果配上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眼神,还有他现在这副可怜的外貌呢? 他一向不介意将自身所具备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他要的从不是她的信任。 他要的东西远比那更有价值。 女人既然是那个组织的成员,是他的任务目标之一,在组织内有着很高的地位,有着相当不错的话语权。 所以—— 赤井秀一的视线虚虚地越过少女的身体,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身上。 一之濑,他和玄心空结之间更像是一种由她支配的强制关系,既然她有这方面的爱好,那么他当然可以。 有什么东西擦过了他的脸颊。 是她手里的鞭子,缓慢的,配合着她那只被皮手套包裹着的手掌的动作,像是爱抚一般,但鞭子上的倒刺在他的皮肤上刮起一层鲜艳的痕迹。 她有些强硬地托起他的脸:“赤井先生,你在看哪儿?” “这种时候还要去看别人,你对我就那么不上心吗?” “柿子可不能光捡软的捏,他是我选中的人,就算你想爬,情人的这个位置也已经没有空缺了。” ……被发现了。 赤井秀一心下一沉。 卑劣的算计根本没有可以发挥的空间,女孩比他想象当中的更加可怕,而他从头到尾做的那些功课都没有任何收效。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吧,聪明又能干的FBI先生,这里是我的主场,你的生与死只是我一句话的事。” “不光是你的生死,还有你那九个倒霉的同伴,还有你MI6的母亲,你在日本读国小的妹妹,你的那个将棋新秀的弟弟。” “你看,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 赤井秀一的表情彻底变了,他收敛起了先前那种作态一样的可怜,换上了和内心更相符的阴沉神色。 “这是威胁,你希望我为你做事?” “你当然可以把它当成是威胁,我只是在陈述我所知的事实,赤井先生,你要弄清楚一点,不是我需要你帮我做事,是你要用自己的能力,向我交换你、还有你的同伴、你的家人们活下去的权力。” “你是聪明人,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们这样的犯罪者没有什么道德和底线,杀人只不过是日常的游戏。” “我能用的棋子很多,是你运气好,我才选择了你,这是单方面的支配与压榨,不是双向的交易和赠与。” “你不是无可替代的,在我这里,任何人都不是无可替代的,现在到了你做出选择的时间了。” “选我,还是选地狱。” 赤井秀一眯起了眼睛。 到了这一步,他似乎已经束手无策了。 只能做出选择了吗? 那么至少在那之前,他还想要做一件事。 “那他呢?”他问。 “如果在你这里,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那么你背后的一之濑先生呢?” 就算是为了日后埋下伏笔也好,在这里,说不定可以稍微挑拨一下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 ……他? 突如其来的发问真的有一瞬间将玄心空结给问住了,因为她的确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视线当中突然多出了一对暗沉沉的猫眼,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赤井秀一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也跟着下意识地转过了视线。 而视线尽头的那个男人,那个目睹了她和赤井秀一交涉全程的男人,此刻正在看着她。 她没必要回答那个问题,她没必要回答一个俘虏的问题,甚至没必要对这样的问题做出一丁点的思考,但是在她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大脑和身体仿佛都擅自动了起来。 沉闷的视线像是什么重物一样,透过她的瞳孔直击向心房。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和你没关系。” 那和赤井秀一没关系。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她来说似乎很有关系。 可这样的答案原本不应该有任何的迟疑不是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无可替代的,这是她在很多年前就发现的真理。 所有人都是孑然一身,即使有相遇也一定会有分离,或者说相遇就是为了分离。如果不能习惯那样的迭代,那被那些过去困囿的生活得多无趣呢? 她是在和赤井秀一谈判,但她说的每一句话,放在诸伏景光的身上也适用。 包括那一句,没有人是无可替代的,就像诸伏景光一点一点地取代了诸伏高明在她身边的位置。 还有心里的位置。 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将两个人放在心里比较了,因为她和诸伏景光经历的很多事情,在高明的身上都没有参照。 他早就已经没办法用“很像高明的替代品”来诠释了,他和哥哥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他是她现在独一无二的情人。 是她……很喜欢的诸伏景光。 只是现在很喜欢,只是现在独一无二,只是这样的,她一直这样想。 或许在未来的有一天,有比他更有趣的玩具出现,那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可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现在的她无法想象,她无法想象未来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里,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获取快乐。 她现在拥有的所有快乐都是他给的。 她不太能想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人,能比诸伏景光更好。 当然,从理论上来说应该还是有的,可是,在她有限的时间里,有机会遇得到吗? 末日降临的时间在一点点地迫近,或许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也不会再遇到一个比诸伏景光更让她喜欢的人了。 那,和他走到世界消亡的那天,是不是也算一般人口中的“永远”呢? 第43章 凛冬将至(三) 玄心空结的心情被诸伏景光的那个眼神勾得有点乱。 这次的他没有用他那个如同猫尾巴一样的手指来磨蹭她的掌心,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已,就已经足够占据她全部的注意力了。 于是她不想再和赤井秀一干耗了。 赤井秀一原本就是个很擅长审时度势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尽管会用一些不算太正派的手段来扩张自己的利益,但在明确的碰壁之后,他很快也变得偃旗息鼓起来。 尤其是在听玄心空结提出,她要他做的事不是针对FBI、而是针对组织的行动组的时候。 相似的目标会让她和FBI的利害关系一致,既然如此,那么暂且同路而行对于赤井秀一来说绝对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我要你动用FBI的力量帮我做一件事,并不是一件难事。这件事做得好,那么你就有继续下去的资格。” “接下来的时间里,健太会给你安排训练场,磨练技术也好,加速复健也好,新年之后,我希望你出现在行动组的成员名单上,然后,我要你能做到随时牵制住那个叫琴酒的男人,不拘手段,但一定要让他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 “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们之间的交涉就算破裂了,后果你当然知道会是什么。” “另外,如果组织里传出关于我背叛的风言风语,那么我会直接动手清理你和你相关的人。” “哦?你的意思是,在场会泄露这件事的人只有我吗?”赤井秀一挑眉。 玄心空结往诸伏景光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 “啊,如果一之濑想用这种方式来给我找麻烦的话,被牵连只能算你运气不好。” “你要跟我讲道理吗?” 完全就是一副不讲理的模样。 * “这就是对获胜者的偏爱吗?” 回到车里,诸伏景光忍不住如此问。 语气并不算太友好,像是嘲讽,又有点自嘲。 “是啊,我对你就是这么偏爱呢。”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玄心空结身体格外放松,她脱下了手套甩在一边,随手松开了两颗衬衫的袖口和领口的两颗扣子。 翻开的衣料下露出了锁骨,诸伏景光的视线在那道淤痕上黏了一下。 ——他仍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不管是他和她之间的关系,还是他刚刚接收到的那些信息,还有他手里这辆刚刚归属于他的跑车,一切都让他觉得格外不真实。 副驾驶座上的姑娘此刻正像是一个寻常在工作中遇到了不满的小姑娘一样扁着嘴抱怨着: “啊啊,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家伙太无趣了,松口松得那么快,真是的,亏我还准备了那么多有趣的小玩具。” “可这家伙根本就没想过要挣扎,直接就同意了,真是、他都答应下来了,再对他下手就有点不合适了,美国佬果然都好狡猾。” 诸伏景光的拇指在方向盘内侧摩挲了一下,跟着附和了一句。 如果不考虑对话内容的话,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倒是……算得上惬意。 “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敌人是埋藏在公安内部的,和你直接接触的那些威胁。菅原家就不用说了,还有那些埋藏在警察系统里的和组织有关联的暗子。我要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清理掉。” 在离开审讯室之后,玄心空结如此对他说过。 她坦白了组织现有的规模,也说明了她所知道的组织在各行各业之内的渗入情况。 诸伏景光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些信息,或许是通过她的黑客技术,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手段。 他也不知道她说的情况是否都属实—— 事实上,诸伏景光很希望她是在说谎。 如果她说的内容没有夸大的成分,那么他所面对的敌人强大到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他倾向于相信她,但也并不会完全相信,保持怀疑的态度是潜入搜查官的基本素养,但就他个人的愿望来说,他希望她是可信的。 他希望她是真的“同盟”。 她看起来是真的想要摩拳擦掌地大干一场,如果她照她说的继续下去,那不管是他,还是那个FBI都会沾光。 她还真是照顾他。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这样。 或者该说,一直以来似乎都是这样的。 从对洗衣店的外守一下手那次开始,是她用那种粗暴的方式提醒了他当年他父母那起案件的真相,现在看来,她在去之前或许就已经做过诸多调查,而她会调查那起案件的理由还用说吗? 他的爸爸妈妈,也是高明哥的爸爸妈妈啊。 * 他受到了很多照顾,可他不想被这样照顾。 他不想自己只是因为像哥哥而被喜欢的女人一直照顾。 安于那样的照顾是卑劣的,也是卑微的。 比起成为被照顾的一方,他更希望自己能成为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战斗的真正的同盟。 封闭的空间里响起了手机震动声,玄心空结停下了之前正在进行的话题,从口袋里把手机摸了出来。 她随手划开了屏幕,看了眼新邮件的提示。诸伏景光的视线自然瞥了过去,但在他看清什么之前,那封邮件就被她点掉了。 “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呢,在这之前,稍微去个地方打发时间吧。”她将手机随手丢在了两人中间的置物架里,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想去哪儿?”诸伏景光问。 “医院。” “?” * 太阳仿佛打西边出来了。 平素从来不会在意自己身体的家伙,连包扎都不会的家伙,居然会主动提出要去医院。 “昨天的伤口撕裂了,正常来说,应该去找医生复查?反正没什么事,就去看看吧。” 提起昨晚的事,诸伏景光的耳尖又有点烫。 虽然玄心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件事明显就是欲盖弥彰。 她想去医院,并且不想被他知道理由,所以才找了如此拙劣的借口胡乱搪塞。 大抵是这样的。 所以和刚刚的那条信息有关吗? 是任务?还是别的什么? 如诸伏景光所料的那样,玄心空结对外科诊室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象征性地进去晃了一圈之后,没几分钟就没事儿人一样地溜了出来。 “医生说你包扎挺好的,没什么事,所以不用管。” “你先回车里吧,我去洗手间。” 如此说着,她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诸伏景光抬头看了看指示牌。 她离开的那个方向除了洗手间之外还有一个科室。 脑神经外科。 *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朝那个方向追了几步。 她没有掩饰单独行动的意图,那么……稍微越界地试探一下似乎也没什么不行吧。 他好奇她的秘密,他也想知道……她的底线。 他没有跟得太近,在医院来来往往的人流当中,他很轻易地隐藏起了自己的行踪。 她似乎没有发现,就这么一路走进了脑神经外科的区域,走进了一间诊室的门。 诸伏景光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扇门,里面传来了医生的声音。 “玄心小姐,这是您上次在这里做的脑部核磁共振的结果,对于您之前提到的病症,我……” ……病? 诸伏景光睁大了眼。 她找借口来医院,真的只是为了来看医生,而她在意的并不是身体上的伤痛,而是…… 精神疾病。 他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这原本也不是他该听的内容。 这是她的隐私,是她想要隐藏起来的秘密,唯独这件事,他不该进行过多的窥探。 她不正常。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这样的不正常让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困扰,所以她才会来医院。 ——是这样吧。 玄心空结没有真的杀死那个警察,哥哥还好端端地活在长野。 她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是黑暗的,所以—— 所以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也许真的可以来到他们这一边。 *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 诸伏景光如她所说的回到了车里,心脏跳得厉害。 或许是因为窥破了不该窥破的秘密而感到紧张,又或者是因为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而感到兴奋。 他轻轻地把脑袋抵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重新坐直了身体。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拉开车门,找到了一个不会被监控拍摄到的死角。 接着,他按亮了手机的屏幕,在拨号界面里敲下了一串数字。 他犹豫了很久,拇指几次挪到了拨号键的位置,却迟迟没能落下。 直到眼前的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忽地暗了下去,诸伏景光才忙不迭地在上面敲了一下。 等屏幕的亮度再次恢复原本的样子之后,上面显示的已经是呼出界面了。 诸伏景光的呼吸几乎都要停下来了。 心跳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快。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按下挂断键。 等待音让时间显得尤其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屏幕上正在拨号的文字忽然变成了跳动的时间数字。 几乎是与此同时,听筒里传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诸伏。请问您是哪一位,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 诸伏景光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玄心空结的事情,他该和哥哥那边亲自确认一下,他想了解哥哥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了解哥哥现在对她的态度,他有很多事情想要了解,想要确认—— 可在听到哥哥声音的瞬间,大脑就完全地陷入了空白状态。 要怎么说才好呢? 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高明哥哥站在如此尴尬的位置上。 高明哥哥大他六岁,他们分开的时候,哥哥已经读国中了,对于尚且年幼的他来说,那时的哥哥就已经是一个很高大很成熟的大人了。 所谓长兄如父,在景光成长的路上,哥哥一直都像是一个引路人一样的存在,会给他指导,给他帮助,也偶尔也会在他调皮或者任性的时候引经据典地斥责他几句。 可现在,他们和同一个女人扯上了关系。 于是他和哥哥站在了同一条赛道上。 他和一直以来憧憬又崇拜的哥哥,站在了同一条赛道上。 大约是沉默的太久,对面的人出声又问了句: “您好?” “高明哥哥。”在几乎想要立刻挂断电话逃走之前,诸伏景光终于还是叫出了这个名字。 “景光?”诸伏高明有些诧异,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接到来自弟弟的电话。 他们上一次的通话还是几个月之前,那个时候景光即将从警察学校毕业,满心紧张地和他讨论接下来会被派属到哪个部门——不过具体去了哪里,诸伏景光并没有跟他汇报过。 那个时候,诸伏高明的心里就多少有些预感,或许景光从事的工作可能有一定程度的涉密。 现在这通电话也能印证当时的猜想。这通电话使用的是陌生的号码,大约也是出于某种程度的顾虑。不过诸伏景光既然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那么证明他现在所处的环境还算安全。 但这个时候打过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于是诸伏高明也拿着电话去了一个没什么人的背静地方。 “事有所急,行则必果。你无需顾虑,在我面前可以直言。” 他如此说。 诸伏景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压抑着心头逐渐翻涌起的情绪。 踟蹰不前也不是办法,真相这种东西又不是不去触碰就不存在了的。 他得确认这件事,于公于私,都必须得,向哥哥确认这件事。 “玄心……空结。”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 “哥哥有听说过……关于这个人的事吗?” * 听筒的另一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连呼吸的声音也几乎听不到。 这样的沉默让诸伏景光更加紧张。 似乎过去了很长的时间,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太紧张了,所以显得时间格外的长,他终于还是听到了哥哥的回答。 “我知道。我和她曾经有过一段相处的经历。” 诸伏高明说:“怎么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捏住了他的心脏一样,诸伏景光的呼吸变得非常困难,以至于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了。 不,他不可以这样,这样下去的话会让哥哥察觉出不对劲的,绝对会的,毕竟哥哥是那么敏锐又聪慧的人。 诸伏景光调整着状态,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自然一点,所幸有电话作为掩饰,经过电波修饰的声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失真,只要他掩饰的足够好,说不定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那个人是……高明哥哥曾经提起过的……恋人吗?”他追问。 这次的回答很快。 “是的,她是。” 短短的几个字,却像是在脑内打响了炸雷一样。沉闷的轰鸣声将诸伏景光的思绪再次搅得一团乱。 玄心空结没有说谎,她的确和哥哥曾经是恋人,她的确就是哥哥口中的那个恋人。 而诸伏景光在以前和哥哥的通话当中听说过关于那位恋人的事。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提起她的时候,高明哥的语气总是带着些许骄傲的。 他不会说爱,但在他描述的字里行间里,诸伏景光能明显感觉到哥哥对那位恋人的感情很深。 在哥哥的口中,那个人温柔又聪明,勇敢又坚毅的,哥哥对她带着恋慕,也带着疼惜。 哥哥爱她,甚至差一点就和她走到了婚姻的殿堂。 直到她从他的世界消失的那天为止——不,或许并没有停止,即使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哥哥的语气里依然带着满满的眷恋。 而哥哥眷恋的对象,是正在和他同居的、举止亲昵的、前一天晚上刚刚越过那条界限的,他现在的情人。 不,这太荒唐了。 “景光。” 对面的人再次开口,声音仍如往常般沉静,让人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空结此前曾对我和我的同僚们都多有照顾,斯人已逝,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才让调查波及到这样的人身上呢?” “还是说,在那之后,她的身上又多出了什么蹊跷吗?” “你,见到她了吗?” 慢条斯理的问话,却在短时间内抽丝剥茧,几乎直抵真相。 这就是高明哥哥的头脑。 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收紧到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手机捏碎的程度。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让青年几乎无法思考。 诸伏景光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不,高明哥哥,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稍微确认一下,我这边得到的情报也是如此。” “很抱歉因为这个事情打搅你,这样就可以了,关于她的事,我了解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于是高明哥就会猜到阿空没死这件事。 第44章 凛冬将至(四) 诸伏高明稍微有一点失神。 在医院的时候,他就依稀有种预感,或许自己有一天还会再听到那个名字,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在景光的口中。 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自然有他的理由,作为景光的兄长,又是有着丰富经验的一线刑警,诸伏高明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在遣词上的一些违和。 他在隐瞒着什么。 如果是必须隐瞒的秘密,那么即使作为兄长也不该过多窥视。 但这件事涉及了另一个人,即使是他,也做不到丝毫不在意。 空结。 玄心空结,那个曾经短暂闯入他生命里的少女。 今年入秋之后,他便开始愈发频繁地回想起那孩子的事。 一年了,是短不长不短的时间,她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也没有超过这个,但在她离开之后,他也曾体会过度秒如年。 最初的相遇是一年前的秋天,在一场骤雨里。 他刚刚进行过现场勘定,独自驾车回本部的路上,和她发生了一场“意外”的邂逅。 那是个看起来十分脆弱的孩子——当然,他当时看到她那副模样,只是因为她想让他看到那一面。 白色的裙子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显得她格外单薄,墨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而在垂下的手腕间,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血痕。 在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诸伏高明就已经有所察觉,她手上的伤口并非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那起交通事故,是有人刻意划上去的。 邂逅并不是意外,碰触并不是意外,她闯入他的世界也不是意外。 是处心积虑,是心怀不轨。 诸伏高明很清楚这一点。 接受她的靠近与合作请求最初并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将计就计的铤而走险。 可他沦陷了。 一个聪明的猎人,爱上了一个狡猾的骗子。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骗子,她骗别人,也骗自己。 诸伏高明知道,她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拥抱的时候也好,接吻的时候也好,所有的一切都是作态,她从未袒露过一点真心—— 那么她自己知道什么是真心吗? 她不知道。 她会在该开心的时候笑,会在该难过的时候哭,会做出委屈又惊惶的样子,向他寻求帮助,也会在必要的时候,展露出坚毅的意面。 她像是一具会活动的人偶,能精准地演出所有的台本,她可以表演出任何样子,因为她本身是一张白纸——没有情绪,没有好恶,也没有愿望。 她被世界放逐,被神明放逐,也被她自己放逐。 可诸伏高明觉得,她不该这样。 她不该像是一副空壳一样毫无所求。 她诱他察觉到了隐藏在长野县境内的犯罪者们的气息,她半真半假地让他看清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在她顶着柔弱无助的姿态在他面前请求他帮忙的时候,诸伏高明就知道了,这是她的目的,是她“需要完成的事”。 是“需要”,却不是“想要”。 因为她自己仿佛也对那样的结果无所谓,像是一个陷入无聊中的棋手,在棋盘边上随手拨弄着棋子,却无所谓胜利,也无所谓失败。 仿佛什么都很无所谓,所以她连活着都只像是在完成一场麻烦的任务一样。 她像是一团虚空中的雾气,让人摸不着一点实感,似乎只要眨一眨眼睛就会消失不见。 意识到这一点的诸伏高明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希望这个人消失,他不希望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希望……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知道,那是“情”。 他知道那份感情是不应该存在的,但他无法控制。 情若能自控,便不是情了。 * 理性和本能之间的拉扯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 她在他面前总是十分乖巧,笑得温婉,用婉转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她会摆出恋慕的姿态,会在与他视线相接的时候别回头,偷偷红了脸颊。 有时候诸伏高明几乎要以为那是真的了。 可她的恋慕并非真实的,可他知道,自己从未真的触碰到她。 她有千万般面孔,而他只见过其中之一。 可只这一面透露出的一缕灵魂也让他辗转反侧。 他想在她的身上系上一条风筝线,想要将她系在这湾港口。 他想捞起镜花水月,他想抓住虚空的雾气。 想让她留下,让她以她自己“想要”的姿态留下。 于是他和她一起去寻找她的“想要”,他也曾经妄想成为她的“想要”。 可他没做到。 在那个春日的夜晚,她消失了。 就像水消失在水里。 了无痕迹。 * 诸伏高明一直不相信她是真的死了。 无法辨认的尸体不能成为证据,就像是一场悲剧收场的戏剧,戏中的人死了,但戏外的演员不会变成尸体,只会留下一个像是尸体的道具。 但诸伏高明没有再去追查这件事。 清醒的人留不住梦里的凋花,那不是他凭一己之力便能涉足的领域,就算他想去找也找不到她。 就算他找到了,此刻的戏已经结束,他也不可能再将两个人重新拉回戏里。 曾经有千万般种种,到现在也都不过陌路人罢了。 她背后应该还藏着更深的力量,或许是比长野剿灭的“南风”规模更庞大的组织。蚍蜉撼树只是无谓的牺牲,就算他不甘心,也得积攒起力量才行。 他可以等,等一个奇迹一样的时机,等一个可能性。 * 他的确等到了。 等到了来自弟弟,来自景光的联络。 那么景光现在从事的工作或许的确与她,与那个组织有关。 经历过长野一战的诸伏高明很清楚那个“组织”的力量有多强横,如此,景光自身也处在危险之中。 他没有足够的证据,但他可以肯定,他去年经历的这些事情对于景光他们与那个组织抗衡会有裨益。既然对方是他的弟弟,那么他当然可以做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提供出去。 以此,换取一次机会。 换一次可能。 * “喂,高明,你这家伙居然在这种地方发呆啊?”大和敢助的声音像是躁动的雷鸣,将人从思绪里拉回到了现实。 诸伏高明抬起头,换上一贯的表情看向来人,眼神定了定,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快到年末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大和敢助微有些发怔。 “‘得时无怠,时不再来’。时下已经入冬,今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今年的休假还没有使用过,不该浪费。” 他这样说着,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望向窗口。 即使做过防冻处理,窗子上还是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这个冬天可真冷。 * “直接说结论吧,之前我说的那个什么前额叶,它有问题吗?”玄心空结看着挂在灯板上的片子,那上面画着人脑的图形。 人类的大脑构造大致都差不多,但即使是外行人的玄心也能看出来,这张片子和自己很多年前看到的那张不太一样。 “垂体和额叶的构造都在正常范围内,并不存在畸形,请安心,您的大脑十分健康。” 医生的回答印证了她的猜想。 是这样啊。 果然是这样,那么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感受到的那些异常的东西就都有解释了。 玄心空结的世界曾经是寂静的。 不是生理上的的寂静,她的五感没有问题,能看到,能听到,像所有健全的人类一样。 但她的感知是异常的。 前额叶畸形,垂体异常,先天性情感缺失,这是以前那个医生对她做出的诊断。 她天生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会快乐也不会悲伤,所有的感知都只停留在表面,而传递感知的神经系统像是被剥离了一样。 所以她也无法理解别人的快乐与悲伤,她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从一出生开始就这样。 祭司说那是“神性”,因为她是“圣女”。 神不会为人快乐或悲伤,神只会平静地注视着一切。 她不会因为这样的说法而感觉到欣慰或者惶恐,她知道这是祭司为了驯化那些村民的思想而编出来的借口,但无所谓,对于她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 烈焰烧灼起来的时候,被火焰舔舐的皮肤传来撕裂的痛楚,灼热的温度远远超过身体所能容忍的极限,在烈火里卷起的焦糊味还有热浪挤进鼻腔,无情地折磨着脆弱的呼吸道。 那个时候她依然觉得很平静,她平静地看着下面的信徒,看着他们匍匐在地面上,唱诵着敬神的歌谣。 隔着火焰,她和那个将她送上火刑架的女人,她的母亲对视。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结束了。 只是这样。 * 但自从她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有什么地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除了之前能明显感觉到的痛感之外,大脑好像逐渐开始接收一些其他的信号,那是她从前从来都没有感觉到的东西。 在高明面前是这样,在纯子面前也是这样。 起先,这样的异常让她觉得十分新鲜,她开始尝试着去触碰,尝试着去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那样的感觉是否真的存在—— “感觉”这种东西实在太飘渺了,看不见,摸不着,甚至如果没有意识到它带来的那些违和的话,就会彻底忽略掉。 她逐渐确认了那些“感觉”的存在,但她还是不太能理解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和那些写在书本上的确定的知识不一样,人类从出生到死亡都始终和“感情”打交道,但从来都没有一个人能完全说明白,“感情”到底算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事情是从纯子死去的那天开始变得不对起来的。 那个晚上,她第一次发现,“感情”的力量有那么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和脑袋里不断膨大,她无法思考,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是发疯了一样地想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样的“异常”并不只会给她带来快乐,还会带来那种近乎折磨的疯狂。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不能理解,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奇怪。 但她依稀有种预感,或许,有一种可能,她身体里正在出现的“异常”,反而是这个世界上一般人的“正常”。 在感情的指引下,她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这是……正常吗? 可为什么在“正常”之下,在她做那些从前觉得无所谓的事情的时候,会觉得好不舒服呢? 在变得正常了之后,她得到了快乐,与之相对的,也感受到了痛苦。 她从一个怪物,变成了人的模样。 * 离开长野之后,玄心空结有很长一段时间曾经非常困惑,因为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和这些感情相处。 她有点害怕那样的东西,她想要回避那样的东西。 “可以切掉吗?”她冷不丁地这样问了句。 “什么?”医生像是没听清。 “前额叶,可以切掉一块吗。我可以告诉你切成什么形状。”玄心空结又说。 她记得自己之前是什么样。她也记得那种漂浮在虚空中的感觉。 那个时候,她从来都不会胡思乱想,不会去思考目的和意义,那个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睁开眼睛,就能一眼望到未来的尽头。 现在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玄心空结睁开眼睛,向遥远的未来看过去,她看到了那场注定的毁灭,所以她以为一切都和从前没有区别,就像她从一出生就注定会在十八岁的那天被送上火刑架一样。 医生的脸上露出了错愕又不解的神情:“抱歉,小姐,我想我不太能理解您的意思,您是在说……” 她想要变回原来那样,想要回到原本那段寂静的时光,那样就不必再为那些理不清的情绪而困扰了。 代价是退回她现在拥有的所有快乐。 是彻底离开现在这段时光。 这段,她短暂的人生当中唯一称得上是有趣的时光。 【我管你。】 【你也是人类,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现在看来,连她和一般人最大的“不一样”都变得一样了。 难道他是对的吗?难道她并不是那样的怪物吗? 但怎么可能呢,可她还不是做出了一般人类不会去做的事吗? 她搞不懂这个世界了,也搞不懂自己了。 她想逃,逃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旷境地—— 可回过头,她忽然发现,她现在已经逃不掉了。 有什么东西绑在她的手腕,绑在她的肩膀,绑在她的心上。 那是她遇到的另一个特别的存在。 景光。 人在未曾拥有的时候,是不会害怕失去的。 可在得到了之后,就会变得患得患失。 那种被情绪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做出决定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变得不对劲。 她有了想要的东西。 想要得到,不想失去,于是她像是一般的人类一样,产生了愿望。 她忽然想起了那些被她把愿望踩在脚底下,眼睁睁地看着她把所有希望都撕扯得稀巴烂,然后痛哭流涕地咒骂她,陷入冰冷的绝望的猎物们。 因为有愿望,他们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 而她并不想要变成这样,她害怕变成这样。 她害怕自己的愿望被践踏,所以干脆连愿望也不想要。 可那么美好的东西,那么美好的东西在她手里,她又怎么舍得真的舍弃呢? 真是糟糕啊,她明明那么擅长杀伐决断,可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盯着那张贴在屏幕上的大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我开玩笑的。”她说。 既然舍不得的话,接下来就留住他吧。 * 她想见他。 * 挂断电话之后很久,诸伏景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濒临溺水的人终于重新呼吸到空气一样。 高明哥哥并没有追问,但即使这样,诸伏景光还是感觉有一点不安。 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没有追问什么,诸伏景光才更加觉得不安。 小的时候,在和哥哥通电话时,即使他不和哥哥说明自己的意图,对方也总会像通晓魔法一样对他的心思一语中的。 稍微长大一点之后,诸伏景光才知道,哥哥能猜出他的心思并不是因为会魔法,而是因为有足够敏锐的神经和足够聪明的头脑。 在哥哥面前,他很难隐藏任何事,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在开口的瞬间就被哥哥看穿了一切。 ——所以哥哥到底猜到什么程度了?他会猜到玄心空结还活着吗?他会猜到自己和玄心空结有了交集吗?他会猜到……作为弟弟的他现在,成了她的情人吗? 啊……情人。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管是玄心空结这方也好,还是高明哥哥那边也好,在形容那段关系的时候用的词都是“恋人”。 哥哥是“恋人”,而他是“情人”。 诸伏景光的心思稍微有一点下沉。 * 车内弥漫着的尽是她的气息,诸伏景光双手搭在方向盘的顶端,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了手背上。 他从小到大也没喜欢过谁,第一次陷入感情的纠葛,居然就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稍微……稍微有一点难过。 可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为这样的事情困扰,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 他是潜入搜查官。 菅原正弘的死也好,她接下来的计划也好,还有未来针对组织的谋划——他得立刻振作起来,然后把精力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他喜欢她。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喜欢她。 可喜欢是没有意义的。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被这些情绪无端牵弄。 他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如果人不会被感情左右就好了。 如果人没有感情就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但,怎么可能呢。 人之所以为人,不就是因为有最为浓烈的感情吗? 所以现在,只在她还没回来的这点时间里,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稍微难过一下,是可以的吧?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只是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争先恐后地在他的脑海当中挤成一团儿,有些是他自己经历过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挤在一张衣柜里接吻,第一次拥抱,第一次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再到后来,那些和她一起相处的点点滴滴,和她一起度过的每个清晨和黄昏,时间的剪影印刻在脑海里,此刻像是要一股脑地绽放出来一样。 可不止是这样,想着想着,画面当中的人就变了模样,他看到哥哥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她牵着手走过城市的街头,和她拥抱,和她接吻,和她……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诸伏景光猛地坐直了身子,抬头的时候,视野的余光里扫进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是站在车下的玄心空结,正俯着身子,蜷起食指,轻轻地敲打着他这一侧的车窗。 见他看过来,车窗外的少女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将车窗降下来。 诸伏景光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机械地照着做了,于是隔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张暗色的玻璃缓缓地降了下去,视野逐渐变得清明。 他看清了那张脸,那张,让他的心情无比复杂的脸,那张让他无数次憎恶,又无数次沉沦的脸。 下一秒,少女纤长的手忽然顺着车窗的缝隙伸了进来,于是领口陡然一紧,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车窗口的方向倾了过去。 诸伏景光微微张大眼睛,整个视野便被那张清丽的面容填满,柔软又温热的触感直印在了他的唇上。 这个吻来得炽烈又突兀,让他没有一丁点的防备。 口腔被打开的瞬间,诸伏景光的大脑还有些发懵,但身体已经开始遵循着本能对她的动作做出回应。 柔软的触碰将两个人的体温叠加在一起,这个半开放的狭小空间里,温度一层一层地攀升,在白色的皮肤上渲染起了别样的艳色。 海蓝色的猫眼逐渐变得迷离,原本就剪不断又理还乱的思绪,再次被她搅弄的一团乱七八糟。 诸伏景光感觉到她的手揉进了自己的头发,和着进攻的动作,在发丝间轻轻拉扯。 轻微的刺痛和仿佛能将人融化的温度交叠,那是让人上瘾的奇异感受。 他不想再思考了,他也不想再挣扎了。 至少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没有必要了。 反正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反正一直都是这样的。 别去思考过去了,它们已经过去。 别去妄想未来了,它们尚未到来。 至少现在她在这里,在他身边,她在这里吻他。 这怎么不算拥有呢。 哪怕只有现在这个时刻,怎么不算呢。 眼角有什么东西将睫羽濡湿,唇齿和鼻翼间,时而会漏出细碎的哼鸣。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隔着一扇薄薄的车门,他虚虚将那副身体拥入怀里,回应着这份亲昵。 她在这儿,此时此刻,在哥哥看不到的地方,她在他的怀里。 良久,漫长的吻变成了一下一下的浅啄,在被亲吻烫得火热的呼吸之间,夹杂起了少女带着满足笑意的声音。 有些含糊,扫过皮肤的时候,让人忍不住地颤栗。 像是错觉一样,在恍惚之间,他仿佛从那些并不清晰的音节当中分辨出了一条特别的信息。 她在说: “景光。” “我好喜欢你。” 第45章 凛冬将至(五) 这个世界上存在残酷的真相,也存在甜美的谎言。 在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几乎要将自己完全沉浸到这样的氛围当中了。 但虚妄的梦境并不会维持太久,他们中间隔着一道门,跨不过去,也不知道未来能不能跨过去。 车子慢悠悠地开出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狭小的空间里,仿佛依然留存着些许暧昧的氛围。 玄心空结看上去还和从前一样,全然没有为之前的那句无心的告白负责的意思。 她心情不错地坐在副驾驶上,指挥着诸伏景光把车开去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那家超市的外面刚好有一家还不错的商场,可以添两件厚实的衣服。 眼下的时间已经临近正午,太阳出来之后,外面的气温其实比早上要高出一点,晒在身上暖融融的,给人一种今天其实并不冷的错觉。 但那只是假象。 只要一走进背阴处,冬日的冷冽便会毫不容情地将人整个吞没。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 两个人拎着食材出了超市,回到车里。 跑车的发动机启动,发出悦耳的轰鸣,接下来似乎应该就是回到家里,解决今天的午饭问题。 玄心空结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单手撑着脑袋,贴在颊侧的几根手指轮着敲了几下:“先不忙回。” “嗯?”诸伏景光不解。 “去这个地址。”玄心空结说。 * 车子开进了陌生的街道。 诸伏景光并不太清楚她要去的这个“米花町2-21号”究竟是个什么所在,直到车子停下,他看到了那座阔气的院落的外墙上挂着的那枚写着“工藤”字样的门牌。 诸伏景光顿时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个在野营场地的晚上,那个时候,他抱着受伤的玄心空结准备从小路撤离,结果遇到了想要来寻找他们的工藤优作。 那个时候,他稍微给了那位冒失的工藤先生一点警告,让他退回到安全范围内。他倒是说过事后会给工藤先生一个交代,但是这两天事情乱成一团,他根本就抽不出时间。 所以那个时候的是被她发现了吗? 不然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来这里做什么?”诸伏景光压下心里泛起的一点紧张,如此问。 “有些事需要他们帮忙。”玄心空结说。 “你要把他们卷进组织的事情里?”诸伏景光捏着方向盘的手收紧,音调提高了些。 “是的。”少女点头,承认得非常干脆。 这样的坦诚反而让诸伏景光微微怔了一下,在他来得及说什么之前,少女已经将头转了过来:“警察先生,如果是一般人的话,我也很乐意帮你一起把他们隔绝在外面,毕竟一般人除了拖后腿之外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不过他们并不是什么一般人。只要组织存在,他们就逃不掉。” 诸伏景光的眼神暗了下来。 但玄心空结并不打算过多地跟诸伏景光解释工藤家和组织之间的渊源,毕竟工藤新一在七年后会被组织开发的药物变小,然后成为摧毁组织的银色子弹这种情报怎么说听起来也不太可信。 “如果他们不自己折腾,那么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被卷进正面的战场,但是今天这个忙只有他们能帮。” “而且这是为了你,景光。” * 为了……他? * “组织里有一个女人,代号贝尔摩德,外号千面魔女,在表世界使用的身份是女星莎朗·温亚德。” “她跟BOSS走得很近,是最得信赖的直属,能力很强,做事毫不留情,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精通易容,对人类的脸特别有研究。” 玄心空结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一年前,我在长野的时候,她来看过我,化妆成了你哥哥的样子。” “什么!” 诸伏景光当然明白她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一个精通易容的人熟悉哥哥的长相,那就意味着,在看到他的脸的瞬间,就会意识到他和哥哥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这毫无疑问会在对方的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只要对方从这个角度对他的身份进行调查,他根本就藏不住。 到时候不管是他还是哥哥、甚至还有和他们扯上关系的玄心空结,都会因此陷入巨大的危机当中。 “但幸运的是,贝尔摩德是个很自负的人,只要能让她相信你和你哥哥之间没有关系,那么事情就不会变得无可挽回。” 玄心空结从车上走了下去,扶着车门,指了指不远处工藤宅的大门:“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就在里面。” * 工藤有希子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个人时明显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不过她还是带着一贯良好的素养迎了上来: “是空酱和一之濑君?发生什么事了吗?” 玄心空结摆起日常社交的笑脸,扬了扬手里提着的购物袋:“之前野营的时候受你们照顾了,稍微发生了一点事情,没能好好告别,事后也没来得及联系,所以今天我们特地上门来报个平安。” “顺便——” 说到这里,少女的声音顿了顿,视线越过有希子,落在了向门口靠近的青年小说家的身上: “关于那天的事情,你们也有想要了解的东西吧?” 她果然知道工藤优作对他们产生兴趣了! * 工藤家原本就是饭点儿,来开门之前,有希子正在厨房琢磨着今天中午吃什么,而这个难题随着两个突然到访的客人倒是迎刃而解了。 诸伏景光从来都没干过这种带着食材上门蹭饭的事——虽然他一进门就被推进了厨房。 他是想去参与和那两个一般人的交涉的,但是她没让,这让诸伏景光的一颗心又不由得有些悬起。 玄心和那对夫妇去了书房,隔着一段距离,他依稀能听到他们不轻不重的交谈声,具体内容听不清,但从语调来看交谈过程倒还算和谐,至少没有什么争执或喧闹。 他不太清楚他们谈了什么,锅里滚开的汤汁咕嘟咕嘟地泛着泡,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没来由的焦躁。 不知道是因为她不在,还是因为知道她身边是两个应该在他这个警察的保护范围之内的一般市民。 谈话在饭菜完全做好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工藤优作露出了了然的神情,两位女士的脸上甚至都带着笑——看样子那至少不是一场不愉快的谈话。 玄心空结凑到了他的跟前,往煮着菜的锅那边探头探脑,问他在做什么好吃的。 诸伏景光正想回答,忽然感觉到手心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支录音笔。 “别露出那种被排挤的表情嘛。”她轻轻踮起脚,凑到了他的耳边。 “让HIKARU君一个人在厨房也是为了可以让大家快点吃上饭嘛。” “所以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吃上啊,我饿了。” * 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散了。 * 入夜。 麻布十番边缘的一条小巷。 少女双手抄着口袋,走到巷子中段一个挂着没有点起的灯牌的门口。 那是一间相当不起眼的酒吧,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招牌,完全就是一副因为经营不善而濒临破产的样子。 玄心空结推开了酒吧的门,露出一截向下的楼梯,漆黑一片,没有点灯。 她顺着楼梯向下走,随着她的动作,眼前也一点点地亮了起来,直到与外面的招牌截然不同的光景彻底展现在眼前。 这座酒吧意外地相当宽敞,大厅里点着柔和而昏暗的灯光,装潢颇具格调,红木的吧台被更明亮的灯光照亮。 玄心空结朝着吧台的方向看去,对上了一对漂亮的冰蓝色眼睛。 “啊啦,真是巧,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地方偶然遇到你呢。我可爱的小樱桃。”金发的女人斜倚在吧台上,单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捏着一只三角杯,抬起手腕,朝着她的方向轻轻举了举。 玄心空结莞尔,将身上披着的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脱了下来,交给旁边迎上来的侍者,侧身坐在了与贝尔摩德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上。 “这不是巧合,贝尔摩德,我听说你前天就来东京了,但你迟迟都没来找我,所以我就只好过来找你了。” 这样说着,她的视线转向了吧台里侧,然后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哦——一段时间没来,没想到这里的酒保也换了新人吗。” “诶。虽然是新人,但技术很不错。”贝尔摩德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将酒杯端到了那副涂了紫色唇脂的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视线在玄心空结的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意有所指地说了句: “看来你身边那位新人的技术也很不错。” 玄心空结知道贝尔摩德在说的是什么。 她并不意外贝尔摩德会知道她有了新情人这件事,这原本也不是能隐瞒住的秘密。 她今天来这里,目的就是为了让诸伏景光这个“情人”在以贝尔摩德为首的这些组织成员面前过明路的。 反正这关也是要过的,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先下手为强。 今天出门之前,她特意换上了这件一字领的毛衣,恰能将脖子和肩膀露在外面。而此刻白皙的皮肤上,印了不少惹人遐想的痕迹,顺着领口没入衣服下面。 她并不在意贝尔摩德的调侃,不如说,她原本想要的就是这样的调侃。 今晚的话题毫无疑问会围绕着诸伏景光进行,她身上的吻痕就像是一种无声的主权宣示。 这是她出的第一招。 ——只不过…… 玄心空结的视线又往吧台的另一侧扫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晚上居然还有一点意外的惊喜。 年轻的调酒师站在吧台后面,脸上带着清爽又得体的微笑。 即使吧台里的灯光并特别亮明亮,那一头浅金色的短发看起来也格外熠熠生辉,深麦色的皮肤仿佛也镀上了一层光泽,酒保的制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个人不错的身段,微微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简直像是一种诱惑。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组织底层——如果玄心空结不认得这张脸的话,或许她的视线根本不会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降谷零,诸伏景光从七岁开始就一起相处的幼驯染,经由警察厅警备局派属,凭借自身出色的情报收集才能得到组织青睐并顺利潜入的卧底搜查官。 她知道她和景光早晚得和这位幼驯染君见面,但这种场合,果然还是有些太刺激了。 玄心空结当然不讨厌刺激,不过如果让她家小猫咪或者这位新人卧底君在贝尔摩德面前露出什么破绽的话,那事后的善后工作还是得由她来做。 所以想要游戏玩得畅快,果然得先把这个外人打发走才行。 诸伏景光在停车,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进来,她要拉着他在贝尔摩德面前演一出戏,这场戏绝对不能出错,为了确保小猫咪的状态,现在这个时候只好稍微……委屈一下这位降谷先生了呢。 如此想着,玄心空结像是终于做出决定一般,把酒单撇在一边,对上青年紫灰色的眼睛:“给我来一杯牛奶好了。” “要三个小时以内的新鲜纯牛奶,温的,调半勺蜂蜜进去。” 降谷零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滞,接着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抱歉,樱桃小姐,这样的要求……” “出门十五分钟有一家乳制品专营店。”玄心空结打断了他的话,顺手将一张千元的钞票拍在了桌面上:“贝尔摩德都夸你技术很好,你不会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做不到吧?” 青年微微低头,看着那张钞票,金发在那张原本颜色就很深的面孔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看起来多了几分阴沉。 “难得我们的小樱桃主动提出要求。”一边的贝尔摩德说:“让顾客不满意可不行呢。安室君。” “您教训的是,温亚德小姐。”降谷零……或者该叫他安室透抬起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吧台上那张钞票拿了起来。 “樱桃白兰地小姐,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 贝尔摩德在一边笑着调侃:“怎么,你不喜欢这样的类型吗?这家伙的脸着实不错,性情似乎也很好,我还想着把他介绍给你,偶尔换换口味也很好,不是吗?” 玄心空结转而看向贝尔摩德,食指在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的确很不错,如果再早两个月,说不定我真的会对这家伙动心思。” “不过很遗憾,今天有点不是时候了,毕竟我是带着自己的新玩具一起来的。”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打磨成自己喜欢的形状,如果因为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家伙惹他生气了,我还得再花心思哄。” “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纠缠上面很影响体验,这点还是你教我的。” 安静的酒吧里响起了一阵带着节奏的脚步声,听起来应该是皮鞋敲击过地面的声音,伴着这样的声音,穿着一身墨蓝色西装的青年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他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看到了坐在吧台前的少女的身影,便径自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玄心空结没有去看他,只是唇角的弧度深了深,望向贝尔摩德的表情多出了几分暧昧,倒是有些像是在模仿对方的味道了。 她的身体也朝那位妩媚的女明星的方向前倾了一点: “呐,贝尔摩德,你其实很感兴趣吧?对我家的那个新的玩具。” 第46章 凛冬将至(六) 金发的青年从吧台里退出的时候,那个被叫做“樱桃”的女人正好说到那句“说不定意外是我会喜欢的类型”。 青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有些上浮的心绪向下压了压。 打从进门开始,那个女人的视线就有意无意地往他的身上飘,冰冰凉凉地扫过皮肤,像是顺着皮肤蜿蜒爬过的蛇一样。 被这样仿佛挑拣商品一样的眼神审视着实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对象还是那样一个生性放浪的家伙。 想起她皮肤上印着的那些痕迹,降谷零就觉得耳尖有些发热。 ——还真是无所顾忌啊。 当然,既然对方是组织成员的话,那么表现出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虽然潜入的日子尚且还浅,作为一个底层的打工仔,降谷零也尚且没怎么接触过组织内的高级成员,但只是在酒吧里的这段时间,他就已经目睹了很多次先前简直无法想象的“恶行”。 人类的七宗罪在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而那些场景时常让那颗埋藏在身体里的正义的灵魂感到躁动和不安。 降谷零当然明白,既然已经决定潜入到这个世界当中,那么他就必须得忍耐这些,必要的时候还要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那个女人的凝视虽然刺眼,却也说不定是个机会——樱桃白兰地,这是他在进入这个组织之后接触到的第二个代号成员,第一个是贝尔摩德,他暂时没能在她身上找到突破口,但是这一个,说不定…… 降谷零倒是很清楚这张脸在组织这种地方很吃得开,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干不出主动攀着一个女人往上爬这种丢脸的事情。 刷好感是必须的,就像应付贝尔摩德一样。 而刷好感的目的是为了抓住对方的软肋,来给自己争取更多交易的筹码。 这样说的话,他倒是对她口中那个“玩具”产生了一点兴趣。 被那个女人养在身边的可怜男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 降谷零去后面的准备室拿了件大衣,顺着后门的楼梯离开了酒吧。 外面的天气冷得有些反常,如果他记忆没有出错,现在外面的温度得比往年的这个时候要低上许多。 饶是他身体很好,在这样的温度下也不得不裹紧外套,低着脑袋从后门出去的时候,降谷零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条一闪而过的人影。 谁?! 降谷零几乎是本能地向旁回避,闪进了一边的阴影当中,接着,他朝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投去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那个瞬间,他竟觉得那道人影有些熟悉。 后门所在的位置是一条垃圾巷,停车场在另一侧,按照常理来说,一般不会有人专门跑到这种地方才对。 所以那个人影十有八.九有猫腻儿。 是组织的人?还是组织的敌人? 人影消失得很快,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降谷零微微皱起眉。 不对,以对方的移动速度不可能就这么跑出他的视线,这个时候没有动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察觉到了他这边的动静,所以也主动隐匿起了行踪。 所以那是谁?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追踪和潜行是警察学校的必修课,在后续的突击培训里,他也取得了相当优异的成绩。 而且—— 那家伙藏匿的风格,也同样让他感觉到微妙的熟悉,像是……来自警察系统。 是同僚? 降谷零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怀疑的方向追了过去。 果然在一个转角看到了一个逃脱不及的熟悉身影。 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降谷零愣住了。 “……班长?你怎么在这里?” 伊达航的表情从怔愣一点点地缓和下来,只是仍带着一点凝重。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吧?你怎么会在这里,零。” * “感兴趣?这样的说法还真是容易让人误会呢。” 吧台前的贝尔摩德又一次将酒杯端到了唇边,眼尾朝刚刚走过来的青年身上扫去。 “我没有夺人所好的习惯,更何况是你的新欢。” “我只是稍微有些好奇,我还以为能在这里,见到我们之前曾经见过的熟人呢。” 玄心空结嗤地笑了一声。 她拉住了诸伏景光的手,把他按在了自己和贝尔摩德中间的那个位子上,接着从后面攀上了他的肩膀,贴着他的颊侧,将自己的脑袋探了过去,看向贝尔摩德。 像是在展示什么艺术品一样,柔若无骨的手就那么扫过青年的皮肤。 “说起来我也有点意外,没想到那位有希子小姐居然也有这样的手艺,只是稍微跟她提了一下希望能把男朋友变成喜欢的样子换换口味这样,没想到对方就非常愉快地答应下来了。” “怎么样——做得不错吧?嘛,虽然一下就被你看出来了。” 是的,这就是玄心空结想要演的一出戏码。 贝尔摩德既然在两天前就已经来了东京,那么就算诸伏景光再怎么隐藏,也不可避免地会被她看到,想隐藏诸伏景光这张脸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可以把这张脸变成假的。 玄心空结知道工藤优作对他们已经产生了怀疑,索性和他们透露了一点他们有特殊身份的信息,并再三向他们保证,她会保护他们,条件是希望有希子帮诸伏景光完成一次易容。 而易容的效果是,在他原本的面容上,再做一张一模一样的假面。 贝尔摩德擅长识别易容,她当然能一眼看出诸伏景光现在使用的脸是假的。 如此,事情就变成了樱桃白兰地和情人之间的特别情/趣,就算贝尔摩德怀疑,也只会觉得她对长野的那个县警余情未了,并不会再把诸伏景光和那个人强行联系在一起。 * 这次还真是又受到了她的照顾呢。 诸伏景光垂着眼,乖巧地扮演着一个任由樱桃白兰地打扮的玩偶娃娃。 在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整个人几乎都被她的温度包裹着。发间逸散丁香的味道扫过鼻尖,盖过了酒吧里所有的气味。 她的存在感尤其强烈。 视线的范围内,时而还会闪过一字肩的衣服藏不住的痕迹。 这两个月的卧底生涯像是在做梦一样,但并不是那种可怕的噩梦,而是一种充满奇异和缱绻的,甚至称得上是美好的梦。 他被她包裹着,占据着,以至于呼吸都是她的节奏,直到他脱离她的视线,湿淋淋地重新爬回岸上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和过去相比的确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化。 十分钟之前,他带着玄心驾车来到了这家酒吧附近,进入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班长,应他的请求来这里偷偷给他传递关于菅原正弘死亡案件的相关资料。 在这么做之前,诸伏景光一直都非常犹豫,他不希望班长因此而卷进关于组织的事情当中,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菅原家真的有问题,那么接手这起案件的班长恐怕也很难独善其身。 既然他站到了这个位置,就必须得把这些问题统统都解决掉才行。 “你可以先过去,我在这里停车。”诸伏景光说。 这个借口其实不算太好,但玄心空结却没有戳穿他,而是从善如流地推开了车门,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正好,我先去探探贝尔摩德的口风。” 她说着,视线往那个角落飘了一下,接着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离开了。 * 如果她真的是不可以相信的魔女,那他早就万劫不复了。 * 贝尔摩德笑得妩媚,她的视线轻轻下扫,似乎是在看手里那只几乎快要空掉的鸡尾酒的杯子,又好像是在看折射在玻璃杯上的那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原来只是一个你特地量身打造出来的替代品呢。” “嘛,不过想想也是,天然的宝石总是可遇而不可求,如果不是对美丽足够吹毛求疵的人,那么人工合成的石头说不定更合你的心意。” “我知道,你一向是这样的实用主义。” “你又在取笑我了,贝尔摩德。”玄心空结随手把玩着身前男人的头发:“不过没错,我的确不擅长分辨宝石的价值,在我看来,不管是天然的石头还是人工的,都不过是一些漂亮一点的小石子罢了。它不能装点我,我也不能让它们展现出应有的价值。” “那可真是遗憾,原本我还想带你去参加一场不错的拍卖会呢。”贝尔摩德耸耸肩,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拍品的清单里,有一颗天然的紫色钻石很衬你。” “你要是肯拍下来直接送给我,我倒是不介意收下,不过邀请我去现场就免了吧。” 这样说着,少女的视线落在了贝尔摩德手里那只空掉的杯子上: “所以你大老远地跑来东京,应该不会是为了向我发出这份一定会被拒绝的邀请吧?” 她稍稍卸了些压着青年的力道,却没有松开揽着他脖子的手,就这么绕着他的身体,转到了贝尔摩德一侧,歪着身子偎进男人的怀里:“你的酒已经喝完了,再不说正事就来不及了哦?” “啊啦,真是薄情,你这是要赶我走?”贝尔摩德抬起眼,看着玄心空结。 “调酒师不在这儿,你在这里干坐着也没意思,虽然我不介意把我的情人介绍给你,不过我还没有被你围观我们调情的打算。” 玄心空结的脸孔微微板起。 “毕竟你这个人有前科,而我完全不欢迎你加入我们。” 贝尔摩德笑了,她将手里的酒杯放在了一边的吧台上:“好吧,既然我的小樱桃都这么说了,那么我就不打搅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普拉米亚。” 玻璃杯的底座碰撞在木制的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与此同时,贝尔摩德的表情凛了凛。 “听说你前段时间在调查那个人的事,更巧的是,在你开始调查之后,原本在黑市里很活跃的普拉米亚就彻底销声匿迹了,对此,你有什么头绪吗?” * 普拉米亚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炸.弹.魔,那家伙行事随心所欲,似乎只是以制造炸.弹为乐趣。 在那个人活跃的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算和组织井水不犯河水,组织方面虽然姑且也有心招揽普拉米亚,但对方的行事风格实在太高调了,和组织的一贯作风不符,所以也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在黑市上一直有所关注。 直到一个月之前,普拉米亚忽然在黑市上销声匿迹。这让组织负责监测的人员稍微有些警惕,于是尝试破解了普拉米亚的联络记录。 其实没解读出什么东西,不过贝尔摩德觉得某个隐藏IP的手法有点眼熟,像是出自樱桃白兰地的手笔。 贝尔摩德并不太希望在这个地方看到樱桃的影子,因为那会让事情变得有点麻烦。 樱桃白兰地是组织里很好用的一把刀,就是因为太好用了,所以首领不允许她太锋利。 她可以养一个狙击手出身的情人,这没问题,区区一杆枪,想要镇压起来很容易。 她也可以随便过自己的生活,就像从前组织可以纵容她和一个警察玩一场恋爱游戏一样,只要她的心还在组织里就没问题。 但她不可以养一个精通爆破的炸.弹.魔,那样的力量足以让人忌惮,忌惮到会忍痛将她连同背叛的可能性一起扼杀在摇篮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功高震主,反受其累。 这是不讲道理的道理。 所以贝尔摩德亲自来了东京,来找她问普拉米亚的事情,当然,可以顺便检查一下她的那个新的情人。 * 听到普拉米亚这个名字,玄心空结就明白贝尔摩德的意思了。 人类就是这种有趣的生物,明明他们也收获了利益,却又会因此对她产生无端的猜忌。 她原本以为组织这样的地方可以让她为所欲为,让她的生活不至于太过无趣,可她还没做什么呢,那些人就开始慌了。 什么嘛,这样不就一点都不好玩了吗。 所以这样的组织,就算毁掉也不可惜。 玄心空结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松开了揽着青年的手,身板也稍微直了直。 “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原来你们在为这种事情担心啊——” “简直就好像是在说,如果拉拢到普拉米亚的话,樱桃白兰地就会成为组织的敌人……似的。” 她说得轻松又惬意。 “嘛,不过很遗憾,我是没打算和那样的无聊的家伙合作,那家伙估计也不会待见我。一个月之前我们刚刚打了一架来着。现在的话……唔,不好意思,一个月之前我把她关起来了,现在她是死是活我也不太清楚。你们要吗?人我倒是随时可以给你们,如果她还没变成尸体的话。” “别那么说,樱桃,你一向是很让人放心的好孩子。”贝尔摩德用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脸颊:“既然这样,那么接下来我会派人和你的人交接,能抓到那个狡猾的家伙,那位先生也会褒奖你的。” “我不需要那样的褒奖。”玄心空结说:“少让行动组压榨我两次,多给我点假期让我能好好享受蜜月——这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知道了。”贝尔摩德摆摆手:“那么我会向那位先生转达你的意思。”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玄心空结的肩膀:“祝你有个愉快的晚上。” 贝尔摩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边上。 在她消失之后很久,玄心空结才轻轻地“嗤”了一声。 还真是个烂透了的组织,所有人都顶着那样的嘴脸说谎,上一秒还在甜言蜜语,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刀剑相向了。 组织也好,村子也会,她生活的地方,都是这样的地方。 所以她从小就会说谎,就会伪装。 腰间忽然传来了熟悉的温度,那是一只宽大的手掌,男人的手微微用力,于是下一个瞬间,她的身体跌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玄心空结没想到诸伏景光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伸手抱住她。 今天晚上的戏已经完美落幕了,他不需要再继续这样的表演了。 但是温热的气息吹过颈侧的皮肤,在吐息之间,夹杂着青年磁性的嗓音。 “辛苦了。” 他说。 “突然这是在做……” 玄心空结想要推拒,偏在此刻,耳垂被温润而湿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 “一直一来,都辛苦了。” 直到这个时候,直到看着她和那个名叫贝尔摩德的成员之间的交锋的时候,诸伏景光才真正直观地感受到她在组织里的处境。 她其实并不受组织的信任,对于她来说,组织或许的确是一个可以随时踢开的负累,而不是她一定会负责、一定要保护好的“家”。 她曾经和琴酒在电话里吵架,伏特加也曾经因为她的缘故特地跑过来试探他,再加上今晚的贝尔摩德,她对组织内的那些成员态度都不算太好。 她一直都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挣扎啊。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才会生病吗? 樱桃白兰地,她看起来那么强大,可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孤独又倔强的,独自和世界抗衡的孩子。 像是在衣柜里,她抱住陷入恐慌的他一样,现在这个时候,他很想要拥抱她。 * 一瞬的触感让她触电般地想要发抖。 大脑仿佛被青年突如其来的热情击穿,甚至不能立刻表达他那么说的用意。 辛苦了?什么辛苦了?是在说今天晚上的计划吗? 但这种事对于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她才不会觉得有什么“辛苦”。 又或者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寒暄,就像平常的上班族在划水一天之后也会互相说上一句的话一样。 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含义吧。 玄心空结这样想着。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不讨厌他突然的亲近和讨好。 她重新又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青年的身上,靠着他的身体,从他的唇齿间汲取自己想要的欢愉。 酒吧里的灯光昏黄,周围的环境也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东西能打扰到这一方愈渐升温的空气。 直到某一刻,吧台里侧的一扇门忽的被人推开,有什么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接着,玄心空结听到了装着沉重液体的玻璃瓶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一并碎裂的,好像还有某些公安先生的三观。 他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完全被看到了呢。 第47章 凛冬将至(七) 降谷零,23岁,隶属于警察厅公安部的潜入搜查官,现在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考验。 三刻钟之前,他在那个名叫樱桃白兰地的女人的命令之下暂时离开了酒吧,等到回来之后,贝尔摩德已经离开了,吧台前是两道缠在一起旁若无人拥吻的身影。 ——这种事情在组织的地盘发生倒也不算太奇怪,降谷零原本是打算拿出自己的职业素养,假装没看见的。 所以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那个和樱桃白兰地拥吻的男人,顶着一张和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幼驯染的脸!!! 到底是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眼前的场景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降谷零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开门的姿势不对。 但他没办法退出去再重开一遍,残存的理智提醒着他,这不是噩梦,这是现实。 更糟糕的是眼前还有一个组织成员,如果他的举动太过异常的话,肯定会引起他的注意力,到时候不管是他还是Hiro都会很危险。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Hiro!为什么他会是那个轻浮的组织成员身边的小白脸啊! * 青年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的是降谷零全然未曾见到过的堕落模样。 白皙的面颊上染起一层浅淡的粉红色,一双眼睛原本是闭着的,大约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便迷离地拉开一条缝隙,薄薄的水雾铺满长睫下,为那张仿佛从欲.海里捞出来的脸多添了几成难以言说的媚态。 他似乎并没能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神间都透着迷茫。 目光缓缓地在他的方向聚焦,接着,那双眼尾上扬的猫儿眼倏地睁大,整个身体都明显一僵。 那个眼神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他就是Hiro。 Hiro毫无疑问认出他了。 刚才还在内心里唾弃靠出卖身体获取情报这种行为的降谷零只觉得那句话像是回旋镖一样地扎在了自己的膝窝,头皮像是被人用力扯紧一样麻得厉害。 他现在真的很想拎住三刻钟的自己的衣领大吼快跑,不要回来,前面是地狱——谁能想到这片乱到让人没眼看的废墟上面塌的居然会是他自己家的房子啊! Hiro,不是,Hiro你怎么回事啊!你清醒一点啊! 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 诸伏景光也懵了。 在看清幼驯染那张脸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直袭向大脑,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无法思考。 但身前的温度又很快如同浪头般将他拖回到原本混沌的泥沼当中,大脑在清醒与沉沦间不住切换,仿佛时空错位一样的诡异感觉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这里是组织经营的酒吧,这里的所有人都应该是组织成员,他在这里展露的也是自己在“组织”当中的姿态,那是他羞于在任何旧友面前提起的不堪姿态,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而这一切都被Zero看在眼里了。 怎么会,Zero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从警校毕业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所以在他潜入的时候……Zero也被别的部门派属了同样的任务吗! 可就算如此,这样的重逢也实在太过不堪了! 铺天盖地的羞耻与惊恐自灵魂的某处开始蔓延,他觉得脸上烫得厉害,而那灼烫起来的温度又被一层薄薄的面具闷在下面,完全无处释放,只剩下抓心挠肝一般的难受。 “怎么了?”少女的身体往前凑了凑,温热的气息吹过他的耳畔,带起一阵如同触电一般酥酥麻麻的触感。 诸伏景光的身体又是一颤,本能地想要逃离原地,可却发现自己被她牢牢地困在怀里,根本就没有一丁点的挣扎空间。 少女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也如同踩在云端一样柔软。 “是因为有外人在看着,所以害羞了?” “只是组织新招进来的一个调酒师而已,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把他处理掉哦,让他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诸伏景光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笑得恶劣的少女。 猫眼里的情绪完全无法掩藏。 她知道,她一定知道他是谁,所以她才会特意说出这种话来。 这家伙——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诸伏景光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虽然她大概率已经知道了他和Zero的情况,但酒吧里还有其他侍者,那些人都是组织成员,而他们显然不知道。 他也不可以让他们知道。 所以他得尽快冷静下来,他不能慌。 诸伏景光根本不敢把视线挪到自家幼驯染身上,倒是金发的男人先调整好了情绪,沉着声音问了一句:“是我做了什么让您不愉快的事吗?” “虽然为客人提供至高的服务是我的责任,但、遭受不明不白的无妄之灾,果然还是、让人有点接受不了。” 从微微有些发哑的嗓音来看,Zero受到的冲击显然也并不比他小。 这可真是一场恶劣到极点的玩笑。 诸伏景光长长吐出一口气,脑袋往背离吧台的方向微微转了一点,沉着声音开口: “我没有、没有不喜欢他。” “完全不用做那样的事。” “啊,是吗?没有不喜欢吗?”玄心空结耸耸肩,视线又往降谷零的脸上飘了一下:“那就是喜欢咯?” “那可真是太好了,HIKARU君。因为——”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唇往他的旁边凑了凑,几乎像是要将他的耳垂整个含进去似的,于是吐出的声音也比先前更加了几分暧昧的色彩: “我也很中意他呢。” “所以、调酒师先生,今天晚上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从刚刚开始、你的视线不就一直没从我们身上离开过吗?呐,给你一个加入我们的机会,这可是、连贝尔摩德都没得到过的资格哦。” * 降谷零以为今天晚上自己受到的震撼已经足够多了,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 虽然进入组织的时间尚短,但他也听说过一点关于樱桃白兰地的传奇。 能力卓群,行事狠辣,血淋淋的战绩随便拎出一个都够直接判上个无期。 说实话,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拥有这个代号的会是个和贝尔摩德一样成熟又妩媚的女人,没想到看上去居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当然,或许她的行事作风倒是比贝尔摩德还放荡不羁。 而且她做事似乎完全没有章法,对他的态度也恶劣嚣张至极,就是这样一个各方面都非常糟糕的家伙,居然……居然和Hiro…… 而且当着Hiro的面,她居然还对他提出了这样的邀约。 她知道自己在玩什么公安全家捅play吗! 不,又或者这样的邀约并不止是那样的意思。 说不定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 是他和Hiro在见面的时候表现得不够自然吗?降谷零飞快地在脑海当中反思着。 不,这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摆在面前的是这样的场景,会有异常反应也不奇怪,至多会显得他作为调酒师不够专业,没能始终保持波澜不惊,但还不至于暴露他和Hiro之间的关系。 所以是试探? 还是……真的…… 降谷零在心里打着鼓,脸上撑起一个不算太友善的笑。 “抱歉,樱桃小姐,我想您似乎对我稍微有一点误……” “那可真是太好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一瞬间掐断了降谷零所有的想法。 “这位……调酒师先生,还请务必赏光。”???? 降谷零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打断自己说话的青年。 完蛋了!几个月不见他的幼驯染好像彻底坏掉了! * 讲道理,说让降谷零跟那两个人回家进行疑似多人运动的奇怪活动,降谷零的内心是拒绝的。 但Hiro明显没有在开玩笑,他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既然他都提出了这样的邀约,那或许证明,他跟去会比较有利。 那他也不该拒绝。 降谷零隔空和诸伏景光的眼神确认了几次,但都没有得到任何类似警告或者阻止的信号。 那就……去?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也有必要去确认一下,自家幼驯染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身上的那些痕迹,是真的吗? Hiro你到底牺牲到了什么程度啊! * 经过了漫长的心理建设之后,降谷零终于还是跟着另外两个人走出了酒吧的大门。 为了跟诸伏景光拉开距离,降谷零特意走到了玄心空结的另一边,缀在少女半步之后的位置,侧着视线时刻观察着她的动向。 樱桃白兰地十分自然而然地挽起诸伏景光的手,而他的好幼驯染诸伏景光的脸上有一瞬仿佛浮现出了一点浅浅的笑,自然地拉着少女的手往自己的口袋里装—— 动作做到一半,他才恍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微微顿了一下,视线有些心虚地往降谷零的方向虚虚扫过。 就,如果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真实关系的话,这样的场景好像还…… 怪纯爱的。 可这不是更奇怪了吗!!! 一个!恶贯满盈的组织成员!另外一个是他正直善良又温柔的幼驯染!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 跟在一旁的降谷零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 而这种怪异的感觉,在他看到那辆雾蓝色的玛莎拉蒂之后达到了一波新的高峰。 降谷零知道组织成员很多都很有钱,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被这股浓烈的金钱气息刺痛了眼。 开车的是诸伏景光,玄心空结自然地坐上了副驾,而降谷零则是被孤零零地丢在了后座上。 酒吧里的状态比起来,现在的樱桃白兰地甚至给人一种判若两人的即视感,比起之前那个轻浮又放浪的魔女,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活泼健谈的小姑娘,在车里自然地进行着各式话题,还时不时关照地拉着降谷零也一起交谈。 对方既然提问,那降谷零自然也没有办法绷着脸不回答。 于是话题一路从擅长调的酒,聊到了喜欢的饮料和水果,又聊到了料理和音乐,还有日常放松的方法。 于是在这些安全的话题当中,车内的气氛也开始一点点地变得缓和。 “呀——前面那个是租碟片的店吧?”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少女忽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伸手指着前面:“说起来我们要不要租两部好看的电影?家里刚好有投影,难得有客人来,搞一点那种氛围好像也挺不错的?” “不过……唔,我对电影了解不多,也不知道你们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片。” 这样说着,她回过头,看向了后座的降谷零: “所以降谷君有什么推荐吗?” “影片吗?我倒是没有什么……” 降谷零十分顺口地顺着对方的问题回答着,但下一秒,他恍然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一股寒意霎时在背后蔓延开。 “……等一下,您在叫谁?” 第48章 凛冬将至(八) 如果坐在那里的是二十九岁的成熟体(?)降谷零的话,玄心空结想,那么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套路。 只是稍微制造了一点放松的氛围,又在交谈的过程中回避掉了大部分的危险词、包括在称呼诸伏景光的时候,也没有使用任何一个名字,而是选择使用“阿娜达”这样完全不会引起人注意又偏向暧昧的第二人称。 结果就和她想象的一样,在这样的氛围下,降谷零在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了警惕,所以在她用那种熟稔的语气叫出“降谷君”的时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也就不奇怪了。 玄心空结的身体微微往车门的方向歪了歪,仰起的视线刚好可以透过倒镜看到那个神情在一瞬间变得紧绷的青年。 “您是把我和什么人弄混了吗?樱桃白兰地小姐。贝尔摩德应该和您介绍过,敝姓安室。” 声音明显是强撑出来的平静,借着窗外招进来的光线,玄心空结能看到他的拳头紧紧地握着,甚至还有些轻微的颤抖。 “嗯,我知道你是安室。” 玄心空结笑了。 “你不是降谷零,不是警察厅公安部警备局警备企划课下属的警察,不是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优秀毕业生代表,不是东都大学法学部XX年度毕业生,XX高中XX年……” 听着那个女人如同报菜名一样地报出了自己的履历,降谷零彻底麻了。 对方是有备而来的,而且对方对他的了解程度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可恶,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樱桃白兰地她怎么会…… 而且Hiro也在旁边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Hiro他会是什么反应? 降谷零非常想去看诸伏景光现在的表情,但他不敢。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暴露了,但他不能把Hiro也拖下水。还是说……Hiro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暴露了?可他为什么还能好好地坐在那里? 他被胁迫了吗?这是女人设下的陷阱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车子在Hiro的手里,而他在活动空间最自由的后排座椅上。 他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他得想办法搏一搏接下来的主动权。 短暂的头脑风暴之后,降谷零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手飞快地挪向腰间。只要动作足够快的话,说不定还可以—— 只是动作才做到一半,空气中便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降谷零的肌肉顿时彻底紧绷了起来。 洞黑的枪口此刻正从前排座椅的空隙指向他的方向,对方预判了他的预判。 “别那么激动嘛,安室君。”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种满载愉悦的轻快:“我又没想把你怎么样,普通的闲聊而已。还是说安室先生就是这样性急的家伙,话还没说尽兴,就想要来点真刀实枪的游戏了吗?” “看来你跟来这里,是真的想和我、和我们,来一场深、入、交、流呢。” 像是某种恶趣味一样,她还专门在“深入交流”这四个字加了重音。 降谷零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 少女的动作看似随意,可枪口的位置却非常精准地封住了他的动作。她手里的那把枪是格.洛.克17,没有外置保险,只有扳.机保险。此刻她的手指并不在扳.机.环这种安全的位置上,而是精准地扣着扳.机上突起的那一小块拨片——再往下压几毫米,手指就会触到扳.机,子弹会立刻出膛。 降谷零知道,即使不计算她快到惊人的反应速度,自己的动作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一把格.洛.克的射速更快。 怎么办?可恶,这种时候要怎么办,怎么才能战胜这家伙,怎么才能反败为胜—— Hiro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照现在这个样子继续下去真的没有问题吗? 玄心空结没理会降谷零的咬牙切齿,反而继续着愉快地调子: “既然你都送上门,啊,失礼了,我的意思是,既然邀请你到我的私人领地,那么总要对你的情况有最基本的了解,才能拿出更好的招待,对不对?” “而且——” 这样说着,少女的视线转向了一边驾驶位上的诸伏景光。 “我可不太想弄脏我的车,因为清理起来会很麻烦。唔,说起来,既然事情是因你而起的话,那这笔清理费你可以和你幼驯染一起分担?” “景光,你怎么看?” 诸伏景光稍垂下盯着前方的视线,旋即重新抬起。 他没看玄心,也没敢去看坐在后排座椅正在经历人生至暗时刻的幼驯染。 ——对不起了Zero,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辛苦一下你的三观了。 “不是我的车吗?”青年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仿佛责备的抱怨。 “今天早上还说把这辆车送给我的,改主意了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真的差点忘掉这件事了。”副驾驶座上的少女笑得欢畅,手里的枪口也跟着上下晃了起来。 但即使这样,枪的威胁依然在,降谷零并不敢妄动,更重要的是—— “Hiro,你……?” * 诸伏景光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灼热视线,但他这种时候哪敢回头看。 “抱歉……Zero,情况稍微有点复杂……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来解释。” 视线不自觉地偏向一边,又在望进倒镜的瞬间对上了挚友审视的目光,烫得诸伏景光再次猛然把目光挪开。 他知道,经过这个晚上之后,自己在幼驯染眼里的形象大概需要被重新定义了。 不过…… 或许这样也好。 如果Zero跟他同样是潜入搜查官的话,他就真正意义上地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和其他组织的卧底不一样,Zero永远是最值得信赖的伙伴,他可以拿他一切能拿到的资源给自家的幼驯染铺路,这样或许他的行动就能更顺利一点。 至少、Zero不必像他一样,被组织里的某一个人彻底困在身边。 “喂!景光你这家伙绝对是在故意拆我的台吧!你这样也算是情人吗?” 一边传来了另一道非常不满的声音。 “明明正到有趣的地方呢!” “你跟他解释什么啊!我让你跟他解释了吗!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好好配合着我演一个被策反的坏警察吗!就是要那样他的表情才会精彩啊!” “都是你的错,现在这不是完全进行不下去了吗!” “……” 诸伏景光被少女连珠炮的质问砸得有点耳热,视线偷偷往她的方向瞟去,她还维持着举枪的姿势,可那张脸上却带起了胡闹的小孩子一样的神情。 “……对不起,是我的错。” 听他道歉,少女却全然没有满意的迹象,反而别过脑袋,哼了一声。 “你这家伙、不会真以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会动你的幼驯染吧,你以为我不会开枪吗?” “你提醒我了,现在这可是你的车,所以清理也好修理也好统统都不用我来负责,弄脏了也完全没关系。” “我现在就开枪给你看!” 如此说着,少女的手指真的朝着扳机的方向勾了下去,一瞬的动作惊得降谷零瞳孔皱缩。 “吱呀——” 伴着扳机被扣动的“咔嗒”声响,驾驶位的刹车被一脚踩到了底。跑车以极强的抓地力在短时间内停了下来,巨大的惯性让车里的三个人的身体都猛地向前晃动,接着又被安全带拉回了宽大的座椅。 枪声响了,但并没有子弹和硝烟从枪□□出,被枪瞄准的降谷零的身上也完全没有多出弹孔的痕迹。 两个公安的视线落在了开枪的少女身上,少女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拇指微微挪动,轻巧地扣上弹匣扣,于是弹匣应声滑落,沉闷地砸在了车内的地毯上。 这下两个人都理解了现状——弹匣是空的。 * 少女得意地将枪在手里转了个圈儿,然后随手甩到了后排座椅上。 “怎么样?吓到了吗?” “……” 这种事情当然会被吓到吧! 讲道理,在她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降谷零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被卷进这样一场荒唐的闹剧。 樱桃白兰地,她果然是个如传闻当中一样恶劣的家伙。 那么Hiro呢? 从出现开始,这家伙的状况就明显不对。 降谷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从他们的交谈内容当中,他还是捕捉到了很多关键信息。 ……情人?他的好朋友,他的幼驯染,他的同期,在不知道因为什么理由进入这个犯罪组织之后,成了这个女人的……情人。 根据他的推测,Hiro大概率应该也是潜入搜查官,但他现在的状态疑点实在太多了,降谷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解释。 当然,他也不需要替自家幼驯染脑补什么合适的解释。 他看到了这样的结果,至于原因什么的,既然诸伏景光说了,那么当然该由他自己来阐明。 所以、Hiro那边,会·有·什·么·解·释·呢。 * “抱歉……空结,刚刚是我的问题。” 诸伏景光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向她的方向伸去,覆在了她落在椅子边的手背上:“但是你特地叫Zero跟我们回去,也不只是为了拿他的身份吓唬他一次吧。” 既然她拉上了Zero,就意味着她默许了他和Zero之间交换信息。 诸伏景光到底还是不忍心看自家幼驯染被她欺负到心脏骤停,所以中途忍不住好心提醒了一句。 他也相信,比起从降谷零身上找乐子,她更在意的应该也是把Zero拉拢到他们这边的阵营这件事。 少女的手腕轻轻翻转,将自己的手扣进青年的掌心。 她脸上仿佛仍带着些不满意,垂着脑袋,注视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轻撇了撇嘴。 “说起来……” 她开口,说的却是和先前诸伏景光提及的毫不相干的话题。 “刚刚你选择踩刹车,是不是也是因为被我吓到了?” “因为你觉得我说不定会真的开枪,所以想用这种方式阻止那家伙出事?” 她抬起头,对上了诸伏景光的视线。 诸伏景光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玄心空结笑了。 手掌间的力量微微收紧了些,她说: “嘛,吓到就好。” “虽然这一次是假的,但是下一次、说不定就是真的了呢。” “毕竟、我可是组·织·成·员啊。” 作者有话说: Zero:我应该在车底…… 第49章 水中倒影(一) “所以Hiro你真的和那个女人……” 两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挤在被家具堆满的小杂物间里,让原本就不充裕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直到房门被彻底关上,降谷零才终于将这个压在心头盘桓不去的问题问出口。 太奇怪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简直太奇怪了。 如果抛开两个人的身份立场,还有说话的内容不看的话,他们之间的相处其实和一般走在街头那些热恋期粘粘糊糊的小情侣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但问题是,女人是樱桃白兰地,而他是诸伏景光,是一名优秀的、前途不算光明但绝对正义的警察。 Hiro不是会拿感情当筹码的人。降谷零一直觉得,在卧底的生涯里,如果有必要,他不是不可以使用Honey Trap来获取想要的东西。 他会把这当成是一种手段,就算优先级不高,也会使用。 但在他的印象里,Hiro根本不可能把这种方式列为备选项。 因为Hiro比谁都温柔,比谁都更擅长关心别人内心的感受,他不可能冒着伤害别人的风险,拿感情玩一场欺诈游戏。 可他这么做了,他出现在这里,他成了,樱桃白兰地的情人。 毫无疑问——他只可能是被强迫的。 黑发的青年将一杯水放在了桌上,另一杯递给了他。 他看着降谷零的脸,在晦暗的光线里,那张脸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模糊不清。 他说:“对,Zero,就如她所说的那样。” “我现在是……” “樱桃白兰地的情人。” * 时间倒回到车上。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玄心空结拉着诸伏景光下车,还是去了那家音像店,而降谷零自然也跟着一起去了。 那是家规模很大的连锁音像店,市面上大多数有DVD出售的碟片都有出租,还有很多引以为傲的绝版光盘。当然,除了正常向的之外,也有不少成人内容的碟片。 不过玄心空结的视线全程都没往店里那块被黑色的门帘隔开的分区看一眼,只是在外面一般影视作品的区域打转。 “什么嘛,这个封面一看就不好看。” “名字都是片假名,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吧,才不想看这种呢!” “这个男主角丑死了,盯着这样的家伙看两个小时我还不如盯着你看。” 看起来也并不怎么真心想看,只是想要随便找个借口任性找茬罢了。 诸伏景光一直耐心地哄着她,凭借他自己的经验,一部一部地给她介绍和推荐。 当然,结果她哪一部都没选,看到最后,她自己似乎是有些选烦了,便随手从货架上抽出了一张看上去有些落灰的碟片——一看就是长时间无人问津的一部,看标题也完全名不见经传。 这家伙,果然任性的不讲道理。 * 事实上,不能怪这部电影无人问顾,因为这部影片原本就相当无聊。 电影开播不到五分钟,那个最开始嚷嚷着要看片的始作俑者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虽然很快就会调整好,但毫无疑问,不管她再怎么想要把心思放在电影上,都只会感觉到无聊而已—— 而这样的无聊,就会让电影外的现实世界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被放大到格外明显。 看不下去电影的当然不止她一个,事实上,降谷零从一开始就没什么看电影的心思,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和诸伏景光两个人的身上,戒备的姿态也时刻随着樱桃白兰地的一举一动而做着调整。 于是在电影放映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降谷零就被樱桃白兰地以“吵死了,你不看电影干嘛还要坐在这里影响别人”为借口从客厅赶了出去。 “还有你。” 降谷零离开房间之后,玄心空结把目光转向了诸伏景光。 为了看电影,客厅里的灯光原本就调得很暗,投影的荧光明明灭灭地映在那张不太耐烦的面孔上,看着有些冷。 “你也一起出去。” 诸伏景光怔了怔,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玄心空结干脆用脚尖在他的膝窝轻轻踢了一下。 “你不用在这儿耗着了,我知道你心思不在我这里。” “既然你那么爱说,那你就去跟他说个够吧,只一件事,就是别让他总之我这儿碍眼。” “今天就不算你失职了,不过这笔帐我记下了,之后肯定是要讨回来的——哦对了,我工作台左手边最上面的那个抽屉里有一个白色U盘,那里面有朗姆相关的资料,可以给你朋友看。” “告诉他我养你一个就够了,不打算养他,至于他今后怎么在组织里混,能爬到哪儿,都不归我管,只一样,如果我的身份和计划泄露出去,那你,还有他,还有那个FBI,你们三个卧底一个都跑不了。” “明白了吗!” 诸伏景光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笑了。 明明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着话,可说出来的内容却是这样的。 “谢谢。”他说。 电影里恰好播放到一个车灯划亮黑夜的镜头,莹白通亮的光打在青年含着笑的面孔上,有那么一瞬,看着很是晃眼。 玄心空结有一瞬的失神。 接着,唇角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柔软的触感。 “我会完成任务的。” * 谢……谢? 他认真的? * “所以你其实是、借着情人的关系,和对组织有异心的成员建立了合作关系,是这样吗?” 降谷零坐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原来如此,所以她不会揭穿你和我的身份——真没想到她居然在警校时期就已经盯上我们了,这确实是始料未及的,不过还好她的存在暂时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行动,不如说反而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但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吧?她今天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关于后续和她相处的分寸,或许我们都得再斟酌一下。” “跟我们合作她可以获取司法交易的保护,这样就算针对组织的行动失败,她也会有退路。但如果出问题的是我们,大概我们会被她毫不犹豫地当成弃子舍弃掉吧。” “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如果她履行合约的话,对于我们来说当然很有赚头,但如果她想要毁约……她很清楚我们想要什么,也清楚我们恐惧什么,在这场合作当中,我们的一切都被她捏在手里,如果她想反悔,或者提出什么过火的要求,我们有什么能够拿来和她制衡的东西吗?” “Hiro你又被夹在最中间——你……” 说到这儿,降谷零忽然说不下去了。 是啊,这场交易里,被夹在最中间的人是Hiro。 且不说如果那个女人想要违背约定的话,离她最近的Hiro必然会遭遇反噬,就算她遵守约定,完成了这次的交易,真的一路帮他们完成消灭组织的计划,Hiro也毫无疑问是在这中间牺牲最多的一个。 不如说,能建立起这样的交易,原本就是用Hiro的牺牲换来的。 降谷零是和诸伏景光一起长大的,他太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所以他很担心自己的幼驯染独自背负得太多,担心他陷得太深,以至于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退路。 诸伏景光外表看起来那么温柔,但那份温柔下面的坚韧与倔强也让人完全没有办法。 可恶,如果早点知道Hiro也在这里的话,那么之前的那些时间里,Hiro也不至于那么孤立无援,说不定,说不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没关系的。Zero。”诸伏景光端起了桌上的水杯:“没关系的。” “这是我自愿做出的决定。” “我之前也犹豫过,也挣扎过,但是这样就好,我留在她身边就好。” “说实话,Zero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但是我又觉得非常安心,因为Zero可以帮我解决很多解决不了的事情。” “单一的信息来源的确容易形成茧房,容易被诱导以至于误判,但是有Zero在就没关系了,我坚守这边的阵地,Zero由其他方向下手,我们两边合力,肯定能让那些信息最大限度地发挥效力。” “我们的最终目比都是一致的,不管是警视厅,还是警察厅,我们保护的都是这个国家和国民。” “只是对Zero稍微有些抱歉,和Zero相比,我这边的工作未免太.安逸了,所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告诉我,我也会最大限度地努力。” “我来当眼睛,Zero来当四肢,我们一起,不管什么样的敌人都不足为惧。” “……Hiro。” * 太好了,Hiro还是原本的那个Hiro。 看着他这样的状态,降谷零总算稍微安心了一点。 虽然身处这样的困境当中,但Hiro并没有迷失自己的方向和目标。 那么他也得尽快在组织里站稳脚跟,得尽快爬到足够高的位置上,得找出足以制衡樱桃白兰地的筹码,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场交易公平、顺利地进行下去,才算真正地帮Hiro解决眼下的困境。 “我不会让你的任何一点牺牲白费。” 降谷零如此承诺。 尽管他很清楚,比起虚无缥缈的承诺,实际的行动才更有意义。 * ……这承诺让诸伏景光有点微妙的心虚。 他倒是知道幼驯染眼中的“牺牲”指的是什么,但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那完全不能算是“牺牲”,不如说,那是他二十三年人生当中最奇妙的一场邂逅。 降谷零并不相信樱桃白兰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就算是他自己也没能对樱桃白兰地交付全盘信任。 他只是希望她可信。 而降谷零的出现,让他有了更多去相信她的底气。 有他在中间周旋,把她和Zero隔绝在安全距离,利用她的情报让Zero的卧底生涯更顺利,至于她这边—— 如果她有朝一日真的、真的做出了那种背弃约定的事,那么一切因他而起,也会因他而止。 他会主动承担起全部责任,拉着她同归于尽。 他可以成为她的安全阀门,成为隔绝她和其他人的屏障。 这是他此刻能在这个位置上发挥出的最大价值。 Zero已经走到了这里,班长Hagi萩原他们其实恐怕也很难做到独善其身。 但没关系,他在这里,他不会让任何人有事。 * 而这个“任何人”的定义范围里,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把她添加进去。 * 他知道她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他知道让她念念不忘的人是哥哥不是他。 他知道这份感情荒唐到近乎可笑,明明不该存在,也不会有回应。