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1、尘起 嘉和二十一年仲夏,七月。 越颐宁如常晨起算卦,作为一天的起始,这也恰好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千九百九十九卦。 卦象有异。 坐在松竹床上的女子乌发披散,在看清卦象后,神色和动作都顿住了。 晴窗院落,绿蔓闲绕,几竿翠竹映日摇。婢女符瑶脚步轻快地穿过长廊间瀑满的晨曦,她端着茶水进来时,刚好看到自家小姐手捧铜盘,坐在床沿正解卦的一幕。 她连忙走过去支起床幔,“小姐,你怎么一起床就开始算卦了?还没洗漱呢。” 越颐宁抚摸着铜盘自中心荡开的纹路。 她肤色净白,只闲闲搭着盘沿,似一片卧云。 纤长手指把着一口雕工粗糙的黄铜盘,揭了盖,三枚铜钱滚过十二生肖的图腾,停在了蛇、牛、龙的位置上,各有偏移。 越颐宁突然开口:“瑶瑶,宅子里的茶叶是不是快用完了?” 符瑶面露惊讶:“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也能算出来吗?” “今早我泡茶的时候看了眼,装絮川龙井的罐子已经见底了,正打算和你说呢。” 越颐宁放下铜盘,没有解释,只是笑道:“那正好了。” “今天我出门一趟,顺便进城里买点茶叶回来。” 洗漱完后,越颐宁着中衣坐在床沿。符瑶一边给她挑着今日外出要穿的衣服,一边絮叨着:“自从入了夏,这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热了,我瞧着院子里的竹子都被晒得枯黄枯黄的。” 越颐宁顺着她的话看向门外。 她的卧房朝南,窗门都开着时,能将院里的景色一览无余。 院内竹树四合,翠盖亭亭。此时晨曦初露,清昼祥静,绿槐与高竹交错密匝,生得遮天蔽日,一目远眺,满眼碧青,天地间一片草茸茸,柳松松,新蝉咽声绵绵。 她和她的婢女符瑶去年夏末时来到九连镇,已在镇上呆了将近一年。 宅邸是从镇子里一户乡绅手中买来的,地偏,房屋家什也破旧,要价很低。即使如此符瑶还嫌贵,和乡绅砍了又砍,最后越颐宁买下时乐滋滋的,觉得捡了个大便宜。 符瑶不懂她乐什么,一边搬东西还一边念叨房屋木门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真是黑心人家遇上了冤大头。 越颐宁也觉得老旧,但她实在喜欢这宅子的院落。 绿植生得多长得盛,满院竹树环抱着几座木屋,推开窗便能摸到叶子,即使是烈夏也不觉炎暑难耐。 对于符瑶的嘀咕,越颐宁只是笑道:“黄吗?我觉着瑶瑶你把这些树养得挺好的。” “这竹子不怎么需要看,放那不管也能活,长得可快了。不过这些天更热了,又好久未下过雨,该浇点水了。” 符瑶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没得回应。 她抱着衣物转过身,发现越颐宁又抱着那口铜盘在看。 晨阳喷了满床鎏金,顺着竹纹床榻被剔成丝丝缕缕的金波,整间寝房浸浴在金海中,越颐宁垂着眼坐在海中央,神色专注。 越颐宁盯着铜盘,思绪正如潮,一只手忽然伸来遮去了她的视线。她一抬头,抱着外衣的符瑶冲她嘿嘿一笑。 小侍女蹲了下来,仰着下巴面带期待:“小姐,你回来的时候能帮我带几本书嘛?我上次进城买的那几本都看完了.......” 越颐宁想起昨晚,她熄灯睡下前还听到符瑶在隔壁大骂书中的恶人使坏离间,害得男女主生了嫌隙。 她失笑:“知道了,给你买。” 一路走到镇上,人都不多。 九连镇上有家驿店,越颐宁每次进城都是惯常在他家租骡子的。 店家掌柜的是个胖女人,姿容豪迈。 掌柜打着算盘,眼角瞥见一道青色长衫的影子晃了进来。 她一下便认出来人:“哟,是越姑娘来啦?” 越颐宁抬手挥了挥,笑得眼睛弯弯:“杨掌柜,我又来租骡子了。” 杨掌柜收了算盘,却没有像之前一样笑逐颜开地领她去马棚。 她道:“越姑娘,你这又是要去锦陵吧?” “你大概不知道,锦陵那边最近把守严了,车马进城的道都管得紧,没有官府批的通行文书都是不给进的。”店里人不少,杨掌柜压了压声,跟她挤眉弄眼,“但我打听过了,走行人道还是能进城的,就是队伍排得长。” 越颐宁恍然大悟,作了一揖:“原来如此,在下谢过杨掌柜了。” 杨掌柜:“别谢,这不是看你熟客么。” “越姑娘,我看你时不时地就要进城,怎么不干脆住到城里去?咱镇上既没好吃也没好玩,怪偏僻无趣的。” 越颐宁闻言笑了:“瞧掌柜你说的什么话。我的钱也就够买得起这镇上的宅子,若说是锦陵城里边,哪怕是一间破茅屋我也是买不起的。” 越颐宁落脚的九连镇是锦陵城下辖的数个县镇之一。 锦陵,地处东南,是燕京附近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经济最为繁荣的郡城。 锦陵城离九连镇不远。越颐宁不停赶路,很快便到了城门口,城门把守森严,排队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 草地被晒得焦黄,泥土块块皲裂如老人的手,城墙边的树木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日炎如蒸,烈暑如炙,尘土裹着风沙卷面而来。 越颐宁随着队伍往前挪动,眼前是起起伏伏的人头。 数米开外,一辆辆马车列队于另一进城闸口处,越颐宁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车顶上垂坠下来,正摇晃着的珠穗。布幔上金线穿匝,在热风里漾开层层金辉,上面做工繁复华丽的刺绣看得她直咂嘴。 就这么一块,估计够她再买一个破宅子了。 队伍中忽然爆发出几声惊叫。越颐宁扭头,恰好目睹一名背着箩筐的男人身形晃悠,砰然倒地。 人头攒动起来,声喧。不远处的守城卫兵立即朝这边跑。 越颐宁听到卫兵在说“是暑热导致的晕厥,先将人移到阴凉处”,随即又有几名卫兵上前,维持队伍秩序。 越颐宁身前的是一个妇人,胸前的襁褓里抱了个婴儿,手里牵着个女娃,也不知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女孩的头发都湿透了,脸上洇满了汗珠,晃一晃脸蛋,便汇成河流淌下,粗布麻衫上的尘灰被水渍浸开。 越颐宁听见了那小女孩声音,她在低低地喘着气,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阿娘,我想喝水。” 妇人额头上同样悬着蛛网似的汗滴。她握紧了女孩的手,轻哄道:“妞妞乖,等进了城就有水喝了。”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卫兵的厉喝下,渐渐歇了。 越颐宁随着人流进了城。 城门打开,倾城缟素映入眼帘。 锦陵城街市琳琅,鼎沸喧嚣,原本该有的几分人气却被随处可见的白布条消磨殆尽。 暑日当头,锦陵城里却像是下了场大雪。 象征着哀丧忌讳的颜色在这青天白日下飞扬,被日光泡过的白布亮得像一柄雪刃。越颐宁迎着太阳望去,被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她先去了城东的一家大书肆。 这是锦陵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二楼到四楼都是藏书,一楼是茶馆,中间几层的房梁挑空,搭了一座木台子,时常有说书的在这儿讲些野史名本。 越颐宁进得巧,一来就遇上个刚刚开讲的。 茶馆里坐满了人,台上的男子手持折扇,轻摇拍打,声音洪亮:“咱今儿讲的,是东羲国那名垂青史的开国皇帝,熙元帝的故事。” “话说熙元帝开国后,励精图治,纳善如流,又兼轻徭薄赋,节用裕民,纵观史书百代,可称为勤政爱民之典范。其嫡长子呢,也是贤德兼备,才貌甚隆,弱冠之年便被册封为太子,熙元帝甚爱,为其取号‘德馨’。” “这熙元帝册封太子,真是半点没带犹豫的。” “就拿野史《东羲·熙元帝传》中的一段说吧,熙元帝在位期间,匈奴外患不绝,熙元帝曾多次出征北伐,期间朝政事务都全权交由德馨太子负责,将自己最得力的心腹和大臣都拨给他协助。” “可想而知,这是多么深厚的信任!皇帝与太子的关系向来微妙,进则猜忌,退则不满。唯独对这个儿子,熙元帝是倾其所有,除却器重和教导,还有远超平常天家中的父爱。其宠爱程度,想来,哪怕是德馨太子伸手问他要这皇位,熙元帝也会拱手相让罢!” “然而世无完满,天妒英才。谁也料想不到,德馨太子二十七岁生辰那日,竟于东宫寝殿中突发恶疾,未等太医赶到便骤然逝世。” “发丧之日,熙元帝抚着灵枢,仍失声痛哭,难以自已。当天,燕京城内满城白布,飘扬百日。” “而后二十年里,熙元帝前后废立太子三人,不理朝政,越发昏庸暴虐。其间流传最广的一则暴闻便是‘人皮鼓’。” “史书记载,熙元帝晚年广纳舞姬入宫,杀之剥皮,以美人皮为鼓面,击鼓为乐,惨死宫廷的舞姬多达数百人。最黑暗的一段时日,东羲南境兼遇三年水患,颗粒无收,朝廷内酒池肉林,巷陌间易子而食。” “熙元三十一年,洪戊帝带兵攻入皇宫,手刃其父,方才结束这场民不聊生的噩梦。” “呜呼!何其悲哀!曾经励治神武的一代明帝,老年竟因痛失爱子而性情大变,走向如此结局,实在是令我等叹惋不已......” 越颐宁的目光扫过底下骚动的人群。那说书人在台上绘声绘色,坐茶桌边的客人议论纷纷。 “历史重演了!” “谁曾想,好好的太子殿下竟会一夜之间暴毙于东宫......据说当今圣上听到消息,当场便昏厥了过去!” “这离太子殿下去世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按礼制,东宫丧事既出,燕京需全城挂白布七日。可现在别说是燕京了,便是燕京脚下这锦陵城里的白布也不曾撤下,也不知这国丧还要维持多久。” “你说,这太子殿下真是积劳成疾而死,还是背后另有阴谋?不然正当壮年、无病无疾的人,怎会说没就没了.......” “太子殿下是已逝皇后亲子,虽圣上厚待太子殿下,但最宠爱的妃子却是四皇子的生母丽贵妃。” “丽贵妃是顾大将军之女,顾氏一族名将辈出,手握兵权数十年,谁敢说他们没生一丝一毫的异心?要我说,太子殿下的死绝不是意外。” “可惜了,若太子殿下能即位,定是一代明君。四年前的黄河水患,便是他亲至五州渡口,督工协力;他还多次进言修改律法,主张宽仁,去除酷刑;也是他提议在各地设立女学,推行义讲,才有了近十年来众多平民女子入仕的胜景。” “太子殿下登基,那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可恨老天无眼,竟然早早收他去了!” “燕京附近多地遭逢大旱,今年北方春季又雨水稀少,眼看着入夏了,这旱灾怕是要越来越严重,我认识的几户人家都说再这样下去,今年恐是要颗粒无收......” “人祸既逢,天灾不断。东羲国运已有衰亡之象!” “天家的事,岂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以议论的?快快把嘴巴闭上吧。” 茶烟,哀叹,窃语。满腹猜测汇聚成一条哗然作响的洪流。笼罩在烈日下渐渐干瘪的城池,洁净的白布裹着肮脏的沙土。数百里外,燕京城内,众说纷纭中,似是波澜诡谲,风起云涌。 这天,要变了。 浩荡喧闹之上,斗笠青衫的女子倚着栏杆。楼阁一隅,翠色横生。 越颐宁正听得起劲,小二已提着捆好的三本书来了:“越姑娘,先前订的书我给你拿来了,你且看看书目都对了没?” 越颐宁连忙伸手接过:“欸,劳烦了。” 小二嘴巴未停:“一共三本,分别是《西厢凄楚痴情缘》,《王府世子的落跑妻》和《庶女奇闻》.......” 小二说话中气十足,一嗓子便传出老远。 “哎哎!别别念出来!”这几个名字一念,越颐宁登时替自家那个爱看狗血小说的侍女感到了尴尬,连忙打断小二,“我自个儿看就行了。” 小二自打了下嘴巴,嘻嘻笑:“明白明白。” 越颐宁拿了书,买了茶叶,进城的两桩大事已了,她钻入小巷,沿着屋影往城南走去。 快到出城的大道了,越颐宁热极,正摇着斗笠给自己扇风,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叫骂声: “你个混账玩意儿,赔钱货!我让你再跑!” 猝不及防地,有个人影横摔在了她面前! 越颐宁瞪大了眼,还没瞧清楚人样,叫骂声已经近了,五大三粗的男人正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手里还握着一根竹鞭。 越颐宁的视线不由得停留在那根竹鞭子上。被打磨过的竹条本该是油润的天青色,现在却浑身布满了暗沉的血垢。 男人并不介意这是路边,直接一鞭子抽在了那趴着的人身上,哧地一声闷响,越颐宁听到脚边那人吃痛的哼声,衣衫底下登时洇出血来。 男人还在骂骂咧咧:“你个贱种,天打雷劈的,还敢跑!看我不打死你!” 越颐宁见不得这样的场景,眼见着男人又要抽下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挡在那人身前:“使不得,有话好好说,不要当街伤人啊!” 男人举得老高的鞭子停在了半空中,大抵是瞧清楚越颐宁的长相了,一脸的凶恶顿时消了,换上笑脸来: “哎哟,您误会了,这就是个奴隶!我是在教训他呢,我要是不抽他,他下次还敢跑!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把他买回来的啊,他要是跑了,我可就血本无归了!” 男人变脸变得老快,看向奴隶时马上又换了个表情,他狠狠啐了一口,“贱东西,赶紧给我起来,滚回里边去!” 越颐宁也看出来了,这大概是个奴隶贩子,而趴在她脚边的这人是个不听话的奴隶,逃跑没成功还被抓了回来。 她讪讪地放下手:“.......原是如此。” 在东羲,奴隶买卖是合法的,奴隶等同于私人财产。奴籍本是贱籍,主人尚且可随意打杀,何况是奴隶贩子,便是官府也管不着别人处置自己的财产。 越颐宁知道自己是多管闲事了,摸了摸鼻子,戴上斗笠就要走掉。 那男人的叫骂声实在扎耳,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不断。她面色未变,仿佛没听见一般,却加快了脚步。 巷陌里的商铺挨得极近,两个女人倚靠在门前闲聊,声音就这样飘进了她的耳朵里,“啧啧,这奴隶才运来多久?就快被他折磨死了。” 越颐宁顿足,两人没有察觉,还在聊。 “这奴隶刚送来时,王哥还想着能赚一笔大的,搁我面前死炫耀。我不信,去他那瞅了一眼,彻底服气了。那皮相真是顶好的,卖给那些好娈宠的贵客,一卖一个准!” “没戏!这奴隶胆子大过天,贵人想看一看他那张脸,他张口就敢咬贵人的手!” “这么有骨气怎么沦为奴籍的时候没自绝呀?” 俩人似乎也是奴隶贩子,倚着门框咯咯笑着。 越颐宁走不动了。她站在原地,一咬牙,又折了回去。《 》 2、卦象 地上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王贵用脚踹了一下,那奴隶翻了个面,又躺下了,被打成这样还是一声不吭。 王贵拽着他的头发,把人拎了起来。 一直遮掩面孔的长发被尽数拉拽起来。这奴隶没在看他,即使他强行让他的头仰起来,他也还是垂着眼,满脸漠然。 王贵看着这张脸,恨得牙痒痒。 他就没遇到过这么难搞的奴隶!以往刚烈些的,听到要卖给男客,咬舌自尽的都有,偌大的奴棚里想死还不容易? 可这人,他愣是没有寻死过一次,不管抓回来多少次都是拼了命地逃跑;一拉出去卖就跟哑巴似的,问什么都不开口,人一要碰他,立即毫不留情地咬上去,咬出血了都不松口!教训他吧,用鞭子抽到奄奄一息了也一点反应没有,每次都是这副死人表情;丢回棚里,嘿,又活了!疼得站不起来也会照样吃东西喝水,一副惜命到不行的样子。 他王贵当奴隶贩子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既不怕死,又想赖活的! 王贵也恨啊,打又打不服,卖又卖不掉,处理了又可惜他这张脸。心里鬼火冒,他磨了磨后槽牙,又扬起了鞭子。 “且慢!” 青衣一闪,头戴斗笠的少女急忙伸手握住了他的鞭子,王贵的动作猛然停下了。他抬起头,有点意外越颐宁的去而复返,但还是挤出一点笑容来:“客人这是......?” 越颐宁客气温和笑了笑,松开了手,咳嗽两声,表情带着丝局促:“老板,你这个,这一个奴隶......大概卖多少钱?” 王贵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生意来了!他手下动作一变,改为提着那奴隶的衣领,笑容满面开口道:“不贵不贵!姑娘是要我手上这个吧?您这眼光是真的利!不是我吹,这奴棚里就没有比他长相更好的了,当真是貌若天仙!您买了摆在屋里天天使唤,看着都赏心悦目哪!” “这么说吧,我和姑娘您有眼缘,就只要您这个数!” 王贵比了个数字,越颐宁心里登时一凉。 这么贵! 其实越颐宁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她兜里才几个钱啊,行善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吧,明明都快喝西北风了! 越颐宁:“......这个,还能便宜点吗?” 王贵瞥了眼手上的人。这奴隶还是低垂着头,不为所动。 现下这奴隶完全就是个烫手山芋,要是能卖出去,便宜点也是划算的,只要不亏就行。 王贵试探起来:“敢问小姐是锦陵哪家姑娘?锦陵多户官家都是在我这买的家奴,若是府里和我们多有合作,也不是不能给您打个折。” 不说还好,这一说越颐宁更尴尬了。 越颐宁:“......让老板见笑了,我并不是锦陵人,也不是官家出身的小姐。” 说着,她抱拳对着老板,微微行了一礼:“鄙姓越,名叫颐宁,期颐的颐,安宁的宁,不过是一个无家无门,行游四海的天师罢了。” 王贵很惊讶。他鲜少见到天师,见过的几个都是头发斑白胡须堕地的老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女子自称天师。 但有人的反应比他更强烈。 原本低垂着头,无论二人说什么都毫无反应的奴隶,在听完越颐宁说的那句话后猛地抬起了头。 因他动作幅度格外大,越颐宁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投去一眼,只是还没看清,就感觉自己衣摆紧了一下。 越颐宁愕然。 