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还是会忍不住地去肖想那一点点未来的可能性。 他会想,如果她有未来就好了。 如果他们有未来就好了。 他留在她身边从来不是牺牲,是他自己的愿望,卑微的,可怜的愿望。 他可以向Zero分享一切,但唯独这个可悲的姿态,他却没办法跟自己的挚友说明。 * “她……樱桃白兰地,在你看来,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降谷零如此问。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诸伏景光就在不停不停地思考着这样的问题,可他从始至终也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是恶劣的,是任性的,很多时候做事都不会考虑后果,只凭一时的冲动。 她是骄傲的,喜欢对人颐指气使,在不熟悉的领域也爱虚张声势。她是擅长伪装的,可以轻易地做出任何想要的表情。 她聪明又强大,可以完成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脾气不太好,也没什么耐性,但很多时候又意外地好哄,只要得到一点想要的“甜头”就会变得心情很好。 她身上充满了不确定,可能会随时塞给人一颗子.弹,而在她送出去的时候,没人会知道她送出去的是真正的子.弹,还是子.弹形状的糖果——这也全看她的心情。 她似乎并不善良,因为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作恶。 可她似乎又没有那么邪恶,因为从结果来看,她做的事情很多时候都会导致不错的结果。 只是仅凭这一点又没办法确定她是正义的——没人能真正预料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没人知道哪一边才是她真正的本性。 但其实……或者两边都不是她的本性。 她既不善良也不邪恶,她只是凭借自己的理解,摆出善良或者邪恶的姿态给别人看。 她到底是什么呢?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不知道。” 诸伏景光说。 他不知道。 那哥哥他会知道吗? 那她自己知道吗? “我看不透她,我说不准,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一个,有些荒唐的猜测。 “我在尝试验证这个猜测,所以这个问题,等我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后再回答吧。” 降谷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时间不早了,那么我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这个时候?”诸伏景光讶异:“这个房间没有人使用,你可以等明天早上再走。” “不了。”降谷零在手指间拨弄了一下那个白色U盘:“她给了我朗姆的资料,意思是我或许可以把那个人当成突破口。” “但据我所知,朗姆和樱桃白兰地之间的关系并不好,所以这个时候,我被‘赶出去’,对未来才是更有利的。” * 降谷零离开了。 诸伏景光再次推开了客厅的门。 电影还没有结束,似乎正放映到最精彩的部分,屏幕里充斥着爆炸的火光和主角声嘶力竭的嚎叫。 而那个看电影的少女此刻正蜷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睡着了。 屏幕上频繁闪烁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洒在她那张安静的脸上,将那张脸孔照得分外生动。 可抛开那些光与影,事实上,她本身一动也没有动,那些热闹的动静根本就没能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睡得可真熟。 看来这部电影是真的很无趣了。 诸伏景光叹了口气,略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伸出手,将那个睡熟的小姑娘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她似乎是睡得有些冷了,在接触到他身体的时候挣了一下,接着便无意识地往他的怀里钻,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于是他顺着她的动作,帮她理了理鬓发。指尖蹭过颊侧,是熟悉的柔软又温热的触感。 额头似乎稍微有点烫,是在……发烧? 诸伏景光将她安置到了床上,想回身去药箱里翻找体温计。 起身的时候,衣角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住。 她没有醒来,却就这么捏着他的衣角,发出无意识的轻哼。 她本质是什么样呢?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她在他眼前,就是这副模样。 第50章 水中倒影(二) 玄心空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电影不好看,里面的角色对白杂乱又吵闹,可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却觉得这个空旷的房间有些过分寂静了。 客厅很大,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并没有什么装饰摆设,看起来有些空。 画面投影在巨大的背景墙上,配合着立体音响,其实颇有种影院的氛围,但玄心空结还是觉得,这样好没意思。 她不喜欢屏幕里那些无趣的对白和画面,也没多喜欢这样黑漆漆的氛围。 起先还在沙发上坐着,后来变成了躺着,可不管调换多少个姿势,那种莫名的空虚感都没有办法填补。 玄心空结起先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电影过半,里面有个角色忽然说了一句: “因为他不在,所以你觉得寂寞了吧?” 寂寞……吗? 真是不可思议,这种东西竟然也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玄心空结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伸直的腿踢到了沙发扶手,她蜷了下脚趾。 她好像越来越和那些“一般人”相像了。 玄心空结把手指按在了自己的前额。 因为身体的构造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所以灵魂的形状仿佛也跟着改变了。 而她自己也说不上这样的改变究竟是好是坏。 她甚至并不清楚这样的改变究竟意味着什么。 * 【看清我。】 【空结,看清我。】 缥缈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玄心空结却奇异地知道,发出声音的人并没有那么遥远。 或者应该说,在混沌的虚空中,距离变得尤为模糊,近和远都很难被真正“感知”。 她只是知道,那个在呼唤着她的声音,就在她的眼前。 她有些费力地睁开眼——她觉得自己在进行掀起眼皮的动作,但这显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效果,事实上,眼前依然是灰蒙蒙的混沌一片。 这是梦境。 在看到这样的场景的时候,玄心空结就恍然明白了这一点。 她曾经无数次地置身于这样的梦境。 混沌的,无序的,让人窒息的梦境,她的意识似乎很清醒,但是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身体不受自己的意识支配,在这样的梦境当中,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意识海被【什么】的力量捆缚着,而她无法挣脱这样的束缚,从精神被连接的那天开始,她就清楚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那是【祂】的力量。 而人类的力量是没法和【祂】抗衡的。 在绝对的差距面前,任何努力都只是徒劳。 反正结局是什么也无所谓,那就这样吧。 不去挣扎,不去抵抗,就这么直到最后一刻的到来。 她知道自己是特别的,她知道,她能看清这个世界的一切,过去、现在、还有未来,那是【祂】将另一个世界的未来注入了她的意识海。 看着世界的变迁,看着那些人的生生死死,看着比那个狭小的村落更辽阔的世界。 她能看到,却感知不到。 她走出了那个村子,她走进了这个世界,她走到了那些人的中间。 她可以改变水的流向,但她无法改变那些流水被炙烤的太阳蒸干,无法阻止世界消亡。 但现在,她好像也有一点不甘心了。 如果世界的结末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书写好,那么那些渺小的生灵又算什么呢? 那些执着的,顽强的,坚韧而不妥协的家伙,他们的存在又算是什么呢? 没有人会记得,没有人会知晓,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刻,这个世界上会彻底没有“人”的存在。 他们会成为虚空中的泡沫,什么也留不下。 玄心空结以前觉得这很好笑,在注定没有未来的世界当中,挣扎求存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就好像在海滩受困的孩子,拼命拼命以为自己终于能游回岸边,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末日海啸的浪头吞没。 可这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 【想要、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 为什么? 【就算注定会毁灭也想要活下去。】 是谁在说话? 【就算明知道未来不会来,也还是想向未来走过去。】 【想要更多的时间。】 【想要更多新鲜的欢愉。】 【想要看着他,看着他们,一直一直。】 视线一点一点地聚焦,玄心空结发现自己又站在了水边,和她拥有一模一样容颜的少女站在近在咫尺的位置,近到鼻尖几乎都能碰到一起。 她注视着她,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盈满笑意。 夜弥。 【看清我。】 她说。 不,那不是夜弥。 “我看到了你。” “可你是谁?” 玄心空结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我是你。】 【空结,我是你。】 * 那是……她? 啊,是啊。 玄心空结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那双眼瞳里映着自己的影子,而影子的眼睛里又映着更小的影子,一层一层地嵌套,一层一层地交错,她和她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交错在一起。 这个世界的村子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毁灭了,活下来的只有她和城川澈。 玄心空结一直都不太能理解,既然她和夜弥是双生子,为什么当时只留下了一个? 现在她懂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过·夜·弥。 因为所有的世界当中,原本都不应该有夜弥。 为什么她的大脑存在缺陷,为什么她的世界一片寂静,为什么她是没有灵魂的怪物? 她终于知道答案了。因为她是不完整的,在那个村子里,那个作为圣女的玄心空结是不完整的。 “因为【祂】标记了你,因为【祂】影响了你,受到影响的你被分割成了两半。” “你知道祂为什么没有降临吗?” 少女贴得很近,近到两道身影几乎要彻底融为一体。 “因为那个时候的你不完整,锚点被破坏,【祂】无法降临。” “因为在十五岁的夏天,你杀死了‘夜弥’。” “你杀死了——另一半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 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个在夏日被她杀死的,那个缠绕着她梦境的如幽魂一样的存在—— 是她自己。 夜弥就是她自己。 是,因为身体的残缺而被剥离出去的。 另一半的她自己。 而这一刻,死在十五岁的灵魂在新的躯壳里复苏。 玄心空结第一次看清了完整的自己。 “你的不完整导致降临失败,所以【祂】才不得不重启这个世界。” “【祂】重启了世界,【祂】将你重新投入这个身体。” “这是为你而存在的世界。” “所以空结,不要被【祂】蛊惑,在这个世界,请成为你自己。” “请——” “爱你自己。” * 再醒来的时候,玄心空结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发沉。 起先她以为那是梦境的影响,事实上,之前也是如此,在她的梦境被【祂】入侵之后,时不时地就会受到梦境的干扰,在醒来之后也要很久才能缓过神。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情况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大脑里糊成一团,运转起来格外费力。 而一并发沉的还有那副仿佛被抽走了力气的身体。 她想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浑身上下都在发软。 身体才刚动了一下,便有什么东西从额上滑落。 是毛布的触感,潮湿的,滑下来的时候带着偏高的温度。 玄心空结有些纳罕地“咦”了一声,伸手捡起从额上滑下来、现在正半遮着眼睛的湿毛巾。 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些急促。 接着,她便望进了一湾熟悉的海蓝色。 青年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是匆匆换过的,头发也稍微有些凌乱。脸上的胡茬看着比平时更明显,大约是早晨起来之后还没来得及仔细打理过。 “你醒了。”声音有点哑。 玄心空结大脑尚且有些发懵,听他问了,就自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 玄心空结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他力气仿佛格外大,她没挣脱。 “别乱动。”青年说。 宽大的手掌撩过额前微有些濡湿的头发,冰冰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倒是很舒服,玄心空结眨眨眼,用尚且带着茫然的视线注视着他。 “还是很烫……” 额上的手贴了半晌,接着缓缓蜷起,迟疑着,顺着她的脸颊抚进发间,他顿了顿,喉结微滚:“可能是昨天晚上着凉了,或者伤口……还好你醒过来了。” “之前你一直都没反应,我正想着要送你去医院。” “不过现在这个温度还是要去看看才行,你在这里躺一下,我……” 话说到半截,青年的声音猛然收住。 在他说话的时候,少女抬起了两条胳膊,抱着他的手臂,扯着他往自己的额头上放。 灼烫的呼吸喷洒在掌心的皮肤里,一瞬的触感让诸伏景光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你别走……” 虚弱的气音听起来像羽毛一样轻。 “不用、不用去医院。” “有你在这里就行了。” “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所以你就在这儿陪陪我吧,就在这里,别走。” “……高明先生。” * 高……明? 明明站在她面前的是他,可她喊的却是……高明。 情绪梗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但贴在她额上的手却还是不自觉地用上了几分力气。 诸伏景光的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将那个身体烧得软绵绵的少女拥进了怀里。 “好,我不走。” “我听你说。” “唔……” 她的身体不安生地扭动了两下,费力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对满是迷茫的眼睛。 眼睫垂落又重新抬起,如此眨动了几下,她才慢吞吞地开口。 “景光。” “嗯……是景光。你在这里呢。” 眼睛再次闭上之后,这回却没再急着睁开,脑袋沉沉地抵上了青年的胸口,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在他的怀里轻蹭。 “你在这里……啊,不过……嗯?” “你怎么在这里呢、不是说……嗯,让你去找安室那家伙?” “我都知道,你们肯定会在背后商量计划来防备我呢。哼哼……不过我才不怕。” “凭你们两个才不能……” 这家伙…… 诸伏景光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那声叹息中间仿佛又夹带了点无奈的笑。 都变成这副样子了,还在说这种虚张声势的话呢。 就像受了伤的独狼反而会表现得更加凶狠一样,是因为虚弱带来的不安吧,让她习惯性地亮出自己的爪子和牙齿,以作伪装。 手掌顺过她后脑滚乱的发丝,她的身体似乎出了不少汗,以至于头发都有些微微濡湿着。 在这种狼狈又虚弱的时候颠三倒四说出来的话反而更像是出自本能。 手臂稍微收了收,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嗯。” “我们不能。” “Zero在昨天晚上就回去了,安心休息吧,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去想其他人的事了。” 他说着,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她似乎对于这个答案非常满意,轻轻地哼哼了两声。 卸下力气之后,发烫的身体终于安静地靠进青年的身体。 她的状态比预想中的还要差,看来真的该去医院……就算事后她会闹脾气,也好过这样熬着。 “景光……” 她又在叫他。 “贝尔摩德那边暂时不会怀疑到你了,但也只是一时的,她很狡猾的,说不定之后还会抓到别的把柄。” “所以果然还是、得找个机会把她那边彻底解决掉吧,反正、反正她是BOSS的人,早晚都要动手。” 诸伏景光“嗯”了一声。 “这种事情,等你好起来之后再说吧。” 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抚一个不肯睡去的孩子: “你现在需要休息。” 他如此说着,可他怀里的孩子完全不听。 “我不要休息,我们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吗。” “贝尔摩德就算了……还有菅原家,他们家的势力很大的、不过我让FBI从外面搅浑水了,接下来就算是他们也会有所行动。” “就算他们看着再怎么厉害,我也能赢。” “不管是谁我都能赢——” 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她捏着他的衣襟,含含糊糊地说着。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原本昂扬的斗志一下萎缩了下去。 “可是……赢了会有用吗?” “这种蚂蚁之间的战斗……可真正的敌人明明是……” “……不,不管敌人是什么我都想赢。” “我第一次这么想赢。” “原来夜弥一直都这么想赢啊……” “夜弥?” 抚摸的动作微微顿住,诸伏景光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是你的……家人吗?” “嗯……家人?”玄心空结稍稍仰起头,顿了顿,然后左右晃了晃:“不是的,圣女是没有家人这样的说法的。” “但是妹妹比家人还要重要,我现在才知道,她就在这里。”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她死了这么久,我才第一次和她好好说过话。” “我才知道她也不是那么糟糕的家伙嘛。” 诸伏景光没太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大概是真的有点烧糊涂了,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天马行空,他知道的内容还好,他不知道的部分,就算拼拼凑凑也看不出真相原本是什么。 可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啊。 “景光……” 她的脊背挺了挺,脑袋凑得离他更近了一点。 “……我饿了。” “该吃早饭了。” “呜,吃过之后,还有今天的工作要做。” “……好。” 诸伏景光又叹了口气,将少女按回到了床上,替她把被子盖好。 “我去帮你准备早饭,你先在这里休息。” “别再想别的东西了。” 他俯身,轻轻在她唇角印上了一个微凉的印记。 “睡吧,在早饭之前都不必要开工。”《 》 50-60 第51章 水中倒影(三) 唇齿间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人感觉很舒服,像是坠入了冰凉的海里,让人飘飘摇摇无所凭依,却又格外自由。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那个浅浅的吻早就已经结束了,青年的身影也已经从房间里消失了。 他去哪儿了? 玄心空结的大脑尚且有些混乱,过高的体温让身体的所有器官都变得格外钝感——尤其是在诸伏景光离开之后,脱力的身体失去可以依靠的东西。 她有些不安生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可床单和被褥像是厚重的茧一样将身体裹缚在中间,想要挣脱也没有力气,只是那种摩擦的感觉本能地让人感觉到不舒服。 冷,又热。别扭的感觉让她直想要逃离这里。 这种感觉对于她来说非常陌生,在印象当中,从小到大她似乎就没有发过这样的高烧。她的身体一向很好,除了先天性的精神疾病之外,从小到大都很少会生病。 所以即使只是调动她滞涩到几乎无法通常运转的思维,玄心空结也并不觉得身体的发热会是单纯地因为着凉或者伤口的感染。 虽然并没有什么依据,但在朦朦胧胧之间,玄心空结依稀觉得,自己身体的反应或许和那个梦境……或者说和【祂】有关。 从前的梦境是【祂】单方面的精神入侵,同样会影响到她的身体,但从来都不会这么严重。 所以这次的异常……大概和另一个“入侵者”,出现在她梦境当中的“夜弥”,或者说另一个自己有关。 玄心空结不太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现在的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进行更复杂的思考了。 头很痛,昏昏沉沉的,身体没有一点力气。她蜷缩在被子里,仿佛所有感知都被隔绝掉了。 冷。 像是被困在了什么囚笼当中,整个身体都动弹不得。 忽然有什么熟悉的气息扫过鼻尖,丝丝缕缕,从厨房的方向飘出来,盈满整个房间。 少女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过分熟悉的气息之下被一点点地展平。 身体里的时钟被一点点地回拨,直到停在了一年前的某个夜晚。 “高明……先生?” 她轻喃。 “抱歉,让你久等了。” 时间是一年前的某个深秋的夜晚,地点是长野县警本部大楼的接待室。 刚刚结束临时加班的诸伏高明在这里看到了等了一整个晚上的玄心空结。 那个时候两个人已经姑且建立了合作关系,经过几次约会之后,两人之间也多少会有些暧昧的空气,为了后续的计划,玄心空结正卖力地想尽办法在男人面前刷存在感。 他们原本约定了在那天的晚上一起吃饭,结果因为诸伏高明临时加班,所以并没能顺利见到面。 玄心空结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阻碍就放弃自己的计划,她仗着自己在县警的不少人面前刷过脸,顺利地蹭到了一间空置的接待室,在里面等了五个小时—— “也没有很久哦。” “就算一直等着也没关系,因为知道高明先生一定会来。” * “因为很想见高明先生,已经好久没有见了。” “不许说昨天才见过这种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因为想见高明先生,一天见不到,就像过了很多很多年一样。” 诸伏景光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发过一次高烧,身体过高的温度让整个人都蔫蔫的没有胃口。 那个时候,哥哥就在床边,摸着他的额头,告诉他,把饭吃下去,只要能吃进东西,就会有力气和病毒抗衡。 能吃下饭是身体转好的先兆,他一直记得这句话。 所以既然病人主动提出了要求,在直接把人送去医院和做一顿早餐中间,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准备早餐并不需要太多时间,也是因为担心屋里人的情况,诸伏景光特意选择了比较快捷的食物。 是方便入口的汤乌冬。 端着热腾腾的汤面走进屋里的时候,诸伏景光听到的就是床上那个半梦半醒的少女发出的那样的呢喃。 脚步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便本能地顿住了。 高明。 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和在他面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是坠入爱河的少女羞怯又大胆的诉说,一字一句都带着娇俏。 她在叫哥哥的名字。 她在哥哥面前……是这样的。 * 长野的秋天很冷,入夜之后的温度更是低。 两道人影并排走在街上,在枯黄的路灯投下的光圈里逐渐缩短又拉长。光晕的边缘有一点弧度,将影子微微扭曲,但即使这样,两个人之间的轮廓也始终泾渭分明。 那个时候两个人还没有搬到一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特别亲密,硬要说的话,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距离,没有人越过那一条线——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玄心空结也并没想着真的要跟去诸伏高明的家里。 只是想着找借口和那个男人多相处一会儿,找一间通宵营业的居酒屋吃点东西。 但她没想到的是,原本选中的那家离县警本部大楼很近的居酒屋挂了临时休业的牌子,似乎是店主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再想去其他店铺又要走出很远的距离。 玄心空结露出一副懊恼的表情,扁着嘴说今天真是不顺利,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便利店随便买点吃的,然后各自回家去吃算了。 “县警的单身公寓就在附近。”诸伏高明忽然开口:“家里应当还有储备的食材,如果玄心小姐不介意,您可以……” “要去!” 小姑娘才刚暗淡下去的眼睛几乎在一瞬间就亮了,话音出口之后,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朝一侧垂下脑袋,赧红了脸: “我没有别的意思,是……是很开心,高明先生能邀请我去自己的住处。” “高明先生能这样照顾我,我很开心。” * 那样的样态理所当然的都只是逢场作戏。 就像是在玩一场攻略游戏,为了打出想要的结局,说出的每一句话,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充满算计。 玄心空结知道自己表现出的那副样子应该还是挺讨人喜欢的,她能明显感觉到诸伏高明在看她的时候眼神发生的变化,在计划之内,但有时候也在意料之外。 玄心空结不太擅长相信别人,所以她以为想要获得别人的信任和喜欢需要花更多的力气才行。 但诸伏高明这边的好感刷起来好像比想象当中的更加容易。 诸伏高明当时的住处是县警提供的附近的单身公寓,相当于是宿舍,一室一厅,对于独身的人来说已算是相当宽敞。 公寓的客厅里没有电视,贴墙摆着两个巨大的书柜,里面排列着各类书籍,还有按照日期编号排列的报刊杂志。 看得出来,那间公寓和它的主人一样整洁又妥帖。 客厅的地上铺着一张厚实的毛绒地毯,上面放着一个被炉式的矮脚桌,不过并没有铺被子,也没有通电。 诸伏高明平时的工作很忙,能留在公寓里的时间也相当有限,所以偌大的房子里没什么人气儿,温度显得尤其低。 进屋之后,脱下外套的玄心空结不自觉地搓了下手臂。 诸伏高明见状,便让她先在客厅随意坐坐,他先去卧室里寻一下被炉用的被子。 那个时节开被炉其实多少有些早,但他担心她坐着冷,所以才特意提前用上了。 玄心空结并没有表现得太过随意,进屋之后,她就站在被炉附近,连视线也仿佛有些局促,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于是自然地垂到了被炉的桌面上。 桌面收拾得很整齐,只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笔记和一支笔。 笔记本的上面落着张纸条,似乎被人折过,不算平整,不过还是能看出上面写着两行苍劲的汉字,从这个角度依稀能看见她的名字。 也是出于好奇,玄心空结伸出手,将纸条展平,才看清了那上面写了一句有她名字的汉诗。 * 她好像又睡着了,但又好像没有睡,只是不太清醒。 额上的温度倒是没有最开始的时候那么烫了,虽然并没有吃药,但她的体温正逐渐下降——也许她说得没错,如果烧能退下去,那么不去医院应该也是可以的。 颊边的绯色一点点地淡去,被薄薄的汗水浸染,格外苍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呼吸也比平时更急促,显然睡得不安稳。 诸伏景光伸手轻轻推了推她。 手掌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抱住了他的手臂。 鼻腔里发出有些黏腻的哼鸣,伴着一声轻轻的呼唤。 “……高明先生……” “高明先生,我不懂……” 她还在叫着哥哥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因为知道他在旁边听着,所以故意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提起哥哥的事。 她原本就喜欢这种恶作剧不是吗。 她的大脑应该很顽强才对,之前被药物影响的时候,精神都涣散成那样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迷糊。 ……他该这么想吗? 可这么想的时候,诸伏景光的心里也产生了一点罪恶感。 她现在大概是真的很难受吧,或许比那个时候更难受,难受到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而在这种脆弱的时候,她嘴里念的,心里想的,果然还是……哥哥。 她是真的很喜欢哥哥啊。 * 诸伏景光进屋之后没过太久,床上的少女就又有了动静。 被眼皮遮盖的眼球轻轻转了小半圈,良久,少女迟缓地睁开了眼睛,有些空茫的视线缓缓地在他的身上聚焦。 诸伏景光不太能分辨她这会儿到底是不是清醒的,她也显然没有要为之前那些胡话解释的意向。 她呆呆地注视着他的方向,鼻腔里时而漏出一两个没有意义的单音,不知道是因为不舒服,还是因为刚醒还有些发懵。 诸伏景光认命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和这个多少有些烧糊涂了的小姑娘交流。 他伸手将她扶着倚靠床头坐起来,又将床上桌布置稳妥,才转身去厨房,端来了准备好的早餐。 ——她倒是很配合,像是个任人摆弄的人偶娃娃一样乖乖坐好,眼睛里也多少装进了一点光。 * 冰箱里有先前准备的乌冬面,是诸伏景光之前自己做好储藏进去的,面条比一般的要软,又好消化,很适合当病号餐。 面汤的颜色很素淡,和白色的面条几乎融为一体,上面点缀着几片菜叶,还有一颗金黄的温泉蛋。 玄心空结怔怔地盯着碗里的东西看了很久也没有下筷。 是因为这个吗?因为诸伏景光今天刚刚好做了和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素乌冬面,所以她才会又想起和诸伏高明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 即使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她以为自己不会记得,可此刻回想起来的时候,那些细节还是历历在目。 * “丁香……空结?唔,这是什么意思呀?我不太看得明白。” 诸伏高明出来的时候,玄心空结指着桌上的纸条,佯作好奇地问他。 青年的动作一顿,眸光也微微闪了闪。 “那是句汉诗,是先前偶然间想起,所以记了下来。” 少女闻言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所以先前高明先生送我的那束紫丁香,也是因为这个吗?” “可是……” 她迟疑着又看向那张字条:“看这句诗的内容,丁香好像并不是那么让人愉快的花来着?” “物有千面,自然不该只看着那一面。”诸伏高明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好腾出地方摆碗筷:“丁香品性高洁又坚韧,颜色素净,香气也宜人。这个时节并不是丁香繁盛的时候,但它盛开的景象不逊于樱花,雨中盛开的景色也很好。况且它花语有……” “初恋。”玄心空结接过了青年的话。 “我查过的,高明先生之前送给我的那束花的花语是,初恋。” 她坐在桌前,在暖融融的被炉的温度下,颊侧也漫上了浅淡的薄红色。 视线有些不自然地转向别处,落在膝头的两个拳头捏着布料微微收紧。 “高明先生您……” “从前曾经有过恋人吗?” * 这道汤乌冬大约的确是诸伏家的菜谱上的配方,味道和记忆当中的一样。 面条的口感软糯而有嚼劲,煮面的火候恰到好处地将两种特质完美平衡,浇头是盐味的骨汤,味道香醇浓厚却不腻人,反而有些清爽。 玄心空结吃得很慢,温热的汤汁滚进身体,让每个毛孔都变得格外熨贴,身体仿佛也轻松了不少。 她不讨厌这样的味道。 诸伏景光就站在床边,表情不太好。 玄心空结的意识其实并没有完全断片,她隐约知道自己在意识不太清醒的时候似乎依稀叫了两句他哥哥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这个吧。 诸伏景光当然会在意她和他哥哥之间的关系,就像那个时候的高明那样,明明已经和她发展成了“恋人”,在景光想回去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阻止。 对于他们来说,想让亲近的人远离她这样的怪物也在情理之中。 温热的面汤流淌进口腔、滚过喉咙,带着让人舒畅的温度自胃袋扩散到全身,仿佛能将每一颗细胞都熨烫平整。 那种昏沉和无力似乎也开始一点点地退散开了,玄心空结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摆脱那种桎梏。 她的心稍微安下来一点,也终于有了精神和自己的这个可爱的情人抗衡。 嗯——他不喜欢她提他哥哥的事吗?那可不行。 毕竟她的根基在长野,【祂】的祭坛也在长野,如果真的想要和组织抗衡,想要和【祂】抗衡,就算今后不和诸伏高明再见面,她也免不了和景光说明那些事。 所以有些事情他必须知道。 如果他不能尽快习惯的话,那么之后吃苦头的,大概也只有他自己呢。 看在他帮她煮了面的份上,她倒是也不是不能稍微帮他进行一下脱敏治疗。 “我以为我离开长野之后就不会再吃到这种汤乌冬了呢。” 玄心空结手上的动作稍顿,偏头,对一边的青年说道。 “和你哥哥做出来的味道一样。” “真不愧是兄弟。” “多亏了你的这碗面,我感觉已经好多了。” 她脸上带起无害的笑: “顺带着……想起了一点有趣的事情。” “——是和你哥哥有关的事。” 视线越过青年的身体,恰能看到没完全拉拢的窗纱。 窗外零星飘起了雪花,今天也同样很冷。 “所以等会儿陪我去个地方吧。” “路上我可以讲给你听。” 第52章 水中倒影(四) 诸伏高明离开县警本部的大楼时,外面的雪下得很大。 天空涂满了沉闷的浅灰色,那不是夏日风暴来临时那种极具压迫感的铅墨色,而是如陈旧的棉絮一样坠下来的颜色。 铅块给人的冲击是直白的,就像夏日破空的雷电和迎头浇下来的雨,带着强烈的打击感,而压下来的棉絮却不会让人受伤,只会一点一点地剥夺人的呼吸,在绝望中枯萎。 飞雪如絮,这是前一年的冬日里,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念过的句子。 他身上穿着的仍是前一年穿过的冬衣。 经过了一年的岁月,衣服仿佛也不像前一年那么厚实了。诸伏高明想,或许他该添件新衣——不过这件事放在假期结束之后再做似乎也来得及。 他刚刚请了很长的一段假期。 从复工之后,他今年就没怎么休息过。 倒不是因为这一年长野不太平,恰恰相反,在年初“消灭”了那个植根长野多年的“南风集团”势力之后,这一年里长野的治安都非常好,连失踪案和交通事故也比往年少了许多。 搜一出警的频率明显比前一年低很多,于是在很多时间里,诸伏高明总会翻找一些旧日的卷宗,有些是未解决的悬案,有些是已经解决但结果仍有争议的案件,大部分和南风集团有关。 他想从中间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关于那个她背后的“组织”,关于她可能的踪迹。 有价值的信息并不多,因为这些年在长野的灰色地带搅风搅雨的势力的确是“南风”。 他们的力量遍布长野县内,也仅止于长野县。 从力量分布来看,他们的野心很大,在长野的各个领域都有涉及,但这样大的野心却完全止步于长野的县境内。 这很奇怪,所以诸伏高明想,在长野外一定有一个更大的势力。 “南风”们原本属于那个势力,但又并不和他们完全同心,所以才在长野内如此扩张。 而玄心空结当时就是外面的那个组织派来处理“南风”的棋子,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 路面上已经开始有了积雪,所幸诸伏高明早在几天前就换了雪地胎,所以倒不担心车子打滑。 他开得很慢,即使路上很空,没有什么过往的车辆和行人。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一次。 车子缓缓地开出市区,停在了一座半高的山脚下,顺着石头台阶向上看,在交错的枯枝之间,藏着一座暗红色的山门。 诸伏高明将车子停在了附近的小停车场里,下车,拢了拢被寒风灌开的领口。 他没戴围巾,也没戴帽子。 山里的风比城市里更喧嚣,肆意地掀弄着他的头发和衣襟。 山上是一座寺庙,后院有一片墓园。 墓园的管理人是位上了年纪的僧人,见到诸伏高明时略有些诧异,似乎是并没料想到会有人在这样的大雪天来扫墓。 诸伏高明在管理人手里买了一束生花,是修剪过的雏菊。 那方墓碑在不起眼的角落,上面刻着“玄心家之墓”几个字。 那是年初的时候,县警为那个“死在江水里的玄心空结”立的墓碑。 诸伏高明知道,她不在这儿。 以她的聪慧,当然该死在那种地方。 当时县警为她筹备了一场盛大的葬礼作别,后来诸伏高明才理解那是为什么。 那是她设下的双重障眼法,一重是为了让她自己能离开,另一重是为了让他能留下。 她临走的时候对他开了一枪,之后再由县警出面办这场“葬仪”,会被误解成死去的人是“中枪的警察”也不奇怪。 是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所以当时才那么做的吧。 诸伏高明抬起手,轻轻地按在胸口。 那里装着一枚御守,中间封着一小块特殊的材料。御守的金线有明显被烧灼的痕迹,里面的那块塑料板也变得弯折,仔细辨认,上面还沾着几点发黑的血迹。 那是她在新年时送给他的礼物,是救下他性命的护身符。 * 青石顶上落了一层雪,他想起去年雪落的时候,她总爱戴一顶白色的毛绒帽子。 诸伏高明抬起手,把上面的那层雪拂去,但落下的雪很快又积成了新的薄薄的一层。 他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的她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离开长野之后,她的生活可安稳否? “南风”的案子是他牵头经办的,所以诸伏高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南风”是多么庞大的一个势力。 可如果连“南风”都只是冰山一角的话,那背后的冰山得有多大呢。 她在冰山上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呢? 她当时来到长野的事情“南风”家的人明显是知道的,而且两边从一开始看起来就已经撕破了脸皮,但是他们没有立刻对她下手,多半就是因为她当时的力量非常单薄,在“南风”的眼里不足为惧。 她当时依附他和警方,多半也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力量。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花了半年的时间,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这份能力放在谁眼里都足够震撼。 如果她背后的组织运营模式和“南风”一样,那么她这份力量一定会被忌惮,除非她和首领之间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关系,否则上位者不可能放任她这样的存在。 “我希望她能过得安好。” “可那终究是我力量所不能及的。” 他轻轻叹息。 “抱歉,我没能兑现当时的承诺。” “我的力量还不足以成为她的守护者。” “但我该去找她,哪怕只能尽微薄之力。” “哪怕她或许并不想见我。” 是啊,他们之间终究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并不只是因为那些谎言,真正促成她当时选择的,或许是这个长眠于此地的孩子。 诸伏高明记得,那天晚上她第一次露出那样歇斯底里的样子,她抱着那个孩子的小小身体,放声嚎叫,然后—— 化身成了修罗。 她其实也并非完全无情,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感情。 只要有感情,就会为情所伤,而裂痕已经存在了,他的存在对于她来说是无情的提醒。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被困在那一晚,也只有重逢之后才能确认这件事。” “但是纯子,往事已无可追,未来却尚且可期,我曾经也想过要回避,可回避终究无济于事,只有前进才有新的可能性。” “让她,让我,都真正与那段过往和解的可能性。” “你也希望她能不那么痛苦地活下去吧。” “那么,这是我与你之间新的约定。” * 吃过东西之后,玄心空结的脸色明显比先前要好了许多,说话也有了条理。 她甚至不用再借助其他的支撑也可以坐稳了。 而随着她的状态好转,那种熟悉的血压飙升的感觉又回来了。 诸伏景光安慰自己说她是病人,他不该和她计较。 但这种事情实在是太…… 太让人难以容忍了。 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诸伏景光黑着脸帮她收捡碗筷,又重新拿体温计量了体温——明明不久之前还烧得那么烫人,但只是一顿饭的功夫,她身上的高热居然真的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所以我就说根本不用去医院嘛。” 玄心空结在衣柜边扒拉着自己的衣服,一边得意地说着: “有这个时间,我们可以去做一点更好玩的事情。” ……和哥哥有关的那件吗? 诸伏景光额前的青筋微微跳了跳。 * 当然,他完全没办法拒绝这家伙的要求,毕竟这个人任性起来真的会非常胡搅蛮缠。 诸伏景光能做到的只有强迫她把原本拿出来的那套看上去就很薄的套裙换成了更厚实的毛衣。 上车之后,这家伙的话匣子就彻底拉开了。 尽管诸伏景光本人非常抗拒,但他还是被迫听她声情并茂地进行了一场故事会。 内容是,一碗面条引发的血案(?)。 嗯,虽然用血案来形容并不恰当,但对于诸伏景光来说,这和刀刀带血的谋杀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讲真,他真的完全不想听自己喜欢的女人讲她当时怎么和哥哥肩并肩地在长野的街头散步,也不想听她发表第一次吃到哥哥亲手做的料理时的感想,更不想知道他们两个人吃完饭已经两点半了所以哥哥主动提出请她留宿。 诸伏景光捏着方向盘的手依稀爆出了青筋,就好像生要将这个方向盘捏碎一样。 接着,空气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十秒钟。 三十秒。 ——这样的静默足足持续了有一分钟。 车子停在了红灯下的十字路口,诸伏景光蹙着眉,朝她的方向看去,就对上了她盈满促狭笑意的眼睛。 诸伏景光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视线。 “你笑什么?” “你在想什么?” 玄心空结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 沉默。 诸伏景光把头别向另一边,似乎这样就能忽略掉颊边升腾起的轻微热意。 “没想什么。” “啊,是吗。” 玄心空结调整了一下坐姿,语调平常: “那我也没笑什么。” 她这个、这个……可恶! 车内再次安静了下来,诸伏景光的心里却完全没法平静。 翻涌的心事混杂在安静的空气当中,似乎格外明显。 可他没法抑制那些心事的翻涌,只能将呼吸放得更轻。 她和哥哥曾经是恋人,交往了很久。 那些他曾经拥有过的食髓知味的时刻,哥哥理所当然地早就拥有过。 他终究只是……后来的一个。 * 不,或者应该说,哥哥才是真正拥有过的那一个。 而他只是借着哥哥的光,短暂地触碰过。 * 从山上下来之后,雪已经小了。 不过因为积雪的缘故,长野到群马的这段高速公路暂时无法通行,想要在这个时候离开长野的话,只能走一边的小路。 天色倒是还亮堂,如果运气好的话,过了群马县境,应该能重新拐回到大路上,这样一来,应该能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东京。 出发之前,诸伏高明并没有跟其他人打过招呼,即使是跟县警的同事们,他也只以外守一的案件即将在东京公审,所以姑且去那边旁听作为由头。 他并没有尝试回拨诸伏景光之前使用的那个电话——景光现在的处境未必安全,他不可能让弟弟承担那样的风险,况且以景光的性格,如果他真的遇到了麻烦又危险的工作,是一定不会希望他这个哥哥也被卷进去。 尽管景光可能已经知道,他早就被卷进去过一次了。 联系警视厅同样不行。 且不说他没有那样的权限,如果景光在做危险工作的话,贸然从官方渠道寻找只会给他增添危险。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所以在他真正“介入”到“那边”之前,诸伏高明并不打算直接和他们联系。 当然,诸伏高明也不会愚蠢到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里寻找一个人。 东京都有二十三区二十六市,总面积超过两千平方公里,总人口超过一千二百万 想在这样一座城市里寻找一个想要主动隐藏自己行踪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很难有成效。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想找的人在哪里,但是很幸运的是,他很了解“南风”。 假定玄心空结背后的那个组织的运行模式和“南风”相近,那么他想,可操作的空间还是很多的。 具体的计划还需根据实际情况再行斟酌。 以他个人的力量自然并不足以与那样的庞然大物抗衡,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很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 目标与分寸,一切都很清楚,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去完成了。 * 华灯初上时,诸伏高明的车子驶进了东京。 这里的夜晚的确比长野更繁华,街上的灯饰五光十色,装点着这座都市的夜色。 但和繁华的街景相比,街上来去的人就像是褪色的画片一样,他们穿着款式大同小异的衣服,在街灯装点的夜色里如同漂浮的尘埃般来去匆匆。 诸伏高明一直不太喜欢这座城市,这里太像是一座巨大的、没有围墙的牢笼。 车子被车流推着向前行进,时候还早,但诸伏高明今天晚上并没有什么计划——或许他该去事先预定好的旅馆进行短暂的休整,然后理一理接下来的行动思路。 可他现在还不觉得疲惫,也并不想立刻就这么做。 视线顺着车玻璃向外张望着,在路过某一条街道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被一个写着漂亮花体字母的招牌吸引了。 【Primo Amore】(初恋) 这是一家花店,而且似乎不是个体私营的那一种。 因为同样的招牌,他曾经在长野也见到过,或者应该说,他曾经走进过。 店铺似乎正打算要关门,店员正在将原本摆在外面架子上的花和看板往室内搬。 诸伏高明迟疑了一下,把车停进了附近的停车场,向店铺的方向走了过去。 或许这样做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个念想,但他还是想要这么做。 * “喏,你看到那家店了吗?” 玄心空结指着路边那家刚刚开门的花店:“你哥哥第一次送给我的花,包装纸上就印着这个。” “当时我还以为那上面印着的Logo是专门印上去的花语来着,我还纳闷呢,因为在我印象里,你哥哥应该不是那么浮夸的人,居然还会专门耍帅地用意大利语。” “后来我才知道,人家的店名就是这个。” “是初恋。” 诸伏景光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浅浅地“嗯”了一声。 经过了这一路的洗礼,他感觉自己已经有点麻木了。 所以她顶着大雪大老远地特地跑到这儿来说为了什么?是心血来潮地拉着他来这里回忆美好的过往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去做? 诸伏景光甚至没有余力来思考这个,此刻的他只觉得非常疲惫。 累了,毁灭吧。 * 花店的附近刚好有一个停车场,玛莎拉蒂停进去的时候,引起路人的一阵侧目。 玄心空结并不理会这个,她兴冲冲地挽起诸伏景光的手臂,向着花店里面走去。 接待的店员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正在往外面的货架上摆些不畏寒的花。见到有客人上门,当即露出灿烂的笑,说了句:“欢迎光临。” 男孩热情地向他们做着店里新品的介绍,大有种滔滔不绝的势头。玄心空结却没有听的意思,摆摆手,说他们只想随便看看。 于是店员便继续忙起了手头的工作,并表示如果他们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叫他。 店内的各式花卉很多,大都是观赏类的盆栽,还有些站着水珠的新鲜插花——不过因为是冬天,鲜花的保养困难,又不是特别的节日,所以店里鲜花的种类并不多,装在桶里,等着人来选购的时候再重新搭配成花束。 玄心空结在店里转着,忽的,视线被某个方向的花勾住了。 ——那是一束紫丁香,已经包装好了的花束。 包装的人手艺显然不错,繁盛的鲜花在包装纸的衬托下更显得漂亮,不管是排列还是包装的手法,看起来都颇为讲究。 花束下面没有价格的标签,应该是什么人提前预订的商品,所以被提前包装好了,只等着客人来取。 可即使明知道这束花是属于别人的,玄心空结的视线依然不可避免地被它吸引,因为—— “简直一模一样。” 玄心空结伸手指着那个花束,回头看向诸伏景光:“好巧啊,就是这个,它和你哥哥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送给我的那束花一模一样。” 第53章 水中倒影(五) 这是诸伏景光第一次看到成束的丁香。 事实上,丁香的花很小,总是挤挤捱捱地团成串,并不像那些花瓣饱满的花一样枝枝分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很适合做成花束。 但这家花店的花束就做得很好。 小朵小朵的紫色花瓣错落有致,深浅交叠,铺开成一团如梦如幻的云。 被裁剪得当的纹纸在下面半包半衬,一面给了花束规整的形状,一面又并不让团在一起的花显得拥挤,反而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了蓬勃的生命力。 收拢的花枝外系着素色的窄丝带,系成不惹眼的十字花结。 确实很美,也与少女伸出去的那只纤白的手很相衬。 诸伏景光几乎能想象出她捧着这束花时的样子。 走在哥哥的身边,带着灿烂又温柔的笑容,用婉转的语调,诉说着那些让人心动的话语。 该说……真不愧是哥哥吗,即使是在挑选鲜花这个方面也能如此独树一帜。 哥哥可以轻易地念出和她名字相贴的诗句,哥哥可以选出如此让她念念不忘的花束—— 哥哥那么优秀、对她也……那么上心,所以,所以她才会对哥哥那么动心吗? 那么优秀的高明哥哥,他又要拿什么跟他比呢? 翻涌在胸腔里的情绪不讲道理,那是种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人的身体胀破的膨大情绪,酸酸涩涩地梗在那里,让人根本没法呼吸。 他终于有点忍无可忍了。 “还有什么必要……” 诸伏景光垂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什么必要一直在这里提哥哥的事呢。” 他顿了顿:“哥哥就在长野。他一直就在那里。” ——所以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本人呢? 去找哥哥,去跟他说清楚,告诉他,她有多在意他,她有多怀念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反正哥哥也很在乎她不是吗? 哥哥那么温柔有那么聪明,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呢?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把他也牵扯到这里? 为什么要把他困在她的身边,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动心? 诸伏景光没能把这些问题问出口,那太狼狈了,只是想想都让人觉得不可理喻。 “我当然知道他在长野……”玄心空结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原本指着柜台方向的手也缓缓地放了下来:“所以呢?” “是希望我现在去长野见你的哥哥吗?你是想、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 * 她的表情很认真,仿佛如果他回答的答案是“是”,那么她下一秒就会坐上前往长野的列车。 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诸伏景光莫名感觉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惊惧,在大脑来得及斟酌出更合适的词汇前,身体便先被本能支配着吐出不连贯的字句: “不……不是,别……” 别去。 都到这个时候了,别去。 别去见高明哥哥了,别去想高明哥哥了,既然两个人都已经结束了,既然已经发展到了现在这一步,那就别再见面了。 有隔阂就一直隔阂下去吧,不见面就一直别去见面了吧。 就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就一直这样下去。 因为…… 如果她和哥哥见面的话,她和他,他们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了。 连现在这样都没办法再维持下去了。 * 这是在担心她会继续荼毒他的好哥哥吗? 看着诸伏景光的表情,玄心空结这样猜测。 但这样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的,因为玄心空结压根就没有要和诸伏高明再见面的想法,不如说,对于那样的事情,现在的她简直唯恐避之不及。 不如说当时选择那种方式离开,就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出现在对方的世界当中了嘛。 她承认,她走的时候情绪稍微有一点激动,因为短短的两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整个人都在混乱当中,根本就理不清,所以干脆就半是逃跑地死遁回了东京。 回东京之后的那段日子里,她翻来覆去地思考当时的事情,甚至想过偷偷摸去长野探望被她打伤的高明。 但不管怎么想,她和诸伏高明太不一样了,那个男人的身上有太多太多让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即使再见面,困惑也总是没办法得到解答,反而会越变越多。 她不想变成那样。 更何况——诸伏高明也是很在乎自家弟弟的,不是吗。 去年冬天的时候不就是吗,为了防备诸伏景光暴露在她眼前,他特意让弟弟别回长野过新年。 现在她和弟弟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而且完全都是她强迫的。再见那个男人,说没一点心虚是不可能的。 玄心空结想,如果诸伏高明知道她对景光做了那些事,那她之前在对方心里的形象肯定会变得更糟糕吧——啊,其实那也是无所谓的事情,他的看法又不能改变什么。 而且在那个晚上之后,她大概也早就在对方眼里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那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反正他们不会再见了。 玄心空结又回头瞥了一眼柜台里的那束丁香,脸上重新带起了笑容。 接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站在店中央的、明显过分紧张的男人。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柔软的发丝贴合着手掌,那是她现在能触碰到的东西。 是属于她的,情人。 “别害怕。”她说: “我们不会再见了。” * 东京的气温比长野高上许多,下车的时候,诸伏高明便意识到,身上的这件外套似乎是有些厚了。 但这样的天气下又不大合适脱下外套,只着里面的毛衣。 所幸停车场离店铺并不太远,他紧走了几步,到达哪家店门口的时候,正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店员。 “劳驾。”诸伏高明出声叫住了那个店员:“请问这家花店还在营业中吗?” 店员的手里此刻正抱着宽大的看板,听诸伏高明这样问,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把东西歪歪斜斜地放在面前,脸上换上了营业的笑容:“我们还在营业呢,还有十分钟才关门,抱歉客人,店门口稍微有点乱,您可以到店里随便逛,各式盆栽、花盆花土花瓶一类的配件,还有新鲜的插花我们这儿都有。” “啊,不过这个时间的插花种类可能不太齐全,也没有早上那么新鲜了,您要是想要的话,这个时间是打八折的。或者如果没有您喜欢的花,我们这里也接受预订——我们花房的品种很齐,市面上常见的我们都有,今天下订明天就能送到,保证比别家都新鲜。” “您是要送给爱人吗?还是朋友?或者是自己家里装点的盆栽?不同的鲜花也有不少讲究和说法,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推荐。” 诸伏高明站在门边,听那位年轻的店员连珠炮似的把这一连串的介绍说完,并不插言,也没表现出不耐烦。 倒是店员自己,见这位年轻又英俊的客人如此配合,反倒是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又往店里比了个“请”的手势: “您有需求可以提,没什么想要的也没关系,店里的花可以随便看。” * 诸伏高明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长野花店时的场景。 那里的店员并不是眼前这样的年轻人,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笑眯眯的,脸上布满了岁月折叠出的痕迹,但依然能分辨出来些许她年轻时的风采。 他那时并没什么经验,即使事先做了功课,去到店里的时候依然无法做到完全的游刃有余。 当时的老太太没有像这个年轻的店员一样推销,而是悠悠然地拉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于是气氛就在那样的聊天中放松了下来。 “是和女孩子的约会啊。” 听他说起买花的目的之后,老太太露出了慈祥又怀念的神情。 诸伏高明并没有回答。 那个时候他其实就已经很清晰地察觉到了玄心空结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是别有用心,他知道,那双明亮的紫色眼睛里并没有恋慕的情绪。 他知道这并不是一场恋爱——明知道。 “你看起来似乎有些烦恼呢。”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并不是坏事,年轻人总是多思多虑,在恋爱当中思虑并不是坏事哦。” “爱情是很单纯的东西,或许你们这个年纪还会花心思做不同的区分,但等再过些时日,回头看的时候,就会发现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都一样,思虑多一次,便会深刻一分。” “所以烦恼也好,纠结也罢,都是爱中的趣味所在,与对方有关的一切,不论结果好坏,不论过程中的喜怒哀乐,总是最重要的经历,总值得珍惜。” “只一样,不管是追求什么,人总该竭尽全力,这样不管结果如何,都无愧于心。” “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回想起来,那些被爱情困扰的日子,倒也格外鲜活有趣。” * “我想要一束紫丁香。”诸伏高明说:“包装样式用三号,颜色是二百五十七号。” 年轻的店员明显怔了一下,显然没有料想到这位客人会如此熟练地直接报出序号。 回过神的她忙不迭地撇开了身边的看板,略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您稍等、不对,您先请进来吧,我给您拿图册确认。” 跑出去两步,她才意识到店门口的看板是歪的,于是忙又跑回来,把看板正了正,然后又局促地回头,邀请男人往店里进。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和玄心空结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原本说了要加班,但因为工作提前结束,所以提前回了家。 听到了玄关的动静,她就急急忙忙地从楼上跑了下来,赤着一双脚,拖鞋也没穿,红着张小脸问他怎么这就回来了。 他问她是不希望他早回吗?她摇头说不是,可脸上的表情却是局促的,身体也有意无意地往他面前挡。 于是他立刻知道了她如此焦急的原因。 之前他出门的时候给她留了午饭,她信誓旦旦地说,会在他回来之前把厨房清理干净,但此刻的厨房里,使用过的碗筷碟子都堆在洗手池里,完全没有被清理的痕迹。 “不忙。”诸伏高明的唇角轻轻向上扬了些,轻声说了句:“您不必着急。” 图册的样式和长野那家店的一样,所以订单很快就确认了下来。 店员说花束第二天早上开店的时候就能送到,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能来取。 “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前后,我会上门。” * 在门口忙活的店员麻利地布置好了门外的货架和看板,折身回到店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先前那对看起来很登对的男女,此刻正以暧昧的姿态相对而立,仿佛下一秒就会贴到一起。 来花店买花的情侣其实不少,大都是刚刚决定同居,为了装点新生活,所以跑来这里添置些好看的绿植。 店员也算见惯了小情侣的卿卿我我打情骂俏,但是这个程度还是稍微遇到刺激。 年轻的男孩脸微微有点泛红,而被撞破的两个当事人似乎也有点尴尬——哦好吧,似乎只有那位男士在尴尬。 在听到这边的动静之后,那个看起来更为稚嫩的少女仍是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慌不忙地和青年分开,笑眯眯地看向他的方向: “请问这边的玫瑰花怎么卖?” “啊,玫瑰的话……”男孩很快回过神来:“现在是淡季,这种品相好的红玫瑰是三百五十元一支,买十支送一支,会附送最基础的包装,本店也提供特殊样式的花束定制,这里有包装样式的图鉴。” 男孩熟练地介绍起店铺的营业内容,不过玄心空结并没怎么仔细去听。 她弯下腰,从装着红玫瑰的桶里撵出了一支,拿到诸伏景光的身前比量了两下。 “这样啊……那我全要了。” 她说。 “什么?”男孩怀疑自己听错了。 于是少女又转回头,对着他又说了一次:“我说,这个桶里的玫瑰花,我全要了。” “送给这位先生。” * 玄心空结再没问关于那束丁香的事。 那毕竟是别人的花,和她和那些过往都没有关系,今后也不会有。 就像初恋这种东西一样,一辈子也只可能有一次。 清点和包装大量的玫瑰其实是项很浩大的工程,为了避免耽误太久,店员还特意叫了人来帮手。于是没过多久,玫瑰包装好了,他们自然也没理由再继续在这间店铺里继续逗留。 雾蓝色的玛莎拉蒂开出了停车场,在转弯过街角的时候,一辆红色的雪铁龙从另一个街口拐了进来。 空气里飘着雪,细小的冰晶折射着从云层里散落的浅淡的日光。今天并没有风,于是它们只是平静地在空气中漂浮着,连下坠也极不起眼。 只是在即将飘落在车身上的时候,车子行驶掀起的风将那些细小的颗粒尽数卷起,像是浪头卷走细碎的沙粒。 它们在街上被车子推动着漂浮震荡,从一辆车尾,吹散到另一辆的车头。 它们在此间交汇,却没有相逢。 * “说真的,刚刚的那对情侣真的好奇怪哦。” “就是说啊,平时真的很少有人在约会的时候现场来这里买花吧?而且还是这样大清早地过来。” “而且是买玫瑰这种……正常来说小情侣买玫瑰花不都会选择特定的数字吗?可那个姑娘就随手一指,直接买了一桶。我刚才数了是七十一支,我从来都没见过人这么买花。还是女方送给男方。” “通常来说,如果真要买大束的玫瑰花,不都会选择那种比较小朵的品种吗?他们刚刚买走的那个是适合做单支和小花束的大型花,包装的时候我感觉我的手都要废掉了,真的很重。” “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别的店铺派来捣乱的了,但她掏钱也很爽快,谁家竞争对手会当这种冤大头啊。” “就是说啊、而且我刚刚出门好像看到,停车场那辆玛莎就是他们的——” “真的假的!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诸伏高明走进店里的时候,年轻的店员正一面清扫地上的花枝,一面和临时叫来帮忙的人闲聊。 他并没有听人墙角的想法,于是在踏进店铺的时候,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屋里两个聊得投入的人有其他人进来。 年轻的男店员闻声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扫帚,站直身子朝诸伏高明的方向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请问您想要……咦?” 话刚说到半截,男孩的声音猛地停住了。 他用有些惊讶的眼神看着那个刚刚走进店铺的男人的脸。 ……不是,这个人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第54章 水中倒影(六) 如果把诸伏景光和诸伏高明两个人放在一起的话,大概很少会有人把他们认错。这两个人的五官虽然相似,却也有很明显的区别。 但如果是不同时段出现,就很具迷惑性了,因为很多人在观察不熟悉的人时都不会注意到全部细节,只着重关注一些特征,而诸伏家的人特质都很明显。 惹人注目的上挑眼尾,加上作为警察官自然而然地挺拔起的身材,让店员小哥莫名产生了一种“这人刚刚不是来过吗”的错觉。 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刚刚出去的那个似乎更年轻些,不过下巴上蓄着浅浅的胡茬。 眼前的这个人眉眼更成熟,身形消瘦些,脸上干干净净,看上去反而更秀气。 什么嘛,气场也完全不同呢。 年轻的店员甩甩脑袋,觉得自己或者只是刚刚点玫瑰的时候点花了眼。 他当然不会一直盯着诸伏高明看,作为店员,那样的行为显然失礼又怠慢。 回过神之后,男孩便也立刻拿出营业态度,重新询问起男人的来意。 “啊,是来取预订的鲜花啊——” “您稍等。” 男孩说着,颠颠跑到了柜台后面,取出了那束包装好的花和订单确认。 “多谢惠顾——啊,对了,还有这个。” 将花束和收据递给诸伏高明的时候,还附赠了五六张样式花哨的纸条:“这是商店街的活动,购物满五千会赠送一张抽奖券,一等奖是小西商事提供的跨年夜豪华游轮之旅呢!” “听说那上面会有大型拍卖会和化妆舞会,还有各界名流参与,应该是很有趣的活动,您可以试试运气。” 诸伏高明安静地听男孩把这段颇具主观色彩的介绍说完,垂下眼,视线却是落在那孩子手里的抽奖券上。 “奖券的数量似乎有些多。”他说。 如果购物满五千元能拿一张奖券,那么他满打满算能拿两张,但这里的数量显然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 “啊,这个。是另一位顾客留下的,说是看丁香花漂亮,自己又对抽奖券不感兴趣,所以就干脆把这个转赠给了您。” 店员说。 “说起来也真是缘分,他们刚刚离开没多久,不知道您在外面有没有遇上,是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的两个人。” “他们中那位男性和您还有点像呢。” * “你刚刚注意到没有。” 车子启动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问了一句:“最后那个店员递给我们的抽奖券,上面写的一等奖是小西商事赞助的游轮旅行。” 诸伏景光收回了看着倒镜的视线,目光往少女的身上偏转了一下。 他当然也注意到了奖券上的内容,而且他也很清楚,不管是他还是玄心空结,关注的重点都并不在抽奖本身——事实上,她甚至并没有把那几张奖券带走。 “小西是那位菅原议员的夫人的旧姓,那个小西商事是菅原家的一大支持者。” 坐在座椅上的玄心空结垂着视线,随手摆弄着手机,一面如此说着。 这条信息,诸伏景光在之前伊达航帮忙提供的调查资料里也曾经看到过,甚至不久之前,他还和降谷零在一起讨论过这件事。 小西商事在业界里的排名其实并不算突出,至少不是铃木财阀那种顶尖的头部,发展历程也不算传奇,战后借着经济发展的东风发家,顺风顺水地有了现在的规模,但之后就再没扩张过,始终稳扎稳打地维持着现状。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那就是,这家商社实在是太稳定了。甚至连在泡沫崩坏期间,整个日本经济最动荡的年代,这家商社也几乎完全没有受到波及。 当然,他们能维持这种稳定的理由当然不是他们的经营模式有多先进,或者说手腕有多广,而是因为,他们背靠着的是菅原家。 “贝尔摩德提到的那场拍卖会似乎也在船上,看来她大概不止是去拍卖会。” 少女的两根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放大了一张图片,图片的正中间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浅紫色钻石。 “这样一来可有点不妙呢。昨天晚上那场戏法虽然能暂且将她糊弄过去,但如果这个时候菅原家在背后捅刀子,不管是你还是你哥哥,都一定会遭到组织的打击报复。” “不过看来他们确实是有点急了,让赤井联系FBI,拿斯蒂尔曼这个死鬼从外部对警方施压,果然把灰色地带的水搅浑了。菅原家扶植的那些帮派事先得到了消息才得以抽身,可是啊,他们虽然抽身得快,但一天两天还可以,持续下去,没有这碗饭的支持,他们的日子肯定会变得不好过。” “再加上你那个发小降谷零在,警察厅方面这次也发了狠。” “菅原雄那个老狐狸估计也是意识到了,这些举动不合常理——虽然他未必能有那个自觉说这次的风是冲着他来的,但他肯定知道,这种事一旦开始,达不到目的是不会停下的,所以他才动了搭组织这条线的心思。” “原本组织和山口诚有合作,他这个政敌能操作的余地不大。不过现在山口诚死了,而且他们很确定是我们做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吗。” “看来他们是真的很迫切地想和我们交朋友。” “这次的游轮,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所以你打算去游轮上盯着贝尔摩德的动作吗?”诸伏景光微微抬起头,视线透过前方的倒镜,恰扫到了后座上堆放的那一大捧玫瑰。 玄心空结随手按灭了手机的屏幕,将手机顺手扔到了两个人中间的储物盒里。 “我的确要去游轮上,但我不打算让贝尔摩德上船。” “而且——她会求着让我代替她去和小西家接触。” “嗯?”诸伏景光有些疑惑。 ——这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和菅原家的碰头势必关系到组织的利益,如果这是组织派给贝尔摩德的任务,那么她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地罢手。 “的确是她的任务,但我们不是、还有一颗足以吸引到她注意力的棋子吗。” 少女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 * 诸伏高明回到了旅馆的房间里。 他没有向那个店员追问关于那两个擦肩而过的人的细节,也并不确定,将奖券留给他的人是不是她和他的弟弟。 从店员的描述当中就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显然不是店里的常客,今天是第一次来,也没有会再度光顾的迹象——毕竟鲜花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只是人心血来潮的调剂。 他们并未留下任何其他有用的线索,即使曾经离得很近,但此刻那两个人已经重新汇入了东京街头的人潮里。 怀里的花束没办法送出去,这点诸伏高明一早就知道。 比起作为礼物,这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回忆,回忆那段过去,回忆那个鲜活于过去当中的人。 诸伏高明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将那个漂亮的包装纸一点点地拆开,灌了一点水,将拆开的花枝一支一支地插、进瓶子里。 丁香花的生命力意外地顽强,哪怕只是靠着水,也能开很久。 诸伏高明记得,他第一次去玄心空结家里的时候,就看到了那瓶被她摆在桌上的丁香。 她说那么漂亮的花,随手丢掉有些可惜,摆在桌子上正好。 她一直把花养得很好。 花香浅淡却格外幽长,还是同事里那个年轻的女刑警上原由衣提起,诸伏高明才意识到,在和她相处时候,他的衣袖也被沾染了那种幽香。 她离开之后,他身上就再没出现过那样的香气了。 诸伏高明还记得,前一年他刚搬进她家里的时候,说过想和她一起看庭院里盛开的丁香。 但她离开了,他又在医院里躺了很久,等出院的时候,丁香已经落了。 谁也未曾看到。 诸伏高明将花摆在了桌面上,接着,他随手那起了桌上的那些抽奖券。 商店街总会搞这样的小活动,大多时候都只是图个彩头,没人会真的指望着这个奖项。 但小西商事的名号他姑且也听说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小西家…… 诸伏高明想了想,转身走到了桌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很快,屏幕上弹出了搜索的结果,最上面的几条都是前两天的新闻。 【……港区一男子于自宅遇袭身亡,死者原系警视厅职员,遇袭原因或为蓄意报复……】 “菅原……吗。” 那么这些事,会与那个“组织”有关吗? * 71朵玫瑰实在是有些太多了。 放在车后座的时候还不显,只是逸散出的香气在狭小的环境里挺有存在感,但当诸伏景光捧着那一大束红玫瑰走进电梯里的时候,一下就将空间变得分外拥挤。 诸伏景光想,她会突然买这么多花大约的确只是心血来潮。 她不会像寻常人一样精挑细选,也不会刻意去迎合什么特别的寓意搭配数量,她只是刚好看到了,看到了摆在那里的一桶象征爱情的红玫瑰,就一时兴起地把那些花送给了他这个情人。 就像她因为觉得他和哥哥很像,就随手将那些虚假的爱意一股脑地倾注到他身上一个样。 推门进了屋,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大的一捧花,家里根本就没有合适的地方放。 “反正花已经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你最好能在午饭之前把这些花都处理好。” 某位洗劫了花店所有玫瑰的始作俑者如此说。 看吧,不放在心上的东西她从来都不会去负责的。 在和她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诸伏景光曾一度以为她不会把任何东西放在心上——她连自己的事情都不大上心。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这样孤独又迷茫。 原来不是不会在意啊,原来她表现出在意的时候是那个样子啊。 即使不去见面,她也总把哥哥的事情放在心上,像是烙在心口的朱砂痣似的,一寸一寸地溶刻进血液里,在身体的每一处流淌。 吃一碗乌冬的时候想的是哥哥,看一束丁香的时候想的是哥哥,连说起接下来的行动计划的时候,也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哥哥的安危。 或许他不该这么想的,这太奇怪了,况且他也没什么计较的立场。 但他还是忍不住会这么想。 她回屋里了,似乎是没有继续理会他的意思,诸伏景光知道,自己也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肯定也得登上那艘游轮,在那之前,也有很多必须要做的准备还有必须要查清的资料。 但在那之前—— 诸伏景光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一大束的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不处理果然是不行的吧。 这是他的玫瑰。 至少他还有玫瑰。 诸伏景光将花束拆开,分了几支插在了花瓶里,摆在餐厅的桌面上。 盛放的鲜花在他的摆弄下错落有致,袅袅娜娜,倒是把花的美丽展现得淋漓尽致。 收养他的亲戚阿姨是花道教室的老师,诸伏景光虽然没正式跟着阿姨学过,但从小到大也耳濡目染地知道一些相关的常识,培养出来的审美眼光也一向很好。 大轮的玫瑰舒展开花瓣时,每一朵都将近拳头大小,桌上摆十一二支几乎已经是极限了。 诸伏景光又捡了一支,放在细口的瓶子里,替换掉了洗手台边的香薰,一小束摆在小储物间的桌面上。做了这些之后,花还剩下大半,诸伏景光便将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拆下,拿到阳台去晾晒——这样就能一直保存下去了。 其实也并没什么必要一直保存下去,诸伏景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留下的到底是什么,盛开的花总会凋谢,这些转瞬即逝的美好原本就很难留住。 他想要的也不是这样转瞬即逝的绚烂。 阳光洒进指缝中间,又漏到了地面上。 他想要的东西,真的能被抓到吗? 第55章 水中倒影(七) 这个晚上,原本被派去盯赤井秀一的健太也暂时回到了安全屋。 毕竟接下来的行动里,健太这孩子是必不可少的。 这次的跨年航行其实并没有在公开范围内发售船票,除了小西商事下属的部分商店街作为噱头提供的招待票之外,登船基本都是邀请制。 贝尔摩德作为顶级明星,想拿到一两张招待票大概并不是什么难事,但玄心空结不打算问她要票——毕竟那样一来,说不定会引起对方不必要的警惕。 指望通过抽选赢到票也不现实,玄心空结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那么想要登船的话,最简单的方案当然是通过那位和小机器人关系匪浅的铃木家大小姐。 * “健太君最近都没怎么来学校上课,明明都已经要到期末考试了。”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小姑娘略带抱怨的声音: “而且、……” 捏着电话的园子用手指卷着电话线,脸上的表情露出了忸怩。 而且之前在野营的时候遇到了那样的危险,是健太君一直在保护她,作为回报,她还特意准备了礼物,可从野营回来之后,健太就没去过学校,所以礼物也一直没能送出去。 “抱歉。”健太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满是歉疚。 这段时间,他的任务一直都是监控刚刚和玄心空结建立合作关系的赤井秀一,顺便辅助身体不便的他在训练场进行射击的练习。 赤井虽然表面上答应了合作,但实际上肯定会搞一些小动作,而玄心空结本人没什么耐性去调、教那家伙,所以才把健太派过去二十四小时地盯着,让对方潜移默化地习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因为这项工作在,健太自然也没有回学校上课的余裕。 他甚至曾一度怀疑过,说不定自己从今往后都没有再回到学校的机会了。 ——但他本来也不该去学校的,那不是他该过的生活。 能再听到园子的声音,少年的心情也隐隐地开始悸动——尽管他知道,他这次和园子的联络只是一场利用。 不过这并不是一次危险的行动,按照樱桃大人的说法,只是一次寻常的会面,应该不会引发暴力事件,也不会有危险发生。 园子、不会再被卷进那样的危险当中。 “是之前野营的时候稍微有点着凉,生、生病了。”健太结结巴巴地说着:“但没事的,已经好了、我没关系的。” “……我可能很快就可以回到学校去了。” 小姑娘的声音顿时轻快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她在嘴里抱怨着健太为什么不早说,如果她早知道的话,就拉着小兰他们来探望他了。 “我们不是健太君最好的好朋友了吗?” 说着嗔怪的话,但语气里却满满的都是笑意。 即使隔着听筒,健太也轻易地被小姑娘那份情绪感染。 “对不起……”他说:“我下次、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 诸伏景光看着这样的健太,心情一时间有点复杂。 有些时候,他真的很难把这孩子当成是一个和他们不一样的存在。 不管是言行举止,还是神态、或者表现出的心情,健太和一般的人类都太像了。 或者说,他有的时候比人类还更像是一个人类。 只是身体构造不相同罢了。 不久之前,那孩子还特意跑到他的面向,郑重地向他道谢。 他说感谢他让他明白,自己也可以是为了保护而存在的,他会保护好园子,也想保护好玄心姐姐,为此,他得加倍加倍地努力才行。 实在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好孩子。 可是这样一个好孩子,是没有办法像一般人一样走向未来的。 他不可能和其他孩子一样长大,自然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那些朋友的身边。 那么在无可避免的成长到来的时候,那孩子又要经历什么呢? 他身边的朋友们又要经历什么呢? * “嘛,不过还好健太君你在这个时间联系我了。”园子愉快地说:“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我要跟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一起去参加那个豪华游轮的旅行呢!” “听说那个船会在跨年的那天抵达北冰洋,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极光,在极光下迎接新的一年、超级浪漫对不对!” “而且而且,圣诞节那天游轮上会有假面舞会,听说在假面舞会上互相揭开对方面具的恋人会得到神明的祝福呢。” “……我的意思是。”小姑娘稍微顿了顿:“可以让玄心姐姐和一之濑哥哥也一起过来嘛。” “爸爸给了我很多招待票,可是小兰和新一君他们都不去,所以、所以能陪我一起去的只剩下健太君了。” ——这样一来,登船的问题就解决了。 听南风健太一板一眼汇报的时候,玄心空结这样想着。 而另一端的进展显然也相当顺利。 * 经由铃木财团发来的邀请函当天晚上就发到了邮箱里,顺着邮箱的地址,玄心空结轻而易举地摸进了主办方小西商事的网站,拿到了这次出行的人员名单。 距离启航还有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所以人员名单还没有最终确定,只是拟定版,从目前情况来看,这次的任务的确不太困难。 菅原家果然有人会出席这次的活动。 与会的人叫菅原明弘,是菅原雄的儿子,也是这一代的主家里唯一一个直系的亲属。这小子今年三十来岁,但没从政也没从商,目前是和某个新闻社合作的时评家,换句话说是个专业带节奏耍笔杆子的家伙。 先前坊间说他不务正业,菅原主家后继无人云云,对此菅原明弘曾经做出公开回应,说现在是民主社会,尊重每个人的个性,又不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谁家还搞顺位继承,那些高位都是能者居之,而他现在无心政商,就想在评论界发光发热,这就是他的正业,他永远会为自己的正业负责。 ——话是说得很好听,但谁都不信他这个菅原家主的独子能真成为他们家的一股清流。 现在看来,虽然目前这小子还没有正式踏入权力中心,但菅原老爷子对他的培养意图很明显也很器重,所以才会让他来应付这种和组织有关联的场合。 可以说为了和组织接触,菅原家直接派出了未来的准继承人,这样的诚意倒是相当足够。 但组织对他们的重视程度却并没有那么高,或者说,对这次合作本身也持观望态度,所以派出了最擅长浑水摸鱼的贝尔摩德。 毕竟菅原家本身也有相当大的力量,很难全盘掌控,而经过了去年的长野事件之后,组织对于这种不好掌控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忌惮。 想要促成这次合作,菅原家光是献上诚意还不够,还需要足够多的筹码和能让人放下戒心的把柄。 合作是不可能合作的,不光这次不可能合作,而且以后都不可能合作。 * “不过两个星期的行程,空闲时间应该也不少就是了。” 吃过晚饭之后,玄心空结坐在桌前,单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起了桌上插花的花瓣。 健太在晚饭前就暂时回赤井秀一那边做临行前的准备和部署了,家里只剩下两个人,洗碗的工作自然落在了诸伏景光的头上。 厨房边的青年抬起头,看着说话的少女。 拨弄花的时候,她显然并没收敛着力气,指尖绕着花枝和花瓣,没两下就把花揉搓得变了形状——不过她倒是对在桌上摆插花这件事并没提什么意见,吃饭的时候也只是盯着花多看了两眼。 诸伏景光有点同情那支被她蹂.躏的花,但他也知道,玄心空结本意也不是想要破坏那支花,只是单纯的好奇地想要触碰罢了。 只是她的力量相较于花而言实在是太大,所以才会把花折腾成那个样子。 “那花要是被掐下来,就长不回去了。” 几经犹豫,诸伏景光还是出了声:“它摆在那里也还挺好看的,不是吗?” 玄心空结闻声抬起头,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映在暖灯下的菖蒲色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情绪在闪动,转瞬即逝,诸伏景光没太看清。 “你看过极光吗?”她忽然问。 话题完全没挨着。 诸伏景光稍怔,接着摇了摇头:“没看过,我没去过能看到极光的地方。” “我下午在看网页的时候看到过。”玄心空结说。 那是不知道哪个摄影师拍的极光,在黑色的背景下的,极其明亮的光带,边缘是让人目眩的冷绿色,整张照片被这道极光铺满,光明与黑暗的鲜明对比,即使隔着屏幕,也仿佛能带给人一种无声的震撼。 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玄心空结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口震荡。 那或许是某种情绪,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觉得,身体不自觉地想要震颤,觉得呼吸变得不顺畅。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想到了诸伏景光。 如果他站在那样的夜空下,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呢? 是被隐没在黑暗中无法被分辨,还是被那道耀眼的光照得更加明亮? 她也没去过能看到极光的地方。 她被一个狭小的山村困了十八年,在这个世界醒过来之后,去过的地方也只有东京和长野。 她的世界只有这么小,这是她第一次能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玄心空结不知道不同的环境对于一个人来说能有多大的差别,至少对于她自己来说,东京和长野的生活很像,除了身边的人稍微变得不太一样。 所以她从来也没想过要主动跑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这次她想,就算不是任务,和这个男人一起出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似乎也很好。 游轮的航行会持续两周,她可以等新年过去之后,等轮船返航的时候再对菅原家的人下手。在那之前,她有充足的时间来享受这次的旅行。 “这样说的话、想要去参加游轮上的晚宴和舞会,好像还得提前准备晚礼服。”玄心空结放下了一直撑着下巴的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这个时间定制的话可能有点紧张,我得去看看。” “至于你的礼服,唔——决策权当然在我手上,不过你要是有想要的款式我也可以参考。这算出差,买衣服的钱可以报销,就不记在你的账上了。” 这样说着,她向桌面的方向探身,伸手从那束玫瑰插花里抽出了刚刚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一支,捻在手里左右转着,转身回了房间。 * 如玄心空结所料的那样,在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她收到了贝尔摩德发来的邀请,说是想和她见一面,地点就是之前碰头的那个小酒吧。 这次的座位不是吧台,而是一个安静的角落,玄心空结过去的时候,贝尔摩德的面前正放着一杯Martini。 座位的光线不太明亮,女人的半张面孔几乎都淹没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一侧,她单手撑着腮,抬起冰蓝色的眼睛看着玄心。 “晚上好。”玄心空结自顾自地拉开贝尔摩德对面的椅子坐下,抬手对站在不远处的侍者招呼了一句:“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 “我好像很少见你点威士忌。”贝尔摩德说。 “你也很少和我一起在这种地方喝酒,不是吗?”玄心空结偏过头,对上贝尔摩德的视线:“我并不讨厌任何一种酒,所以什么都想尝尝。” “这种说法倒是很像我认识的你。”女人端起酒杯,轻轻在唇边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从少女的身上挪开。 “我什么时候不像我了呢。”玄心空结往椅子上靠了靠:“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就算对我的关心再怎么有限,你也应该知道,我一向很乐意尝试各种新鲜事。” “——当然、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贝尔摩德的唇角向上扬了扬。 “你今天没带你的那个小情人?” “诶。”玄心空结点头:“就像你也没带琴酒过来,不是吗。” “就算是情人关系,组织里的人总是自由的,小鸟一直关在笼子里可不有趣,有趣的是,打开笼子门之后,他还会自己回到笼子里。” 贝尔摩德笑了。 “你对那个人还真是娇惯得紧。改天或许你可以和那位大人打个商量,说不定他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提前给那家伙一个代号。” 侍者很快端来了一杯威士忌。 金黄的酒液落在灯光下,里面的冰块折射着七彩的光辉,看起来似乎也颇为美丽。 玄心空结抬起手,端起杯子灌了一小口。 入口是浓烈的辛辣,还有一点雾蒙蒙的感觉,像是在十九世纪的英国街头漂浮着的经年不散的雾气。 玄心空结之前喝过一次,那是在长野的时候,说老实话,她并不觉得这种酒有多好喝。 “唔,如果给他代号的话,苏格兰威士忌就不错。” “威士忌吗。”贝尔摩德垂下眼:“论威士忌,我个人更喜欢波本一点。” 玄心空结也笑了。 视线自然地往吧台的方向扫,那个会在未来获得波本威士忌这一代号的家伙,这会儿正站在那里调酒。 “嗯,确实不错,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贝尔摩德的视线也顺着玄心空结的方向看去,在看到那个金发青年的时候,贝尔摩德脸上的笑意便愈发暧昧了起来。 “说起来……” “我听说那个晚上,你把那个小朋友也带回家去了。” 玄心空结收回了视线,垂着手腕捏着杯口晃了晃,被子里的酒液搅着冰块,一阵乱响。 “你消息可真灵通。” “我还知道那个男人大半夜就被你赶出了门。”贝尔摩德又说。 玄心空结抬头看了贝尔摩德一眼。 她并不意外贝尔摩德会知道这个,因为她也依稀听到了这样的风声,想来大半个东京分部乃至组织应该都知道了,是谁散出去的不言而喻。 某位公安先生很聪明,他知道有诸伏景光在她身边,那么他再靠近是没有意义的,而且他针对的目标应该是朗姆,而朗姆和她的关系一向不太好,如果他和她走得太近,那对于接下来的行动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他就成了深更半夜被扫地出门的小可怜,而她是那个心血来潮却始乱终弃的恶人。 玄心空结倒是不介意当恶人,不过这位安室先生既然把刀都递到她手里了,那么不再补两下,难免有些可惜。 “那家伙不太行,中看不中用。” 她一本正经地如此评价。 “还好这么远的距离他听不到。”贝尔摩德说:“不然他大概会很伤心吧。” “没关系。”玄心空结耸耸肩:“他已经伤心过了,因为我当面也这么说过。” “或许他也没有那么不中用?至少在某些方面是这样的。”贝尔摩德将双手叠在一起,身子也坐正了些。 ——这是即将进入正题的标志。 “事实上,从明天开始,我应该会和他一起去执行一项任务。” * 玄心空结大概猜到贝尔摩德去船上做任务的时候并不会带太多人手,毕竟这次只是一次相对友好的试探,组织方面和菅原家两方显然都不会希望在这个时间太动干戈。 所以玄心空结推测,贝尔摩德的这次任务很大概率是单独行动、或者至多只带一两个帮手。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贝尔摩德选定的帮手居然会是安室透。 看来这位公安先生是真的非常努力,各种意义上的努力。 玄心空结倒仍是副散漫的样子,半弯着身子,低头用手指弹着杯子玩。 “啊——” “你今天特意把我叫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跟我报备自己行程或者跟我确认那个男人行不行的吧?话说回来,行程有十四天,如果是为了这个,你在船上想要什么样的找不到呢?嘛,可能质量没有琴酒那么高,但比那个毛头小子要强的肯定一抓一大把。” “所以你想要干什么直接说,除了把情人借给你这个绝对不行之外,其他的都好说。” 贝尔摩德的脸上带起属于黑暗世界的、妩媚又冰冷的笑。 “你果然知道我们会上同一艘渡轮。” “我当然会知道。”玄心空结说着,抬起头:“我是想去度假的,所以肯定得查查这趟轮渡会不会混进什么不干净的人。” “你为什么上船我不管,反正你做任务肯定也不需要我来辅助,所以我们各玩各的,上船之后就当互不认识就行了吧。” “很遗憾,那恐怕——不行。”贝尔摩德缓声说。 “你那么聪明,不是已经猜到我想要什么了吗。” “不,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玄心空结扁扁嘴。 “我去船上是为了和一个有意和组织搭线的男人见面,但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会面,不会耽误太长时间,而且也并不指定人选,只要能应付得了那家伙,谁去都行。” “但我临时有其他的任务要去处理,时间刚好冲突。现在临时调派其他人手恐怕也来不及了,安室君还是个新人,就算任务再怎么简单,只由他一个人去,对于对方来说也还是太过怠慢了。更重要的是——其他人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 “既然你终归要登船,完全可以代替我完成这次的任务,顺便还能替你的那位情人刷刷资历,对于你来说也没有坏处,不是吗。” 玄心空结看向贝尔摩德的目光有些好笑。 “你是真的在把我当小孩子哄吗?这种话术我早几年就不用了,我说了,我是去度假的,这种麻烦事我才不想参与。” “更何况,你没有跟我说实话,不是吗。贝尔摩德,你不去完成这次的任务,不是因为任务冲突,而是你有私事要去处理吧,而且是不方便被组织其他人知道的私事,所以你才没法要求调派其他人手,只能来求我。” “求人总要摆出求人的态度。” 贝尔摩德一怔,脸上的表情立时变得有些复杂。 她当然会复杂,因为在游轮航行的这段时间里,工藤有希子的名字出现在了另外一场在东京召开的,和组织关系匪浅的晚宴上。 虽然现在这个时间的贝尔摩德还没有遇到过工藤新一和毛利兰,没有见过“天使”,但她和工藤有希子之间的感情原本就不同寻常。 她们是同门,她们是朋友。 而她们成为“朋友”的条件是,工藤有希子不涉足“这一侧”的世界。 贝尔摩德不知道有希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场晚宴上,或许是有什么理由,又或者只是巧合,但她必须得去亲自查看,亲自确认,她必须得亲自警告那个天真又跳脱的年轻女人,不要做多余的事。 这件事只能她自己去做,谁都不行,所以她决定放弃这次并不算重要的任务。 ——反正樱桃白兰地会出现在那艘游轮上,事情交给她,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不是吗。 “抱歉,亲爱的,我并不是有意要隐瞒这件事,不过这件事我的确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贝尔摩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金卡。 “你可以去拍卖会场买任何东西,开销由我来承担。希望能稍微弥补一下耽误你的时间。” “这里面的钱应该足够拍下那颗紫色钻石了。” 玄心空结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张金卡,良久,才叹了口气,伸出了手。 “好吧。我答应。” 没有理由不答应,毕竟现在这个局面就是她一手促成的。 一面达成自己的目的,一面还能白.嫖到对面人的钱金卡,还要人感恩戴德,顺便还抓到了对方的一个把柄。 ——贝尔摩德,真好用。 作者有话说: 贝姐:(脏话) 今天1w字达成我们明天见 第56章 水中倒影(八) 启航的时间是平安夜的午后。 这天的天气很好,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甚至有点热。 诸伏高明提着并不算多的行李,来到了登船的码头。 在意识到这次的游轮旅行里可能存在和那个组织有关的信息之后,诸伏高明就一直在寻找登上那艘游轮的办法。 但以他个人的力量和人脉关系,想要拿到一般的邀请名额着实有点困难,更不用说,他登船是想要暗中调查和接触,所以当然不想惊动太多人。 就在他为一张船票一筹莫展的时候,先前在商店街买花附赠的抽奖券到了开奖的时间。 他成了那个万分之一的幸运儿。 这样的巧合简直就像是某种预示一样。 为期两周的航行会消耗掉他余下的所有假期,诸伏高明知道,这次从船上下来之后,不管有没有结果,他都得先回到长野,回归原本的日常当中。 他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这项调查里,他还有原本属于刑警的职责需要履行。 前面的道路危险而崎岖,他不会冒进,却也不会退缩,他会保持着小心与冷静,一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只要走下去,总会走到路的尽头。 “您的登船信息已经确认完毕,这是您的房间钥匙。”侍者恭恭敬敬地将一张钥匙卡和一本薄薄的宣传册递给诸伏高明。 “凭借房卡可以免费使用船上的所有公共设施,具体设施的介绍和使用时间在登船手册里都有标注。另外船上的餐厅平日会在中午的十点到下午三点、晚上五点到九点都会开放,提供各式餐点,可自助取用。在特定日期,餐厅会举办特别的大型晚宴。主办方还策划了多项大型的活动供船上的游客体验,具体介绍您也可以在手册里查阅,祝您旅途愉快。” 停泊在港口的游轮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顺着长长的阶梯,青年一步一步地向它靠近。 走进那只巨兽的身体,走向接下来的命运。 * “所以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比较好呢?”少女躺倒在客室里宽大又柔软的床上,垂在床边的两条腿一下一下地晃着,抬着双手,把介绍册举到面前,随手乱翻。 小西商事打造的这艘游轮吨位不小,船身目测超过百米,上层甲板分十层,此外还有下层的工作区、货舱和控制室。 二至七层是客室,供这次在船上的客人们日常起居。一层有餐厅和一个巨大的礼堂,上三层和屋顶的露天甲板则是休闲娱乐区。 茶室、剧院、恒温泳池、温泉浴场、酒吧、小赌.场、甚至还有一块小型的游乐场,简直就像是一座微缩的□□。 “船会在两点钟正式启航,所以没有午餐。一楼只有一个小型的展销会,一方面会展出最后一天拍卖会的大型拍品,一方面也售卖一些零碎的杂货。” “刚刚上船,一般的客人恐怕对环境还不太熟悉,也不会有人在一上来这种时候就先急着找合作伙伴谈生意,所以像泳池赌.场这种地方多半玩不起来。啊,三点钟的时候倒是有一场音乐会。” 在一边埋头整理行李的诸伏景光抬起头,问了句:“你想去?” “……嗯,倒也没有那么想。”玄心空结把手里的东西丢在一边,大字型地在床上摊开:“今晚的假面舞会八点钟才开始,在那之前,总得想点什么法子来打发时间嘛。” 假面舞会是这次游轮航行的第一场大型活动,安排在第一天的晚上,一来是为了庆祝平安夜,二来也是为了让船上的宾客放松心情,更快适应船上的环境,并真正投身到“假期”的氛围当中。 更重要的是,假面舞会这种活动带有强烈的社交性质,给很多原本不熟悉,或者没理由接触的人以接触的契机,对于船上的那些在商场里起起伏伏的老油条们来说,着实是不容错过的活动。 “你也不用着急。”玄心空结歪歪脑袋,把视线挪向了青年的方向:“想和你的两个同期见面,等到舞会开场之后也完全来得及。我会给你时间和机会的。” 诸伏景光沉默了一下,继续垂下脑袋,继续整理着行李。 他知道降谷零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前一天的晚上,玄心空结从酒馆回到家里的时候就带回了这个消息,而降谷零本人也偷着给他发送了暗号,所以会在码头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他并不意外——但他没想到的是,登船的时候,他还看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伊达航。 ……班长? * 伊达航是在一个星期之前收到的登船邀请。 向他发出邀请的人是菅原明弘,菅原雄的儿子,他不久前经手的那起杀人案的,死者菅原正弘的堂弟。 看到菅原这个名字的时候,伊达航的心里不免有些惊异,因为不久之前,他才给诸伏景光提供过一点案件相关的信息。 “我听说、”不愧是经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有名的评论家,菅原明弘非常擅长把控话题,没过多久,他就把话题转向了他真正在意的部分:“我听说伊达警官才刚刚入职不久,真是年轻有为。” “也是凑巧,我认识的人里也有今年这期警校培训的新人警察,我听说伊达警官在警校时期,有不少关系很不错的伙伴。遗憾的是在毕业之后,你们似乎被分散到了不同的部门,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联系。” 这很不对劲。 对方的来意是感谢他辛苦处理堂兄遇袭的案件,所以特地给他准备了登船的招待票,但偏在这个时候把话题扯到了同期身上——很显然,这才是他此行前来的目的。 伊达航当然不可能暴露他和诸伏景光之间的关系,于是含糊地应声说大家工作都很忙,毕了业之后都没联系了,原本还准备新年前后大家找时间一起聚一聚的,不过既然受到了这么贵重的邀请,那我这次的聚会只能缺席咯。 菅原明弘没说什么,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伊达航很清楚,自己这次之所以会收到邀请,肯定和Hiro正在忙的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当然,他之所以被牵扯进这件事,并不是因为与Hiro的接触。从对方表现出的态度来看,菅原明弘显然并没有神通广大到察觉他与Hiro有过接触这件事,所以他们想把他拉上船,很大概率是因为他接触到了菅原正弘死亡的相关信息。 伊达航并不能确定菅原家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诸伏景光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秘密,不过既然他已经处在这个位置上,他当然也不可能回避。 只是很遗憾,今年的圣诞节和新年都没办法陪娜塔莉一起过了。 * “我先声明,叫他上船的可不是我,而且我最开始确认名单的时候,名单上可还没有这个名字呢,所以他显然是后加上来的。”玄心空结一面说着,腰腹间猛然用力,从床上坐了起来,扬手拢了拢有些被滚乱的发丝。 “如果只是普通的调查一起案件,那他还不至于被菅原家盯上,不过菅原正弘的死确实和组织这边有关,而伊达航又是一个很出色的刑警,比很多老刑警都更敏锐,更重要的是、不受控制。” “虽然调查被叫停了,但如果他发现什么的话,对于组织来说显然很不利,对于想要和组织合作的菅原家来说也同样不利。” 一面说着,她从床上跳了下来,向诸伏景光的方向走去。 “况且他还是你的同期,如果有他给你通风报信的话,搞不好真的会影响到菅原家的布局,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而海上,会发生很多‘意外’,对吧?” 诸伏景光的动作顿了顿,甫一回头,原本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被胸口撞进来的熟悉身体堵了回去。 她张开双臂,环着他的腰,在他的胸口轻轻蹭了两下。 “放心吧,我不会让意外发生在你身上。” “如果你表现得足够好,那么也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你知道的,我有这样的能力。” 青年的手臂缓缓抬起,顺着那副躯体,划过少女背部曼妙的线条。 上次和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聊过之后,诸伏景光的心态的确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的卧底工作需要很大程度上的保密,这是规则。但遗憾的是,他的同期们从最开始就是警察里最无法无天的一批。 规则的存在就是用来打破的,他们更愿意凭借一腔赤诚和勇往直前的劲头来创造各种各样的奇迹。 他不会寄希望于奇迹,但他永远都可以相信自己的同期。 既然班长已经出现在这里是无法更改的事实,那么接下来就以此为基础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吧。 他们可不会那么轻易被打败,就算对手是菅原家,是那个组织,也不会。 青年垂下头,轻轻地在少女的额前落下一吻。 没什么好怕的,因为这场战斗里还有她在,这场战斗里,她也是他们的同伴。 柔软的触碰顺着眉心,扫过鼻梁,接着轻轻地印上了少女柔软的唇。 她闭上眼睛,任由青年在唇间烙下炽热的印记。 启航的汽笛声响起,巨大的游轮缓缓地远离那片土地。 仿佛也能远离那些在陆地上的担忧与困扰一样。 在这片苍茫的大海上,在这个豪华的房间里,她只有他。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会是一场愉快的旅途的。” 作者有话说: 是的,会非、常、愉、快。 工藤新一都不在船上,这船难道能沉吗! 第57章 狭路重逢(一) 降谷零的房间被安排在了七层的一个角落,是间豪华又宽敞的套房。 事实上,这艘游轮原本是商务休闲的性质,所以所有的客室装潢布置都很豪华。但不同层高和位置的视野显然会有所差别,所以房间不同的位置就很能体现出主人的地位。 如铃木财阀这样的顶级宾客,房间自然在七层视野最好的位置,而作为商店街的礼品发放的招待券,对应的房间理所当然地在视野最受限的二层。 而降谷零之所以能住进七层这间视野不错的房间,当然是因为,他这次代表的是组织。 对面的表面工作做得很足,从各种意义上都给足了组织的面子,目的当然是为了在交涉正式开始之前刷一波印象分,好在正番里博取更多的利益。 降谷零事前就已经猜测到樱桃白兰地可能要趁着这次行动对菅原家有所动作,所以他才拼了命地争取到了这个和贝尔摩德一起出任务的机会。 但他属实没有想到贝尔摩德居然会在前一天晚上突然提出撤出任务,这样一来,整个任务都变成了由樱桃白兰地来主导,他需要做的只是听从她的安排,从旁辅助—— 这对于他来说姑且应该算是个好消息。 尽管他对樱桃白兰地并没有多少信任,但还有Hiro在,事情应该会走向对他们来说更有利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班长也在。 这对于降谷零来说是这次旅途中的第二个意外,他倒是知道班长曾经偷偷给诸伏景光传递过关于菅原家的信息,但Hiro绝对不可能会让班长卷得这么深。 让班长上船的人绝对不是Hiro,还有其他人—— 他不清楚班长是不是真的和他们潜入的这个组织有关,也不知道班长到底被牵扯进了多深,但降谷零可以肯定,班长踏上这艘船绝对不可能是来度假的。 有女朋友的人,怎么可能在圣诞节和新年孤身一人跑到海上度假呢。 如果不是没办法,班长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得尽快和班长还有Hiro接上头,共享现有的情报,避免班长涉足太危险的领域,并在危急时刻予以援护。 Hiro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而最适合他们三个碰头的时间,毫无疑问,是今天晚上的假面舞会。 在海上的时间有两个星期,两个星期足够发生很多事情,所以降谷零并不急着对接下来的事情走向做出预判。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旦船只离港,那么整艘游轮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在回港之前,所有的人都会一直留在船上,他有充足的时间和他们接触,获取自己需要的信息,做自己该做的事。 班长的房间在四层,樱桃白兰地和Hiro的住处是在六层最靠近船头的房间。他们的正上层是铃木财阀家主一家的房间,菅原明弘的房间在七层的中段。 另外还有船上的安保分布以及值得注意的通路…… 降谷零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坐在桌边,在平板电脑上凭借着自己的记忆画起了船舱的平面分布图。 * 游轮离港之后,诸伏高明决定先离开房间去四下逛一逛。 那个组织的行动偏向隐秘,但只要有所行动,总会留下痕迹,而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与那个组织有关联的痕迹。 当然,现在他手里并没有任何具有指向性的线索,所以就算说是想要寻找,也多少有点碰运气的成分在,不过即使如此,也总好过在房间里干耗时间。 带着这样的想法,诸伏高明拉开了房间的门。 他的房间在二楼靠船尾的角落,位置不算好,甚至有点偏僻,顺着窗户望出去,看到的更多是下层的甲板,几乎不太能看得见海。 诸伏高明倒是并不在意这样的环境,因为他原本也并不是来度假的。 房间距离电梯很远,所幸房门口倒是正对着安全楼梯,楼层不高,通过楼梯上下也还算方便。 合上房门之后,诸伏高明往楼梯间走,但一时间并没想好要往上还是往下——在他做出决定之前,忽然看见一道黑影顺着光线昏暗的楼梯直朝下奔去。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人,看不出男女,因为整个身体都被宽大的黑色斗篷遮着,脸上似乎还戴了什么面具。 随着身体的跑动,斗篷的边缘露出了那个人的一只手——诸伏高明清楚地看到,在那个人的掌心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像是贯穿伤。 他没太看得清具体形状,因为那样的场景转瞬即逝。 那人动作极快,那绝对不是一般人应该有的身手。 诸伏高明顿时警惕了起来,他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那人顺着楼梯一路向下,并没有在一楼停下,而是直朝着甲板下的房间继续行进——下层并没有客室,只有员工的房间、库房、还有动力工作区域。 是员工吗?不,那样的打扮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正常的工作人员,诸伏高明可以肯定那个人有问题。 所以那家伙的目标是什么?是地下的库房吗?还是工作区? 船上虽然会举行拍卖会和展销会,但那些商品大都颇具价值,所有者当然不可能把那些贵重的物品储藏在这种简陋的地下室,所以地下的库房储存的大多是供船上客人们使用的淡水和食物,还有一些替换用的日用品。 那些东西不知情,但却是在海上航行的生命线,关系到船上所有人的性命。 而控制航路以及船体运行情况的工作区更是重要。 倘使这个区域被入侵,毫无疑问地将关系到全船人的安全。 诸伏高明追得很谨慎。 这姑且也算是作为刑警的必修课,在不惊动敌人的前提下进行潜行追踪。 他脚步放得很轻,力求不惊动前面的人,如此一路跟着那个奇怪的人影来到了地下一层—— 在他踏入这一层楼的时候,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不好! 诸伏高明的心思陡然一沉。 或许是被发现了,所以对方躲了起来,试图在暗处对他进行反击。 又或者、是对方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员工的休息区,距离仓库和工作区都有一段距离,所以要继续在这里和那个人玩捉迷藏的游戏吗? 他没有随身携带武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陡然冒进,遭遇偷袭的话不光没法控制住那个可疑人物,反而会让他自身陷入危险,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或许他应该先暂且退出这部分区域,去楼上寻找帮手,叫几个游轮上的安保员来解决这边的问题。 * “您是说,您看到有可疑的人员顺着安全楼梯向地下室跑过去了,是吗?” 船上的安保员倒是很认真负责,听诸伏高明说明了情况之后,第一时间组织了一队人手下去调查,而接待高明的这一位安保安抚他说:“您放心,不会有事的。地下工作区有几层保险,没有那么容易被入侵,而且想要去到地下室,只能通过船头和船尾两侧的楼梯,中间的楼梯和电梯都不会到地下,入口有限,如果真有人进去,肯定是跑不出去的。” “我们是专业的安保公司,会全程保证各位旅客的旅途安全,您只要安心享受您的旅途就可以了。” 诸伏高明颔首,但心里却是隐隐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如他所料,被派出去检查地下区域的一队安保员在二十分钟之后就通过无线对讲传来了消息,说地下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物,也没有发现可疑的物品,一切正常。 不,这样一来问题反而更严重了。 诸伏高明当然不会怀疑那个人影是自己看错,也不会怀疑自己的直觉和判断,那个身穿斗篷、手臂有伤的人绝对是存在的。 是那个人避开了安保员的排查,又或者…… 作为一个职业刑警,诸伏高明的体术和反应力虽然算不上是顶尖,但也远远超过普通人,方才他本身也几乎是第一时间发动了追击,可他非但没有拉近和对方之间的距离,反而很快就追丢了。 对方的实力不简单,而且一定带着什么目的。 有这样一个不安定的分子混在船上,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而他无法继续要求安保员去排查那个可疑分子——那多半会被当成无理取闹,更重要的是,如果排查的动静太大,可能会影响到上面那些尊贵客人的体验,那责任安保员担不起。 幸运的是,他的预警让安保员产生了警惕,如果他们足够负责,那么毫无疑问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加强巡逻,可疑分子的行动也会受到限制,这艘离港的船暂时应该是安全的,他有时间继续追查这件事。 诸伏高明想着,向安保员说了声“失礼”,便径自离开了原地。 ——所以这个穿着斗篷的可疑分子,会和那个组织的人有关系吗? *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玄心空结正兴致勃勃地拉着诸伏景光研究接下来应该先去哪里打发时间。 敲门的声音很轻,没怎么用力气,似乎带着点犹豫。 玄心空结刚坐在沙发上,完全不想动,于是用脚尖去踢诸伏景光的小腿让他去开门。 诸伏景光稍有些无奈,却还是认命地去了门口,拉开房门的时候一眼没看到人,低头才瞧见站在门口那个半大孩子: “啊,是小光哥哥!” =园子仰着小脑袋,一张白净的小脸上透着兴奋的红晕,似乎是一路跑来的:“小光哥哥你们还在忙吗?我突然跑过来、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原来是园子酱。”诸伏景光弯下身子,单手撑着膝盖,看着那个小姑娘:“不会打扰哦。不如说应该是我们谢谢园子酱你,因为我们能坐上这次的游轮,是托园子酱的福呢。” 听到诸伏景光的夸奖,铃木园子顿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这个都是小意思啦,爸爸和妈妈从小就教我说,要把快乐分享给别人,这样自己就可以收获很多倍的快乐呢!” “所以——”这样说着,小姑娘的目光忍不住地往房间里瞟。 “所以健太君在房间里吗?”她问。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 事实上,从上了船之后,他也并没有见到过健太那孩子的身影,玄心空结似乎是派他去进行什么排查的工作了。 玄心空结的确是拿出了一副要度假的架势,但这次毕竟是组织的任务,更何况对手还是菅原家的人,她此刻之所以还能这样岁月静好,完全就仰仗着小机器人在一边负重前行。 而现在,小机器人的小伙伴来找他玩了。 诸伏景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倒是屋里的玄心空结先搭了腔: “健太的话……” “园子酱之前不是把房间号告诉他了吗?他应该是去房间里找你了吧?你没有遇到他吗?” 接话的是里面的玄心空结。 “诶?!”园子睁大了眼睛:“那我是和健太君错过了吗!” “看起来是这样呢。”说话间,玄心已经走到了门口,单手撑着门框,一脸真诚地看着小姑娘:“不然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叫他回来?” “没关系的!既然健太君去七楼了的话,就让他在那里等着我吧,我这就上去找他!” “我想要找健太君一起先去楼上的水上乐园玩呢!” “好哦,那我替你转告他直接去水上乐园等你吧。”玄心空结这样说着,摸出了手机,在屏幕上戳戳按按,很快编辑出了一条消息。 短发的小姑娘一面笑着说了声谢谢,一面摆着手,一溜烟地便消失在了不远处的楼梯口。 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玄心空结轻轻感叹了一句: “小家伙,还真是有活力。” * 诸伏景光在门口怔愣了好一会儿。 那个叫园子的小姑娘笑容太过明媚,明媚到有些刺眼的程度,和身处在黑暗当中的他们截然不同,和作为机器人存在的健太也不同。 她对自己身处的环境一无所知,对健太的真实情况也一无所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无知是一种幸福,是身为卧底警察拼上性命也想要守护的活在光明下的幸福。 她的世界只有纯粹的善意与快乐,她坚信,自己拥有一座美丽的城堡。 可她和健太堆起的城堡是用沙子做的,就算建得再漂亮再宏伟,也终有一天会被浪头吞没。 到那个时候,此刻的满心欢喜,就会变成一把又一把刺向心房的刀。 她得多难过啊。 “你在发什么呆?”少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催促着他快点关门。 诸伏景光才回过神来,回手将房间的门重新关好。再回过头的时候,少女已经自顾自地坐回到了床上,随手摆弄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着消息。 他迟疑了一下,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健太那孩子……” “我在给他发消息。”玄心空结扬了扬手腕:“这小子的工作处理得很快,看出来他也很想去和他的小青梅出去玩了。我就告诉他,只有工作能正常完成,剩下的时间他完全可以自由支配。” “啊,我果然是个很开明的主人呢。” 少女的声音带着些调侃和漫不经心。 “不,我的意思是……”诸伏景光握了握拳头,终于还是问出了困扰他很久的问题:“那孩子一直这样下去没关系吗?像这样和一般的小孩子混在一起,可他毕竟是……” 机器。 “啊?”玄心空结似乎一时间并没能领会诸伏景光的意图,她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正在担心着什么。 担心着、关于健太的什么。 “啊……”几秒钟之后,玄心空结试探着开口:“你是说他作为一个机器和园子一起去水上乐园会不会有危险这个事情吗?” “没关系的啦,健太的防水做得很好,他的皮肤都是用超高强度的复合材料做的,也有做定期的维护,就算泡在海水里几十个小时理论上来说也没关系,区区游泳池根本不可能把他怎么样啦——” “而且那孩子是机器嘛,其实身体的所有部件都是可以替换的,只要大脑的芯片不坏掉,那么里面储存的记忆和人格应该也就不会轻易消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家伙可是做到了在数字意义上永生呢。” “虽然这个技术还没办法量产,但对于很多人类来说,这样的存在状态其实也算是梦寐以求了吧?” 少女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小机器人的性能,像是在炫耀一件厉害的玩具。 “……我不是在说这个。”诸伏景光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两个人的讨论明显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关注的重点也不一样,完全就是在鸡同鸭讲。 玄心空结看着他,疑惑地眨眨眼,隔了好半天,才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再次开口: “啊,所以你其实还是在担心健太会伤害到园子吗?” 诸伏景光的眸光一动,于是玄心空结便更加笃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毕竟这家伙是正义的警察嘛,会担心一般市民的安危才是情理之中的事。 “放心吧,他的安全系统我特意调试过的,绝对不会再出问题。至于漏电之类的更不可能有,那种安全隐患也不用担心。” “健太是不会伤害园子的,也不会伤害其他的人类。我保证园子在他身边不会受伤。” “可是……”诸伏景光看着她,表情晦明难辨:“对于他们来说,分开这件事情本身,不就是一种伤害吗?” “嗯?” “因为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对于孩子们来说,羁绊越深,在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就会越伤心吧?” “如果能好好告别的话还好,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不管是哪一边都会非常难过的。” * 玄心空结不说话了,她的表情里多出了一些带着困惑的思索。 关于感情方面的事情,她也只是一个乍然接触的初学者而已,就算身体上会产生体验和反馈,很多东西依然还是不太弄得清。 就像她依然不知道人会为什么而感觉到快乐,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感觉到伤心。 分离是一件会让人感觉到伤心的事情吗? 可明明所有的东西只要有开始就一定会走向结局不是吗,就像一个人只要出生了就一定会死去,就像两个人只要相遇了,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生离或者死别。 就像这个世界也注定会在未来的某日彻底消失,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可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是这样一个道理。 就算一定会有一个结局,在分开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人好像都还是会悲伤的,不,甚至不必等到那天到来,只要想到未来的那一刻,有些人就会陷入无尽的不安当中惶惶不可终日了。 羁绊吗? 原来是这样。 因为被羁绊绑在了一起,所以在分开的时候,在不得不分开的时候,才会被那些羁绊勒得痛苦又难受吗? 才会……感觉到伤心吗? 她好像忽然理解了一点,理解了一点以前的事。 * “玄心姐姐,纯子今天很高兴哦。” 小姑娘仰着小脸,一脸认真地说着。 笑意还没从那孩子的脸上褪去,尽管她的脸上已经明显带起了一些疲态。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纯子的体力已经很好了,她在组织针对孩子的体能训练里能拿第一——但她到底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这一天玩得又着实太过兴奋,所以不免有些疲惫。 她努力地掩饰着这一点,只是一个劲儿地想要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能和玄心姐姐还有高明叔叔一起出来玩,纯子好开心。纯子以后也可以每天都和玄心姐姐继续生活在一起吗?” 那个时候,诸伏高明已经在着手办理针对纯子的收养手续了。 经营福利院的是组织的人,那个时候已经被玄心空结收服,所以理所当然地不会阻拦——但谁都知道,这样幸福的一家不会真的持续下去。 那只是一场戏。 只是一场戏。 路灯并不明亮,暖色的光圈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玄心和诸伏高明一左一右地牵着小姑娘,将她夹在中间。纯子兴奋地左右摇晃着,仿佛这样就能将三个人的影子织到一起,再也不分开。 六岁的她知道自己属于组织,但对组织的认知还没有那么深刻,她只知道,她即将拥有一个家,所以变得格外兴奋。 “对了对了。”小姑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玄心空结的手臂:“我之前听高明叔叔说、要是成为一家人的话,就可以改成同一个姓氏了。” “我想要玄心姐姐的姓氏,高明叔叔也说可以跟着一起改成玄心姐姐的姓。” “我最喜欢玄心姐姐了。” 最喜欢……了吗? 玄心空结那个时候还并不太能理解,她和纯子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只是偶尔在教堂一起进行唱诗班的练习,或者有的时候,她会去跟孩子们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 都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怎么就成“最喜欢”了呢?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些就已经是她的全部生活了。 而纯子和高明两个人,也入侵了她在长野这段生活的点点滴滴。 在不知不觉间,她和那两个人中间,也似乎产生了某些能被称为“羁绊”的东西。 枪声响的时候,纯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 小小的身体像是炮弹一样地冲了出去,她没来得及反应,诸伏高明也没来得及反应。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时候,她的大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空白的。 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她无法接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那不合常理,在危险降临的时候,人的本能应该是躲避,可那个孩子没有躲避,而是迎上了危险,为的是将比她自己强大无数倍的玄心空结保护在身后。 玄心空结茫然地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个孩子小小的身体,看着身体上多出的那个不和谐的弹孔,鲜红而温热的血从里面流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红色的血弄脏了小姑娘身上的白纱裙,那是纯子第一次穿这样的裙子,早上她换上这件衣服的时候,小脸上兴奋的表情根本掩藏不住。 那个时候她还兴冲冲地问了空结几遍,她这样好不好看。 别这样啊,别躺在地上,别再流血了,这样就不好看了。 玄心空结胡乱用手去捂那个伤口。 但没用。那样根本就没有用。 生命流逝得不讲道理。 那孩子的反应也不讲道理。 小家伙的脸色白得吓人,呼吸也变得很浅很浅。 但她的眼睛极亮,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玄心……姐姐。” 她叫她。 “纯子、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于是她伸出手,把那个小姑娘抱了起来。 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 纯子笑了。 “好高兴……” “……纯子……很高兴,最喜欢、玄心姐姐了……” “告诉姐姐、一个秘密……” “其实、纯子一直……” “……一直都很想,叫玄心姐姐一次……” “妈妈。” 胸口很痛。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翻涌着膨胀。 玄心空结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没有受伤,但她觉得这比受伤了更加让人难受。 她没法思考,没法呼吸,一切都好像是空白的。 她好像听到有谁在嚎叫。 后来才发现,那是她自己在发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嘶号。 * 现在她懂了,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之后,在她已经彻底走出那段时光之后,在她拥有了新的“羁绊”之后,玄心空结终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她那个时候的情绪就是伤心。 因为和那些人有了羁绊,因为曾经也很沉溺于那样美好的幻想,所以在美梦破碎的那一天,在一切都无法回头的那一刻,她才会那么的、伤心啊。 她好像第一次看清了那个时候发生的事,也好像第一次看清了自己。 真是奇怪啊,一个什么都不理解的怪物,原来也会像是一般人类一样感觉到本能的难过,也会感觉到伤心啊。 即使明白那些一切都将终结的道理,即使就是她自己一手策划的分离,在离开的时候,还是会觉得痛苦啊。 因为在意,所以不想失去,因为失去,所以痛苦。 她现在明白这样的道理了。 她曾经拥有过也在意过。 在意到分开的时候会产生那么多无法消解的情绪。 可那时她拥有的一切都找不回来了,纯子和高明,都回不到原本的轨道了。 * “……你是对的。”玄心空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还带着些许哽咽。 诸伏景光稍怔。 从刚刚开始,她就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垂着脑袋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最开始以为她是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所以才会用那么直白的沉默来搪塞。 但他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展开。 她哭了。 诸伏景光有点慌了。 少女抬起头,露出了那对被水雾蒙着的眼睛,晶莹的水珠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她的颊侧向下滚落。 “你说得没错,因为有羁绊,所以分开的时候会难过。” 那是后知后觉的难过,是对那段早就已经逝去的时光的迟来的哀悼。 现在想起的时候,胸口还是会有些发胀,那些感情仿佛不讲道理地溶刻进了她的血脉,顺着血管流淌向每一寸的肌肤与神经,残留的痕迹太微小了,小到她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直到这种时候,所有的情绪一起爆发出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回忆是这样的感觉。 她不喜欢那样的感觉,那与战斗带来的炽烈的痛苦截然不同。无法消除,无法缓解,也无法让神经变得兴奋。 所以人会不喜欢那样的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她现在明白了,因为她也讨厌那样的痛苦。 诸伏景光有些忙乱地想要安抚他,尽管他并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太突然了,她的反应太让人不知所措了。 “……抱歉。” “抱歉,我……是我让你……” 是他让她难过了吗? 她抬起脸,似乎是笑了,顶着完全没有干涸的泪水望着他。 “你在担心我找你追究责任吗?” “这次不怪你,是我自己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于是诸伏景光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 是哥哥。 * 有羁绊的人会在分开的时候很难过。 她现在在难过,因为哥哥和她分开了。 ……是这样吗? * 她向他张开了手,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地要求一个拥抱。 于是诸伏景光抱住了她,任她将面孔埋在自己胸前。 泪水沾湿了他胸口并不算厚实的衣料,贴在身上,有点凉。 “我没有在难过的。”她说。 “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青年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整个包裹着,让人安心。 少女轻轻闭上眼睛,用额头在他的身上蹭了蹭。 她不讨厌这样的安心。 诸伏景光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对她的的话做回应。 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顺过她的脊背,让人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 玄心空结真的没有那么难过了。 后知后觉的领悟也好,但到底一切已经时过境迁了。 她曾经很喜欢纯子,大概也喜欢过和高明相处的那段安逸的时光。 但既然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是无法更改的,总为回忆而难过只会没完没了。 她不喜欢这样,在不知道的时候就不喜欢,现在知道了,想要在未来避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如说她现在觉得很庆幸,庆幸只是在这样的闲谈当中,她居然意外地找到了这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的答案。 一切都还来得及,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所以从现在开始,就从她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开始。 她不知道羁绊怎么才算深,也不知道她现在和诸伏景光之间的羁绊有多深。 那些盈满胸口的情绪,那些淹没在肌肤相亲之间的快乐,那是她现在拥有的,是她可以确定的。 她也不想去验证它们是什么了,她也不可能用“离开”这种方式去验证—— 现在的生活很好,这个样子就很好。 她的情人很听话,就算只是出于算计的任她摆布也好,至少他会留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偶尔还会带给她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的小机器人也很好用,好用到她完全可以包容他自己产生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小情绪,甚至很乐意看着他和他的小青梅上演的两小无猜的戏码。 这次不是组织的任务,而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想要让这样的生活一直延续下去,就算和寻常人家的本质完全不同,他们仨也可以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样活下去。 如果组织想来打扰他们,就覆灭组织,如果那些自诩正派的家伙想横插一脚的话,就把他们也消灭掉—— 甚至于末日,如果,如果到那个时候她依然没有厌倦的话。 玄心空结想,她也不是,不能为了守护这个有他们的世界而努力。 她不放手,这次她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她第一次真正拥有这么多东西,她第一次想把这些东西统统都牢牢抓在手里。 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就像由她维修的机器人,理论上可以一直一直地运转下去。 就算不是人类,也可以用无限接近人类的方式生活。 就像她的生活,或许那不是人类口中的幸福与快乐,可她也可以用无限接近的方式快乐下去。 只要他在,只要有他在这里就足够了。 至少现在,这一次,他在她手里。 作者有话说: 此时玄妹还不知道哥哥已经追到了船上.jpg 今天的万结束了,明天开始继续修文,新章下周六见 第58章 狭路重逢(二) 一楼的展销会并不热闹,甚至有点冷清。 不过这也并不很让人意外,毕竟轮船刚刚启航,晚上还会有一场算是重要社交场的假面舞会,所以在这个时间里在船舱里四下乱逛的人本来就很少。 诸伏高明不动声色地走进会场,侍者迎上来的时候,只是微笑着颔首示意,表现得就像是寻常来这里闲逛的客人。 他仍在思索关于那个人影的事。 虽然这艘游轮的安保系统的确很严密,而且客人们的身份和社会地位也大都不算普通,登船的门槛很高,按说不太会出问题——可换个思路想,正因为这些客人们不普通,所以如果有心怀不轨之人混到船上,反而更加有利可图。 不管和那个“组织”有没有关系都是如此。 诸伏高明现在还并不能确定对方的意图是什么,但他肯定,那个人既然混进来了,就不可能无所作为。 那个人刚才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动被人注意到了,所以在接下来的行动当中势必会更加小心且隐蔽。 想要在一艘载客超过千人的游轮上找到一个想要隐藏起来的人,与在海里捞针无异——更何况这原本也不是诸伏高明擅长的领域。 对于一个刑警来说,最擅长的工作是在案件发生之后,根据犯人留下的线索按图索骥地找出真相。 但,既然已经嗅到了犯罪的气息,诸伏高明就没有道理任由这样的事情在自己的眼前发生。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 船是小西商事的,展销会的主办方也是。比起楼上那些供人休闲的娱、乐、场,这里展出的东西显然会藏着更多与小西商事有关的情报——当然,这也要看运气。 侍者殷勤地向他介绍这里的展品,还有今天之内会特别出售的商品。 诸伏高明在一边安静地听着,试图从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展品以珠宝首饰为主,大都是小西家的家主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 诸伏高明本身对珠宝并不太感兴趣,但即使如此,依然会被美丽的东西迷住眼睛—— 隔着四方的玻璃柜,诸伏高明看到了一对被做成首饰的黑色的珍珠,在明亮的灯光下依稀泛着深紫色的光泽。 两颗珍珠的大小和形状极其相似,连上面晕开的纹理都几乎是对称的,这在天然珍珠的身上非常罕见,通常情况下,这样的珍珠更适合被打造成耳饰这种成对的东西。 但这对珍珠却并没有被做成耳坠。 它们一颗被做成了项链的吊坠,另一颗则是被做成了领带夹。 见诸伏高明的视线停在了那件展品上,侍者当即会意:“这对珍珠的名字是‘暮夜之星(Dusknight Stella)’,是一对罕见的天然黑珍珠,成色和品相都数上乘,而最可贵的是这对珍珠背后的传说。” “传说这对珍珠诞生于一座海岛,被一对年轻的爱侣拥有,不幸的是,海岛遇到了千年难遇的天灾,那对年轻的男女在灾难当中失散,漂泊到了不同的地方,周围的人都劝说他们对方大概已经死在了灾难中,他们应该重新开始,但他们始终相信对方还在等待,于是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黑珍珠,踏上了寻找对方的旅途,终于在繁星下,于海岸线上重逢。” “所以相传拥有这对黑珍珠的情侣会一直相守,不管分隔多远,都会被它们指引着重逢。” 指引着……重逢吗。 诸伏高明敛起视线。 他当然明白,这些传说故事不外是为了给珍宝增添价值而附赠的彩头,如果真那么轻易就能应验,那么人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聚散悲欢了。 但他的心思还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灯光下的那对泛着紫色光泽的黑珍珠,像她的眼睛。 * 诸伏景光侧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刚刚哭过,离开客室的时候,玄心空结的眼睛还有点发红。 她皮肤原本就很白,只要染上一点颜色就格外明显,她自己倒是看不见眼角的那点色彩,可诸伏景光在一边看着,心绪难免会产生些许波动。 【不想再难过了。】 【不会再放手了。】 面对他的时候是“再”,那么之前她经历的是什么呢,她刚刚想到的是什么呢? 她还是会时常回味和哥哥之间的感情,或者说,她好像是在回味的过程中,才真正理解了那样的感情,所以才会像刚才那样扑在他怀里哭泣。 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当然不是一件坏事,她并不是没有感情的怪物或者恶魔,她有感情,而且看上去非常容易被感情左右。 这就意味着,通过感情这样的手段将她彻底笼络到正义的这一边似乎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他的愿望似乎也显得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这很好。 可她拥有的,那份深刻到回想起来都会流泪的,是她和别人之间的感情。 是她和哥哥之间的感情。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是真的不会吗? 如果有那么一天,她真的来到了他们这一边,当那些与黑暗的斗争都彻底尘埃落定的时候,当他和她都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她真的不会再和哥哥重逢吗? 到了那样的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 诸伏景光垂下眼,自嘲地轻哂了一声。 那太遥远了,遥远到现在的他根本没法确定他们能通往那样的未来。 他不该从现在就开始为那样遥远的未来不知所措。 在通往未来的路上,他还有很多时间,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完成。 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不知道,他很想知道,他会怀着这份期待一步一步地向那个方向走下去。 那些天方夜谭一样的贪心,那些在胸腔里逐渐膨大的欲.望,那些没法被满足的妄想。 想要胜利,想要未来,想要她。 至少现在,她的手在他手里不是吗。 如果能抓住的话,他能一直将她留在这里吗? * 因为耽搁了一点时间,原本去楼下展销会现场的计划也被暂时搁置,诸伏景光和玄心空结两个人直接去了楼上小型音乐会的会场。 被邀请来船上开演奏会的似乎是国内的一个颇有名气的交响乐团,现下正是圣诞前夜,大抵也是为了应景,演奏的曲目是清唱剧《弥赛亚》的第一章。 剧场里空旷而安静,只有恢宏的乐声在空间里回荡,整个会场内仿佛都充斥着那种肃穆又庄严的气氛,听起来有几分神圣。 即使是对这样的古典乐并没多少深入研究,在那样的乐声当中,诸伏景光也仍然感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震撼——他原本就是心思细腻的人,很容易感受到音乐当中带着的情绪。 但事实上,感染到他的并不仅仅是乐曲本身。 他记得健太曾经提起过,玄心空结之前在长野的时候经常出入一间教会,还会在那里用管风琴给唱诗班伴奏。 于是伴着那些庄严的赞歌,诸伏景光的脑海当中又一次出现了那样的场景,在玫瑰彩窗投下的斑驳的光与影中,少女的手指在琴键间翻飞,伴着清脆的童声,演奏着这样一曲献给神的圣歌。 正沉浸在这样的遐想当中,青年忽然觉得肩头一沉。 他愕然偏过头,才发现那个先前嚷嚷着要来听演奏会的始作俑者,此刻已经完全败给了困意的侵扰,完全睡熟了。 ……这家伙。 诸伏景光一阵哑然。 她会做很多事情,但并不是每一件会做的事情都能引起她的兴趣。 很多时候,她仿佛自己也不太清楚她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只会把能接触到的东西蛮横地抓在手里。 青年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有几缕黑色的发丝扫过他的颈窝,伴着少女均匀的呼吸,很痒。 * “唔……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少女打着呵欠,摇摇晃晃地往剧场外面走。 微红的眼尾挂着些许生理性的泪渍,随着眨眼的动作细细碎碎地晕在眼睫上。 演奏会只表演了第一个乐章,所以并没有很长,但考虑到晚上还有一场大型的舞会,所以这个时间还会在客舱里来回走动的人便越来越少了。 看了时间之后,玄心空结也说想先回房间里化妆。 诸伏景光知道玄心空结为这次舞会做了不少的准备,她先前订了两件价格颇为昂贵的礼服,又零零散散地买了不少没有开封过的化妆品,不过因为组织成员的身份多少有些不方便,所以她倒是并没有请造型师。 ——说起来,在诸伏景光的印象里,玄心空结其实很少化妆,至少在他和她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来没见她往脸上涂过什么东西。 这样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 当然、是有的了。 看着小姑娘对着镜子和一对不知道该往哪儿涂的化妆品面面相觑的时候,诸伏景光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一直以来,她总表现出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诸伏景光也习惯了她的自信满满,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地方露出破绽。 听到笑声的玄心空结顿时炸了毛,一记眼刀直朝着诸伏景光的方向投射了过来。 她确实没研究过化妆,因为绝大多数时候她都不需要这个,以前在美国有贝尔摩德帮忙,在长野的时候也有很擅长化妆的仁尾神父在旁边,到了东京这边又有工藤有希子坐镇,所以她的确从来都没想过要学这种麻烦的东西。 但这次毕竟是要参加舞会,总归还是要稍微打扮一下的吧。 难道化妆和做造型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吗?之前的那些人不也都是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依次往脸上招呼就做好了吗? 就算她做不到足以改头换面的程度,但那种普通出席宴会的妆,应该不会太难才对。 玄心空结是这样想的。 想法是好的,但万事开头难,对着一堆陌生的瓶瓶罐罐,玄心空结一时间的确有些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更可气的是,诸伏景光这个家伙居然在偷笑。 玄心空结顿时觉得火气上涌,她从梳妆台前起身,抬手将诸伏景光往门外推。 “我饿了!舞会开始之前我肯定没时间去餐厅吃饭,所以你现在就去餐厅!去给我把吃的打包带回来。” “接下来我要在房间里换衣服,所以你不许随便进来!” 第59章 狭路重逢(三) 房门“砰”地一声在眼前关上,被推出门口的青年站在门口,怔愣了好几秒。 他倒是知道她随心所欲,但着实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一声笑就被推出房间。 大约是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所以才特地把他赶出去的? 可这样一来,不就反而显出她心虚了吗。 她自己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推他出门的时候,动作仿佛也有一点犹豫,耳尖也微微透着红。 但她到底没停手,愣是将他整个人都从门口塞了出去。 诸伏景光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脱去身份的外壳,她这副鲜活的模样倒是……有点可爱。 诸伏景光忽然开始有些期待再次见到她时的样子了。 他不知道她会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但他先前整理行李的时候,倒是看到了那条她预备下的礼服,一条黑色的一字肩长裙,是她平时不太会穿的风格。 但他觉得她穿那样的衣服应该也会很好看。 玄心空结的身材其实很好,虽然身量不太高,整体骨架很小,但身材的比例非常好。 因为常年锻炼的缘故,她身上的肌肉贴得很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勾连在一起,意外地拼凑出了一条相当曼妙的曲线,只是平时被衣服遮着,并不太显。 但他很清楚那副身体真正的样子,每一寸都很清楚。 诸伏景光稍稍垂下眼,脑内浮现出的画面让脸颊上浮起浅浅的绯色。 他将那副让人心猿意马的画面飞快清出了脑海。 她平时的衣品还算不错,审美其实也在线,但事实上,她很少把时间花在精心打扮上面。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的强大常常会让人忽略她今年也只有二十一岁,而她身上的那些远超常人的能力,毫无疑问,需要花耗掉她的绝大部分时间。 她擅长暗.杀,擅长黑.客技术,擅长战斗,擅长谋略——在黑暗的世界里,她是当之无愧的强者,反而是如同做饭或者化妆这种对于一般人来说很寻常的事情,对于她来说格外困难。 但她其实也对一般人的这种生活抱有相当的好奇吧,不然她也不会为了参加一场圣诞舞会大费周章地琢磨着怎么给自己梳妆。 这让诸伏景光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个少女从那个黑暗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人间。 或许她原本也可以生活在人间。 * 回过神来的时候,诸伏景光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房门口站了太久。 他当然不能一直在这里站下去,毕竟他这次被赶出来姑且也带着任务。 当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玄心空结大抵会在房间里折腾很长时间,诸伏景光想,直接去餐厅带着食物回来的话,搞不好真的会被她拒之门外。 所以在她这边结束之前,他也得琢磨一下做点别的。 他其实很想去找降谷零或者班长确认一下情况,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多少有点不合适。毕竟这艘船属于小西商事,肯定有菅原家的眼线,而且除了樱桃白兰地之外,诸伏景光其实不太确定船上是不是有其他组织成员。 这种时候他不能冒险。 左右有舞会这样一个契机,联络总会有机会,所以和其他人的接触的确只能等晚上再作打算。 思来想去,诸伏景光还是直接坐上了客舱中段的电梯,来到了一楼。 宴会厅是晚上要使用的会场,这会儿大概正在布置,并没有正式开放,旁边只开了一个小窗口,提供餐点的外送和订餐服务。 诸伏景光对着菜单选了几样玄心空结喜欢的菜,这样正事就算处理完了。 他看了眼腕上的表,距离被赶出门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 这个时候回去大约有些早。 青年的视线在一楼逡巡了一圈,很快便落在了餐厅旁边的一道对开的门上——那里应该是展销会的会场。 玄心空结之前提出过想来这里逛逛,不过因为之前的意外稍微耽搁了一点,今天应该是来不及了。 她没时间,他倒是有。 诸伏景光将手放进了口袋里,那里装着一张薄薄的卡片,是玄心空结上船之前随意塞给他的,说是可以随便用。 随便用……吗? * 休闲区这会儿并没什么人来往,宽大的泳池边上,只排排坐着两道瘦小单薄的人影——那是两个孩子。 是园子和健太。 “啊啊,结果今天水上的乐园没有开放呢。”小姑娘坐在泳池边,双手撑着身后的地面,两条腿垂在水里,仰头望着天。 “所有人都在准备晚上的舞会,我等会儿也得回去了。” “健太君晚上舞会真的不来吗?” 小小少年半垂着脑袋,视线朝园子的方向偏转。 他不太敢去看园子的脸,就看着她垂在泳池里的两条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搅得水面上遮挡视线的皱褶接连不断。 “嗯……玄心姐姐让我晚上留在房间里。” 男孩心虚地回答。 这场舞会几乎全船所有的客人都要参加,因此没有比这更适合用来调查船舱的时机了。 这艘游轮是全船人在这片苍茫海域里的生命线,而这条线此刻被他们的对手菅原家的人握在手里,如果不能做到知己知彼,后面想要行动或者谈判的话都会很容易落入被动。 所以他必须得在那之前尽快摸清楚船舱里的情况才行。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让园子知道。 作为铃木财团家的二小姐,这样的宴会园子当然需要出席。 可那样的场合,他却没有参与的必要,当然也没有参与的资格。 健太重新低下脑袋,一双看上去和寻常人类几乎无异的腿也学着园子的动作在水池里一下一下地搅弄着。 水面的波纹和园子那边的波纹连在一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然后又被新的波纹覆盖。 园子撇撇嘴,显然对健太的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我还以为能在舞会上和健太一起玩呢。你不知道,这种聚会上小孩子特别少,只能听着那些大人说话,特别无聊。” “连你也不去的话不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啦。” 这样说着,小姑娘抬腿踢起一阵水花,于是水面一下像是被打破的镜子一样乱成一团。 健太沉默着看着溅起的水滴落在水面上,激起斑斑点点的涟漪。 他不是不想和园子在一起玩,但他和园子需要做的事情原本就不一样。 “嘛,不过我也不用一直呆在那边。” 踩过几下水之后,园子的动作也安静了下来。 “反正只要露过脸之后,爸爸妈妈就不会管我了,到时候干脆溜出来吧。” 她歪过脑袋,看着健太,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船舱里探险吧?趁着玄心姐姐他们那些大人都不在,我们可以去那些之前不让去的地方看看。” “诶、诶?” 健太愕然转头,小姑娘就趁这个时候弯下腰,伸出手,从水池里撩水往男孩的身上泼。 健太猝不及防地被浇了一头,池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答答地淌,衬着一张茫然无措的脸。 得逞的园子顿时笑出了声来。 她翻身从池边收回腿,麻利地爬了起来往外跑,一边还回头挥着手:“就这么说定咯,我得回去准备晚上的宴会了,我们晚上见!”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怔然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抬手摸了一把被水沾湿的脸。 晚上……见。 * 诸伏高明站在房间的落地镜前,调整着领带的角度。 下午的调查进展不多。 他去过了船舱里的大部分地方,甚至曾经又去地下的工作区转了一圈,半是碰运气地想要寻找一些和斗篷人有关的蛛丝马迹,但很遗憾,他的运气似乎并不算好。 他没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也没有再看到那个斗篷人的痕迹。 于是诸伏高明理所当然地把视线转移到了晚上的那场假面舞会上。 这是这艘游轮航行期间第一场大型活动,不出意外的话,几乎全员都会参与,毕竟会来这艘游轮的人们几乎都不止是来游玩的,像是舞会这种重要的社交场合,没人会轻易错过。 那么一个心怀不轨的人,会在这个时候做什么呢? 舞会期间内,大部分人都会聚集在会场,但这仅限于客人。 客舱里的巡逻不会松懈,甚至因为客舱里来回走动的人员数量减少,一旦有所动作,反而格外容易发现。 在这种时刻行动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那个人会混迹在人群当中的可能性不小。 已知的信息不多,但诸伏高明记得那个人的手上有一块很明显的疤,而在舞会上,大部分的人都会把手露出来。 诸伏高明没有为舞会特意准备礼服,但既然是商务休闲类的活动,那么普通的西装应该也不算失礼。 不过倘若将西装穿得太板正,又容易暴露刑警的特质,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诸伏高明特地将头发向后梳顺,又稍微将领带放松了一点,让领口微微敞开。 这样的装扮还是显得有些素淡,或许他应该再增添一些装饰——可惜他并没有做这类的准备。 诸伏高明垂下眼,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一对在灯光下泛着紫色光泽的黑珍珠。 镜中人的唇角似轻轻向上扬了一点。 * 再回房间的时候,诸伏景光的心情稍有些惴惴。 他的一只手抄在口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放在那里的一只小巧的盒子边缘。 会买下这个多少有点冲动在,他承认,他从第一眼看到那条项链就觉得挪不开视线。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送她礼物——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借花献佛,但他还是不免有些心跳加快。 想看到她戴上这条项链的样子,想看到她收到礼物时的表情。 她会喜欢吗? 诸伏景光抬起手,轻轻在房门上叩了两下。 他没敢直接进去,因为离开的时候,玄心空结专门强调过这一点。 如果她那边没有收拾好,贸然闯进去的话说不定会惹她生气。 他当然不会在这种地方上讨没趣。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诸伏景光忍不住地想——但愿那家伙化妆的过程还算顺利,不然她这会儿搞不好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脾气,那可能会有点麻烦呢。 青年在心里想着,脸上却浮现出了浅浅的笑。 屋里半天没有动静,诸伏景光觉得有些纳罕,于是他抬手,稍微加大了力量,又轻轻敲了两下。 隔了好一会儿,里面才模模糊糊地传来了一个有些含糊的声音。 “你进来。” 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占着。 在吃东西吗? * 诸伏景光伸出手,用钥匙划开房门,轻轻扭转着门把手,将那扇厚实的木门推开。 屋里的灯光比走廊更明亮,那是种带着橘调的暖光,而房间的主人此刻就站在屋子中间,明亮的灯光泼洒在那副身体上,让她看起来甚至有些晃眼。 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脑袋歪向一边,嘴里叼着一截裙带,两只手背在身后胡乱摆弄着余下的绑带。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稍稍抬起眼,望向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青年。 青年的呼吸仿佛在一瞬间停滞,脚步也被那一眼钉穿。 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下的仍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那副眉眼被勾勒得更加明晰,明暗的光影仿佛能生生将五官烙刻进人的心底里。 她看着他,睫羽轻扇,扫过眼尾坠着的小痣,便将人彻底溺进了那湾浅浅的菖蒲色。 诸伏景光感觉有点口干。 她视线仿佛只是在他身上轻飘飘地扫过,很快便又低垂下去,重新投身到了和裙带抗争的大业当中。 不过玄心空结显然不太擅长这种精细的工作,就像她之前给自己包扎伤口时完全捋不清那些绷带一样,裙子的系带也被她扯得乱七八糟。 诸伏景光的脚步动了一下,却又倏的停住—— 视线落在被她勉强固定着的礼服上沿,露在外面的锁骨被黑色的衣料衬着,向下蜿蜒出若隐若现的弧线。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挪开了视线。 衣料磨蹭的声音停了,他似乎听到少女在地毯上轻轻跺了下脚。 “你在发什么呆啊。” “过来,这个好麻烦,我不想弄了,你来。” 声音依然很含糊,带着明显的抱怨。 青年只觉得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可她这样说了,他也没办法抵抗,只能朝她的方向挪了过去。 少女将手里和嘴里叼着的衣带一股脑地塞进了他的手里,一只手按着胸前的衣襟,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抱歉。” 青年低下脑袋。 指尖划过礼服的边缘,起先只是想翻出压在衣服下的衣带,但随着这样的动作,衣服的边缘随着被弄乱了些。他下意识地想将那些多出来的褶皱整理平整,手指便不可避免地触上了温热的皮肤。 动作微僵,但很快又继续了下去,仿佛是在掩饰那一瞬的慌乱。 礼服是滑腻的丝绸质感,落在指尖的触感很柔软,很轻,似乎轻易就会被破坏,以至于后面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连呼吸也不太敢。 这像是一段美妙的梦境,又像是一种严苛的刑罚。 到底是能当狙击手的人,即使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诸伏景光的手依然很稳,他一点点地将衣褶理顺,将固定的系带打成牢固又美观的结,将那件漂亮的礼服摆弄成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很好看,也很适合衣服的主人。 他动作很慢,但也依然并不需要花耗太长时间。几分钟之后,那双手缓缓从衣服边挪开,青年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 * 玄心空结看着面前巨大的穿衣镜,里面映着她自己现在的样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穿如此正式的礼服,也是第一次大费周章地花心思摆弄造型——原本是想要自己动手,但她很快就发现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所幸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铃木家的夫人来询问她在造型方面需不需要帮忙,就干脆把这项专业的工作交给了对方家里的化妆师。 玄心空结知道,好看的皮囊很多时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利器,运用得当能在很大程度上让事情变得简单。 她也曾经肆无忌惮地使用过这样的武器。 但这次她把这副武器打磨得如此光鲜,却并不是为了达成什么样的目的,只是一种单纯的体验。 作为“一般人”的体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如果要让玄心空结来形容的话,那么在化妆师对她的脸涂涂抹抹的时候,她产生的最真实的感觉就是——麻烦。 化妆很麻烦,换礼服很麻烦,舞会也很麻烦,就像印象中那一场又一场自欺欺人一样的祭典仪式一样,又麻烦又无聊。 但,现在看来,好像也并不完全都是无聊,不是吗。 玄心空结的视线在镜子里微微偏转,落在了男人的倒影上。 他的反应就很有趣。 他真的很奇妙,好像总能把无聊的事情都变得很有趣,所以她看到他就会觉得开心。 这样——是一般人眼中的喜欢吗? * 或许是,但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至少和之前在长野感受到的那些情绪完全不一样。 玄心空结弄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即使弄不清,好像也没什么让她觉得困扰的,因为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那就是,现在的她想要他。 想要留下他,想要占有他,想要看着他,这些事情做起来都很容易,而只要做到这些,她就会得到快乐。 对于她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她也只要去想该怎么做到这一点就足够满足了。 她没必要在是不是喜欢的问题上花费太多心思去思考。 站在她背后的青年忽然动了,他的手臂抬了起来,因为被身体挡着,玄心空结不太看得清他手里是不是拿着什么东西,也猜不透他想要做什么。 于是她好奇地看着他,看着他将手抬高,绕过她的肩膀和脖颈,像是一个来自背后的拥抱。 但他并没有抱她,事实上,他的身体和她之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空空间。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冰凉又沉重的东西轻轻地落在了锁骨中间。 视线在镜子当中聚焦,她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白皙的脖颈上,此刻多了一条银白的项链,项链吊坠上黑珍珠在灯光下泛着幽紫色的光。 玄心空结有些茫然地抬起手,轻轻地触碰那颗黑色的珍珠,珍珠动了动,上面的光泽也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了一下。 是小西商事的“暮夜之星”,玄心空结之前黑进后台浏览商品名目的时候看到过这条项链,但她的确没想到,这条项链会被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真让人惊喜,是玫瑰花和跑车的回礼吗?”她垂下视线,看着那颗贴在自己皮肤上的珍珠,唇角轻轻上翘。 青年的动作稍顿,接着轻轻“嗯”了一声,鼻音听起来略有些沉。 “真是狡猾,明明是借花献佛。”少女的声音里带起笑意,她的身体向后面稍稍靠了些,便彻底抹平了和男人之间的距离。 青年胸口的肌肉明显微微紧绷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她,而少女的手就在此时伸向了背后,落在了青年的脸颊上。 玄心空结闭着眼睛,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手掌一路向后探,直插.进他的发间。 “我很喜欢。”她说。 她如此说着,身子就着手掌的方向偏转,仰起脸,轻轻地吻在了他的下巴上。 “景光,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景光此时还不知道自己亲手给老婆戴上了哥哥看中的项链- 抱歉这部分好卡改了很多遍QAQ 晚点应该还有一更大概,我争取快点把前面不顺的地方掰回来,前文关于景光心态的部分调整比较多,虽然还是炸毛猫猫但没有那么炸,然后妹的心态也稍微调整了一点,目前修到三十章,改动比较大的是十四十五,另外后面和贝姐还有0的交锋会调整一下节奏,争取月内调整完(望天) 第60章 狭路重逢(四) 喜欢是什么呢? 那种东西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鼻子闻不到,味蕾尝不到,伸出去的手也触摸不到。 但人只能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鼻子去嗅,用舌头去品尝,用手去感受。 玄心空结闭上眼,不去看,忽略掉耳朵和鼻子的存在,不去听也不去嗅,忘记味蕾的刺激,也忘掉皮肤相贴的感受。 冰冷的黑珍珠贴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地被体温同化,唇舌相接的地方,柔软又灼烫的触感仿佛能将人融化掉。指腹扫过身边人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勾勒他的骨骼与肌肉,熟悉的、大概是带着薄荷味的气息扫过鼻尖,透过眼睫上沾染的水雾,能看到一道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喜欢……吗? 如果这种感觉就是喜欢的话,好像也不坏。 她还能和他一起做很多事。剜出公安里的毒瘤也好,对付组织也好,甚至为了避免世界覆灭而隔空和神对抗似乎也不是不行。 至于结果是什么样,管他呢,只要她当下觉得愉快,那么其他的事情统统都可以不去在乎。 她原本也不会去在乎什么。 但她也不是不可以稍微在乎他一点。 *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原本精心描摹的唇妆早就被吃了个干净,才整理好的衣服也因那个拥抱而显得有些凌乱。 青年的唇角也沾染了些许口红的残迹,但那痕迹却并不比一吻过后濡湿的唇瓣更鲜艳。 玄心空结觉得有趣,便踮起脚,又在上面浅浅地啄了两下,惹得才刚有些回神的青年神色又有些乱了。 她倒是没再欺负他,回头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手指擦去晕开的唇脂,嘴里小声嘟哝了一句“居然还会脱妆真的好麻烦”。 如此说着,她又转去了一边的妆台,在一堆瓶瓶罐罐当中翻翻找找,总算翻出一支口红。 不过她并没有将口红的盖子打开,而是转过身,一翻手腕,把那支口红递给了诸伏景光。 青年怔了一下。 少女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的唇上点了点: “是你蹭掉的,你难道不要负责吗?” 说得理直气壮。 可明明是她那边先亲上来的吧? * 诸伏景光作为一个单身二十三年的直男,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碰过女性用的化妆品,更别说往别人的脸上涂口红这种事情。 接过那只口红的时候,他那双向来很稳定的手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颤抖。 少女靠在了桌边,笑吟吟地看着他,菖蒲色的眼睛里仿佛含了星星,沾染着水渍的唇瓣也在灯光下有些亮眼。 他轻轻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口红握在手里,有点像是小时候在学校里用过的油画棒,诸伏景光迟疑着将里面的膏体旋转了出来,目光又挪到了少女的唇上。 为了确保“画纸”不会跑掉,在落笔的时候应该用另一只手将“画纸”固定住,于是诸伏景光小心地伸出左手,试探地托着她的下巴。 她很配合地将自己的面孔稍稍扬起了一点。 青年的动作一板一眼,将大红的膏体仔仔细细地画进了唇线的范围内。他并不太懂应该怎么强调唇形,也不知道该怎么让颜色晕染得更加自然,只是像使用油画棒一样地将摆在眼前的这副嘴唇涂满。 这颜色似乎有些过分鲜艳了,像是深秋超市的货架上摆着的昂贵的苹果,鲜红又饱满,只是看着就能让人想象出它汁水四溢的甜美味道。 于是他的呼吸跟着变得浅了浅。 “这样……”将口红重新扣好之后,诸伏景光有些忐忑地放下手:“可以吗?” 玄心空结闻声转头看向了镜子,看着那副仿佛刚刚吃过人一样的夸张颜色,忍不住笑出了声。 “涂得真烂。” * 那你倒是别用啊! * 结果玄心空结还是顶着这副完全和精致妆容不协调的夸张唇色出了门。 * 诸伏景光换了一身和玄心空结的礼服颜色很相称的哑光休闲西装。 衣服是玄心选的,上身效果和想象当中大差不差,毕竟诸伏景光这样的身材,配上衣服的价格,会好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青年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玄心空结还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诸伏景光甚至感觉有点不安。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一面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 玄心空结从床边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跟前,轻轻点了点他的领口。 “领带夹,不带吗?” “暮夜之星”是成对的珍珠,现在项链在她身上,那么毫无疑问,另一枚珍珠还在诸伏景光的手里。 “既然都已经买来了,为什么不用呢?是不喜欢?” 玄心空结抬眼,看着他。 在换衣服的时候,诸伏景光的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这对黑珍珠是现场售卖的,就算今天下午去展销会逛的人不多,会知道这对黑珍珠的人应该也不少。 那相当于向众人宣告他们之间的关系。 诸伏景光并不排斥这一点,他想她大概也不会拒绝这个。 但,这毕竟是一场宴会。 项链大部分时候都会安安静静地挂在脖子上,但领带夹却并没有那么牢固,如果出现一点意外,或者哪怕不是意外,只是现场拥挤一点、混乱一点,挂在领带上的配饰都非常容易遗失。 而他不想弄丢它。 他怕弄丢她。 哪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暮夜之星”的传说依然被这两颗小小的珍珠锁在他们中间不是吗。 连在这种地方都要患得患失,诸伏景光想,这样还真是可笑。 可他能确实抓住的,好像也只有这么一点。 他看着少女的眼睛,看着她眼里含着的笑意,迟疑着,却终于还是将那个装胸针的小盒子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看她认认真真地将领带夹别在了他的胸前,上面嵌着的黑珍珠和她锁骨边缀着的那一颗交相辉映,看起来的确很相衬。 “‘暮夜之星’是不会遗失的吧?”玄心空结轻轻地在那颗珍珠上抚过,指腹的重量隔着胸针,仿佛也按在了青年的胸口:“因为总是成对出现的,只要带着一个,就总能找到另一个。” “这样你就走不掉了。” 是啊,他走不掉了。 * 假面舞会的假面是主办方提供的,样式倒是很多,不过也只是为了增添一点节日气氛,顺便降低一些社交门槛而已。 事实上,大家基本都是结伴来的会场,加上来现场的人多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使戴上假面,互相也不至于到认不出来的程度。 不过人总是这样,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却也还是心照不宣地隐藏在这一层伪装下,并借着伪装,浑水摸鱼地做一点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 比如—— 进场之后没多久,玄心空结就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到了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个金发黑皮,一个分外魁梧,以至于半面的羽毛面具戴在他脸上都显得有点滑稽。 玄心空结忍不住有点想笑。 按照正常的流程,开场之后的第一曲大约是需要全员参与的,而那两位警察先生显然都没有女伴,所以大概率要内部解决吧? 嗯,从身高来看,毫无疑问应该由降谷零来跳女步。 “早知道应该让贝尔摩德帮忙给安室准备一套女装的。”玄心空结漫不经心地跟身边的青年如此说。 诸伏景光也跟着往那个方向看去,隔空和降谷零对上了视线。两个人都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在此刻确认了彼此的存在——毕竟这个晚上还很长。 “嗯……那还真是可惜。”收回视线的时候,诸伏景光应了声。 “下次有机会补上吧。”玄心空结端起了两只香槟杯,将其中一只递给了诸伏景光。 “要这样吗?”诸伏景光接过酒杯。 “你在心疼他吗?”玄心空结睨了他一眼:“那到时候你也可以陪他一起嘛。” “我可以拒绝吗?”诸伏景光问。 “那要看我的心情。”玄心空结说。 诸伏景光笑了。 * 会场里的人有一大半玄心空结都能叫得出名字,但对于他们来说,玄心空结和诸伏景光却算得上是生面孔,毕竟这两个人此前从未出现在类似的宴会当中,可从衣着来看又不像是寻常的游客。 眼下舞会还没有正式开场,虽然有人频频往他们这边侧目,但基本也没有什么人会特地把专注点落在他们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身上—— 但凡事总有例外。 在玄心空结端着香槟杯和诸伏景光谈笑风生的时候,忽然觉得背后的某个角落有一道视线格外炽热地投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那是种非常明显的关注,以至于玄心空结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但遗憾的是,视线的主人非常敏锐,又或者,他原本也没打算一直盯着她看,于是在玄心空结顺着那道视线转过头的时候,她并没能发现什么可疑的目标。 对方似乎已经不在原地了。 而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的一刻,在余光的角落里依稀闪过一片墨蓝色的衣角。 很快,并不清晰,以至于她没办法分辨那样的颜色是否足够熟悉。 她不死心地追着衣角消失的方向看,但什么也没能看到。 “怎么了?有什么状况吗?” 玄心空结的反应让诸伏景光也立刻警惕了起来,他跟着朝那个方向看去,当然同样一无所获。 玄心空结收回视线,将手里空掉的香槟杯放到了一边回收的托盘上。 “不,没什么。” “应该只是……” “错觉吧?”《 》 60-70 第61章 狭路重逢(五) 八点整,大厅的灯光暗了下去,舞会正式迎来了开场。 聚光灯打在司会菅原明弘身上。 惯例的开场自然要请主办和几个重要的宾客打招呼,中间穿插着一些关于游轮航行和平安夜舞会的介绍。 玄心空结听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觉得无聊,虽然菅原明弘姑且算是她这次行动的目标,但在对方找上来之前,她并不打算主动去和他们有所接触。 只要她这边没有动作,对面的神经就得一直绷着,他们会一直猜测她下一步的想法和动作,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那些家伙的消磨。 菅原明弘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厅堂里的那些有钱人更让玄心空结提不起兴趣,而刚刚那道一闪而过的熟悉气息此刻又彻底消失不见,连点痕迹也没留下,想要在这个时候寻找肯定得费一点工夫,说不定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这么麻烦还是算了吧。 台上的司会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平安夜假面舞会的传说,据说在这场舞会上,揭开面具的瞬间会得到神的眷顾,如果是青年男女,便相当于是在神前缔结了契约,姻缘也会得到神的祝福—— 听起来就假的不行。 与会的宾客大都是颇有背景的人,他们中间的适龄青年今后很多会成为相互的联姻对象,而这样的一场假面舞会自然是他们相互接触相互熟悉的会场,也因此,才会编出这样一个传闻,来讨彩头。 玄心空结轻嗤了一声,视线偏转的时候,恰扫过了身边的青年。 诸伏景光此刻戴着一个黑色的猫脸面具,半面的轮廓刚好贴合那对猫眼的形状,面具的上沿还支起了一对绒布的猫耳。因为遮去了最秀气的部分,只露出下面蓄着胡茬的下巴,看起来倒是比平时凶了几分——可爱,又比平时更像是坏人。 鬼使神差的,她抬起了手,用纤长而薄的手指轻轻掀起了他面具的边缘。 青年有些讶异地低头看她,而他这样的动作刚好给她借了力,于是下一秒,面具的边缘撩起了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了那半张白净的、带着错愕的脸。 玄心空结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看着他,抬起手,用面具的边缘轻轻点了点自己脸上的魔女面具。 她的另一只手正挽着诸伏景光的手臂,并不方便抬起,这样做明显是在示意他将她的面具也取下来。 会场的光线依然昏暗,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注意力似乎都在聚光灯下的司会身上,没人知道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有人偷偷取下了面具。 诸伏景光没太理解玄心空结一时的心血来潮,不过还是照着她说的,取下了她脸上的魔女面具。 ——这样,会被祝福吗? 她弯着眉眼,笑得似乎很开心。 “果然还是你的这个比较可爱呢。” 如此说着,她将手里的猫咪面具罩到了自己的脸上。 * 啊,是这样啊。 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呢。 诸伏景光轻哂,笑自己方才那一瞬的胡思乱想。 还没有到可以脱下面具的时候,因为会场里的大多数人还没有那么做,这个时候摘下面具,等灯光亮起,他们就会变得非常显眼——不管是组织成员,还是卧底,都不是适合站在聚光灯下的存在。 于是诸伏景光将那个魔女的面具重新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上似乎还残存着浅淡的温度,那是她在呼吸间留下的温度。 那温度一点一点地与他的体温融合,然后他听到她轻声问了一句: “你相信神的祝福吗?”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相信吗?” “我不信。”玄心空结回答。 人总期望着神能降下美好与祝福,所以会在脑海内捏造出那样美好的神明。 但那也只是人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神明’。” 诸伏景光有些疑惑地看她,显然是对这样的说法颇为不解,玄心空结却已经别开了视线,显然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 * 神……吗? * 冗长的致辞环节终于结束,灯光再次亮起,柔和的华尔兹舞曲在厅堂内响起。 这是平安夜舞会的第一支舞,会场里所有的人都需要参与在其中——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玄心空结并不会跳舞,倒是诸伏景光,之前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几次类似的活动,也学过一些基础的舞步。 少女的身体很软,因为常年战斗的缘故,不管是协调性还是柔韧度都非常好,配合着音乐的节拍和青年的动作,即使是照猫画虎,一时间看起来也有模有样。 光与影在乐声里旋转,只有身前紧贴着的人无比清晰地映在眼瞳当中。诸伏景光注视着她,看着那对被面具的阴影藏着的,宛如黑洞一样富有吸引力的菖蒲色眼睛,感受被自己握在掌心的身躯,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卷进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 覆在面上的面具对于她来说似乎有些过分宽大,明明只是半面的面具,却仿佛能遮住她的整个面孔,在面具的缝隙间,他依稀能看到那副被他涂满的艳红嘴唇在轻轻翕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有人在盯着我。”她说。 诸伏景光垂下眼,仿佛这样做就能抵挡得住那种诱惑的影响,让自己的神经维持着冷静。 是的,这次他也感觉到了,打从开场之后,就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在往他们的方向飘,如同黏腻的蛇一样,带着强烈的窥视意味。 让人非常不舒服。 “菅原家的人?”诸伏景光也稳了稳心神,低声问。 “不止。”玄心空结微微颔首,状似娇羞地把脑袋往他的身上靠,视线自然地转向了一侧。 “至少有三种不同的气息,看来参加这次旅行的朋友比想象当中的还要多。” 有人在窥视他们,但也仅只是窥视。 不管是诸伏景光还是玄心空结,都没能做到在人群当中找到视线的主人——这足以证明盯着他们看的人并非等闲。 他们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行动吗? “这曲结束之后我会暂时离开会场,里面交给你、和你的朋友们。不管是时间还是敌人。”玄心空结贴在他的胸口,轻声说。 只要两个人暂时分开,根据那些人的动向,就可以确定那些窥视的目光真正盯着的人到底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了。 有降谷零和伊达航两个人在,就算那些家伙的目标真是这边,诸伏景光应该也应付得来,更何况—— 玄心空结并不觉得他会是那些人的主要目标。 落在腰间的手微微有些收紧,青年的声音和着气息一并压了下来:“不行。你不能离开。” “如果那些人真的意图不轨,你一个人离开很危险。” 就像之前树林里的时候一样。 “危险?” 少女再次扬起视线,颤动的眼睫将碎光抖进瞳底。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魔女先生,你是在担心我吗?” 诸伏景光动作一顿,呼吸仿佛都停了一瞬。 “——还是担心我给他们带去危险?” 后半句也接踵而来。 她的唇角向上扬着。 她是这样想的。 “放心吧,就算是我也不会在大海上胡闹,毕竟游轮是所有人的生命线。我会掌握分寸的。” 想说的话被少女的笑堵在了喉咙里,旋转的舞步晕开的灯光铺洒在她身上,让人目眩神迷。 诸伏景光稍微有些缺氧。 是啊,卧底怎么会真的担心她的安危呢?所以在她眼里,会被解读成这样才是正常的。 舞曲渐渐进入尾声,偌大的厅堂里,宾客都成双入对地旋转移动,在两个人转至一处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不小心”地撞到了旁边一对舞者的身体,身形一个踉跄,碰翻了被放在旁边的香槟杯。 所幸诸伏景光从旁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杯子,没有制造出更大的骚乱,但那一杯香槟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她的裙子上。 在一旁拿着杯子的诸伏景光的大脑有一瞬的滞涩,等偏过头看到旁边那两个方才被她撞到的人,诸伏景光更是彻底怔住。 是降谷零和伊达航。 诸伏景光立刻明白,这一出小小的“骚乱”根本就她是计算好的。 她说要离开,就会给自己创造出一个必须离开的条件。 她说要他留下,就会给他一个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抱歉。” 她仰头,红着脸说:“看来我得先回房间换件衣服,先失陪了。” “光君,这里就……拜托咯。” * 微小的骚动很快消解在了乐声与人声中间,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会场沉重的大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隙又缓缓合上。 地上铺着的绒毯吸收掉了高跟鞋行走的声音,少女纤细的身体沿着走廊移动着,很快便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小路,姑且算是从船舱一侧通往另一侧的近路。 通路只有一人宽,里面漆黑一片,和两侧被灯光照亮的大路行程鲜明的对比。 玄心空结信步走到了通路的中间,然后就那么停了下来。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四周没有任何动静。 “不出来吗?” 她问。 “你跟了我一路,是觉得我没有发现?” “安保队不会注意到这里,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既然有事找上我,不如——直接聊聊?” 如此说着,少女转过身,对着自己刚刚走来的方向。 脚步声响了起来,那是皮鞋底敲击在绒毯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节奏如同鼓点一般,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伴着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地在前方炸响。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玄心空结的眼睛倏的张大,瞳孔罕见地因为不敢置信而缩小。 那道穿着墨蓝色西装的挺拔身影逆着走廊明亮的光线,如利剑般刺入她的虹膜。 青年走到巷口,抬头,露出那张经年未见依然俊朗如昨的面孔。 消瘦的脸颊,上扬的眉尾,墨兰的猫眼,还有唇边才蓄起的浅浅的薄须。 诸伏、高明。 “我一直在等待与你重逢这天的到来,但在我真正看到你的时候,却又开始犹豫,是否应该见面。” 他停在那个拐角,隔着半条通路的距离,遥遥地看着那个怔愣在原地的少女。 “此刻,我很庆幸我来了。” 一别尚且未曾经年,一眼望去,却让人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旧日的时光已随春水逝去,一切零落成泥之后,他们在此处重逢。 青年的声音一如记忆中一般温润柔和,他说: “阿空,好久不见。” 第62章 狭路重逢(六) 诸伏高明曾经无数次地设想,他会在未来的何时何地再见到她。 他曾经试图在脑海里描摹再次相见时的场景。 或许那是很遥远的未来,诸伏高明自己也很清楚,想要找到她或许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只是怀着那样的期待,就足以让胸中的那簇微小的火苗跃动。 命运仿佛总爱和人开玩笑,它指引着他登上了这艘游轮,然后……迎来了这场太过仓促的重逢。 在她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诸伏高明一眼就认出了她,即使她的半张脸被魔女的假面遮盖着,尽管她身上穿着的是她平时从来都不会使用的风格。 而在她身边,是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景光。 是了,不久之前,景光才因为她的事情和他联络,所以诸伏高明知道,弟弟大概也是和组织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 现在看来,他知道这种“联系”是什么了。 或许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弟弟景光走上了他的旧路。 * 她脖子上戴着的项链是“暮夜之星”,和景光领带上的那枚领带夹交相辉映。 她亲昵地挽着景光的手臂,踮起脚在他耳边耳语。她和他在熄灯的时候交换了面具,在灯重新亮起的时候相拥着起舞—— 像极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实际呢? 不知彼而妄动,是为无谋。 他对现状知之甚少,现在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见面,都容易落入被动。 况且他是为了寻找那个斗篷人的踪迹才来的舞会现场,现下目标没有达成,后有危险窥顾,于理他不该耽于此处。 但在看她只身离开会场的时候,诸伏高明还是跟了上来。 他想见她,这并非战术或算计,也不必思考什么道理。 这是感情。 * 玄心空结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还能和这个男人再见。 更没想过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年末年始这段时间,按说不是他们县警最忙碌的时候吗? 去年也是如此,从圣诞节开始,诸伏高明就一直在加班,如果不是每天早上摆在桌上的早餐和冰箱里用盒子分装好的菜肴,玄心空结几乎感受不到家里有另一个人在。 联络的间隔变得很长,回复的内容变得很短,在那些短暂的只言片语里,充满他对她的抱歉。 大晦日的时候,各处寺庙与神社都是人流很密集的地点。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地域课和机动队联合维持秩序,几个主要地点也派出了刑警支援。 诸伏高明当时被派属的地点是一座山寺,于是玄心空结也混在游客的队伍里跟着去了。在等待新年和初诣的攒动的人群当中,她找到了正在协助维持秩序的高明。 冬天的长野很冷,山上更冷,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飞絮一般闪过明亮的照灯。玄心空结并不想打扰他工作,就捧着温热的屠苏酒,坐在警戒线旁边的空地乖巧地等。 白雪落在两人的发间,却并不会立刻融化,而是渐渐积成一小堆,在旧岁山路的石阶上,伪装的恋人被霜雪吹满头。 停在台阶上的人群从某一刻开始躁动,不知道是谁开始数的第一个倒数。一开始是玩笑一样的一百二十,稀稀落落的此起彼伏,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节奏,后来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倒数的步调也逐渐变得统一,将山上和山下的所有人群都连在一起。 “十、九、八……” 玄心空结跟着站了起来,将手里的屠苏酒放在了一边。 身上的衣服早被寒风吹透,围巾也因为呼吸而湿了一小块。她伸出手指,将围巾向下勾了勾,露出了被冻得通红的鼻尖。 她向那位刑警先生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一步。 “三!” 一步。 “二!” 一步。 “一!” 钟声响起,她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楼船舱的挂钟响起了整点的报时声,玄心空结停在故人面前,她抬起手,捻起了挂在自己面上的猫脸面具,轻轻掀了下来,露出了完整的脸。 半年的时光并不会给一个人带来太多改变,尽管她此刻的妆容是诸伏高明从未见过的明艳。 她看着他,唇角轻轻上挑。 “居然是你。” “诸伏警官,确实,好久不见。” * 一句好久不见,之后就是漫长的相顾无言。 两个人都知道,当时的分开不算体面,不如说这样的重逢就意味着,那个时候的生离死别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眼下谎言被明明白白地揭穿,身为说谎者的玄心空结有那么一瞬间的确是心虚的—— 可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谎了,这也不是她对诸伏高明说过的最大的谎言。 所以其实也没什么所谓,他们之间的关系早也不需要用那种东西来维持了,一切都结束了。 只是在看着他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段过往破碎之后留下的残骸。 她会回忆起他们的过去,也只是回忆。 那么现在和未来呢? 熟悉的面孔摆在面前,上扬的凤眼里沉淀着许多情绪,玄心空结一年之前就读不懂,现在依然不懂。 她只是忽然觉得,他和弟弟好像也没有特别相像。 玄心空结歪了歪脑袋,将面具的边缘抵在自己的颊边。 “警官先生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偶然吧。” “你是来调查什么的?据我所知,这艘游轮怎么也不会归长野县警来管。” 青年注视着她,眸光随着眼睫的垂落转暗,又再次变得明亮。 他缓声开口: “我是来找你的。” “——哦?” 少女的视线似有一瞬的虚焦,但就像是蜻蜓在水面潋起的微涟,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那张明艳的脸上,此刻带着的是如那个春夜一样的、属于组织成员的危险笑。 “找我?” “为什么?” 黑色的面具在她的颊边轻轻地一点一点,于是半张面孔也随着她的动作时隐时现。 她唇角带着戏谑,仿佛是在听一件很有趣的事。 于是下一秒,她听到青年开口: “因为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在半空晃动的面具停了,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笑容定格在了少女的脸上,而那湾菖蒲色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你是来逮捕我的?或者说因为你弟弟在这里,你想要从我身边把他救走?” “看来你事前做了不少调查,居然能找到这儿——该说不愧是你吗?所以呢?费了这么大力气,应该不止是为了见到我这样的结果吧?” “我调查你的理由有很多,想见你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诸伏高明垂下视线,看着她锁骨上挂着的那枚珍珠吊坠,复又把目光落在了那双菖蒲色的眼睛上。 在黑暗中,其实眼睛的颜色也并不明显,端的像是未被光照到的黑珍珠。 青年的声音很缓,但一字一句仿佛都雕琢着别样的情愫。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想见心之所属,情之所钟,也该算是人之常情。” “嗤。” 空气中响起了少女不屑的嗤笑。 “警官先生,这种话你自己会相信吗?” “我说过,那些都是假的,是我骗你的。” “你喜欢的那个玄心空结她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其实你跟我都很清楚,不是吗?我骗不过你,你也骗不过我。” “可我相信。”诸伏高明说。 “我心悦之人是存在的。” “就在此处,我看到了。” 安静。 仿佛死一般的安静。 捏着面具的手明显收紧了许多,以至于指节有些泛白。一副面具掩住了少女的下半张面孔,只露出了那对眼睛,还有眼中不受控制地震颤着的瞳孔。 再发出的声音宛如凶恶的兽从喉咙里挤出的威胁的低吼。 “别开玩笑了。”她说。 “我没有在开玩笑。”男人回答,声音依然平静。 “什么相信,什么喜欢,你明明连真正的‘真实’都没有见到过。” “所以我来了。”诸伏高明伸出手,捏住了面具的另一角,将它挪开。 “我想再见到你,也唯有此刻,我才有机会目睹真实。” “这次没有必须要做的伪装了,不知我是否还有荣幸与你再度相识?” “阿空。” * 自从玄心空结离开宴会的大厅之后,那些在暗中窥视的视线就再没出现过,这让诸伏景光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如果那些视线来自敌人,那么毫无疑问,敌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这也意味着独自离开会场的她可能会遇到危险。 他当然知道她很强,在正面一对一的战斗当中几乎没有人是她的对手,但就算强大如她,先前在野营的时候还是吃了那么大的亏。 如果遇到麻烦,那家伙绝对不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这是最让人揪心的地方。 “看来这次我们的目标倒是一致的,班长这次也算是在菅原家的名单上挂了号,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尽量和班长一起行动,避免他遇到突然袭击。Hiro你看着那个女人的动向,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沟通商量对策。” “……Hiro?” “啊。” 听到幼驯染的呼唤,诸伏景光才恍然回过神来,点头:“嗯,我明白了。”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心不在焉的。”降谷零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幼驯染:“是发生了什么吗?” “船上好像有人盯上她了,目前还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稍微有点担心。”诸伏景光如实说。 “而且……也不知道她落单的时候是不是会有动作。” “那你就安心去她那边吧。”伊达航在一边解开一颗袖扣,将袖子挽起一圈,露出了一截手腕:“会场这边就交给我们。” “刚学会的华尔兹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练习一下,到时候说不定可以给娜塔莉一个惊喜。” 降谷·在场唯一指定单身狗·伊达航临时舞伴兼华尔兹老师·零:…… 班长,工作中就说工作的事,不要乱洒狗粮啊! * 与会场内的热络相比,空荡荡的走廊此刻不免显得有些冷清。 舱顶的灯光偏暖黄色,投射在柔软的深红色地毯上,整个走廊的色调都是复古的棕黄——那是很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和平静的颜色。 船舱里的通路有一左一右两条,中间有几段狭窄的通路,诸伏景光顺着左手边的路一路向电梯的方向走去,路过那些狭窄的岔路的时候,时不时地还会往里面看上几眼。 一楼很安静,至少没有打斗的声音,大概她并没有遭遇敌人,也可能现在的她已经不在这层了,她的衣服沾上了香槟,她得回房间更换。 因为是参加舞会,诸伏景光并没带手机,想要和她直接取得联系得先回房间去取。 他的脚步很急,事实上,他很想要快点知道她的去向。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下一秒,那个想法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实现了。 在路过又一条狭窄的通路的时候,诸伏景光看到了两道无比熟悉的人影。 ……诶? 脚步猛地顿住。 像是在一瞬间被焊在地板上一样,他一步也挪动不得。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在黑暗中的两道影子,看着那副仿佛在梦境当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 美丽的少女身上穿着华丽的礼服,向面前不远处的男人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男人一手揽着她的腰,顺从地微低下头,两张面孔几乎要贴到一起,像是在交换一个吻—— 多美好的场景。 可此刻出现在画面当中的两个主角,一个是她,另一个是…… 哥哥。 作者有话说: 景光: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第63章 狭路重逢(七) 脚步声。 原本的对话戛然而止,玄心空结将食指压在了男人的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视线微微偏转,用余光扫向背后,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的状态。 或许刚刚在会场里的那三股视线里有一股是属于诸伏高明的,但还有至少两伙人藏在暗处没揪出来。 来人穿的是硬底的皮鞋,舞会里大多数男士都穿的是这种,加上地毯的吸音效果,想要通过足音来确定来人的身份难度很大——不过玄心空结倒是能听出来,脚步声的节奏偏快,中间有轻微的停顿,像是有几分探寻的意味。 只有一个人,所以应该不是安保员,而是舞会大厅里的谁。 她离开大厅的时间是八点五十三分,距离九点的钟声响起过去了总共不到五分钟。 这段时间不算长,也不短。反正不够一个领导完成一次会议前的寒暄。 如果对方是冲她来的,那么多余的动作可能会瞬间暴露他们的位置。如果对方不是,那么可疑的行动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玄心空结如此想着,微微踮起脚尖,将面孔往男人的方向凑了凑,注意力却始终集中在背后。 诸伏高明当即会意,配合着她的动作靠近,一只手虚晃在少女的腰间,做出一副两个人只是离开会场偷偷亲昵的情侣模样。 即使完全不知道她此刻的处境,也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和什么抗衡,但就像是带着一种本能的信任与包容一样,他如此做了。 脚步声一点点地近了,通路的尽头出现了另一道人影。 那是穿着高档西装的青年,面上戴着魔女的假面,却遮不住那张被惊愕与不敢置信爬满的脸。 四目相对,久别的兄弟偶然在此处碰面,中间却好像隔了万水千山。 诸伏高明的手腕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向下扣,这样会让虚浮在半空的手掌彻底落在她的腰间。 但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在意识到来人身份的瞬间,身前的少女不假思索地转过身,看向另一个人。 几缕垂落的乌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扫过寸前的空气,似有还无的温度残存在指端。 通路的另一端响起了一个略带滞涩的声音,熟悉,却带着陌生的情绪: “你们……” “……在做什么?” * 这是比他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糟糕结果都更糟糕的应验。 高明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他不在的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和她见面? 她做了什么? 她为了什么? 在她化上精致的妆容的时候,在她换上那件礼服的时候,在她戴上那条项链的时候,在她……吻他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他、还是……哥哥的面容? 他知道她喜欢哥哥,他知道她一直都记得哥哥,他也知道哥哥对她念念不忘。 他们两情相悦,那他呢?他算什么? 他是她用来消解寂寞的玩具,是被她恶劣地绑在身边的第三者。 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识趣地离开,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们对吗? ——怎么可能! 就算对方是哥哥也不行。 情人的卧底游戏还在继续,他的任务也还在继续。 这是作为公安潜入搜查官的他才应该做的事,哥哥原本就不该被卷进去。 不能让哥哥继续下去,不然、不然…… 少女明艳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在灯光照不见的通路里,看起来分外嘲讽。 额边的碎发朝着一边轻轻偏了偏,她开口: “你觉得我们在做什么?” “你在管我的事?” “我难道……”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心情平复下来,他定定地看着她,握成拳的手臂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有些颤抖:“我难道不应该管吗?” “我可是你的……” “……情人。” 最后两个字几乎只剩下蚊蚋般的哼鸣。 诸伏景光能感受到热辣的视线洒在自己的身上,但他完全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哥哥的眼睛。 仿佛只要不去看,他和哥哥就不必相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暴露。 “为了保证我的利益,在有……在有威胁出现的时候,我难道连采取一点措施的资格都没有吗?” 青年的视线偏向一边,面具下白皙的面颊逐渐涨红。 这是谎言,这是演技,这是在这个时候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争取,在场的人都会这么认为,诸伏景光自己也在这样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别去想用这种看起来就很假的表述来偷偷流露出的真实。 哥哥会因为他透露出的信息而有所顾虑吗? 她会因为他的态度而选择遵守游戏规则吗? 他不知道事情在下一秒会往什么方向展开,他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一半是不安,一半是希冀。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但又或者只是他觉得漫长。 直到空气中传来了一声少女的轻笑。 “那么……” “你要抢走我吗?” “什么?” 诸伏景光愕然转回视线,看着站在通路另一头的姑娘,带着满面戏谑笑容地向自己伸出了手。 “我在说——” “——你要在这位先生的面前抢走我吗?” * 戴着魔女假面的青年微微低着头,促步走进那条晦暗又狭窄的通路。 每一步迈出,颊侧的温度仿佛也会变得更灼烫一分。 通路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了一样,沉重地积压着人的肺叶,让呼吸也变得格外困难。 他不敢抬头,狭窄的视线就落在少女悬在半空的手上。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喉头微微地滚动,这场战斗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他获得了胜利,尽管赢得并不风光。 但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呢? 他拉着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少女,一步一步地走出狭窄的通路,走向灯光照耀着的方向。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想回头,他想回头看看她的表情,他想回头看看……哥哥的表情。 哥哥的视线依然落在他们的身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 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动。 在她跟着弟弟离开的时候,诸伏高明的手微微抬起了一点。 他想拉住她,但最终却还是没有那么做。 两个人的身影在路口消失之后很久,诸伏高明才终于放下了手。 他垂下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景光出现之后,她一次也没回过头。 * “哥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电梯的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诸伏景光才终于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握着她手腕的手稍稍松开些许,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先前似乎有些过分用力了,以至于那截皓白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但这一路上,她都没有挣扎,也没有对此表示抗议,完全默许了这份疼痛。 或者应该说……是因为她此刻在意的事情,优先级远远超过了手腕的区区疼痛吗? 她垂着视线,也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手腕上的红痕。 接着,她的手腕微微翻转,那只纤长的手便反握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之前说过,不希望我去长野。” 菖蒲色的眼睛缓缓抬起,露出了那里面的狡黠与欢愉: “但这次不在长野,也不在东京。” “是你安排的?”诸伏景光手再次蜷了起来。 “如果我说不是——”她歪头:“你信吗?” 他不信。 他很清楚这艘游轮的登船资格有多难弄,那不是作为县警的哥哥.日常生活会覆盖的领域。 哥哥能拿到登船的资格大概率和班长一样,是因为有人有所图谋。 菅原家现在虽然看他不顺眼,但是还不至于大费周章地对远在长野的哥哥出手,那样的做法收效太低,还容易留下破绽,成为反过来被攻讦的把柄。 所以会邀请哥哥上船的人……不是只有她了吗。 * ——他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玄心空结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男人此刻的表情,在涉及他哥哥的事情面前,他总是很难保持理性。 为了让她远离他哥哥,甚至可以在哥哥面前露出那副让人难堪的姿态吗? 真是可爱。 这可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玄心空结并不急着解释诸伏高明到底为什么上船这件事,现在小猫咪抓心挠肝的反应让她非常愉快。 航行还有十三天半的时间,他们有足够充足的时间慢慢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弄清。 电梯慢慢上行,LED屏幕上滚动显示着数字。 数字从“5”变成了“6”,接着电梯发出了“叮”的一声。 “你想要什么?”电梯门再次开启的时候,诸伏景光问。 声音透着种莫名的晦暗。 “我想要的……” 她停在了电梯门口,回头。 “你不清楚吗?” 视线在半空交触,少女的眼神当中透着一点玩味。 “或者应该说,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能给我什么。” 灯光从电梯门拉开的缝隙中打了进来,让那张背光的面孔看上去有点晦暗。 即使在如此的距离下,诸伏景光也有些分辨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她似乎是在笑着的,又好像并没有。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问题踢回到了他这边。 是啊,他很清楚,他的确应该很清楚才对。 清楚他能给她什么,清楚她给了他什么。 这是情人之间的游戏规则。 是完全不公平的游戏规则。 可他得让游戏继续下去,他想让游戏继续下去,哪怕扭曲,哪怕不公平,哪怕明知道这样下去只不过是饮鸩止渴,于公于私,他都想要让这场游戏好好进行下去。 他赢不了。 他赢不了哥哥,也赢不了她。 可他不想退让。 一点也不想。 电梯的门到了时间,再次缓缓关闭。 玄心空结转回身,想在电梯门彻底关闭之前离开。 下一个瞬间,交握着的手上忽然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于是她被扯回到了那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 青年低下头,炽热的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接着是鼻梁,是唇角。 他叼着她的唇瓣,像是肉食动物在吞食自己的猎物。 炽热的,带着剥夺和占有的。 他在亲吻她。 他在说: “我知道。” “我会给你我能给出的全部。” “所以别去看哥哥了——” “——看我。” * 身体在被什么样的情绪支配着呢。 在这种时候,诸伏景光已经不想再用理性来进行思考了。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和她丝丝缕缕地绑在一起,不管往哪个方向突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于是他将一切交给了本能,属于狩猎者的掠夺和占有的本能。 她不是猎物,她是狡猾的猎人,诱使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她的陷阱。 他明知道是这样,可还是依然只能追着她的方向走。 豪华的客房内,暖黄调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宛如灿金色的火烧满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为空气也烫进了些许灼热。 被盘好的乌发散开,精致的妆容一点点地褪去,露出下面无垢的纯真面孔。 手指勾过繁复的绑带,那是他亲手绑好的,现在也由他亲手松开。 带着香槟气息的裙子落在了地上。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 继续下去是什么呢。 那是充满疼痛的碰撞,是如野兽般的相互撕咬与掠夺。 留在脑海当中的尽是那样的记忆,但在那样的记忆当中,好像又有什么异样的情绪在充盈。 诸伏景光不知道那是什么,玄心空结也不知道。 但追求那一瞬如花火绽开的奇异感觉,仿佛成了一种无师自通的本能。 空气的温度在攀升,仿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在交错的灼热中间,少女的睫毛轻轻抖动,于是透过模糊的缝隙,她看到了那对迷离的暗蓝色眼睛。 很美的眼睛,仿佛是能将人吸进去的深空。 那双眼底似乎有什么巨大的空洞,于是他追逐,他掠夺,想将那个空洞填平。 他在渴求什么呢? 是这场游戏的胜利吗? 因为想要从她的手里赢下哥哥的自由,因为想要践行自己的职责,所以他可以付出全部,他在向她证明,他可以,他可以做得很好。 玄心空结敛下眼睫,没有再看他。 但脑海中的画面却依然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不想和他较劲了。 她想看看,如果把主动权都交给这个人,会发生什么。 她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前面的路应该朝哪个方向走,因为她没有愿望,也并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好的。 她一直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横冲直撞,一直都是如此——那么如果换做是他呢? 他要怎么走? 身体被空气点燃,烧灼的温度仿佛连骨头都能融化掉。 强烈的冲撞让身体再次濒临破碎,却又在呼吸间被一点点地重新糅合。 理智被一点点地吞噬,一点点地蚕食,摇曳的浪潮几乎要吞噬一切,于是只有身下的船板是她唯一的依靠。 那是与先前一次截然不同的感觉。 比起挣扎与缠斗,这一次却尽是想象之外的奇妙体验。 喉咙间发出了低哑的呜咽,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落在了她的眼角。 她分不清那是从他额上浸出的汗,还是顺着眼角坠落的眼泪。 冰凉的液体混着她眼角的水渍沿着皮肤向下淌,又在下一个瞬间因为灼烫的温度彻底被蒸发掉。 她听到了他的低喃。 “这样……够吗?” “可以、让你满意吗?” 低哑的声音掺着杂乱的呼吸。 两个人似乎达成了诡异的平衡与协调。 玄心空结没回答。 她无法回答。 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够好了吗? 够代替哥哥了吗? 够让你放过哥哥了吗? 他似乎在向她确认,一次一次,迎合着在海面上翻滚的浪。 “我不、知道。” 挂在他肩上的两条手臂微微用力,纤细的脖子勉强撑起了一点距离。 她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颈根,如在干涸边缘的鱼一样大口呼吸。 浅浅的气音将剩下的音节吞没在接下来的浪潮里。 她不知道,也没办法去知道。 因为他们不一样。 他和他哥哥,对于她来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感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依然分辨不清,但她知道,那不一样。 咬在肩膀上的力量渐渐地松了下来,变成了近乎柔和的亲吻。 亲吻着她在他身上留下的齿痕。 够了,这很好。 这是她从前的想象无法企及的好。 风浪暂缓,青年的手揉进了她的发丝。 “看着我。” 他说。 “空结,看着我。” 她缓缓抬起头,于是他望见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浅淡的菖蒲色里没有其他的东西。 只有他的影子。 * 灯光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玄心空结早就已经心满意足地睡去。 诸伏景光睡不着。 他看着那个躺在自己臂弯里的姑娘,看着她呼吸均匀,安恬的脸上还残存着些许餍足的神情。 空气很安静。 安静到几乎能听到外面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 诸伏景光的大脑却很难平静下来。 她对哥哥,到底抱有怎样的感情呢? 如果她真的很在乎哥哥,那么为什么会在哥哥面前提出要跟他离开呢? 如果她真的很喜欢哥哥,那么为什么又要和他做这样的事呢? 真是恶劣啊,或者对于她来说,他和哥哥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 那么他和哥哥之间的比较,也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哥哥是她曾经的恋人。 他是她现在的情人。 结果胜者只有她一个。 诸伏景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描摹着她的眉骨,接着是鼻梁。 狡猾的家伙。他早该知道的,在这家伙开始游戏的时候就是如此,她从来都不会给别人留一点胜利的可能性。 她想要主宰一切。 而被她支配的人,根本就猜不透她想往哪儿走。 她想往哪儿走呢? 他们今后要往哪儿走呢? 诸伏景光轻促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 他无法想象这样下去会走向什么样的结果,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这种事。 情人……是总有一天会被抛弃的存在。 他很清楚,却自欺欺人地不想承认。 柔软的发丝蹭进他的肩窝,发梢扫过皮肤带起的触感有点痒。 诸伏景光轻轻用手指将那些发丝拢了拢。 那对黑色的珍珠被放在了桌上的首饰盒里。 一对面具也被随意丢在了桌角。 他们在舞会上掀开了彼此的面具,他们应该得到神明的见证和祝福。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 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当中的时候,诸伏景光忍不住地想要发笑。 可就算世界上有神,他也不会将希望寄托于那种虚无缥缈的存在上。 人的命运,得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行啊。 床头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似乎是有新的消息发了进来。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还是朝着手机伸出了手——手机有信号屏蔽功能,能发进来的,几乎都应该是重要的信息,更何况发信的时间还是这种时候。 两点三十七分,屏幕的上角显示着这个时间。 诸伏景光点开了新信息,在看到发件人的时候怔了一下。 那是哥哥的地址。 邮件内容是: 【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当面谈谈吧,景光。】 第64章 狭路重逢(八) 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半。 经历了平安夜的狂欢之后,此时此刻,船上大多数人都该已经入眠了。 诸伏高明坐在椅子上,脸上依然如往常一样晦明难辨。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 对于今晚的情况,他并非没有一点预判。 他想,按道理,他不应该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他得保持冷静,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面对。 但想在这样的场面下控制自己的情绪,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对于他来说也是如此。 人总在意识到失去的时刻才格外清楚地认知到自己的在意,而失去时的无力感会如描摹的线条一样,一遍一遍地让那份在意变得更深。 诸伏高明知道自己正陷入怎样的情绪当中,他知道,却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地沉沦。 在这种时刻依然保持清醒的理性实在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但即使对自己来说很残酷,诸伏高明也情愿保持着清醒。 他其实不知道景光是否会在今夜到来,他也不愿去无端揣测那两个人今夜的行动。 只是他清楚,这个时候,主动权并不在自己的手里,过多的行动只会节外生枝,所以他选择等。 睡意已经消退,在安静的房间里,大脑却活跃得不受控制。 诸伏高明原本就是一个擅长思考的人,通过细枝末节发散联想,然后找到想要的答案,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无比擅长的事。 他无法让自己停下思考,于是只能强迫自己把思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不去想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去想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把思考限定在针对船上潜在的危险,针对未来可能面对的危机上。 也只有这样做,这段无端漫长的等待才不会显得太过狼狈,才不会毫无意义。 因为那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在未来走向的路,不管他们三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手指自然地抵在眉心,男人坐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像。 直到—— 有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 说老实话,诸伏景光其实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自己哥哥。 在看清哥哥发来的短信的瞬间,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想逃。 身上的汗意尚未完全褪去,被筒里的温度也与先前无异,可他却感觉到了一种自脊椎蔓延开的寒意。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可即使早就知道,他也依然带着种近乎侥幸的念头。 他不想去面对,不想面对这件事,不想面对三个人中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不想面对……电话另一头的哥哥。 现在,侥幸似乎到了头。 排列在屏幕上的文字仿佛生出了翅膀,如利剑一般地刺穿屏幕,直直地将他钉在原地。 那是来自哥哥的审判,看似温和,却几乎将他重新拖入先前的恐慌当中。 他犯了错。 他向哥哥说了谎。 他隐瞒了对于哥哥来说很重要的信息,因为……他自己卑劣的私心。 而现在,谎言被拉到了灯光下。 他再也没办法掩藏。 