那奴隶不知何时探身过来,竟是失态地直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裙摆。 此刻,他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仰着头,正怔怔然望着她。 他狼狈极了,长发乱糟糟地缠成一团,衣衫褴褛,浑身都是灰尘和泥巴,看一眼都惹人厌憎。这人的脸也满是黑灰,几乎看不出原本皮肤的颜色,只一双眼睛,明亮非常,就这么直勾勾看过来,越颐宁被注视着,竟感觉自己被镇住了。 他目光里潜藏的东西极复杂,她看不透,却又隐隐约约觉得危险。 许多年前,越颐宁年纪尚幼,还随着师父在天观里潜心修行的时候,曾在天祖像前见过许多这样的眼睛。他们都双膝跪地,口中喃喃自语,神情五花八门,不一而同。 唯独那些面容上一闪而过的情绪,被她经年累月地捕捉下来,堆垒成山一样庞大的侧影。供奉所有的虔诚,死一般的寂静,似水的温柔,难以言状的疯狂。 越颐宁心一惊,还未深想,手指已经下意识动了。她握住衣摆,就要将其从那奴隶手中扯出。 也就是这时,那双怔怔望着她的眼睛,忽然滚下一颗圆盈的眼泪。 越颐宁像是被施了法术,蓦然定住了。 那双眼里的情绪更加汹涌,更加复杂,随着眼泪滚滚而下。落泪的人总是形容大变,五官是皱缩或是狰狞,但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小奴隶却哭得极安静,若非那些眼泪快要将他脸上的灰尘泥巴都洗去,若非她听到了他喉咙里压抑得不成声的哽咽,越颐宁也许会以为那是刻意挤出来讨她同情的。 但她知道不是。只因她看得出来,他极高兴。 仿佛痴人下水捞月,却真的将月亮打捞上来了,明知不可能得到的珍宝,眼睛一睁,却已经摆在自己面前。 王贵瞧他竟敢伸手抓人衣摆,还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生怕越颐宁被这奴隶的怪异举止吓到,连忙又高举竹鞭骂了起来:“你个腌臜东西,手摸哪呢!?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是不是——” 越颐宁又一次打断了他:“老板且慢!” 王贵显然也没想到这人还会叫停他第二次。 青衫白袍的女子挺直了腰背,这一次,她面容里的局促犹豫都如冰雪般消融了,看来的目光也有了变化。 她慢慢开口:“可以,就按你说的那个价来吧。这个奴隶,我买了。” … 暑午炎炎,日头刚下万松顶。 符瑶在院子里忙碌,隔着大老远便听到大门传来动静,连忙洗了手过去迎接:“小姐,你可算回来啦,我今儿做了你爱吃的土豆炖酥肉——” 符瑶跑到门口,脸上明媚的笑容忽地一凝。 越颐宁站在门口,斗笠青衫,和符瑶今早送她出门时别无二致,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似乎不敢与她对视。她身边站了个男人,一身尘土脏污,比越颐宁还要高半个头。 越颐宁咳咳两声:“……瑶瑶,这是我从锦陵买回来的小厮。这是符瑶,我的贴身侍女。” 那男人也开口了,声音沙哑,似乎很久没喝过水:“见过符姑娘。” 越颐宁:“瑶瑶你先带他去后院擦洗一下吧,至于衣物.....我回来得匆忙,衣物就先拿我衣柜里还未穿过的外袍给他暂替。” 见符瑶还瞪着身侧的男人,越颐宁压了声调喊人:“瑶瑶。” 符瑶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但她没说什么,只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一字一顿地开口:“进来吧,我带你去。” 符瑶把人带到后院,火速回房,却没有找到她家小姐。 她怒气冲冲,一路疾走到前厅,才看到她家小姐的背影。越颐宁解了外衫只着单袍,蜷缩着蹲在院落树根底下,远远看去,宛如一团雪白卧在绿丛碧影间。 符瑶横冲直撞跑过去,大喊道:“小姐!你怎么会突然买了个人回家?别说是因为家务,家务我一个人就能做得好,不需要第二个人帮我——” 离得近了,符瑶才看清越颐宁手里拿的东西,她突然刹住脚。 符瑶惊讶道:“小姐,你、你这是在准备做占卜吗?” 越颐宁回头,黑缎似的长发滑到背后,露出她身前摆放在青石板上的几样物什。打火石、竹片、刻刀、银针、铁锤、金粉、细木柴.....而她手上,正握着一片完整的龟腹甲。 越颐宁犹豫一瞬,不知她想了些什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龟甲,“......没。想了想,还是先不做了。” 符瑶知道越颐宁是天师,却并不怎么了解其中的细节。 天师者,善五术。此五术,分别是山、医、命、相、卜。山为修行养性,医为岐黄之术,命为推命算运,相为观相之术,卜为占卜问卦。 她家小姐尤擅命卜之术。她们二人行走江湖,每次缺银两,便就地支个摊子看八字面相,占卜吉凶。 越颐宁算命极准,说出口的断语无有不应。同一个地方,只要支摊超过三日,第三日摊位前必定大排长龙,四周慕名而来的人能围个水泄不通。但她们一般支不上三日摊,每次只要赚够了下一趟路途的盘缠,越颐宁就会收摊走人。这也是她家小姐的优点,知分寸,不贪多。 天师这行当壁垒极高,自东羲开国以来,五术便被国教应天门垄断,都是教内师徒相传,从未流入民间。故而关于五术,越颐宁没说过的,符瑶也不清楚。她只知道,每次做完龟甲卜卦,她家小姐都会累倒在床,躺一整天,饭都不吃。 符瑶没心思细想了。她现在满心都是后院里那个正在洗浴的陌生男子,她家小姐带回来的危险分子! “小姐,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突然买了新的人回家?”一向嘴皮子不饶人的符瑶,此刻见越颐宁不回她,居然莫名有点结巴,“还是说,你、你嫌我干活不利索了?” 越颐宁哭笑不得:“不是,怎么扯到这上面去的?” 见小侍女真有点伤心了,越颐宁叹了口气,和盘托出。 “瑶瑶,你记得我今早起来曾卜了一卦吗?” 符瑶点点头:“当然记得了,因为小姐你不仅没有赖床,还起得比往日都要早呢。” 越颐宁作头痛状:“别念了,下次我一定早起.....” 后院里,泼洒的水声间歇响起,木杆上搭着浆洗过的衣裳,半晒干的细软棉布被风吹得翩跹,几道布影横斜,交叠成一座并不巍峨的雪山。 一个人影晃了晃,从雪山脚下站起来,背部到肩颈的肌肉骨骼如河流入海,慢慢伸展,绷紧,挺拔。 他侧了侧脸,午后光晕落在他未着衣物的肌肤上,疑是玉塑胎身。 洗净灰尘后的长发拢在身前,还滴着水。无人的后院里,男子垂着眼睫,手指反复捻着长及腰的发尾,无声地笑了。 越颐宁蹲在草丛边,符瑶看见她家小姐仰起头,午后树荫的光斑在她眼睫上闪动,将那双眼底的狡黠都照透。 “虽我这人确实无聊透顶,但也不至于连家中茶叶还剩几何都要依靠算卦得出。” 越颐宁微微一笑,“我说我算出要去买茶叶,其实是哄你的。我是算出我今天必须进城一趟,为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带什么回来。” “卦象上说,我得带一个会为我哭的人回家。”《 》 3、阿玉 越颐宁:“我是从城南巷子的一家奴隶贩子手中买下的他,他当时正被人鞭打,形容很是狼狈,但我定睛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虽然此人浑身上下都被破布衣衫裹着,皮肤也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但裸露在外的四肢和衣裳底下大致的身形还是能够看出来的。越颐宁当即就判断,这人绝对不是奴隶出身。 “他手掌皮肤细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从没做过粗活。但他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处有极厚的茧,说明他要么时常提笔写字,要么是长期修习乐器。且身上骨肉匀称,肌群没有萎缩,不像是长年累月吃不饱饭的那种柴瘦,倒像是最近一个月刚刚饿瘦的。” 自小就能够培养孩子读书识字,学习器乐的,绝不是寻常人家。 符瑶也有点意外:“你是说......他是突遭变故才成为奴隶的,实际上,可能是流落在外的贵族?” 越颐宁:“初步判断,可以这么说。” 符瑶身上的刺顿时软了下来,越颐宁仿佛能看见她背后轻快摇晃的尾巴。 若是流落在外的贵族,总有一天是要回自己家去的,退一万步来说,金贵的公子哥干这些杂活也不会比她干得好。 越颐宁笑了笑:“我原本也只是想,若是价格尚可,将他买下来放走也算善事一件。家中并不需要奴仆,多个人路上的开销也会更多。”但既然卦象如此,便先将他留在家中吧。 大抵是知道对方不会成为她的威胁,符瑶也轻松了,转而开始好奇起来:“那小姐你为什么会算出关于他的事情啊?是不是我们下一趟去的地方就是他家族所在?我们得带他回家?” 越颐宁摸了摸袖子里的蓍草,已经有点手痒痒了,“这些问题,等待会儿我问到他的生辰八字,一算便知。” 话毕,远处门廊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来人走得很慢很轻,但迈入院落中的动静依然不小,两人都注意到了。 手里握着扇子替她扇风的符瑶先看了过去,随即瞪大了眼睛,坠着金铃的竹扇“叮”地一声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土灰。 越颐宁也回头,耳边刚好响起符瑶的惊呼声。 然而,她的目光却全然被眼前的人吸引,连一分一毫也无法分到自家侍女身上。 来人缓行而至,灰尘污泥洗去,外露的肌肤洁净如雪。长发松散挽在臂前,只着一件女式的月白色外袍,发尾微微洇湿腰际的束带。容色极盛,明明未配冠饰,未施脂粉,却粲然夺目,似放宝光。 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日柳,岩岩如孤松立,皎皎如月华泻,俄俄如玉山倾。 当真是......如何修辞都不够形容,无法形容。 玉面绛唇的美男子施施然在她面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给她磕了个头。 他声音也动听,如泉水滴梧桐:“小姐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越颐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蹲在树根上,姿势颇有几分不雅。她连忙清咳两声站了起来,掩饰自己刚刚看呆了的尴尬:“先起来吧。” 地上那人温声道:“院中没有座椅,站着未免不敬,我还是跪着回小姐的话吧。” 越颐宁真的很容易尴尬,比如此刻她就很尴尬。 符瑶很会看眼色,连忙从不远的茶台处搬来了一张木椅,贴心地抵到越颐宁的屁股跟前。 越颐宁这会儿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有几分无奈地转身:“公子请起。我并不是因为需要奴仆才从那贩子手中买下你的,我是看公子似乎并非奴籍,却身陷囹圄,其中恐有冤误。若公子愿意告知我们家住何处,我们也愿送你一程。” 出乎意料的是,听完越颐宁这番话的男子并未露出意外或是欣喜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原来如此。” “有一事小姐也许不知。前阵子我因逃跑被打晕过一次,醒来之后便失去了之前的记忆。和我一道被关入奴棚的人也说我并非天生奴籍,但他们也不知我的姓名籍贯,至于贩子,就更不可能告与我了。” 越颐宁千算万算也没想过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 她失声道:“失忆了?!” 不好。她还想靠这人给的信息算他的命数,早上得出的卦象绝非偶然,一定有特殊含义,若线索断在此处无法勘寻,那就麻烦了。 那人语气变得苦涩:“我才知小姐竟是怀抱着如此善心将我买下来的,是我辜负了小姐的善意.......若我没有失忆就好了。” 越颐宁忙道:“不不不!怎会是辜负?失忆之事又非你本意,我并无责怪公子的意思呀。” “你不必挂怀,且先留宿几日,我去向官府问询一下临近几城有没有哪户人家在寻人的.....” 那人神色黯然:“是我内心自责难平。想来,小姐家中也并不缺奴仆吧?我留在此处也是多余。” “小姐买下我只是出于仁德之心,我已经为小姐造成了负担,若什么也不做地留在这里白吃白喝,我定然寝食难安......” 他说着,垂首,眉心似一片被吹皱的春水。 美人黯然神伤的威力极大。越颐宁连忙说道:“等等!那个......其实我们家中确实缺个人手打扫庭院......” 越颐宁说完这话,便感觉身旁符瑶的眼睛瞪了过来,看得她万分心虚,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姐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可,原本神色低落的美人顿时抬起眼帘,眼睛里放出熠熠的亮光。 他欣喜道:“真的吗?!还请小姐允我留下,我愿为小姐分忧!” 越颐宁犹豫了:“可公子你的家人......”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眼前的美人抬手,解开了衣袍上的结。 越颐宁瞪大了眼睛。符瑶在旁边尖叫:“你这是做什么!快把衣服穿上!” 衣襟滑落,露出未着一物的雪白躯体,美人褪去衣衫跪坐跟前,本该是活色生香的场景,越颐宁却在看清的那一刻,呼吸骤然屏住。 这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冷白肌肤更衬得那其上横陈的伤痕触目惊心。红艳艳的是新伤,已经暗沉赤黑的则是旧疤,二者交叠,不分你我,视觉冲击力极强,如同一张密密的血网兜着一捧雪。 难以想象,这副身体究竟遭受过多少次毒打。 空气沉默半晌,美人才慢慢将衣襟拢好,低声道:“实不相瞒,在小姐将我带出奴棚前,我每日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这样下去,也许再过几日我就会被打死,草席一卷丢到乱葬岗,也无人在意。” “失去的记忆,也不知以后还能否找回来,也许我的父母站在我面前,我也无法认出。我也不愿小姐因我之事再多费心,我并不值得小姐这样做。” “不知是父母教诲还是师长谨谕,即使失去记忆,我也始终牢记一点——我需得知恩图报。”他伏在地上,朝着越颐宁深深叩首,“请小姐允我留在家中,我想要报答小姐的恩情。我身无一物,没有什么能回馈小姐的,唯有以此身相报,即便是做牛做马也无怨无悔。” 越颐宁听到“以身相报”时,委实没能忍住,咳嗽出声。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勉强冷静下来:“公子请起。我已经明白公子的想法了,若这样能让你心安,我不会反对。只是有些事,我需要提前与你说明。” “如你所见,家中只有我和符瑶二人,在来到九连镇之前,我们云游四方,去过东羲极北的雪原,也到过南境的广府。我们无所牵挂,已四海为家许久,下一次出发也许就在下个月。我实话实说,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这样如无根浮萍的生活,且我盘缠不多,不确定能否带着公子一道走。” “不如这样,公子你暂时留在我这做些杂工,就算是.....做我的家仆。只需替我的侍女分担一些工作,每个月的薪金便留在我这,抵我今日从那奴隶贩子手里买你的钱。等到抵空的那一日,你就可以安心地离开,去找你的父母家人。” “若你愿意的话,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越颐宁笑道,“若你连名字也不记得了....嗯,那现编一个也可以。” “阿玉。” 地上的美人,不,应该说是阿玉。阿玉抬起头,看着越颐宁,神色郑重:“玉石的玉。小姐叫我阿玉便好。” 这人抬头以后眼睛一直亮亮地盯着她看,她被这目光看得逐渐坐不住了。 越颐宁又咳了一声,她刚准备开口,身侧站着的符瑶却面露奇怪之色:“小姐,你昨夜着凉了吗?怎么今天总咳嗽?” 越颐宁又尴尬了,也就是这时,阿玉轻声笑了,开口为她解了围:“近日酷暑连绵,应该不会着凉。小姐许是太久未饮水了,嗓子干渴才会咳嗽吧。” 符瑶顿时站直,“嗖”地一声跑向厨房:“我去给小姐倒水!” 越颐宁挽留的手刚抬起来,自家侍女已经没了影。 她讪讪收回手,一转眼,却见原本抿着唇笑的阿玉放下了嘴角,静静地望着她。 他眼神里的情绪如同罗织已久的网收束,混沌不清。 越颐宁一愣,听见他似乎喃喃了一句:“终于......见到你了。” 她疑心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阿玉又笑了:“回小姐,我说的是,今天天气真好。”《 》 4、谢府 直到回房,越颐宁都在思考,今天天气究竟好在哪里。 只不过她独处的时间甚少。没过多久,小侍女气势汹汹地带着茶壶和茶叶进了她的房间,看那架势,不像是奴仆来服务主子,倒像是讨债的来收债了。 符瑶:“小姐!你怎么真的让他留下来了!不是说好的——” 越颐宁无奈:“咱们一开始说好的也是让他留下来吧?” 符瑶被怼得卡了壳,她结巴了一下:“是,是吗?好像是这样......” 越颐宁笑嘻嘻地凑上来,揽住自家小侍女的肩膀:“我知道你讨厌他,但有他在,你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啊,横竖没有多花什么钱。” “而且也说好了,若是要走,我们不带着他一起的。” 越颐宁看着逐渐阴转晴的符瑶,心想,还是好哄的。 “小姐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是容不下他。”符瑶还是有点忿忿不平,“只是我瞧他行径,当着两个陌生女子的面随意脱了衣服,真不像是好人家的儿子。小姐可得多留心,别被他....被他.....” 瞧着自家小侍女支支吾吾的样子,越颐宁觉得有趣:“说呀,被他怎么样?” “别,别被他勾引了!”符瑶涨红了脸,“我可不是胡说啊!” 青衣黑发的女子被逗乐了,笑眯眯地望着她:“怎么会呢。” 符瑶嘟着嘴:“......小姐你就是太心善了,什么人都帮。那人不过是卖个惨,你就答应让他留在家中了,你耳根子也太软了。” 