他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 怀中的少女呼吸依然是均匀的。 借着手机屏幕有些刺眼的荧光,他能看清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的浅淡的红晕,能看清她眼睫上挂着的细碎的水渍。 那是方才没有完全擦拭干净的泪痕。 喧嚣的心跳显得有些吵。 真是不公平,明明她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可在这个时刻,偏也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像没事人一样地睡得酣甜。 手指轻轻蹭过少女的眼睫,携去那些潮湿的水雾,接着顺着鼻梁向下划,落在了饱满的唇珠上。 柔软而炽热的触感透过皮肤,如同过电一般地撞向他心口。 此刻的她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 可像这样的时刻,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自己也很清楚,现在两个人,或者说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是扭曲的。中间有太多问题没有解决,那些问题必须得解决,他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去面对,不愿意去面对可能失去的未来。 他不敢奢望更好,却时刻得提心吊胆地担心着更坏。 可就算是更坏,他终究,他们终究也得走向未来。 诸伏景光轻轻叹了口气,眼睛微微闭上,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地收回了手。 在他有动作的时候,怀里的少女也不安生地扭动了一下,作势往他怀里蹭了蹭,像是无意识的挽留。 但诸伏景光没有停留,他也不敢停留。 他怕自己多停顿一刻,就会彻底失去离开这里的勇气,就会没办法迈出那一步了。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披上衣服,屏着呼吸,蹑足潜踪地向门口走。 脊背完全是僵硬的,他不敢回头,只是支着耳朵,时刻留意着背后的动静。 她会醒来吗?她会……叫住他吗? 脚步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声音很轻,可他自己却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带着刺耳的响。 然而背后的声音没有响起,直到他走出了房间,直到他轻轻将那扇门合上。 暖黄的灯光把走廊照得通亮,诸伏景光对着空荡荡的走廊,一时间却并不知道该觉得开心还是失望。 而他也理所当然地不知道—— 在他背身朝房间外走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少女一直睁着眼,直直地望着他的方向。 * 玄心空结的睡眠向来很浅,所以在身边的人有动静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醒了。 她能感受到对方似乎是收到了谁的消息,接着开始犹豫什么。 即使不睁开眼,玄心空结也能猜到发消息的是谁。 高明。 玄心空结翻了个身,将手背搭在自己的额头上。 有些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甲板上不算明亮的照明透过有些摇曳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这是茫茫的海上唯一能看到的光景。 在海上航线其实很容易带给人一种强烈的空虚感,望不见尽头的海面鱼浪潮,遥远的天空和云,在浩淼的海上,即使是大型游轮也只不过是其中漂浮的一粟罢了。 于是船上渺小的喧嚣显得格外嘲讽,那是毫无意义却不自知的欢愉。 玄心空结看到过这个世界【真实】的一角,在无可阻挡的巨大浪潮前,人能做什么呢? 人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未来只有绝望。 但有那么一瞬间,在皮肤交触的时候,在嘴唇相贴的时候,在她和他被浪潮吞没的时候,她几乎要忘了那些绝望。 如果能一直这样—— 有一瞬间,她产生了这样的妄想。 可这个状态是不可能维持下去的。 所有人都知道。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不,好像比那个时候还要严重。 玄心空结微阖了眼。 他们两兄弟或许已经碰面了吧,他们会聊什么呢? 会交流一下经验,然后一起商量出一个应付她的对策吗? 身上的触感尚未消退,脑海里的画面也格外鲜明。 在走廊里的重逢与告白,还有在房间里近乎放纵的欢愉。 玄心空结一点也搞不懂他们。 她也搞不懂在他们面前的自己。 搞不懂,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搞懂,于是向来在棋局里纵横捭阖的她也稍微有一点怯步了。 她不敢看他们。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结果。 先前那种短暂的,微妙的平衡,如果可以,她甚至自暴自弃地觉得,那样一直持续下去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平衡被打破了,那样的时光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她得面对新的境况,建立新的平衡。 可她连方向都不知道,又能往哪儿走呢?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只是蒙着眼睛,随波逐流着往前走。 不计后果,也不考虑未来,因为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反正不管水流向哪里,最终都会在断崖边坠向深渊谷底。 当“圣女”的时候是这样,成为樱桃白兰地之后依然是这样。 可这样是不对的吧? 这样是不对的,所以她现在才会这么难受吧。 搭在额前的手用力张开,接着又缓缓地蜷了起来,握成了拳。 想抓住。想留住。 她甚至开始在脑海里描摹未来的样子。 其实她想象力并不丰富,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不外是现在的时光。 这段岌岌可危的,很快就会被打破的时光。 人总在清醒过来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浑浑噩噩。 也总会在遇到失去的危机时,才格外珍惜拥有。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好像,的确越来越像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玄心空结牵起唇角,似乎是想笑,却又不是在笑。 隔了好半天,空气中才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翻了个身,伸手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她不太清楚自己该怎么面对诸伏高明,也并不清楚现在这个状态到底应该怎么应付,但她也并不能只是逃避,更何况,她也没法不在意楼下那两位诸伏的对话进度。 玄心空结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想知道未来他们和她之间该往哪个方向走。 窃听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以她自身的技术,可以顺着信号入侵到任何一个端口。不管是诸伏高明还是诸伏景光,只要他们身边有一台通信设备,那么她就可以做到定向监听。 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划拉了几下,屏幕上的代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滚动着。 少女的面庞被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菖蒲色的眼底不断翻涌着信息—— 但在声音传出来之前,她便先一步按下了屏幕侧面的电源键。 她不想听了。 船上的卫星信号断断续续,这个信号情况,即使监听效果也未必会很好。 而且…… 她现在的生活也好,她和诸伏景光之间的关系也好,都姑且有一副光鲜的外壳来粉饰太平。 她当然知道那下面藏着的是怎样溃烂又腐朽的真实,她知道,但她近乎自欺欺人地想,反正结果都一样,只要不去看,不去想,那她就可以假装那样的“真实”并不存在。 只要维持住表象就可以了吧,而她能亲自维持的,也只有那样的表象。 那她又有什么必要非去接触那些真实不可呢。 她又有什么必要,非去揣测那两个人的想法和行动不可呢。 她将手机甩在了一旁,重新翻身,将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那就这样吧。 * 二楼的房间并不宽敞。 在狭窄的单人间内,两个面容八分相似的人,隔着空气遥遥相望。 屋内安静极了,但当那两对相似的暗蓝色眼睛望向对方的时候,就好像是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化学反应一样,有什么东西沉默得震耳欲聋。 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然而因为儿时那场变故,他们聚少离多,以至于在此刻对视的时候,陌生得几乎有些分辨不清对方的样子。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过着属于自己的人生,偶尔会互相分享自己生活中的琐事,可除此之外,他们的人生轨迹几乎没有太多交集。 在此之前,他们谁都没有料想过,他们的人生会以这种方式碰撞在一起。 他们没想过,他们有一天,会带着各自的心事,以这种微妙又怪异的立场面对面地重逢。 这真是一场恶劣的玩笑,来自命运的,来自她的玩笑。 坐在椅子里的诸伏高明抬起头,注视着站在不远处的、已经彻底蜕变成大人的弟弟。 和去年的时候不同,和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不相同。 他没有任由沉默继续蔓延下去,而是沉着声音,说出了那句略有些迟来的寒暄。 “好久不见了。景光。” “哥哥。” 诸伏景光的声音有些滞涩。 接着便是又短暂而仓促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得面对这件事,他也知道自己需要跟哥哥把现在的情况都梳理清楚。 关于她的事,关于组织的事,都是如此。既然哥哥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不,应该说既然哥哥过去和她有过接触,那么就意味着,在这场针对组织的抗争当中,哥哥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 哥哥有哥哥的立场,而他也有他的立场。 于是在来的路上,诸伏景光一遍又一遍地在内心里打着腹稿。 那更像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是哥哥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可哥哥是大人,作为大人的哥哥,是不会主动戳破那副表面的光鲜的。 这样似乎有些狡猾,但却是他能想到的、应付眼下这个场面的最好办法—— 然而他漏算了一点。 带着满心腹稿站在哥哥面前的诸伏景光张了张嘴,才发现在这样的空气下,自己除了那个称呼之外,几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哥哥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气音,轻到让人难以分辨那是在笑,还是在叹息。 诸伏高明的眼睫稍垂,再抬眼的时候,目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 “已经很晚了,我以为这个时间你该已经休息。”诸伏高明说。 “哥哥不是也没睡吗。”景光顿了顿:“海上的信号不太好,我刚刚才收到消息。” 这话是事实,听起来又有点像是掩饰,掩饰他刚刚在船舱里进行的那场放肆到忘我的狂欢。 “我原想直接上门拜访,又觉得或许会不合时宜。”诸伏高明指了指自己侧面的另一张沙发椅,接着探身在茶几上,端起茶壶,往两只杯里倒了一点水。 “她大约也并不很想见我,这对于她来说是预料之外的。” 诸伏景光的身体稍顿,想说什么,但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照着哥哥的指示坐在了椅子上。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气氛仿佛又回归了之前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 “你在紧张,景光。”诸伏高明再次开口,不是询问,而是用十分笃定的语气。 诸伏景光的脊背几乎是下意识地挺了挺,也是这个条件反射的动作,无比清晰地证明了诸伏高明刚刚说的话。 是的,他的确在紧张。 面对哥哥洞察一切的眼睛,那些先前生出的小心思全然无处遁形。 此刻的他就像是经过一个疯狂的假期,带着空白的作业等待老师审判的学生一样。 紧张与不安的情绪简直折磨得人发疯。 于是他拼命地想找借口粉饰,粉饰自己的过错,又像是想要说服自己一样。 可那并不奏效。 他骗不了哥哥,也骗不了自己。 谎言在这里成了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于是他能做的也只剩下了沉默。 诸伏高明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伸出手,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灰黑色的水面上映着的影子也模糊不清。 坐在他不远处的弟弟,那个已经蜕变成一名卧底警察的人,他身上的确发生了很多变化。 但有很多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们是兄弟,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呼吸,就足以看出对方在想什么。 那么为了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而纠结忸怩是没有必要的。 他是兄长,这里,他依然该践行兄长的职责。 “一刻千金。”他说:“时间已经很晚,那么冗余的寒暄与思量就不必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如你所知,空结在一年前曾经在长野做过一些事,不过我想,以她的性情多半不会将事情的全貌说给你听。” “不该我知晓的秘密不会由我口中说出来,但去年发生的事,我想或许有必要一一让你知晓。” “我知道你现在的言行大约受到诸多限制,你不必因我而有所顾虑,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可以。” “至少在大方向上,我们的目的始终是一样的。” “当然,我的视角难免片面,真实情况仍需由你自己把握判断。不过我想那对于你来说并不是难事。” 诸伏高明的话很平静,像是在晴空下几乎没有起伏的海面。 安静,却又毫无疑问地蕴含着相当的能量。 那双如海面一样平和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弟弟,短暂的停顿后,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喟叹。 “已经长大了啊。” “景光。” 紧张的空气在呼吸间被抚平。 诸伏景光依稀回想起了小时候。在他还跟父母和哥哥一起生活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哥哥对他一直如此温柔,即使他们已经分开十五年也依然如此。 内心的天平指针开始发生细小的颤动。 就像哥哥在乎他的事情一样,他也一样很在乎哥哥。 那是连接在两个人中间由血脉构筑起的亲情,那是,任何时刻都不该被破坏,都不能被离间的感情。 哥哥和她都很重要。 就是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才难以抉择。 但哥哥现在的态度倒是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他想,或许这也并不一定是抉择。 哥哥那么聪明,她也那么聪明,那么这个问题总会有一个结果。 而他应该去做的,是学着去接受这样的结果,学会接受,他们三个人共同选择出的结果。 因为那是无可争议的现实。 说到底,情.爱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他会被那样的东西困扰,却不能为此而停下脚步。 “我知道了,哥哥。” 青年微微颔首,说。 “接下来,拜托了。” * 长野的故事很长。 诸伏高明的讲述几乎没有掺杂多少自己的情绪,只是将自己所见到的,还有一些理性的推测原原本本地描述了出来。 但即使是用冰冷而理性的语言,诸伏景光依然能在脑海当中描摹出些许旧日的情形。 他也努力让自己别去在意她和哥哥之间的相处,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个组织上—— 他知道,玄心空结在组织里的处境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而直到现在,在听了哥哥说那些旧事之后,他才无比直观地理解了她为什么会那么被组织忌惮。 她很强。 强到组织找不到任何手段制约她,所以忌惮,所以防备,即使她没有表现出一点背叛的迹象。 而她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对组织也没有什么归属感。 组织不是她的归宿,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孤独旅者,她会去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却不会去相信任何人。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依靠。 “她生于黑暗,在无光的世界生活了太久,她本能地回避善意,因为在她的规则当中,所有的一切都有代价,而她不知道善意的代价是什么,那让她恐慌。” “她本质,非善也非恶,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她其实只是一个因为害怕自己受到伤害,所以才用恶来武装自己的胆小的孩子。” 说及她的时候,诸伏高明的语气才终于混杂了一点温柔的情绪。 温柔中,透着的是对那个人的怜惜。 “我无法左右她的选择,也无法让她彻底摆脱困境。是我自身能力不足,长野的时候,我没能做到。” “但我希望她可以不必活得那么疲惫,她也只是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她的人生不该只是那些。” “我会为此倾尽全力。” “你也是如此想的不是吗。” “景光。”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情节修一下,改动比较大可能前后衔接不上,但我感觉改过之后效果会好一点 第65章 雾里看花(一) 哥哥说得没错。 就像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他们兄弟两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抱有同样的目标,不管是铲除那个可能会对社会造成危害的组织,还是回头清扫公安内部的蛀虫,亦或者——在她的事情上。 抛开那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阴暗的独占欲之外,他们的愿望其实都一样。 他们是警察,他们是兄弟。 所以比起为那些得失困扰,首先要考虑的,还是他们能开拓出怎样的未来。 有她的未来。 诸伏景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关于那个组织的事,哥哥……” 话说到半途,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口传来的细碎响动。 似乎是有什么人在拨动锁舌,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当中格外分明。 诸伏景光顿时警觉了起来,而旋即意识到的诸伏高明也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个时间,会是谁? 是发现了他独自偷偷下楼找哥哥的玄心空结? 可以她的实力,如果真的想要潜入,他们两个恐怕没有机会发现。 而如果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她大可以直接敲门,而不是在撬锁的时候搞小动作。 所以在做这件事的人恐怕并不是她。 但不是她,那还能是谁? 屋内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暂停了谈话,诸伏景光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往门口的方向靠。 右手轻轻探进怀里,握住了那把坚硬而冰冷的枪。 格.洛.克17,那是玄心空结的配枪,在上船之前,她亲手把这把枪交到了他手上。 枪身没有温度,却又好像充满她的气息。 诸伏景光收紧了手,任枪上防滑的材料和标志硌进掌心的皮肤里。 诸伏高明手里倒是没有热武器,但他也很快配合着绕到了门的背后。两个人从来没有一起并肩战斗过,却带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并不需要更多的战术协调,就瞬间完成了对门口的包抄。 门锁的响动还在继续,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拉开门,一定能打外面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管外面是谁,抢占先机不会是坏事。 打定算盘,诸伏高明将手按在了门把手上,抬头看着站在门口正对一侧的景光。 景光背贴着墙壁,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姿态,冲着哥哥微微颔首,示意对方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随时开门。 空气安很静,落针可闻。 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一样,两个人连呼吸都换了下来。 几乎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撬锁的声音,停了。 不对! 门锁还没有被打开,是外面的人主动选择了放弃,可为什么? 诸伏高明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手腕飞速下压,锁里发出有些滞涩的声响,下一瞬,门轴转动,大门洞开。 诸伏景光没继续在墙侧潜伏,而是直朝着门外的方向闪身,诸伏高明也借力侧身闪到了门口。 但两个人都没能捕捉到门外那人的身影,只有一连串远去的脚步声。 “空结……?” 诸伏景光轻喃,声音中透着讶异。 但他十分肯定,在他冲到门口的时候,视野尽头闪过了有些熟悉的身影的一角,消失在了楼梯间的黑暗当中。 那是,玄心空结的身影。 * 玄心空结最终还是没能老实地留在房间里。 她在屋里辗转了几个圈,半边空下来的床铺仿佛尚有余温,可那样的温度反而更让她难以平静。 这种感觉让她难受极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消减。 她不想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爱也好,未来也好,那都不是她能掌控的东西,她只有当下,也只能抓住当下。 怎么才能更好过一点呢? 玄心空结其实想不通,就干脆不去想了,把行动交给自己的直觉。 如果不去面对的话,永远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只要站在他们面前,不管发生什么,总会有办法解决吧。 于是她翻身坐了起来,披上衣裳,去了诸伏高明所在的船舱。 * 二楼的楼道装潢风格乍一看和楼上无异,但是出了电梯口,玄心空结就能明显感觉到,比起楼上的豪华客舱,这里的各类布置以及维护都要更敷衍一点。 楼道里排列的客室门数量也远比楼上要多,想也知道,这层的客室会比楼上.逼仄很多。 人多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变数,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如果被菅原家发现诸伏高明和他们的关系,搞不好会让诸伏高明置身险境。 玄心空结在心下思忖,至少这一点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地面上的绒毯有些陈旧,吸音的效果并不是很好,在寂静的夜里,即使玄心空结刻意控制着脚步的轻重,也还是难免会发出一点窸窣的响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仿佛都带着犹豫,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通往诸伏高明房间的转角的时候—— 她听到了另一个声响。 细碎的,仿佛是铁丝在机括里弹动的声响。 不对! 玄心空结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当即加快了脚步。 在闪过转角的瞬间,她看到了一道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停在诸伏高明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截铁丝,面孔上罩着一张可怖的深红色鸟嘴面具,像是中世纪的黑医。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撬锁的动作顿时停下,飞速朝应急楼梯冲去。 玄心空结没犹豫,当即追了上去。 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这会儿多半都在屋里,以那两个人的实力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这个斗篷人明显意图不轨——至于这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要能抓住人,自然也就能弄清楚了。 比起解决那些情情爱爱的弯弯绕儿,这种战斗与追逐对于玄心空结才是驾轻就熟的东西。 对方的身法十分矫健,显然有相当高的战斗素养,这样的猎物让玄心空结的神经顿时兴奋了起来。 她不会放过那家伙的。 敢打诸伏高明的算盘,敢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动他们,她绝对不会容赦那家伙。 情绪在胸腔里烧灼,如同积压的岩浆在山体里翻滚,推动着那副身体,朝着唯一的宣泄出口冲刺。 抓住他。 拷问他。 杀了他。 在狩猎当中,所有的天性与本能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让人血脉贲张的、疯狂的结果。 于是身体被这样的结果牵引,大脑也逐渐进入空白的状态。 她不需要思考,在这种近乎本能的狩猎面前,她可以不用思考。 只要像现在这样,任由身体向前冲刺就足够了。 地下室是阴暗的,墙体和地面几乎没有特别的涂装,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黑色。昏黄的灯光无力地照在地面上,拉出斑驳的黑影,看起来更加阴森。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响,回声层层叠叠,扭曲地交错在一起,那是声音在地下曲折的空间与墙壁间制造出来的混响。 毫无疑问,这片空间并不太适合追逐战。 小西商事的这艘游轮看起来经过几次改装,上层的船舱看不出太多端倪,但下层的区域却杂乱得如同迷宫。 工作区错综复杂,各种机械和小杂物间混杂在一起,非常适合躲藏。 那个斗篷人显然对这个环境非常熟悉,轻车熟路地在各条小路中间穿梭游走,玄心空结虽然没有被对方甩开,但想在这个陌生的环境围堵住那家伙,却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没关系,即使是这样的环境也没关系。 玄心空结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有些危险的眼神。 她无法抑制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无法抑制被本能支配的唇角微微上扬。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假思索地按下几个按键。 最熟悉地下地形的人是健太,只要能把那家伙叫来打下手,帮忙围堵,那么她敢保证,那个斗篷人会成为瓮中之鳖。 ——然而快捷通讯的按键按下去之后,却是迟迟没有回音。 没信号。 偏偏在这个时候一点信号也接收不到! 玄心空结的眼睛微微张大,瞳孔在一瞬间缩紧。 呵。 呵呵呵呵。 偏偏在这种时候,偏偏在这样的环境下。 这样的阻碍在狩猎中是最好的催化剂,她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喉咙间的笑声。 好好好,这样的游戏就是越困难才越好玩。 没有犹豫,冲刺的身形再次提了速度。 少女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一样,在所到之处掀起一阵狂风。 如果她现在手里有枪的话,就能轻而易举地拖住前面那家伙的脚步。 如果她能找到健太那个外援的话,就可以轻易地在这片区域内布下天罗地网。 但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就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所以这场游戏才格外显得有趣。 杀意几乎要在那副瘦弱的身体上具现化了,在少女的脸上凝成嗜血的笑。 菖蒲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起一层妖冶的暗红。 那是——本能的力量。 杀了他。 杀了他们。 毁灭掉,毁灭掉所有一切让她心烦意乱的东西。 毁灭掉所有—— 背后仿佛传来了其他的脚步声,有点杂乱,或许是这边追逐的动静惊动了船上的警卫。 但是没关系,区区警卫,只要杀死就可以了。 或许那会引起更大的骚乱,那么就继续杀掉,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统统都杀掉。 那样的行为当然是错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原本就是恶人。 反正世界即将崩坏,秩序也没有意义,那么她不管做什么都是正当的,她做什么都可以。 空气中漂浮着金属的味道,那是船体自身的气息,却仿佛和血腥味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不必思考,也不必面对,就这样,回归她应该在的黑暗里吧。 有谁的脚步声近了。 交杂在空气当中,让前面那个斗篷人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够清晰。 玄心空结的眉毛微微蹙起,心底的躁意一点一点地向上涌,最终不可抑止地喷薄而出。 杀了他。 敢捣乱就杀了他。 敢影响她就杀了他。 敢违背她的心意就杀了他。 皮肤下的血管跳动着,那是此刻在她血管里涌动的杀意。 不受控制,她也不想去控制。 下一瞬,她倏地停下脚步,整个身体一百八十度地转了个弯,于是那张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嗜血的面容,对准了从后面追击上来的人的方向。 视线在空气中对焦,紧接着,瞳孔骤然缩紧。 ——她看清了。 看清了那个,站在昏黄灯光下的,被深蓝色西装包裹住的颀长身影。 看清了那张平静的,清俊而儒雅的面容。 诸伏……高明? 脚步倏然顿住,但身体的惯性却让少女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两步。 血管里涌动的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仍在隐隐作祟,因为激烈跑动而有些粗重的呼吸喷洒出灼热的气息,仿佛随时能催化着她再次发作。 滞涩的思考让大脑一时间有点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又或者是先前的情绪仍在身体里占据着上风。 于是她此刻的脑海当中仍然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因为他是来阻止她的,因为他影响了她。 所以,杀了他。 她朝那个方向挪了几步,摇摇晃晃,仿佛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匕首的刀锋在斑驳的灯光下泛着明明灭灭的光泽,像是在雪地里闪烁的霓虹。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青年的身上,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却并不是想说话,而是一种本能的颤抖。 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样是不对的。 但玄心空结不知道哪里不对。 她不理解,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她一向爱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解决问题,不是因为她足够强大,也不是因为她喜欢这样。 而是……她只会这样。 她只会破坏,只会毁灭,只会,用伤害的方式,来葬送所有问题。 这样是不对的。 可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一向是这么做的。 她一向,在做这样错误又恶劣的选择。 她知道。 她知道。 * 诸伏高明像是没有看到她手里拿着的刀,也没有看见她眼中盈溢着的杀意一样。 他静默地,迈着沉稳的步子,迎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看着她抬起手,手臂也和嘴唇一样微微地颤抖着。 她在犹豫,在挣扎,在痛苦。 像是一只迷途的小兽,呜咽着,在穷途末路的时候走向旅人。 小兽不会和人相处,它只会亮出自己的獠牙和爪子,以此来保护自己不被伤害。 它不知道那会让旅人受伤,又或者知道,但是它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并不只有互相伤害这一种选择。 暗黄的流光顺着刀锋闪上刀尖,像是顺着刀身流淌的星河。 在匕.首刺下来的瞬间,诸伏高明抬起手,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擎住了少女的手腕。 接着,他微微用力,将那副身体揽进自己的怀中。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那副瘦小的身体僵了一下,接着是剧烈的挣扎。 她力气很大,即使是作为拥有丰富工作经验的刑警,想要将她完全控制住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诸伏高明没有放手。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该放手,他也不想放手。 他见过她失控的样子,见过她浑身浴血地冲进敌人的老巢,红着眼睛将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杀死的样子。 那是她无法抑制的冲动,因为她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的喜怒悲欢。 她想用杀戮来抹消痛苦,可她的痛苦依然在。 在身体里累积,无法消解,于是支配着她继续在深渊里徘徊。 他不忍看她这样徘徊。 他不会只是看着她在那里徘徊。 “阿空。” 宽大的手掌久违地抚过熟悉的背脊,顺着光滑的发丝,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怀中躁动的少女。 “或许信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我希望能传达给你。”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必一个人面对。我在,景光也在。” 剧烈的挣扎似乎出现了微小的空拍,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一点空白扩散,怀中的少女一点点地安静了下来。 那副娇小的身躯缩在他的怀里,柔软的,让诸伏高明想起之前无数次相拥的冬日的夜晚。 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曾经几次以为自己会失去她。 又或者他的确已经失去了。 只是此刻足够幸运,她仍在他怀里。 他微微颔首,似是想将人整个包裹起来一样。 唇瓣几乎要贴上少女微微颤抖的发顶,低沉的声音变成了更轻的呢喃。 “事情不会一直只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请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66章 雾里看花(二) 诸伏高明的拥抱总是克制的。 即使在一年前,他们“交往”的时候,他也总是很体贴地照顾她的感受。 不敢太近太用力,也不敢太遥远,仿佛在对待一样易碎品,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坏。 那是如流云一般温吞的暖,细细密密地如蛛网将人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不去刻意注意,甚至可能根本无法感知到—— 但在有了这样的感知之后,身体反而很难适应那样一份温度。 玄心空结有些不安生地动了动。 罩在身周的网很轻,却绵绵密密地不透风,这样的动作无法挣脱,反而让那种被包裹的感觉尤其清晰。 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的确完全不同。 身体肌肉的线条,拥抱的触感,呼吸的节奏,还有那种似有还无的气息。 他们原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谁也不可能替代谁。 想要从男人的身前挣脱或许并不是一件难事,单论力量,诸伏高明绝不是她的对手。 但玄心空结到底没再有其他的动作。 她垂下眼睫,似乎是在细细感受这个跨越了三百个日夜的久违的拥抱。 空气仿佛有一瞬的静止,接着,贴着男人的衣料,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 “高明。” 她的整张面孔几乎都埋进了他的肩窝,于是在开口时,隔着衣料的皮肤也感受到了些许吐息的温热。 她说: “可以放手了,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我保证。” 暴虐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她也无法想象这个人真的死去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她其实不想他死,之前在长野的时候就是如此,所以那个时候,她才选择了那种方法,那种可以让他彻底脱离组织视线的方法。 她声音很轻,像是掠过纱帘的风,却掀不起丝毫皱褶,甚至她自己都有些怀疑那声音是否能传递到男人的耳中。 或许没有,因为在话音落下之后半晌,男人都没有动。 又或者,他其实听见了。 但诸伏高明没有依言放开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垂下脑袋,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接着顺着轮廓向下描摹。 玄心空结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她原想将抬起的手放上他的肩头,将他推开,结束这个过分近密的拥抱。 就在这个时刻,仿佛有什么声音扫过耳侧,轻得像是错觉,但玄心空结还是捕捉到了。 她听到他在说:“可我不想。” 不想? 不想什么? 呼吸扫过耳尖,让玄心空结有一瞬的怔然。 悬空的手顿在途中,迟疑着,最终还是轻轻地、轻轻地放下,落在了男人的背上。 像是漫不经心,却刚好回应了那个拥抱。 下一瞬,耳边响起了另一个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嗓音: “高明哥哥,那些人……”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一瞬被彻底抹消,整个空间陷入了近乎诡异的安静。 连同一并安静下来的,还有少女原本疯狂翻涌的心。 身前一冷,那种如云雾般裹缚的感觉终于彻底松开,西装的衣料如碎沙一样漏过指缝,彻底脱离了只剩空气间残留了些许未褪尽的温度。 玄心空结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她后退了小半步,缓缓地抬起头,越过诸伏高明的肩膀,隔着一整条通路的距离,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带着未来得及收敛的惊诧与无措的面孔。 属于诸伏景光的面孔。 暗色的灯光披在他身上,像是蒙了一层灰,或许也是如此的缘故,他此刻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有些狼狈。 额前垂落的发丝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阴影,喉间的凸起轻轻地滚动。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视线在半空交触,转瞬青年便像是回避般地别过头。 只是一个回避的动作,却像是连着细长的丝线,牵动着少女的心头微紧。 她不理解这是什么,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分辨这是什么。 “安保的人快要到这边了吧。” 诸伏高明打破了此刻的静默,他声音仍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曲折,他侧头,朝景光的方向投去视线,自然得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倘若被他们看到,少不了盘问,这对于我们来说大抵都是麻烦事。” “其他事情还是等离开这里再说。” * 诸伏高明说得没错,在场的三个人都很清楚现在的局势。 脚步声再次在寂静的空间响起,朝着楼梯的方向。 没有人迟疑或者停顿—— 但玄心空结的心情却再次被搅得一团乱。 那不是因为跑动而带来的心悸,那更像是、像是刚才那种支配着身体的,让人陷入失控当中的什么。 从看到诸伏景光开始,胸腔里那颗心脏就一直咚咚咚咚地乱跳个不停。 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别扭地抓挠着她的内心,催着它不得不一刻也不休止地加速跳动。 她无法思考,无法解析,也无法抗拒那样翻涌而上的情绪。 于是她只觉得格外焦躁。 她的嘴张了又张,仿佛想对他说什么? 可是她现在该对他说什么?告诉他,她没打算伤害他哥哥,告诉他她不会再对他哥哥做什么? ——真是滑稽,可她干嘛非得解释不可呢? 同样的话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允诺,可这样的允诺真的有什么效用吗? 情况不会变得更好,就算她现在说什么,一切也都不会变得更好。 那她干嘛还要在这个人的身上白费力气呢。 玄心空结垂下眼,收回了落在诸伏景光身上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撇了撇嘴。 全然没注意到身侧诸伏高明,正斜着目光注视着自己。 * 三个人最终也没能在安保队的人出现之前找到那个斗篷人的身影,为了避免再被打扰,三个人绕过大半船舱,顺着船头的楼梯间直上了六楼,回到了玄心空结和诸伏景光之前住的房间。 屋里的空气间仿佛还残存着些许暧昧之后的余韵,倏然升高的温度和空气里旖旎的气息让诸伏景光的神经再次绷得很紧。 大部分痕迹其实都被清理掉了,但哥哥是刑警,只凭蛛丝马迹也足以判断出这个房间在不久之前发生过什么。 诸伏景光不太敢去看哥哥的表情,他只觉得耳尖有些发热,垂着脑袋,不经意地扫到了桌下的垃圾桶。 他忙不迭地用小腿把那里挡住,掩耳盗铃般地祈祷哥哥不会发现这些。 诸伏高明倒也并没提起这回事——他当然注意到了弟弟的异常,也知道他在为什么而局促。 但现在并非计较的时候,或者该说,他大约也根本没有去计较这些的资格。 六层客室的沙发很柔软,贴合着身体的弧线,像是温柔包裹的恋人的拥抱。 诸伏高明闭了闭眼,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再抬眼时,便又回归了一贯的沉稳与冷静。 还有必须要处理的事,不是吗。 “我在早些时候曾经目击那个穿斗篷的人从逃生楼梯前往地下。在追击途中,我被对方察觉——我想那个人或许会对航行的安全造成威胁,所以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可以确定的是,穿斗篷的人与船主无关。” “所以那个人的目标是你?”玄心空结立刻跟上了诸伏高明的节奏。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整个身体几乎完全窝进了靠背里,视线落在面前空空荡荡的茶几,顿时有些不满地伸出脚,用脚尖轻轻踢了下诸伏景光的小腿。 诸伏景光惊了一下,视线投向她,就看坐在沙发里的少女颐指气使着让他去倒些麦茶。 青年的身体在原地僵了一下,迟疑着,却终究还是没违背她的命令。 红棕色的麦茶顺着壶口倾注进杯子里,水流的清脆响声将空气衬得有些静。 诸伏景光依然不太能适应如此僵硬的空气,但他也无法抗拒。 他在这里,他们都在这里。 玄心空结的声音再次响起,接着的仍是之前的话题。 语气一如平常。 她并不会受到这样的影响,哥哥很显然也无视了此刻气氛的影响,他也该这么做,诸伏景光知道。 但那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杯口腾起的白雾在半空晕开,模糊了少女的面容和视线。 她似乎是在注视着诸伏高明,又仿佛谁也没有在看。 诸伏景光强迫自己收敛起思绪。 他也得专注于眼前。 “因为被你看到,为了避免让你破坏TA接下来的计划,所以决定深夜闯入你房间灭口——”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玄心空结的声音稍稍顿了一下,旋即是浅浅的一声轻嗤。 “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是的,既然斗篷人盯上诸伏高明的理由仅只是因为他之前曾经目击过TA,只是单纯的灭口,那么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目前和菅原家的交锋还没正式展开,船上多了诸伏高明这个变数,玄心空结原本有些担心那是菅原家察觉到了什么,打算以诸伏高明做要挟。 不过眼下看来,大概的确不是菅原家的人动的手,不然对方不可能没有后手——他们在房间能安稳地坐这么久,足以见得斗篷人和菅原家是两拨人。 “那家伙上船大概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过不管那家伙真正要对付的是谁,现在我们可是在海上,一个应付不好,整艘船上的所有人都会遭殃。” “有这样的跳蚤作祟,再好的风景也要被打这口。所以得找到那家伙,然后解决掉。” “不过有一点——斗篷人的事,现在这个阶段似乎不太方便让菅原家那边知道。眼下是三家对峙,我们和斗篷人冲突,菅原家的人一定会作壁上观等着坐收渔利。眼下没有足够的筹码将他也拉下水,那么就干脆把他排除在外,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再慢慢收拾。” 如此说着,玄心空结将面前的茶杯端了起来,轻轻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滚过喉咙,让她原本躁动的心情也终于暂且平静了下来。 于是回笼的理智也终于能够帮助她理清眼前的情形。 有诸伏高明在,想要弄清楚现状也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说起来,那家伙的运气还真是好,之前在你眼皮底下逃走一次,这次又从我眼前溜走。” “但还是那句话,现在我们在海上,他跑不掉。” “现在所知的线索还有一条。” 诸伏高明自然地接过话:“之前我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注意到TA的手上似乎有一块伤疤,或者胎记。当时只是一闪而过,看得不真切,但我可以确定有这样的东西。” “哦——” 玄心空结扬了扬眉。 “很实用的线索,那么现在这个阶段,就先在船上排查手背上有这种东西的人吧。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我明白了。那么就拜托了。” 诸伏高明说。 一唱一和间,问题的讨论几乎就已经尘埃落定。 两个人用的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言辞间并没有丝毫旖旎的意味,但在这两个人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天然的默契,不必解释,不必说明,只要一方起一个头,另一方就立刻能接上下一句。 绵绵密密,外人连一个呼吸都插不进去。 默契到,仿佛同样的场景,在先前也曾上演过无数次。 于是两个人思维的频率才会如此趋于同步。 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才有着完全共同的语言。 ——在一边旁听着的诸伏景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样一个事实。 他原本也是警校的精英,是毕业就被特招进公安特别行动组的人,但是在眼下的这场行动中,他甚至有一点找不到自己的用武之地。 手指微微蜷曲着,捏皱了膝头的布料。 这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似乎也不合适在这种时候强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 讨论进展得顺利,室内的空气对于诸伏景光来说却愈显煎熬。 * 为了确保安全,玄心空结从上船之后,就让健太入侵了整艘游轮的控制系统,也因此,不管是乘船客人的资料也好,还是船上各处的监控画面,只要有需要,她倒是都能弄得到。 只是眼下船舱内的信号飘忽不定,就算是再厉害的黑客,也无法做到在信号无法传输的时候入侵到其他终端。 这让玄心空结稍微有点束手束脚。 船上使用的都是卫星信号,按说即使出海应该也不会差到这个程度,再结合斗篷人的出现,玄心空结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有人在信号上动了手脚。 换个思路,只要解决斗篷人的问题,那么信号的问题说不定也会迎刃而解,一举两得。 眼下虽然没办法直接用信号排查,但是玄心空结的手里还有一张相当好用的牌——健太,那个小机器人。 不管是探听消息,还是在暗中观察宾客的情况,寻找可疑的目标,存在感低下的小机器人都是绝佳的选择。更不用说他有相当不错的记录功能,哪怕只是用他来进行信息收集,也非常便利。 之前在底舱和斗篷人玩追击战的时候,因为信号的原因,玄心空结没能联系上健太,眼下信号依然不太好,不过以玄心空结对健太的了解,他这会儿应该在某个不惹眼的地方待机。 至于待机的位置也很好猜,在这艘船上,能让健太停留的地方,除了他们这边,只有一处。 “既然这样,那我现在去叫他过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诸伏景光在听到这个结论之后忽然开了口。 声音很沉,很平静,仿佛情绪真的没有一丁点的波动起伏一般。 他的心情其实不平静,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什么。 比起个人内心里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眼前的问题和敌人才是他必须要聚焦的地方。 也只有真正强迫自己参与进问题的解决当中,强迫自己动起来,任由忙碌将自己填满,才能稍微遏止一点纷扰的情绪,让自己稍微有一点喘息的余地。 听到他的声音,玄心空结的视线也自然地落在了诸伏景光的身上。 她这一整晚都没去看他。 那是一种刻意的无视,她不想去看他,不想知道他在看到她靠近诸伏高明的时候,他会作何反应。 责备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她通通不想理会,她不想解释,不想在这种她自己都搞不清的问题上做任何说明。 就像是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一样,她想,反正这都是她的事,反正诸伏景光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反正主导权在她,只要她强迫他继续游戏,那么游戏就得继续进行下去。 可她有点不太确定游戏继续下去会发展成什么样了。 她开始有点害怕,害怕自己无法在这场游戏当中继续收获欢愉,害怕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躁与心悸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很平静。 比起作为“情人”的时刻,此刻在面对战斗的时候,他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也对,这才是他真正擅长的东西,他有出色的洞察力和执行力,他是一名优秀的警察,是一个出色的卧底,是潜伏在她身边的潜入搜查官。 玄心空结看着他,看着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的他。 他不是她手里的提线木偶,不会总是只由她支配,也不会无条件地接纳和践行她的所有想法。 就算她用强制的手段也这样,威逼也好,利诱也好,可他的身上总有什么部分是不受她控制的。 她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一点,或者说,她第一次觉得,这种不受她支配、不受她掌控、不被她理解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可他一直不都是这样的吗?她也一直都知道,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只是之前的她一直觉得这样没有什么问题,她一直觉得即使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哪怕是自欺欺人,只要表面上说得过去就无所谓。 但现在,她发现那些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无所谓。 有所谓,当然有所谓。 像是有电光闪过脑海,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转瞬即逝。 她没能看清,没能抓住,但是她能明显感觉到,那或许是对于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搞不懂。 但她或许应该弄清,她或许,想要弄懂。 或许只要弄清这些,不,或者该说,或许只有弄清了这些,那些困扰她的难题,那些梗在她胸口的情绪,那些让她无措的焦躁才会真正得到解决。 * “阿空。” 一旁诸伏高明的声音响起,将玄心空结的思绪拉回到了眼前,玄心空结才意识到诸伏景光已经不在房间里,而她似乎盯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太久。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诸伏高明仍坐在原处,仍是先前那副样子,表情也无甚变化,可在迎着他的视线时,玄心空结只感觉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她走神了,他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样的事在以前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可从未发生过。 彼时玄心空结对诸伏高明带着算计,也因此,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全身心地投入,不会有一丁点懈怠。 可现在局已经破了,她对诸伏高明也没了所求,原本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却还在这里。 空气在安静间一点一点地僵硬了下来,玄心空结有点喘不过气,索性顶着下压的空气站了起来。 “屋里有点闷,我去开窗透透气。” 她如此说着,也不理会诸伏高明的反应,像是在逃跑一样地赶去了窗边。 落地的玻璃窗连接着露台,此刻被窗帘严严实实地遮着。 玄心空结伸出手,撩开窗帘。帘外泛白的光便猝不及防地刺破夜色,朝着屋内照了进来。 可破晓的光却未能让窗外的风景变得更清晰,因为此刻的游轮恰驶进一整片浓雾,窗外只有遮蔽视线的白茫茫的一片。 玄心空结的动作顿住了。 视线在入目的白色中间变得空茫。 ……雾? 起雾了? 她依稀记得,自己仿佛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同样浓重的雾气,但她一时间却有些想不起来。 纯白色,漫山遍野都是让人绝望的纯白。 她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她仿佛也什么都看不到,仿佛什么也感受不到,就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独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好像不存在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她能捕捉到的,似乎只有掌心传来的一点温暖,那是被人包裹着的,让人安心的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谁在牵着她的手? “我们会离开这里。” “我会让你离开。” “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会找到出路。” “我们走,现在就走。” 所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吵得人头脑发胀。 可为什么想不起来? 她记性一向很好,即使过去很久也能清晰记得过往的细节。 可她现在却想不起来。 不对,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捏着窗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收紧到指节有些泛白,收紧到手臂上的肌肉微微有些颤抖。 玄心空结注视着那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像是在注视着谁的眼眸。 灰蓝色的,如同深海一样的眼眸。 下一瞬,有一只宽大的手掌挡在了她的面前,隔断了她的视线与那片空茫的雾气。 熟悉又陌生的温度疏离地停在安全的距离上,像是浅浅地浸润着人脊背的浅滩,却依然足以将整个身体包裹。 接着,她听到了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线。 诸伏高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他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晨光太刺目,即使隔着雾气也不该直视。”他说:“不要去看了。” 玄心空结微有点发怔,她转过身,稍稍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男人。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曦的光辉,海上的雾气,也同样盘踞在他的虹膜中。 玄心空结看不懂他眼中带着的情绪,那中间仿佛带着种莫名的沉重,可她全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没有凝视那片雾气,但玄心空结却觉得他的注意力似乎也被这片雾气吸引。 诸伏高明也见过这片雾吗? 或者说——在迷雾中掌心里传来的那种温度,难道是属于诸伏高明吗? 这样的念头出现在脑海当中的时候,玄心空结自己都觉得可笑。 距离她和眼前的男人相识也不过一年的时间而已,又不是梦境,她又怎么可能连一年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呢? 她记得一年前的一切,她记得她是如何闯入诸伏高明的世界里,她记得她是如何一步一步勾引着他,操纵着他,达到她的目的。 银杏树叶落下的时候,她和他在教堂的边上,看着远处的鸽子被风惊飞,然后落在枝头。 那是他第一次拥抱她。 一切都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所以她几乎不太会去思考,男人在拥抱的时候出现的那一丝异样的颤抖意味着什么。 她没去思考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没想过自己对于诸伏高明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懂,对于她来说,诸伏高明算什么。 如果只是停留在单纯的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上,一切问题都不会变得那么复杂。 可他们中间明显多出了很多麻烦的东西,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些她理不清头绪的感情。 视线在半空交汇,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船上的局势和部署都已经明朗,在下一步行动之前,两个人之间也并不需要有更多的讨论。 而抛开那些问题,余下的话题仿佛都很难宣之于口—— 但这样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一直任由问题存在着也不是办法。 玄心空结想,她总要面对,问题总还是要解决。 她垂下眼,短暂地思索过后,才重新抬起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现在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这里呢?” “一个警察?一个兄长?还是一个男人?” 如果是警察,那么她是一个狡猾的犯罪者。 如果是兄长,那么她是强迫他弟弟就范的无耻之徒。 如果是一个男人,那么她是曾经欺骗他、辜负他、背叛他的骗子。 身份决定目的,目的决定他们各自的立场和态度。 这是玄心空结能想到的,唯一一种打破眼前局面的方式。 可诸伏高明的答案却不是她预设的任何一个。 “都不是。” 他说。 “也都是。” “人有千面,于是才会让感情分外复杂。我既是警察,也是景光的兄长,我会履行自己的职责,却也有自己的私欲。” “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完整的,不被那些目的和欲望分割的我。” “所以我也并不是为了特定的目的才出现在这里,我是为了来找你,是我想见你。” “过去尚有许多未解的疑惑,我不甘心过去就这样在过去停下。不管结果如何,人总得走出过去,才不会在未来悔恨蹉跎。”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先前的话一直作数。” 呼吸一滞。 玄心空结的视线垂向一侧。 “你从前说过很多。” 诸伏高明看着她,看着那个沉默的少女。 鼻翼间仿佛吐出了轻轻的叹息,但说出口的话,却依然格外坚决。 像是某种郑重的宣誓。 “我的未来会预留能让你安心生活的位置。” “这是我的决意,不管你如何选择,始终如此。” 第67章 雾里看花(三) 人总是来自于过去,立足于现在,放眼于未来。 时间将人的一生串联起来,尽管一个人永远无法回到过去,也不可能略过现在直接跳到未来,可所有的一切堆叠起来,才构筑起了一个完整的人。 可玄心空结的过去不在这个世界,她也知道,这个世界终究不会有未来,所以她一直活在“现在”,她也一直执拗地只着眼于“现在”。 她想抓住“现在”。 她想留住“现在”。 但时间总是好不停歇地向前,带走现在,走向未来。 而玄心空结不喜欢思考“未来”的事,因为她知道,她也好,这个世界也好,都没有“未来”。 她只存在于“现在”,可不管是诸伏高明也好,诸伏景光也好,他们和她都不一样。 他们不拘泥于“现在”,因为他们向往着“未来”。 玄心空结想起诸伏高明第一次说这些话时的场景,那是在春天即将到来的一个夜晚,那个晚上,纯子提出要留在福利院,和朋友们开送别会,所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诸伏高明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桌上摆着一支电子蜡烛,暖色的光团昏暗,将桌上插着的一支红玫瑰照得格外娇艳。 在玄心空结一贯坐着的座位前,摆着一份文件。 一份,证人保护计划案。 诸伏高明并不是一个浮夸的人,事实上,他的生活即使相较于一般的同僚来说也会显得简朴。 但在特定的时候,他总是相当有仪式感。 就好比初见时的那一束花,好比告白时的一个吻,好比求婚时的一场晚宴。 他总会尽自己所能地准备好一切。 做好所有布置,然后等她来。 玄心空结其实并不觉得诸伏高明提供的保护计划能有什么效力。 长野县很小,长野县警的力量很小,相较于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来说,长野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只是在看到那份计划的时候,玄心空结还是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她至今都没能理解的情绪,或许是感动,可又不止是感动。 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面,有人想要为她撑起一片天,一片可以让她摆脱以往全部的黑暗与痛苦、在阳光下堂堂正正生活的天。 “我并不是想要左右你的抉择,但只要你想,那么这个选项就永远在。” “我期待有你的未来,我也会竭尽我所能地守护这样的未来。” 那是诸伏高明为她勾勒的未来,是虚构的,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未来。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当时玄心空结的脑海当中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那样的想法。 她知道那样的未来不会到来,可她还是坐在了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文件。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句话,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映入脑海。 她想看看,看看他所描绘的未来的蓝图是什么模样。 她想知道,他们眼中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计划案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婚姻届。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男人将一枚戒指递到了她的面前。 * “为什么?” 玄心空结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这是这个晚上,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个人。 时隔一年,他身上也发生了些许变化。他蓄起了胡子,他看着比之前似乎更消瘦了一点,他的眼底里多了什么,又或者是少了什么。 他用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她,目光带着和他一样温润的温度,细细密密地将人缠绕包裹,并不会显得冒犯,却让她忍不住地想要颤栗。 玄心空结似乎在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那种朦胧的,炽热的,试图将她包裹,将她俘获的——什么。 那是什么?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一切的付出都是为了得到,一切的馈赠都必然有代价。 这是玄心空结一直遵守的法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她不知道诸伏高明想得到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和他拉扯的过程当中会失去什么。 而不知道代价的棋局总是让人不安的,所以她想知道,她想在这里,把一切都弄清楚。 彻底弄清楚。 弄清楚他那个时候所做的那些是为了什么,弄清楚他千里迢迢地追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做到什么,为了得到什么。 “——我对你并无所求。” 诸伏高明的声音很平静。 “人有所欲,这是无法抵抗的天性,但若将我之所欲强加于你,那只会让你不快。而那并非我想看到的。” “我所欲是与你偕□□度此生。但若说所求,我只希望你未来平安喜乐。” “我为此付出,不是为了所求,而是为我所想。” 玄心空结定定地看着诸伏高明,她静默着,听他将话说完,良久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尊坏掉的雕像。 诸伏高明也没再做声,安静地回望着她,直到她近乎干涸的嗓子里再次发出声音: “为什么?” 同样的问题再次问出口。 “因为我爱你。” 诸伏高明回答。 “……为什么?” 第三次,声音里的颤抖几乎已经隐藏不住。 “情就是如此。” “所做的一切不外情愿而已。我只希望自己爱的人能过得好一点。” “至于——” “如果你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诸伏高明垂下眼,唇角却轻轻地向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没有理由。” “这个世界上,唯独爱不需要任何理由。”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那已经成了无法抑制的本能,就像——” 声音出现了一瞬的停顿。 垂落的眼睫缓缓抬起,露出那对被炽白的晓光照亮的眼睛。 “就像你会对景光产生感情一样。” * 久别重逢的恋人在独处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 诸伏景光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干涉的东西,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想。 他是从房间里逃出来的,借着找人的由头,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那两个人,让他们继续被他一次又一次打断的对话。 抽身而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其中,他不想退,可他又想要逃。 诸伏景光走得很慢,脑海中的神经仿佛每一步都在纠缠,于是踏上台阶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理性告诉他,未来才是他的目标,就像之前哥哥说的那样,他们得一起构建一个可以让她好好生活的未来。 这是一切的基础,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么不管是他还是哥哥,都不肯站上起跑线。 她是一个没有被世界爱过的孩子,所以也理所当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去爱这个世界。 她知道善为善,恶为恶。 而她生于恶之中,所以本能地选择了那样的武器,为了活下去,为了走下去,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但她的骨子里依然有着趋光的本能,她渴望着爱,也渴望着被爱。 所以她困顿,她迷茫,她总在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尝试去理解,去接纳,尝试——了解“这一边”的世界。 哥哥想把她留在光明的一边,他也想把她带到光明的一边。 他们无法干涉她的过去,但他们想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要并肩战斗,要把那些束缚她的黑暗一点一点地铲除掉,为了她,也为了他作为警察的职责,他理应那么做。 这是他现在所能做的全部。 诸伏景光试图说服自己,一遍一遍。 但理性无法支配感情。 在看着她在哥哥面前的时候,在听着她和哥哥讨论接下来的战术的时候,心情也止不住地随着他们的情绪跌宕。 他不想看见,不想听见。 可他不得不看着,不得不听着,不得不见证着这一场重逢。 他甚至没法发泄自己的情绪,他没有那样的立场,也很清楚,那样并无意义。 一边是他的哥哥,一边的他爱的人,不管是哪一方,他都不忍心去伤害,更无法去苛责。 所以那些鲜血淋漓的真实,只能扭曲地绞在他自己的心上。 想逃。 他似乎也只能逃。 可逃避其实也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如说这样沉重又纠结的感情就像是缠绕在身体上的蛛网,越是挣扎,就会缠绕得越紧,让人也陷得越深。 * 五点钟。 整艘游轮都还在静默地沉睡着,走廊里安安静静,想来铃木家的人此刻应该也在房间里安眠。 如果健太和铃木家的那位二小姐在一处,诸伏景光想,他大概可以直接进门,把事情传达给健太,然后在被其他人发现之前离开。 手指有些烦躁地拨弄着那根准备用来开锁的铁丝,诸伏景光顺着走廊来到了铃木家的房间门前,但在他来得及有动作之前,面前那扇房门却竟先一步开了—— 那是房间里的人拉开了房门。 猝不及防的碰面让门内外的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短暂的惊诧之后,诸伏景光也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的面孔。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五官也很平庸,看上去三十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的眼镜,身上披着一件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塞着两支笔,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小箱子。 看起来应该是个医生。 诸伏景光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在男人的身上扫了一遍,在看到他提着药箱的那只手的时候,动作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注意到,男人的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粉红色的疤痕,看上去是贯穿手掌的伤疤。 诸伏景光的大脑几乎一下清醒了过来。 不就之前,他们在房间里讨论的时候,哥哥曾经提起过,说那个披斗篷的不轨之徒手背上也有这样一块痕迹。 “您是……”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诸伏景光的思绪。 诸伏景光迎上了对方审视的目光——这也正常,毕竟现在这个时间绝大多数人都还在休息,此时出现在别人的房间门口,难免显得有些可疑。 而诸伏景光的脸上也带出了同样的表情。 毕竟这个时候从别人的房间里走出来也同样可疑。 “我家孩子和这家的孩子是朋友,他之前说了会在这里留宿。不过家里稍微有一点事,需要他回去一趟,我上来接他。” 诸伏景光很自然地把说辞说出口,接着又打量了男人一圈。 “您呢?这个时间是出了什么事吗?” “原来是南风君的家人。”男人镜片背后的视线微微下垂,眼底的光尽数敛了起来:“南风君还没睡,这会儿在房间里坐着呢。” “我是今晚值班的船医安川,铃木小姐稍微有些发热,所以我才上来看看情况。” 他飞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换上一副平常待人接物的神情:“我家孩子和铃木家的小姐是好友,那孩子晚上没回来,我们也没收到联络,担心有什么事,所以我上来看看。” “您呢?这个时间从铃木家的房间走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如此。”男人镜片背后的视线在诸伏景光的身上扫过,接着轻轻敛了起来:“是南风君的家人啊。南风君现在的确在里面。” 他稍微顿了顿,又说:“铃木家的园子小姐稍微有点发热,我上来看看。” “——啊,自我介绍有些迟了,敝姓安川,是今晚值班的船医。” 船医……吗? “铃木小姐病了?”诸伏景光微微蹙眉:“很严重吗?” “小孩子身体有些柔弱,吹多了海风,稍微有些着凉。”安川医生回答:“大约并不碍事,今晚吊了小半夜的水,烧已经退了,再静养三两天就能好起来。” 诸伏景光微微颔首,道了一句辛苦。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又追问了句:“您今晚……” “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吗?” 安川医生稍怔,旋即点头。 “诶,是的,今晚我一直在这里。” 说谎。 尽管只是一瞬,但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眼底的闪烁。 于是他立刻确认了安川医生在隐瞒什么。 “怎么了吗?”安川医生问。 “不,没什么。”诸伏景光的脸上自然带起笑。 “只是有点担心,您一直留守在这边是否妥当。毕竟船上的客人很多。” “但船上的医生也很多,我只是值班的一个。”安川医生回答。 “小西先生已经布置好了一切。” 诸伏景光颔首,没再说什么。 尽管他觉得安川可疑,但在没有决定性证据之前,打草惊蛇是不明智的。 左右现在他们在海上,他逃不脱。 如此想着,诸伏景光与安川错身别过,安川顺着走廊离开,而诸伏景光则是自然闪进了铃木家的房间里。 他没再回头,所以也理所当然地没能看到,在一个转角之外,先前离开的安川医生停住了脚步,用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森冷目光注视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那是,带有浓烈杀意的眼神。 * 园子是在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发起烧来的。 彼时舞会还没有结束,船舱里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两个孩子原本玩得正起劲儿,园子是活泼的性子,眼下没有大人盯着,她拉着健太上上下下地跑来跑去,一会儿去尚未关闭的设施里打电动,一会儿又跑去甲板上吹风。 小姑娘身上穿的还是晚宴的礼服,委实单薄。健太本来有点担心,问她要不要多披一件厚实的外套,但园子跑得通体发热,于是大手一挥,说才不需要,硬是扯着健太去了外面。 十二月的天气本就寒冷,加上船在行驶,迎面来的海风透着刻骨的寒意,园子刚出去就被冻了个透,忙不迭地嚷着要回去。 可饶是两个人回去得快,一冷一热间,园子还是不幸被免疫系统当场放倒。 健太顿时慌了。 他其实从来也没遇到过这种身边人生病的情况。 从小到大,他总是身体最弱的一个,所以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处在被照顾的位置。 后来和玄心空结来了东京,他总给玄心空结跑腿,可玄心空结是大人,也不需要他照顾她的健康。 眼看铃木园子的脸因为体温烧灼得通红,身体也因为没力气而逐渐变得软绵绵的,他整个人都有点手足无措。 “你、你振作一点,我送你回房间,我去、我去给你叫医生,还有叔叔和阿姨。” 他不假思索地将园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急急惶惶地往铃木家下榻的房间赶。 “你在慌什么啊。” 园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几乎贴着健太的耳侧。 因为在发烧的缘故,少女的呼吸比平时更烫,扫过少年布满敏感传感器的皮肤。 细碎的电流顺着大脑的回路在头皮间蔓延,健太甚至觉得,自己似乎也要被那样的温度传染了。 “没关系的吧,你不是在这里呢吗。” “有健太君在这里,所以不会有事的。” 健太怔住了。 那是依赖,是一种无言的信任,因为他在这里,所以她会觉得心安。 他的力量是为了保护而存在的,他可以保护好园子,他可以照顾好她。 她相信他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他也一定要做好这一点。 瘦弱的手臂环着少年的脖颈,因为发烧而有些发软的身体靠着健太略有些单薄的肩膀。 这实在是个过分亲密的姿势,健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没有放开手,反而将少女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偷偷把自己的体温向上调高了一点,试图以此来给怀里发烧的少女保暖,他的脚步也缓了下来,不再着急,而是变得格外平稳。 他把园子送回了房间,找来了值班的安川医生,之后就一直留在园子这边。 他一直在人的驱使下生活,在福利院的时候是这样,在南风医院的时候是这样,在玄心空结的手下也依然是这样,他一直都在按照事先确定好的轨迹行进,这是第一次,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愿望,他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或许他并没有资格奢求别的,但是健太想,他也并不是图谋什么回应。 对于他来说,能让园子开心一点,就是最大的回报。 少年尚且不很能理解这样情愫是什么,但也并不需要理解,因为那样的情绪会成为驱使身体行动的本能的冲动。 像是被一条线牵引着,他会朝着那个方向走,乐此不疲。 在打上吊针之后,园子很快就睡着了。 健太没有离开。 这个夜晚很平静,平静到让他几乎以为这就是他可以拥有的生活,平静到让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并非人类的事实。 在这一刻,他不是工具,不是一个人形的兵器。 他是园子的朋友,是帝丹小学的学生,是一个拥有平凡人生的普通孩子。 而这份平静在青年出现的时候还是出现了微澜。 “一之濑……先生?您怎么……” 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透着不安。 “是出了什么事吗?”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目光在铃木园子的身上扫过。 小姑娘躺在床上,睡得正酣。 小机器人坐在床边,一脸局促地等待着他带来的消息,等着他接下来的任务。 床上床下,世界被分成两端。 诸伏景光始终没办法把健太只当成是一台机器看待,尽管他知道,健太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一样,但除此之外,他和人类也没有其他的区别。 他背负着那样的命运,可他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有自己的愿望的,渴望寻常生活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斗篷人的事情转达给了健太。 “她的意思是,在天亮之前,对船上的人进行排查。” 健太讷讷地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了园子的身上。 “……我知道了,我……” 少年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他当然不会拒绝这个任务,他也没有资格拒绝这样的任务。 毕竟他是为此而存在的,为了继续“活下去”,他必须“有用”。 但他有点舍不得。 他想要留在这里,想要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园子的身上。 “还是可以争取的吧。” 诸伏景光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纠结的思绪。 他注视着少年,一字一顿地说着,像是想安慰少年,又像是想说服自己。 “与其纠结挣扎,不如行动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争取到……想要的结果吧。” “就算会有一些无可奈何的现实存在,就算争取了也未必会有结果,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去做,只是等结果降临的话,一定会不甘心吧。” 是啊,一定会不甘心的。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任由事情朝着与他愿望相左的方向发展的话,等到尘埃落定的一天,他一定会不甘心的。 就算这件事原本也不由他来决定,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也未必会有好的结果,就算感情这种东西主动权都在她的手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妄想那样的可能。 眼前的问题,要解决,可她身边的位置,他也还想争取。 他很贪心,他全都想要。 健太的眼睛亮了起来,飞快地说了句“谢谢”。 他看上去像是想通了什么,在离开房间的时候,眉宇间那些纠结与惆怅也消退了大半。 一个孩子尚且可以做到如此程度。 在这种时候,他也不该落后。 * 根据健太的证言,安川夜里的确曾经借着换药的时间离开过两次,而且每次的时间间隔都不算短。 如此一来,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有些摇摇欲坠了。 诸伏景光稳了稳心神,缓缓垂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猫眼里已经填满了一贯的坚定。 健太会负责排查船内的其他乘客,那么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再会一会那位安川医生。 那是在暗中不怀好意的危险,他们必须尽快将状况排除。 在那之后,诸伏景光想,他或许也该开诚布公地和她谈一谈才行。 * 目送着健太离开之后,诸伏景光也悄无声息地从铃木家的房间里退了出去,顺着走廊向楼梯口的方向走的时候,面前的另一扇房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诸伏景光被惊了一下,脚步自然地稍顿,看向那个浑身上下充斥着书卷气息的男人。 菅原明弘。 诸伏景光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而那个男人此刻的目光也恰落在了他的身上。 “早上好,一之濑先生。” 男人的脸上甚至扯起了一个温和到近乎虚假的笑容。 “没想到您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我其实、一直都在想,或许我有这个荣幸和您谈谈。” “不知道您是否肯赏光,到鄙人的房间里坐坐呢?” 他顿了顿: “我想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作为正弘哥哥曾经的下属,公安先生。” * 玄心空结有一瞬间没太能理解诸伏高明所表达的意思。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串联在一起的时候,她只觉得荒谬,觉得无法理解。 那些困扰着她的问题仿佛在此刻全都纠结在了一起,丝丝缕缕,盘根错节,让她愈发理不清头绪。 或者说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一个不可解的点。 喜欢,被喜欢,爱,被爱。 什么是喜欢,为什么喜欢,喜欢之后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爱一个人,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要怎么被爱。 她害怕失去,也同样畏惧得到,因为她的世界里充满了掠夺与欺骗,充满了代价与算计。 而摆在面前的这些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所以她惊惶,她无措,她四处乱撞,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出口。 她宁可诸伏高明是真的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宁可他也是在算计她,因为只要是算计,就总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法门。 可他的付出却仿佛什么也不计较,他怎么能什么也不想要呢? 他说,那样一味地付出且不求回报的感情叫“爱”。 如果那是爱,玄心空结想,那爱可真是一种愚不可及的东西。 那是完全不划算的买卖,是一场必输的战斗——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做出这样的选择,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陷在这种诡异的情绪当中呢? 玄心空结不相信,也不想要去相信。 但…… 【——你也一样。】 她也……一样? 她也会被所谓的爱情做出愚不可及的选择?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会那样。 她才不会,才不会像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用那种愚蠢的方式喜欢诸伏景光。 她大概的确很喜欢诸伏景光,喜欢逗弄他,喜欢靠近他,喜欢和他做各种亲密的事,在和他相处的时候,玄心空结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那是之前任何时候都没感受到的东西。 可那绝对不是爱,绝对不是,诸伏高明说的那种,可以付出一切的爱情。 ——但,真的不是吗? 如果她的喜欢只是单纯的占有,单纯的维持现状就足够了,那么她这些日子感受到的纠结与困顿又是什么呢?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她想要朝着什么方向迈进? 有什么画面在脑海当中一闪而过,那是她和诸伏景光在和萩原和松田两个人一起喝酒的时候的场景,那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放松又惬意,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诱人。 她喜欢他那个样子,她想要他维持那个样子。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应该,不可以。 玄心空结忽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当中。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和眼前的画面重合,那像是问题的答案,可更像是一个陷阱。 她在这个陷阱中一点点地沉沦,一点点地失控,一点点地变得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自己的样子—— 那是在注视着诸伏景光时的,她的样子。 他太特别了,也吸引了她太多的注意,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些原本不应该存在的……错觉。 那一定是错觉,那当然只能是错觉。 心中的悸动也好,脑内一闪而过的,对未来的幻想也好。 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觉。 诸伏景光并不特别,在她的世界里,在这个人类如蝼蚁般渺小的世界里,没有人是特别的。 没有人。 可以左右她的愿望。 她也,不需要有愿望。 所以—— “不是的……” 她的声音轻轻颤抖着,连带着被灯辉照亮的眼波。 “……我没有,我对景光没有……” 没有那样的感情。 也不会有那样的感情。 她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 她不想再往前了,她不想再去追究那些问题的答案了,她不想再去为一个结果而辗转反侧。 玄心空结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随着距离一点点地拉开,她的眸光当中清晰地映出了诸伏高明晦明不定的面孔。 她注视着他,她看到,他的身体似乎想要向她的方向靠近,但却堪堪停在原地。 那张和诸伏景光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面孔被玻璃透进来的光分隔成了两半。 一边是光明,一边是黑暗。 玄心空结的身体顿住了。 空气仿佛也在一瞬间彻底陷入了静默,她就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男人海蓝色的眼瞳。 时钟的指针不知道跳了几格,她的身体忽然动了。 她向他的方向走了过去,很缓慢地一步一步,步伐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逐渐急促的鼓点,像是扑食的兽,奔向自己面前的猎物。 到最后,她几乎是扑到了诸伏高明的面前。 诸伏高明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靠近,看着她伸出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巨大的牵引力让他不自觉地弯折身体,靠近的距离让彼此之间的温度愈发清晰。 眼瞳中的人影逐渐放大,下一瞬—— 唇上落下了柔软而炽热的触感。 那是,来自她的一个吻。 第68章 雾里看花(四) 是疾风骤雨。 她的动作很粗暴,带这种仿佛想要确认什么的急促。 吮咬,啃噬,还有蛮横的长驱直入。 即使是一向冷静自持的诸伏高明,面对这样带着侵.略.性的进攻,也再难维持波澜不惊。 那是投入水面下的炸/弹,那是顺着山口喷薄而出的岩浆,是无法控制的地动山摇。 肌肉有一瞬的紧绷,诸伏高明的身体晃了一下,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但少女却得寸进尺地向前紧逼,踮着脚,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体温一点点地攀升,呼吸一点点地被剥夺,滞涩的大脑几乎没有办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 诸伏高明的眼睛微微张大,但那对宛若深空的蓝色眼睛当中,到底还是流露出了些许异样的色彩。 这样是不对的。 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逾越又让人失态的举动是不对的。 仅存的理智在提醒他这一点。 可脑内仍有另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在拉扯着,在推着他一步步地沉沦。 这是隔了太久的亲吻。 而这个吻,来自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宽大的手掌落在了那副纤细的肩膀上。 微凉的体温透过衣料,如月光般润湿掌心。肌肉与骨骼的脉络格外清晰,让他意识到、她在这里。 或许他该用力,该用力推开她,让这样的错误不要再继续。 手掌间微微用力,却并没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一丁点的距离。 青年缓缓垂下眼睫,手掌收紧,顺着肩胛的弧度,揽上了她的背,将那副小巧的身体彻底拥入怀里。 记忆闪回到了一年前,他第一次亲吻她的时刻。 诸伏高明仍能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候的心情。 冰冷的空气,浓重的雾气,还有在空茫的天地间,只能看到彼此的两道身影。 在他的回忆里,在那个只有他记得的荒村里。 他的灵魂。 在那里沉沦。 于是当年那份充斥着身体的惊惶似乎也涌了上来。 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如同小美人鱼一样消失在浓白的雾气里。 他想将她牢牢抓住,他不想再如那时一样失去。 他不想再体会一次那样绝望又无力的感觉。 那样的事情,他经历过,两次。 手臂逐渐收紧,他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是他的爱,哪怕他明知道,即使在这样的吻里,他的爱也不会有任何回音。 因为她不爱,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可那时的他的心底里尚且能带着一点侥幸。 即使诸伏高明知道她不爱他,知道她所有的靠近都不过是怀揣着目的的演技,可他想,她谁也不爱,那么他或许也可以奢望,有朝一日,他能让她感受到,让她熟悉,让她接纳这样的感情。 这并不磊落。 当然不。 但在感情当中,也不需要什么光明磊落。 只要能让她幸福,能让她脱离黑暗与冰冷,活在爱与光明里,那么他的区区一点算计也并不会被苛责。 他是带着这样的念头来找她的。 他找到她了。 他找到的她依然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但,他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爱一个人的样子。 是啊,她也陷落进了一段感情。 可她当时注视的人不是他,是他的骨肉至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弟弟。 景光。 鼻翼间终究还是漏出了一簇叹息。 那像是为这个场景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如疾风骤雨般肆虐的吻,忽然变得无声无息。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尽管双手还缠绕着他的脖颈,尽管呼吸还因悸动而格外急促灼烫,尽管那对菖蒲色的眼睛前,还蒙着浅淡的水渍。 她挺直了脖子,退开了一点点距离,就这么望着他。 那双澄明的眼睛里,没有爱意。 那是清醒到让人绝望的注视,注视着一个注定与她的人生并不相干的人。 此刻的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空气变得安静而冰冷,像是不会再有一丁点温度。 直到房门被敲响,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 玄心空结的反应很快,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丁点留恋。 嘴唇轻轻翕动,几乎是用气音吐出的话语,却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躲起来。” 诸伏高明也立刻明白她的用意。 船上潜藏着危险,如果让别人看到他和她,和他们在一起,可能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尽管这个时候回来的或许是景光和健太,但就算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也不该大意。 房间很大,也很空旷,能躲藏的地方其实并不很多,诸伏高明迟疑了一下,接着,他拉上了落地窗的窗帘,然后越过窗子,上了露台。 外面的雾气很盛,即使只是走出两步也足以模糊视线,门内挂着的遮光帘在门被和上的时候被掀起了一角,接着又自然缓缓落下。 隔着雾气,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向前面,然后彻底消失在帘幕之后,像是一场盛大的谢幕。 像,那个时候一样。 诸伏高明的眸色微沉,在冬日清晨的霜风里,思绪逐渐逸散向远方。 他又想起了那场浓雾,想起她一点一点在雾里消散的样子。 那像是一场梦,却又不像。 * 那段记忆从一开始就格外清晰,在万圣节后的某个早晨,他如寻常般醒来,在玄心空结位于长野的家里。 他们的住处是一栋二层的一户建,外面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里面种着两株丁香,高大的,但在那个时节,叶子几乎已经尽数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树影晃在厨房的窗上,拉扯着清晨暖融融的阳光来回晃荡,他记得那天早上他煮了红茶,在她的那杯里放了两块方糖。 吐司有一片煎得微焦,因为她更喜欢那样的口感,比起一点点浸润进味蕾的美好,一些无伤大雅的错误反而更得她的青睐。 诸伏高明和玄心空结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长,但她的每一个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小习惯,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 她起身的时候,身上套着一件毛绒的睡衣,未经打理的头发有些微翘,一双眼睛里也含着未完全醒来的迷茫。 她顺着楼梯走下来,在看到他的时候顿住脚步,然后,眼睛一点一点地变得很亮。 ——诸伏高明知道,那一瞬的停顿足以证明这是她刻意的作态。 可在那张面孔上绽开的笑,却依然如明亮的光一样打进他的心底,撩拨着他的思绪。 那并非真正的日光,可那一样灿烂而炽烈。 他们如相处许久的恋人一样,一起吃过早餐,她送他到了门口,将通勤用的公文包递到他手上,站在玄关挥着手说着:“工作顺利。” 仿佛是,家的味道。 县警本部的空气略有些凝滞,早会的时候,搜一的课长让他单独留下,说是上面的刑事部长找他。 刑事部长安藤一辉,是长野县警内部最年轻的警视。在他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安藤一辉递给了他一份资料。 那是一桩特别的案件。 几天前,连日的大雨将四阿山的山体冲垮了一段,当地的村民在清理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大量陈年的白骨。 白骨的数量着实太多,背后恐怕牵涉着一起体量惊人的旧案。 安藤一辉指名让他来负责这场调查。 这稍微有些不合常理,但长官的命令不容违抗,况且诸伏高明也并不是会和人争执的类型,对于心底的疑惑,他会自己解开。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姑且先去了通报的现场。 四阿山在长野和群马的交界,从县警本部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不算近,却也不很远。 诸伏高明很快到了现场,看到了村民所说的被冲蚀出的白骨。 从白骨化的程度来看,这些人至少已经死亡超过十五年了,追诉期已经过了,也就是说即使能侦破这桩旧案,抓到当年的凶手,也很难将对方绳之以法。 如此,安藤一辉特地委托他来这里进行秘密调查的用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诸伏高明并没有犹豫或者迟疑。尽管现场留下的线索并不多,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顺着线索追溯,没过多久,他看到了一个特别的村落。 他手里拿着四阿山内的地图,至少在地图的标识当中,并没有这样一个村落。 村子看起来已经相当破败了。房屋看上去很久都没有人修葺和打理,有些甚至有些歪斜,原本应该是街道的位置也横七竖八地长满了杂草。 到处都是落魄狼藉的景象,但从那些残破的房屋的装潢和排列情况来看,不难窥见这个村落昔日的繁荣。 此刻村子里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半个人影,大约已经废弃了很久。 于是诸伏高明似乎知道那些被警方发现的白骨的由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只身走进了那片荒芜的村子。 如果那些白骨与这个村子有关,他应该能调查出什么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开始在这片并不算很大的村落进行搜查。 能获取的信息的确有限。 毕竟已经过去了十五年的时光,风吹日晒,能留下的痕迹也早被时光磋磨,剩下的只有模糊不清的遗迹。 至少只凭他的肉眼,有很多东西都无法鉴别。 确认了最基础的情报之后,诸伏高明决定先撤回县警本部,等稍后再做打算。 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顺着来时的路一直向前走,没过多久,眼前出现的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村落。 走错了吗? 诸伏高明心下纳罕。 他方向感一向很好,他敢肯定自己走的方向没有错。 不过人行在山林中间,周围都是近似的风景,只依靠身体的本能,或许也会绕到原点。 于是第二次尝试的时候,诸伏高明刻意调整了行进的角度,在树上做了记号,又时刻比对着太阳的方向—— 结果却依然是回到了原点。 他像是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困在了原处。 讶异只有一瞬,诸伏高明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他决定不再莽撞地尝试,而是继续在村子里调查。 他重新走进那片村落,在路过一栋相对比较完整的房子的时候,房门忽的发出了“吱呀”的声响,门轴转动,大门在他面前敞开。 接着,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玄心空结。 目光交触,两个人都是一怔。 * “高明……先生?” “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 萦绕在心头的疑惑被对方抢先问出了口。 诸伏高明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少女的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复杂到连诸伏高明也并不能完全解读,那像是讶异,又仿佛有一些隐隐的担忧,还有别的什么,千头万绪揉杂在一起,最终凝成了一个浅浅的,有些僵硬的笑。 “高明先生你,失踪了三天。” 她回答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想找你,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你。” “你怎么会……到这里?” 诸伏高明轻轻眯起眼睛,海蓝色的眼瞳当中闪过一丝浅淡的暗色。 三天……吗? 他可以肯定,自他离开长野县警本部的队伍独自进山到现在,时间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如果玄心空结没有在说谎,那么只有一种解释。 时间,出了问题。 事情比想象当中的更加匪夷所思。 诸伏高明看着眼前的少女,思索只维持了一瞬。 他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惊惶或者忙乱。就算匪夷所思,既然已事情已经在眼前发生了,那么他就不该被那些情绪所困。 他要弄清楚眼前的状况,然后,找到出去的路。 “听你的语气……” 他沉吟着,倒并未隐瞒自己真正的想法,而是选择直白地开口,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 “你似乎知道一些关于这个地方的事,是吗?” “诶。是啊。”玄心空结也没有忸怩,干脆地点头承认。 “我知道这里,所以我才觉得你不该来这儿。” 眼睫轻轻扫下,在面上拂过一层薄薄的阴影,接着很快便复又抬起,两人的视线重新在半空相接。 “因为这里是——” “我的故乡。” * 故乡……吗? 这样的说法似乎并不可靠。 事实上,诸伏高明曾经调查过玄心空结的履历,在她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查过。 他知道玄心空结自在襁褓时期就一直生活在长野一家教会的福利院,十岁的时候,凭借一手出色的将棋水平被一位富豪看中收养,并得到资助,赴美留学。 年中,她以十九岁的年纪拿下了博士学位,然后回到了长野,在一家科技公司入职,闲暇时会在教会做义工。 所有的履历都是透明的,当中只字未提与“故乡”有关的事。 那么她又是如何知道,这个古怪的村落是她的故乡呢?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而他想要更多了解她一点,哪怕只是冰山的一角。 * 露台上听不清外面的对话,轮船行驶的轰鸣声和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将室内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诸伏高明只能依稀听到,回来的人并不是景光,而是个陌生人。 他思索了一下,接着将身形闪到了门边视线的死角,借着窗帘的缝隙,隔着露台薄薄的雾,观察着室内的情况。 玄心空结的心情似乎并不算太好,尽管她的情绪没怎么外露,诸伏高明能看到的也只有她的背影,但他依然有非常明显的感觉。 她的背挺得很直,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勾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握成拳头探到背后——那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是带着敌意的标志。 她在生气。 发生了什么? 十二月底北太平洋上的风很冷,即使诸伏高明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单薄,也很快就被寒风吹透。 室内外的温差在连接露台的玻璃上分隔出一层白色的雾气,和海面上的雾一起,将两个人分隔在两个世界。 诸伏高明无法在这个时间去求证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玄心空结的房间里,如果让外人看到了他的身影,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 她将他藏在这里,然后选择独自去面对,她打造出这样的局面,将他隔绝在事情之外。 她一向如此,过去是这样,现在依然是。 诸伏高明缓缓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拉门的门框上。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只要他轻轻用力,就可以走到台面上,再次和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就像现在的景光一样。 但他没有那么做,但他不能那么做,因为如果他那么做了,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闯到她的面前,那么她一直以来为了将他隔绝在外而付出的努力,一直以来经营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那不是她所愿,也不是他所愿。 所以他选择等,等她告诉他一切,等她许可他站在和她对等的位置上,等着她告诉他,在她的世界里,他可以被安排在什么样的位置。 那个突然到来的不速之客似乎终于说完了事情,堂而皇之地颔首致意,接着退出到了门外,而玄心空结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者停留。 隔着被雾气铺满的玻璃门,诸伏高明看到,她从房间的门口走了出去。 她没有来找他。 房间另一侧的房门被重重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安静一片。 诸伏高明终于拉开了那扇隔绝着两边的玻璃拉门。 寒风灌进暖融融的房间里,掀着室内暗色的遮光窗帘。 又一次,这是他又一次,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雾气里。 第69章 雾里看花(五) 玄心空结的身上藏着秘密。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诸伏高明就很清楚这一点。 她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精心修饰过的演技。事实上,她的表演很成功,成功到有些时候,诸伏高明自身也很难分辨出那究竟是演技还是真心。 如果不是知道她自身不理解真心,或者该说,即使知道她本身并不会有“真心”这种东西,他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陷入这段梦境当中,难以抽身,也不想抽身。 山村里的雾气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来的。 等他们意识到雾气的存在时,视野已经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诸伏高明牵着她的手,微凉的,怎么也捂不热的手。 他们两个人靠得很近,肩并着肩走在那片浓稠而冰冷的雾气当中。 “高明先生,你说得没错。”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的。 “这个世界的我的确从未在这个村子生活过,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村子就被那个组织毁灭了。” “但是我来自这里,我所有的记忆都来自这里。” “这或许有点不可思议——” 少女的脚步稍稍顿住:“但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是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人。” “高明先生,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在那个村子里,在那片雾气里,诸伏高明第一次听她说起关于过去的事,第一次听她提起——神。 “我们被神困在这里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比心跳更轻,比呼吸更轻。 她抬起视线,抖动的眼睫上凝着细碎的雾珠。 诸伏高明的脚步微微顿住,他微微垂头,对着她的视线。 他注视着她,注视着那对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紫色眼瞳。 良久,他开口,一板一眼地认真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就算是神要将你困在这里,我也要带你离开。” 少女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怔然,闪动的眸光让那对紫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幽深。 接着,她向一侧垂下了眼。 “是吗。” 她的声音似乎是比先前更低了几分。 “我会竭尽全力,找到一条能让我们回去的出路。”他说。 “那若竭尽全力也无法做到呢?”她问。 诸伏高明沉默了。 “人力如此渺小,这世上多的是做不到的事。” 玄心空结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迈开步子。 “我其实无所谓离不离开,因为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过去的很多年里,也一直都被困在这里。” “我走不出去,不走出去也没关系。” “高明先生,如果我们都走不出这片雾气,那么就留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生活不行吗?” “可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诸伏高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少女的背后,拉开了两条手臂隔开的距离。 玄心空结的脚步再顿,她回过头,隔着雾气,看着背后的青年。 雾太重,重到即使这样近的距离,两个人各自的神情依然有些恍惚。 于是玄心空结向诸伏高明所在的方向靠近,一步,又一步。 她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拉近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多的距离,她踮起脚,似乎是想要将这个人看得更清晰。 身体的温度在靠近,呼吸在靠近,心跳的节奏在靠近,她在靠近。 直到,唇角印上了柔软的触感。 像是在春日的柔风当中慢慢舒展开的花瓣,像是在梦里潋滟的湖水。 那是一个吻。 【高明先生,我被一个组织盯上了。】 【他们会杀死我,可凭我的力量无法和他们抗衡。】 【帮我,求你。】 【如果毫无理由地和你走得太近,他们肯定会怀疑的。】 【所以我们来演一场戏吧。】 【一场……名为蜂蜜陷阱的戏。】 这是一场戏,一场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戏码。 但即使知道自己在戏里,诸伏高明依然陷入了这个陷阱里。 他伸出手,将少女的身体圈进怀里。 他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着错误的事。 “山有木兮。” 我心悦你。 他想要帮她。 他想带她离开那样的境地。 她该离开从出生以来就困囿她的土地,她不该被一直困在这里。 “那就试试看吧。” “带着我——” “——离开这里。” * 第一天,他们没能找到出路。 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在村子里收拾出了一间相对来说干净的屋舍栖身。 那些房屋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带着陈腐又灰败的气息。 里面的家具和一些旧日的日常用品多半被时光腐化,几乎无法使用,于是两个人只能找到一些干柴,在屋内生起小小的火堆,来抵御深秋的寒冷。 他们靠得很近,用彼此的体温来取暖。 她的兴致似乎很好,和他提起了一些关于旧日的事。 第二天,他们在路边的杂草丛里找到了野生的果树和一些生长得稀疏的蔬菜。 田地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打理过了,但有些生命力顽强的植株依然在一年又一年地繁衍更迭,倒是为他们两个困在村落里的人提供了食物。 村边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溪水清澈而湍急,里面倒是也有游鱼。 他们尝试着顺着溪流寻找,却依然没找到出路。 像是进入了一段循环的代码,一个不管重复的空间。 他们的确被困在了此处。 事情是从第三天开始发生变化的。 第三天清晨的时候,玄心空结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早早醒来,而是直到中午才悠悠转醒,醒来之后,身上也没了平时的活力,看上去格外倦怠,对于各方面的反应也要比平时更加缓慢。 这里的时间和空间是扭曲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不合常理的。 诸伏高明不知道在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正在发生。 于是他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稍微有点累了。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去寻找出路。” 她笑着说,脸色苍白到仿佛透明,就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彻底消融进雾气里。 他们再次尝试顺着那条溪流寻找。 “不如这次我们分头吧?”少女仰着面孔,看着他。 “我们一个往上游走,一个往下游走,说不定这样能有什么发现。” 的确,按照逻辑学的角度来说,这样说不定能找到空间扭曲的秘密。 但内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叫嚣,让他不想和眼前的人分开。 第四天,她睡得更久了些。 她睡着的时候体温很低,低到诸伏高明不止一次地去检查她的脉搏。纤细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那是活着的证明,那是她在他面前的证明。 她醒来时,表情有很长时间的空白,像是过分古老的计算机,在开机的时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有所响应。 她的情况比前一天更糟糕了。 诸伏高明有些慌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恐惧。 必须得尽快找到出路,必须得尽快带她离开这里。 第五天,她醒来的时候下午也已经过半。第六天,她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渐暗。 浓重的雾气遮蔽着视线,但夕阳在雾气当中投射出绚烂的丁达尔光。 于是入目的雾气,像是赤金色的海洋。 像是血的海洋。 是逢魔之时。 她甚至连声音当中也透出了一点虚弱。 像是一片羽毛,轻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没有时间了。” 她说:“今天就是极限。” “高明先生,我们尝试一次吧,之前我说的那个方法,在溪水边,我们背对背向前走。” 她连站立都有些费力了,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 但她十分固执地拒绝了诸伏高明的搀扶。 她站在他对面,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不是说过要找到出去的路吗?” “如果是高明先生,一定可以。” 雾气依然很浓,即使只是隔着两步的距离,身影也会显得格外模糊。 他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一颗石子,轻轻落入水面。 下一个瞬间,她的身影仿佛被石子击碎的倒影一样,一瞬间散开在了雾气当中,化成千千万万的光点。 诸伏高明下意识地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的身体那么虚弱,按照常理来说,她不可能走得很快。 可他追出了很远,却再没见到那个影子。 就像她意料之外地出现一样,眼下的她又不讲道理的消失了。 山间的月色清冷地落下,漾在溪水湍流的波纹当中。 已经落光叶子的树层层叠叠地遮蔽着视线,用招摇的枝桠等着下一个春天。 诸伏高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雾散了。 那个村子和她都像是梦境一样地消失在了她的背后。 他找到了离开的路,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地方了。 他再也,回不到她的身边。 * 那是一场梦,一场真实到近乎诡异的梦境。 他再次在长野醒来,看到那道如寻常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时,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诸伏高明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开始进入那段梦境的,四阿山的白骨真实存在,而她似乎也的确出身于那样一个一夕之间消失的村落。 他在那场梦境里听她提起了很多秘密,他在那场梦里第一次听她提起——神。 庄生梦蝶,或是蝶梦庄生。 那真的,只是梦境吗? 又或者,他现在算是醒来吗? 有时候他会生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身上有很多秘密。 如果看不清她所在的世界,是无法带她离开的。 而他想要带她离开。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独自消失在梦境的深处。 这样的念头充盈着他的脑海,让他不可避免地和她靠得更近。 让他不可避免地爱她更深。 * “那么你曾经看到过她的世界吗?” “景光。” * “还真是让我惊讶,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找上我。” 房间里的暖风开得很热,让空气稍微有一些燥。少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进这间装潢华丽的客室。 客室的主人此刻正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会客沙发上,身上穿的是休闲款的西装,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茶杯,杯口冒出袅袅的热气。 七楼房间的布置和六楼大致一样,会客厅沙发的布局也同样是在茶几周围摆着两张单人沙发和一张长条的双人沙发。 玄心空结看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菅原明弘,那个特意将她叫到这里来的家伙。 而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此刻正坐在那张双人沙发上。 诸伏景光,因为他被菅原明弘“请”进了这里,所以她才会过来。 玄心空结没有去看坐在沙发上的诸伏景光。 事实上,她此刻的心情仍然有些烦乱。 情绪正因为先前和诸伏高明之间的接触而略有些动荡,她尚且没法好好压下心底的那些烦乱的思绪。 偏在这个时候,菅原明弘的秘书忽然跑到了她的房间里,告诉她,诸伏景光在菅原明弘这儿。 情绪几乎在一瞬间就爆发了出来。 这一个晚上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和诸伏高明的重逢也好,和诸伏景光的温存也好,和斗篷人之间的追逐,还有先前的一场试验。 这一整个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诸伏景光不是只是去和健太传达了关于斗篷人的消息吗?他怎么会和菅原明弘出现在一块儿? 菅原明弘,他怎么敢在这种时候突然跳到她的面前来! 菅原明弘的背后是菅原家,菅原家想要和组织搭上线,以那些老狐狸的谨慎,玄心空结以为,他们至少会观察一段时间,正面的交锋怎么样也应该在新年以后,在轮渡从北极圈返航的时候—— 毕竟菅原家的底牌是家底和权力,而那种东西其实只在陆地上有用,在这片海面上,组织所拥有的暴力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那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把诸伏景光的事情扯到台面上来? 玄心空结蹙着眉。 她没有坐到诸伏景光所在的那张双人沙发上,而是径直走向了唯一空着的那张单人沙发,坐到了菅原明弘的对面。 诸伏景光微微抬起头,视线在她的面上转了一圈,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其实我早就想要和您这样坐下来谈谈了。” 开口的是菅原明弘,他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举到自己的面前。 他的五官其实并不很出彩,但他身上的衣装到底价值不菲,加上他常年在公众视野里出没,早就习惯了在别人的眼前作态,所以此时此刻,看上去竟然也有几分气质。 像是书卷气,却又并不完全是。 “您代表的是那个组织,而我代表的是我的家族。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我们的肩上都有不轻的担子。” “但我并不希望我们的这次谈话内容那么沉重,我相信您也一定不想。” “毕竟——您一定知道坐在这里的这位先生,这位一直跟在您身边的一之濑先生的真实身份。” “您知道他是个……想要调查组织的公安,不是吗?” 第70章 雾里看花(六) 菅原明弘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却像是在诸伏景光的头顶打响了炸雷。 尽管他早就从玄心空结的口中得知,菅原家对他不怀好意,菅原家的人可能会对他这个已经无法控制的棋子赶尽杀绝,可能会把他的身家性命当成是交易的筹码,当成是跳板,来换取更多属于他们的利益。 他早就知道,但是在事情真实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依然不免觉得诧异。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视线,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 她是对的。 她总是对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在那场狙击任务之后,在她第一次告诉他,菅原家在利用他清剿政敌的时候,她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你只有我了。” 这样的话即使放在现在也依然让人觉得荒谬。 诸伏景光试图说服自己,他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他从来都不止有她一个同盟。 但一瞬间本能的反应却不会骗人。 在菅原明弘那样说的时候,在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把那样荒谬的说辞信以为真。 他只有她了。 所以他不想失去。 他不想,失去和她之间的那份特殊的关系。 她依然没有看他。 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只是空茫又戏谑地望着菅原明弘所在的方向。 唇线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一点一点地勾起。 她像是在笑。 那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笑。 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笑。 “菅原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说。 是的,在菅原明弘把这件事翻到明面上说的一刻,那么他的目的就再也无处遁形。 菅原家想要借组织的力,却又不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组织手里,所以他们一直在一旁观望,在试探,在尝试着寻找角度和组织周旋。 组织也是同样。菅原家的权力即使对于组织而言也足够让人垂涎,但和菅原家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如果不能抓住对方的命门,那么事后说不准会被对方反咬一口。 在这样的两相试探之下,他们在这次的游轮上相遇了。 菅原明弘是个很精明的家伙,他知道玄心空结这次的出现代表的是组织,也知道她身边的这个情人就是公安派进组织当中的卧底。 而他显然很清楚该怎么才能让这张牌的作用最大化。 他用诸伏景光将她钓到这里来,不外就是看出了她对组织并没有那么忠心,菅原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们在灰色地带做事的势力,其实是组织还是她对于菅原家来说并没有差别。 所以他选择主动出击,挑破这样的现状,拿她和组织相互制衡,他们就可以在她和组织中间择优选择,立于不败之地。 算盘打得劈啪响。 玄心空结的心情很不好。 倒不是因为菅原明弘的算计。事实上,她知道这艘船对于她来说就是战场,那么尔虞我诈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菅原明弘这一次把主意打到了诸伏景光的身上,他用诸伏景光把她诳到这个房间里,他用诸伏景光的身份来要挟,如果她拒不合作,那么等到船只靠岸的时候,他也会理所当然地把诸伏景光的事情捅到组织的面前—— 玄心空结做事一向不计后果,她总会一门心思地朝着自己想要的结果横冲直撞,哪怕挡在面前的是一座墙,她也会拼着头破血流,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可就在刚刚,就在刚刚菅原明弘将威胁和挑衅的视线扫过诸伏景光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的脑海当中竟然出现了退避的想法。 她甚至在想,或许她可以退而求其次地选择迂回的手段,先稳住菅原明弘,再想办法解决问题。 毕竟船上还有其他的威胁,毕竟航行的时间还有很长。 ——这样的念头出现本身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 她在意他的事。 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在意过一个人的事,哪怕是她自己,她也从来都没有如此在意过。 即使她发自内心地想要否认这一点,即使她竭尽全力地想要证明,证明她对他的那份情绪绝对不是那种愚蠢又可怕的爱意。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她从头到尾都没去看他。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她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从感受到那个人的气息的存在开始,视线的余光里都是他,脑子里出现的都是他。 那是爱吗? 她爱他吗? 其实问题的答案在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在诸伏高明说出口的时候,在她带着证明的心思去亲吻诸伏高明的时候。 她爱诸伏景光。 她只爱他。 就算她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就算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她也在一无所知的时候,爱着他。 怎么办。 那么现在的她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心思被这样的情绪搅得一团乱。 那份过于强烈的情绪似乎总能驱使着她的身体,让她做出某些决定。 她不想陷入这样的情绪当中,那种,她不想如此身不由己,她不想陷入这种危险又让人疯狂的情绪当中。 她不想爱他,她不敢爱他,她不要去爱他。 是了,玄心空结想,她可以喜欢,可以靠近,可以占有,可以任意妄为,但唯独,不要爱他。 她才不需要什么爱。 她不爱他。 她不会被他左右。 她也不必因为他而做出某些决定,不用被他干扰事情的走向,不用因为他而陷落到无法预测的境地。 陷落。 她在畏惧陷落吗? 她在畏惧身不由己吗? 可也不是。 她从来都陷落于混沌,她从来都身不由己。 那又是为什么呢? 她在回避什么?她在恐惧什么? 玄心空结不知道。 她想不通,也不愿意继续去想。 那像是野兽在面对危机时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她的本能在叫嚣着提醒她。 不要。 不可以。 不可以去注视,不可以去接近。 不可以……去爱,那是会让人疯狂的放肆。 玄心空结竭力地让自己不去注意那个人的存在。 她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另一个方向上的菅原明弘,仿佛这样就能不去注意。 是啊,菅原明弘才更值得注意不是吗。 那是她必须要解决掉的敌人,那是她现在就能解决掉的问题。 那么她干嘛不去关注他,而要去关注另一个、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玄心空结注视着菅原明弘,另一种狩猎的冲动又隐隐地在体内冒头了。 现在是在海上,是在菅原明弘的房间里,贸然动手可能会造成一点麻烦。但那又怎么样呢? 那个前一天晚上图谋不轨的斗篷人还没有着落,说不定这个时候正在暗中等待着一个下手的时机,制造出更加不利的局面。但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所有的麻烦事都堆叠在一起,也远远及不上那一个人对她造成的影响。 比起感情上的难题,玄心空结宁可独自同时面对十个敌人。 手里的茶杯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玄心空结似笑非笑地站了起来,看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 “所以菅原先生,你知道吗?” “你知道做出这种选择时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 她要让他付出代价,她会让他付出代价,来安抚她逐渐躁动的情绪。 空气一瞬间降至冰点。 和谈的氛围被打破,屋内只剩下剑拔弩张。 诸伏景光大约也没想到情况会以这样的方式急转直下,毕竟他们在海上,这是菅原家的渡轮,如果在这个时候撕破脸,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的处境恐怕都不会太好过。 但玄心空结显然完全没有心思和对方虚与委蛇,她选择了用最直接的方式拒绝了对方不怀好意的试探,她会不计后果地采取最直接也最极端的行动,来达到最终的目的—— 诸伏景光也跟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不能只是坐在旁边当一个摆设,他也得行动起来,他也得做点什么。 尽管他并没有她或者哥哥那样一眼看穿战局本质的能力,尽管他的力量有限,现阶段能做到的事情也非常有限。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她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在她行动之后,船上的局势又会变成怎么样呢? 他动了。 即使无法总览全局,即使无法对未来做出精准的预判,但奇异的,他知道自己此刻该怎么做。 相信她。 也相信自己。 相信她选择的方式可以最简单直接地撕碎黑暗,相信他自己可以为她划定安全的范围。 他们谁也无法站在现在就划定未来的样子。 那就用现有的力量,去开创一个想要的未来。 * 两个人将菅原明弘夹在了中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危险。 菅原明弘的眼底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很显然,他开始害怕,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用来制衡的底牌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请冷静一下,我没有恶意,我能为你们提供的东西很多,您知道的,我代表的是菅原家,五年之后,我会开始跻身政界,我早晚会继承父亲的衣钵。” “您也一定知道,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合作对象,不拘于对方到底是不是那个组织,我们可以强强联手,不,我可以依附你们,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足够的便利,我们可以帮你们成为里世界的王——” 玄心空结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到底为什么发笑,或许是因为菅原明弘此刻的姿态太过滑稽,也或许,只是因为诸伏景光的选择取悦到了她。 多有趣啊。 明明是警察,明明是正义的伙伴,明明不久之前还会因为任务的问题和她争执,还会用狙击枪瞄准她的脑袋,会时时刻刻地质疑她威胁到公众的安全—— 现在的他居然会这么轻易地选择了站在她的这一边,默许她使用暴力的方法。 只是几个月的相处而已。 他学乖了。 他学坏了。 他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天真,还是那么可爱,还是那么的——吸引她。 她不想去注意他的。 明明她一直都在刻意地不去关注他,可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存在的每一寸的气息都那么明显。 她根本就没法忽略他。 玄心空结笑得很肆意,笑得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生理性的水渍。 成为里世界的王……吗? 真是太好笑了。 她才不稀罕那种东西,对于她来说,想要做到这种事情根本也不需要什么菅原家的助力,她自己就可以。 比起那种无聊的筹码,她在意的,她关注的,从来都只有另外一件事。 简直无可救药。 玄心空结笑着,一步一步地朝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逼近。 房间里有摄像头,对方就是吃准了能留下证据,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 可就算有摄像又怎么样,海上的信号断断续续,这里的消息根本就无法传递到岸上—— 卫星信号被阻隔这件事,恐怕连菅原和小西两家的人也始料未及吧。 玄心空结尚且不知道在这方面动手脚的是谁,信号屏蔽给她制造了不少困扰,但现在这个时刻,倒是也给她提供了不少的便利。 这艘船现在是与世隔绝的,想要控制起来,简直轻而易举。 她没有去隐藏自己的意图,也没想去隐藏,房间里只有三个人,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靠近的包围圈让菅原明弘终于彻底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终于舍得抛开自己端着的态度,他扯着脖子,仿佛是在做垂死的挣扎—— “你们别轻举妄动。” “现在可是在海上,船的指挥权在我手里,事情要是闹起来了,你们和我都不好收场。” “安保队就在外面,要是动了我,你们也——你们也别想好。” 多可怜啊。 在这个时候,送到她手上的猎物,多可怜啊。 玄心空结想。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接下来疯狂地闹上一场也无妨。 就这么、—— “叩叩叩。” 沉重的敲击声在门口的方向响了起来。 很急促,透着种难耐的焦躁。 室内出现了一瞬的真空。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似乎让屋内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菅原明弘被恐惧占据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了一阵光亮。 “有人来了,不管怎么样,现在绝对不是好时机,除非你想要和船上的一千三百个乘客,想和整个东京乃至日本的财阀商社为敌。” “不管是我,还是你们,现在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你们不能,你们不能动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动我!” 敲门声没有持续下去。 在三下敲击之后,门口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 寂静的室内传来了厚实木板碎裂的声音,是房门的门板在重击之下断成了两截。 在飘落的碎屑当中站着的,是一道明显还没开始发育的纤细的少年身影,举着手臂,逆着走廊里的光,出现在那里。 是南风健太。 迎上玄心空结的目光时,健太的脚步稍顿,那张小脸上也透出了些许不安。 但他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而是就这样迎着玄心空结的注视,顶着因为局促而不受控制升温的脸颊,一步一步朝着玄心空结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快要变成冲刺。 “玄心大人,打、打扰了,但是事情很紧急,船上有好多客人的情况……好像都不太对,园子也被卷进去了。” 他仰着一张面孔,用罕见的极快的语速说着:“我在检查客室的时候发现,很多人从今天凌晨开始突然发起烧,而且完全醒不过来,就好像,好像是被梦魇了一样。” “这个情况我处理不了,我觉得这一定是很紧急的情况,我想着无论如何都得第一时间告诉您,所以、所以……” 这样说着,他的视线扫过了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在看到菅原明弘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脸上惊惶的表情便愈发明显。 连用机械模拟出来的呼吸似乎也显得有些凌乱了。 健太此刻的心里的确很慌。 自从他被玄心空结回收以来,南风健太一向是遵照着玄心空结的命令和指示行动的。 他对她言听计从,他不会违抗她的任何命令。 这是他写进灵魂的底层逻辑,是他无法违背的作为机器的本能。 他会理所当然地完成她安排的所有任务。 但这次不一样,玄心空结只让他去排查客房的情况,他是擅自来找她的—— 这是、南风健太作为“人类”的本能。 “求求您,求求您帮帮他们吧、如果这艘船上还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那一定是您……” “樱……玄心……大人。” 南风健太的语气里透着哀求。 就算被搭载了高性能的数据库,但他也依然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而已。 他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和玄心空结交涉,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话术来哄对方的开心。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事情这样进展下去,于是他能做到的,也只有像这样哀求,哀求在他眼中无所不能的人。 玄心空结看着男孩此刻的样子。 她的嘴唇轻轻抿起,几乎拉成了一条直线。 她想,真是难看啊。 这副姿态让她不由得想起很久之前的事,那是她还在村子里时的事,她是村中的“圣女”,名义上是能沟通信徒和神明的桥梁。那个时候,经常会有人跪倒在她的面前,用无比可怜又悲惨的姿态来乞求神的垂怜。 可神不会注视他们,神根本就不在乎他们。 就像现在的她也并不在乎健太或者船上其他人的事。 她不是神使,自然也不必去聆听谁的祈愿。 于是她张了张嘴,几乎就要把拒绝与嘲讽的话宣之于口。 “去看看吧。” 诸伏景光的声音忽然响起。 很平静的,仿佛还带着一点镇定的冷意。 那不是信徒对神明的乞求,只是很普通的一句提案。 玄心空结将视线转向了他,紫色的眼睛里空洞得没有任何情绪。 这是她在进入这个房间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分明是见惯了的眉眼,分明此前也有过无数次的对视,有过更为亲密的接触—— 但为什么呢,此刻看着他的心绪却格外怪异。 像有什么梗在心口。 玄心空结没有说话,此刻的她也不想说任何话。 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她满意的解释。 “去看看吧。”他又说了一次。 “船上的情况似乎有点古怪,那边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我们在海上,今天只是航行的第二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接着侧头,看向在一旁蠢蠢欲动的菅原明弘。 “我想菅原先生您,应该也很乐意跟我们走一趟吧。” 是的,带着菅原明弘一起。 他当然明白玄心空结的意图,也知道他们早晚要和菅原家做个了断。 他会配合她的行动,控制住菅原,但说到底,如果能做到,他当然不希望这个人死。 这不是什么仁慈或宽宥,只是一种作为人类、作为警察不希望看其他人死去的本能。 哪怕只有一点希望,他也希望能尝试一下,当然,是在不会影响到整体进程的前提下。 而现在,似乎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此刻他们其实已经算是和菅原撕破了脸,如果放任对方行动,势必会制造出很多麻烦。 但在这里对菅原动手也同样会很麻烦,毕竟这里是海上,在这样的封闭空间里很难藏住秘密。 船上尚且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在这个时候任由菅原明弘这边的失态发酵显然并非明智之举,即使玄心空结有能力应对,诸伏景光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自找麻烦。 他当然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办法改变那个任性家伙的决定,如果她认准了想要对菅原动手,那么就算他在此刻劝说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但出乎意料的,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绕过健太的身体,径自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伴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丢下来的还有一句:“随你的便。” * 玄心空结的脚步很快,旁边的健太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健太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并不敢说话。 空气似乎很奇怪,明明之前玄心空结在一之濑先生面前的时候还会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明明两个人之前看上去那么亲密,但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连手也没有牵。 健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并不敢去询问,他只是依稀能感觉到,那两个人中间似乎正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无法确定那种变化是好还是坏,只能在心底里默默祈祷,那会让事情变得好起来。 男孩的视线低垂着,刚好能看到玄心空结垂落在身侧的手,葱白的手指微微蜷曲着,仿佛是在压制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又或者那只是他的错觉。 南风健太知道自己不该随意揣测女人的心思,他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资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着她蜷起的手指时,健太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园子的面孔。 于是他好像也微妙地有点能体会到玄心空结此刻的心情。 “除了那些陷入沉睡的人之外,你还查到什么了吗?” 她忽然开口询问了一句。 健太有一瞬的恍惚,遐想的思绪顿时烟消云散。 回过神,他忙不迭地向玄心空结汇报此刻的情况: “之前说的手背上有伤疤的乘客,符合条件的我发现了两个,一个是船医安川医生,还有一个……是在二楼一间普通客室的奇怪客人,登记的姓氏是伊澄须。” “……没有名字。” “哦?” 玄心空结脚步一顿。 “那还真是,有意思了。”《 》 70-75 第71章 雾里看花(七) 这艘游轮是豪华的商务游轮,所有登船的乘客无一例外需要实名和专门的邀请函。 虽说也并非没有空子可以钻,但伊澄须这个名字的出现依然明显十分蹊跷。 首先这个名字本身就不符合取名习惯,它既不是姓氏,也不是名字,更像是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组合在一起。 而这样一个怪异的名字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登船名单上。 玄心空结之前黑进系统的时候,名单尚且不全,在那之后她也没有对此进行专门的排查,所以没有注意到很正常。 可菅原家作为这次航行的主办,为了确保航行顺利,理论上来说应该小心地确认过登船名单才对。 玄心空结偏头,看向那位被挟持出来的菅原明弘。 在伊澄须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菅原明弘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瞬的空茫,这个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足以说明,即使是作为菅原家在这次活动当中的总负责人,他也并不清楚伊澄须登船的事。 那么伊澄须是谁? 那个人来船上的目的是什么? 又或者说——这个“不该”出现在船上的家伙,和健太提到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发起烧的人们有什么关联呢? 玄心空结的眉毛扬了扬。 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个早上。 在和诸伏景光刚刚与混进组织的降谷零碰过头之后的早上,她忽然离奇地发起烧来。 时至今日,玄心空结依然记得,在发烧前的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关于【神明】的梦。 雾气。 迷航的船。 陷入沉睡的人。 难道这次的事情,会和【祂】有关吗? 玄心空结没有放任自己在这里干想下去。 尽管她的命运始终和【神】纠缠在一起,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对于【神】的事情都知之甚少,也无从知晓,更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 倘使这次的事件真的与【祂】有关,玄心空结想,那么,它的确远比处理菅原明弘更值得她动手。 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自然递掠过菅原明弘旁边的诸伏景光。 玄心空结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在男人的身上做更多的停留,她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但即使强迫自己不去看,思绪也不自觉地被这样一个存在感过分强烈的家伙勾了一下。 玄心空结原本是想要直接在房间里杀死菅原明弘的,尽管航行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尽管菅原明弘的死可能会让她的处境变得麻烦,她不喜欢麻烦,却也不畏惧麻烦,横冲直撞地听凭自己的想法行事原本就是她一贯的风格。 但是她终究没有那么去做,因为那个家伙阻拦了她。 现在的她也不得不承认,或许诸伏景光做出的选择导向的结果更加正确,毕竟这件事可能和【神】有关,她得更小心的应对,如果处境变得复杂,她到时候必然得花耗更多的精神。 他是对的,尽管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棋手,尽管他甚至都不会坐在棋盘边上总揽全局,但他就是能歪打正着地带着她走向更正确的路。 这也同样是玄心空结无法理解的情况,但这种事就如此在她眼前发生了。 是偶然吗。 还是某种原因导致的冥冥之中的必然呢。 她搞不懂。 她想不通。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想通。 * 一行人来到了位于二层的那个被“伊澄须”占据的房间。 房间的房门看上去和周围的其他房间并无区别,但在靠近的时候,玄心空结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某种腥臭味——混杂在海上自然带着的腥咸味道中间,这样的气息很容易被忽略,但是一旦注意到,便再也难以忽略。 那是种仿佛盛夏的水产市场在即将收市的时候,空气当中漂浮着的那种混杂着海腥与濒临腐坏的鱼虾散发出的臭气的味道。 而气味的源头,正是那扇看上去和周围无异的门板。 玄心空结立刻摒弃了自己脑海当中盘绕的那些旖旎的念头。 本能的直觉告诉她,门的另一头一定存在着什么不对的地方。 房门上着锁,但这并不足以阻挡玄心空结的脚步,她甚至没有耐心花时间将门上的锁撬开,而是直接飞起一脚,大力将锁踹断。 紧闭的大门应声而开,几乎就在与此同时,裹挟着更加强烈腥臭味的湿潮溽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从房间里涌出的怪异的气味让人几欲作呕。 饶是玄心空结见惯了各式场面,在猝不及防递迎上这种气息的时候,脚步也不由得微微一顿,然后她看清了房间内部的场景。 二层的客室相较楼上的房间而言会比较狭窄,但整艘游轮的规格摆在那里,即使装潢与布置比不上套房的规格,也该算得上是舒适。 但眼前的这个房间简直可以用破败来形容,整个房间充斥着潮气,地上的地毯和家具就像是刚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腐坏。 房间内也有通往小露台的落地窗,可即便如此,屋内的光线也阴暗的可怕,像是蒙了一层诡异的灰蓝调的蒙板,让整个房间内都透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 在房间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事实上,玄心空结也并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上罩着宽大而怪异的黑色斗篷,在斗篷下面支撑这身体的一对脚踝极细,但脚踝下连接着的脚掌却出奇递宽大,过分宽大的脚和身高之间的比例形成了一种十分怪异的不协调感。 即使是在室内,那家伙依然将斗篷的兜帽扣在了头顶,遮住了整张面孔。 门口的动静显然吸引了那家伙的注意,于是在玄心空结破门而入的下一秒,站在房间中间的“人”转了过来。 ——以一种无比怪异的姿态。 有什么地方不对。 在那家伙将大半身体转过来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的,这家伙的动作从开始就非常不协调,正常人在转身的时候,头部和身体总会在同时动起来,但这个“人”的头和身体就好像分属于不同的系统,于是在那家伙属于“脑袋”的位置转过将近一百八十度的时候,那家伙的身体才姗姗来迟地跟着转过来—— 这样不协调的感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而更为可怖的是那家伙的脸。 尽管被兜帽遮了大半,无法看得真切,但玄心空结依然可以凭借出色的夜视能力分辨一二。 那家伙姑且拥有像是人类的五官——鼻子,眼睛,嘴巴,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然而在原本应该是光洁的皮肤上,依稀有着鳞片的质感,即使在晦暗的光线下,仿佛也泛着浅淡的光泽。两只眼睛的眼距宽得诡异,几乎要延伸到两侧的太阳穴。 眼睛的形状小而圆,比起人类,仿佛更像是某些深海的鱼类。 他抬起视线,看着玄心空结,嘴角向两侧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几乎要触及耳根,在咧开的嘴巴中间,玄心空结看到了两排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仿佛是鲨鱼齿一样的牙齿。 尽管维持着近似人类的形体,尽管那家伙似乎还想要模仿人类的语言和行为,但是在看到这副外貌的时候,任谁也不会觉得它是个人类。 这个化名伊澄须登上游轮的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玄心空结动了,毫不犹豫。 她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它到底做过什么,但是在看到它的瞬间,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恶意。 那是与梦境同源的、直击灵魂的恶意。 是扭曲的、怪异的、不可名状的恶意。 它要将人撕碎,它要将人吞噬,它让人恐惧,让人疯狂。 所以在被撕碎之前先撕碎它,在被吞噬之前先吞噬它,在注视着伊澄须的时候,玄心空结的脑袋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她朝着那家伙冲了过去,拼尽全力—— 被她尖锐的敌意笼罩着的伊澄须却并没有更多的动作,它站在原地,咧着嘴,带着无比怪异的笑容,它看着她,外翻的嘴唇微微颤动,于是从它的口器里传出了带着奇怪混像的嗡鸣。 “圣女大人。” 它说。 音节有些扭曲变形,让人难以分辨,那样的声音传递到耳中简直像是某种错觉。 但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它又重复了一次之前的发音,对着玄心空结的方向又说了一次: “圣女大人。” 玄心空结的脚步倏的停住了。 瞳孔几乎在一瞬收紧。 她没办法不惊讶,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在这个世界再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圣女大人。 那个信奉【祂】的村落不是已经被组织毁灭了吗,那些将她供奉成为“圣女”的愚昧的信徒们不是都已经死去了吗? 连她曾经的近侍,那位被组织同样捡回去养大的孩子,那个拥有法拉宾代号的成员也不会记得“圣女”这样的称呼,那些都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了,那些都应该是过去的事——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称呼还会再次被提起,为什么她会在伊澄须这样一个怪物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词汇? 它知道。 它知道关于【祂】的事,也知道关于她的事! 一直以来,玄心空结始终以为自己是和【祂】连接的唯一锚点,那些关于【祂】的事情只有来自于那个村子的她知道,在村子被毁灭之后,或许那些资料落在了组织的手里,因此组织里的个别人或许也会知道一点关于【祂】的事。 玄心空结不是没有试图去寻找过组织之外关于【神】的信息,但即使她拥有超规格的信息技术,即使她能够窥见网络上任何一个角落的信息,也没能在这个世界浩如烟海的资料库里找到一丁点和她认知中的【神明】有关的信息。 没人知晓祂的存在,也没人会相信祂将降临。 人在祂的注视之下渺小到根本无力去感知,无力去感知,所以更不用说去抵抗。 但伊澄须和那个村子无关,和组织也无关。 然而它知道这件事,或者说,它从一开始,就是【那个世界】的存在。 所以—— * 只是一个晃神间,穿着黑色斗篷的怪物也跟着有了动作,它飞快递转过身,动作带起身上的斗篷翩然飞起,露出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 乍看之下,那双手似乎和寻常人类的手并无区别,有着骨节分明的指骨和手掌,但那双手的手指纤细得过分,简直就像是指骨上贴了一层堆满皱褶的皮肤——如果仔细分辨的话,就能看出那些堆在一起的皮肤并不是寻常的皱褶,而是连接在手指之间的一层如同蹼一样的薄膜。 在手背的位置上,印刻着一块朱红色的,如同胎记一样的刺青,又或者是刺青一样的胎记。 那是十分模糊的,扭曲的,仿佛鱼和海浪交织的形状。 那或许是它的,是它们的图腾。 在看到那块图腾的时候,玄心空结感觉自己的心底有什么东西被人重重地拨弄了一下,于是竟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身边有一道黑影如离弦的箭一样地直蹿了出去。 玄心空结当即回神,这才意识到,赶在伊澄须朝着门口的方向逃走的第一时间冲出去阻拦的那个身影的主人是—— 诸伏景光。 心底掀起的微澜,一瞬被惊涛骇浪取代。 玄心空结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里翻涌,直直地冲上头顶。 ——他怎么敢的! 明明他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他根本不可能见过伊澄须这样的怪物,他也不可能知晓这样的怪物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那家伙的弱点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应付这样的一只怪物。 但是在感受到对方恶意的瞬间,在意识到对方是敌人的瞬间,在对方转身逃跑的瞬间,他,一无所知的他,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冲在了最前面。 就因为他是警察,就因为这是他“应该”采取的行动,所以没有思考,没有顾虑,甚至根本就没考虑过他自己会怎么样,就这样直接冲了出去。 玄心空结简直要被他的举动气笑了。 他在逞什么英雄!他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 可玄心空结自己也知道,他这样做并非是在逞英雄,也不是为了什么好处。 这是他的本能。 愚蠢到让人觉得可笑的本能。 就像她会忍不住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样的,不受大脑支配的、来自灵魂的本能。 伊澄须用身体撞破了挡在露台和房间中间的那层窗户,窗户的材质是合成玻璃,理论上可以抵挡子弹,但在伊澄须的身体面前脆弱得和普通玻璃似乎也么区别。 顶着纷纷扬扬散落的玻璃碴,伊澄须冲上了露台,诸伏景光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了出去。 斗篷人的动作极快,即使诸伏景光已经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依然很难和对方拉近距离。 诸伏景光也不犹豫,当机立断从怀中摸出了手枪。 子弹出膛,喷溅出的火舌在浓重的雾气中打出一道金色的闪光,挟着浓重的硝烟气息,卷着气旋向伊澄须的腿部飞去。 这一枪的角度着实刁钻,子弹穿透了斗篷,几乎擦着伊澄须的腿飞了过去。 伊澄须的身体晃了一下,不可避免递被拖慢了速度。诸伏景光立刻抓住时机,向前一个加速疾冲,欺到伊澄须的近前。 他没有再开枪,而是在靠近的瞬间飞起一脚,直朝着伊澄须腰侧飞踢。 风声骤起,伊澄须也显然意识到了情况不对,生生转向,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诸伏景光的攻击。 但它显然没有想到,青年连击接踵而至,借着飞踢的势头整个身体向前蹿了一截,顺利完成绕背,下一瞬,手肘便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它的后颈。 半空中响起沉闷的撞击声,那并不是皮肉碰撞时应该发出声响,而更像是人类脆弱的身体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诸伏景光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糟了! 手肘沉闷的撞击带来一阵难以抗拒的酸麻,有那么一瞬,几乎整条手臂都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大意了。 因为对方姑且拥有看似人类的形态,而且又能够正常地使用语言交流,所以虽然它的身体上有诸多怪异的地方,诸伏景光依然下意识地把对方当成是人类来处理。 直到方才上手的瞬间,诸伏景光才清晰递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是个怪物,是个远远超出他常识之外的怪物。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撤,好避免自己在手臂恢复之前遭到进一步的攻击。 但那个怪物却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它用细长的、宛如海藻一样的手指卷成拳头,向他的方向攻击。 诸伏景光后撤闪避,却万万没想到,在那个怪物用“手”挥拳攻击的同时,斗篷下的腿也悄然抬起,同样如水藻一样的“脚趾”直袭他的脚踝。 闪不开了。 诸伏景光的瞳孔骤然缩紧,试图在下一秒采取行动挣脱,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 整个身体失去重心,不受控制递朝着雾气的更深处飞去,几乎是与此同时,那个名为“伊澄须”的怪物也朝着同样的方向疾冲。 那是什么地方? ——直到跨过护栏,诸伏景光才终于明白自己此刻正面临着什么。 就在刚刚的那个交锋之后,他的身体被甩出了露台的护栏,而这里的护栏下面再没有其他甲板,也就是说,如果就这么落下去的话,他会直接掉进海里。 失重的感觉包裹着身体,烈烈的风声刮过耳畔,眼前是模糊一切的雾气,下面就是冰冷翻涌的海面。 他会掉下去! 下面就是冰冷而残酷的大海。 在这个季节如果落水,恐怕不会有生还的可能性。 不、不行! 他甚至无暇去思考为什么伊澄须会把这个方向当成是逃跑的经路。 尽管手臂尚且有些麻木,但诸伏景光依然拼尽全力在半空四处摸索,试图抓住些什么—— 他抓住了一只手。 温暖的,熟悉的,柔软的手。 下坠的势头骤然顿住。 诸伏景光抬起头,隔着雾气,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他望进了那对暗沉沉的、不知道带着什么情绪的紫色眼瞳。 那是玄心空结的眼睛。 翻涌的海浪声和游轮航行带起的机械的轰鸣声仿佛在一瞬间远去,眼前的迷雾似乎也在一点点地消散。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模糊又不真切,能感受到的,唯有交叠的手掌间传来的温度。 有什么掠过他的身侧,掀起一阵风。 接着“噗通”一声落入水里,融进了浪花中间。 诸伏景光才终于回过神来,在他摇摇欲坠的时刻,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于是他得救了。 这一次,又是她救下了他。 第72章 雾里看花(八) 玄心空结并不是一个喜欢勉强自己的人。 如果遇到一个问题,无法解决到让她困扰,那么她更倾向于把问题丢在一边不管。 如果遇到一件事情,在做的时候只让她觉得麻烦,无法收获相应的快乐,那么她就会选择不去做。 她习惯了以旁观者的姿态来观测哪怕是她自己的人生。她习惯了躲闪,习惯了回避——尽管她自己本人有时候并不太想承认那其实是回避。 玄心空结以为,只要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只要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面,或许她就可以摆脱诸伏景光带给她的影响。 可是在刚刚的一瞬间,在诸伏景光因为信息差而在对面那个怪物手下吃亏的瞬间,身体和大脑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在战斗爆发的瞬间,玄心空结立刻意识到了伊澄须的意图,那个怪物的形态酷似水中的鱼类,或许它原本就与水有什么关联,在身份败露之后,它会想要往海里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玄心空结不知道那家伙具体有着什么样的能力,也不敢贸然下判断,但即使没有充足的信息,站在战术角度,她该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绝对不能让那家伙如愿以偿地钻进水里,她必须在那家伙冲出栏杆之前抓住它。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朝着伊澄须所在的方向疾冲而去,也是在这个时候,诸伏景光和伊澄须之间的战斗出了结果。 沉甸甸的重量坠着她的手臂,惯性几乎将她的大半个身体扯出了栏杆外,她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紧紧递握住栏杆。 呼啸的海风卷积着浓雾,掀动着额前被雾气濡湿的碎发飘飘摇摇。 在苍茫的、被泛着铅色的雾气模糊了的世界当中,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熟悉的,尚且带着惊愕的猫眼。 在方才那个该做出判断的瞬间,她没有如自己所愿地抓住正在逃走的伊澄须。 她抓住了诸伏景光的手。 心跳后知后觉地开始加速,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玄心空结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手掌之间是熟悉的温度,压着青年身体的重量,让她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是的,他在这里,他被她抓着,她是他和这艘游轮、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只要她在此刻松开手,不,只要她刚刚没有伸手抓住他,他就会彻底消失在海浪里,他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没人能找到他,即使是她也没有在海里找到这样渺小的一个人的能力。 也没有人能证明他真的存在过。 他是卧底。 他明面上的档案记录已经被官方抹去,连带一起抹去的,还有很多他曾存在于世的痕迹。 即使有他的亲人,他的朋友记得他做过什么,可记忆原本就是不可靠的东西,谁又能确认自己的记忆是真实,而是一段虚幻的梦境呢。 玄心空结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一件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应该算得上是常识的、可她一直以来并未去刻意思考过的事。 她擅长杀戮,她一向与暴力和死亡为伍。 人总会死去,有形之物总会消亡,世界总会毁灭,这是冥冥之中的因果,是无法违逆的定数。 死是媒介,所以她会被葬于焚天的业火。 死是手段,所以她会将死亡当成棋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么,死亡本身是什么呢? 死是一个人不复存在,是如水消失在水里。 而她不想他消失。 第一次,玄心空结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感觉。 她不想,让诸伏景光这个人,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不是因为他是她的情人,不是因为他让她得到了什么乐趣。 甚至没有经过那样的思考,而更像是一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让她无法抗拒的身体的本能。 这太可怕了。 这太荒唐了。 她好像比自己想象当中的还要喜欢他,她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爱他。 可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爱,她从来都没有做好去爱一个人的准备,她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得到什么。 她感觉到了恐惧。 她没办法不恐惧。 这是比注定毁灭的命运更值得恐惧的东西。 玄心空结的手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纤细而皓白的手腕在寒风里轻颤,像是随风垂摆的藤条。 * 诸伏景光被这一颤晃花了眼。 他倏地回过神来。 现在并非可以因为情绪而分神的时候。 他的身体还挂在船舷外,整个重量都压在了她的手上,即使她身体有很惊人的爆发力,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恐怕依然不免脱力—— 更不用说,他们所在的地点是伊澄须的房间,那个诡异的房间里说不准还藏着什么危险,即使没有什么危险,屋内还有菅原明弘在,这就意味着,另外一个能作为战斗力的健太根本没办法分神过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得尽快借力回到甲板上。 诸伏景光的目光顿时转向周围,试图在船身外侧找到什么能用来攀爬或借力的位置。 就在他移开视线的瞬间,被吊着的手上骤然一松,身体猝不及防地向下沉了几寸。 但在他来得及因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惊诧地睁圆眼睛之前,手臂便再次被人抓紧。 接着,他感觉到那只温暖的手拉扯着他的手臂,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他拉上了甲板。 得救了。 * 玄心空结简直要疯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应付眼前的情况,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才能摆脱这种不知所措的境地。 拿其他的男人转移注意力不行,拿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也不行。 甚至于在刚刚的一瞬间,在她狠下心来地想要干脆让他彻底消失一了百了的时候,也根本就无法做到。 “你还好吗?” 在上了甲板的第一时间,差点丢掉性命的诸伏景光却完全没有关注自己身上的状态,而是走向了他,将目光投向了她的这边。 他问她,还好吗? 怎么可能好! 都是他的错,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他而起,就是因为要救他,所以伊澄须才会跑掉,就是因为救了他,所以心情才会完全乱成一团。 那现在他靠近过来说的这话是为了什么呢?是来看她的笑话吗? 因为她对他动了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感情,所以他也觉得她可笑吗? 是啊,怎么会不可笑呢,这太可笑了。 明明最开始开始这场游戏的人是她,明明最开始掌控全局的人是她,可她居然会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陷入这种乱七八糟的境地,她居然会因为短短两个月的相处,在这家伙的面前如此丢盔弃甲。 这场游戏是她输了,输得片甲未存。 可她不甘心,可她不理解,可她不接受—— 玄心空结抬手打开了诸伏景光带着关切伸到她面前的手。 她缓缓地抬起头,顶着底色泛红的一双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怨怼的目光注视着他。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玄心空结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或者应该说,他很少会真的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什么明显的情绪。 她所有表现出的类似“情绪”的东西,都更像是一种逢场作戏的模仿,这让他有时候会产生一点不真实感。 他想起那个在两瓶樱桃白兰地的作用下而有些破碎的夜。 他想起那个时候她失控的、布满泪痕的脸。 他想起他们从营地回来之后的那个晚上,想起她和他纠缠时那些近乎野兽哀嚎的呜咽。 他想起先前那些和她相拥着抵足而眠的时刻。 想起她如同寻求温暖的孩子,依偎在他胸口的时刻。 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在水面的倒影,被她此刻冰冷而带着恶意的目光彻底击碎。 诸伏景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但在她的声音传递到他耳中之前,房间的另一侧先响起了少年的惊呼。 于是原本隔空对视的两个人俱是一怔,被生生从纷乱的思绪当中一秒钟拖回现实。 ——菅原明弘不见了。 * 房间内折腾出来的动静太大,到底还是惊动了周围的旅客和船内的安保队,加上刚刚发生变故的瞬间,玄心空结并未来得及给健太下达什么指示,小机器人并没多少自己的主见,他犹豫着自己是应该冲上去帮忙,还是应该在原地待机——这无疑给了菅原明弘这只狐狸可乘之机。 玄心空结的视线又往诸伏景光的方向扫了一眼,她想,这笔账也该算在他的头上。 如果不是他阻止她杀死那家伙,如果不是他提出把人带着,如果不是他在刚刚伊澄须出现的时候冲的那么前,事情才不会发展成这种麻烦的境地! 烦躁。 玄心空结只觉得无比烦躁。 因为事情变得更加麻烦而烦躁,因为一切的问题都出在那个人的身上、而她自己却没有一丁点应付的办法而烦躁,因为—— 【可他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吧?】 脑海中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平静的,仿佛还带着一点嘲弄。 【你自己不是也承认了吗,在刚刚那个时候,将菅原明弘控制住而不是直接杀死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麻烦。 他的选择是对的。】 【刚刚在伊澄须叫破“圣女”身份的时候,如果不是他及时冲上去,或许直到伊澄须逃进水里,你都不一定能回过神来。 他的做法是对的。】 【船舱里还有你和健太,只要你给健太下达了命令,想要盯紧菅原明弘也不是难事,但是你没有那么做,你甚至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个男人身上—— 玄心空结,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责备已经尽力做出反应的他呢。】 【不是他的错。】 【是你的错。】 【而你甚至根本不敢去承认这样的错。】 是……她的错。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就算她想要回避,就算她想要拼尽全力地将责任推到别人的头上,可她内心里也无比清楚这样的事实。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事情变得如此麻烦,不是因为诸伏景光做错了什么。 是她错了。 可她现在才知道,可她甚至不清楚该怎么才能避免同样的错。 到了这一步,再去追究责任也没有意义。 伊澄须跑了。 菅原明弘也跑了。 所有不利的要素几乎都堆叠在了一起。 想要避免事情继续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恶化下去,她必须得立刻采取行动才行。 玄心空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试图将那些在身体里翻涌着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控制自己的情绪对于从来都未曾了解过自己的玄心空结来说,远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要来得困难。 她无法忽略掉自己在意的一切,她无法让自己不去思考、不去在意。 她没法不让自己的余光追着那个人的脚步。 于是她干脆在自己和世界中间建起一道屏障。 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听。 将自己困进狭小而黑暗的囚笼里。 只求翻涌的心绪能带给她一瞬的安宁。 她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强迫自己抽丝剥茧地理清现状——至少得弄清楚接下来优先要去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菅原明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两边既然已经撕破了脸,接下来的航行时间里,那家伙一定会竭尽全力自保——只要能把时间拖延到渡轮返航,他就会获得新的生机。 不过现在船上的信号还处于屏蔽的状态,那么这里就是全然封闭的猎场,无论如何,菅原明弘也不可能逃出这艘船的范围。 伊澄须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招。对方溜得太快,她根本没来得及在对方的身上套取到有用的信息,也没弄清它在这艘船上动了什么手脚。 不过对方已经跳进了海里,那是她无法探寻的领域,那么比起漫无目的地进行无用的搜寻,她此刻能选择的只有随机应变,等对方有所动静之后再想法应对。 所以理论上来说,这边的状况同样也并非十万火急。 还有那个手背上有疤痕的斗篷人的真实身份—— 从目前排查的结果来看,符合描述的人选只有安川医生和伊澄须两个,但不管是目前看起来尚且还算老实的安川医生,还是已经明显表现出不怀好意的伊澄须,看起来都不像是能在半夜去撬诸伏高明的门锁,顺便还能在地下室和她玩追逐战并能顺利脱身的人。 比起这两个家伙,玄心空结心中倒是还有另一个怀疑对象。 普拉米亚。 两个月之前,她在街头狙击山口诚的时候顺便俘虏了那家伙,两个月的时间倒是足够那个女人手上的贯穿伤结痂落疤。 不久之前,贝尔摩德从她的手里要走了普拉米亚,那个女人正式由组织接管,按说对方应该没有机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但,凡事总有万一。 无论是从动机来看,还是从行事作风,或者个人能力来看,普拉米亚都很符合那个斗篷人的形象测写,这让玄心空结的内心里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如果对手真是那个女人的话可就麻烦了。 她可以控制菅原明弘,可以控制这艘船的航向和无线电,也可以用暴力获得这艘船整体的支配权。 所以即使是在情况多变的海面上,她也完全不担心和菅原家的势力起正面冲突。 但普拉米亚不一样,普拉米亚擅长的领域是制造炸/弹,而炸/弹会威胁到的,是这艘船本身。 就算是玄心空结也不过是区区人类,想要在大海上存活,必须得有这样一艘船座位载体。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对方采取不计后果的打法,她这边将会非常被动。 玄心空结赫然意识到,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死亡已经不是原本那种轻飘飘又无所谓的事情了。 在意识到普拉米亚可能存在的这一事实之后,玄心空结很快便意识到了另外一个事实。 她不想死。 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所以她绝对不能在这样的异常战斗当中败北。 玄心空结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内心里悄然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但在这个时候,去追寻自己发生变化的理由显然也没有什么意义,比起那些结果,更重要的是她要如何应对这样的现状。 她不再犹豫,沉声对身侧的小机器人健太下达了命令。 “再去排查一下船上的情况,着重看看有没有被人安装□□。” 同样的排查在上船的时候她已经做过了一次,当时健太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自此高枕无忧。 如果对手真是普拉米亚,那位黑市上最有名的炸/弹制造商,那么玄心空结有理由相信,对方有能力绕开安检的耳目,直接在船上徒手完成炸/弹的制作。 不管怎么样,这样的可能性她不可以不防。 这次的战斗比先前的任何一场都要麻烦,她自身也是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想要赢,所以她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绝对、绝对不能再被那些无关紧要的情绪影响。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绝对不会。 小机器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身后还有另一个脚步声亦步亦趋地坠在不远处。 熟悉的,却让玄心空结的心底里又起了一层莫名的焦躁。 她想忽略,但这个样子根本忽略不掉。 她想无视,但是这个样子也根本无视不了。 他就像是一只摇晃着尾巴的猫,柔软而蓬松的皮毛时不时就会在她心底刮蹭一下,难受得让人心颤。 玄心空结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酝酿一场惊天的风暴。 “别跟着我了。” 她说。 “什么?”诸伏景光以为自己没听清,尽管少女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但他还是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我说……” 玄心空结回过头,抬起那双泛着水渍的紫色眼睛。 她看着诸伏景光。 “你别再跟着我了。” “诸伏景光,我不想你再继续当我的情人了。” “反正你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在我身边的不是吗。我不会影响你的任务,我也不会再干涉你的事,你今后再怎么样我都不管了。” “你离我远一点,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我不想再看到你。”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了两人行走着的通路上,在两个人中间划开了一道明与暗的交界。 窗外浓白的雾气散开了,海面在阳光下显得苍茫。 少女潋滟着泪意的眼睛里也透着空茫。 她说: “情人的游戏就到此结束吧,诸伏景光。” “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第73章 螳螂捕蝉(一) 大脑有一瞬间无法反应。 她说出口的一字一句,她眼瞳当中闪动的情绪,她眼睫轻颤的角度,所有的一切在诸伏景光眼中都无比清晰。 像是电影被拉长的慢放镜头,可那些所有的一切摆在面前,大脑却无法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她在说……什么? 什么结束?什么自由? 他看着那副嘴唇翕动着,可又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只有连续的,完全没有章法的嗡鸣。 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个瞬间停止了流动,他只觉得指端有些发冷。 但那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还是一个一个地凿向他的神经。 那是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那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坠落。 她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她说:我不要你了。 为什么? 凭什么? 不是之前还好好的吗?不是就在前一个晚上,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同一个房间里,还在做着最亲密的事。 可才过了那一点点的时间,甚至身体的触感仿佛仍未完全褪去。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她能如此坚决地说出这种话? 她真的就,一点也不在乎吗? 那她现在带着的那种,近乎崩溃的表情又算是什么呢? 少女转过身,向着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的更深处迈开步子。 诸伏景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伸出手,扯住她的手腕。 不想……就这么结束。 不能就这么结束。 少女的脚步稍稍顿住,却没有回头。 声音像是外面被冻成冰渣的雾一样冰冷。 “你还想做什么呢?” “警察先生,你是要在现在逮捕我吗?” 被震惊充斥的猫儿眼微微张大,瞳孔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震颤,握着她手腕的手像是触了电一样,倏地松开。 诸伏景光的身体后退了半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少女没有再停留,她一步一步地走进船舱的深处,消失在了诸伏景光视线所不能及的转角。 没有比这样决然的动作更直白的宣告,她在宣告一个不争的事实——游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和他之间,只剩下了最基本的卧底与犯罪者这样的身份关系。 过去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境。 彻底结束了。 可怎么会结束呢? 怎么能结束呢? 她不是曾经说过吗,只要他可以取悦她,她会让这场游戏一直继续下去,她不是曾经和他说过吗,她会帮他,帮他指明敌人,帮他揪出藏在幕后的恶徒。 她不是说过吗,说她和哥哥已经结束了,说她不会再和哥哥见面了。 她不是说过吗,说过他……只有她了。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只是在哥哥出现了之后,过去说过的那一切就都不算数了? 多不公平啊! 这场游戏是在她的蛮横与独断下开始的,开始得猝不及防,让他没有一丁点的准备。 而现在,在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这样的游戏,在他习惯了套在脖子上的项圈与她在身边的温存之后,她又蛮横而独断地告诉他:游戏结束了,你自由了。 自由。 在最初那些被她困在身边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要从她的身边逃脱。 他把她当敌人,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或许他可以杀了她。 那是他作为警察的职责,是作为卧底的觉悟,可这一切都从他开始动心的一刻都彻底变了。 他喜欢她,他开始贪恋在她身边的温暖,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终于有一天被剪断了羽翼,像是被豢.养的猫终于剪去利爪,套上项圈。 然后她突然打开了笼子门,不容分说地就这么将他驱逐出境。 他无法接受。 他怎么可能接受呢。 可他甚至连追上去讨要一个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和她之间,原本就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算什么呢? 或者应该说,他在过去这场荒诞不经的游戏里算什么呢? 他在她眼中是什么?一个哥哥的替身?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她不会再拉着他一起躲在衣柜里,不会再蛮横地挤到他的床榻上,伏在他的胸口安眠。她也不会再狡黠地站在月下,骄傲地扬着下巴向他宣告接下来的计划。 她不会再握着他的手,不会再抱他,不会再吻他。 因为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是一场,他不该沉迷的镜花水月。 他什么都不是。 他什么都没有。 * 玄心空结是真的有点疲惫了。 在背后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她像是终于卸掉了全部紧绷的情绪。 于是奔波了一整夜的疲劳一股脑递回馈到了这副身体上。 她的这副身体的体能并不差,从前即使是连着几天通宵熬任务也并不会觉得辛苦。 但这一次,她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那是像是生命力被从身体里抽走一样的怪异感觉。 或许她应该休息一下。 她已经把最大的干扰源从身边清除了,用简单粗暴的手段。 那么接下来,或许事情就不会再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等修养好了精神之后,她就可以一鼓作气地把所有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解决掉。 她会让所有的一切回归原点。 她会找回那个没有痛苦的状态,连着欢愉也一并抛弃掉。 她就该那样,那样就好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伸手按下门把手的时候,手意外地有点打滑。原本被压下去的把手越过了手掌,势不可挡地回弹到原本的位置。 微凉的金属抽过掌侧的皮肤,留下一道窄窄的红痕。 玄心空结愕然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这一小块微微抽痛的地方。 要多恍惚,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也失态呢。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果然很不正常。 她又一次伸出了手,将门把手再次按下。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门板背后的不远处。 玄心空结这才想起,诸伏高明还在房间里。 在菅原明弘的助理来找她之前,她原本在这个房间里和诸伏高明谈话,她想在他身上确认什么东西,想要弄清楚自己心底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 她那么做了,可结果却是预想之外的糟糕。 她没办法得到一个能让她自己满意的答案,也并未来得及对诸伏高明进行什么解释。 此刻的诸伏高明脸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近密试探并不曾存在过一样,他一如既往地用平静而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她。 “发生了什么吗?你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玄心空结没回答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在看着那张和诸伏景光相似的面孔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是他。 眼前的这个人和那个刚刚才被她驱逐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玄心空结很清楚这一点,她很清楚。 但是在看着面前的诸伏高明的时候,她的内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觉。 她想见他。 想见诸伏景光,想要像以往一样,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这简直像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瘾,在分开的时候,会如此疯狂地在身体里蔓延和叫嚣。 这是爱吗? 爱是什么? 呼吸中似乎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翻涌的情绪向上冲击着神经,积聚在眼底,仿佛下一秒就会喷涌而出。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不行,继续下去是不行的。 她需要停下来,她必须得停下来调整。 “我没事。” 她轻声吐出了这一句。 “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敌人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如果她不尽快调整好状态的话,接下来恐怕会陷入苦战。 至于诸伏景光的事…… 或许睡一觉就忘了,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如此期望着。 * 【离开这里吧。】 【一起逃走吧。】 【你不该屈服于这样的命运,你应该有不一样的人生。】 侵入梦境的声音飘飘渺渺,让人听不真切。 玄心空结的意识分外混沌,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也分辨不清在她面前的说话的人是谁。 身上穿着的是圣女华丽的神袍,沉重的布料和头顶的装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近侍。 脑内出现了这样的概念,于是玄心空结知道了,站在她面前的,和她说那些话的人是她的近侍,是作为圣女的她从出生到献祭都会一直负责守护她的使者。 玄心空结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大脑混沌一片,她无法从中分辨出更重要的信息。 她也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但那并不重要,那个人不重要,她的近侍不重要,她自己也不重要。 她早已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她会在十八岁那年被烈火吞噬,如羔羊般被献祭给神明。 【逃走吧。】 【你应该是自由的。】 自由……是什么? 爱……是什么? 玄心空结不知道,但是她还是向那个人伸出了手。 伸出了手,却只握到一片虚无。 业火再次点燃,橙红的火舌夹带着撕裂的灼热,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剥开她的皮肤,仿佛要用那份灼热扭曲她的身体和骨骼。 她站在篝火的顶端,背靠着木桩,俯瞰着在地面上痴愚乞求的信徒们。 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人,那个属于她的“近侍”,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名为“城川澈”的人—— 不,不对,出现在那里的不是城川澈。 那个在人群中间,满眼哀戚递注视着她的青年。 有着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那像极了——诸伏景光的脸。 * 玄心空结陡然惊醒。 胸腔里狂飙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让她隔了好半天才总算摆脱了那场梦境的桎梏。 屋内的光线很暗,遮光的窗帘将外面的天光隔绝,让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诸伏高明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偌大的客室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玄心空结有些茫然地坐了起来。 屋内开着暖风,气温并不算低,但她还是觉得稍微有一点冷。 她双手环抱着膝盖,把脑袋埋在膝头。 短暂的睡眠并未能让她紧绷的神经松缓下来,也没让那些扰人的问题得到解决,情况反而比她休息之前更加糟糕了。 玄心空结不愿意回想那样一场梦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也是【祂】的干涉吗?是因为她的精神和【神】存在着连接,所以才会梦到那些早已经被她遗忘了的旧事。 还是说,那原本就是她自己的意志? 可这样简直太滑稽了不是吗。 连最私密的时间,连在梦里都依然会被那家伙的事侵扰思绪,就算她已经将他从自己的身边驱逐,就算她不许他再靠近—— 玄心空结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或许她也不应该如此在意,毕竟说到底,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精神和体力在休眠之后多少恢复了一点,现在的她也该着手处理一下那些问题了。 她把手伸向床头,想看看手机时间,看自己睡了多久。 回过头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 玄心空结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那大概是诸伏高明准备的。 长野的空气很干燥,尤其是冬天,房间里开着暖炉,将空气中本就不多的水汽蒸得更加所剩无几。 玄心空结自身并不会在意这种事,倒是诸伏高明细心,注意到她每天晨起的时候声音都会因为干燥而微微发哑,于是每天早上,在她下楼的时候,他总会十分自然地给她倒一杯水递过去。 水润过喉咙,展平因为干燥而躁动的细胞,清晨的一杯水总能让人迅速清醒,让人的心情平复下来。 玄心空结迟疑了一下,伸手,将那只杯子拿了起来。 她仰起头,将杯子里的水灌进喉咙。 冰凉的水流滑进喉管,丝丝缕缕地浸润着身体。 她喝得太急,甚至有不少水洒了出来,顺着下巴的弧度流淌过皮肤。 她想冷静。 她想清醒。 她想摆脱梦境带给她的影响。 可她没法平静,没法清醒。 水流太急,以至于她在某个时刻不受控制地呛了一下。 于是她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到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生理性的泪花。 良久,她才拖着有些脱力的手,将杯子重新放回了床头,她抬起手,轻轻擦过自己的眼角。 她擦去了刚刚呛咳的时候流出的泪,可视线还是一片模糊。 怎么样做才是对的呢? 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她自己也未知的情绪当中,她不想被那样的东西支配,不想变成她无法想象的样子。 所以她选择逃离,所以她选择放弃,可为什么明明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真的会好起来吗? 她的生活还能回归原本的样子吗? 她拿起了不远处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距离她回到房间过去了四个小时。 一切还和之前一样。 * 玄心空结没有纵容自己一直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健太已经传来了消息,说他对船舱内进行了新一轮的排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像是爆.炸.物的东西。 是直觉出了错?普拉米亚其实不在船上? 玄心空结微微蹙眉,她不太敢妄下断言,不过既然抓不到普拉米亚的把柄,那么现在嫌疑最大的人毫无疑问是那位安川医生。 从斗篷人之前在见到她的瞬间就逃走的反应来看,那家伙显然并不是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这也是让玄心空结心生警惕的理由之一。 玄心空结对安川这个人并无印象,当然,并不排除他是受人委托来船上的可能性。 所以如果真是那家伙动的手脚,那他背后大概率还有一个真正的主使。 那会是谁?菅原?不,菅原没理由选择这种迂回又事倍功半的方式。 可除了菅原家的人之外,还有谁?难道是组织里的什么人? 玄心空结眯起了眼睛。 她正思索着,背后的房门忽然传来了一阵不自觉的响动。 玄心空结的心思猛地一沉—— 谁? * “……就是这样,Zero,我们恐怕得重新考虑接下来的计划了。” 降谷零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幼驯染,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孔上,此刻透着一种深深的疲倦。 他喉结轻滚,有许多话就那么哽在喉间。 隔了好半天,降谷零才勉强挤出一句: “计划什么的先放在一边,比起计划……” “你……还好吗?” “我没事。”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向后靠上了座椅的靠背,他微微仰起头,任由头顶的碎发像两侧垂落: “虽然现状稍微有点糟糕,不过总还是能找到我能派上用场的位置吧。没有接头人也没关系,还有你在这里,所以我……” “我不是在说这个。” 降谷零打断了诸伏景光的话。 诸伏景光的动作稍顿,他稍稍坐直身体,看向降谷零。 降谷零张了张嘴,却是半天没能说出下文。 但他其实也并不用把话说出口。 他在担心什么,两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降谷零并不知道诸伏景光和玄心空结之间到底发展到了那一步,但他知道,从上一次跟那两个人回到据点的时候就知道,诸伏景光对那个女人的态度并不寻常。 或许是出于本能地想要拯救,又或许是出于私心,但不管怎么样,诸伏景光对那个人十分上心是不争的事实。 而现在,被诸伏景光格外照顾的那位樱桃白兰地,却毫无征兆地将他彻底撇在一边。 ——这对于诸伏景光来说,无疑是个打击。 降谷零想要安慰自家幼驯染,但是在他想开口的时候,却发现诸伏景光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是身为最亲密的幼驯染也没有权限置喙的。 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决定的事,那是他只能独自经历的事。 降谷零握紧了拳头。 这一切都该归咎于那个女人的任性妄为,如果不是她的话,诸伏景光根本不必经历这种事—— 他早就觉得那个代号樱桃白兰地的女人不值得信任,他早就觉得诸伏景光离她太近早晚会遇到危险。 但他没能阻止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根本不可能去阻止。 那么要怎么办呢? 现在的诸伏景光要怎么办,现在的他要怎么办? 潜入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降谷零的思绪。 他眉头顿时蹙得更深了。 从启航开始,手机的信号就一直断断续续,十分不稳定,这让信息的传递变得尤其困难。 直到不久之前,浓雾散去,通讯的信号似乎也诡异地变得好了起来。 这或许和诸伏景光提到过的那个叫伊澄须的怪物有关。 降谷零并不很能理解这样的事,此刻显然也不是适合追究的时候。 手机里安静地躺着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在不久之前和他们一同登船的班长伊达航。 在看过消息内容之后,降谷零的瞳孔陡然震颤了几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机收起来。 带着复杂的心情,他有些心虚地朝一旁的诸伏景光的方向瞥去,却正对上对方望过来的问询的视线。 “怎么了?” 诸伏景光问。 降谷零有些犹豫。 诸伏景光的眼睛微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关于她的事?” “Hiro……” 事情的确与那个女人有关,这也是降谷零迟疑的原因。 诸伏景光现在的境况不太好,在那个女人反复无常地将他驱逐出来的现在,贸然往那个人身边凑,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菅原家的事情没有解决,警视厅对于诸伏景光也并非庇护所,虽然事情也可以由警察厅自上而下地加以保护,但现在的情况,警察厅内部恐怕也并非完全值得信任。 如果再惹到那个女人,让他们落到腹背受敌的境地就糟糕了。 但是…… 在诸伏景光的目光下,终究还是降谷零败下阵来。 他将手机拿了出来。 “是班长发来了消息,船上的安保队现在弄出了个大动静。” “好像是菅原出了什么事,那些人现在正在兴师动众地上门找她讨说法。” 诸伏景光的眼睛在一瞬间张大。 下一秒,他的身体已经有了动作。 他迈开步子,直朝着门口的方向走。 “Hiro,你冷静一点,现在这个时候——” “我很冷静。” “不管怎么说,那个人的事都不能放着不管。” 诸伏景光的脚步稍顿,他认真地看着降谷零: “这和身份无关,至少从立场上来说,在面对菅原家的人的时候,我们和她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 “——我得过去看看她的情况。” 第74章 螳螂捕蝉(二) 玄心空结饶有兴趣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一群黑西装。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身上穿着一身高定西装,看得出是在非常努力地打理自己的形象了,但也依然无法遮掩那张平庸面孔上印刻的岁月的痕迹。 玄心空结认得这张脸,小西俊夫,这艘船名义上的主人,菅原家现任家主的得力手下。 前一天晚上,在游轮的舞会上,他还以负责人的身份致辞。 此刻的小西俊夫阴沉着一张脸,用一种带着寒意的目光和她对峙着。 那家伙也算在商场里浸淫多年,此刻借着一众安保的帮衬,一身气场乍看之下也算唬人。 说实话,玄心空结没想到对方会来这招。 一群浩浩荡荡的黑西装气势汹汹来撬她的门的时候,玄心空结差点笑出声来。 菅原明弘的确是只狐狸。 看起来,他也很清楚当下的局势,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所以在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就选择主动出击。 玄心空结其实不怕他诉诸暴力。 现在是在船上,而她对自己的战力有绝对的自信——即使她不出手,有健太在,想要武力镇压整艘游轮的安保队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不过这只游轮上人多嘴杂,而且船上大多数客人都非富即贵,如果真闹出大动静的话,事后封口恐怕是件麻烦事,所以如果对方不主动动手,她这边也不会大张旗鼓地主动出击。 而菅原明弘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易动手会有害他自家的风评,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相当聪明也相当大胆的方式。 “哦?” 她单手撑着门框,微微扬起下巴,略带挑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听见我和菅原先生争执,有人听到有重物落水,并且在那之后,你们发现菅原明弘消失了,所以觉得——” “是我把那家伙从船上推下去了,是吗?” 少女的姿态太漫不经心,即使面对着乌泱泱的人群,也全然没有一点紧张或退让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那些黑西装的身上一个一个扫过,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应该占据着绝对优势的安保员们,却倏然感受到一阵浸透骨髓的寒意,有几个甚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小西俊夫倒也见过大风浪,并不至于被少女的一个眼神吓退,沉着声音开口:“正是如此。” “您涉嫌蓄意谋杀,危及船上其他乘客的安全,身为船主,我有义务对您进行监管和调查。” “我希望您能配合,如果不配合,那么我会采取强制手段。” 西装安保们出动的动静实在太大,周围的房间有不少客人拉开房门查看情况,甚至还有些别的楼层的人也跑到这附近来看热闹。 不出一刻,这里发生的一切就会被传到游轮的每一个角落,这也正是菅原家此举的目的。 他们想要给她扣上一顶谋杀的帽子,想要将她和船上的其他人分离开,想要在针对她行动的时候师出有名,这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拿这样一起案件来牵制她的精力,可以给他们自身争取到韬光养晦的喘息时间,只要能争取到时间,不管是和岸上的他们自身的助力联系,还是向组织方面参她一本,都会让她的处境更加艰难。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玄心空结的唇角向上扬起。 这的确很难对付,对方一口大锅不容分说地扣下来,可以说完全不讲武德。如此声势浩大,意味着哪怕这起案件只是谣言,他们也打算利用人多势众,把她的罪名在其他游客心里坐实。 他们想让她死。 不过——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玄心空结也经历过不少阴谋和阳谋,她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是吗?” 玄心空结说。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只要你们怀疑,就可以拿莫须有的罪名限制我的行动,侵害我的权益。你们小西家的人,一向是如此待客的吗?” “我很抱歉,玄心小姐,我们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但现有的证据的确指向您。”小西俊夫说。 “证据?”玄心空结笑了:“什么证据?谁来承认证据的效力?谁又能证明那些证据不是你们蓄意捏造、栽赃陷害?” “您说您有证据,我说我也有证据,我看到是你蓄意谋害菅原明弘,意图栽赃陷害我,我看到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小西俊夫一手策划的阴谋,我还看到你意图绑架船上的其他乘客,蓄意挟持他们向他们的家人和公司勒索谋利——”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那么小西俊夫先生,您要接受我的调查和审判吗?” “一派胡言!” 小西俊夫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显然没想到玄心空结会在这个时候反咬一口,用这种共沉沦式的打法拉他下水。 围观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任她这么口无遮拦地说下去,他这边也会很难办。 小西俊夫轻哼了一声,试图维持自己的威严。 他用阴冷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人: “您不想配合调查,所以在这里胡乱攀咬,可这不正坐实了您有不想被调查的地方吗?玄心小姐,话可不能乱说。”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送还给您。” 玄心空结站直了身子,顺道敛起脸上戏谑的神情,正色道: “我从没说过一句不愿意配合调查,我只是不配合你。” “如果调查有失公允,接受这样的调查与自杀无异,很遗憾,我没有自取灭亡的打算。能调查这件事的不是你小西俊夫,也不是你手下的这些安保队,当然更不是我——不过说起来也很凑巧,这艘船上刚好有专业的人士不是吗?” 玄心空结的视线穿透人群,落在了某一处。 小西俊夫想要给她扣帽子,所以借着“案件”的由头来滋事。 可这不是巧了吗,处理案件,她这边可是有权威人士在。 在这艘船上,谁能比一位现役的刑警更有资格调查一起谋杀案的始末呢。 玄心空结早就在人群当中看到了按兵不动的诸伏高明,有他在,小西和菅原的合谋就注定会落空。 视线交触的瞬间,诸伏高明便立刻会意,抬手准备拨开人群,来承担下这份调查的责任。 但赶在他之前,另一个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这位小姐说得没错。” 略有些粗犷的声音穿过人群,让战场中间的人都是一怔。 接着,刚刚发出声音的大块头一边说着“借过”,一边拨开人群,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说话的人是伊达航,东京警视厅米花署搜查一课的刑警。 “针对案件的调查,就交给专业人士来进行吧。” * 玄心空结的确没想到伊达航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诚然,伊达航已经被卷进了这次的事情当中,并且由于他和诸伏景光同期的关系,以及他之前对菅原正弘一案的调查,导致现在的他在菅原家眼中多少有点碍事。 但归根结底,他也只是这盘棋上无足轻重的小卒,现在菅原家和她这边的矛盾先一步爆发,如果伊达航足够聪明,在这个时候选择降低存在感来明哲保身,那么至少在这艘船靠岸之前,菅原和小西两家都不会把矛头对准他。 然而伊达航却并没有那么做。 在这样的时刻,他主动走到了炮口前,自己揽下了所有的火力。 他的出现无异于直接站在了小西俊夫的对立面,相当于彻底对菅原与小西两家宣战,以一个毫无背景的警署刑警的身份,给了小西俊夫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以沉重一击。 这无疑是愚蠢而危险的。 但这位警察的确如此做了。 玄心空结对伊达航这个人了解得不多,不过作为一个刑警,不管是能力方面,还是公正性方面,她都并不担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伊达航的出现也并不能影响她这边的计划,会被影响到的,也只是伊达航自身罢了。 她并不很担心伊达航介入之后的结果。 她只是有些好奇,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既然是重要的调查——” “那么在调查的方面,我也来出一份力吧。” 诸伏高明的声音随即也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虽然已经有了伊达航出头,但事情毕竟干系重大,思量再三,他终究还是也一并站了出来。 “为了避免徇私,现场调查必须有两人以上同行。虽然这里并非我该出手的辖区,但事急从权,这样的调查才更具说服力。” “更何况这艘船并不小,多一个人也能多一份力,或许能让案件尽早解决。” “——是这样吧。” 伊达航见到诸伏高明那张脸的时候眼神微滞,不过他毕竟是警察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也是相当出色的现役刑警,所以几乎是瞬间,他就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连带着也对诸伏高明此刻站出来的用意摸了个七七-八八。 “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那个……”伊达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请问该怎么称呼?” “敝姓一之濑。”诸伏高明回答:“名字是亮。” 如此说着,他象征性地亮了一下自己的警察手帐。 一之濑亮是诸伏高明现在使用的假名,这是前一天晚上他们商量好的。 诸伏高明已经被斗篷人盯上,加上现在的动静,他被菅原家发现也是迟早的事情。更不用说船上除了菅原家的人之外,说不准还有别的与组织有关的眼线。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诸伏景光和诸伏高明之间的关系,与其遮遮掩掩,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和调查,不如从一开始就干脆给诸伏高明也包装一个虚假的身份来掩人耳目。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程度,就算诸伏高明想要转头退出,在这个时候也显然再没可能独善其身,既然如此,玄心空结当然也不介意把计划做得稍微周密一点。 海上的信号欠佳,能搜集到的资料自然也不完备,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伪造诸伏高明的身份信息轻而易举。 为了以防万一,玄心空结也顺便给诸伏高明准备了警察手帐的替换页——工艺当然不足以以假乱真,但应付一些临时的场面已经足够。 原本做这些琐碎的操作也只是为了给诸伏兄弟争取一点行动空间,不过现在看来,她的未雨绸缪倒是还给现在这样的情况留了不少便利。 至少刑警的身份,在这样一场莫须有的案件当中非常好用。 “哦哦,一之濑警官是吧。我是米花署辖的伊达航,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请多指教了。” 伊达航说。 两位刑警这边眼见达成了一致,一遍的小西俊夫多少有点坐不住了。 这起案件的真相并不重要,甚至该说,这次案件的真相根本禁不起调查。 这是一步棋,而刑警的出现很显然打乱了他们的步调。 “事情毕竟生在我的船上,老夫的安保队总该在旁边尽一份绵薄之力。” 眼见风向不对,小西俊夫当机立断地调整了战略,试图稳固自己在这次调查当中的先机。 玄心空结哪看不出那老家伙的算盘,当机立断地反唇相讥道: “尽力?尽什么力?” “是想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不利于你们的证据时从旁作梗,还是想在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仗着人多势众对着调查的刑警先生施压甚至直接下手再反手栽赃到我头上?” “你……” “我不相信你,你也不相信我,所以这件事,你和我谁都别插手,就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才最公平,还是说,你觉得警察的立场有所偏颇会对你不利?” “小西先生,这样的话很容易让人怀疑你们小西商事经营的合法性啊。” 小西俊夫被噎得不轻。 但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是小西俊夫这个老狐狸,也再没法翻出什么花来,只能捏着鼻子将调查的权力交到两个刑警的手里。 他狠狠地朝玄心空结的方向瞪了一眼,随即扫过两位刑警的视线也多少有些不善。 “那老夫就恭候诸位公正客观的调查结果了。” “如有需要,请随时与我或安保队联络,老夫定鼎力相助。” 小西俊夫的计划落空,随他而来的安保队和被他们吸引来的围观群众也次第散去,玄心空结倒是并没急着撤离,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灰溜溜撤退的身影。 “真是遗憾,我还以为他们能有更好的手段呢。”