符瑶一直觉得自家小姐上辈子是仙人。 聪慧貌美,善良温柔,可勘天机,又有青松皓鹤之质。坐在院子里取溪水筛叶煮茶时,只一个剪影便叫人挪不开眼。 但有时吧,这人一张口说出来的话,又叫她直呼太俗,简直俗不可耐。 比如此刻。 越颐宁说:“这是哪来的话,我还不是看他相貌生的好么?若是个彪形大汉,早就在他脱衣服的时候撵出门去了。美人就不一样了,光摆着看,平日都能多吃一碗饭哪。” 符瑶怒急跳脚:“小姐!你怎能如此轻易地便被美色.诱惑啊!!” 符瑶真的很讨厌阿玉。 她也毫无遮掩之意,将自己的讨厌都摆在了明面上。 第二日,天还未亮,她便到了阿玉的房门前捶门大喊:“阿玉,你起来没有?院子里的柴火早饭前就要劈好,我昨日不是才说过吗——” 话没能说完,里头的人便将门推开了。阿玉穿着一袭白衣,长发落在腰际,看上去刚刚起床还未梳洗。 符瑶感觉自己揪住了这人的小辫子,登时眯起眼:“都什么时辰了,你不会才起床吧?你这是干活的态度吗——” 小侍女并不高,阿玉需得低头才能与她对视,垂下的眼睫便如鸦羽似的密密盖下。他没有反驳符瑶,而是说:“符姑娘怪罪的是,今天是我起迟了。” 符瑶还要再训斥几句,却听见对面越颐宁的屋里传出一声呼喊:“瑶瑶——” 符瑶顿时转头应了:“小姐!” 越颐宁一喊她,符瑶便将阿玉的事情都抛诸脑后了。她快步来到越颐宁的屋内,却见越颐宁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矮柜前,正叉着腰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似乎是很苦恼。 “小姐,你在找什么?” 越颐宁回头:“瑶瑶,你有看见我的龟甲吗?” 符瑶走上前来:“是昨天小姐你拿出来的那片吗?如果是那片,我记得我当时都放回第二层的夹层里了。” 越颐宁挠了挠头,侧身,向她展示第二层的抽屉:“我印象中我昨日睡前好像又拿出来了,但今天一早发现柜子上没有。我还以为我是做了梦,但是刚刚打开抽屉也没有找到。” 符瑶也奇怪:“莫不是被房间里的老鼠叼走了?” 越颐宁失声道:“老鼠?!房间里怎么会有老鼠?” 符瑶:“我随便说说的,最近天旱,也不是没有闹鼠灾的可能。小姐你也是,东西都给你归纳好了,怎么还能丢呢?” 越颐宁心虚:“这若是老鼠做的,也不能怪我吧......” 这头,主仆二人在房屋里吵吵闹闹,另一头,寂静的院落里传来鸟鸣声。 阿玉合上门后便坐回了桌前。屋内陈设简洁,只有床桌椅柜。 木桌隐隐裂了纹,中央是一颗玉珠。玉珠通体泛光,色泽雅致,兰青和奶白糅杂。玉珠的旁边放着一柄铁锤。 两根修长的手指捻起了这枚玉珠,珠子很小,小到能含进嘴里,放在舌头底下压着,只要不开口说话,没有人会发现。他转动玉珠,将其对着光,上面的花纹方才慢慢显现出来。 这枚大小不足一片尾指甲盖的珠子上,居然雕着好几个字。这种微雕工艺极其考验工匠的技术,而现今东羲的能工巧匠不是服务于皇室,就是受雇于高门权贵。 阿玉微微转着玉珠,将上面的字一一默念。 燕京谢家,谢氏清玉。 阿玉。 指腹按过玉珠上深深雕琢的纹路,阿玉垂眸,另一只手握着铁锤木柄,高高举起,重重砸下。 符瑶来寻阿玉时,刚好见到他站在后院树丛里,不知在做什么。 符瑶以为他在偷懒,隔老远就挥着扫帚大喊大叫起来:“阿玉,你呆站在那儿做什么!后院洒扫干净了吗!” 谁知,听到她的叫喊声,阿玉回过头来,手上拿着的正是扫帚。只是他身形高大,那柄平常能抵到她鼻尖的扫帚才到他胸前,于是被遮了个彻底,让她误以为他什么也没拿。 符瑶顿时哽住。阿玉一点也没生气,反倒朝她笑了:“是我动作太慢了,符姑娘,这头我已经洒扫干净了,待会儿我就去另一头。” 符瑶的脸色变好看了些,她哼了一声:“抓紧点,不要慢吞吞的!” 符瑶离开之后,阿玉收起脸上的笑容,转过身。 面前的土坑里,丢着几块被敲碎的玉石碎片,以及一片龟腹甲。 泥土慢慢将坑填平,白衣似仙的美人拿着扫帚,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 飞云穿霞,送风万里。 燕京城内,叫得上名字的高门大户都汇聚于一条临近皇城的巷陌两侧,每至用膳的时辰便有袅袅炊烟升起,兼鸣钟三声。 谢府的食厅中央摆着一张檀木长桌,围桌而列五把椅子。左侧近主位坐着一个挽着妇人髻的女子,保养得当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对面坐着一个约莫弱冠年纪的男子,与男子同坐一侧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仪容清雅姣好。 五把椅子,唯有正头主位和妇人右手边的位置还空着。 厅内只有几个奴仆侍立两侧,三人坐于席间,既未动筷,也无交谈,气氛静默中透露出一丝诡异。 食厅门口传来了动静,妇人首先站了起来,另外两人跟着站起,喊了一声“父亲”。原本表情寡淡的妇人露出一点笑容:“夫君来了,快坐吧。” 穿着正一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自门口来到桌边落座,仆人立即捧着瓷盆走近。男人洗手后,环顾席间,目光落在仅剩的那把空椅子上,微微停顿后道:“嗯,都用膳吧。” 用膳始,侍从皆被屏退出厅。妇人侧头,朝为首的大丫鬟春晓使了个眼色。春晓心领神会,垂头退出食厅。 一出门,春晓便招来了一个面容稚嫩的小侍女问话:“怎么回事,二小姐难道还未睡醒?” 那小侍女满头冷汗:“二小姐中午方起,吃了些点心又睡下了,确实是一直没醒。夫人一刻钟前已经差人去喊了,只是没想到老爷今日回来得这么快......” 临近二人站着的几个仆从都听到了,却是头也不敢抬,噤声无言。春晓面露无奈:“你赶紧再去叫,务必让她在老爷夫人用膳完毕前起床,梳妆整齐候着。” 小侍女应了一声“是”,急匆匆往府东面去了。 府东是谢家长房四个成年子女的寝居,其中四个居所皆是空院,只有谢府二小姐谢云缨所居住的“秋芳院”里,还有一堆侍从立在寝房外,战战兢兢地候着人。 寝房内,纱帐围着四四方方的红木床榻,榻边摆着镂雕铜盆,里面装着消融了一半的冰块,一名豆蔻年华的女子正昏睡在锦被中。 女子的眼睫微颤,慢慢苏醒。 “滴......检测到宿主魂体已安全进入角色躯壳。” “宿主意识已恢复,正在载入新手教程.....” 谢云缨缓缓睁眼,与此同时,脑袋里响起了一道轻快的电子音:“您好,我是系统009号,将与宿主您一同完成本次穿书任务,合作愉快!” 谢云缨的第一反应是皱了皱眉。 她揉着肩膀坐了起来,张口来了句:“靠!这床也太硬了吧!” 系统:“本书以中国古代为背景,生活条件等各方面都不如现代,还请宿主理解。” 谢云缨:“我就是吐槽一句.....情况我都大概听主系统说过了,我再确认一下,是不是完成你们的任务之后,你们就能送我回家?” 系统:“是的。宿主还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向我询问。” 谢云缨盘腿而坐:“我确实还有问题。对了,你们的任务内容是啥?” 系统:“每个穿书者的任务都会根据所抵达的位面而产生细微的变化与调整。总体而言,宿主的任务是维持世界的正常运转,协助系统清除试图扰乱世界线、打破‘原定剧情’的危险因素。” 谢云缨恍然大悟:“懂了,就是要确保这本书的剧情正常发展咯。” “那听上去也不是很难嘛。” 系统:“是,不过还请宿主千万不要大意,这个位面前段时间集中爆发了两次警报,检测到不稳定因素暴增,系统鉴定本次任务属于最高难度,即危难级。” 谢云缨:“......你们就这样对待新手小白吗?” 系统:“宿主不用担心!为了保证任务成功率,主系统为你安排了一个有极大优势的初始身份。你现在的身份是燕京第一世家谢家的嫡女,谢云缨。” 谢云缨来了精神:“第一世家?感觉还挺厉害。” “那这个角色.....叫谢云缨对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系统:“谢云缨,燕京谢家长房唯一一位嫡女,年十五。其父是当朝文官之首的丞相谢治,其母是谢府长房大夫人王氏。现在的状态是在午睡,且刚刚睡醒。” 谢云缨:“那我爹妈现在在干嘛呢?” 系统:“谢治和大夫人王氏,以及你的两个庶出的哥哥姐姐,现在正在前院食厅里用晚膳。” 谢云缨缓缓扣出一个问号:“我在午睡,但全家现在都在一起吃饭.....?” “不是,虽然我不太懂古代常识,但这好像不太对劲吧?难道我是被关禁闭了?还是说我生病了啊?”而且哪家小姐会午睡这么久,到了吃晚饭的点都没醒啊?! 系统:“宿主,你没有被关禁闭,也没有生病,你就是纯粹睡过头了。” 谢云缨:“.......” 谢云缨猛地坐起:“不是,可以这样干的吗??这真的不会被罚去跪祠堂吗!”她在家睡过头都要被她妈骂呢! 系统:“没错宿主!这就是谢云缨的人设!” “谢云缨是大夫人王氏的第二个孩子,王氏在生育时感染风寒,体力不支差点难产,但因为胎位极正最终化险为夷。王氏将这个女儿视作自己的福星,千娇万宠地长大,不允许任何人说一丁点不好。其父谢治在教育子女一事上向来严格,却不知为何唯独对家中幼女谢云缨例外。种种因素加持,导致长大后的谢云缨养成了骄慢的性格,为人之刁蛮任性,在燕京贵女中也属名声响亮。” 谢云缨下巴落到了地上:“......我问一句,我是不是要扮演她,不能ooc啊?” 系统:“理论上来说是的。” 谢·二十一世纪五好青年·见老奶奶必扶·坐公交必让座·父母老师眼中的乖宝宝·云缨,面露绝望。 系统:“谢云缨不服管教,自由率性,只凭喜好行事,有时候连王氏的话也不太能听进去。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 谢云缨竖起耳朵:“谁?” 系统:“谢家嫡长子,谢云缨同父同母的哥哥,谢清玉。” “谢清玉,年二十五,为人持身严谨、温良恭谦,是个仁义礼智兼备的真君子。学业能力出众,本可以凭借世家子弟的身份走举荐制进入官场,却和寒门子弟一起参与了文选考核,还题得了榜首;为官五年,被当今圣上多次提拔,年纪轻轻便政绩辉然;在家中总是无条件服从父母的安排,是个合格的孝子,也是小辈们最为尊敬的长兄。谢云缨自小顽皮,是家人眼中的混世魔王,却唯独在这个哥哥面前不敢造次。” “谢清玉名声极好,没有任何污点,为官的同僚都对他的人品能力赞誉有加。书里是这么说的:谢氏清玉,天姿秀出,色若松风朗月,时人皆称其有‘瞻山识璞,临川知珠’之能.......” 谢云缨:“等等你说慢点,我语文学得不是很好。你刚刚说的这八个字啥意思?” 系统:“......”《 》 5、原书 系统:“大概意思就是.....哎算了!不重要,你不理解也没事,反正谢清玉只是这本书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罢了。” 谢云缨并不相信:“他听着那么牛逼哄哄的,怎么可能是无关紧要的配角?” 系统:“就是无关紧要。在剧情的一开头,他就已经死了。” 谢云缨惊了:“死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死?” 系统:“谢清玉已经失踪半个多月了。从他失踪那日起,谢家对外便说他是染了风寒卧床休养,探望也一概推脱。” “现在谢家以为他是出了意外,还会派人去找他,但两个月过后就会有人发现谢清玉的尸体。他是被有心人设计了,趁着太子国丧消息传出、燕京局势混乱之际,被人辗转卖为奴隶,最后被奴隶贩子鞭打致死。” 谢云缨听得一愣一愣的,张大了嘴巴:“这哥们好惨啊,堂堂丞相嫡子,居然被当作奴隶活活打死......” 系统:“这算什么,世间荒谬绝伦的事儿多了去了。” 一人一统说话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谢云缨警惕抬头。 一道迟疑的呼唤声透过窗纸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二小姐,您醒了吗?” 谢云缨:“我靠!系统这又是谁,我要不要应她?!” 系统:“这是你的贴身侍女碧桃。外面有一堆人在等谢云缨起床,她们看似是这个院子里的仆从,实际上却听命于大夫人。大夫人已经差人喊了你好几次,可你赖床不肯起,仆人们又大多害怕谢云缨的起床气,因而迟迟不敢进门喊你。” 谢云缨傻眼了:“外面的人都在等我起床?” “那我是不是得应她一声......不对!我要装作是谢云缨的话,是不是不该应她?怎么办啊啊啊头好大!” 系统看着陷入纠结的谢云缨:“.......” 谢云缨猛然抬头:“等等,我起床之后,是不是就要去前厅见人了?”可是谢府的人她还没认全啊! “...要不等你介绍完我再应她?” 系统:“好的宿主,为了方便宿主理解,我将用全息影像的方式为宿主介绍谢府的其他成员。” 古色古香的床榻前“欻”一下升起一面蓝光电子屏,谢云缨眼前慢慢凝结出一套缩小版的桌椅,上面坐着四个正在用餐的小人。 坐在主位上的男小人穿着官服神情威严,副主位上的女小人端庄娴雅,另外两个小人一个飒爽俊逸一个清丽温婉,可不就是此时正坐在食厅里的谢家四人么? 谢云缨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我的天!这些都是真人吗?”简直像是在玩模拟人生! 系统:“我来给宿主介绍一下,坐在主位上的就是谢云缨的父亲,谢治。坐在副主位上的是谢云缨的生母,谢治的正妻,大夫人王氏。另二位分别是谢府二公子谢连权,谢府大小姐谢月霜。” 席间闲聊几句后,谢月霜柔缓的声音忽响起:“说起来,今日还没见过二妹妹呢。” 谢治动作一停。谢月霜自然也察觉到了,她心下微动,继续道:“今日早膳午膳都未见着她,我差人去问候,可她的侍女说她还未醒,也不知是不是身体不适。” 屏幕这头的谢云缨敏锐察觉:“哟,好浓的茶味!” 系统:“谢月霜,谢府庶长女,生母是李姨娘。她和谢云缨一直不太对付,一是因为长房仅有她们两个女孩,常常被长辈拿来做比较,二是因为两个人性格差异极大,谢云缨开朗直率,谢月霜敏感内敛,幼时便常有矛盾,积怨颇深。” “与不爱读书天天惹事的谢云缨不同,谢月霜自小勤奋孝顺,知书达礼,很讨长辈欢心,在燕京贵女中名声非常好。虽不及燕京第一才女那般名头响亮,但提起才德兼备的贵女时绝不会漏下她。” 谢云缨又好奇了:“还真有第一才女这种东西啊?是这本书的女主吗?” 系统:“不是,燕京第一才女是本朝的长公主魏宜华。宿主现阶段不用了解皇室的人,还没到他们出场的时候。” 听了谢月霜的话,谢治沉吟一声,腮帮微动却没开口。 王氏脸上仅有的一丝笑意也没了。她搁下筷子,筷身敲在瓷碗上的声音像一根针插进耳朵里。 她掩面轻叹,语气哀婉凄楚:“缨儿她昨夜一直在念着她大哥哥,碧桃和我说,她哭了好久才睡着。今日她早早便起来了,是我见她眼睛红肿神色憔悴,不忍她这副模样见人,才让她再睡一会儿的,她睡前还问我‘大哥哥有消息了吗?’” 许是说到动情之处,王氏眼角含泪,拿起拭巾擦了擦:“我听她说话,我心都碎了!那可是她的亲哥哥啊......到底是骨血相连的,自从她哥哥失踪后,她是一天整觉也没睡过......” “夫君,你平日里可见缨儿她为什么事哭?她向来是坚强的性子,这些天都快把眼泪流干了......”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汗颜:“系统,这是真的吗?” 系统:“谢云缨确实有为谢清玉的失踪哭过,但没有....”.....没有那么夸张吧。 系统操纵数据,代表王氏的小人亮了起来,“王氏说的大概率是她自己。她的眼泪和担忧是实打实的,谢清玉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的骄傲,她应该是这些人里最挂心谢清玉的了。” “原书后续的剧情里,得知谢清玉死讯的王氏当场就昏死了过去。生下谢云缨之后,王氏的身体便一直不太好,丧子之痛又彻底击溃了她的精神,她日复一日地虚弱下去,没到三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王氏死后,谢云缨的命运急转直下。谢治没过多久就娶了续弦,谢云缨先前定的好婚事忽然告吹了,又恰巧遇上袁家上门提亲,为自家的嫡长子求娶。” “袁家虽不及谢家鼎盛,但祖上也是开国功臣,世袭爵位的高门大户。可燕京谁人不知,那袁家嫡长子十岁时跌入寒池伤了身子,成了个不良于行的残废!不仅久病虚弱还脾气狂躁,对仆人动辄打骂,为人阴郁狠毒,燕京没有一家权贵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人,以至于袁家嫡长子二十五了还没娶到正妻。” “但,那位新的大夫人竟是同意了这桩婚事,谢治听说此事也没有反对。谢云缨反抗无用,第二年开春便嫁给了袁家嫡长子,昔日骄横肆意的谢家嫡女就这样沦为了燕京贵女圈的笑柄......” 谢云缨举手,系统:“这位宿主,你有什么问题?” 谢云缨挠挠脸:“虽然听上去很惨吧......但这发展,不就是古言小说女主的剧本吗?” 系统:“......?” 谢云缨:“众人眼中的残废世子其实日后会位极人臣,那些看女主笑话的人最后都上赶着来巴结女主,恨不得自打嘴巴子骂自个儿有眼不识泰山;什么脾气暴躁狠毒那都是对外的,对着女主就是温柔怜惜百般宠爱,不良于行也是笑话,轮椅只是他野心的掩饰,就算真的是残废,只要女主嫁到,那医学奇迹也是说来就来!至于不举禁欲x能力低下更是危言耸听,关起门来女主便被男主狂风骤雨般地疼爱,一夜七次不在话下!女主不出一月马上幸福揣崽,惊艳所有人!” 系统:“.......” 谢云缨咂摸几下:“非要说哪里不太对的话,那就是我的身世还是不够惨。若是换成亲娘早死的庶女,那味道就正了。” 系统:“............”他家宿主到底是看了多少本这样的小说? 系统抹了一下不存在的电子冷汗:“宿主,我还是需要提醒一下,谢云缨只是配角,袁家嫡长子也是名副其实的残废,所以并不存在这样的后续发展。按照剧情,半年后宿主就要嫁入袁府,还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谢云缨垮起批脸:“......我能罢工吗?” 看见王氏抹泪,谢治叹了口气,揽过王氏的肩膀:“夫人别伤心,我已经暗中差人在临近几城寻找玉儿的踪迹,玉儿定会安然无恙回来的。” 王氏情绪不稳:“我不明白,夫君为何不报官?!若是官府也出面寻人,找到玉儿的机会更大,现下只能煎熬苦等那些线人回讯,你瞧瞧,那些人都多久没有消息了?” 谢云缨:“对呀对呀,为什么不报官?