人群退散之后,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可大意,对方不可能真正撤退,恐怕还会有后手。”诸伏高明压低声音,轻声说了句。 “是、是。”玄心空结耸耸肩:“不过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应付起来可就要容易多了。” 至少比…… 在思绪朝某个领域延展的时候,玄心空结的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 她倏地回过神来。 不,难得现在有能用来练手的战斗,她不该再让自己困在那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对身边的两个人问道:“两位警察先生,我们也该去做那个事项调查了吧。” 伊达航收回眼神,看着她。 小西俊夫离开之后,他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一些。 毫无疑问,对于他们此刻面对的局面,伊达航也并非一无所知。 “感谢您的配合。” 青年说着,看看她,又看了看在另一侧的诸伏高明。 “要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吗?” 三人对此都无异议,眼下这个局面,就算装样子,他们也得将“事项调查”给做了。 伊达航和诸伏高明一左一右地走在了玄心空结两侧,玄心的脚步稍慢,坠后了半步。 往楼梯口走的时候,她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的尽头是空荡荡的转角。 玄心空结的脚步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往前走。 而在转角的背后,猫眼青年背抵着墙壁,微微仰头,听着背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第75章 螳螂捕蝉(三) 走廊里十分安静。 先前的喧闹已经和围观的人群一并如潮水般褪去,剩下的只有如雕像般倚靠在墙边的青年。 诸伏景光其实已经过来好一会儿了。 不久之前,降谷零收到了班长发来的信息,之后他就第一时间离开了房间,赶来这边的现场。 他几乎目睹了玄心空结和小西俊夫对峙的全程,藏在这个不会被注意到的角落,隔着遥远的距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现在和她之间的距离。 一直以来,他都跟在她的身后,不管发生什么,她总会出现在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地方。 那几乎已经成了一种要命的习惯,可到了现在,诸伏景光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的身边其实并没有一个专门属于他的位置。 他没资格站在那里了,而她也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事实上,面对小西俊夫气势汹汹的质问,她自己一个人也能应付得游刃有余。 那么他能做什么呢? 在这场交易的游戏当中,他能为她做什么呢? 或者该说,在她想要停止这场游戏的现在,他还有什么可以在她面前使用的筹码吗? 他什么都没有。 “Hiro。” 降谷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叫着他的名字。 诸伏景光并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他看着走廊的天花板,似乎是在发呆。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 “哥哥……果然很可靠呢。” “有哥哥在的话,我大概的确也没有必要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他说着,眼睫微垂,唇角扬起一个略有些自嘲的弧度。 “Hiro,你也不用……” “我没事。” 诸伏景光没有任由降谷零继续说下去,他站直了身体,收敛视线,看着自家幼驯染的面孔。 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当中,此刻满是担忧。 “Zero,我没事。”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不能一直围着她的事情转。就算她的确提供给了我不少帮助和便利——可我总不会在这里止步不前。” “还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事吧,现在这个情况,他们那边忙碌起来了,我们也没有时间偷闲了。” “回去吧。” 海蓝色的眼睛当中,翻涌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寂下来,惊涛骇浪或许会在一瞬击溃沙滩上的城堡,但就算只剩一地残骸,他也该重新站起来。 他必须重新站起来。 降谷零看着从一场风暴中走出来的挚友,他能看到他背影当中的寂寥,他能看到他脚步的踉跄,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也什么都不必说。 他跟了上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挚友的肩膀。 * 玄心空结和伊达航并没有过什么接触。 在此之前,她对伊达航的印象不外是诸伏景光的同期,仅此而已。 她知道一点伊达航的过去,也清楚,像他这样的履历,放在一般人当中,也姑且称得上一句“优秀”。 但就像任何一个经历过二类公务员考试、在警察学校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培训,之后进入警署,从巡查部长开始向上熬资历的刑警一样,他再怎么优秀,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地勤务,处理一些普通的案件,如果他的人生轨迹没有出现偏差的话,或许未来他会在某次普通的任务当中因为一起不起眼的车祸死去。 像是一粒漂浮在大千世界的沙尘,一个抽象到让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符号,而此时此刻,这样一个人正站在她的面前,面色认真地向她询问着关于这起“案件”的真相。 “关于这次的案件,玄心小姐有什么想要对我这个警察说的吗?” 伊达航的身板很直,他坐在沙发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玄心空结,表情十分严肃。 玄心空结并不喜欢那样的目光,也不太喜欢他那副认真的样子。 那太明亮也太端正了,以至于有些耀眼的程度,而那种过分熟悉的感觉,似乎总在拨弄着她阴暗的思绪,让她无法控制地心猿意马。 于是她垂下了眼,回避开了来自那个人的视线。 “你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呢?” 她问。 “关于这次的案件,什么都行。” 伊达航说。 他是借着案件的由头出现在这里的,该着手的点自然也是案件。 或者应该说,他能涉足的部分,也仅只有案件。 伊达航并不是蠢笨的人,与粗犷的外表不同,在很多方面,他都能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机敏和细致,所以不管是工作还是人际交往,他总能在危险的边缘把握好分寸。 他知道自己的两个同期,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在执行一件秘密的任务,他也很清楚,那是作为一般刑警的他不应该知晓的事情,所以他不会探究,不会追问,只会在对方和他产生交集的时候,在安全的范围内为对方提供相应的助力。 他知道自己被一场阴谋波及,他身处漩涡的边缘,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会让他自己葬身水底。 所以他更得小心翼翼地平衡自己与漩涡之间的距离。 他无法抽身而退,到了现在这一步,他早就已经没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他也不能靠得太近,因为他原本就是这次事件的边缘人物,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卒。以他自身的实力,贸然探索得太深,非但未必能给朋友们助力,反而会搅乱他们的计划,还会让自身和身边的其他人也遇到危险。 那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情况。 在面对案件的时候不能逃避,因为那无法让正义伸张,也不可冒进,因为那会适得其反。无论什么时候,都当根据现状,选取最合适的对处方案。 这是他在警察学校里学到的内容,也是他必须践行的准则。 伊达航并非圣人,他有着作为警察的荣誉感和理想,也同样有私人的七情六欲,有无论如何也不想牵连的重要之人。 他像是一个守门人,守着自己的领域,将重要之人隔绝在危险之外。 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幸运的是—— “我们谁都不是孤军奋战不是吗。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要解决Hiro那家伙的困境,解决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敌人,将危险隔绝在一般市民之外——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之现在大家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伊达航的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闲话一些理所当然的事实。 “你和诸伏那家伙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信任你,那我也信任你。” “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不过有能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了。” “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对于分派到手里的任务,我可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啊。” 话音落下,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少女垂落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似乎格外用力,她低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出声。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那个名字出现之后,在伊达航一脸轻松地说出那些话之后,玄心空结的大脑就被搅乱成了一团。 或者该说自从她遇到诸伏景光之后,心绪总是很混乱,但现在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在那团翻涌着的混沌当中,像有什么正要破开一道缝隙,喷薄而出。 【那不是天真。】 【是我觉得你值得信赖。】 【我相信你。】 相……信。 相信? 那可真是个可笑的字眼。 在玄心空结的世界当中,这样的词从来都不会被当真。 就好像在很多年前,有人跟她说过:相信我。 接着转过头就把她出卖给了恶魔。 也曾经有人对她说过:我相信你。 但在那样说了之后,等待着她的仍是无休止的试探与防备。 信赖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稳固的东西,即使什么都不去做,只要一阵风就足够将它摧毁。 所有的相遇都是以分离为前提,所有短暂的相信,最终都会迎来背叛。 这是玄心空结一直以来的“常识”,她就活在这样的规则里。 玄心空结不会去相信任何人,她也不会将决定命运的选择权交给任何人。 她总是在骗人,她总是活在谎言里。 世界是虚无的,由一个又一个谎言编织而成,她抓不住其中的真实,也不会妄图留住什么真实。 她的世界里,没有真实。 玄心空结缓缓地抬起头,用略带戏谑和挑衅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没跟你说过我是什么人吗?” “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告诉过你,你又凭什么要那么相信他?” “你又怎么敢相信我,你就不怕我——害你吗?” 伊达航怔了一下。 接着,他眉眼舒展,脸上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温煦的笑。 “那家伙很可靠,一直都是这样。” “他的确没有跟我说过你的事,但是……”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眼神……不会骗人? 多天真的想法。 在弱肉强食的黑暗世界当中,伪装眼神原本就是最基本的必修课。 玄心空结本能地想要辩驳,她想要证明,不是那样的,这个世界才没有那么天真。 她大可以用这份无聊的信任给警官先生上一课,她大可以告诉他们,这样的信赖关系有多么不堪一击。 视线在半空中和伊达航相撞,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全哽在了喉咙里。 垂在身侧的拳头松开了。 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太灼人了。 那样真挚而澄明的目光太耀眼了。 而映照在那双眼睛当中的,属于她的两湾浅浅的身影,在她看来甚至有些狼狈。 狼狈到无处遁形。 她和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他们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而此刻的她才忽然明白—— 或许的确并非诸伏景光天真,并不是他们那些善良的人天真。 而是两边世界的“常识”原本就不通用。 在他们的世界里,在拥有那种明亮眼神的人的世界里。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信任是可以被允许的。 因为相信所以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因为相信所以可以不用永无休止地试探和拉扯。 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在这个冰冷而漆黑的世界当中,相信,然后毫无保留地靠近着彼此。 用汇聚在一起的力量,抵挡着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 玄心空结看见了这样的世界。 美好的,如同童话故事构建出的乐园。 那是真的吗?那种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听上去简直就像是不存在于此事的镜花水月,像是虚假的天方夜谭。 “空结。现在情况紧急,我与伊达虽不了解事情的全貌,但既然已经在了这里,总要竭力。” “我知道以你的力量即使单打独斗或许也并非不能解决问题,但或许我们的协力能让事情解决得更轻松些。请不必有所顾虑,我与景光,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一切。” “只要你有所需,我们一直都在此处。” * 生在永夜的人并不知晓太阳的模样,直到天幕被撕开一道缝隙,漏进一缕阳光。 她不敢直视太阳,那样刺眼的光几乎要将她灼伤。 可身体的本能又眷恋着那缕漏下来的温暖,让她再无法如以往一样在黑夜中安居。 她为此惊惶。 她为此迷茫。 而现在,逆着刺眼的光,她看到了自天幕垂落而下的蛛丝。 细小的,泛着浅淡的光泽。 她不敢去攀上那条蛛丝。 她想,她是怪物,永远也无法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你不是怪物。】 【你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啊。】 她仿佛看到了他们站在那个世界,向她伸出手。 她仿佛听到他们说:“过来,到这边来。” “你可以相信,也会被相信,在这个世界里,从今往后,你再不需要孤身一人。” 那像是不真实的梦,像是诱人深入的甜美的陷阱。 于是一贯的警惕与戒备提醒着她,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可她还是忍不住向他们的方向迈出了脚步,她还是想要靠近。 那是一种非理性的冲动,那是一场无法预判结果的豪赌。 为什么不能赌一次呢? 她想赌这一次,在这场无聊又虚无的人生里,来一场足以掀起狂澜的游戏。 尽管内心依然充斥着不安与畏惧,尽管她依然无法接纳那种让她无所适从的感情。 但是啊,反正她胸中的悸动早就已经不受她的掌控,既然在她过去的框架里无法找到答案,那么就推翻所有的一切,推翻那些被折腾得七零八落的世界观,重新建构起新的,属于她的王国。 那又有什么不行呢。 或者说,除了那样做,她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玄心空结笑了。 她笑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向诸伏高明伸出了手: “我明白了,高明先生。” “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就请多指教了。”《 》 75-80 第76章 螳螂捕蝉(四) 不管目的为何,房间里的三人都姑且建立了战略同盟关系。 事情定下来之后,玄心空结便也不再去纠结,而是基于这样的同盟关系,研究起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她其实并不太擅长和人合作,比起用信任构建起的合作,她更擅长利用利益牵制、然后百无顾忌地将人当棋子一样压榨利用。 但既然已经决定尝试接纳这种信赖关系,为了更顺利地进行下去,她也不是不能去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 玄心空结想,她就尝试这一次,如果对方没有做出伤害她的行为,那么她这边也不会伤害他们。 “小西俊夫已经站在明面上了,但也正因为他已经挑明了和我们对立,想要处理起来反而没那么麻烦。” 玄心空结单手撑着下巴,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这是他家的船不假,但不管是控制系统还是监控系统,他所拥有的控制权我手里也都有。顺带一提,我切断了船上和外界的信号——除了导航系统之外的。” “这样一来,就算我们在海上闹得稍微过火一点,只要在船靠岸之前做好善后处理就不会有问题,不会有增援出现,也不用担心下船的时候被刁难。” “菅原明弘多半是藏起来了,现在我们在海上,那么大一个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他在,那就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我会排查监控系统,找到那家伙的去向。不过我估计小西俊夫一定会阻止我这么做,警官先生既然也已经在小西那边过了明目,那么就拜托你们,在我这边调查的时候稍微牵制一下他们的行动吧。” “另外还有那个前一天晚上离奇出现的斗篷人——那也是个不安定的因素,得想办法解决。现在斗篷人的头号嫌疑人是那位安川医生,就算是出于礼貌,我们这边也该找个人去会会他吧。” * “是吗,那些离奇高烧昏迷的乘客都陆续醒过来了吗。事情没有继续恶化下去就太好了。” 青年带着磁性的嗓音拖着和缓而沉稳的音调,面上的笑意虽然温然,可一双沉沉的猫眼仍透着某种压迫感。 “作为应付这次事件的主力,安川医生您也真是辛苦了。” 他注视着坐在对面沙发上那位戴着眼镜的男人。 “我这个时候突然到访,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安川医生您的休息。如果是那样的话,可就太抱歉了。” 船医安川的身上此刻没有穿着白大褂,只穿了一件休闲衬衫,外面罩着层毛线马甲。 即使顶着那样的视线,他整个人却表现得悠闲而松弛。 他整个身体埋在沙发的靠背里,面上浮起一个和善的笑。 “不妨事,我只是做了自己的工作。” “况且我是会因为工作而兴奋起来的类型,那种兴奋的状态直到现在也依然延续着,所以就算让我去休息,恐怕也很难睡着。您来找我当然也谈不上打扰。” “不过一之濑先生,您特地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 诸伏景光审视着那张被眼镜半遮着的面孔,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些值得在意的蛛丝马迹。 潜入行动虽然遭遇了最大的滑铁卢,但现在的情势并不容许他在一旁自怨自艾。 诸伏景光强将那些情绪压在了心底,将局势重新理了一遍。 眼下小西和菅原已经对玄心空结出手,双方势必会胶着一阵,他现在势单力薄,贸然行动恐怕也只是添乱。 既然主战场无从下手,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在旁边替她扫清可能存在的干扰和障碍。 斗篷人已经盯上了诸伏高明,上次一击不成,之后势必还会有所动作。 从现有的线索来看,安川毫无疑问是斗篷人的头号嫌疑人。因此诸伏景光决定在对方有进一步的动作之前先一步上门试探。 到目前为止,安川医生都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但这恰恰引起了诸伏景光的怀疑—— 面对他突然的、并不完全友善的到访,安川的表现却完全没有任何不自然,这恰是最大的不自然。 诸伏景光内心里的戒备又提高了一个档。 这个男人,恐怕并不只是受聘于小西家的区区船医那么简单。 “请允许我单刀直入地进入主题。” 诸伏景光思索之后开口。 “我想知道您昨天夜里两点到三点三十分之间是否一直在六楼的医务室和七楼铃木先生的房间之间行动。” “我并无意冒犯,但前一天的晚上,我的一位友人在二楼的房间里遭遇了扒窃,他说在惊醒之后,他看到了犯人的背影,留意到那个人的手背上有一块很明显的——伤疤。”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个啊。” 安川垂下眼,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背,笑了。 “这的确是个很明显的特征,被怀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重新抬起视线,无比坦然地对上了诸伏景光的目光。 “昨天晚上,在接到铃木小姐高热的消息之后,我就一直在那间客房问诊,期间曾经为了取药,回过一趟六楼的医务室,除此之外并未去过其他地方。” “这一路都有摄像头,我的行动路线可以通过监控录像来确认。” “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诸伏景光的眸光微闪。 安川回答得很平静,没有被怀疑的愠怒,也没有更多的思索,像是一早就准备好的标准答案一样。 他太从容了,从容到即使有监控这种证据存在,诸伏景光也无法避免地加深对他的怀疑。 这个人很不对,但诸伏景光却无法判断他身上出现的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源自哪里。 “安川医生有在船上接触过其他有着同样特征的人吗?当时的天色很暗,我的朋友也只是看到了对方手背有什么像是疤痕的东西,但也并不能确认具体的形状。” “撒……”安川微微仰起头,片刻之后又笑道:“没有呢。” “不过既然光线昏暗,看错了也说不定,或者也可能是什么其他的东西,比如勒在手上的绳子,又或者是不小心沾在上面的——血迹?” “真是抱歉,没能在你们的调查当中提供什么有效的帮助。” “我才是抱歉,因为这样的事耽误了您的时间。” 诸伏景光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继续下去或许也找不到更多有用的线索,比起在这里干耗,他或许应该先去确认一下其他的信息。 “后续我也会帮忙留意,如果能帮上忙就好了。” 安川说着,也跟着站了起来: “您会进行这样的调查,看上去像是警察或者侦探一类的职业,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对侦探怀着敬意——医生和侦探原本就是很棒的组合,不是吗。” “一之濑先生,我很期待和您再次见面。” * “不过那位小姐还真是意料之外的厉害。” 和诸伏高明并行在走廊里,伊达航低声感叹了一句。 现状既然已经梳理清晰,两个人对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大致有了计较,自然也就没继续在房间里逗留。 “排查监控这种事可是苦差,放在警局里,一整个专案组熬一两个通宵也未必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落在她手里只要跑一个程序——” “这样的技术要是能在警队里普及的话,以后处理案件可就方便多了。” “她的确有着超乎寻常的力量。” 诸伏高明的声音有些晦明难辨。 玄心空结的确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 她能无视网络的规则,随意入侵想要入侵的终端,她能轻易地垄断所有的通讯信号,她能只用一个程序就在众多监控录像当中筛选出有用的信息,她甚至知道,该怎么调试一台由人体改造的机器。 健太,那个孩子。 诸伏高明在前一年的时候曾与那孩子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在那个和她相识的雨夜,那时男孩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病弱的少年。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名叫健太的男孩都没有再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玄心空结说他是被人收养了,但是有一次,他在一个案发现场捕捉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少年的身影。 那绝对不是一个病弱的少年能做出的动作。 诸伏高明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然后查出了一个让他无比心惊的结果,那个男孩的背后围绕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是一家医院,在暗中进行非法的人体改造实验,而那个被改造过的男孩就是医院出产的试验品。 那家医院和玄心空结当时提到的“组织”有关。 诸伏高明开始调查那家医院,但对方十分狡猾,很快就察觉了警方的动静。 在他来得及得到进一步的信息之前,那个男孩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男孩当着他的面,用手臂上安装的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玄心空结。 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 诸伏高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紧握成拳。 呼吸没来由地变得急促,被鲜血铺满的画面挤压着思绪。 那是他无法回避的,无法忘记的过往。 “您怎么了?” 一旁的伊达航似乎察觉到了诸伏高明的异常,轻声问了句。 画面被打破,握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那样的力量并非常理所能及,或许与她一直未说明的秘密有关。” 夹杂着叹息的声音响起,诸伏高明说。 “那是她的抉择,在她决定坦白之前,或许并不该太唐突地探究。” “但或许有一日,我也能看到她所见的真相。” *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偏僻而空旷的走廊,伴随着不规则的喘息声。 奔跑着的人脸上带着惊恐的神情。原本笔挺的西装早在仓皇的逃窜当中变得皱皱巴巴,从身体里浸出的冷汗将衬衫湿答答地贴在发冷的皮肤上。 他像是被猛兽追赶的无助的猎物,像是被恶鬼纠缠的惊恐的人,他急急惶惶地钻进一个房间,仿佛想将全身的重量都抵在门上,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一切的声音与动静。 他背抵着门,贪婪地吞噬着房间里的空气。 “咚。” 背后的门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那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上面。 青年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周身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咚、咚、咚。” 撞击的声音没有停下,甚至一下比一下更加剧烈。 背后的门板也开始出现幅度诡异的晃动,连带着抵着门板的身体几乎要站立不稳。 青年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几乎透出了绝望。 “不要、不……不要……” 遗憾的是,他哀求的声音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神明也未曾眷顾他。 在又一次的重击之后,房门的锁终于再也承受不住那样的力量,裹着他身体的重量,将他整个推了个踉跄。 而在他背后,洞开的房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垂落耳际的黑发随着动作飘扬,幽紫色的眼睛里透着玩味的戏谑。 玄心空结微微扬起下巴,用近乎睥睨的眼神注视着那个如受到惊吓的兔子般瑟瑟发抖的青年。 “菅原家的特技助理,就是这样做事的吗?” 她轻轻扬起唇角,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位因双膝发软而连站立也做不到的青年的方向走了过去,顺手将门板在自己的背后合上。 她停在了青年的面前,伸出手,用纤长的手指划过青年的鬓侧,顺着下颌线,一路抚上他颈间颤动的血管。 “我想您应该有很多话想和我说吧?” “关于您的雇主,菅原先生的去向。” “请安心,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出现,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聊呢。” 第77章 螳螂捕蝉(五) 菅原明弘一定还在船上。 在小西俊夫声势浩大地跑来声讨她的时候,玄心空结几乎就确定了这一点。 先前的一次交锋显然让那个狡猾的男人生出了畏惧,所以干脆想出了假死这种把戏妄图逃过她的眼睛。 那家伙行事的确足够谨慎,在监控的画面当中,玄心空结没有找到哪怕一帧拍摄到他本人的画面,但人既然活着,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总不可能真的做到人间蒸发。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有与这个世界连接着的线头。 而且那个人一定是被菅原明弘本人信任的。 在看着那位特级助理鬼鬼祟祟地拿着不知道从谁手里接过来的小包裹避开人群的时候,玄心空结就知道,她一定是找到那个线头了。 确定助理的活动范围并不困难,不过助理也并不愚蠢,既然肩负重任,自然不可能选择两点一线的行动轨迹。 他的路线很迂回,甚至为了混淆视听,中间还和不同的人交接了几次。 这样做的确会加大他们这边排查的工作量,不过玄心空结并不打算去那位助理停留的区域一一确认——那样做实在过于麻烦,更不用说一旦她这边采取行动,搞不好对面也会有所察觉。 打草惊蛇向来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啊——” 玄心空结笑眯眯地注视着眼前抖若筛糠的男人。 “你是打算直接告诉我那家伙的所在地呢,还是等拷问之后再说?” “我现在的心情很好,所以可以给你选择的机会。” * 玄心空结的心情的确很好。 或许是因为这种事情她处理起来实在得心应手,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一直以来困扰着她的问题也奇迹般地得到了进展,于是在这种时刻,那副挂在脸上的笑容,竟然也有几分像是出自本心。 那位文弱的助理先生似乎是想要挣扎退缩,但是在她面前,那些挣扎微弱到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她甚至没有真正地上手用上拷问的本事—— 她很知道人类的身体上什么部位最脆弱,也很清楚,在这样的场合下,用什么样的话最能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那家伙竭尽全力想要藏起什么,而只要她一点一点地将那件事抽丝剥茧地挖掘出来,就足以让他彻底陷入绝望。 “不、不要杀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可以说——” 在玄心空结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之前,终究是那位助理先生先一步耐受不住这样空气的折磨,彻底放下抵抗,选择缴械投降。 玄心空结眨了眨眼睛。 她当然从不怀疑自己能从这家伙的口中得到想要的信息,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吐口似乎也有些过于快了。 他好歹也是菅原明弘托付了身家性命的特助,工作能力至少应该得到了菅原明弘那个狐狸的认可,就算他意志力再怎么薄弱,也不应该在这种程度的威胁下就如此轻易地把雇主的信息和盘托出。 有鬼。 玄心空结蜷起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我说你啊,干嘛要露出那种表情呢?” “就好像我会把你吃了似的。” “说到底,我针对的是你老板,为什么你要怕成这个样子呢?” “还是说——” 她拖长了音调,略带凌厉的眼锋扫过青年的眼睛: “还是说你刚刚看到了别的什么更让你感到害怕的东西?” 青年的脸色变了。 玄心空结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真出事了啊! * 事情的发展如脱缰的野马,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玄心空结的确找到了菅原明弘,因为那位助理根本没有隐瞒菅原明弘的所在—— 但坏消息是,菅原明弘死了。 尸体被割喉,一击致命。 惊讶与愕然的表情定格在脸上,沾染着喷溅而出的血迹,让场景看起来越发可怖。 地上掉落着翻倒的食盒和已经冰冷下来的饭菜,那或许是助理刚刚来送饭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是的,那位助理先前之所以那么惊慌失措,并不完全是因为玄心空结的追击,而是因为他才刚刚目睹了这样一副惨烈的画面。 玄心空结的瞳孔微动。 或许菅原明弘自己也没有聊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是个蛰伏的野心家,是藏在暗处的、菅原家这个庞大集团的实质继承人。 如果一路顺风顺水地走下去,他将来势必会站在食物链的顶点,成为政坛里最凶残的猎食者——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野心,所以他绝对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当成筹码放上天平。 他的计划并不算天衣无缝,但这样的展开方式依然滑稽到让人想要发笑。 他死了。 会是谁动的手? 现在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但这样的信息是捂不住的 。 那位受到冲击的助理精神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根本不可能保守住这个秘密。 将他藏起来同样不行——这个人是菅原明弘和外界的纽带,如果他消失,大概率很快就会发现,对面毫无疑问会优先派人来确认菅原明弘的状态。 更麻烦的是,不久之前,她的确和菅原明弘以及小西俊夫都发生过冲突,眼下这个人的死讯一旦曝光,舆论必然无可避免地指向她这边。 有人想把水搅混,把她和菅原家推到风口浪尖,然后藏在暗处坐收渔利。 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少女的唇角轻轻扬起,舌尖在唇际打了个圈。 “真是个有趣的猎物,要怎么处理这家伙才好呢?” “如果是……” 你的话。 话音夹碎在了喉咙里。 那一瞬的旖念几乎如本能般划过脑海,以至于在话脱口而出之后,玄心空结才意识到自己那一瞬间在想什么。 背后空空荡荡的,那个原本应该有一道身影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于是那句话也理所当然地不会得到回应。 他不在这儿,没人会回应她。 玄心空结怔然片刻,旋即唇角再次向上挽起。 她笑了。 抗拒这种本能果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尽管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很短,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也只有两个月。 但诸伏景光的存在好像已经融入了她的骨髓和灵魂。 习惯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果然还是让他回来吧。” 玄心空结小声嘀咕了一句。 比起麻烦又痛苦的戒断,或许那种让人不安的未知也并没有那么坏。 她可以试着去接纳,试着去习惯,试着去控制。 她可以学着和这份名为“爱”的情绪和谐共存。 所以等解决完眼前这个问题,等处理完菅原明弘的事,就去把他找回来吧。 就像之前一样,把他留在身边。 * 菅原明弘的死处理起来很麻烦。 他藏身的房间是船舱的地下一层,这里的构造复杂,通路也很多,到处都是监控的死角,就算是玄心空结,想要排查这附近的细节也多少有些困难。 玄心空结一向没什么耐心在这种繁琐又无趣的事情上干耗。 菅原明弘已经足够狡猾了,但毫无疑问,那个藏在暗处对他下杀手的家伙更胜一筹。 面对这种在背地里耍小手段的家伙,如果真的挖地三尺地去寻找,反而正中了对方的下怀,大概率会被牵着鼻子走。 比起顺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线索去寻找那家伙的身影,玄心空结更喜欢让对方自己现身—— 不管藏在那里的人到底是谁,都一定有所图谋。 在这个时候对菅原明弘这尊大佛下杀手,首先证明对方的确有这样的能力,能将菅原明弘找出来,并轻易地把人弄死。 另一方面也足以证明,对方在这件事上获得的报酬一定足够丰厚。毕竟在游轮这种封闭空间行动风险很大,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多半精明,那就不该去选择风险和收益不对等的行动。 案发的地点是在地下,先前与斗篷人的追逐战也发生在地下。 这两起案件犯人的画像在某种程度上微妙地发生了重叠。 是那家伙做的吗? 那么那家伙做这种事的目的,是为了找菅原明弘复仇,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的线索还太少,玄心空结并不急着得出结论,只是将那些可能性在脑内梳理了一遍。 眼下的情况虽然麻烦,但远远没到没法解决的程度,不如说,这种程度的困难反而更容易让人的神经变得兴奋起来。 既然水已经被搅浑了,那么不妨就搅得更浑一点吧。 玄心空结将视线斜向那位完全陷入了恐惧与迷茫的助理。 “我现在有一个提案,如果你执行得好,我就让你活下去,怎么样?” *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姓安川的男人的确很可疑,只不过现在我们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先在这里监控和观望他接下来的行动。” 降谷零抱臂,注视着坐在桌边的挚友。 诸伏景光此刻正坐在客室的小书桌前,面前摆放着的是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萤蓝色的光照着那张专注认真的面孔,微微上挑的漂亮猫眼藏在一副反着光的眼镜背后,聚焦在电脑的屏幕上…… 屏幕上此刻显示的是监控的画面,而出现在监控画面正中间的,恰是不久之前才与他见过面的人——船医安川和树。 “Zero,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诸伏景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屏幕里安川和树的动向,单手撑着下巴,开口。 “刚刚和他交流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一种违和感,现在回想起来,他在我面前表现得,总觉得有一点……刻意。” “这样说或许会有点奇怪,但我总有种——他是在故意引起我怀疑的感觉。” “这不合常理。” “确实如此。” 降谷零向前走了两步,单手撑在诸伏景光坐的椅背上,目光也追着屏幕里的那道身影看了一会儿。 “如果他的确是前一天晚上的犯人,那么他该做的应该是想办法在你上门试探的时候消减掉怀疑,而不是用那种似是而非的态度引起你的注意。” “如果是他手里掌握着什么线索,想要与我们合作,那么他大可以选择更直接的方式,这样的迂回和试探只会无意义地消耗时间。” “这个人的态度、立场、还有行事的目的都很不明确,看来是个相当不稳定的因素。” “而且我很在意的一点是他的履历。” 诸伏景光接过了降谷零的话头: “安川和树,毕业于专修大学医学部,毕业后在长野县佐久市的一家医院就职,一年前,因为一起医疗事故受伤离职,后通过以前的同学介绍,成为小西家的私人医生。” “一年前的长野。” 降谷零很快抓住了话中的重点。 “一年前,那个人也在长野。Hiro,你是怀疑……” “我没有任何证据,这些说到底也只是我的猜测。” 诸伏景光的身体向椅背上靠了靠,他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但如果那家伙针对的目标是她,那果然还是不能放着不管。” 想要帮她,想要让她避开那些麻烦和风险,想要她能过得更顺利、更轻松一点。 他无可避免地这样想着。 他甚至会想,如果他足够“有用”的话,如果他也有足够的、能与她交涉的筹码,那么也就不必像现在这样,在她的决定面前全然没办法反抗了。 可他能做到的事情果然还是很有限。 甚至于连他现在能查到的这些关于安川和树的信息,都是借由她的力量查到的。 那是她在船上建立的数据网,她曾经教过他一些简单的使用方法。 在开始调查的时候,诸伏景光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鬼使神差地想要做出这样的尝试—— 登入成功的信息在屏幕上刷过的时候,诸伏景光自己都很意外。 他很意外玄心空结还保留着给他开的权限。 明明已经结束了情人的关系,明明已经结束了一切。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诸伏景光的内心里无法抑止地出现了某种异样的情绪,让人的情绪也隐隐有些雀跃。 那并不是因为这段糟糕的卧底生涯还在发挥余热,而是一种,近乎侥幸的期待。 尽管他知道,她更大可能是忘记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但他没有忘记,于是他看着自己和她之间的一点点联系,看着他们之间的这一点藕断丝连。 那是只有他会在意的一点点联系。 可笑的一点点联系。 诸伏景光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 “她其实……也并不需要我来帮忙吧。” “她其实什么都不需要。” 第78章 螳螂捕蝉(六) 诸伏景光的语调是平稳的,似乎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 如果不是过分熟悉,恐怕降谷零甚至未必能察觉到他声音当中带着的细微的颤抖。 像是被捏着翅膀的蝴蝶在震颤羽翼。 他一向是一个很柔软的人,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 像是一块会吸水的海绵,他总会将自己真正的悲喜藏得很好。 也正因为如此,在他无法控制地流露出一点异常的情绪时,就意味着他几乎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 不是因为那场濒临失败的卧底行动。 而是,因为那个女人。 降谷零的手掌收紧成拳,一股强烈的近乎像是愤怒的情绪在身体里流窜。 在恋爱方面毫无经验的他无法感同身受地体会挚友现在正在经受的痛苦,他也无法理解诸伏景光和那个女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才致使他的好友陷入如今这样的境地。 但降谷零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因那个女人而起,因那个恶劣的,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该被他们戒备的女人而起。 都是她的错,都是因为那家伙的存在,才让诸伏景光在这样的痛苦当中无法自拔。 降谷零的心里无可避免地充斥着这样对玄心空结的怨怼,他几乎要将那些不满宣之于口—— 但他终究没有那样做。 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 景光并非会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人。 尽管他内心纤细,极容易共情,但在关键的时刻,在必须要做出抉择的时刻,他也会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程度。 他会被情绪困扰,却也只是觉得困扰和痛苦,而他自身会以无比强大的包容力,将那份痛苦也一并吸收,藏在海绵里,然后依旧以柔软又温和的姿态继续下去。 他不会停下,也从不允许自己停下。 降谷零没办法阻止他,也很难真的替他分担那些痛苦。 于是他能做的,只有伸出手,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诸伏景光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相信她,选择和她站在统一战线,选择……喜欢她。 那么作为亲友,他也该相信诸伏景光的判断,相信他不会做出违背当初入职宣誓誓言的事情。 他们是警察,他一定会是个很好的警察。 “Hiro。” 降谷零又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什么都不需要的人的。” 顺着诸伏景光之前的话题,降谷零徐徐开口。 “如果人没有一丁点欲望,没有想要达到的目标,没有能让自己满足的事,那么这样的人生不管多漫长,都毫无乐趣可言。” 所以就算是那个人,那个行事诡谲,目的不明的女人,也一定有她想要的东西。 而她曾经将Hiro困在她身边那么久,或许也正意味着,他的身上有什么吸引着她的东西。 所以他们会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所以她会拉着他,在深夜的酒吧里接吻。 所以…… “还没到灰心丧气的时候吧。” “就算之前没有摸清需要,未来也还有机会。” “事情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刻,不如说,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对吧?” * 少女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带风,面上如带了霜寒般的肃然表情,让擦肩而过的路人不由得停步侧目。 先前调查案件的两位刑警一左一右地跟在她的身后,而两个刑警的中间,夹着个面如土色的男人。 男人身上穿着满是皱褶的西装,一张面上写满惊惧不安的神情,大约也是因为情绪并不稳定,以至于步履有些不稳,他一路几乎是被两边的警察半扶半拖着地跟在少女的背后。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在走廊里穿行,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阵窃窃的讨论声。 “那位是刚刚小西先生去找的……” “等一下,那个被两个警察带着的不是菅原家的助理吗?” 安保很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忙想上前询问情况,但这一行人却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在如破竹的势头下,安保一时间也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阻拦,只得暂且跟在后面,等着看他们接下来的动向。 混在安保队伍当中的,也有不少嗅到八卦气息的好事群众,随着几人一路走动,背后的队伍的声势也逐渐变得浩大了起来。 人潮逐渐聚集,几人所到之处俨然成了船上最抢眼的风景。 而处在风景中心的玄心空结也并不吊人胃口,在一阵造势之后,她便直奔了这次的主题—— 她来到了七楼某个房间的门口,没有敲门,而是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那扇颇为厚重的实木门上。 门轴发出“吱呀呀”的哀嚎声,卷动着有些发颤的门板,直朝着里面敞开。 这样的动作显然有些超规格了,背后跟着的安保也终于等到了契机,一拥而上地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质问她,在这个时候踹别人的房门是意欲何为。 玄心空结笑了。 她站在房间门口,并没有往里面进,只是单手撑着门框边缘,侧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安保队里带头的那个队长。 “是稍微发生了一点事,我想来找小西先生。” “事出突然,敲门敲得稍微有些急了,是我的冒犯,不过——” 视线飘向屋内,她刚好能扫到那位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的男人。 “还真是幸运呢,小西先生,原来您在房间里。那么请允许我稍微占用您一点时间。” 这毫无疑问是针对小西俊夫他们之前那场行动的报复—— 为了确保目的能够达成,玄心空结刻意弄出一副要搞大事的架势,带着人一路堵到小西俊夫的门口。 既然先前已经撕破了脸皮,玄心空结当然不会乖巧地等待对方给她开门,于是她选择了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方式,完全打算用气氛来逼小西俊夫走进她布好的局。 “哦?” 小西俊夫脸上的阴沉几乎快要具现化了。 他冷着眼神注视着门口的少女: “年轻人还真是鲁莽,您找人求教,一向是用这样的态度吗?” “我是什么样的态度取决于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玄心空结无所谓地耸耸肩: “况且这次的事出紧急,如果不快点上门来把情况弄清楚,我可没办法安眠。” “毕竟——” 她拖长了音调,望向小西俊夫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 “这一次,那位菅原明弘先生是真的死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 几个小时之前,船主小西俊夫带着一队安保找到了玄心空结,指控她将政治家的儿子菅原明弘推入了海里。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双方的立场却发生了彻底的反转。 这场围绕着菅原明弘的谋杀案毫无疑问地成了这艘游轮上的头条新闻。 舆论以无可阻挡之势在船上点燃,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到了他们交锋的这块战场。 如此一来,目的就达到了呢。 玄心空结弯起眼睛,视线在人群当中扫过。 她来这里当然不是真的为了讨伐区区小西俊夫——这个男人不过是菅原家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把好用的刀,他甚至不可能接触到菅原家的核心产业。 小西俊夫不是敌人,至少不是值得她去花耗精力专门对付的敌人,但他却是站在最显眼位置上的家伙,只要对他下手,势必会引起足够多的注意。 “我先前还在纳闷,我的确和菅原先生有过一点口角,不过也只是年轻人之间一时斗气,完全到不了要咒对方死的程度,更不用说把他扔下船——” “之前您来找我,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就和两位警官先生一起查了一下,结果在找到菅原先生手下这位助理的时候我才知道,菅原先生的失踪并不是因为被谁推进海里,而是被人骗进地下室杀掉了。” “地下室原本只有员工可以进入,而且根据两位警察的调查,那里的地形复杂至极,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在里面恐怕寸步难行。” “能在那种环境下杀死菅原先生的人会是谁、身为船主人的小西先生,您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说到这里,玄心空结的声音顿了顿: “我并没有怀疑您的意思,不过——” “小西家与菅原家牵扯颇深,按说您跟菅原先生也算是熟人了。熟人之间有些恩怨纠葛并不奇怪,对不对?” “您早上那么大张旗鼓地来找我,想要把罪名扣在我的头上,难道那个时候,您就已经笃信菅原先生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吗?可为什么,当时您说的死法和我们看到的现场不一样呢?” “还是说、您其实根本不想让警官先生勘察真正的现场,只想随便找一个人来定罪,就此草草了事呢?” “够了!” 小西俊夫额角的青筋迸了出来,眼底甚至浸出了几丝薄红色。 “这样怎么能够呢。” 玄心空结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眯起眼睛,乘胜追击道: “我们现在有助理先生的证言,这是人证,还有在现场留存的一些证物,这是物证。菅原先生的遗体已经被警官先生小心保管起来了,这次是正儿八经的谋杀案,两位警官先生一定会认真调查。” “这回、需要配合调查的人是您了。” 议论声再次掀起了一个新的高度,小西俊夫的脸色从铁青变得灰白,他紧咬着牙关,看着玄心空结: “你这是想要反过来给我定罪?笑话,那种事情我才不会……” “我可没说要给您定罪。” 玄心空结的语气依然分外轻松:“只是协助调查而已,这可是所有公民的义务,不是吗?” “在场可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就算是您,也不好这样曲解我的好意吧?” “小西先生。” 话说到这里,少女的视线再次在人群当中逡巡。 掀起舆论只是一个用来吸引人目光的手段,而她真正的目的,从这里才算开始。 那个杀死菅原明弘的人在暗处,目的自然是挑唆她和菅原两边的对立,既然如此,两边闹到这种程度,那家伙多半会很乐于欣赏自己的成果。 这块区域没有名面上的监控,加上有足够庞大的人潮做掩护,按对方那种行事大胆的作风,会特地跑来现场也不奇怪。 她状似漫不经心地看过那些带着或讶异或兴奋的表情的面孔,直到视线掠过某个角落的瞬间,凝在紫色虹膜中间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个方位的阴影里,她依稀捕捉到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个身材高挑而纤细的人,身上穿着宽大的卫衣。 而在卫衣的兜帽下面,露出了一抹夺目的金色。 第79章 螳螂捕蝉(七) 玄心空结其实并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站的位置很偏,几乎处在她这边视线的死角,而且即使她环顾人群时的视线足够漫不经心,对方依然十分谨慎地选择了回避。 也恰是这个下意识的回避,让玄心空结察觉到了那个人身上的异常。 她并不能肯定那个人到底是谁。 但那抹入目的金色头发让她有种非常糟糕的预感,或者说,是她心底里一直以来都有的糟糕预感正在应验。 于是那个名字也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普拉米亚。 曾经在全世界的黑.市里赫赫有名的顶级炸.弹.犯。 两个月前在和她的战斗当中落败,被玄心空结收容,之后又在不久之前转交给了组织的贝尔摩德手里。 贝尔摩德不可能放这样一个人来船上。 玄心空结可以确定这一点,就算贝尔摩德对她没什么信任,也没什么感情,但那个女人绝对不可能用这样的方式给她添堵。 普拉米亚由贝尔摩德负责接手,这足以证明组织对这件事的重视等级不低,既然如此,那么有权限接触到这位囚犯女士的人绝对不会多。 如果出现在这里的真是普拉米亚,以玄心空结对组织的了解,能做出放虎归山这种蠢事的人,高层里只有一个。 * “朗姆?” 坐在牢笼里的女人仰着头,看着站在外面那位留着賘辫的厚唇男人,声音里透着癫狂和讥诮的笑。 “你是说那个代号朗姆的家伙想要让我,去那艘船上杀了那个女人?” 她形容不可谓不狼狈,金色的头发如同枯草一样垂落在颊侧,凌乱地分割着那张美丽的面容。 在斑驳的影子下,那张脸几近扭曲。 “诶。朗姆先生需要好用的人,很遗憾,那个女人并不好用,凑巧的是,你很好用。” “做到什么程度是你的自由,朗姆先生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她消失在那片海里——你大可以炸毁整条船,在那之前,只要给我发出一个信号,我就会派人去接你。” “你自己不也恨那个女人入骨吗?完成这项任务,然后你就能重新过上之前那样的生活,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朗姆先生在组织内的地位也相当超然,只要你不违逆他的意思,那么他会给你一切想要的东西。” 宾加抱着手臂,背倚着透明的玻璃墙,侧目睨着囚笼里的女人。 “那个女人也是你们组织的人。” 普拉米亚轻嗤了一声: “我今天帮你们对付了她,明天你们就能用同样的手段,让别人来对付我。” “诶。的确如此。” 宾加并没有否认这样的可能性: “组织对于失去用处的人向来这样。不过——” “如果你不答应下来的话,那么你现在就会死。” 牢笼中的女人笑了。 肆意的,毫不遮掩的狂笑,笑到仰起的脖颈上凸显出醒目的青筋。 良久,在那一连串近乎疯狂的笑声当中,普拉米亚给出了她的答复。 “好啊,成交吧。” * 这不是普拉米亚第一次收到来自组织的橄榄枝了,事实上,从几年前开始,组织就展露过不止一次对她的招揽意图。 甚至于连这位宾加,她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普拉米亚对这个组织没有兴趣,她擅长的是炸.弹的设计和制作,那完全是以一敌百的活计,所以她从来都不需要同伴,她是黑市里最有名的独狼。 她不想受任何人约束,也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真实的信息,所以面对包括组织在内的所有团体的招揽,她都拒绝得非常彻底,甚至还和组织的底层成员发生过不少次正面冲突。 直到上一次,她受到了来自那个女人的挑衅,在街头意图伏击那个人,结果却反而马失前蹄,被禁锢在了这里。 贯穿手掌的伤疤滑稽又丑陋,因为受伤的缘故,手部的神经受损,在那之后,她都不能进行太精密的操作——这一切的屈辱都来自于那个人。 不可原谅。 唯独那个人她绝对不可能原谅! 那个组织内部看起来也并不算很和平。 普拉米亚当然很清楚,眼前这个由宾加发布的任务绝对不会是什么甜美的蛋糕,那中间一定藏着陷阱与危机。 但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只要能亲手把那个害她至此的女人炸得稀巴烂,只要能得到自由,她有的是机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宾加帮助她修改了登船的信息,于是她顺利混迹在安保队当中登上了这艘游轮。 她的对手,那个代号樱桃白兰地的女人是个很狡猾的家伙,所以普拉米亚并没有随身携带炸.弹,以免在第一时间被对方发现并采取措施。 她准备用一种新的手法来解决这次的战斗,她要把这艘船整体变成一个炸.弹。 但她没想到刚一登船就会被一个小胡子盯上,虽然成功甩脱了对方的追击,但如果这条消息流传出去的话,保不齐会引起那个人不必要的注意。 于是普拉米亚决定在事情暴露之前先把那个目击者杀掉灭口—— 更让她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不光没能解决掉那个小胡子,还直接撞上了樱桃白兰地本尊。 烦躁与不甘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普拉米亚几乎已经没了耐心。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个女人在这艘船上也并非高枕无忧,菅原,小西,他们似乎都是她的敌人。 在小西俊夫气势汹汹地上门去声讨玄心空结的时候,普拉米亚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更美妙的是,在她的领地里,在那片如迷宫般复杂的地下区域,她意外地发现了菅原明弘的踪迹。 两边的战火已经燃起,那么她完全不介意添一把柴,让火烧得再旺一些。 只要那个女人和小西家的人狗咬狗,她就有充足的时间,完成她原本的计划。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当中。 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 “健太,三点钟的方向,墙角那个穿卫衣的人。立刻排查她的行动范围。” 玄心空结压低了声音,对着挂在耳骨上的微缩麦克轻声下达着命令。 在她翕动嘴唇说话的时候,诸伏高明和伊达航两位在现场的刑警也十分默契地采取了行动。 两个人微微调整了站位,将玄心空结围在当中,一边隔绝了墙边望过来的视线,另一边则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和小西俊夫中间。 走廊里的灯光拉着两副高大的身躯,在少女的身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在阴影偏转的时候,少女的视线也不经意地随着他们的动作转了过来。 她看过他们的面孔,看着他们为了配合这场演出而刻意做出的严肃神情,看着他们为了让她的计划进行得更顺利,而在细节上做出的回护。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在眼底漾开,就着么直漾进她的心底,掀起一阵浅淡的涟漪。 那个瞬间,她有点想笑。 因为他们做得、的确很好。 即使没有她的安排和指挥,他们也依然会起到相当的作用。 有他们这样可靠的助手在旁边掩护和照应、毫无顾忌地享受他们带来的便利。 玄心空结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这背后的利益交换与代价,如果不去计较那些的话,那么她现在能体会到的感觉意外地很好。 玄心空结微微垂下眼。 她有点想笑。 但她知道,在这样的场景下,笑容或许过分不合时宜,于是她只是轻轻抿起唇角的弧度。 借着两个人为她遮出来的一片空间,她再次轻声开口。 “我找到目标了。” “我会去追击,这边的善后工作,拜托给你们也是可以的吧?” 是的,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玄心空结便再没有一丁点的耐心和小西俊夫这个无聊的幌子干耗。 但如果换做以往,她大概还得勉为其难地处理一下善后至少要做到什么程度,以免后续处理起来太麻烦。 眼下倒是刚刚好,不用考虑后果,她大可以把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推给其他可以信赖的人。 就像是在吃饭的时候,把不喜欢的胡萝卜挑进别人的碗里,这样的行为让她觉得新鲜又愉快。 或许这样可以让效率更高,有他们的帮助,她就可以专心对付那只藏在暗处的小老鼠。 等做完一切之后,她就可以腾出手来,好好解决一下让她无比在意的、困扰了她很长时间的问题。 她开始有些期待那个时刻了。 她甚至因为这份怀揣在心底里的期待而变得有些雀跃。 收拢的指骨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着,身上的肌肉也完全进入了蓄势待发的状态——然而就在她迈出步子的前一秒,视线在越过挡在身侧的诸伏高明的身体的时候,不经意地扫过了原本被他挡住的另一边的死角。 于是她这才注意到,在那个方向上,同样站着一个她并不陌生的面孔。 浅金色的短发,深褐色的皮肤,一双紫灰色的眼瞳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的方向,目光里仿佛含着浅淡的、带着苛责的怒意。 是降谷零。 这家伙也出现在了这里。 瞳孔骤然收缩,迈出去的脚步几乎是本能地一滞。 降谷零是公安的潜入搜查官,是那个人的好友,大抵也是那个人离开之后,会暂时收留他的人。 玄心空结知道自己这次弄出的动静不小,但她的心情还是微妙地摇动了一下。 ——降谷零都出现在了这里,那诸伏景光呢? 他也在吗? 在大脑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玄心空结几乎是本能地在那个金发的男人身边搜索。 但她很快停下了动作,几乎是强迫的,遏止住了自己想要寻找那个身影的本能。 ——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她想见到他,又不想见到他。 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心情。 她也没法肯定自己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自知之明,事情一旦和诸伏景光扯上关系,她恐怕大概率会失控。 而现在的她不可以失控。 战斗已经打响,她已经没有余裕任由自己的情绪因为另一个人而失控。 所以她不去看,也不能去看。 她也并不想,那个人参与进这次的行动当中。 掌心仿佛又泛起了一点浅淡的温度,记忆中腥咸的海风与坠着手臂的重量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蜷了蜷手指。 她承认,那个时候她的确是在害怕的。 她害怕他出事,她不想失去他。 她喜欢他。 所幸她并没有看到那个身影,他没有出现在这里,至少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分开的时候她和他说过,她不想再看到他,简直就像是一语成谶,她真的再没有见过他。 他有在遵守她当时发布的命令吗? 她不知道,但也无所谓,到头来,想要打破这条指令的人,是她这个发布命令的人。 她会去找他的,一定会。 所以在她这样做之前,他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 玄心空结轻促地吐出一口气。 她再次抬起视线,这次望向的却是站在身侧不远处的诸伏高明。 先前一瞬前冲的势头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要重叠在了一起。 玄心空结的眸光稍稍转动了一下,接着,她又朝着诸伏高明的方向凑了半步,轻轻踮起脚尖,以在外人看来无比亲昵的姿态,将嘴唇凑到了男人的耳畔。 “还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高明先生。” 轻柔的声音伴着温热的吐息吹过青年耳侧的皮肤,掀起一阵没来由的颤栗。 少女的声音仿佛带着浅浅的笑,又好像只是略过耳畔的风,没有情绪。 她继续说道: “别让你弟弟搀和进这次的事。” “拜托你让他离地下远一点,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不要让我看到他,在这场战斗里,我可不想因为他的事情分心呢。” 作者有话说: 我跟我朋友说好想快进到两个人表白 朋友:可他们不是已经睡过很多次了吗? 我:对啊,但是他们没表白 一些纯爱战士奇怪的坚持.jpg 第80章 螳螂捕蝉(八) 她声音很轻,用的是最让人迷醉的暧昧的耳语。 但那一字一句敲在心里,如同山间流淌的冷泉,叮叮咚咚,催着人格外清醒。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只是转瞬间,就再次调转身形,朝着自己原本预定的目标疾驰而去。 奔跑的动作掀起长长的发尾,轻盈地拂过青年面前的空气。 诸伏高明的视线几乎是不自觉地追着那道身影。 但她跑得太快,快到他无法看清她此刻带着的表情。 耳畔遗留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冷,思绪也终究还是回归了一贯的冷静与理性。 他目送着那道身影奔向转角,奔向那个引起她怀疑的人所藏匿的地方。 安静地、就这么注视了很久。 如果他的头脑没有那么聪明,不会让他立刻理解她话中所隐藏的含义,那么或许他现在的心情也便不必像现在这样悬空。 那是她经过了漫长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那是她终于承认自己在意另一个男人的铁证。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理解了这一点。 她接纳了这一点。 于是她告诉他,她让他照顾好他的弟弟,让他将景光隔绝在安全的范围里 诸伏高明的喉结轻动。 这是她的托付,这是她的愿望。 但诸伏高明很清楚,那并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因为—— 弟弟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不是一台会忠实执行指令的机器。 他是一名警察官,是一个优秀的大人,是,会为了她的事竭尽全力的人。 所以这场战斗,这场她决意涉足的战斗,景光又怎么可能在旁边作壁上观呢。 他拦不住他。 他也不可能去阻拦他。 不论是作为一名兄长,还是作为……已经彻底被宣判出局的对手。 * 玄心空结突然的暴走在现场掀起一片哗然,围观的人群在本能的驱使下向后退,很快便左右撕开了一条裂口。 被抛在后面的小西俊夫在回过神来恼羞成怒,跳着脚地想要把玄心空结抓回来,被伊达航挡住了去路。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原本在旁边吃瓜看戏的普拉米亚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玄心空结转向她的瞬间扭头就跑。 玄心空结当然不肯放过她。 她追着那个女人的身影,一路顺着安全楼梯疾驰狂奔。 毫无意外的,普拉米亚逃亡的目的地依旧是船舱的地下一层。 那个如蛛网般四通八达的空间俨然已经成了那个女人的巢穴。 就算玄心空结熟读地图,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也无法和亲身在这片区域里生活了几天的普拉米亚相提并论,玄心空结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在追击战当中,不熟悉地形就只能像现在这样按部就班地跟在后面,靠速度和耐力取胜,很难利用周围的环境形成包围。 但,那又怎么样呢。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这边自然也有准备。 健太已经根据普拉米亚的面部以及身体特征信息排查了所有的监控,就算这个人再怎么谨慎小心,在船上数以万计的监控摄像头之下,她也不可能不留下一丁点痕迹。 只要能找到她曾经留下的痕迹,就能推测出那家伙在过去几天里大致的行动范围,再通过她出现和消失的位置和地下的出入口对应,就能确定她地下据点的所在位置以及附近的大致路线。 普拉米亚的确很熟悉这片战场。 但经过健太的探索,她这边也同样能掌握战场的构造,而且,她这边还有健太这样一台全能型机器人做辅助,前后两面夹击,就算那家伙有通天遁地的本事,又能往哪儿跑呢? * 脚步的回声急促地灌满整个地下,饶是普拉米亚利用手里的绳索几次加速,也并不能完全和后面的那个阴魂不散穷追不舍的女人拉开距离。 敏捷的行动,持久的耐力,还有对环境精准的把控。 这让普拉米亚的心情也变得愈发焦躁起来。 她的确没料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地暴露,在混杂的人群里,她明明已经做到毫不起眼地藏匿在角落里,可还是被那个女人精准无比地盯上了。 果然是个很麻烦的家伙,果然是个让人恨到咬牙切齿的混蛋。 杀了她。 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她。 牙关紧紧地咬着,普拉米亚翻转手腕,于是掌心里便多出了一把精巧的袖珍手.枪。 她一向随身携带着武器。上一次那个女人追上来的时候,她之所以没有开枪,是因为不想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和注意。 那个时候炸.弹的部署还没有完成,如果被人盯上,后续的行动难免会受到阻碍。 但现在没关系了。 她之所以敢冒风险在白天去楼上的船舱里行动,就是因为,现在没关系了。 炸/弹已经搭建完成,那么她就是主宰这一船人生死的死神。 起.爆.装置就在她的手里,只要动动手指,船上所有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海上的信号不良,她暂时无法与策应的宾加联系,也自然不知道该怎么能登上离开的船。 但没关系,炸弹就是她手中掌握的筹码,到了这个程度,她根本就不需要依靠任何其他人的力量。 她依然是那匹在世界上横冲之状的孤狼,她谁也不信。 樱桃白兰地依然在背后穷追不舍,像是生要撕咬断她的喉咙。 在这场仿佛毫无终结的追逐战里,普拉米亚也终于失去了耐心。 这里是她的主场。 那就再和那个女人,一决胜负吧! * 前面是一处转角,普拉米亚眯起眼睛,脚步刻意放缓了些许。 于是背后的脚步声明显越来越近,普拉米亚听着声音分辨着方位,在身体朝另一个方向转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对着背后的方向抬手,用力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伴着一小簇火舌划破空气。 子弹出膛的瞬间,原本急促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出现了一瞬的变调,那是鞋底与地面发出的近乎扭曲的摩擦声。 那个女人很强,普拉米亚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即使在这样至近的距离,即使用了很刁钻的角度,子弹依然没能伤到她分毫。 普拉米亚的身体还在继续前冲,在彻底与路口拉开距离之前,她又接连对着那个方向补了两枪。 没有打中也没关系,只要能拖住那个女人的脚步,只要能拉开距离—— 这里的通路错综复杂,只要距离足够,隔开几个转角之后,对方就不可能追得上她。 到那个时候,她就有充足的时间绕背,悄无声息地靠近,对那家伙进行反击。 她这样想着,仔细留意着背后的动静,直到—— 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她前进的方向,那是一个瘦弱的少年,抬着如麻杆一样细弱的手臂,而在手臂的一端、原本应该是手指的位置上,露出的是怪异的、漆黑的洞口。 一颗子弹,悄无声息地伴着火花,从那里飞了出来,径直射向普拉米亚的面门。 没有震惊的余裕,普拉米亚身形猛地向斜侧闪避,子弹的轨迹几乎是紧贴着她的皮肤,掀起的罡风卷着发丝飞扬,甚至在那张白皙的面孔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红痕。 普拉米亚恶狠狠地朝那个少年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她知道女人身边有这样一个少年,在被那个女人监.禁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是那个名叫健太的少年在为她提供食物。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将这个少年放在眼里,他只是一个羸弱的孩子,一个看上去不堪大用的小跟班,她甚至并不能理解玄心空结为什么要将这样一个孩子留在身边。 现在她懂了。 完全理解了。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当中要强许多。 他的实力甚至足以逆转眼前的形势—— 普拉米亚目眦欲裂。 怎么可能! 她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区区一个少年,就算身体上有古怪,也不可能扭转全部局面。 她要杀了他们。 她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她已经顺着先前的路口跑出了一段距离,但幸运的是,刚刚的几枪拖慢了玄心空结的脚步,加上为了闪避子弹退开的一点距离,她现在有着足够的时间朝着相反的方向冲刺。 这样想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枪口对准男孩的方向开了一枪,接着又朝玄心空结的方向开了两枪。 火力理所当然地拖缓了两个人合围上来的脚步,让普拉米亚找到了一丝可乘之机。 普拉米亚身手矫捷地朝着那一丝空隙钻了过去,在玄心空结猱身扑上来之前,从通路的一段反向冲刺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左.轮手枪只有六发子弹,现在已经完全被打空了,在追逐当中,想要换弹恐怕也没有时间。 但没关系,她争取到了时间,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普拉米亚在心底里暗忖着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南风健太的出现让她原本的计划无法实行,但她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在用炸弹无差别地将那家伙抹消之前,普拉米亚想,如果可以,她一定要把先前受到的屈辱都从那个女人的身上找回来。 单纯的死亡实在是太便宜她了,她要让她在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当中死去。 她一定要、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砰。” 又一声枪声响起。 在空旷又晦暗的地下,近在咫尺的枪声简直震耳欲聋。 普拉米亚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她手中的左.轮能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南风健太那种悄无声息的攻击。 精通枪械的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 自动手.枪,格.洛.克G17。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普拉米亚根本来不及判断枪声的源头,也无法预判子弹飞来的轨迹。 直到身体遭受到强烈的冲击,无法稳住重心地向前扑倒,直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向下淌,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颗子弹,贯穿了她的大腿。 普拉米亚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于是,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路的尽头的那个双手握枪的、因为剧烈运动而喘息得分外急促的猫眼青年。 世界彻底安静了。 * 玄心空结的脚步减缓,最终怔然地停在了原地。 她站在路口,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注视着站在通路另一端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她都已经让诸伏高明去拖住他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可眼下这个场面,这样的问题似乎也不合时宜,或者她更应该感叹上一句,感叹一句——还好他出现在了这里。 在战斗出现纰漏的时刻,在问题即将变得复杂的时刻,他出现在了这里,堵在了最合适的位置,彻底断了敌人逃跑的路径。 多亏了有他在,一切才变得这么顺利。 原本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彻底不受控制地膨大,不受控制地翻涌,伴着那个人的再次出现,在终于对感情有了粗浅认识的少女心里掀起惊澜。 玄心空结想,她之前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这个人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就能轻而易举地牵弄她的思绪。 她对他产生的就是这样一种不讲道理的感情。 但没关系,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普拉米亚在地上哀嚎和咒骂,但她一点也不想去听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或许这艘船上还有其他风险,不过普拉米亚已经落到他们的手里了,所以也没有很大的关系。 在这种时候因为另一个人而分心,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玄心空结自己也并不清楚自己此刻带着的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人,感受着自己心底里那份欢腾的雀跃催促着身体向他靠近。 她想要向他靠近,她果然还是想要和他在一起,没有理由,也不为什么结果,就只是单纯地想要在一起。 那就在一起吧,那就让她向他的方向靠近吧。 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在意过一个人,她也不清楚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但在她弄清楚那一切之前,这件事就已经成了定局。 在看到他的时候,她就越发觉得,这样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至少对于她自己来说是正确的。 深海一样的眼睛也同样注视着她,玄心空结看不懂那里面是什么样的情绪,或许是带着对她的怨念,因为先前她说了那样将决绝的话,又或许是不安和回避。 在眼底卷积的情绪如同漩涡,几乎轻而易举地将她吸引到那中心。 玄心空结觉得自己或许会溺死在那双眼睛里。 但就算真的在他的眼睛里溺死,或许也没什么不行。 她向他靠近,一步一步,跨过这一小段通路,又仿佛跨过了很遥远很遥远的距离,那是从她先前所在的那个灰暗又逼仄的世界,走向他所在的那片光明当中的,漫长的距离。 她无法控制眼神当中的炽热,无法压制住逐渐上扬的唇角,也同样无法减缓脚步—— 玄心空结的脚步无可避免地越走越快,快到几乎在下一刻就能抹平两个人之间所有的距离。 她几乎就要触碰到他了,触碰到那张总能扰乱她心情的面孔,触碰到那副和她耳鬓厮磨过的身体。 她看见那双猫眼注视着自己,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玄心,我……” 后面的话音被生生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不自然的闷哼。 青年的身体忽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接着周身的肌肉线条在一瞬间紧绷定格,那双猫眼里泛出不敢置信的震惊。 圈着那对映在眼中的小小身影的瞳孔一点点地放大,扩散的浓稠黑色淹没了那对眼里的光彩。 浓郁的铁锈味在空气当中蔓延。 白皙的面孔几乎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滚动的喉结却没有递出声音。 他伸出手,向玄心空结的方向伸,似乎想抓住什么。 下一瞬,青年的脚步一个踉跄,伸到少女面前的手陡然垂落。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压在了玄心空结的肩头。 露出了,插.在他背后的一把匕.首。《 》 80-85 第81章 永夜极光(一) 血腥味在空气里散开。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玄心空结茫然地拥着身前的男人。 血是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但她分明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在一同流逝。 呼吸变得困难。 指尖变得僵硬而冰冷。 她有一瞬间完全不知所措——不,或者该说,她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不是吗? 菅原明弘死了,小西俊夫现在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藏在暗处的始作俑者普拉米亚也被揪了出来。 那些难搞的问题都已经被一个接一个地解决掉了,一切都该结束了,一切都应该尘埃落定了。 ……所以,这是什么? 发生在她眼前的,如同恶劣又歹毒的三流电影一样的急转直下,是什么? 有谁站在他的身后,但玄心空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扭曲,玄心空结仿佛回到了那个在长野的春夜。 湿潮的空气如春夜浸透衣料的露水,像有风吹过,让人遍体生寒。 喉咙被什么东西骤然塞紧,她张了张嘴,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畔震耳欲聋,那是身体里的什么,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那是生命的流逝。 那是让人窒息的失去。 在她好不容易做出决定的时候,在她终于下定决心去迎接新的生活的时候。 怎么……会这样? 那她现在要……要怎么办? 手臂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到开始颤抖的程度。 她抱着那副失去支撑的男人的身体,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要……” 那是从滞涩的喉咙里漏出的一点声音,轻弱蚊蚋,让人根本分辨不清。 少女有些僵硬地扭动着脖子,看着男人压在自己肩头的那张面孔。 黑色的短发凌乱地扫过颈窝,发间露着的是苍白的皮肤,和紧闭着的眼睛。 那双原本应该含着温然,倒映着她身影的眼睛。 “景、不要……不要死……” 她费力地抬起手臂,想要扶他站起来,似乎只要把他摆正位置,一切就都可以像之前一样正常发展下去。 可他站不起来。 无力的脖子撑不住他的脑袋。 她抬起手,想要撑起他的脸,她想要好好看着那张脸。 于是沾在掌心那些已经有些发冷的粘稠液体在青年逐渐苍白的面孔上抹下了一抹稠丽又惊诡的红。 那样的颜色让她愈发看不清他的面孔。 她想抹去他脸上沾着的血,但那样的动作只让那样的颜色在他的脸上越抹越浓。 眼眶变得酸涩而温热,如绝望的小兽一样的呜咽在她的喉间翻滚。 要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或许她应该想办法帮他包扎,帮他做一些基础的应急处理。 但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伤口。 她擅长的东西一向是破坏,是毁灭,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她也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样的事情,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来保护一个人,该怎么来照顾一个人,该怎么来……救一个人。 她也、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留下一个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胀痛,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可就算她疯了,就算她抽出身上的佩刀将全船的人都杀死,也没办法让他的情况变得稍微好一点。 “要怎么做……” “到底应该怎么做……我要……我要怎么才能……” “到底要怎么才能救你?” “你醒醒,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没有回应。 陷入昏迷的人无法对她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有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里向外涌。 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她拥有来自【祂】的力量,她知道过去和未来,她有强大的战力,有聪慧的头脑,有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她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在这个世界上,她原本应该是无所不能的—— 但不是这样的。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不是这样的。 在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面前,她也只能像现在这样,如一个弱小又无助的孩子一样哭泣哀嚎。 保护。 她是想保护他的。 她是,想要将他隔绝在所有伤害之外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出现在了这里,为什么他还是变成了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杂乱的,伴着什么熟悉的声音。 “他们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那是……!!” 玄心空结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朝着脚步声的来源看。 于是她看到了那个穿着修身的蓝西装的身影,在朝着他们的方向飞速靠近。 她看到那张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惊愕又担忧的神情。 闪回的记忆再次在脑海当中浮现。 又或者,那并非是真实的记忆。 因为玄心空结清楚地记得,在纯子离开的那个晚上,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看诸伏高明的表情,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当时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但她想,当那个人靠近的时候,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玄心空结的脑海当中冒出的是一瞬飘远的念头。 或许那个时候,高明脸上带着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 诸伏景光伤得很重。 所幸他的反应足够敏捷,在刀子刺进身体前的最后一刻,他稍微向旁边躲开了些许,于是刀子没有刺进要害的脏器。 但这种程度的伤口依然相当危险。 伤口刺得太深了,又伤到了几处血管,以至于诸伏景光一直处在失血休克的状态。 船上的船医在特设的急救室对他进行了基础的抢救,让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也只是暂时的。” 为首的医生对倚在墙边的少女说。 “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有些治疗并没办法进行。能做到的只是暂时的维系。” “而且……” “船上的血浆储量并不多,这种程度的出血,恐怕维持不了太久。临时采血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以船上的条件恐怕很难确保安全性。” “所以,他得尽快回到岸上,接受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但海上的信号并不好,如果不能和岸上联络的话……恐怕……” 少女并没有立刻作出反应,她抱着一把半臂长的和式胁差,木然靠在墙边—— 打从他们进了这间抢救室开始,她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所有医生的一举一动,仿佛只要他们有一点不合时宜的举动,她手里的刀就会立刻出鞘。 参与这场急救的医生没有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女人和船主小西俊夫之间发生过怎样的争执,也很清楚最终的结果是导向哪边。 他们按部就班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尽心竭力地挽留着那条垂危的生命。 “发生这样的事,我能理解你们作为家属的心情。” 为首的医生略有些上了年纪,说话的语调有些缓,听起来带着几分慈悲。 “但请您相信,我们是专业的医生,救人原本就是我们的职责。” “职责?” 少女从喉咙里发出几近嘶哑的声音。 她缓缓抬头,露出了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 “安川和树也是医生,可我亲眼看着他把那个人变成了现在这样。” 责问的语气让周围的医生陷入哑然。 他们面面相觑了好一阵。 她的态度让人惊恐,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疯狂的气场,仿佛下一秒就会将所有人送入地狱。 而让她陷入这种状态的人正是安川和树,那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船医,他们曾经的同僚。 没人能事先料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想要杀人,他表现得太正常了,甚至情绪比一般人都要稳定。 他事先也并没有和诸伏景光有过太多交集,单看履历的话,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唯一的焦点就是在这艘游轮上。 这是所有人的始料未及,但一切都这么不讲道理的发生了。 在那个时刻,他就是那么精准地出现在了现场,将一把匕首送进了诸伏景光的身体。 或许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也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一个平平无奇的船医,对另一个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人,进行了一场疯狂的刺杀。 健太控制住了他,之后赶来的诸伏高明和伊达航两个人也将他和普拉米亚两个人收容了起来。 从表面的结果来看,这场战斗应该算是他们这边大获全胜。 但看着躺在床上的青年,玄心空结便知道,这次是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他。 因为喜欢他。 床边挂着血袋,猩红的液体顺着导管,静默地流淌进青年苍白的手臂。 呼吸机的面罩伴随着他胸口轻微的起伏,时而铺开一小块浅白的雾气。 她看不清他的面孔。 但所幸,他还在这里。 玄心空结离开了倚靠着的墙壁,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他的床头。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直到某一刻,她向他伸出手。 向着那张安静的面孔,向着那只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的手。 体温在半空晕开,她几乎能感知到青年的存在。 在即将触碰上的瞬间,少女的指尖倏地在空气中悬停。 颤抖。 她手臂上的肌肉似乎在轻微地颤抖。 想触碰,想将他抓在掌心里,可又不敢触碰,不敢缺认他是否真的还存在。 她最终蜷起了手指,和躺在床上的青年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能和岸上联系。” 她说: “我会叫直升机过来,带他离开这里。” 她轻轻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脑内与他有关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回,反复拨弄着少女的思绪。 良久,她转过身,睁开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开步子: “他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他有事。” 第82章 永夜极光(二) 玄心空结知道自己现在其实并不冷静。 如潮水般翻涌的情绪在明面上似乎已经停歇,但先前掀起的狂澜在内心里摧枯拉朽留下的残骸,却依然牵动着她的神经。 微弱的理性提醒着她,在这个时候连通和岸上的信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那意味着船上的一切情况都可能被岸上观望的那些后备力量知晓,意味着情况会变得越发不可控。 船上还有普拉米亚,船上还有小西俊夫,船上还有不知道受谁指使的安川和树。 在群敌环饲间,她其实应该处理得更谨慎一点。 但她没法冷静。 她也从来都不是小心谨慎的人. 她没学过该怎么和自己的情绪和平相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不要在强烈的刺激下失控。 她只知道,诸伏景光需要立刻接受治疗,而她无论如何都要治好他。 就是如此简单的道理,在有了目标之后,想要做的事也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和先前的任何时候好像都不同。 不受控制,也无法预测——但至少现在,玄心空结不再讨厌这样的感觉。 也不介意跟着这样的感觉走。 * 夜色再次降下,喧嚣了一整晚的船舱似乎也终于短暂地陷入安眠。 游轮已经跨过了日本的领海,顺着公海,即将抵达北极圈。 正是冬至之后的日子,尽管极夜已经过去,但这片海上的夜相较其他时候也总格外地长。 黑夜总会给人一种宁静与神秘的感觉,视野尽头的海平线敛下最后一缕光,目所能及的水面和天空便尽数褪成墨染的颜色,在天地之间,只剩这一艘如孤岛般的游轮,在海面上招摇着五光十色的霓虹光。 灯光透过窗子,照进了这间没有点灯的客室。 少女站在房间当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注视着屋角椅子上被绑缚着的那个金发的女人。 “又见面了。” 她轻声开口,语调没有什么波澜起伏。 她手里拿着一把枪,几个小时之前,从这把枪里射出的子弹才刚成为决定性的一击,而现在,洞黑的枪口指着金发女人的脑袋。 金发女人的眼睛里在一瞬间迸发出了仿佛要将人撕碎的愤怒,她怒视着玄心空结,被拘/束在椅子上的身体剧烈扭动着。 遗憾的是,那样的动作并没能让她挪动分毫,整个身体都被完全禁锢着,四肢以难以发力的怪异角度扭在一旁,脖颈也被绳结束缚,压根没有挣扎的空间。 皮肤上的筋脉随着肌肉的发力而时时暴突,普拉米亚几乎动用了全身的力气,但,所有的动作都是徒劳。 玄心空结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 “你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普拉米亚,最后还有什么遗言吗?” 挣扎的动作顿了一瞬,普拉米亚猛地抬头。 那张被愤怒扭曲的面孔上露出了一瞬的震惊。 但那一瞬强烈的情绪很快被压了下去,普拉米亚发出了连串冷嗤声。 “你要杀我?好啊,你杀了我,全船的人都要给我陪葬。” “炸.弹的计时装置已经启动了,明天的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会葬身在北冰洋里。” “你也跑不掉。” 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瞬的怨毒,甚至还有些嘲弄。 的确,她在之前的交锋里因为那个女人和她身边的人的围攻再度落败,但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她手里掌握着装在船上的炸.弹,掌握着这艘船的生命线,炸.弹无法拆除,一旦启动,也无法停止,就算玄心空结有能力入侵炸.弹的控制终端,她也不可能停下这颗引领这艘船走向死亡之海的炸.弹。 生命是很好的筹码,只要把死亡的威胁放在天平的一端,她可以掌控很多东西 同样的事情普拉米亚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所以这样的手法,她用得驾轻就熟。 眼下的情形对于普拉米亚而言的确有够糟糕,她又一次在和玄心空结的对战当中败北,再次被关在这种地方,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但幸运的是,因为先前的那起突发状况,樱桃白兰地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遭遇袭击受伤的男人吸引,并没腾出手来管她这边。 樱桃手下那个小鬼和几个条子虽然按部就班地把她关了起来,但到底还是给了她可乘之机。 挂在手腕上的手链里藏着微缩型通讯器,可以将信号发给她事先布置好的前来接应的直升机,也可以控制炸.弹的起爆装置。 只要信号能传出去,她就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信号能传出去。 船上的信号非常糟糕,普拉米亚从上船之后就注意到了这一点,通讯无法接通让她的行动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阻碍。 但或许连上帝都站在她这一边,在费力地用手指勾动通讯器、尝试向外界发送联络信号的时候,一直无法接通的通讯居然连通了—— 信息发出去了! 普拉米亚的心头涌起一阵狂喜。 就是这个时候,那个女人,樱桃白兰地,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 * 玄心空结看着普拉米亚的表情,鼻翼间轻促地吐出一声气音。 像是在笑,又像是不屑的轻嗤。 窗外的灯光伴着船身在海浪里晃动的幅度而轻轻摇曳着,斑驳的光影分割着少女毫无表情的面孔。 变化的光影给了人一种她的表情似乎是在发生变化的错觉,但事实上,从头到尾,她都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雕塑一样。 “我知道把你放出来的人是朗姆。” 她说,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忠实地播报着迄今为止发生过的那些事实。 “我知道你在船上安装了炸.弹。” “我知道你个自己准备了逃生的手段。” “我知道你刚才给外面发送了信号。” “我知道你想拿炸.弹的事和我谈判,然后争取到一点时间,等到你的人来。” “我知道你不会履行任何一条在谈判中约定的条件。” “我知道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杀死全船的人。” “普拉米亚,你看,这些我都知道,所以你也不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了。” “你还剩三分五十六秒,所以,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 玄心空结其实对普拉米亚本身并没有什么恶感。 作为一名独行的罪犯,普拉米亚无疑有着得天独厚的卓群能力。 她强大,她狡猾,她冷血,她残酷。 她是游走在黑暗世界的狼,是罕有的,能让玄心空结必须打起精神应对的对手。 玄心空结不讨厌这样的对手。 也并不讨厌和普拉米亚之间的对战游戏。 但这场游戏,终究还是应该落下帷幕了。 普拉米亚是个穷凶极恶的恶徒,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 她以伤害为乐趣,她的存在对周围的人来说天然就是威胁。 玄心空结之所以会站在她的对面,当然不是因为她自身想要守护什么正义。她很清楚,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类,像她这样的恶人也和正义沾不上边。 这和立场无关,只是她觉得,普拉米亚的存在会对诸伏景光造成威胁,现在是这样,今后也同样如此,所以在更大的威胁出现之前,她决定将这个危险分子从源头上掐灭。 仅此而已。 “伊达在我来之前给你求过情。” 玄心空结又说: “他是个警察,对程序正义有相当的执着,他觉得你应该接受法律的审判,而不是这样的私刑。” “如果那家伙醒着的话,或许他也会为这件事跟我争执。” 说到这里的时候,少女的眼睫轻轻垂下,似乎敛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 再抬起的时候,那双眼里却又恢复了原本无机质的样子。 “朗姆能把你从组织的牢笼里放出来,也能把你从刑务所你放出来。警察和检察厅都有组织的渗透,只要你活着,威胁就还会存在。”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而且在这里动手也并不归日本的法律管。” “这里是公海。” “普拉米亚,最后了,请安心地跟你准备的炸.弹一起永远在这片海域里沉眠吧。” * 枪口飘着袅袅的余烟,衣服和脸上迸溅上了一小块血点。 玄心空结并不在意,也没有更多地在房间里停留。 普拉米亚死了,但是她的炸.弹还在船上。 先前她让健太排查过了两次,都没有找到疑似炸.弹的东西,但普拉米亚先前的态度明显是笃信她的炸.弹可以炸毁一整艘游轮,这样的体量并不是能轻易隐藏的。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普拉米亚是在她的第二次排查之后才从头开始组装了炸.弹,并安装在了游轮上的各处,要么就是,普拉米亚使用的炸.弹本身无法被现有的系统检测出来。 玄心空结更倾向于后者。 遗憾的是,普拉米亚死了,她也没机会再从那个始作俑者的口中得出关于炸弹的确切情报——当然,即使她活着,玄心空结想,以普拉米亚的狡猾程度,想从她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也同样很困难。 不管怎么说,拆除炸.弹恐怕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在这种时候,最好的选择当然是从这艘岌岌可危的游轮上撤离。 还有多少时间呢? 玄心空结不知道,但她知道,现在开始的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赛跑。 而这场比赛她必须得赢下来,她得活下去,她得把诸伏景光送到安全的地方。 不止是诸伏景光一个人,还有诸伏高明,还有降谷零和伊达航,还有船上这些受邀前来的乘客们。 如果诸伏景光醒着的话,他一定不会将任何一个人丢下。 既然如此,既然她这次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他——那她也可以尝试着,去实现他的愿望。 第83章 永夜极光(三) 玄心空结利用船上的无线电向巡航的救援队发出了信号,考虑到从日本调用船只和直升机来接应恐怕要花耗相当的时间,保险起见,在接应到来之前,船上的乘客应该先一步乘救生艇远离游轮避难。 菅原明弘死了,船主小西俊夫也因为“杀人嫌疑”而被暂时扣押接受调查,所以避难诱导的工作理所当然地落在了身为刑警的诸伏高明和伊达航的身上。 降谷零原本也想要加入避难诱导的队伍当中,但为了确保诸伏景光的安全,他选择留在医务室协助医务人员搬运设备,顺便监视他们的行动。 原本该是安静的深夜的船舱变得人声鼎沸,时有惊惶的人在走廊里穿行,向救生艇所在的方位涌。 玄心空结逆着人潮的方向,顶着身上和脸上新沾上的血污,面无表情地在他们中间穿行。 她没去理会那些擦肩而过的家伙异样的目光,也没对他们奔逃的举动做出什么多余的反应。 普拉米亚的事情已经解决完了,现在,她该去会一会另外一个在暗处搞小动作的家伙了。 * 拘押安川和树的地点是诸伏高明以前的房间。 屋内没有点灯,但原本被救生艇半遮着的窗户现在倒是难得一片通亮。 青年的身体如普拉米亚一样被捆得结实,但不同的是,直到现在这个时刻,青年依然表现得非常从容。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咒骂,只是如平常任何时刻一样,安静地,甚至是在微笑着地注视着少女的靠近。 那样的表情带着种说不出的怪异。 但玄心空结并不在意。 她如先前面对普拉米亚一样,抬起枪口,对准安川和树的眉心。 “我只有一个问题,不管能不能得到答案,我都会杀了你。” 她说。 “是谁?” “我以为你会用上更激烈的拷问手段。” 安川和树说,声音很轻。 “我不需要用那样的手段。” 玄心空结眯起了眼睛。 “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你也还是会告诉我。” 安川和树笑了。 平静的笑容在那张平凡的面孔上一点点地绽开,像是墨将水一点一点地侵染到浑浊。 “我的确会告诉你,我是为这个而来的。” “从接受这份委托开始,我就已经料想到了这样的结局。唯一遗憾的是,任务似乎并没能完全完成,那个人并没有真的死去。不过这种程度姑且也算差强人意了。” 在安川和树提及诸伏景光的时候,玄心空结的情绪有一瞬的失控。 枪口用力向下压了几寸,抵着青年的额头,压得他额前的碎发翘起了几寸。 青年的脑袋被迫向后仰了一点,这让他脸上的眼镜微微朝边上划开了一点,露出了那对暗沉沉的眼睛。 他注视着玄心空结。 “你不会杀我的。” 他说。 “我知道组织的事,我也是组织的一员。想要让我最大程度地发挥效用,最好的办法是将我投进刑务所,这样一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不得不有所动作,你们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他们从暗处揪出来。” “这是那个人的计划。我来之前,那个人说,或许这样做会让你生气,但他最终的目的一直都是帮你。” “樱桃白兰地,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圣女的目光不应该为某一个人而停留,你注视那个人太久了,是时候停下了。” * 圣女。 又是这个称呼。 这个称号像是一个咒语,一个魔咒。 即使她从一个世界逃离到了另一个世界,她依然会被这样的一个称呼禁锢。 玄心空结承认。 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她的内心依然会出现震颤。 或者说一切都没有真的过去,她到现在也并没能走出那场为了献祭而燃起的冲天的烈焰,也没能走出她被那个身份而禁锢的荒唐又怪诞的十八年的人生。 她知道安川和树来这里的目的了。 她知道安川和树对诸伏景光动手的原因了。 她知道指使安川和树来完成这场刺杀的人是谁了。 法拉宾白兰地。 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在长野完成那场任务的男人。 那个,曾经在“另一个世界”,作为“近侍”,在她身边当了十八年护卫的男人。 玄心空结很难形容自己对那个男人的感情。 在她被困在那个村子里的十八年间,对于她来说,法拉宾是一个聒噪到惹人厌烦的家伙。 他是个虔诚的信徒,他忠实于村子里供奉的那个神明,尽管他从来都不清楚,也没想过要去了解神明的本质是什么。 即使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即使相处过很多时光,即使那个时候玄心空结本质上因为大脑的缺陷而感受不到什么人类的悲欢好恶,但她依然很排斥城川澈的靠近。 直到——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城川澈发现了“圣女”真正的使命。 然后他背叛了自己一直一来信仰和供奉的“神明”,向她伸出了手。 “一起逃走吧。” 那个时候,玄心空结不理解那是为什么。 于是她问他,为什么想要带她逃走。 “因为你很重要。” “因为你不该被困在这样的地方。” “你的人生不应该被任何人定义,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所以空结,逃走吧,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寻找。” “去寻找真正属于你的人生。” 那太奇怪了。 奇怪到简直不像是城川澈能说出来的话。 玄心空结依然不懂他为什么要那样说,也不懂他所描绘的“属于自己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尝试或许也可以试试看。 只是这样,所以她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 那个时候,她没能离开那个村子。 那个时候,她也没有对城川澈产生任何感情。 那么现在呢? 在她能够感知到人类感情的现在,在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感情的现在。 对于她来说,当年的城川澈算什么呢? 玄心空结不懂。 * 意识陷入了深沉的混沌,诸伏景光感觉自己仿佛是在下沉,像是沉进了某种黏腻又沉重的液体里,整个身体都无法动弹。 视线如老旧电视的雪花屏一样尽是黑白的早点,在那些噪点闪动的时候,耳边似乎响起了什么声音。 ——那像是,山林里盛夏的虫鸣。 眼前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成形,汇聚成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一个……孩子的轮廓。 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小小的身体很是单薄,可那副单薄的身体上,却挂着层层叠叠厚实又华美的袍服。 像是雏祭日时摆在高台上的精致人偶。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人偶有些僵硬地朝他的方向转过头。 于是诸伏景光望进了一双熟悉的菖蒲色眼睛。 呼吸微微一停。 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视角动了。 他听到有谁在耳边说: “圣女大人,是祭典的时候了。” * 诸伏景光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进入了什么人的身体里,他无法操纵这副身体,只能像是一个第一人称电影的观众一样,跟随着那个人的视角,看着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于是他知道了,这里是一座小小的山村,交通闭塞,和村子外面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但出奇的是,村子里的科技水平却并不比外界落后,甚至在某些方面远比外面的世界要先进。 这是一个奇怪的村落,分明有着足够强悍的科技,有着优渥的生活环境,但村子里的人却都信仰着神。 村里的掌权者是大祭司,据说他可以听到神的声音,可以向信徒传递神的指示。 而祭司传达下的最高的指令,就是关于那个孩子。 那个,被神选中的——圣女。 “圣女是神的代行,连通我们与祂。” “在此世,圣女即是神的化身。” 因为这样的神谕,那个孩子被迫穿上华丽的衣装,如同被打理得精致的金丝雀,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 她是一只被静心装扮的人偶,她任人摆布着,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圣女”的职责。 她脸上几乎不会出现任何表情,眼里也从不会显露出一丁点的神采。 她活着,却好像从来也没有活过。 诸伏景光看着她。 他借用的这副身体的主人也一直在注视着她。 身体的主人名字叫城川澈,是由祭司选定的最为虔诚的信徒,也是祭司亲自指派给圣女的近侍。 他的职责就是守护她,他的职责就是一直注视着她。 像是扈从骑士,会一直追随着他的公主。 * 扈从骑士守护的是公主,近侍守护的是圣女这个身份。 诸伏景光想,如果换作是他的话,大概永远也无法遂行这样的职责。 因为他并不在意什么圣女。 他眼中看着的,一直是那个被困在圣女身份下的、那颗无声恸哭的灵魂。 他注视的,是那个名叫玄心空结的人。 她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们所有人都一样的,拥有着血肉之躯、拥有生动灵魂的人类。 可她生来就被囚进了那样的命运。 所有人都在要求她忘记自己是谁,她是圣女,她的存在是为了那些愚昧的信仰与虚无缥缈的神。 所有人都在要求她不可以做自己,她是圣女,必须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圣女的品格与举止。 他们告诉她,不可以放肆地奔跑,不可以毫无顾忌地大笑,也不可以悲伤,不可以愤怒,不可以拥有任何美好或者不美好的情绪。 她原本不是那样的。 她原本会偷偷地跑到山林里嬉戏,她原本会温柔又好奇地抚摸一只野猫,她原本会在大人背过身的时候,悄悄地做出不符合圣女品格的表情。 她原本是一个,很普通的孩子。 但在那个囚笼里,她一点一点地变得扭曲。 城川澈将她偷偷跑出去的事情告诉了祭司,于是她被关在院子里整整一个月。 她养的野猫抓伤了她的脸颊,于是祭司命令近侍将那只猫亲手杀死。 她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只会让生活愈发陷入谷底。 十五岁的她躺在村边的溪水里,任由冰冷的水漫过自己的身体和面孔,她隔着水面,望着天空,像是折断了翅膀的囚鸟,终于和自由做了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成了真正的“圣女”。 之后的时间里,她绝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 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神采。 像是真的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又像是,真正悲悯地注视着一切的神明。 可她的眼里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她不会再注视着任何人。 第84章 永夜极光(四) 诸伏景光是在玄心空结十六岁那年知道关于圣女的命运这件事的。 “她是为神准备的容器。” “群星归位时,以业火淬炼,祂会在那副躯体里降临。” 祭司的嘴一张一合,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个少女未来的命运。 震惊已经无法形容诸伏景光此刻的心情了。他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荒诞。 从前的他只觉得这个村子的信仰怪异,觉得将精神都依托在神明身上的村民愚昧无知。 但现在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这一切有多荒谬,他明白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谋杀少女的躯体,谋杀那颗几乎被损毁的灵魂。 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少女被这样的命运吞噬,他也无法容忍这样的痛苦和折磨加诸在她的身上。 他想要提醒她,想要帮助她,想要……救她。 他想要将那些被时光磋磨碎的灵魂重新拼凑在一起,让她变回一个正常的、完整的人。 让她变回那个,拥有着一双灵动的、菖蒲色眼睛的少女。 他如此想着,来到了她的身边。 在向她伸出手的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发现。 他在操纵着这副身体,他第一次越过了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操纵了这副躯体。 他第一次,站在少女的面前,用另一个人的面貌和声音,说出了他一直很想说的一句话。 他说: “一起逃走吧。” * 少女的反应很慢。 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她隔了很长时间才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空茫的眼睛对着他。 她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在过去漫长的时光里,她已经失去做出表情的能力,于是她只是木然地注视着他。 “为什么?” 她问。 “这样下去你会死,会被他们送到火刑架上烧死。” 诸伏景光的语气急促:“离开这里吧,离开这里才能活下去。” 她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为什么要活下去?” 诸伏景光被梗了一下。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他甚至感觉自己的鼻腔微微有些发酸。 是啊,为什么要活着呢? 在她的生命里,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一点值得期待的事,她从来都没有正常地活过。 她度过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苍白的地狱,她从来都未曾体会过活着的快乐。 因为没有期待,所以对于她来说,活着也从不值得追求。 于是死亡也不值得畏惧。 “是我想让你活下去。” “空结,我想看你好好地活下去。” “你很重要。” “你不该被困在这样的地方。你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样子,你应该活在更广阔的天地。” “你的人生不应该被任何人定义,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所以空结,逃走吧,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 “我想和你一起。” “我……” 喜欢你。 诸伏景光注视着那个只剩下一副空壳的少女。 剩下的半句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其实也没有资格劝他离开,没有资格贸然改变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没法不这么做,他做不到亲眼看着她,葬送在这里。 “这是我的愿望,但是……空结,离开这里吧。” “求你。” * “法拉宾这个人其实不太好用。虽然执行力也很强,给他的命令基本都能完成,但很多时候总爱自作主张。” 玄心空结放下了手里的枪,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没有成为棋手的才能,也一点都不了解我的想法,所以他的那些自作主张总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就像现在这样。” 船身外侧的灯光裹挟着夜色照进船舱。 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脸上似乎多了一点什么表情,又好像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安川和树,随手将手里的枪扔到了一边。 “其实我对他动过很多次杀心,因为他犯下的那些错误都很让人困扰。不过我一直都没那么做,是因为我和他之间姑且还有一层算得上特别的关系。” “但是安川先生,你没有。” “在今天之前,你和我都还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她向前走了两步,用膝盖抵在了男人的膝头,抬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脖子。 像是温柔的爱抚,却在某个瞬间倏的收紧。 “虽然这句话你来不及转达给他了,不过我想,我还是应该和你说清楚比较好。” “我不需要他的计划,你动了我的人,所以我要你的命。” “这样才公平。” * 玄心空结回到走廊里的时候,外面已经在两位警察的指挥下恢复了秩序。 船上的乘客到底大都是商场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这样危机的关头,倒也不至于像毛头小子一样六神无主,反而有不少年轻人或是为了彰显自身的素养,或是单纯地正义使然,总之也自发地加入了维持秩序的队伍里。 一只接一只的救生艇被放下,船上的乘客按照批次撤离。 没人知道炸.弹会在多久之后引爆,也没人知道那些炸.弹到底被装在了什么地方。 但在这样的死亡威胁之下,没有任何人敢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所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驾着救生艇离开船体,越远越好,越远就越不会被爆炸掀起的浪潮波及。 “园子,你们有谁看到园子了?!” 前方的人群当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玄心空结下意识地抬头,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说话的人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短发女士,身上穿着名贵的高定套装,表情满是焦急。 玄心空结认出那是铃木朋子,铃木财团现任理事长的夫人,铃木园子的母亲。 铃木家虽然是财阀,但对后代的要求并不算严格,尤其是对家中的次女铃木园子,几乎完全持放任态度,这也是为什么铃木园子总能和小兰新一还有健太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的原因。 铃木家给了孩子相当的自由,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或许是这份自由过了火——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那孩子居然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玄心空结轻嗤了一声,并没打算去理会铃木家的事。 但在她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凑到了那位朋子女士的面前。 “铃木阿姨,请不要着急。园子酱不会有事的,您可以先去救生艇上,我去找她,等找到之后就带她去找您。”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铃木夫人明显不赞同健太的提案。 “现在船舱里很乱,铃木阿姨是大人,走动起来会不方便吧?我能跑得快一点,而且我这几天都和园子酱在船上玩,说不定会更容易找到她。” “所以……” 少年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依然带着些羞赧和不自信,但他还是非常坚定地看着铃木夫人: “请将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铃木朋子听到健太的说法之后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略有些暧昧的笑。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健太的头。 “好、好,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将园子酱的事情交给你了。” 健太的眼睛微微张大,在意识到铃木夫人的话里还有另一重解读方式的时候,耳根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接下来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铃木朋子没有再继续作弄这个纯情又腼腆的少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 玄心空结在旁边目睹了这场委托的全过程,自然也听到了铃木夫人对健太的调侃。 这样的场景让她多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说到底,虽然健太曾经拥有作为人类的大脑,但他现在只是一台机器,输入他身体里的代码底层逻辑是忠实地执行所有者的每一条指令,在绝大多数时候,如果不对他下达命令,他就不会进行自主行动。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小机器人好像开始逐渐脱离命令而存在了。 特别是在和那些孩子们相处的时候,他自己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甚至比他从前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 他不是人类,却又拥有人类所拥有的一切。 他拥有一颗,和人类一样的心。 “健太。” 在少年即将穿过人群的时候,玄心空结叫了他的名字。 少年的脚步微微停顿,身形出现了一瞬的迟疑。 底层的逻辑告诉他,不可以违背玄心空结的命令,但他的内心里却着急着想去做另一件事。 这是第一次,在他的想法和他接收到的指令出现了冲突,他的意志和他的身体出现了对抗。 尽管这样违背的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少年终究还是拖着脚步,来到了玄心空结的面前。 “樱桃大人。” 他看着玄心空结,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透着某种别样的渴望。 玄心空结看着他,沉默着思索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揉了揉健太的发丝。 她现在似乎也能理解健太的那些想法了。 人和人之间的羁绊与爱的确是很特别的东西。 它可以让迷途的人看清自己的愿望,它可以让混沌的人看清自己的灵魂。 她现在想要去触碰。 那么她也没有必要,阻拦别人去触碰。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健太。” 她说。 “去找到那孩子,去带她离开这里。” “去践行你的承诺。” “她大概也会在某个角落等着你来找到她吧。”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朋友们QAQ 最近三次比较忙,加上前文有些地方情绪不太顺于是就又双叒叕修文了(瘫 六十四章以后的情节基本完全重写了一遍,改动很大所以可能需要重新看一下才能接上 目前来看大纲姑且理顺了,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会恢复更新 第85章 永夜极光(五) 房间很冷。 未被涂装的四壁透着金属的质感,狭窄逼仄的空间像是座让人透不过气的牢笼。 机器运转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中间还间杂着滴滴答答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房间的一角,抖成了一团,手脚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巾,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尽是惊恐的泪意。 铃木园子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不久之前,她在自己的房间里醒了过来,身上的高热已经褪去,身体恢复了以往的轻快。 小孩子总是闲不住的,加上房间里也并没有其他人在,于是铃木园子便自顾自地离开了房间,想着要去找自己在船上唯一的玩伴健太。 健太和玄心空结的房间没有人在,园子犹豫了一下,决定去别的地方寻找。 园子的方向感并不算很强,但她在某些方面尤其自信,所以最开始误入地下室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地下室的道路错综复杂,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在走出一段路之后,铃木园子才赫然发现自己彻底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了。 她顿时有点慌了,忙想着按来时的方向退回去,可一回头却是傻了眼。 摆在眼前的是错综排列的道路,她根本就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没有指示牌,也不知道方向,她被彻底困在了这里。 “有人吗……有谁在这里吗?” 小姑娘一边摸索着向前,一边颤着声音问。 横纵交错的空间为她的声音添了错落诡异的回响,让地下区域的空气顿时越发诡异起来。 园子简直要哭出来了。 就在她几乎要陷入绝望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那像是有人在活动。 园子顿时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她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靠近垃圾处理区的小隔间。 她也看到了那个发出声音的人,那是一个拥有高挑身材和美丽容貌的金发女人,手里拿着的似乎是什么设备,看上去正在对房间里的什么进行改装。 在听到她的到来的时候,那个人便用一种锐利的仿佛如刀子一样的视线看着她。 园子被吓得倒退了一步,尖叫几乎溢出了唇边。 下一秒,她被那个女人如同拎小猫一样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 “这是我最新的杰作,只要将两种液体混合在一起,就能让这一整艘船灰飞烟灭——我已经把其中一种液体灌注进了隔热层,接下来只要轻轻拨动这个阀门,游戏就会彻底结束。” 金发的女人张狂地解说着自己的布置。 “锁链和阀门连在一起,只要有人打开锁链放你出来,这艘船就会立刻爆炸。没有人来救你,这些液体早晚也会透过隔层渗入。” “这是我给那个人准备的礼物,不过既然你这么凑巧地出现在了这里,那么同样的待遇就给你也准备一份。” 如此说着,女人用覆着茧的手轻轻摩挲过小姑娘因为惊恐而泪流满面的小脸: “放心吧,甜心,很快就会有人来这里陪你,在去那个世界的路上,你是不会孤独的。” 丢下这句话之后不久,那个金发的女人就离开了这个房间,似乎是上面的船舱发生了什么事情。 房间安静了下来,屋内的空气充斥的是让人窒息的死寂。 绝望与孤独足以将一个人彻底摧毁,铃木园子的精神几乎彻底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被困在这里,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她真的会死吗?她真的要死了吗? 炸.弹……船上有炸.弹,上面的人知道吗?爸爸妈妈知道吗? 会有人来救她吗? 还有人能救下她吗? 作为铃木财阀的千金,铃木园子从出生开始就被很多人觊觎,但她还从未陷入过这样绝望又无助的境地。 救命……爸爸妈妈、救命……!谁都好,快来救救她,她不要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她不要就这样死去,她不要……她不要! 远处似乎响起了一阵纷乱的声音,但园子听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她想要呼救,可嘴巴被堵着,她发不出声音。 她也不敢发出声音——就算有人过来了,就算有人找到她了,可那些人又能做到什么呢?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只要解开她手上的锁链,炸.弹就会立刻爆炸,她依然没办法获救。 怎么办,要怎么办! 有脚步声格外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越来越近。 女孩小小的身体再次因为惊恐而颤抖了起来。不久之前的遭遇还历历在目,那么这一次来的又是什么? 她会被杀掉吗? 她会被推向更深、更可怖的地狱吗? 少女的喉咙里发出了低声的呜咽,眼眶里凝结的泪花再次聚集成滴,大颗大颗地向下滚。 可脚步声还是无可阻挡地朝着她的方向靠近,接着,那扇隔绝着她和外界的房门被人推开。 隔着婆娑的泪眼,园子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个瘦弱的少年。 “园子!” 少年的声音里透出了急切与担忧,在看清她的瞬间,少年的身体便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你别怕,已经没事了,我这就带你离开——” * 要怎么才能离开那个村落呢? 这样的问题摆在了诸伏景光的面前。 尽管他在城川澈的视角看到了很多与这个村落有关的信息,但至少在城川澈的认知里,从来都没有一个村民离开过这个村子,外面的人也理所当然地无法进来。 这里像是一块完全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但这样显然是不对的。 诸伏景光可以确定,这个村子的外面存在一个“正常”的世界,既然这个村落存在于世界之上,就一定应该有可以离开的出路。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我所能地想办法。” 这是他能给出的承诺。 诸伏景光做了很多的尝试,他尝试着顺着村边的溪流向上游或者下游的方向走,但不管朝哪个方向走,最终的结果都只是回归到原点。 他也尝试着向村里的老人们打探情报,试图寻找到关于离开村落办法的蛛丝马迹,但遗憾的是,即使是村子里最年迈的长者,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人离开过这个村落。 “只有这里是被祂眷顾和庇佑的土地,只有这里会得到祂的注视,祂会在此处降临。” 祂……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这一处,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因村民们信仰着的【那个存在】而起。 然而村民对【祂】的了解也非常有限,所有的信息全都来自于那位与【祂】有所关联的祭司。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能让人离开这片村落的办法的话,那么这个办法一定在祭司的手里。 如果这个村子里只有一个人知晓这件事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祭司。 诸伏景光当然不可能直接向祭司询问关于离开的事宜,因为祭司是主导一切的始作俑者,这样的疑问势必会引起对方的怀疑,而这样的怀疑会成为他们的阻碍。 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里,他溜进了祭司家里的秘密书库。 书库在地下,房门被拉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怪异的陈腐气息。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那些亵渎的文字,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神】的存在。 那些文字看起来无比荒谬,就像是三流的作家在发疯之后写下的不成逻辑的字句。 那些词句堆叠在一起,构筑起一个和他一直以来的认知截然不同的世界,诸伏景光本能地想要去否认,他本能地想要用自己一直以来接受的知识和常理来反驳这样的谬论。 但他没有办法否认这中间的任何一个字,或者说,在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他身体里一直以来建立的认知就在顷刻间被击得粉碎。 怪异的现象有了解释,粗浅的认知得到了修正。 他十分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些,都是真的。 无法走出的扭曲村落。 与【神】在梦境世界中建立的精神链接。 还有承载【祂】的容器,还有那场与毁灭无异的降临。 最后,他看到了那条法术。 那条可以让他们走出那个被隔绝的结界的法术。 那条可以让他们逃离这个村落的法术。 他们能逃离这个村子。 但是他们,好像永远也无法逃离这段被【祂】注视的命运。 因为她的躯体会与【祂】的灵魂产生共鸣,因为她的躯体能够吸引【祂】的降临。 这是宿命吗?这样的命运是她注定要面临的结局吗? 不。 不可以。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激荡,在震颤。 那是在不停跳动的心脏。 他说好要带她逃离这片村子。 他说好要带她逃离这样的命运。 他说好要带她一起去迎接崭新的、属于她的人生。 他不会停下,他不会放弃。 哪怕挡在他面前的是所谓的【神明】也罢,就算是【神明】他也要从对方的手里把她抢回来。 把她的人生,她的命运,她的自我,统统抢回来,交还到她自己的手里。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到的事。 这是他想为她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 诸伏景光拖着那副借用的躯体,再次找到了玄心空结。 “我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了,但这样的方法只有在朔月的时候可以使用。” “朔月是在三天之后,到时候,我会在树林里的小溪边等你。” “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 85-90 第86章 永夜极光(六) “健太君……”少女深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声音干哑而带着哭腔。 但几乎就在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身体又一次开始颤抖: “……我要被杀死了……健太君,那个、那个女人说,说我身上的锁链和、和什么东西连着,只要拆开那个锁,就会爆炸……” “怎么办、怎么办啊健太君,我不要、不要死……我不要死!爸爸、妈妈……还有姐姐……我不要在这里,不要……!” “这里好冷,好可怕……我不要呆在这儿,我不要在这里……” 惊恐下的大脑无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少女说的话也有些颠三倒四,她用那对惊恐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南风健太,目光中尽是恐惧与绝望。 大约是被园子的情绪感染,男孩的身体也微有些颤抖,他迟疑着,拖着有些不确定的脚步,却还是一步一步地朝着铃木园子的方向靠近。 她是在学校里第一个主动向他打招呼的人。 她是第一个主动提出和他做朋友的人。 她是第一个会在放学之后拉着他一起玩的人。 她是第一个会在假日找他一起外出郊游的人。 她是他第一次喜欢的人。 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保护的人。 与程序无关,与他的身份、地位、使命、责任都没有关系。 他想保护她,只是因为她是园子,是对于南风健太来说无比重要的人。 南风健太缓缓弯下身子,单膝跪地,虔诚地伸出手,用那只略有些瘦弱的手掌抚上了铃木园子的脸颊。 他的表情无比郑重,用近乎宣誓一般的庄严态度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不会有事的,园子,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可是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园子的声音忽然拔高,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向外滚。 是啊,要怎么离开这里呢? 炸弹的倒计时像是死神迫近的脚步,倾颓的广厦,濒临沉没的巨轮,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绝非区区人力所能阻挡,更何况,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少年。 园子绝望地看着那个男孩子,看着他瘦弱的身体,看着他苍白的面色。 看着他那双罕有的、带着分外坚定色彩的眼睛。 “园子……” 健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园子,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一定可以。”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有事,我会保护好你,我有力量可以保护好你。” “因为我……” “不是人类。” “我的身体不是和你们一样的血肉之躯。” 他说着,郑重地,一字一句地亲口揭露了自己一直想要隐藏的巨大秘密。 那是他与她之间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知道,在揭露了这个身份之后,他就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以玩伴的身份和她,和他们在一起。 他一直很害怕会变成这样,他好不容易拥有了现在的生活,好不容易拥有了朋友,他不想失去。 但在现在这个时候,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在铃木园子的生命面前,他的秘密似乎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即使他以后永远也没法再出现在园子的身边也没关系,即使他不得不和自己喜欢的生活说再见也没关系。 只要她能活着。 只要她没事。 他放下自己的手,在园子的面前摊开,手掌的形状一点点地变得扭曲、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有什么半透明的东西从他的掌心钻了出来,一点一点地在两个人中间张开。 那是他身体的防护涂层,在系统的调整下,变成了一个足以将少女包裹在中间的防护罩。 淡蓝色的防护罩隔在两个孩子中间,让他们彼此间近在咫尺的面孔也变得有些模糊。 隔着如水镜一样的护盾,南风健太注视着女孩的眼睛。她的眼周还挂着水渍,此刻已经完全被震惊和不敢置信填满。 “防护罩的强度足以抵挡爆炸,我也会尽量想办法减轻冲击。等外面的撤离结束,我就帮你解开锁链。园子,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能带你离开。” “所以你、可以相信我吗?” * 朔月的夜晚,林间的光线格外昏暗。 乌黑的树叶在风中招摇,衬着村庄里摇曳的灯火,像是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鬼影。 天空中倒是有灿然的星斗,像是落了一层絮,飘散在世界各处。 诸伏景光踩着地上斑驳的絮,来到了约定好的地点。 他知道,用别人的身体来做这种事情或许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但现在并不是对一个神的拥护者进行人文关怀的时候,他在做一件正义的事情,他在救一个无辜的人,哪怕为此身染脏污,哪怕为此选择了并不完全正义的做法,他也依然会坚持下去。 这是他一直坚守的正义,这是他必须坚守的正义。 林间的风很冷,顺着呼吸进入肺叶,冰凉的感觉几乎让旁边跳动的心脏也跟着出现了不自然的颤抖。 说老实话,诸伏景光的内心也十分忐忑。 他没法不忐忑。 这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或许也是他们唯一一个可以离开这个荒谬村落的机会。 祭司的院子和圣女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为了防止祭司注意到玄心空结这边的动静,入夜的时候,他特地在村子里制造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他在村子的另一侧点燃了一片草垛,村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一侧。 这样一来,至少她从家里到这片树林的这段路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接下来他们会穿过这片树林,顺着溪流,穿过这片土地的结界——只要能离开这片结界,里面的人就算再想追他们,也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脑内又回顾了一遍那道在书上记载的咒文。咒文可以短暂地在结界上开通一个通道,让他们走出这片迷障。 魔法……吗? 这种事情听起来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诸伏景光从未使用过咒文,或者应该说,作为曾经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需要用到咒文这种东西。 但现在看来,他们也只能借助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离开这个荒诞的村落。 心跳得有点快,身体的肌肉也不自觉地跟着紧绷了起来。 在念诵了咒文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会出现什么样的场面呢?他们能顺利离开这里吗? 在离开这个村落,离开这里之后,他们要去什么地方,要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他们会去到新的城市,会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房屋,他们会融入外面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 或许他们会各自找一份工作,然后在闲暇的时候去世界的各地旅行,又或者,在假日里,只是悠闲地一起在家里度过一整天。 那是……外面的世界。 那是他们在外面的世界里应有的生活。 记忆中似乎有一些画面在闪回,脑海深处的某处似乎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痕,仿佛有什么让人无比熟悉的记忆碎片,顺着缝隙向他渗透。 诸伏景光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些模糊又破碎的画面当中,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似乎格外亲密。 不是作为“城川澈”的自己,而是作为“诸伏景光”的自己。 诸伏……景光。 对了,他是诸伏景光。 这是属于他【原本】的意识,这是他【真正】的自我。 有什么在脑内叫嚣。 有什么在胸腔里翻涌。 那是属于他的灵魂,对那个人的感情。 她果然不应该留在这里。 她果然应该离开这里。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 缓缓的,那些嘲哳拗口的字符从他的口中流淌而出,汇聚成让人难以分辨其中含义的怪异片段。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伴随着那些音节,仿佛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体内流转,大脑当中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逐渐与虚空中的【什么】产生共鸣。 那是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共鸣,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仿佛理解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无法理解,什么也触碰不到。 伴着咒语的流动,他像是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 以至于,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掌控的错觉。 ——不,那或许,并不是错觉。 回过神来的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意识到,在他试图用那条咒文打开结界的通道的时候,身体的控制权再次回到了它原本主人的手里。 那原本就不是他的身体。 那原本就不是他该做的事。 他只是误入这个时空的一缕意识,只是在这个世界,见证了一段无法更迭的历史。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荒唐地想要寄希望于那位名叫城川澈的信徒身上,他甚至妄想着那个人能够按照原本的计划,带她走。 但城川澈当然不会那么做,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他从小就接受了村子里教育的洗脑,他是这个村子里最虔诚的信徒,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处在这样的位置,才会有机会成为圣女的近侍。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穿过那片漆黑的树林。 树叶在身侧穿过,借着稀薄的星辉,诸伏景光似乎看到了遥远的地方有一道单薄而瘦弱的身影,缓缓地,从灯火所在的地方向暗处前进。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和他隔着树林交错而过。 他短暂地和她擦肩而过,却没能改变她命运的轨迹。 第87章 永夜极光(七) 失去了对那副身体的控制权之后,事情便开始急转直下。 真正的城川澈将圣女有意出逃的消息报给了祭司。 毫无意外的,祭司带着浩浩荡荡的信徒们,将那片树林团团包围。 照明的手电光撕裂黑夜,将整片树林漆了一层惨白色。 诸伏景光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城川澈也并没有参与进后续的行动当中。 城川是虔诚的信徒,是离“圣女”最近的人。为了表示对神,对教团的忠诚,他自己主动接受了惩戒,在刑罚室里呆了三天三夜。 长鞭落在少年人的身体上,撕裂皮肤。诸伏景光其实并不能感受到疼痛,但那每一道鞭痕,却都仿佛烙刻在他的灵魂上。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玄心空结。 她那时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在发现答应要带她离开的人没有履行约定,而是将她拖入了更深的地狱,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也不敢去想。 可即使他不去想,脑海中依然会时常浮现,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那双空洞到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睛。 很后来,在城川澈养好了那一身的伤之后,诸伏景光才借着他的眼睛知道了之后的事情。 祭司死了,死在那个晚上。 那是那个失去灵魂的少女,对命运做出的最后的反抗。 接任祭司的是前代祭司的妻子,是少女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她将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关在了狭小的房间里。 村里逐渐出现了流言,有人说圣女受到了恶魔的蛊惑,说她正在失去圣女的品格。 可到底谁是恶魔呢。 村民们曾经敬重她,曾经疯狂地崇拜她,可说到底,他们爱的也不过是那样一个幻影,是她背后代表的神明。 而现在,他们害怕她被神厌弃,更害怕他们自身会因为圣女的失格而被神厌弃。 他们并不爱神明。 他们爱的只是被神明眷顾的自己。 为了他们的信仰,为了他们的私欲,他们可以毫无芥蒂地摧毁一个少女的身心。 他们不许她拥有自我。 她从来都没有被允许过作为“自己”而存在。 可她存在着。 【如果神明要靠吞噬少女的灵魂而存在。】 【那么祂一定不是真正的神明。】 【那么就算和超规格的存在战斗也无所谓。】 【想成为,她真正的守护者。】 * 村子里逐渐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村子中央的祭坛被重新修葺装点,村民们也如同即将迎接新年一样欢欣。 因为祭司下达了那样的指示,他们将迎来村子里最大的祭典,他们将用一场狂欢,写就一个无辜少女悲惨的结末。 * 撤离的过程姑且还算顺利。 小西家虽然立场并不正派,但在安全措施上姑且也达到了国际规定的标准,船上的救生艇数量充足,加上船上的客人们到底也是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情况又没到火烧眉毛的急迫时刻,在有很大几率逃生的情况下,没人会冒着自毁形象的风险和人拥挤。 诸伏景光的意识尚且没有恢复,但眼下这个时刻,他也没法留在船上等待直升机的到来,只能暂且撤退到救生艇上。 所幸救生艇当中也有些姑且还算宽敞稳固的,倒是勉强可以容放担架和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 眼下这样倒是姑且还可以维持。 但问题是之后。 游轮上有停机坪,想要将病床搬运上直升机倒不是一件麻烦的事。 但如果地点换到了海上,直升机无法降落,能使用的多半是吊梯。 想要将一个昏迷中的重伤患平稳地送上飞机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现在生命体征稳定,这些设备倒是并不需要一起搬过去,况且直升机上的设备会比我们这里更完善。” “问题是他本人要怎么办。” “病人意识还没有恢复,身体不受控制,海上风大,吊梯也很难完全稳定。为了避免在空中出意外,得想办法固定。但是……” 但是这样的操作对力量要求很高。更麻烦的是飞机在飞行状态需要保证平衡,如果吊梯上同时有几个身强体壮的人在,对于悬停在半空的直升机来说也是很大的风险。 所以护送的人选毫无疑问是一大难题。 “我来。” “交给我。”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在不同的方向响起,在半空碰撞,将船医夹在了中间。 医生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金发黑皮的青年满脸不善地看着那个刚刚走进船舱不久的少女,少女的手里拿着枪,衣服和颊侧尚且沾着些已经干涸了的血渍。 少女却没给金发男人一个眼神,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朝着一个方向,视线的尽头躺着那个尚未恢复意识的黑发青年。 “樱桃白兰地。” 降谷零语气不善地叫出了这个代号。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事情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因为和她搅在一起,或许诸伏景光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降谷零没办法不去那么想。 尽管理性告诉他,诸伏景光选择了她,诸伏景光选择相信她,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并没有那么糟糕。 但是在眼下这样糟糕的结果面前,他实在没有办法继续维持理性。 他无法心平气和地接纳这样的现实,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总该有人负责。 说到底,他无法原谅玩弄挚友心意的这个女人,也无法原谅没能阻止挚友的自己。 “我不知道。” 玄心空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别样的坚定。 她很少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无知,她总会用各种方式来伪装,来粉饰。 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在那个人的面前,她想,或许她可以尝试着不去做出那样的伪装。 诸伏景光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到让她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于是她向他迈开步子,想要靠近,想要去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他的身上一定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想知道。 她会在未来知道一切。 下一瞬,她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玄心空结的脚步顿住,看着那只挡在面前的手,眉梢轻轻抖动了一下。 接着,她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望着降谷零那对含着敌意与纠结的紫灰色眼睛。 玄心空结一向不会对挡住自己路的人宽容,如果换做以往,或许她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动手。 但他是降谷零,是他的朋友。 他是因为担心诸伏景光的安全,所以才要挡住她的去路。 “你很在意你的朋友呢。” 玄心空结开口。 “伊达航说,因为景光选择了我,所以他也会相信我。同样的想法你应该也会有过才对,但你还是拦着我,因为知道我是组织的成员,因为害怕万一我真的会对他不利。” 少女的声音平静,表情也同样平静,那双幽紫色的眼睛被船上暖色的照明灯点亮。 “我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是我不会伤害他,从今天开始,从现在这一刻开始。” “因为我也很在意他。” 降谷零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相不相信我其实也无所谓,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你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如果你继续阻拦我,让他的处境变得危险的话——” “降谷零,就算你是他朋友我也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你不想把他交给我,但是你应该也很清楚吧,你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你没有质疑我的权力。” “现在,让开。” * 降谷零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这个少女——或者说这的确是第一次,因为在这之前,他对她的认识更多是来自组织成员的标签,来自那些并不完整的片段,来自他自身的推断与猜测。 这是他和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对话。 在拨开那些迷雾之后,在抛开那些算计之后,在去除掉那些复杂又无用的思考之后。 降谷零才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普通又不普通的人类。 是诸伏景光做出的选择。 他没有理由继续阻拦她。 他能相信她吗? 直到现在,降谷零也得不到一个能让他百分之百安心的答案。 但他也并不需要答案。 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降谷零就明白了。 他明白,如她所说,她不会伤害他。 她想保护他。 * 为了避免低吨位的救生艇被爆炸掀起的风浪波及,在离开游轮之后,分散开的救生艇各自驶出了很远的距离,原本如海上巨塔一样的游轮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光点,溶在海面与天空勾连而成的浓黑当中。 点着灯的救生艇星星点点地铺散在海面上,但那些光点也如天上的星斗一样,在北冰洋十二月的深夜里无力招摇。 夜很深。 那是空茫到仿佛能将人彻底吞没的黑暗,像是无尽的黑洞,会连光也一并吞噬。 黑暗笼罩着一切,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天亮的极夜。 直升机螺旋浆在半空卷起一阵寒风,烈烈地和着海浪的节奏。 垂落的吊梯跟着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在半空摇晃。 玄心空结仰着头,看着半空的那截绳梯。 那是能将他们带离眼下困境的生命线,是让那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青年的身体对于和她比起来实在过分高大,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赫然意识到,自己的怀抱根本不足以将这个人彻底包裹。 她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坏掉很多东西,但是在他的面前,在她决定想要“保护”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能做到的其实很少。 反而是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她很习惯于被他环在怀里,很习惯于被他用全身的温度拥抱着。 她有些费力地抱着他,任青年的身体紧贴在她的身上,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微弱鼓动着的心跳。 绳梯逐渐收起,少女的双脚很快离开了地面。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悬空带给了她一种不安全感,仿佛她彻底被那片不见亮的黑夜吸引,陷入虚空,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抓不到,在黑暗当中,他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 他是她唯一能确定的真实。 “景光……” 她低声轻喃着他的名字。 海风在耳畔呼啸,凌乱地卷起她和他的发梢。 黑色的发丝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编就了将两个人牢牢束缚在一起的网。 风声里恍惚间像是飘过了什么熟悉的声音,那像是熟悉的、略有些黏腻的哼鸣,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在回应她的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在动的错觉。 “——轰!” 晃神的瞬间,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于是漆黑的海面上,顿时铺开了一层通天的赤红色火焰。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爆炸的轰鸣依然毫无阻拦地在空旷的海面上蔓延。 巨大的声响让玄心空结几乎有些耳鸣。 玄心空结愕然张大了眼。 明亮的火焰以无可阻挡的势头撕开黑夜,伴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这片被黑暗覆盖的海域卷起一阵巨大的风浪。 于是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化成了漂泊无依的浮舟。 空气中的气浪让直升机也变得有些不稳定,一瞬失重的感觉让玄心空结的大脑微微有些发空。 她来不及思考,也不需要思考。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身前的人,抱着在虚空中,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下一瞬,原本搭在她肩头的手臂倏然收缩,一瞬拉紧的肌肉线条,将两副原本就紧贴在一起的身躯连得更紧。 于是爆炸的声音变得遥远了,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了,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格外清晰。 玄心空结惊愕地低下头,借着爆炸在夜空中划开的光亮,她对上了那双微微张开的眼睛,她看见了他眼底映照着的,明亮的光。 第88章 永夜极光(八) 诸伏景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当橙红的火焰划破夜幕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寂静的,美丽的,被火光分割的面孔。 烈火冲天,将月亮也染成了妖冶的赤红色。 隔着烟尘和火焰,他和高台上的少女对上了视线。 火焰在她眼底跳动,像是在编织着什么复杂又难以言说的情绪。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诸伏景光知道,在经历了那段荒诞而无趣的人生的磋磨之后,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消散,而他的身体当中仿佛也有什么和她一起被世界吞没。 想抓住。 想留住。 她不该在这里消散。 她不该被困在这样的人生里。 【——】 【████,█████████。】 * 被困在深海中的意识逐渐上浮,可那种几乎被撕裂的窒息的感觉却仿佛依然充斥着身体。 他有些费力地睁开眼,于是他又一次看见了那张面孔。 那张、被猩红的火光照得格外明亮的面孔。 他望进了她的眼睛,望进了那双被夺目的火光点亮的菖蒲色眼瞳。 在那对晶亮的眼睛里,摇曳着一道模糊的轮廓。 背衬着绚烂的火光,在她的眼里一点一点地成型。 他看清了那个影子。 那是—— 他自己的影子。 意识尚且有些混沌,情绪仿佛还沉浸在那个荒诞的梦境里无法抽离。 像是从一段梦境走进另一个梦境当中,而在这场梦里,色调格外柔和。 身遭是她的气息,包裹着皮肤的是她的温度。 他看到她的面孔在向他靠近,他看到她垂下头,逆着海上寒凉的风。 温热的呼吸覆上皮肤,有什么柔软的触感在唇间晕开。 很轻。 像是带着怜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呼吸停了。 那不是因为被剥夺,而是在这份前所未有的温柔的麻痹下,他几乎忘了该怎么呼吸。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重要了。 诸伏景光轻轻垂下眼睫,任自己沉溺进了这段新的梦境。 在冲天的火光背后,幽绿色的弧光悄然在墨色的天幕展开,绚烂的光线分割着黑暗,将整个世界点亮。 那不是在书上或报导里出现的画面,那是他们共同见证的真实。 那是在漫长而无望的永夜之中亮起的极光。 * “空结。” “你还在这里。” “真的是……” “太好了。” * 爆炸的火光与极光交织在一起,夺目的光影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但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在被光芒铺满的海面上,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一只很小的救生船。 那艘船似乎受到了爆炸的波及,船身略有些歪斜,如其他爆炸后浮在海面上的船体的残片一起,那只小小的船被爆炸掀起的浪潮推动着,在海上漫无目的地飘摇着。 或许是原本挂在游轮边上的多出来的救生艇,在爆炸后脱离了游轮的船体,自己漂了出来吗? 临时在海面巡逻的安保队架着汽艇向那个方向靠了过去——不管那是什么,他们都得处理一下。 如果那是漂在海面上的垃圾,他们得确保如此大的船体不会靠近这边的救生艇的队伍,以免让艇上的乘客陷入危险。 汽艇很快来到了那只小船的附近,在借着火光看清了小船上的场景时,前来查看情况的安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是小船,而是一块完整的、破裂的船体。 而在那上面,蜷着一个短发女孩。 * 在健太的安抚下,园子的情绪终于稍微稳定了一点。 眼底含着的泪花折射着房间内昏暗的光线,隔着水雾和半透明的防护罩,她看着眼前的男孩。 恐惧与惊愕支配着她的大脑,让她无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 她也并不能完全理解所谓的“不是人类”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健太向她伸出了手,健太说会保护她,在炸/弹与死亡的威胁下,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不知怎的,园子的脑海当中忽然出现了她第一次和他搭话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才刚刚转进帝丹,刚刚称为她的同学。 班级内的圈子几乎都已经固定,加上健太瘦瘦小小,不爱说话,在班级里几乎像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没人会在意他,甚至在最初的新鲜感之后,也没人会注意到他。 “嘿,转校生,整天这样缩在角落里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和你玩哦?” 那个时候她向他伸出了手,就像他现在这样。 * 为了确保船上的其他人能顺利撤离,健太监听了外面的无线信号——救生艇毕竟要分散在海面各处,各个船之间只能靠着无线信号联系。 等待的时间对于两个精神紧绷的孩子来说格外漫长,特别是铃木园子,在经历了那场绑架和长达几个小时的威胁之后,她的状态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健太绞尽脑汁地希望她能稍微好过一点。 他靠着她的身体,将自己身体的温度调高,来给女孩取暖。 他在数据库里翻箱倒柜地寻找着那些园子会感兴趣的话题和故事,接着用略显笨拙的语言把它们讲述出来,试图以此来分散园子的注意力。 但园子无法消化那些故事,也无法让自己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 到最后,健太找到了一些音乐,在她耳边轻轻地哼唱,一段接着一段,一首接着一首,用温和的旋律,舒缓着这段时间。 他仿佛从来也没说过这么多话。 他这一个晚上说的话,或许比他过去的十一年的人生里说过的内容加在一起还要多。 简直就像是,要将这辈子所有的话一气说完一样。 灌注进船体的液体炸/弹起.爆.装置并不是传统的计时器与电信号的结合,它利用的是液体自身的渗透压,也正因如此,想要断定爆.炸的精确爆炸时间很困难。 与其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爆炸,不如由他们这边来拆除少女手上的锁链,打开控制阀门,主动调控爆炸的时间。 于是在所有的救生艇都撤离到了安全地带之后,健太停了哼唱,单膝点着地面,半跪在铃木园子的面前。 “我会张开防护罩,在里面添加缓冲的材质。那样会有点难以呼吸,但爆炸的冲击不会维持太长时间,拜托园子稍微忍耐一下,真的,很快就会过去。” 园子微微点头,算作回应。 “防护罩能隔开大部分的热量,但是温度可能还是会比平时高。” “爆炸的瞬间我们可能会被推出去,视角会转得很快,园子不要看,闭上眼睛就好。” “不要怕,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很快就会好了。” 少年絮絮地说着,像是生怕漏掉一个细节,像是生怕会让她受到一点惊吓与伤害。 他像是一个忠诚的骑士,守护着他的公主,他的王国,他的小小世界。 “现在——” “我要开始了。” * 清脆的锁链断裂的声音打破了地下室的安静。 机械吱呀呀地转动,下一瞬,两种不同颜色的液体冲撞在了一起。 爆燃的火焰裹挟着灼烫的温度,让空气一瞬间膨胀扩散,尖锐的爆鸣声几乎能撕裂人的鼓膜。 缩在防护罩里的少女紧紧闭着眼睛,屏着呼吸。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所在的空间被什么席卷,她像是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整个世界一片天旋地转。 失重的感觉让身体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几乎想要尖叫出声——但在充满缓冲材的空间里,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的掩盖下,她的声音根本无法传递出去。 无法呼吸。 无法动弹。 接连的翻滚让她一阵头晕目眩,她无法判断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到哪里。 她只能竭力地屏住呼吸,只能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拼命闭着眼。 不知过了多久,天旋地转的感觉才终于和缓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如坐在浪间的飘摇感。 混杂着硝烟气息的灼热空气涌入鼻腔,刺得鼻腔内柔弱的黏膜一阵刺痛。 于是她再也无法坚持,她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接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起来。 她被带着强烈刺激的空气激得呛咳了好一阵。 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覆上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温柔地帮她调整着呼吸。 她有些恍惚地张开了眼睛。 于是,她看到了那个少年。 那个……已经很难被称为“人”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衣料完全破烂不堪,露出了和人体近似的皮肤,皮肤表层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伤痕。 伤痕下面并不是血肉,而是由金属的框架和电路板,上面时而会闪过一两道幽蓝色的电火花。 园子惊呆了。 她讷讷地看着眼前因为爆炸的冲击而有些变形的少年,她才发现,他的大半个身体都泡在海里,而她此刻所处的,是一快被爆炸分离出来的巨大的船板。 “健太君……” 园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怎么会……你……” “……别看我。” 他说,声音也透出了轻微的电流音,听起来略有些失真。 原本费力地帮她顺气的手挪到了她的眼前,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无视这样的现实。 他不想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不想她知晓自己身体里这样的真实。 尽管她已经知晓了,可他内心里还是卑微地祈愿着,别看,不要看。 仿佛只要她不看他,他就依然可以作为人类,存在于她的身边。 “怎么会变成这样,健太、健太不是很厉害吗!那为什么……为什么健太会变成现在这样,会弄出来这一身的……伤?” 园子用力抓住了健太的手。 用那双颤抖着的苍白手掌抓着少年的手。 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近乎抓狂的质问。 不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以这副非人的状态存在。 而是在问:为什么会受伤。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即使他不是人类,她也依然关心他的安危。 因为他们是朋友,因为他也是她在意的人。 或许是因为内部的构造真的受到了损伤,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健太的大脑卡顿了很久。 接着,他缓缓地,在那张略有些扭曲的面孔上挂起了一点笑。 他回握着少女的手。 “没关系的,园子,这样没关系的。” “防护罩空间有限,而且只能单向弯曲,包裹住你之后,我就没办法进去了。” “但是没关系,制造我身体的材料很强,即使是这种程度的爆炸也完全能够抵挡,我不会像人类一样有痛感,坏掉的部分,回去很快就能修好。” “我现在送你去救生艇那边。” “我的身体上也有搭载能推进的装置,像现在这样,很快就可以……” “轰——” 刺目的火光再次亮起,几乎能将人灼伤的亮白剥夺了少女的全部视线。 新一轮的爆鸣声让少女的耳边出现了漫长的嗡鸣。 新一轮的爆炸猝不及防地将海上漂泊着的两个小小的孩子吞没,而在视野被彻底剥夺之前,铃木园子清晰地看到,有什么淡蓝色的东西飞快地在自己身周成型。 小小的船板在气浪和海浪的夹击下飘飘摇摇,铃木园子讷然坐在上面,像是化作了一尊失神的雕像,像是度过了比一个世纪更漫长的时间。 视野里的光点渐渐消退之后,眼前再没有少年的身影。 只剩下了空茫的大海,黑暗的,沉寂的,像一场轰轰烈烈的戏剧,彻底落下帷幕。 一切都,结束了。 第89章 涅槃于火(一) 诸伏景光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四面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纯白色。 吊瓶里的液体缓缓滴落,顺着输液管向下安静流淌,有什么仪器在不远处,发出规律的滴滴答答的响声。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以至于在醒过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太能回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梦境与现实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两边的边界格外模糊,以至于他有些分不清到底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他缓缓转动着视线,试图弄清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目光在转到病床边的时候,便陡然停住—— 那里伏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颊侧,将埋在臂弯里的面孔遮了个严实。 脊背的弧线随着呼吸的幅度浅浅地起伏,似是睡得很熟。 有什么混杂在黑暗中的画面在脑内浮现,于是心跳也仿佛漏了一拍。 诸伏景光注视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那道,他仿佛已经彻底失去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了过来。 脑海中仿佛又燃起了烈焰,他一时间无法分辨,那究竟是红月的深夜,将她彻底吞噬的火焰,还是在纯黑的海面上将他们的身影点亮的火焰。 有些颤抖的,他抬起了自己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向那道披着阳光的身影伸了过去。 想要触碰,想要确认,想要证明这是真实的,他的确已经醒来。 想要证明她就在这里。 “你醒了。” 少女略带沉闷的音色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青年的手顿在了半空。 少女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伏在床边,没有抬头,但在青年来得及回过神来之前,少女没被压着的另一条手臂倏的抬起,精准无误地捉住了他悬空的手掌。 她握着他的手,不容分说地将手指挤进了他的指缝,接着牢牢扣紧。 肌肉有一瞬的紧绷。 在皮肤贴合的瞬间,两个人的温度在掌心交错。 突如其来的禁锢感让身体本能地产生了抵抗的冲动。 但诸伏景光没有动。 他的手被那只手的温度包裹,被她蛮不讲理地禁锢。 短暂的僵硬后,他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收拢自己的手指,将指腹扣上了她的手背。 十指相扣。 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轻轻扫过。 温柔的,掠起一阵浅淡的痒意。 “医生说你很快就会恢复意识,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等了两天两夜。” “我甚至有点怀疑那个医生是不是在骗我。于是我想,我就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如果我醒来的时候,你还没有醒的话,我就去杀了那个医生,然后换别人来重新给你治疗。” “还好你醒了。” 诸伏景光稍怔。 那样的语调他并不陌生。 那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语调,很平静,却能轻描淡写地给一个人判上死刑。 “你……” “骗你的。” 沉闷的声音忽然在一瞬间变得清澈,少女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对明亮的菖蒲色眼睛。 “如果我那样做了,你会不高兴吧。” “所以我不会去动那个医生。” 微有些蓬乱的发丝分在面颊的两侧,她的额前有一小块红色的压痕,眼角也带着点浅淡的泪渍,折射的光彩让她眼下的那颗小痣也仿佛格外生动。 眼睫轻轻颤动,她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来。 “但前一句是真的,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醒过来。” “后一句也是真的,还好你醒了。” * 游轮上发生了很多事情。 从结果上来说,这场他们与菅原家的战斗是以玄心空结的胜利告终。 菅原明弘死了,菅原家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继承人,而作为菅原家支柱的小西商社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菅原明弘之死一案姑且不论,普拉米亚的出现让他们的处境更加不妙——普拉米亚是国际通缉的独行罪犯,她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让人拿来大做文章。 轻则可以说是小西家监管不力,实力欠缺,种则可以打他们与独行罪犯勾结,背地里意图不轨。 小西家的生意并不干净,这样的冲击对于他们来说足以致命。 这样一来,就算菅原家能量再大,也会陷入自顾不暇的境地,至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恐怕不会再有空闲来找诸伏景光的麻烦,也不会再有精力和组织周旋。 这样的结果姑且还算理想,但他们这边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她登船的目的原本是代替贝尔摩德对投诚的菅原家进行考察,现下交涉破裂了不说,还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组织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边。 一旦组织开始调查,那么他们在船上的很多细节其实都经不起推敲。 玄心空结并不确定组织会不会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因此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组织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与其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出现的发难和组织继续虚与委蛇,玄心空结干脆利落地选择了主动和组织撕破脸皮。 派出安川和树的法拉宾也好,派出普拉米亚的朗姆也好,这些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家伙,她总要好好清算才行。 她让安室透将她带着公安潜入搜查官背叛的消息回到组织,自己则是和诸伏景光以及诸伏高明三个人一起回到了长野。 ——这里是她去年活跃过的战场,也是她根基最深的地方。 既然选择了要和组织开展,那么她总得建立一个可靠的大后方。 况且,想要和组织抗衡,她也需要充足的力量。 毕竟—— “健太死了。” 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玄心空结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沉郁的情绪。 尽管她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但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倒并非完全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好用的工具。 那更像是一种灵魂上的震撼。 玄心空结曾经说过,像健太这样的机器很难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他的身体经过了完全的机械改造,只要储存记忆的芯片存在,那么他就依然存在。 但,在爆炸的冲击下,他被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海域。 那份储存着他记忆和人格的芯片没有办法复元,那么他就是永远地消失了。 “不是因为我的命令,而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为了保护他的朋友,牺牲掉了自己。” 玄心空结垂着眼,视线落在了白色的被单上交握着的两只手上。 铃木家的女孩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回去之后一直呆呆讷讷地没什么反应。 直到在见到她的时候,那孩子才终于哭出了声来。 在她断断续续的描述当中,玄心空结知道了当时发生的事。 她知道了那个一向懦弱的少年,最后的时刻有多坚决。 他护住了那个少女,他保护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即使代价是将自己永远留在那里。 玄心空结沉默了片刻,直到手掌间感受到的束缚微微变紧,直到渗透过皮肤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愈发清晰。 她看着青年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突起的指节,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我以前不太能理解这样的事。” “我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为了另一个人牺牲,不能理解人为了别的事情奋不顾身。我没有过在意的事,也没有什么执着的目标,你们坚持的那些理想和信念我统统都无法理解。” 她声音很缓,不是悠然的缓慢,而更像是带着一种生涩和笨拙。 她并不擅长在别人面前剖白自己,或者说,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自己都并不了解自己。 因此她说得格外慢,格外郑重,格外认真。 “之前在长野的时候,也曾经有人为了保护我而死掉。” “那是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她比我弱小很多,事实上,如果她不去救我,我大概率也不会死,或许会伤得很重,但我毕竟是大人,身体也比她要强一点。” “弱小的人想要保护强大的人,甚至会做出这种飞蛾扑火的事情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人跟我说,那是因为在意,或者说那是因为爱。” “我就觉得,那爱一定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所以才会让人做出那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我不太能理解爱是什么。” “……其实一直到现在都并不很能理解。” 她轻眨了下眼,低垂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但是我好像能明白健太为什么会那么选了。” “我也明白纯子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做了。” 原本绷紧的肌肉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用手指摩挲着青年的手背。 “健太最开始是为了破坏而存在的人形兵器,他的力量强大到超乎人的想象。” “破坏是为了争夺利益,是为了保全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这是活着的本能。” “但他还保留着人类的灵魂,他有人类的感情,他有想要做的事,有想保护的人。” “那是比本能更重的东西。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选择了这一边。”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用一种无比认真的神情凝视着诸伏景光的眼眸: “在伊澄须的房间里拉住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选择那一边。” “可能从客观上来说,这个世界原本就毫无意义,至少我活了这么久,也从来都没有找到任何有意义的事。” “意义不是客观的普世真理,是个人主观的定义,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很多事情就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自己人生的意义。” “但是现在我好像找到了可以尝试的方向了。” 诸伏景光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听少女诉说着那些内容的时候,心跳仿佛也不自觉地跟着加快。 那是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隐秘的期待,又像是有什么惴惴在心底里翻腾。 “你……”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少女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又一次强硬地下达了宣判。 “从现在开始,今后的每一刻,我都不会让你走了。” 她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 诸伏景光刚好能看清她眼底里闪动的那一点星芒,刚好能看清她眼里映着的,自己完整的轮廓。 “我喜欢你。” 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一个人,但我想试试看。” “所以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吧。” “我想学着爱你。” 第90章 涅槃于火(二) 青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个一脸认真凝视着自己的少女。 他们曾这样对视过很多次。 他们曾经有过无数比这更近密的举动。 他们曾相拥,曾接吻,曾融入彼此。 但这是第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样的话。 她说——爱。 爱是什么呢? 或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能真正地给它赋予定义。 那是身体的冲动,是灵魂的本能。 是她存在于此的证明。 她说,她会学着爱他。 她在学着接纳这个世界,她在学着接纳这样的生活,她在学着接纳他,也接纳她自己。 于是她不再是没有灵魂的人偶,不再是失去自我的空壳。 时钟开始转动,她的眼里有了光亮,她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诸伏景光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轻轻地,将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颊侧。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柔软地,贴合着人的心脏。 于是先前积压在身体里的所有的不安与纠结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在这里,她在注视着他。 他从前求之不得的一切,现在就在他的掌心里。 青年倾身,一点点地向她靠近。 直到在那副唇瓣上,落下庄重的一吻。 杂乱的心跳交织,被温柔缓缓展平,复又因为悸动而逐渐加速。 那像是此世间最庄严的宣誓。 在调和在一起的吐息中间,青年的声音响起。 那是他的回应,是在他心底里千百遍回响过的声音,他在说: “我爱你。” * 黑发的青年站在病房的门口,靠着背后的墙壁。 手里还拿着一叠新打印出来的资料,那是接下来的部署当中会用到的东西,他把它们拿来,是想和她商讨。 他来得似乎不大是时候。 诸伏高明想。 劫后余生的眷侣,在尘埃落定后互诉衷肠,像是故事发展到了最后,终于迎来温馨美满的结局。 这或许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是他不应该去打扰,也不该继续参与的结局。 他对这样的结果并非没有预料。 事实上,打从他再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依稀有这样的预感。 可在那些预感终于应验的时候,在亲眼见证这一切的时候,他依然无法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想,或许他应该转身离开,把时间和空间留给那两个人。 他并不希望场面变得尴尬,也不想让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为难。 眼下局势尚且动荡,他们之后恐怕也会多有共事的时候,那么作为这场关系当中的年长者,他应该表现得更从容些,从容地退出,从容地找到自己新的位置,维持他们之间的体面。 理性的思考和飞快运转的大脑让他很快找到了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 但他却并没有迈开步子,而是维持着这样的姿态,安静地站在了门外。 屋内的两个人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尽管在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神经都相当明锐。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玄心空结认定的安全地带,也或许是因为,在这样的时刻,他们的眼里根本也容不下其他的存在。 诸伏高明轻轻闭上眼,微微仰头,将后脑抵在了墙面上。 ……为什么呢。 这样的问题还是出现在了脑海里。 他并非不明白,感情当中并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感情原本就是非理性的,所以不管结果是怎么样,他都只能接受。 可他还是忍不住地这样想。 他忍不住地去反思,去审视,去思考,去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和她之间的相处。 他已竭尽所能。 他竭尽所能也未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甚至于,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刻,他都无法确定自己所不足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哪里有欠缺,便无法修正,而今后他也不会再有机会去修正。 “总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先在这里休养,那些盯着你的家伙,不管是组织的人也好,藏在你们警察系统内部的家伙也好,这些家伙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干净,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不会让你有事,也不会让你哥哥,你朋友,你其他在意的人有事。” “这样一来,你也能安心了吧。” 少女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隔着墙壁,传入了诸伏高明的耳朵里。 他微微有些怔神。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的姿态。 前岁她在长野的时候,为了借用他和他背后县警的力量,绝大多数时候表现出的状态都相当柔弱,她向他求助,她说希望能得到他的庇护。 于是他帮她,他庇护她,他也曾想过,想要将她从危险当中剥离,想要将她隔绝在危险之外。 尽管他自身也很清楚,她原本就是活在刀尖上的人,她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也因此很难能彻底脱离那样的环境。 但他依然如蚍蜉撼树一样,不自量力地想要将她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 “为什么,你会觉得如果你那样做了,我就会安心呢?” 提出疑问的是青年的声音。 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少女没有回话,于是青年的声音继续了下去。 “那些事情很危险吧。” “被保护和惦记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但是……” “你也同样是我很在意的人,如果为了我的事情,让你去承担所有的风险,让你一个人去做所有努力的话——” “空结,我会担心。” 诸伏高明倏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洁白的天花板,阳光透过走廊另一侧的窗子,照在了他的身上。 这里的楼层很高,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视野一片豁然开朗。 担心……吗? “可是你明明没必要……” 少女似乎是想要反驳,但话音没能说完,便被什么堵了回去。 短暂的安静之后,房间里再次响起青年的声音,微微发哑,像是蒙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我会担心。” “我知道你很厉害,知道你能完成很多一般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我知道你一定能把所有的问题都处理好。” “但是在你去战斗的时候,在你被那些危险的人盯上的时候,我还是会担心。” “我不想你遇到危险,不想你受到伤害,我也不想你总是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困难的问题。” “我的确没办法做到像你一样强大,但我还是希望,能稍微帮你分担一点。” “我不是必须只能被保护的易碎品,我也不是只能当成摆设的花瓶。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和负担。” “空结,我会尽力跟上你的脚步,我可以一直跟在你的后面,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希望能和你并肩作战。” “我会把我的后背交给你,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所以,能把你的后背交给我吗?” * 诸伏高明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想,或许的确是他做的有所不足。 他太习惯于成为一个保护者,太习惯于付出与给予,太习惯于不计回报—— 但爱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双向的。 他能感觉得到,会以那种姿态存在的她或许从来都没有被爱过,于是他总想着要给她更多的照扶和关爱。 可他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她不会被爱,当然也不会爱。 他无所求,她便真的什么也不会给。 诸伏高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或许的确是他的错,可如果再让他重新选择,他大概依然会这么做。 他站直了身子,敛回视线,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停留。 事情发展到了如今这一步,他也不该再停留了。 脚步迈开的时候,背后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动静。 那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病房的门被倏的拉开,露出了少女略带戒备的面孔。 很快,少女的视线在诸伏高明的身上聚焦,于是脱口而出的话便成了: “……高明先生?” 既然已经被发现,诸伏高明自然没理由再继续向前走。 他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向门口的少女。 头发微有些凌乱,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有些皱褶。 她在房间里守了很久,这几天都没得整理,但此刻,她那双眼里却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似乎很高兴。 “之前说的材料我已经整理出来了,本来想拿给你看,但看到你和景光是在说话,所以想着晚些时候再来一趟。” 诸伏高明说。 少女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 面上带着的笑容也出现了轻微的僵硬。 视线在半空碰触的瞬间,她向一侧别过了头。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在将感情的因素纳入考量的范围之后,她也轻而易举地理解了他现在的处境。 于是空气也不可避免地变得微妙了起来。 “那个……” “请不必在意。” 诸伏高明没有让这份僵硬持续下去。 他注视着她。 一年过去了,一年的时间其实并不足以让一个人发生太多改变,但他能感觉得到,她身上就是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让她变得快乐,那让她变得鲜活。 所以那样的变化是好的。 她现在这样就很好。 诸伏高明的唇角轻轻向上扬起了些。 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保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我不希望你因我而有困扰,也不希望景光如此。” “我愿你与他都能平安喜乐,那么请不必烦恼,人总有选择,而我接受选择之后的结果。” “接下来的路,我们还要同行。” “接下来……” “……也请多关照。” * 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闪回了过往的片段。 青年看着眼前的少女,他恍然想起一年前的某个很平凡的晚上。 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为她准备了简单的晚餐。 坐在桌前,她忽然开口感叹了一句: “从前从来都没有人会这样和我一起吃饭。” “听说一般人的家里都会这样一起吃饭的,现在这样的话……” “简直就像是有了真正的家一样呢。” “如果以前能遇到像高明先生这样照顾我的家人,说不定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那时想,或许她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能和她共享生活的家人。 如果她有一个家,有能带给她温暖和爱意的家人,或许她便不会像那个时候那样空洞又孤独。 所以他想给她一个家,他想填补她的那些空白,他想看到她在幸福当中的样子。 而现在,他看到了。 现在的她过得很好。 窗外白色的雪反射着有些刺眼的阳光,莹白的色泽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但雪总会化开,春天终究会到来。 他会以另一个身份陪在他们身边。 等春天到来的时候,等丁香花再开的时候。 今年,或许能一起去看了吧。《 》 90-95 第91章 涅槃于火(三) 诸伏高明到底没有走进病房。 他将资料交到了玄心空结的手上之后,便借口还有其他的工作,径自离开了这里。 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很久,玄心空结才收回了视线。 手指在资料纸的封底轻轻摩挲了一下。 诸伏高明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 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好用,在计划当中能派上相当大的用场。后来随着和他的相处,随着和他一起生活起居,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也有了改变。 离开长野的时候,或者说在离开长野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玄心空结其实一直都很困惑,她时常会想起关于诸伏高明的事,时常会去一遍一遍地回忆和他相处的各种细节—— 甚至于,最开始会选择踏足诸伏景光的人生,也是因为那时的不解。 对于她来说,诸伏高明算是什么呢? 那段时间又算什么呢? 玄心空结并不知道答案,但即使想不清楚,有一件事却是她自己也没办法否认的。 那段时间,或者说诸伏高明的存在,让她发生了很多潜移默化的变化。 她拥有两个世界的记忆。 但是在这两段人生当中,诸伏高明是第一个,向她释放善意的人。 也是第一个,真心实意为她着想的人。 她在他身上看清了光明的模样,她感受到了从来都没感受过的爱与温暖。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无法想象的存在,她生于黑夜,是他一次又一次地让她看到了光。 而在接触到了他的光芒之后,她也拥有了走出黑暗的可能性。 所以他于她而言,的确也算得上是很重要的存在。 和她相处的那段时光,她永远也不会忘。 * 玄心空结拿着资料回到了病房里。 病床上的诸伏景光表情也有些微妙,显然他也很清楚刚才来的是谁,也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他什么也没问,在这种时候,他也并不需要问什么。 或许这原本也不是一场争夺,也不需要分一个胜负。 他和哥哥的目标是一样的,所以不管谁站在这个位置上,都要负担起让她更幸福的责任。 只是很幸运,现在留在这里的是他。 他可以做得比哥哥更好吗?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结果如此,那么今后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 他会竭尽所能地做到最好。 以她的恋人的身份。 “这里列举的是我和法拉宾两个人去年在长野发展的下线。” 玄心空结把打印纸递给了诸伏景光。 “那个时候,长野分部的部长金菲士想在暗中和组织分割,然后独立,组织派我来调查,朗姆派法拉宾监视我。” “我稍微用了一点手段,接管了金菲士手里所有的产业,法拉宾是我唯一的帮手,后来他也因为这次的行动,在BOSS那里拿到了代号。” “组织不允许我和法拉宾经营这些产业,怕我们中的谁成为下一个金菲士,现在长野的分部也没有一个专门的负责人,大部分势力都由上面直接监管——但说是监管,天高皇帝远,他们的管控力度有限。这里的大部分人其实还是服从于我或者法拉宾。” “虽然我其实也不知道谁听我的,谁听他的。” 玄心空结坐在床沿,和诸伏景光并排靠着半支起来的床头,单手枕在脑后,絮絮说着。 “所以你打算排查这份名单上的人,然后提纯势力和那个组织对抗吗?” 诸伏景光问。 “不,那样太麻烦了。” 玄心空结侧头看向他:“而且我们也没有时间一个一个地找过去。” “长野的这点人和组织整体相比不过九牛一毛,为这么几个人都要花耗那么多的精力,那接下来也不用和他们打了。” “既然不知道他们效忠于我还是法拉宾,那就干脆让法拉宾这个选项消失吧。” “只要我成为他们唯一且最好的选择,那么就完全不用担心他们会站在哪一队这种问题。” “这件事情我已经解决了,既然你要帮我,那你也应该知道。” “不过啊,关于那个人……” 说到这里,少女的声音稍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似乎多了一点叹息。 “有些问题可能就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了。” * 从安川和树当时的供述来看,法拉宾明显有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他知道圣女,也知道她就是教团的圣女。 【祂】对这个世界的渗透或许比她想的要深,所以法拉宾的记忆或许会和神,和那场降临有什么关联。 不过这一点,倒不是她现阶段需要担心的。 她现在能掌握的和【神】有关的信息还太少,在这种时候胡乱联想,然后为猜测的结果担心实在很没必要。 玄心空结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去找了城川澈。 她原本以为对方会和她玩捉迷藏,但他没有,即使明知道她会因为他对安川和树的部署向他发难,城川澈依然还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这样的安排不好吗?” 法拉宾问她。 “那家伙没资格站在你的身边,你是圣女,是将为此世带来神明的人,当然不该被那样的家伙蛊惑。” “不管你想做什么,有我帮你就足够了吧,就像我们在长野的时候那样,我可以帮你扫平一切障碍,我可以帮你得到所有想得到的东西,帮你杀任何你不需要的人。” “你想对抗组织,我也可以帮你。你看,你要是把安川和树送进监狱,组织里的人肯定坐不住,到时候,你就可以抓住证据,把他们埋进警视厅的暗桩全挖出来。明明是很好的计划来着——” “不过这样的计划没成功也不要紧,我们接下来肯定能顺利地解决掉一切问题的。因为你是圣女大人嘛,是最受神明眷顾的。” “我会帮忙让你的力量最大限度地发挥,我会和你一起迎接祂的降临。” “我……” “噗。” 打断他喋喋不休的是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 玄心空结沉着脸,将手里的刀一点一点地送进了男人的身体。 她早已脱离了“圣女”的命运。 她也再不会心甘情愿地拿自己的全部人生都为那个所谓的“神明”献祭。 她的生命不是无所谓的东西。 人类也不是无所谓的存在。 或许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人类是渺小的,个人是渺小的,渺小到存在于否,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但对于人来说有所谓。 在意与被在意,这样的情绪构筑着人与世界之间的联系,那是人类独有的宝藏,那是人存在下去的意义。 她看到了这样的意义。 她想要抓住这样的意义。 “你不该动他。” “如果你不动他,我不会想要杀你。” 玄心空结说。 青年的身体颤了一下,视线缓缓落在插/进自己身体的刀刃上,血顺着伤口向外涌,流逝的生命力让他忍不住地大口呼吸。 他颤声开口: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 “我不是圣女。” 玄心空结说。 “从一开始就不是,今后也不会是。” “从前的我无所谓神是否会降临,我也从不信仰那种东西。现在祂想破坏我们的世界,那我就会不计一切代价地阻止祂。” “我不会让祂降临。” 城川澈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张大,直到前一刻还保持着原本从容的表情一寸寸地碎裂开。 那上面终于透出了难以置信。 “骗人的。” “……骗人的吧?大小姐,你从一出生就是圣女,你拥有与众不同的力量,是为祂的降临而准备的容器。” “你是为了祂而存在的,你是为了成为圣女而存在的,你是……” “我不是。” 少女的声音沉静而冰冷,伴着手里的利刃又向下压了几分。 “我是为了我自己而存在的。” “我是为了拥有我自己的人生而存在的。” “我存在的意义不需要祂,也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家伙定义,我会自己寻找,我会自己定义。” “所以你果然,还是消失吧。” 青年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不可能……” 他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是这样,不会是这样……你不需要那样的东西,你……” “就算你不去召唤,但是你是【容器】,你存在本身就会被【祂】觊觎,祂早晚会找到你。” “你没有其他的选择,那才是你的归宿,那才是……” 癫狂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小了下去,那双被神蛊惑的眼睛也终于彻底失去了光彩。 玄心空结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脚边的人。 她依然觉得很困惑。 “一直到最后,他都在希望我成为什么圣女,依然满脑子都是那个他可能从来都没有接触过的神明,所以我不理解。” “我不理解那个时候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向我伸出手,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开那个村子。” 玄心空结闭上了眼睛,靠在床头的身体迎着熟悉的体温偎着。 “如果换作是你来思考的话,景光……” “你觉得那是为什么呢?” 空气似乎有一瞬的安静。 安静到玄心空结的心脏也不由得有些发颤。 她想要睁开眼,去看看身边人的反应,下一秒,熟悉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他抱住了她,将她抱得格外紧。 额前覆上温热,那是他倏然落下的亲吻。 “我以为……” 他开口,声音带着种满带着不安的情绪。 “……我以为可以。” 那像是梦境,却又像就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现实。 他们曾经相遇,在时空乱流的交错间,在那个疯狂而荒诞的村子里。 过去与未来交叠在一起,构筑成了他们都过去,构筑成了他们未来的基盘。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能带你离开。” 玄心空结倏地睁开了眼,对上了诸伏景光的视线。 她的眼里闪过了一瞬的茫然,接着是一点点成形的震惊与错愕。 “你……” 她好像理解为什么那个时候的城川澈给她的感觉判若两人了。 想带她离开的人是他,和她一起在这个世界存在的人是他,一直都是他。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遇到你之后,好像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变得合理了。” 诸伏景光注视着她,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到能感知到彼此的呼吸。 “之前发生过很多事情,之后还会有很多事情发生,但我还是很庆幸能遇到你。” “我很庆幸,能在这个世界遇到你。” 世界摇摇欲坠,但我很庆幸,能在这个世界,遇到走出黑暗的你。 “我不会再被任何人支配,也再没有什么能更改我的意志。” “我们在黑暗之外重逢。” “接下来,就一起去创造未来吧。” “创造,属于我们的未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稍微有点突然,不过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这篇文的大纲核心是玄妹在高明哥身边学会被爱,在景光身边学会去爱人这样一条感情线,这条线已经完整了,剩下还有一些支线的内容。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酒厂线和屠神线加进正文,但是感觉还是和主线不搭,所以这部分内容会放在番外里,对剧情没兴趣的朋友可以跳过。 这篇文我修改了很多次,因为这篇文的设定自身存在一些不太协调的地方,可惜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世界观已经铺开,实在没有办法再重新把所有设定推翻写一遍了,只能在原本的基础上修修补补,把这个故事补全。 希望这个故事能帮大家打发一点无聊的时间,虽然文章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我个人很喜欢这样一个故事,如果有幸能有其他人喜欢的话就太好啦。 通过这本文,我收获了很多东西,希望下次可以带给大家更精彩的故事。 下一本准备开的是《高危社长,柯学打卡》,会是一篇偏向轻松的文。 另外24年内有机会的话,想要开《柯学马甲觉醒后》这一篇,同样男主是景光,但女主性格会更鲜明,是和玄妹完全不同的人,有兴趣可以提前收藏。 最后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鞠躬) 第92章 后日谈(一) 琴酒是在十天之后出现在长野县内的。 游轮事件之后,玄心空结便彻底断了和组织之间的联系,加上有安室透“逃”回组织传递消息,琴酒会找上门来是迟早的事。 玄心空结可以确定,来的人一定会是琴酒。 组织忌惮她不是一天两天了,现下她真的反了,组织方面一定会尽全力将她抹消。 而在组织里,有可能杀死她的人,恐怕只有琴酒。 而玄心空结所图谋的,也正是琴酒。 他是组织的top killer,是BOSS直属的心腹,是组织内最锋利的一把刀。 在绝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作为一把刀而存在。 一把很好用的刀。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 * 琴酒的潜入悄无声息。 他没有搭乘新干线,也没有驾着他那辆招摇的老爷车出现在国道上。 他走的是山间的小路,开的是不知道从谁手里抢来的一辆普通的家用车,以最不惹眼的方式靠近了长野市。 很显然,他是打算蛰伏在暗处,等待合适暗杀的时机。 琴酒到长野的第三天,那辆标志性的保时捷356A也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了长野的山路上。 出现在驾驶位的人是伏特加。 这毫无意外是一种暗号。 “来这招啊。” 玄心空结抱着笔记本电脑,半倚在床头。 屏幕上显示的是监控的画面,摄像头聚焦在那辆车的驾驶位上。 “看来琴酒已经看到我们撒下的饵了。” “要开始行动了吗?” 青年站在桌边,端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接着他端着马克杯走向玄心空结所在的方向,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玄心空结没抬眼,只伸手去接,却是伸了个空。 她动作一顿,抬眸,有些纳罕地看向青年。 “小心烫。” 诸伏景光说着,将手里的马克杯转了小半个圈,才将杯柄递到了少女的手里。 手指在杯柄划出的弧线间擦过,交错的温度与杯里热茶的温度一并逸散在了空气里。 玄心空结轻笑了下,很快又将视线挪回到了屏幕上。 “他们的战书都下到我们脸上来了,这个时候不做点什么,岂不是显得我们怕了?” 她将杯子端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其实并不烫,入口恰到好处。 甘涩交织的醇厚味道在舌尖晕开,很是让人熨贴。 “我知道你不会害怕。这个时候也没有退缩或者犹豫的余地。” 诸伏景光坐到了她身边,柔软的床垫向下微微陷进了一块,于是少女的身体也自然跟着床垫的方向朝他倾斜。 玄心空结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子坐正,侧头: “我其实应该害怕吧?” “那毕竟是琴酒,和他交手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我肯定不可避免地会和他正面对上,风险很大。” 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一板一眼: “我以前不会担心受伤,也不会担心自己是不是会死掉。那个时候做事总会更放得开手脚,但现在不一样了,我那么乱来的话你会担心。” “要顾虑的东西变多了,需要害怕的东西也变多了。这样果然还是很麻烦。” “所以我把后背交给你了。” * 伏特加来得十分张扬。 他以组织代号成员的身份,带着任务敲打了几家长野县内属于组织的大型产业的头目,威逼利诱地询问他们是否曾经见过樱桃白兰地的踪迹。 他将和玄心空结牵扯最深的信州教会孤儿院的负责人抓进了审讯室。 他还大张旗鼓地闯进了当年决战的战场南风医院。 完全被树成了一个活靶子,在长野的里世界招摇过市。 他闹的动静实在太大,所以即使明知道伏特加的出现是琴酒用来逼她现身的牌,玄心空结也必须有所行动,否则一旦这件事情闹大,伏特加尚且有抽身而退的余地,但是长野的风雨被搅弄起来,想躲在长野的她势必会受到波及。 但只要她有所动作,躲在暗处的黄雀琴酒就一定会立刻扑出来,和伏特加一起对她进行夹击。 玄心空结采取的行动也同样非常谨慎。她没有对伏特加直接出手,而是调用着一些细枝末节的底层成员干扰对方的行动。 伏特加并不是一个很机敏的人,他的行动绝大多数都是遵照琴酒事先的部署,一些应对也都是仰仗琴酒提前给出的预案——伏特加在这方面非常有自知之明,他不擅长思考与部署,所以从来都是跟着大哥的脚步,指哪打哪。 这就导致他在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反应会慢上半拍。 