这不合理呀!” 系统:“......”明明是新手教程,为什么它会有种宿主在做综艺reaction的感觉? 被王氏话里话外地指责,谢治也没有生气的迹象,而是耐心解释:“玉儿是在太子丧礼当天失踪的,暂且不知他是被人虏走还是自行离开,莽然报官只会惊动圣上。” “再说了,玉儿一个成年男子,又是朝廷命官,怎么也不至于丢了。如今朝堂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谢家,若被人知晓玉儿失踪,我怕他们会以此事做文章,累及玉儿的仕途。” 谢云缨:“这老头看起来挺严肃挺不好说话的,没想到脾气还行嘛,我还以为他被妻子当着孩子的面指责会发飙呢。” 系统:“大夫人王氏是燕京王家的嫡女,王家虽不及谢家昌盛,但在燕京世家中亦位列翘楚,且人丁兴旺,族中子弟在朝中担任官职者颇多。谢治与王氏的结合是一场政治联姻,谢治官居一品,在正妻身体不佳的情况下却只纳了一房妾室,且对正妻的态度一直无可指摘,大概率与王氏背后的王家有关。” 谢云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原来如此,那谢府的情况我大概弄清楚了。” “你之前说穿书,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一本讲什么的书呢?” 系统:“宿主所在的书中世界是一本以架空古代为背景的剧情流小说,有且仅有一个主角。书名《颐宁》,顾名思义,其实就是女主角越颐宁的个人传记,整个故事都围绕女主越颐宁展开。” 谢云缨捕捉到了关键词:“一个主角?也就是说这本书没有男主角也没有感情线吗?” 系统:“是的。自从太子暴毙后,当今皇帝深受打击,不理朝政,日渐昏庸无能。而东羲剩下的两位成年皇子则开始争夺太子之位,这两位皇子便是三皇子魏业与四皇子魏璟。” “其中,三皇子魏业老实忠厚,生母微贱;四皇子魏璟阴狠傲慢,母族盛隆。越颐宁就是其中三皇子魏业的幕僚。” “越颐宁不仅是一个出色的谋士,还是一位天师。她师承应天门悯慈尊者秋无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常人苦修终生才能参悟五术中的一术,她年仅二十就已精通其中三术。” “在东羲,天师地位高崇,民众大多信奉国教,安家宅则请风水,取名姓则卜凶吉,选婚嫁则定良辰,日常祈福驱邪,都要委托天师来办。作为年轻一代最有才干禀赋的天师,理论上讲,她不缺钱也不少名,没有理由掺和双龙夺嫡。” “无人知晓越颐宁为何会加入三皇子阵营,但自从她进入政局,与三皇子敌对的四皇子势力便逐渐衰微。”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若是让不学无术又脾气残暴的四皇子登基为帝,这个皇朝就完蛋了。”系统说,“在越颐宁之前,三皇子如履薄冰,身边几乎没有可用的大臣,四皇子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太子之位根本毫无悬念。” “可以说,是越颐宁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也改变了原本注定的历史。她以一己之力,扶大厦之将倾,续皇朝之命数。” “后来三皇子获封太子,又顺利登基,越颐宁也最终位及国师。” 谢云缨连连点头:“听上去是大女主权谋爽文啊!” 系统:“其实不是,这本书的结局是be。” “这个朝代的情况特殊,皇帝非常喜爱前太子,前太子也才德兼具人望卓著,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若不是前太子突然暴毙,其他皇子是完全没有可能争夺太子之位的。越颐宁虽凭借她的才干将三皇子推上了皇位,但有珠玉在前,三皇子的才能又并不出色,并非所有大臣都心悦诚服。” “在帝位仍旧不稳的情况下,新帝却做出了堪称疯狂的举动。” “先帝下葬,之后便是新帝登基的仪式。祭祀礼毕,新帝受冠带冕旒,百官叩拜,即是礼成。” “众目炯炯之下,新帝却突然发了疯。” “魏业提剑入了皇祠,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先皇的牌位砍倒在地,用剑刃削成了木泥。”《 》 6、揣度 “此举忤逆人伦,不忠不孝,可称得上是逆天下之大不韪。朝中一时哗然,意见沸腾,奏疏如潮水般涌入乾清宫,以刺探圣意,其中不乏保皇党与清流。而新帝一视同仁,全都留中不报。” “形势严峻之际,又兼有流言于燕京内四起,其中一条直指辅佐新帝即位的女国师。” “其称,新帝自登基后的种种行径,背后主使者皆是天师越颐宁。新帝早已被她用玄术洗脑,成为了她掌中傀儡,因而才会做出有悖伦理之事,越氏野心昭然,意图趁江山不稳谋取皇权!” “舆论声最烈之时,四皇子魏璟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率兵攻入皇城,逼得新帝立下禅位诏书,又将国师越颐宁归为罪首,捉拿下狱。” 谢云缨一惊:“那女主她岂不是......!” 系统:“越颐宁被刑讯逼供一月有余,受尽了严刑拷打,长时间关闭在密室中,只给最低的食物吊着命,从最轻的拶刑到最重的鞭刑.....具体的我还是不和宿主描述了。总之,女主最后几乎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血衣裹体,遍无完肤’。然而即使到了如此境地,女主也始终不肯认罪。直到新任天子登基,下令赐她鸩酒一杯。” “结局到此处便戛然而止。女主最终声名狼藉,死在了狱中。” 听到这里,谢云缨不由怔然。 除了“被故事的结局震撼”,“为女主的遭遇悲悯”这些常人都会有的情绪之外,她心中反而腾起另一种情思——她有些好奇越颐宁的人设,好奇这个位于世界中心的人。 除居奇之心外,她聆听着系统寥寥几句的概括,也感觉莫名触动。 “......系统,女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系统没有回答,蓝色的电子晶片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本书,封面厚重雅致,书页泛黄微皱。书本缓缓落在谢云缨的摊开的手中,“与其方方面面地问我,不如宿主自己从书中慢慢了解她。” “反正时间还很长。按照原定的剧情线,这次北方旱灾过后才会拉开双龙夺嫡的序幕。女主越颐宁现在估计还在什么地方蛰伏着呢。” 系统说了一堆,然而谢云缨只是盯着手里那本书,开口便道:“为什么不干脆给我电子版?” 搞什么纸质书,她已经好久没看过书了啊!再说这简直画蛇添足! 谢云缨:“就那种,我闭上眼睛就可以调出书本内容,心念一动,就能在脑海里一页页翻着看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系统:“.......”什么玩意儿? “宿主,这个我们技术上暂时还做不到......” “人家其他书里的系统都能做到,你们为什么不能?”谢云缨“啧”了一声,“你们这技术不行啊。” 系统:“.......” 系统郁卒间,门外再次传来侍女碧桃的呼唤声,这一次,声音中已含些颤巍巍的慌乱:“姑娘!夫人那边差人来了,说是前厅已经在用饭了,饭后夫人会来秋芳院找您说话,您现在真的得起来了......” 谢云缨心知是躲不过了,忙把书塞到了枕头底下。 她叹了口气:“.....我已经起来了,你们进来吧。” 木门应声而开,外头已是残阳如血,云霞分立,绮光万道。 谢云缨眼前一晃,侍女们已经云涌过槛。 被人团团围住前,她最后瞥向外头一眼,那有一架点火樱桃,正荼蘼如霞。 ....... 别院容深夏,光影透帘明。 一大早,床榻上的越颐宁却被热醒。神思回笼,她和衣起身,脑袋还有点不清醒,却一眼望到门外有一道人影,似乎是在候着她,一动也未动。她看清了,忙道:“请进。” 来人应了声,推开门,越颐宁怔住。 “......怎么是你?” 月牙白的衣角拂过门槛,端着水盆的阿玉走进屋内,长发及腰,仅用一根磨损成灰色的木钗侧绾起。 远远望去,如墨瀑冲刷雪崖时陡然被突出的嶙石阻断。 阿玉将水盆放在脚踏上,将毛巾递给她,点漆似的眸微微弯起:“符姑娘今日一早便出门了。” 越颐宁微皱眉心:“她出门是去.....啊。”她想起来了,家里存的米面似乎是快用完了,符瑶大概是赶早市去了。 阿玉:“她嘱咐我在屋外候着,若小姐喊我便能听见。她还说,也有可能用不上我,小姐不一定那么早起来。” 越颐宁正用巾帕擦脸,闻言动作一僵。 “......咳,我平时起得也不算晚吧。”越颐宁越说越心虚,但还是小声狡辩,“虽然今日确实是起得最早的一次.....” 越颐宁以为会被笑,毕竟平时她的小侍女就是这么对她的。但她抬头去寻时,发现阿玉没有笑,只是跪坐在她膝前安静地望着她。 说是安静,但她却觉得自己像被蟒蛇缠住了一样。 他微仰起下颌,背后是东方既白,晓色云开,竹隙木缝间点点滴滴渗漏的光,落到他看向她的眼里。 那双黑檀色的瞳仁唯有望着她时,如沐清光,极亮。她垂首,便可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越颐宁顿了顿。 