更何况,在这次的行动当中,琴酒需要隐蔽行动,不方便时刻和他联络,所以玄心空结的一些诡谲的部署的确在很大程度上干扰了伏特加的行动。 “你不必真的调查出什么,只要你一直在查,那个女人就得一直应付你这边。” 说这话的时候,大哥如寻常时候一样叼着烟,整个身形隐匿在黑暗中,只有烟头亮起的光点明明灭灭。 “只要老鼠有所行动,总能把她揪出来。” 伏特加并不怀疑大哥的手段,也不怀疑他们能顺利地完成这次任务。 迄今为止,大哥清剿过的叛徒不计其数,不如说从来都没有一个猎物能从琴酒大哥的手里逃脱。 那女人的确很狡猾,一直藏在背地里谋划部署,不管他这边露出多大的破绽,她都不肯和他们正面对上。 但就像大哥所说的那样,老鼠不可能一直缩在洞穴里,她总会探头,只要她探头,那么以大哥的实力,一定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这次的任务。 为了将对方逼出来,伏特加的行动也越来越大胆。 终于,在一次挑衅之后,对方彻底按捺不住了。 于是在那个二月末的夜晚,伏特加见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身材矮小,有着一张柔弱面孔的女人。 她看上去柔弱可欺,她看上去单纯无害,只是看着这张脸,伏特加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被大哥,会被组织如此忌惮,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而已。 他实在很难把她放在眼里,尽管很多人都说过,她很强。 伏特加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也是在长野,她那个时候被一个区区条子逼得从桥上坠河,虽然后续也爬上了他们的船,可狼狈成那个样子,证明她也不过如此。 琴酒大哥已经做了万全的部署,他们为她设计好了牢笼,那周围埋藏了足够将她送上天的炸.药。 不仅如此,大哥甚至还亲自在五百码之外架着狙击枪盯着这边的动静。 她敢出现在这里,就算插翅也难逃。 * 玄心空结没和伏特加客气,在见到那家伙之后,她没给对方一点缓冲的余地,抬手就是两枪。 伏特加早有防备,闪身躲到了一边的掩体背后,子弹打在了集装箱的外铁皮上,发出了叮当两声响。 他不需要和女人正面战斗,只要将她引入大哥的射击范围——如果大哥能直接杀了她更好,如果不能,他就会和大哥上下配合,将她逼进炸.弹所在的范围。 如他所料,那个女人果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见他往集装箱背后躲,当即提着枪追了过来。 她跟着伏特加绕过了集装箱,在绕到伏特加所在的那个方向之后,正站上了琴酒的狙.击.枪所正对着的弹道。 五百码之外的子弹夹带着“咻”的风声,旋转着破开空气,直朝着浑然未觉的少女的背上射去。 仿佛下一秒,少女就会血溅当场。 但,预想的血花四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像是察觉到了背后的攻击一样,在子弹欺近的瞬间,少女的身形倏然一矮,接着毫不犹豫地就地翻滚。 子弹擦着半空飞舞的长发,掀起的罡风几乎是贴着玄心空结的皮肤掠过。 躲过了! 伏特加心里一沉,当即也不多话,而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启用plan B,引着女人朝炸.弹所在的方向跑。 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在方才子弹飞出的高楼上,几乎是少女闪身躲避的同时,另一道弹道从不远处的高楼斜斜飞出,朝方才那颗子弹飞出的方向直逼。 琴酒的反应也极快,在瞄准镜里看到少女闪身的时候,便本能地意识到了不对,他几乎没有思索和停留,自己也朝着一侧的掩体闪身躲避。 子弹击中了一侧的掩体,飞溅起的墙灰擦破了琴酒颊侧的皮肤。 琴酒咬紧了牙关。 他倒是知道,玄心空结的身边有一个不错的狙击手,那个狙击手还是他最先看中的,被那个女人挖去当了情人。 根据安室透的说法,那个男人似乎是警察派来的卧底,樱桃白兰地就是被那个男人策反,所以才会从组织叛逃。 荒唐。 在听安室透那样说的时候,琴酒只觉得格外荒唐。 他和樱桃白兰地的相处并不多,但他能感受得到,那个女人身体里流淌的是和他一样纯黑的血液,他们是夜行生物,是没有感情也没有归属的杀戮机器。他们的存在没有意义,也不需要意义,只要能打倒眼前的敌人,余下的一切都无所谓。 她曾经为了组织的任务,用蜂蜜陷阱的方式将一个县的警察玩弄于鼓掌之中,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为了区区一个男人背叛? 那么她又是为了什么? 琴酒没兴趣深挖一个叛徒的心路历程。 他拎起了身边的狙击枪,沿着方才子弹飞来的弹道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几枪。 遗憾的是,瞄准镜里没能捕捉到那个男人的脑袋,那家伙逃得很快。 琴酒啧了一声,却也不敢继续在这里停留。 他原本想当螳螂捕蝉背后的那个黄雀,但从那个狙击手的存在可以看出来,那个女人也并非毫无防备,他现在的位置已经暴露,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顺着逃生楼梯,想要撤出这栋废弃的大楼。 然而—— “砰!” 倏然出现的枪声让琴酒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忙又闪身想躲。 “砰!” 这次是背后。 身经百战的琴酒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被包围了。 他当即放下了身上的狙.击.枪,从风衣里摸出了惯用的伯.莱.塔。 走廊狭窄,长.狙显然没有发挥的余地,在这样的近战当中,自然是手.枪更占优势。 而琴酒擅长使用一切枪械。 他是生活在黑暗当中的狼,平生最擅长的就是撕咬猎物,所有踏入他狩猎范围的人,都会毫无疑问地被他撕成碎片。 然而—— “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抵抗吧。” 清润的男声在稍远处的墙壁背后响了起来,接着,琴酒看到了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儒雅男人。 琴酒当然不会理会这样的劝降。 他知道前来包围他的人很多,光是这条楼道里就有数十,想要突破绝非易事。 但除了战斗之外,他从来都不觉得有第二种选择。 他会将包围圈撕裂一个口子,会将他们赶尽杀绝。 如果做不到,那么他至少会带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同归于尽。 琴酒不太会去思考后果,也并不在乎生死。 他会战斗,也只会战斗。 “你并没有必要执着眼前这场战斗,她也并不打算将你赶尽杀绝。” “虽然不久之后,她会亲自来见你。不过她还是让我给你带来了传言。” 青年男人的语调很缓,但一字一句,却说得格外有力。 “她说,她可以告诉你那位首领隐藏的秘密。” “她说,她可以让你参与进一场更刺激的游戏。” “她还说……” 有脚步声在靠近,伴着青年沉稳的话语。 下一秒,有另一个声音接过了青年的话。 “高明先生,可以到此为止了。” 那是个笑意盈盈的少女,手里拽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是玄心空结,带着伏特加,出现在了这里。 她看着琴酒。 “我还想问你,琴酒。” “——其实你也不效忠于任何人,不效忠于组织,也不效忠于乌丸莲耶。你只效忠于你自己的暴力,对不对?” “那么比起乌丸莲耶,比起那个组织,我才是你的最优解。” 第93章 后日谈(二) 琴酒没有放下武器。 玄心空结对此并非没有预料。 琴酒是组织里养的最凶恶的狼,他会撕咬所有眼前的猎物,这样的他当然不会因为一个叛徒的三两句话倒戈。 更不会在一场未完的战斗当中提前退出。 所以玄心空结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着要靠这几句话将琴酒套牢。 那些话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埋在对方心里的种子。 而她总会让那颗种子生根发芽。 至于该怎么驯服一匹狼—— 答案其实很简单。 在野兽的世界里,确立从属关系的法则只有一条: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 琴酒很强。 作为组织内Top级别的战力,琴酒在战斗方面简直堪称十项全能。 他体格本就健硕,加上高超的体术和枪技,杀红了眼时,宛如修罗杀神。 更不用说,他用的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几乎完全不会顾念自己是否会受伤。 玄心空结第一次在战斗当中感觉到了吃力。 她身材矮小,即使有怪力,和琴酒正面碰撞依然不占优势。而她一向引以为傲的速度,在琴酒狙.击.手级别的动态视力和超强的反射神经面前也很难占据绝对的优势。 琴酒的洞察力极为敏锐,配合在实战里摸爬滚打积累的战斗意识,不管是对行动的预判还是对战局的把控都几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对手防备最薄弱的地方,然后毫不留情地予以重击。 玄心空结咬紧了牙关。 她并不止是在和琴酒战斗,身体一直以来本能的战斗习惯也在和脑内的理智拉扯。 以往的她同样很擅长这样以血还血以命搏命的打法,如果硬吃伤害的话,她未必会落下乘。 但是她犹豫了。 在这场性命攸关的战斗当中,在这场必须全力以赴的战斗当中,面对着琴酒凶狠的撕咬,她没有如以往那样不顾一切以攻代守的回击。 这是她第一次,在战斗当中,选择回避。 这也是第一次,在战斗当中,她将胜利和自身的安危调换了优先级。 琴酒的攻势凌厉至极,几乎每一招都足以将人逼入死地。 在这样的步步紧逼下,玄心空结罕有地落入了下风。 两人的身形在废旧大楼狭窄的楼梯通道里几乎成了两道交织在一起的残影,周围随着诸伏高明一起前来围剿琴酒的人只敢守着包围圈,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手。 没有一个人能出手。 战局的节奏太快也太混乱,在场没有第三个人能跟上这两个人的节奏,贸然的插手只会成为破绽,成为拖累。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强大的少女可以获得胜利。 尽管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朝着他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倾斜。 “怎么了。” 琴酒冷声开口,语气带着种冰凉的嘲讽。 “说出了那样狂妄的话,结果只有这种程度吗。” “你还真是让我失望,樱桃白兰地。” 玄心空结笑了。 即使被男人的攻击逼得节节后退,即使在这场战斗中几乎看不到胜机。 她也依然从容地,轻轻地笑了。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失望呢,琴酒。” 她说着,侧身躲过了琴酒飞起的一击。 “战斗还没有结束,你也没能拿到决定性的胜利。” 琴酒冷嗤了一声,反手继续抢攻。 玄心空结轻巧闪避。 背后是走廊一侧的墙壁,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移动的距离,玄心空结将整个后背贴在了墙壁上,侧身往旁闪。 变故就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在她倚靠上那面墙壁的时候,原本还坚实的墙面倏然被她的重量压得向内凹陷。 这栋楼原本就已经很是破旧,先前的战斗中间,又有不少子弹打在了墙面上,于是造成了墙体的开裂和塌陷,虽然不至于让人跌落,可在战斗当中,这样一瞬的迟疑也足以致命。 玄心空结的瞳孔骤然缩紧,视线聚焦,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她的眉心。 逆着手枪的准星,玄心空结能清晰地看到了琴酒带着冷笑的面孔,还有那双如狼一样的幽绿色的眼睛。 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她看着那个男人的手指将扳机点一点地下压,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避无可避。 “砰。” 枪声轰然响起。 一簇火花点亮了枪口,黄铜色的子弹在少女的瞳孔当中逐渐放大—— 下一瞬,擦着她的发丝打进了她身背后的枪里。 子弹偏了。 那不是琴酒的仁慈,也不是他的失误。 而是在那个瞬间,有另一颗来自遥远地方的子弹,精准无比地打中了他的手背。 即使是琴酒也无法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下保证枪口的稳定,只是手指条件反射地扣下了扳机。 子弹并非来自于楼道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来自外部,穿透了楼梯间另一侧的玻璃窗,在最最近要的关头,打下了决定性的一击。 是诸伏景光。 * 他说他会守护她的后背。 他说他会和她并肩战斗。 他说有他在,所以她不需要拼命,不需要赌上那么惨烈的代价。 因为他会补全她疏漏的地方。 他做到了。 她和琴酒之间的这场战斗从来都不是一对一的正面单挑。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赌上未来的较量,不止是她和琴酒,更像是她和过去的自己之间的较量。 或许在有所畏惧之后,她自身的力量有所削弱。 但她拥有了比自身力量更强大的筹码。 而现在的她,正在学着相信那份力量。 * 玄心空结没有杀死琴酒。 琴酒是BOSS手里的刀,如果只是将他折断,虽然对组织也算得上是打击,但却远远达不到伤筋动骨的境地。 事实上,在琴酒刚刚潜入长野的时候,她就已经接到了消息,她手里掌握着长野几乎所有的监控网,加上AI识别技术,只要琴酒在任何一个摄像头下出现,她就能立刻得到消息。 在琴酒部署的这段日子里,她有无数机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到他身边,将他暗中解决掉。 但玄心空结没有那么做。 琴酒和组织之间的联系太过紧密,如果他死得太轻易,也相当于在无形中向组织和BOSS方面透露了她手中的筹码,那会让BOSS对她的力量更为忌惮,从而招来更加猛烈的攻击。 她很清楚组织的力量有多强,组织的势力遍布全球,几乎在各行各业都有渗透,只要首领想,他们甚至可以立刻控制某些小国的军队。 在那样庞大的势力面前,想要凭一己之力将它们全盘挖出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样的组织有一个致命的弊端—— 组织内的高级成员大都奉行神秘主义,组织的首领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除开极少数的亲信之外,组织内的大部分末流产业甚至于都不知道首领的存在。 也就是说,想要对付组织,最好的办法不是抹去他们所有的痕迹,而是从首领以及为数不多的几个精英手里接下对组织的控制权。 只要能杀死乌丸莲耶,拿到组织,之后就可以进行自内而外的清洗。 “所以我不杀你。” 玄心空结反坐着椅子,上半身伏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看着对面的琴酒: “我放你回去。” 这才是玄心空结真正的目的。 折断一把刀很容易,但想要让刀真正派上用场,当然是要将刃口对准敌人。 为此,她特意布局,目的就是想要活捉琴酒。 她给琴酒卖了破绽,为了诱他上钩,但她知道琴酒谨慎,所以破绽卖的并不明显。 她演足了铺垫,让琴酒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所以最后才会这么顺利。 而她大费周章地做这些,就是为了,把琴酒送回去。 “我要你回去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这样一来,他们就没必要再来找我的麻烦,我也就有更多的时间来摆平长野这边的势力。” “嘛,只是对付几个缩手缩脚的老骨头,其实也用不了太多人,所以我其实也不在乎你能给我争取到多少时间。” “你要我帮你做事?” 琴酒扬眉。 “没错。” 玄心空结点了点头。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琴酒冷嗤。 玄心空结笑了,笑得十分灿烂。 “你会的。” “你可以选择不帮,你可以出卖我,去告诉乌丸莲耶,我要去找他麻烦了。” “这样你就彻底和那个老东西绑在一起了,如果他能赢我……虽然我觉得基本没有什么可能性,不过你姑且可以抱有这样的期待,总之如果是他赢了,你还可以继续在组织里苟活。” “当然,你一定会成为他下一个猜忌的对象,因为你回去了,我放了你。” “如果我赢了,那么你会跟着他们的巨轮一起沉没,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到那个时候绝对不会放过你。” 砰的一声,椅子彻底放平。少女单手撑着下巴,脸上仍带着笑容。 “如果你帮我,你就有两个选择,不管我和乌丸莲耶谁赢了,你都可以站到胜利者的一边,更有甚者,如果你运气足够好,胆子足够大,也可以考虑坐收渔利。” “嘛,当然,能不能收到,或者之后你会被怎么样对待,那都要看你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这样的未来显然比之前那一种要更有趣,对不对?”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这么选。” “我对组织的了解,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有对你的了解,都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所以我不胁迫你,也不诱惑你。” “我直接告诉你,对于你来说的最优解,恰好对我来说最有利。”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你的这一条命,是打算拿去给乌丸莲耶殉葬,还是打算交给我?” 第94章 后日谈(三) 放琴酒离开无疑是一步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棋。 狼从来都不是一种具有服从性的动物,特别是如琴酒这样有着超绝力量的孤狼,即使暂时因为力量而蛰伏在头狼之下,也会时刻等待着时机,以求能一击咬断对方的喉咙。 玄心空结很清楚,自己无法驯服琴酒。 她需要的也并不是琴酒真的如鹰犬一样的忠诚。 “你可以回去,但是伏特加就不用回去了。” 玄心空结说。 “牺牲可以让你的证言更有力,那位大人也不会相信你能毫发无损地杀了樱桃白兰地。” “伏特加就是那个牺牲。” 伏特加是跟琴酒时间最长的人,他虽然在某些时候有些笨拙,但他听话,而且只听琴酒的话。 这一点就足以让他非常好用。 而玄心空结扣下了他。 一来是牵制琴酒,更重要的是,伏特加并没有琴酒那么强大的自制力,她不可能放任那样一个不安定的因素进入局中。 琴酒难得地抬起头,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脸色很沉,甚至比先前她提出让他背叛组织的提案时还要沉。 但琴酒没说出一句反对的话,只是嗤了一声,故作不在意地说了句: “随便你。” 玄心空结笑得很开心。 谈话到这里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接下来就是等琴酒回去,然后她会部署接下来的行动。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离开这个囚禁着琴酒的房间,走出几步,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琴酒: “对了。” “我之前答应过你,会赔给你一个狙击手。” “你回去的时候,可以把他一起带回去。” * 赤井秀一同样是一张很关键的牌。 现下玄心空结基本已经从组织的视线里撤了出来,那么能直接与组织发生接触,方便从内部进行部署的人只剩下了安室透。 但安室透现在还只是一个新人,而且他接触到的是朗姆一派的势力。 组织内部势力分化不是一天两天了,朗姆虽然是组织内名义上的二把手,但对BOSS绝对谈不上忠诚。 而坐在组织顶端的那个男人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对朗姆也多有防备。 这也就意味着,安室透既然站队到了朗姆这一方,就绝对不可能接触得到涉及BOSS的核心。 虽然玄心空结并不需要安室透来帮她调查关于BOSS的具体信息,不过乌丸莲耶此人说好听了是小心谨慎,说不好听就是胆小。 也因为胆小,所以他在绝大多数时间都会躲在绝对安全的“乌龟壳”里。 从外部敲打龟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壳子的作用是防卫,和人长处硬碰硬从来都是最不划算的做法,更不用说敲打龟壳的动静可能会让里面缩着的家伙偷偷溜走。 想顺利撕开这道防线,毫无疑问,从内部突破才是最容易的。 她需要一个人,或者说一把刀,钉入内部,盯紧缩在里面那个人。 那么在这个时候,打出赤井秀一这张牌刚刚好。 在失去健太之后,玄心空结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盯防那个FBI,而她也不可能放任赤井秀一这样一个不安生的家伙脱离自己的掌控、任意妄为。 如此,琴酒的身边就成了他最好的去处。 琴酒深得BOSS信任,在伏特加缺位的当下,他身边这个位置是赤井秀一能拿到的离BOSS最近的位置。 琴酒不会死心塌地地为她做事,赤井秀一也不会,这两个人的能力都很强,而且立场绝对不可能调和,有他们两个各自心怀鬼胎却又同时与她有瓜葛的人相互牵制,想要调用这两个人的力量反而会容易许多。 针对BOSS的罗网已经布下。 撒下这张网之后,剩下的就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了。 一个能让她在那个狡猾的男人察觉之前将他一击毙命的时机。 * 没有了组织的干预,玄心空结手下的势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膨胀着。 这是诸伏景光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在运筹方面的才能。 她擅长把控局势,又能通过超绝的技术轻易地挖到对手想要隐藏的要害。 威逼利诱,恩威并施,她总能轻而易举地将人变成自己手里的傀儡,靠的并非忠诚,而是如她所说的那样,由她堵死所有其他的出路,让她成为那些人的唯一且最优的选择。 她用自己手中的力量渗入了她所知的那些组织的产业,悄无声息地汲取着那个庞然大物的能量,而那些能量,最终会用于将那个怪物一样的组织彻底击溃。 而在她紧锣密鼓地集中资源准备和组织决一死战的时候,几只打捞队的船正在初春北冰洋的海面上巡航。 那是玄心空结派出的人。 “他身体里芯片的材料特殊,用专门的探知装置的话,能在十米之内确定他的位置。” 玄心空结说。 十米,在陆地上,这样的范围几乎是决定性的。 可目标是在海里。 在苍茫无际的海水里,想要找到储存着那个孩子的记忆的芯片所在的十米,其实也和捞针无异。 自从他们撤到长野之后,玄心空结几乎就没怎么再提起健太的事,让人甚至会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凉薄到转头就把那个作为工具而存在的机器人忘在了脑后。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忘记。 “其实那孩子对于我来说也没有很必要。” 在诸伏景光发现她处理这些从海上传递回来的消息时,玄心空结解释。 “其实从最开始认识这孩子的时候,我就把他当工具。那个时候我刚来长野,在孤儿院看到他。” “那会儿长野分部还在金菲士的手下,那个男人野心很大,想要彻底掌控长野的里世界,把这里打造成他自己的王国,然后以此为根基,占领整个甲信越,关东,乃至全日本。” “为此,他想要打造一批不死的兵器。” “他盯上了健太。那孩子有先天疾病,大概活不过十五岁,这样一个废物就算消失了组织里也没人会注意,金菲士打的是这样的算盘,而我知道他在打这样的算盘。” 说至此,玄心空结轻轻垂下眼睫。 “我赶在金菲士之前接触了那孩子。原本我想破坏金菲士的计划,把这孩子扣下,这样金菲士势必会找我麻烦,然后暴露出他自己的一些底牌。但是到最后,我还是把那孩子送去了金菲士的医院。” “因为我遇到了你哥哥,我觉得长野县警的力量或许能为我所用,我想如果有健太这样一条线索,或许你哥哥会代替我咬着金菲士不放,从牵制那些家伙。” “我没想到那孩子身上的实验会成功。没想到他会失手杀了纯子,也没想到……” 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玄心空结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在叹息中间,夹杂了一声浅浅的嗤笑。 “他一直都很依赖我,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就这样。他实在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是个……完全任人摆布的工具。” “如果你真的只是把他当工具的话……” 诸伏景光看着她,缓缓开口:“就不会大费周章地做这些事了吧。” “对于你来说,他的价值其实并没有那么高,不是吗。” 玄心空结沉默了一下。 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景光。” “我跟那孩子说,等她长大之后,会把健太送给她。” “我其实也不是害怕食言,我也知道,那孩子以后肯定不会找我讨要健太。但是……” “我觉得我应该再努力一点。” “我觉得我应该试试看,哪怕是天方夜谭,我也想试试看。” “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不过……” “……也无所谓,正确也好,错误也好,有意义也好,没有意义也好,我只是想要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 “这样也没什么不行的吧。” * 的确没什么不行。 这是她的人生,是她做出的选择,那么不管通往什么样的方向,似乎都没什么不行。 * 夏初的时候,玄心空结又回了一趟东京。 自从游轮事件之后她和诸伏景光一起撤到了长野,她就再没回去过。 玄心空结没回神谷町的塔楼——那里现在是安室透的安全屋,她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她也没去任何一个与组织有关的产业。 在避开组织的耳目溜进东京之后,玄心空结久违地去了一趟米花町。 她停在了二丁目的那栋装潢典雅的豪华宅院前。 工藤家,这是她这次来的目的。 院子里传来了小孩子的声音,那是毛利兰正在招呼着工藤新一一起去隔壁的阿笠博士家里做游戏。 玄心空结忽然想起,健太曾经和她提起过,那个时候的他经常会和工藤、小兰和园子一起去阿笠博士家。 现在健太不在了,园子也因为游轮事件受到的冲击而暂时休养,四个孩子只剩下了两个。 两个小孩子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玄心空结犹豫了一下,在被两个孩子发现之前闪身躲到了一边的阴影里。 有些事情,其实并不非得让小孩子知道。 玄心空结曾经看过这个世界的“未来”,那大抵是她先前所处的那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事,所以她知道,在未来,由于“神”的影响,世界会变得不稳定,时间会变得混乱。 而在那段一年四季随机播放的混乱时间里,工藤新一,那个少年,会因为惹上组织而被喂下毒药,意外变成了小孩子。 他投身于和组织的抗争当中,付出了很多代价,最终获得了胜利,在那之后,玄心空结对这个世界的窥视就戛然而止了。 就像是一个故事,在最后迎来了结局,时间不会再向下延续,世界会迎来终结。 那或许就是“神”带来的末日。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那一天终会降临。 所以她决定做点什么,尽管她并没有把握能改变那样的命运,可也依然应该做点什么。 因为她想这个世界能延续下去,这个能让她感受到一点点存在意义的世界,这个有她喜欢的人的世界。 组织的首领,乌丸莲耶的手里或许有与那场末日有关的信息,或许会有应付神明的办法。 这也是她一定要尽快把组织从乌丸莲耶手里夺走的理由。 但只有信息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么现在,她得为未来多做一点准备。 “所以,工藤优作先生,我想您应该不介意我和您谈一谈关于——” “未来的事吧。” 第95章 后日谈(四) 工藤优作是一个普通人。 他并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或者势力,自身也没有什么战斗能力,无论是身份,还是社会地位,都无法超出“普通人”的范畴。 但同时,工藤优作也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知晓这个世界走向的玄心空结清楚地知道,如果她不加干涉的话,在六年之后,工藤优作的儿子工藤新一会因为一次意外而和琴酒对上,他会被喂下APTX-4869,然后以小学生的模样,联合日本警察厅公安零课,美国的FBI和CIA,英国的MI6,与他们一起向组织发动最终的攻击。 那场战斗的结果毫无疑问是他们获得了胜利,而在这样一场战斗当中,拥有卓绝智慧的工藤优作虽然没有亲身走上战场,却也绝对是他们这伙人里最为重要的智囊。 这个男人的大脑很值钱,不过玄心空结需要的却并不是他的大脑。 毕竟她同样也是脑力派,作为一个棋手,在棋局开始之后,她不太喜欢被人干涉,哪怕对方同样拥有强大的能力。 “我来这里找你是有两件事。” 玄心空结并没有向工藤优作进行更多解释的打算。 工藤优作是个聪明人,所以绝大多数事项她都并不需要逐一解释,因为他自己就会通过观察到的蛛丝马迹得到准确的结论—— 而如他这样的聪明人,当然也只会对他自身的判断深信不疑。 “第一,不要再调查我,或者南风健太的事,也请不要对我们抱有任何好奇。新年那次,是我利用了你和尊夫人,但只是这个程度,还不至于影响到你们一家三口的日常生活。但如果再深入的话,工藤先生,会发生什么我想你心里应该也很清楚吧。” “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牵扯的范围之广,即使是内阁总理大臣在这儿,也同样束手无策,但术业有专攻,这件事我会处理。” 她顿了顿。 “我来提醒你,不是因为你可能会坏我的事,而是为了你自身的安全,如果你出事,对于我来说也会是不小的损失。” “因为阁下有求于我吗。” 工藤优作双手交叠着坐在椅子里脸上的表情严肃。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值得你特意跑到我面前来交涉。” 工藤优作果然没有追问关于游轮的事,没有追问健太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也没有追问她过去的几个月里去了什么地方。 从他的表情来看,玄心空结想,他大概已经猜出了不少事。 他对她是带着戒备的,但很显然,他也同样清楚,这样的戒备或许也无济于事。 玄心空结并没有和这位青年小说家为敌的打算。 就如工藤优作所说的那样,她来这里,的确是想从工藤优作这里得到些什么。 “这是我想说的第二件事。” 菖蒲色的眼睛注视着青年,玄心空结缓缓开口: “工藤优作先生,我希望你能为我写一本书。” 是的,写书。 他是这个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小说家,作品被翻译成了几十种语言,在全世界各处传播。 而一个文字工作者的影响力,有时候可以大到超乎人的想象。 因为人在阅读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思考。 那么那些诱发思考的文字,就会不可避免地在人的脑内留下痕迹。 “我需要你的影响力。” “我需要你,帮我在那些人的脑海里,留下痕迹。” * 玄心空结其实并不确定工藤优作是否真的能派上用场,因为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基于她的猜测。 而在彻底解决掉那个组织之前,猜测恐怕很难能得到证实。 不过这也并不重要,这边的交涉成立对于她来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一件坏事。 布置妥当之后,她也可以安下心来,专心地应付组织了。 战争是在第二年的冬天打响的。 玄心空结事先向赤井秀一和安室透分别透露了关于朗姆的情报,将十二年前美国政客阿曼达和日本将棋选手羽田浩司遇刺身亡的案件翻了出来,于是FBI和公安双方同时向朗姆施压。 但朗姆也经营了多年,手下更有皮斯科这样的实业家作为根基,那些压力并不能伤他的根本。 不过玄心空结也并不指望朗姆会因为一点外界的压力乱了方寸,在受到来自外部的压力的时候,以朗姆多疑的性格只会做两件事,第一,彻查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被多方压力盯上,第二—— 在这样的混乱当中受损的利益,他会想方设法地从其他地方抢回来。 朗姆很快在自己的队伍当中“找到”了那个泄露情报的家伙。 宾加,一个刚刚拿到代号的技术员,原本组织打算将他以程序员的身份安排进ICPO卧底,而朗姆在他的加密邮箱里,发现了他和FBI的私下往来。 被带进刑讯室的那天,宾加像是疯狗一样地嘶号说他没有做那样的事情。 然而这样撒泼式的辩白在铁证下没有任何意义。 朗姆真的相信了宾加就是害他被两个官方组织盯上的人吗? 或许也未必,因为宾加电脑里那份证据出现得其实也多少有些蹊跷,以朗姆多疑的性格,自然也能想到有人栽赃陷害宾加的可能性。 但同样,也正因为他的多疑,所以即使宾加有被陷害的可能性,作为头号的嫌疑人,也绝对没有再被启用的可能性。 不过宾加是一个代号成员,失去了这样一个姑且还算好用的棋子,对于朗姆而言当然是不小的损失。 “你最近表现不错,所以我向BOSS提议,给你一个代号。” 经过特殊处理的机械音透过扩音器在房间里回响,而房间里坐着的,是金发黑皮的青年。 “波本威士忌,我希望你能派上用场。” “诶。” 安室透,或者应该说来自公安的潜入搜查官降谷零脸上露出了标准的、属于恶人的笑容。 “我会尽力,走得更远一些的。” 他会尽力在这条路上行走,等到未来的某日,亲手为这些恶徒送葬。 * 在拿到代号之后,降谷零借着朗姆的势,迅速控制了与朗姆有关的下线。 这样一来,朗姆的力量相当于半被架空。 波本威士忌这个位置相当于是朗姆与多如牛毛的下线之间的连接枢纽,绝大多数时候,朗姆都是通过波本威士忌来了解下属的情况,尽管朗姆也可以直接与下级成员进行对话,但一旦波本威士忌这个枢纽出了问题,朗姆也依然很难在第一时间联系上数量庞大的下属,这也就意味着他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当然,以朗姆谨慎的性格,不可能将全部身家都交给安室透这样一个新人,他也一定有紧急避险的预案,不过…… “我们的FBI先生会好好在外面策应的,不是吗。” 玄心空结说笑着说。 有FBI从旁牵制,和安室透所带领的公安队伍里应外合,加上玄心空结自身对朗姆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再不能应付得了朗姆,那他们也就不用想着妄图颠覆整个组织了。 玄心空结的计划的确十分精密,不过在听到她的计划时,赤井秀一还是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头。 诚然,应付朗姆这样一个二把手很重要,不如说如果能够抓到朗姆的话,对于击溃整个组织毫无疑问会是一个相当大的助力。 但,如此重大的一场行动,作为谋划者的玄心空结却完全没有参与。 虽说她现在姑且处于假死状态,为了避免被组织找麻烦,同时也是为了避免琴酒和他这边被重新怀疑和调查,以她现在的情况的确不太适合直接出现在组织的面前,可是,如果只是想要隐藏行踪的话,其实并非一件很困难的事。 赤井秀一曾经见识过贝尔摩德的易容术,即使那不是什么人尽皆知的技术,可以玄心空结的实力,真的做不到吗? 更重要的是—— 那个男人,那个被她留在身边的,曾经连琴酒也很感兴趣的狙击手。 毫无疑问,那个男人也是这场他们和组织之间的对垒中关键的一环,而以她和他之间的亲近程度,赤井秀一毫不怀疑,玄心空结会与那个男人分享一些核心的信息。 而在针对朗姆的这场战斗当中,也完全没有那个男人会参与的痕迹。 为什么? 是她安排用于接应的奇袭?还是…… 在派他们去牵制朗姆的时候,他们还有其他的打算? 赤井秀一对玄心空结并没有多少信任,不如说,即使是处在相对劣势的位置,赤井秀一对玄心空结依然抱有利用的心态。 他从始至终都把自己和FBI的利益摆在最前。 朗姆很重要,FBI想要得到。 而更重要的是,对组织最为核心的那个存在的调查。 * 针对朗姆的围杀过程理所当然得非常顺利,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公安方面和FBI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当朗姆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彻底无力回天。 他怎么也没想到,以自己的谨慎程度,居然有找一日会直接被人堵在房间里。 身份信息,罪证,所有的材料一应俱全。 而他原本埋进表世界的那些眼线,从始至终都没能给他传递一条与这次行动有关的消息。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和FBI合作。” 安室透的表情并不算好看,他的目光在参与围剿的FBI成员中间逡巡。 然而他并没有找到那个原本应该作为领队的长发青年的身影。 因为此刻,赤井秀一正在城市的另一端,和那位黑发猫眼的青年对峙。《 》 95-100 第96章 后日谈(五)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呢。一之濑先生……不,或许该说,你也是公安的某位潜入搜查官吧。” 赤井秀一看着面前的那条窄巷。 他也曾在琴酒手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根据那些信息,加上他自己的推断,赤井秀一几乎可以肯定,那里面一定有组织关键的核心。 这也是他在发觉玄心空结和一之濑始终没有现身之后,第一时间赶来这边的原因。 “赤井先生没想到吗?” 黑发青年站在巷口光影交界的地方,凝视着赶来的长发青年。 他神情罕见地没有多少温度,暗蓝色的眸子里仿佛凝着夜色与星辉。 “如果您真的没想到,我也不会在这里等到您。” “您抱有什么样的目的,她很清楚,我也是。” “不过很遗憾,今天我不会让您过去。如果您知意想要通过的话,那么就意味着,您与我们之间的合作,从这一刻开始彻底中止。” 诸伏景光顿了顿,轻轻扬起了唇角: “您应该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赤井秀一的脚步顿住,表情也跟着沉了几分。 “你们……”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 “像这样见面还是第一次呢。” 沉重的金属防护门在背后缓缓合上,略有些空旷的空间里,少女的声音带着奇异的混响。 房间里有很多器械运转的滴滴答答的声响,而在声音环绕的中间,是一张被各种医疗设备包围在正中的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乍看上去像是一个人,但若仔细分辨的话,那副身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那个人的脸很年轻,看上去甚至只有二十岁出头,皮肤苍白,五官和那位名动全球的女星克里斯温亚德有些相似。 但从面皮往下,自脖颈开始,皮肤就像是脱了水的橘子皮一样,干瘪而皱褶,紧紧地贴着薄薄的骨头架子,将皮肤下的筋络和血管也尽数展现。 越是向下,那副身体看上去就越苍老虚弱,苍老到必须只能依靠各种仪器来维持身体的活性。 玄心空结看着那个被困在病床上的家伙。 “首领。” 她轻轻开口,叫出了这样一个称呼。 男人干瘪的身体一阵颤抖,呼吸机上雾气出现的频率也明显变得急促。 那双浑浊到和年轻面容全然不匹配的眼睛颤动着,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 “樱桃……” “……白兰地。” 隔着呼吸面罩,他用发闷的声音叫出了这个代号。 玄心空结垂下眼,紧走了几步,到了男人的病床前。 她抬起手,有些粗暴地将那个面罩扯了下来。 于是那张如同开在腐土上的曼珠沙华一样美丽的面容彻底暴露在了空气当中。 “我想了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我再继续叫你首领,似乎也不太合适。” “况且我也并不很喜欢樱桃白兰地这样一个代号,我有自己的名字。” “玄心……” 乌丸莲耶的呼吸有些费力。 “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玄心空结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她也并不想要和这样一个人浪费时间。 这个基地的守备的确十分严密,绝大多数时候,除了直属的琴酒和贝尔摩德之外,剩下的其他组织成员都没有资格接近这里。 而在这里守着的,是乌丸家里养大的守卫。 想要摸清楚这些情况并不难,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到这里也一样。 “琴酒背叛了你,贝尔摩德从一开始就恨你。朗姆也没机会找到这里来了,所以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之间的对话。乌丸先生。” 玄心空结随手在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像是寻常来探病的访客一样,话说得轻描淡写。 “你不能杀我。” 乌丸莲耶闭上了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注视着病床正对着的天花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建立这样一个组织吗。” “We can be both of God and the Devil.Since were trying to raise the dead against the stream of time.”* 玄心空结念出了这句在组织里流传着的,熟悉而傲慢的句子。 “你想要逆转时间的洪流,你想要长生。” “不是我想要。” 乌丸莲耶说:“是我必须。” “因为五十年前,我亲眼目睹了末日。” * 五十年前,乌丸莲耶已近迟暮。 彼时他已经一手打造了乌丸氏的商业帝国,并在灰色地带也有不少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的人生几乎可以说已然登峰造极,接下来的只有不断的衰老和死亡。 纵然不甘心,但人无法违抗天命,至少在他的自述当中,那时的他是这样想的。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一场奇遇。 “在苍茫的宇宙当中,有另外的文明存在。而我有幸遇到了其中一个特殊的文明。” “祂们可以与不同的文明生物进行精神交换,以此来考察不同文明,为祂们的族群来寻找下一个栖息地。” “而我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我被交换进入了和祂们一样的躯壳,在那片星海度过了长达五年的时光。祂们能穿越时间与空间,祂们拥有远远超过人类的智慧与文明。” “我才知道,被时间束缚的人类是多么弱小与可悲,而更可悲的是,我所在的这个时空,这个低级的、弱小的文明,会在不久之后被某个更高维度的精神体注视。祂会靠近这个时空,而时空会因此而坍缩消失。” “而我在那个时空,在那副躯壳里,曾看到过与那个存在相关的记载。这个世界上,能与那个存在抗衡的人,只有我。” “我成立了组织,为了应付那一天的到来而筹备力量。我用从那个世界带来的科技延续着生命,我活着并非为了自己,是为了人类的延续,为了这个世界的延续。” “——所以樱桃白兰地,你不能杀我。” 玄心空结单手撑着腮,安静地,听男人将那些话说完。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仿佛男人口中那些骇人听闻的内容不过只是寻常又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 直到空气安静下来,许久,她才轻轻地笑了一下。 “说谎。” 她说。 男人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那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本能震颤。 于是玄心空结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了。 她放下了交叠的腿,坐直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于是俯视床上人的角度也变得有些凌厉。 “或许你说的奇遇是真的,那个文明的存在是真的,祂的降临也是真的。” “但是,你所说的那句,只有你能让世界延续下去,这句话一定是骗人的。” “看来你能找到那个村子并非偶然,既然如此,那么托斯卡纳从那个村子带走的资料,你也一定曾经看过。” “那你一定不会不知道我是谁,乌丸莲耶,还是说,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你刚刚不是还在问我吗,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因为我能轻易地找到你在这里。因为——” “我所掌握的科技,或者说,祂让我看到的科技,从结果上来看,应该是比你所掌握的要强大一点。” 玄心空结的呼吸微微停顿,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你所见,乌丸先生,我就是那个,容器。” 乌丸莲耶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开裂。 但他似乎依然想极力维持镇定。 “那又如何。” 他说。 “就算你是‘容器’,但如果没有我,你依然无法与祂抗衡,世界依然会毁灭。” “啊……是这样吗。” 玄心空结脸上的神色暗了暗,依然维持着的笑容染上了几分阴暗。 “所以,你果然知道与‘神’抗衡的方法,而这个方法,果然和我有关呢。” 乌丸莲耶的眸光微闪,仿佛像是看到了机会,忙乘胜追击道: “我知道你想让这个世界延续下去,我可以与你合作,从今天开始,在组织里,我可以给你与我同等的地位,你我之间原本也无仇怨,如果有,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你会需要我,正如我需要你。” 玄心空结笑出了声。 爽朗的笑声在房间内回响,颇有些震耳欲聋。 良久,笑声稍止,她重新看向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需要你这样一个废物呢。” “大脑是很不可靠的部件,更何况你自己的身体情况原本就不好,看看药物把你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以你的性格,不可能将那么重要的资料只是存放在自己的脑子里,在这个基地,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一定有你预先藏好的备份,我只要把它找出来,又何必非得留下你这么个累赘呢。” “当然,就算我找不到也没关系,就算东西只在你的脑子里,我也并不需要你活着。我连健太那种仿生机器人都能复原,你觉得从你大脑里提取信息,对于我来说会是很难的一件事吗?”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侧身,坐到了乌丸莲耶的床沿,微微俯下身,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他脑袋旁边的枕头上: “乌丸先生,看,您用来包装自己欲望的装饰品其实从来都不牢靠,没人会把这些虚假的装饰当真。” “你想做的,真的是拯救世界吗?” “不,那只是一个听上去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想救的,从来都只有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出自原作 第97章 后日谈(六) 玄心空结从基地离开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乌丸家的基地藏得很偏远,周围没有点灯,像是被黑暗笼罩的无光之海,与天际相连。 遥远的天河缀着星星点点的薄辉,细碎的星辉落下,勾勒着少女的身形和脸庞。 她披着夜色向外走,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浅淡的辉光。 她的动作很慢,以至于,这条路格外漫长。 但她终究会走到尽头。 路的尽头出现的是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他站在光与影交界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背后的巷口外遥远地透着城市的灯火,那将是他们的归处。 玄心空结在青年的面前停下脚步,她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在夜色中似乎凝结成形。 那更像是一种错觉,因为这样的季节并不会将呼吸化成白雾,但在那个瞬间,她的面容,似乎依然有些模糊不清。 她笑了,笑着,叫着身前人的名字。 “景光。” “我知道要怎么才能和【那个存在】抗衡了。” * 乌丸莲耶死了。 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个平凡的夏夜。 曾经在里世界只手遮天的男人,在最后甚至没能在他翻弄的世界上惊起任何一丁点水花。 因为他从未真正在里世界现身,除了组织内特定的几个人之外,谁也不知道,在这个晚上死去的家伙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怎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在乌丸莲耶死去的当天晚上,组织内发生了一场对潜入组织的卧底的清缴。 那些来自世界各大谍报组织的所有特工,从高级的代号成员,到最底层的一个走卒,都被在同一时间翻找出来。 没有取证,没有审讯,他们遭遇的是一场精准到残酷的清洗和驱逐。 这场声势浩大的清洗毫无疑问地掀起了里世界的轰动,各国隐秘的情报机关几乎都被迫在这样一个夜晚加班到天明。 里世界彻底变天了。 * 赤井秀一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银发男人,表情格外沉重。 在先前与诸伏景光的对峙当中,他选择了退让,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中止与他们的合作对于他来说无疑是最不利的。 他已经参与进了这场针对组织的战斗,到了这个程度,自然无法抽身而退,筹码已经投下,这个时候退出,牺牲掉的是可能到手的报酬。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那个时候他问。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我们的目的,现在也不是你可以知道的时候。” 男人的声音很沉静: “组织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 “而为了获取最终的胜利,我们会不择手段。” “她希望您能配合,如果不配合,那么她会将您视为前进的阻碍,而她会将所有的阻碍一并破除。”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说的。” 配合……吗。 赤井秀一皱起眉。 琴酒的出现几乎可以让他认定,先前那个对男女所说的一切更像是一场骗局。 否则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被清出组织。 可脑海里又不自觉地闪现了那对隐没在黑暗当中的暗蓝色眼睛,让他产生了一种连自己也觉得荒诞的想法。 ——或许,这场清剿也是他需要“配合”的一环吗? 组织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们精心设计好的棋局,那么他和他背后的FBI,又被放在了什么样的位置? 赤井秀一无法得出结论,而他也从不会甘心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得弄清楚一切,到那两个人的面前。 那么现在的他,除了突破琴酒手里那把伯.莱.塔洞黑的枪口之外,再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战斗一触即发。 * “你那是什么表情,波本。” 妖娆的女人握着手里的袖珍手.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露出了那张美艳的面容。 贝尔摩德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金发的青年。 “看到我,你好像不太开心?怎么,是不希望我看到你身背后的那些朋友们吗?” 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戏谑,贝尔摩德扫视了一圈跟在降谷零背后的人。 对朗姆的抓捕行动刚刚落下帷幕,FBI和公安参与行动的队员此刻正在争先恐后地搜索着朗姆的住宅,以求能先于对方找到必要的证据。 贝尔摩德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出现的。 安室透的瞳孔骤然缩紧。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新首领下达的指示,波本,或者我该叫你……公安先生。” 贝尔摩德停住脚步。 “新首领?” 安室透的声音有些发紧,一股寒意自脊背向上蔓延。 “诶。那位也是你的熟人,樱桃白兰地,她刚刚杀死了那位先生,取代了那个人的位置,对组织内下达了对你们这样来自其他组织的客人的逐客令。” 垂落在身侧的拳头倏然握紧,降谷零只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重击,整个大脑一片翁然。 樱桃白兰地……新首领?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降谷零并不清楚她的具体谋划,不过经历了游轮上的事之后,他姑且也暂时肯相信了那个女人的确会为了诸伏景光而背叛组织。 有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兄弟两个人在她身边把关,降谷零便也没去追究那些行动背后的细节——事实上,迄今为止的大部分行动都在他能理解的范围之内。 他的确和她里应外合地解决掉了朗姆。 可是……首领? 也就是说,在他和FBI联手对付朗姆的时候,那个女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偷了那个BOSS的家,甚至还反手将他也一并排出了组织之外。 而这所有的一切,他一无所知。 诸伏景光没有通知他。 诸伏景光也没有阻止她。 ……不,等等,如果是景光的话,没有任何理由瞒着他这么重要的事,所以…… 景光现在……又在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呢? * “你说,他们现在会怎么看我呢。” 玄心空结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闭着眼睛,仰头,靠着后面的颈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逸散在空气当中的轻笑。 “他们肯定会觉得我是个阴险狡诈、反复无常的女人,说不定降谷零会觉得,是我绑架了你。” “抱歉。” 诸伏景光站在她的身后,从椅背后轻轻探身,看着她的面孔。 感受到青年的气息,玄心空结稍睁开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为什么要道歉?” “做出这样决定的人是我,下达命令的也是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确背叛了他们。” “嘛,不过也不是我想要这么做的。我现在并没有办法证明【祂】的存在,所以就算我说是为了阻止世界毁灭,他们也只会觉得是我疯了。我可没那么好的耐性和他们在这种问题上计较。” “而且——就算他们肯相信,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组织里已经不需要眼线了,要不了多久,这个组织就会被所有人知道。” “嗯……以那种疯狂的形象出现。” “你不想他们也被贴上这样的标签,不是吗。” 诸伏景光低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如果是Zero的话,未必不会相信,不如说,他很大概率会选择留在这一边。” “如果他留下来,今后想要再回到那边就难了。” “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玄心空结接过了他的话,她轻轻闭上了眼睛,任额上的温度渗进身体。 “你会后悔吗?跟着我,彻底脱离你原本的生活与命运,这样一来,你大概就永远也没办法再光明正大地回到阳光下了。” “但你在这里。” 诸伏景光笑了,他轻轻抬起额头,换成一吻落在了她的额上。 “我很庆幸我有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相信你的选择,也相信我自己的选择。” “我很庆幸,我可以一直留在你的身边见证。” “这条路或许并不光明,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与你同在,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玄心空结轻轻笑了。 她感受着青年的唇在自己的额前摩挲,伴着胡茬刮过皮肤的粗砺触感。 “我没给你选择,你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她说。 “我是为了能和你在一起久一点才会大费周章地做这种事,所以就算你想要离开,我也会毫不客气地把你绑回来。” “我不会让你走的。” * 事态如同一辆失控的马车,彻底朝着深渊一路奔袭而去。 在乌丸莲耶死后的第三天,东京都内千代田区的一处豪华的宅邸里发生了一起刺杀。 遭遇刺杀的政客菅原雄当场死亡。 案件发生三个小时之后,有人劫持了通讯信号。 一位年轻而漂亮的女性出现在了所有能接收信号的显示屏上。 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一双菖蒲色的眼睛澄澈到近乎透明——这实在是一副美好的画面,而她做的事情却和这样的场景格格不入。 她在屏幕上公开了菅原家自发家以来所做过的全部不法勾当,欺行霸市,黑白勾结,还有诈骗,谋杀,高.利.贷,黑.赌.场,非法买卖……累累恶行,罄竹难书。 “迄今为止,这位衣冠禽兽和他的拥趸顶着光鲜的外壳在法律的漏洞之间游走,而我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我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制裁了他。” “我,还有我背后的组织‘乌鸦’,会对这次的刺杀行动负责。” “这是一个开端,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来将这个世界的不安定因素消除,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来维护这个世界的安定。” “我们为此而存在。” 举世震惊。 第98章 后日谈(七) 组织一直是潜伏在世界阴影里的巨兽。 它庞大,且悄无声息。 而当它从黑暗当中探出头来,将庞大到恐怖的身躯彻底展现在世人眼前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不免为之动荡。 当天,自称“乌鸦”的组织就被以劫持信号,散布恐慌信息,以及实行恐.怖.袭击的罪名,被定性成了恐.怖.主.义。 但这并不能阻止“乌鸦”的脚步。 那些藏在暗处的蠹虫被推到了聚光灯下,那些无法被惩治的恶徒在荧幕上被公开处刑。 组织最初以“暴徒”的形象出现,但很快,在一次一次的丑闻与惩戒之后,“乌鸦”成了藏在阴影里的“英雄”。 他们是暴力。 他们是恶徒。 “但他们惩治的是恶徒,他们伸张的是正义!” 坊间开始出现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狂热。 事态如同脱轨的列车一样,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狂奔。 也是在这个时候,公安部警备局的办公室里悄然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瘦弱身影,身上罩着黑色的斗篷,穿过了层层封锁的大门,站在了警备企划课办公室里 “日安,先生们。” 少女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那张清丽的面容。 “我有些事,想找你们谈谈。” 她说。 “我想,你们也一定很想和我谈谈,不是吗?” * 这是在那个围剿朗姆的夜晚之后,降谷零第一次见到玄心空结本人。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频繁地出现在荧幕上,毫不掩饰自己作为“乌鸦”首领的身份。 荧幕里的她总是表现得优雅而神秘,高高在上的神情,宛如俯瞰蝼蚁的神明。 而在她出现在会议室里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的时候,降谷零的第一反应是,瘦小。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副撑着宽大斗篷的身躯竟然如此单薄。 她从前也是这样吗? 降谷零有点不太记得了。 他和她并不熟。 之前在组织里也只见过几面,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和他的幼驯染诸伏景光绑定出现。 于是直到现在,降谷零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有仔细地观察过她这样一个人。 她的容貌和过去几乎无异,五官是那种并没有攻击性的甜美,一双菖蒲色的眼睛澄明而透彻,里面闪动着某种耀眼的光。 降谷零不太记得她之前是什么样了,但他依然感觉,她身上,好像有什么地方和之前不太一样。 * 玄心空结的突然到访让整个警察厅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她出现得实在太过悄无声息了,在她主动现身之前,甚至没有人意识到有这样一个人突破了他们的防线,直接来到了警察厅内的腹地。 如果这不是一场和谈,而是一场刺杀,那么这个时候,她的目标多半已经身首异处。 事实上,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 不管怎么加强戒备,她仿佛都能轻而易举地渗透到想渗透的地方,找到想找的人。 她像是徘徊在世间的幽灵,用近乎恐怖的强大力量将整个世界拉入她笼罩下来的阴影里。 如临大敌的警察厅干部调遣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向她所在的位置聚集,在警备企划课的办公室里,一个年轻的警员沉不住气地拍案而起: “别太放肆了,你这家伙还真是大胆,连警察厅这种地方也敢硬闯,我们绝对不会……” 话音在中途便戛然而止。 因为有坚硬的枪口抵上了他的眉心。 少女的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她注视着那个青年,眼睛当中没有任何愠怒的情绪。 她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在用枪指着人的脑袋,更像是一个讲演者,在面对提出疑问的学生时的神情。 “放轻松,先生,我今天并不打算在这里杀人。” 她说。 “不如说该死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在场的诸位都是值得相信的正义之士,所以我来找你们谈,而不是直接诉诸暴力。” “我并没兴趣和你们寒暄,所以请容许我单刀直入地说明自己的来意。” “我来这里是为两件事。” 她的视线在房间内扫了一圈。 “第一,我希望你们承认‘乌鸦’是合法经营的组织。我们可以按时纳税,帮你们维系社会秩序。当然,我们并不接受你们的监管和控制,只是作为合伙人。” “我想这是现阶段对于我们两边而言最有利的选择。说老实话,最近在采取一些行动的时候,我们受到了不少来自你们的干扰,这虽然不会对我们造成多大影响,不过终归我们双方都得投入一点精力。” “但我们的目的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这样的消耗完全没有必要,这也是我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周围的警员明显紧咬着牙关,有些年轻人甚至透露出了相当愤怒和屈辱的表情。 但碍于玄心空结的枪口还指着他们的同僚,他们也并不敢在这个时候逞口舌之快。 玄心空结看到了他们的表情,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乌鸦’无意与你们为敌。只是有些事情,只有‘乌鸦’能处理。而‘乌鸦’也一定会处理这些问题。如果你们想要挡在我们前面,那么就算是你们,就算你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也只能用一些我们都不想看到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至于我想解决的是什么问题……解释起来稍微有些麻烦,我可以说的是,就如我从前所说的那样,‘乌鸦’的存在是为了世界稳定地延续。” “我会向你们的上级透露一些必要的信息,我想在看了那些之后,你们应该可以做出判断。” “和‘乌鸦’合作,是你们最佳的,也是唯一的出路。” 降谷零的脸色难看极了,槽牙咬得很紧,紧到口腔里几乎隐隐地出现了血腥味。 他无法容忍这个女人在警察厅肆意妄为,更无法不去在意……诸伏景光的去向。 在那次之后,诸伏景光便彻底杳无音讯,连他哥哥诸伏高明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所以她到底把他藏到哪儿了?或者说……他还活着吗? 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表面的镇定。 但开口的声音间带着的颤抖,还是将他此刻内心的动摇彻底暴露。 “你刚刚说,你的来意有两个。” 他说。 “那么,第二个呢?” * 降谷零跟在那个女人身侧,亦步亦趋地将她送出了警察厅的大楼。 他们并非没有想过对她进行抓捕,至少在她现身之初,上面的指示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控制住她。 尽管他们很清楚,她能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多半是有恃无恐,但谁也不可能真的对她这样挑衅的行为视若无睹。 然而他们还是动摇了。 “第二件事是——” 玄心空结笑得狡黠。 “如果第一项的交涉成立,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批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你们大可以拿去检证,去开发,我敢保证,只要能用好这些技术,整个人类文明的发展都会向前跨一步。” “凭借这些技术,就在几年之前,我们曾经研发过能完全融入社会、让人难以辨别的高性能仿生人。” “我想你们知道这些技术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如果拿到这些技术的不是你们,而是民间的其他势力,会发生什么事。” “是合作,还是毁灭,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该怎么选,不是吗?” 如果一切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么就算他们再怎么不情愿,能选择的路也只有一条。 就像她说的,合作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出路。 他们无法与“乌鸦”抗衡,因为他们甚至无法知晓“乌鸦”的动向,也没有任何能拿来和“乌鸦”谈条件的筹码,处在如此被动的局面,他们几乎束手无策,只能任对方肆意妄为。 可也正因如此,玄心空结提出的方案才格外让降谷零觉得不对劲。 在这场交涉当中,他们要付出什么? 或者说,玄心空结能得到什么? 得到他们的认可与支持?可以眼下的局面,她根本不需要这些。 她在天平上放的筹码太多了,多到降谷零觉得怪异。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走出大楼的时候,降谷零终于还是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玄心空结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如果我说……” “是为了践行正义,是为了以暴制暴,是为了替天行道,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成为里世界里秩序的守护者,降谷警官会相信吗?” “别开玩笑了。” 降谷零忍不住地拔高了声调。 “那根本就不是正义,那样自我满足的方式只会动摇规则和法律,没有人能成为审判的尺度,你们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当审判者!” “用错误的方式维持的正义根本就不是正义!” 玄心空结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认真地,听他一字一句把话说完。 直到话音彻底落下,直到空气陷入安静,玄心空结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 “什……” “我知道。” 看着那对骤然缩紧的瞳孔,她又说了一次。 “我知道这是错误的。” “我知道这么做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可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正义,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 玄心空结扬了扬眉毛,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就像为了得到他,我可以不择手段一样。为了达到我最终的目的,我可以做任何事。” “我追求的的确不是正义,而是——信仰。” “所以降谷警官,你又要怎么阻止我呢?” 第99章 后日谈(八) “信仰?” 黑发的青年看着眼前的少女。 夜色很凉,她脸上带着的表情也很凉,那样平静的表情让诸伏景光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玄心空结的唇角轻轻扬着,菖蒲色的眼底倒映着星光。 “我不确定这是否有用,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只有【神】才可以对抗【神】。那具体是什么样的存在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点,第一,【神】的确并非全知全能,这也是祂无法直接入侵这个世界,只能通过教团和容器来与世界建立连接的原因。第二……” “人可以成为【神】。更准确地说,是【容器】,可以成为和【祂】同等的存在。” “只要我见到祂,杀了祂,那么祂就不会再让这个世界动荡了。” “而【容器】可以盛装的,是凝聚的精神体。” “那就是……信仰。” 她并不知道到底需要收集多少人的意念,但她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走正路是来不及的,那么就利用人类作为动物的本能,用最直接的刺激,用最强的暴力,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们会拥护我,他们会信仰我。那或许会让秩序陷入短暂的混乱,或许会让你曾经坚守的正义,让你拥护的国家受到诟病。” “我会诱导那些人的思考,会操纵所有人成为我与【祂】对抗的棋子。” 她是笑着的,可表情里却浸润了夜色的凉薄。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是不愿意错过出现在那张面孔上的任何一个反应。 “那你呢?” 短暂地沉默后,诸伏景光轻声开口,问的却是出乎玄心空结意料的问题。 “做了这些之后,你会怎么样呢?” 如果认可了作为【容器】的身份,接纳了那样的命运,在收集了信仰之后,在用这样的方式与【那个存在】抗衡了之后,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她从前接纳了作为“圣女”的命运,以那样的姿态消失在了业火里。 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也要作为【容器】,成为这场与【那个存在】抗衡的牺牲品吗? 如果是那样…… 诸伏景光的表情凝重,身侧的拳头紧紧握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情况变得不那么糟糕。 玄心空结似乎是有一瞬的怔愣,接着,那张脸上的笑意仿佛也有了实感。 她向他的方向靠近了半步,伸手,握住了他捏成拳的手掌。 身躯倏然贴得很近,少女轻轻踮起脚尖,在青年的唇角落下了一记轻吻。 “我不知道。” 她说。 “但我不是真正无能为力的【容器】,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 “我的命运握在我自己的手上。” * 这条路并不好走,也并不光明。 玄心空结无法向世人公布末日的存在——且不说她并没有能作为证明的证据,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就算一般人知道了末日的存在,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也只会陷入更深的恐慌。 情况会变得不可控。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降谷那家伙。事情结束之后,需要有人让整个世界恢复秩序,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他得保持清醒,也得保持对我的不赞同。” 玄心空结轻笑着说:“为了解决这次的灾厄,我们会成为恶龙,而他手里得始终拿着剑,成为屠龙的勇者。” “他的工作也不轻松。” “这样一来,接下来你就不要在他面前露面了,不然以他的头脑,一定能看出我们在谋划着什么。” “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什么比你的事更能挑起他对我的不满。” “所以他会被我们联手欺骗,然后成为我们构筑未来的基石。我倒是不在意什么名声,至于你和他之间的友情……等那一天真的到来了,你再好好想想怎么向他道歉吧。” “比起降谷零,还有一个人,得小心安顿。” 诸伏景光几乎是一瞬间理解了她说的是谁。 诸伏高明,他的哥哥,也是曾经窥见过【那个世界】一角的人。 以哥哥的头脑,其实早就已经猜到了那个【神】有问题,只要他们这边采取行动,就算不告诉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恐怕大致也能看破。 他们无法向诸伏高明隐瞒现状,但他也同样不希望哥哥也投身到这边的事情来。 那是他对哥哥的担心,也是……一点私心。 “我不会让他加入我们。” 玄心空结说。 “他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但在这次的战斗当中,他终究只是一个凡人。” “在我们这一边的事情上,他也没办法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力量。” “所以——”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我拜托了他和那位工藤优作先生一起,来担任‘这个世界’的守门人。” “或许……他们很快就会派上用场了。” * 与公安的交涉推进的十分顺利。 他们并非不清楚与玄心空结之间的交易是与虎谋皮,但利益摆在面前,哪怕需要顶着风险来和她周旋,也好过彻底撕破脸皮,与她站在绝对的对立面。 得到了官方认可的“乌鸦”声望再向上涨了一截。民间的呼声如翻腾的浪潮一样,将组织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日本的反应自然会引起其他国家的注意,FBI与MI6也很快开始调转调查的方向,将矛头指向了日本。 于是这个与“乌鸦”绑定的国度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玄心空结倒并不在意那些上层的人是如何交涉和互相试探的,权力与地位原本也不是她所在意的东西。 她只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她的确积累了相当数量的信仰。 人的精神力是什么呢?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究竟能有什么样的力量呢? 起先玄心空结并不太能理解,她也不清楚这样的经营究竟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反馈在她这个【容器】身上。 但她很快就理解了。 在那些支持与念想凝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理解了那样一份精神力能强大到什么程度。 那可以让一个浑身浴血的战士紧咬着牙关,战到最后一秒,那可以让一个生性软弱的人,在危急关头挺直脊梁。 那可以让生者死,让死者生,那是人类信念的结晶,是文明凝聚成的光辉—— 那是足以与任何恶意抗衡的力量。 一个人是无法与神抗衡的。 就像蝼蚁无法撼动巨兽。 但人类并非孤立于世间的个体,当所有人的力量与精神凝结在一起,那便是人类的武器。 而她现在握着这把武器,因为她也掌握着,爱与被爱的力量。 于是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穿着华丽衣装坐在山村的神龛里,迷茫地思索存在的意义的人偶,也不是看不见未来,所以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般肆意妄为的暴徒。 这是她生平以来第一次,有了前进的方向,有了一定要去达成的目标。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 玄心空结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也在随着那些“信仰”而发生着变化。 好像有一股力量正在凝结成形,在身体里翻滚,如被茧束缚的幼虫,直待某一刻破茧而出。 她不再会被【祂】拖入梦境,而在她自身的梦境当中,被分割成两部分的精神体正在逐渐融合。 她在一点一点变得完整。 而随着她自身感受到的变化,这个世界似乎也正悄然发生着一些事。 沿海的地带开始频繁出现怪异的雾,偶尔会有人在雾气当中失踪,然后又在一段时间之后重新消失。 一些寺庙的墓地周围偶尔会出现巨大的蹄形印记,像是山羊,却又比山羊更大,形状也非常奇怪。 人群中间逐渐开始有许多都市轶闻传说流传。 那是在这颗星球盘踞和蛰伏的非人生物,在【容器】的影响下悄然觉醒,蠢蠢欲动。 玄心空结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精神变得敏锐,也逐渐能感知到更多的“存在”,于是她也终于明白当年他们在那艘船上的、化名“伊澄须”的怪物究竟是什么。 它们与人类一样,是这个星球的住民,它们存在于这个时空,绝大多数时间和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偶尔会因为争夺生存空间而发生接触和摩擦,不过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它们与人类的接触少之又少。 它们拥有“神”赐予的智慧,于是也理所当然地信仰着它们的神,或是已经沉眠的旧日支配者,或是藏匿于群星之间的其他神祇。 它们信仰神,它们崇拜神,所以—— “停下来,不要再继续做这种愚蠢而疯狂的事。” “【祂】既然想要降临,那么总会降临,带着灾厄与疯狂,将这个世界彻底碾碎。” “这是世界应有的结末,那么在【神】的注视下,就该让它终结。” 在梦境当中,玄心空结再一次与那个身体布满鳞片的怪物相遇。 那个化名“伊澄须”的深潜者试图阻止她,试图让她停下脚步,让一切顺着预言流向最终的末日。 “可我为什么要管这个世界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呢?” 玄心空结说。 “我一向是很任性的人,既然我有这份力量,那么我想把世界变成什么样,它就该变成什么样。” “事到如今,我才不要看着我们的世界按部就班地走向灭亡。我会成为新的支配者,我会成为主宰,让世界延续下去。” “若你成为那样的存在,便根本不可能再看到这个世界。” 伊澄须的语气里带着隐约的威胁: “你会变得和祂们一样,这个世界会彻底消失在你眼前的星海当中。” “你的愿望不会实现。” 玄心空结笑了。 她扬手,毫不留情地对那个怪物发动了攻击。 “我的愿望能不能实现,就不劳你这样的家伙来费心了。” “我会按照我的计划一直走下去,谁也不能阻止。” “去做了之后才有实现的可能,这是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事。” “这是我今后会一直去做的事。” 第100章 后日谈(九) 铃木园子回到校园已经是游轮事件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她是那场爆炸中最后一个撤出来的人,又直面了爆炸的冲击,虽然身体没有受到伤害,但精神所受的冲击不小。 游轮事件结束之后,她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 但心理疏导也并不能抹平那些烙刻在心头的创伤。 逝去的人不会回来。 而留下来的人,也会被困在那段时间里反复挣扎。 她整个人蔫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灵魂一样。 她是铃木家的二小姐,是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注定会有圆满人生的人,她这一生一定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但那场爆炸,却让一个人彻底留在了她心上。 东京再次开始落雪,年轻的女孩独自撑着伞,走在街头。 比起前一年,她又窜高了不少,五官也开始有了少女的样态。 时光终究将她带往未来。 “就是那孩子。” 在阴影里,女人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漾不起一丝波澜。 “她曾经是你最重要的朋友。” 玄心空结说着,将目光转向了身侧矮小的、少年模样的家伙。 少年的身体看上去羸弱且瘦小,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不起眼的类型,但他的身体是由特殊材料定制的,内部藏了许多玄机。 南风健太。 由玄心空结亲手打造出的人形机器。一个星期之前,搜索队在与深潜者交战的时候,意外地找到了当年损毁的残骸,他们将那些残骸交给了玄心空结。 由于外壳受损,内部电路也受到了海水的严重侵蚀,玄心空结尝试着给那些数据复原,但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 数据版缺失了很重要的一块。 在分析的过程当中,玄心空结并不能确认缺掉的那一部分究竟代表着什么。从人脑提取出的芯片太过特别,如果不连接到设备上,她无法对内部数据进行更精密的确认和分析。 但总归是少了点什么的。 玄心空结明白,即使她能将健太一比一复刻,仍然有什么地方会不一样。 不过她还是在闲暇的时间里重新组装了一副属于“健太”的外壳,然后,将那枚复原之后的芯片重新放进了那副身体里。 机器开始运转,那个孩子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场复活,一场伟大的新生。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彻底确认健太缺失的东西是什么。 记忆。 重新活过来的南风健太没有任何记忆。 不管是在长野时候的事,还是来东京之后的事。 他不记得纯子,也不记得她。 他不记得福利院,也不记得帝丹小学。 但是…… “园子。” “我记得这个名字,虽然我想不起任何一点和她有关的事,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很重要的存在。”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问。 “我可以去见她吗?” * 玄心空结其实并不太赞同让健太再去见园子。 造神的计划已经开始推行,她不能再和铃木财团这样的普通人扯上太多关系。 【神】需要远离【人】,这样才能得到更多的敬畏与信仰。 更何况——失去了记忆的健太,严格来说和当年那个奋不顾身的男孩很难算得上是同一个人。 园子会希望见到这样一个替代品吗? 她看到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存在,会觉得开心吗? 大概是不会的。 玄心空结想,那些被羁绊连接在一起的人,对于彼此来说大概是无可替代的。 健太的记忆是永久性的磨损,既然芯片无法复原,那么他大概永远也没可能找回那段记忆。 他已经是一个和过去截然不同的个体了,那么他又为什么,非得承担那段属于过往的关系不可呢? 再见面,对于两个孩子来说恐怕都没什么好处。 “但他还记得那个人。” 犹豫不决的时候,诸伏景光这样跟她说。 “虽然丢失了记忆,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但他还记得,那就证明,这对于他来说很重要。” “既然如此,能决定他们两个人未来的,只有他们自己。” “作为旁观者,我们只要在一旁守望着,或许就足够了。” 于是,在修复过后的那台小机器人自己的要求下,玄心空结把她所知道的健太和园子之间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也答应了要带他去见一次园子。 * 在见到玄心空结的时候,园子讶异地僵在了原地。 记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在海面的一片小小的孤舟上,她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 最近一段时间,她总能频繁地在各大媒体和社交网络看到玄心空结的名字和照片,于是她也终于知道,健太的这个“姐姐”是一个多特殊的存在——那么健太呢?她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当时健太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身边。 但为什么出现已经不重要了,在他如花火般从她的世界的消失那一刻开始,那个少年便成了她脑海中永远也抹不去的绚烂。 “园子。” 玄心空结叫着她的名字: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你……” “你还想不想,再见那孩子一面?” * 还想再见一面……吗? 那是她重要的朋友,是她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在梦里见到的人。 她不止一次地回忆和那个男孩在一起嬉戏的时光,在学校也好,在营地也好,在游轮上也好。 他很安静,有时候也很胆小怕生,不管什么时候都缩在她后面,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坏心眼地把他扯出来,要求他和自己一起闹腾。 被迫参与进热闹的氛围时,他总是僵硬而局促的,但是有他在身边,总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他一直都很纵容她,也一直都在很努力地保护她。 这样一个朋友,她怎么会不想再见他一面呢? 可是,可是她知道见不到了啊。 那场壮烈的失去让她陷入了无边的痛苦,她很清楚地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他能被修复吗?他还能再像之前那样出现吗? 可是就算可以,在明知道他是一台机器,他的一切行为举止都是一段代码之后,她还能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地和他相处吗? 如果她能像以前那样接纳他,那沉入海底的那副躯壳,又算什么呢? 终究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们好像永远也没有办法回到最初的那样了。 她想见他。 可她又很害怕见他。 玄心空结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退到了一边。 接着,有一道身影从巷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副单薄而瘦弱的身体,有着一张尚且带着稚气的面孔。 少年站在了园子面前,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她。 他说: “你好,铃木小姐。” “初次见面。” * 是“初次见面”。 不是“好久不见”。 * 健太终究还是葬身于那片冰冷的海域,复原之后的小机器人即使与他相似,却也不是原本的他了。 失去就是失去了,永远也没办法回来,但人总得向前看。 人总得往前走。 铃木园子的眼底闪动起了泪花,她看着眼前和故人相似的身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抱歉……” 健太说。 “我很抱歉。我之前听说了一些你和他之间的事,但那的确并不是我的记忆,我也不能将你们之间的羁绊据为己有。” “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来见你一面,我希望能把一些话和你说清楚。我和他有着相同的思维方式,所以我想,那样的他一定会希望你过得开心一点。” “他不希望你因为他的事情而陷入痛苦,他那个时候也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出不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没办法时光倒流,但是……” “我会模糊掉你的一些记忆,让你选择性地忘记和他有关的事。” “他并不害怕会被你遗忘,但他很害怕你会难过。” “他不想你难过的。” 少年的手掌已经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尚未来得及进入变声期的嗓音,听起来竟然也有了几分低沉。 “再想他一次吧。” “然后忘掉一切,回归原本属于你的生活。” “他的园子大小姐,应该是开开心心的。” 园子终于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 她愕然张大眼睛,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想要挣扎,想要拒绝。 但一句“不要”甚至来不及说出口。 脑海当中的记忆像是旋转的走马灯,与他有关的一切在脑海当中一一浮现,那些画面连缀在一起,在脑内飞快滚动着,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她几乎看不清那些画面上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终于恢复了原本应有的平静。 园子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空空荡荡的街道。 她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也不太记得自己的脸上为什么布满泪痕。 街边的广告牌滚动播放着今天的新闻,身边喧嚣的车水马龙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同。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但没关系,既然忘记了,就没必要再费心思去找寻,她还有很多事可以去做,她还有大好的人生可以去享受。 她原本是想要做什么来着? 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许她可以找她的好友去附近的公园玩。 最近她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小兰在一起玩了,还有那个满脑子当侦探的工藤新一,她今天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叫上他一起。 还有谁呢? 园子的脚步停了停。 和那两个家伙在一起玩的话,果然还是应该多叫一个人才还好吧? 可她一时间有点想不起该叫谁了。 好像有什么人曾经出现过,也或者,那只是臆想出的错觉。 * “这样就可以了吗?” 看着重新回到阴影里的少年,玄心空结问。 “你应该知道,她并不想要忘记。” 男孩望着不远处那个年轻的女孩,看着她步履逐渐轻快地消失在了人海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但记忆是不会消失的。” 他说:“就算用法术让它变得模糊,也只是能将那些不好的东西暂时封印在触碰不到的地方。” “但她会有更多的时间来冲淡那些痛苦,或许未来她还会想起,但我希望她的笑容可以不会再从脸上消失。” “这样就可以了。” 他望着少女背影消失的方向,安静着思索了片刻,才继续道: “或许未来某日,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也可以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重新和她认识。” “在那之前,我也有必须得去做的事吧。” “至少,得创造一个能让她愉快生活下去的世界才行啊。”《 》 【全文完】 第101章 后日谈(十) 下雪了。 寒冬再次降临这片土地,纷纷扬扬的雪花为这片土地蒙上了一层洁净的纱。 这是世界被“乌鸦”笼罩的第三个年头。 反对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到了,不管愿意与否,“乌鸦”都凭借着绝对的暴力,在这个世界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坊间对“乌鸦”崇拜的浪潮一波高似一波,而“乌鸦”也在用实际的行动清理着这个世界。 他们打破了原有的规则和秩序,然后在废墟之上建立了新的秩序。 世界似乎变得干净了。 在那些在规则的阴影里滋生的蛆虫被暴力地扯到阳光下接受审判之后,在那些限制与桎梏被暴力彻底打破之后。 在所有的污浊都被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洗清之后。 目所能及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干净的银白色。 玄心空结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雪落的天穹。 呼吸间呵出的白雾在面前凝结,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挂起了洁白的霜珠。 “但春天总会来的。” 她说。 “等春天来了,再干净的雪也会化成水,渗入泥土里,世界会恢复原本的颜色。” “世界原本也该有那些颜色。” 跟在她身后的青年没有说话,只是踏着地上的积雪,踩出一阵咯吱吱的响。 他加紧走了几步,走到了她的身侧,伸手,握住了她冻得指节发红的手掌。 他将少女的手焐进自己的掌心,然后一并揣进宽大外套的口袋里。 隔了很久,几乎麻木了的手掌才终于有了一点知觉。 他感觉到她的指节勾了勾,接着反手挤进了他的指缝间,和他的手掌扣在了一起。 于是他才终于又感受到了她的温度。 属于人类的温度。 他的脚步很沉,拖行在厚实的雪地里,留下两道深黑的痕迹。 心跳的节奏早乱了分寸,因为他不知道,这条路到底会通往哪里。 他不知道,未来会通往什么样的地方。 * 她的计划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随着“乌鸦”的影响力不断扩大,她所能收集到的“信仰”也越来越多。 于是她的身体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随着“信仰”的累积,她的精神力似乎也越来越强,而她的身体逐渐无法负担那样强大的精神,因此,在这段日子里,她每天的睡眠时间都在逐渐增长。 现在的她在一天里,几乎有二十个小时都在昏睡,即使这样,她也依然格外容易感到疲惫。 她几乎已经没有精力在像最开始那样,以“乌鸦”的首领的身份频繁在世人面前露面。 所幸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她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信仰”与“注视”,让她姑且能度过这样一场寒冬。 “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玄心空结说:“‘乌鸦’的存在可能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在反对的声浪掀起来之前,我们必须得进行最后一步。” 必须得,让她从一个“容器”,变成真正的“神明”。 “那个村子是时空的扭曲点,既然【祂】想要在那个村子降临,那么就证明,我也可以在那个地方完成最后的转变。” “从乌丸家搜罗来的资料里记载的仪式并不算复杂,不过需要由除了我之外的另一个人来完成。” “能做这件事的人,也只有你了。” * 只有他了……吗。 是啊,只有他了,因为他是离她最近的他,因为他永远都不会背叛她。 诸伏景光看着走在身边的少女。 岁月好像并未在她的身体上留下太多痕迹,即使过去了三年,她看起来还和之前一样年轻。 在天寒地冻的树林里,她的鼻尖冻得有些发红,这让她的整张面孔看起来俏皮可爱。 可就是她这样一个拥有可爱面容的家伙,却总能轻易地做出无比残酷的事情。 一定要这样吗,为了世界的安定,他一定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背负这一切吗?他一定要亲手送她踏足那片未知的境地吗? 从前的她从未爱过这个世界,也不会为了世界做出任何贡献或者牺牲,那个时候他想让她多看看这个世界,他想让她多爱这个世界一点,也多爱自己一点—— 可如果这是爱的代价,那未免也太过沉重了。 未来会怎么样呢?她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不知道,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到了这一步,他们都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他有时候也会憎恶这样的命运,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能多帮她分担一些就好了。 可他们都是凡人,凡人的力量有限,能做到的,也只有那么多。 诸伏景光又一次和她一起踏入这片小小的村落,这片他们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村落。 一切都在这里开始,也将在这里结束。 他看着她踏着地上覆盖的白雪,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座曾经葬送过她的祭台。 然后,她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台阶边缘的他。 隔着纷飞的雪花,那一望看上去遥远又模糊。 他有点看不清她的表情。 下一瞬,他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少女倏的俯身,于是有一个温热而柔软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眉心。 一瞬的触碰仿佛能驱散整个冬天带来的冰冷。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说着,温热的气息和着柔软的触碰,在他的额前摩挲: “我们会结束这一切,但是……” “这一定不会是最后的。” “你让我看到的,属于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所以同样的,不管我去了哪里,变成什么样,只要你在这里。” “那么就不会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说好了。” * 古老而繁复的音节在祭台边缘唱响。 怪异的音调透着扭曲与疯狂。 那些字节连缀在一起,编织成了细细密密的网,连通着祭台与天空的群星,于是原本有些破败的祭台,竟也开始泛起浅淡的光晕。 那光在白雪间折射,越来越强,强烈到几乎要将台上那道瘦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她注视着他,似乎是在笑着的。 直到声音安静下来,震荡的光与影也渐渐平息。 剥离了那层光晕的祭台中心,单薄而纤弱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飘摇摇地倒了下去。 诸伏景光连忙伸手扶住了那副轻到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的身体。 他知道,为了与【祂】抗争,她将灵魂抽离身体,此刻的她或许已经随着信仰与咒文的力量归于群星,而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副没有灵魂的空壳。 她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看上去好像只是睡着了。 他也希望,她只是睡着了。 希望她可以在未来的某一日再度醒来。 可她还会醒过来吗? * 她陷入沉睡之后,世界和先前相比,好像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乌鸦”的震慑依然在,于是世界依然在暴力的秩序下按部就班地发展着。 那些蠢蠢欲动地想要入侵人类生活空间的怪物们也依然在活跃着,诸伏景光时常会参与进与它们之间的战斗当中。 那些存在或许会在人类世界引起恐慌,于是各国政府都在努力封锁着与那些怪物有关的消息,能参与到这类战斗当中的,只有秘密的精锐部队。 除此之外,机械军团也加入了这场战斗当中。 那是玄心空结花了很长的时间改良和调试过的机体,在战场上有相当大的灵活性。 但它们是机器,它们没有独立的思考能力与人格。 “人和工具之间的界限,终究还是应该划清吧?” “因为不能像使用工具一样随意使用人类,也不能像使用人的时候一样,在使用工具的时候瞻前顾后。” * 就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些工具很好用,有了工具的辅助,与怪物之间的战斗也变得轻松了很多。 世界依然维持着安稳与和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这样的和平维持了两年。 而这两年之间,她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 她像是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 意识仿佛坠入了很深的海。 这让玄心空结感受不到任何存在。 又或者应该说,她仿佛能感知到【一切】的存在。 群星如绘卷般在她的面前徐徐展开,于是她窥见了【过去】,也看见了【未来】。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跳脱在了时间与空间之外,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茫茫星海中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些扭曲的人生与命运,那些竭尽全力的抗争,那些烙刻在灵魂上的印记,在巨大的信息流当中,属于【那个世界】的一切仿佛都在被不断冲淡。 她注视着一切,所以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感受着一切,所以什么也感受不到。 于是她理解了,理解了那种作为【神】的虚无。 【祂】并无善恶,【祂】也并未想过要毁灭。 毁灭只是【祂】的存在带来的结果。 而【祂】本身,只是在茫茫的星海当中虚无地存在着。 【祂】注意到了她。 【祂】注视着她,这个新生的同类自星海深处向自己靠近。 “你做到了。” 【祂】说。 “是的,我做到了。” 她回答。 “我原本想要到你所在的地方去,可你来到了我这里。” 【祂】又说。 “是的,我来了这里。” 她停在那一片混沌前,平静地开口: “因为我不想你出现在那个世界。” 【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是为了让我锚定那个世界而存在的。” “我知道,但你不能降临。” “那会让世界毁灭。” “为什么不能降临?为什么不能毁灭?” 【祂】问。 “我不想它毁灭。” 她回答。 “你爱那个世界?” 确认似的,【祂】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回换她沉默了。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 “是的,我爱那个世界。” “我爱存在于那个世界上的我自己。” “可你无法再回到那个世界了。” 【祂】说。 “你是我的同类,你的注视同样会让那个世界扭曲,会让那个世界毁灭。” “我不是你的同类。” 玄心空结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是你的同类。” “不管我现在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是人类。” “我是那种脆弱而强大的生灵当中的一个。” “人类的确渺小,在群星之间渺如尘埃。人类的精神脆弱到无法承受群星之间如此庞大的信息量。” “但就是如此脆弱的萤火,一点一点地聚集在一起,也会迸发出不容忽视的能量。” “我用人类的力量出现于此,我为让他们能延续下去而出现于此。” “只有这样才能直接与你对话,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阻止你的降临。” “这是我选择的使命,是我生而为‘容器’必须背负的使命——但是……” “人类的命运,得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行啊。” * “优作先生,我希望你可以为我写一本书。” 工藤优作看着面前那个空荡荡的沙发椅,脑海里又一次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事情发生在几年前,那个时候,甚至“组织”还没有落在她的手里。 她独身来到了他的宅邸,向他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或者说,请求。 “我需要你的影响力。我需要你在他们的脑海当中留下痕迹。” “只有你能做到这样的事,也只有你能理解,我在现在提出这个委托的用意。” 工藤优作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那猜测简直天马行空,远远超过他这个小说家的想象力。 但,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所说的那些构想,居然一步一步地变成了现实。 而在她第一次公开以“乌鸦”的身份出现之后,就再没有空闲的时间与他碰面。 他不得不称道她的先见之明,或许她那个时候就已经预判了一切,所以才敢如此大胆地下了这一步远棋。 “我并不需要你对我歌功颂德,也不需要你写什么违心的内容,优作先生,你只需要把你所看到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我要你写一本书,在未来的某一日,揭露我所有的罪状。” “我要你吹响第一声讨伐的号角。” “你必须这么做,因为只有这样,世界才能恢复平静。” 是啊。 这样做是对的。 即使“乌鸦”的存在以摧枯拉朽之势清除了原本藏在世界上的毒疮,可“乌鸦”并非正义,暴力的独.裁.者永远不可能是正义。 人没有资格去成为一切的审判者,因为人不可能永远理性,永远公正,永远客观。 所以“乌鸦”只能是昙花一现,它无论如何也不能,也不该一直存在下去。 “那你呢?” 工藤优作问她: “到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她弯起眼睛,笑了: “难道你觉得,我会是戏剧里为了世界而甘愿接受审判的悲剧英雄吗?” “我才不会做那种傻事,我是为了活下去才这么做的,所以,在审判降临的时候,我会带着他一起逃走。” “逃到一个不会再被打扰的地方,逃到只有我们的地方。” 工藤优作弯起唇角。 或许她从未想过要当什么救世主,也从未想过要当掌控世界的神明。 但她拯救了很多人,这件事,会有人一直记得。 他会一直记得。 他拿起了桌上的那叠手稿,最后翻看了一遍。 那么,计划的最后一步,就由他亲手启动吧。 * 一个月之后,推理小说家工藤优作的新作《谋杀神明》横空出世。 故事与工藤优作以往的风格都不相同。 因为那描写的并不是一场充满诡计与谜团的谋杀,而是一个小人物,为了满足自己支配的欲望,以“正义”为名,通过暴力来成为“神”,从而站在世界顶点的故事。 在故事的最后,真正的“正义”揭露了主人公道貌岸然的面具,于是,邪神陨落,世界归于和平。 此书一出,举世哗然。 因为,书中所描述的那个成为“神”的小人物的成长轨迹,简直与现世叱咤风云的“乌鸦”如出一辙。 “乌鸦”的拥护者立刻对这部作品进行了声讨,而工藤优作的支持者也不肯退让。 双方的战火瞬间引爆整个舆论。 于是“乌鸦”存在的合理性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这一次,“乌鸦”并没能再用强大的暴力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 经过几年的蛰伏与研发,官方的战备力量向上提高了一大截。 于是——反击开始了。 原本盛极一时的“乌鸦”在这次的攻势当中节节败退,很快便有大批量原属于“乌鸦”的势力倒戈,向官方投诚。 清剿的过程顺利到出乎意料,短短三个月,他们便顺利锁定了“乌鸦”的核心。 一切都结束了。 在突破基地封锁的时候,降谷零的脑海当中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与组织之间的战斗,长达七年的战斗,到这一刻,就该彻底结束了。 他冲进了基地里那个最隐秘的房间,用手里的枪口指向屋内。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 话未说完,剩下的一半被生生梗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在那个房间里,一个熟悉的黑发青年缓缓转过身,向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呀,Zero,好久不见。” * 思绪有一瞬的混乱,降谷零从未想过自己能在这里再见到诸伏景光——或者说,他至少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手里的枪口开始颤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收回,可出于职责,他又不敢那么做。 黑发的青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了视线,转向了那张摆放在房间正中间的床上。 降谷零这才发现,那个他以为应该是罪魁祸首的少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是睡着了。 “你们果然找来这里了呢,一切都和她之前所计划的那样。” “抱歉,Zero,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之后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诸伏景光的声音很轻,他伸手,轻轻探向少女所在的方向,却又像是害怕惊扰什么似的,并不敢真的触碰。 “总之,一切都该结束了。” 一切都到了尾声,一切都如她所料的那样,世界终究会归于稳定。 那么她呢? 她什么时候回来? 像是有所感应一样,少女的眼睫轻轻颤动。 下一瞬,那副闭合了太久的眼睑终于缓缓张开,露出了下面那对菖蒲色的眼睛。 “景光……” 久未使用过的声带重新颤动,那声音有些嘶哑,但她还是叫出了那个名字。 “我做到了。” 世界终究不会再受到侵扰与威胁。 所以我们,将于此刻,迎接属于我们的新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 这本的战线太长了,写到中途发现设定有问题所以一直在试图调整,虽然没办法做到半分之百完美,不过姑且也努力把这个故事写完了。 中间多次修文可能给大家造成了阅读困扰,真的非常抱歉,也很感谢一直陪我走到最后的大家,无以为报,只能努力研究写出更好看的文uwu 下次再也不搞设定大杂烩了(跪倒落泪) 下本开《高危社长,柯学打卡》这本,希望可以做得更好,也希望有机会和大家再见 爱你们啾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