又来了,那种描述不出的怪异感。 她听见阿玉问:“小姐,你今日可是要去锦陵?” 昨天晚上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符瑶提了一嘴。越颐宁接过他递来的茶杯,颌首:“嗯,吃过早饭便去。” 阿玉:“我想随小姐一起去。” 拨动碗内茶叶的动作一停。越颐宁抬眼看他,这人迎上她的目光,温言道:“我听符姑娘说,你此行是去买茶叶和油蜡等物。现下的时节,天气酷热,进城一趟需在日头底下晒半天,很是辛苦。” “我想着,陪小姐去这一次,认得添置物品的铺子,之后便能代小姐进城了。” 这话说的诚恳动人。 越颐宁皓腕轻抬,继续拨弄碗里的茶叶。她没接话,反道:“瑶瑶没和你说全,其实我还打算购置些卜卦会用到的消耗品。” 与一般专擅一术的天师不同,越颐宁自接触五术的那一天起,就格外喜爱修习各类偏门术法。民间最常见的占卜大多为紫微斗数、六壬神课和八字四柱,对应百姓对日常占卜的需求,即算运、算事和算命。 普通天师会几种主要的测算方法,就足够横行江湖。而越颐宁自个儿平时关在屋里钻研的占卜更多更杂,星象、卜筮、周易占卜、梅花易数、奇门遁甲、太乙神数、甲骨占卜等等。 “我平日做的占卜很杂,有些类目的材料备着的数量很少。前些日子,我还丢了个很重要的材料,得去重新买回来。” 越颐宁说到“丢了个很重要的材料”时,阿玉面上笑意不变,眼底的光却沉了下去,暖色消融,染上霜华。 “.....有些东西,我也很难教你怎么挑选,故而我还是要亲自进城去的。”越颐宁犹豫了片刻,看那人微微垂眸,终究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想和我一起去的话,就一起吧。” 阿玉笑道:“那我服侍小姐更衣。” 晨曦初露,日炎却已逼人。院内竹树环合,绿槐高柳密叠如嶂,此间昼景便清和许多,引来阵阵凉风解暑。 窗棂框住了一方槐夏。阿玉站在衣柜前,侧脸秀丽俊朗,眉骨到鼻尖的一段,似雪峰山峦。 越颐宁晃了晃神,眼前的景象与上一次进城前符瑶为她挑选衣服的一幕重合,最大的区别是二人身高不同。阿玉身形高挑,站在屋内,仿若玉山一座。 越颐宁本想说她自己穿就好,但看着那双注视她的眼睛,她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若是她没记错,民间外男甚至不能和闺阁女子同桌吃饭,更遑论做贴身服侍的侍从。 她入过天观修行,不比民间那般忌惮男女大防,还俗下山后也是如此,但为何他做这些事也如此自然而然?失了记忆,前十几年被教诲的礼数也会一同忘记么...... 越颐宁思虑着,那边阿玉声音传来,犹如拂槛春风:“小姐今日打算穿什么颜色?青还是白?” 阿玉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越颐宁衣物不多,颜色更少,不过两三种。越颐宁:“青色吧。” 阿玉取了最左侧的青色云袖袍过来,越颐宁感觉人走近了,抬起眼帘的一刹,眼前人却跪坐了下来,她猝不及防,对上一张温雅秀美的脸。他在笑,几可与日争辉。 阿玉声音温柔:“小姐上一次去锦陵,穿的也是青色。” 越颐宁被其容色所摄,一时恍惚,片刻才回神:“.....我的衣服本来也不多。” 阿玉:“为何不穿艳色?” 越颐宁漫不经心:“天师么,穿的太艳,信服力也就弱了。”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此前她们主仆二人行路的时间远多于定居的时间,赶路时穿的太过招摇,易生飞来横祸。 “也是,不过小姐穿平常的青白色就足够出挑了,若是穿艳色,定会让人移不开眼。” 越颐宁定了定神,她不是被夸了就会脸红的小姑娘了,但这么直白的夸赞,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所幸阿玉没有要盼她反应的意思,又接续了一句:“小姐和符姑娘在来九连镇之前,是在何处暂居?” 越颐宁微微放松下来:“在九连镇之前么,我们从江南那块来的,也就是在......” 她说话间,阿玉将外袍放在了矮桌上,桌边并有一方木柜,他拉开底层的竹屉,取了一双棉袜。 越颐宁注意到他的动作,顿时通神达意。 “等等!这个我自己来就行。”她连忙拦住了,犹豫片刻,又说,“.....你去厨房将早点端过来吧。” 越颐宁嘴笨,她实在是想不出更委婉的说辞了。如此明显的排斥推拒,恐怕会伤了这人的心。 眼前的人影缓缓放下手,站了起来,声音依然温和:“好。” 越颐宁望着他出了房门,眼见门合上,她连忙一骨碌下了床,素白的手臂抓过外袍。 临出门前,符瑶还未归。越颐宁留了纸条压在桌上,便和阿玉一同出发了。 炎天赤土,暑热沉甸。越颐宁随阿玉一同来到锦陵城门下,她四顾周遭,发现这次城门前排队的人比以往更多了。那一头,权贵乘车马,金帷珠帘吹闲浪;这一头,平民着草鞋,头顶烈日汗焦流。 斗笠垂纱,越颐宁的脸隐在白纱后头,不甚分明,但她身边却杵着个无所遮掩的发光体,所过之处人人侧目。 被顺带着打量了不知多少眼的越颐宁后悔了:她出门前为何没给这人戴顶帷帽? “小姐。”热浪滔天,这人一开口的声音却像是清风,吹开一片冰凉静谧,“守卫说,要检查所有进城者的符契。” 越颐宁神思回笼:“你跟着我,我出示就好。” 前面进城的人出示的均是由松木制成的长条形符契,但越颐宁却拿出了一块铜质的令牌。守卫只粗略扫过一眼,便示意二人一起通过。 隧道的阴凉暂时蔽去炎热。阿玉垂下眼帘,在越颐宁将其收起前,瞥见那上面正中央镌刻的大字,“天”。 刚刚过城门,越颐宁的步伐却停了下来。 她转头,单手掀起纱帘一角,黑曜石般的双眼望着阿玉:“我们兵分两路吧。你去城东的百货行,购置家里需要的物件,我去买占卜用的材料。” “我可以陪小姐一起去.....” 阿玉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越颐宁挥挥手打断了。 “我要买的东西在城西,太远了,两个人买完再兜回城东会耗费许多时间。不如分两边走,这样效率更高些。” 她说:“就这样吧,你去城东,等我买完便去书肆找你。” 越颐宁刻意避开眼,不和他对视,说完便放下了纱帘,白雾顷刻间罩住了眼前灿阳中站着的人。 越颐宁说得斩钉截铁,实则却悬着心,在等他的反应。 阿玉没说什么,一如既往温声应下:“好,我这就去。” 两个人就此分开。越颐宁在街角见他走远,立刻折返回去,顺着原先的大道朝前走。 锦陵的衙门建在城中央,朱金门六扇,高架歇山顶。门楼高耸,飞檐翘角,匾额悬垂,两侧石狮雄踞,怒视行人。 越颐宁来到门外,刨平的柳木木板被打磨光滑,钉死在外墙上,上面张贴着官府的榜文和告示。 越颐宁一一扫视,看得十分仔细。 没有。 怎会没有? 越颐宁百思不得其解。 榜文前人头攒动,越颐宁左顾右盼,抓住了一个路过的兵卫,“全城所有的寻人贴示都在这里了吗?” 兵卫扬了扬手:“喏,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啦。” 人来人往的街上,越颐宁的目光越过人山人海,落在张贴得密麻拥挤的榜文上,不禁眉头紧锁。 越颐宁此人,只是看似和善温柔。 她虽然将阿玉带回家中,也允诺他留下,但却并不完全信任这个人。她的同意,一方面是因为那日的卦象谜团还未解开,一方面是她想弄清楚阿玉的目的是什么。 那么强烈地想要留下,只是为了报恩,还是另有图谋? 她表现得顺水推舟,却一直暗中观察着阿玉,留意他在宅子里的举动。半月以来他的种种表现,让越颐宁越发觉得此人不简单。 性情直率却对他怀抱厌恶的侍女,他的做法是示弱,从不与符瑶争锋,而是顺着毛捋,并不时地在其面前漏些自己的错处。这错处漏得也有讲究,他不做极蠢事,也不捅大篓子,只做些常人看来不够机灵的笨拙之举,加之认错积极,姿态又低,态度良好,不惹人厌烦,反倒会让人对其放下戒备。 说来如此简单的做法,却非常成功,竟是硬生生让原本处处为难他的符瑶把他给看顺眼了。 她那没心眼的小侍女傻,可她不傻。《 》 7、判词 越颐宁观察出符瑶的态度变化后便悚然一惊,对阿玉的靠近和示好都多有戒备。而她的退避,显然也都落在阿玉眼中,但他并无气馁,无论她如何对待,都是一如既往的亲和、温顺、良善、体贴。 这太奇怪了。 她们二人从表面看,只是身无长物的弱女子。越颐宁虽是天师,但却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奉承“千金散去还复来”那一套金钱观,从来没什么积蓄,他就是想骗钱,也得等到下一次她出摊算命。 不是想要骗钱,那是想要什么? 要越颐宁相信他毫无所图,绝不可能。 她此次入城,表面上是购置些玄术用具和消耗品,实际却是为了来一趟衙门。镇上无官府,若是想知道关于近期失踪人口的消息,横竖得去一趟附近的大城。入城路途虽不远,但也需走将近一个时辰,天气又越发炎热,她常常犯懒,昨日才下了决心。 越颐宁思忖。距那日买下阿玉,已过去半月有余,可官府张贴出来的告示中依然没有符合阿玉特征的寻人启事。 越颐宁身旁刚好就是两个在低声议论的妇女,妇女甲看着榜文,一开口,声音便嘹亮得很:“这通缉犯,我上上个月就看到他贴在这了,这么久还没抓到!你看看这写的,‘入宅盗窃杀害四人后逃窜’,多吓人啊!” 妇女乙也在看,还啧啧感叹:“可不是,近些日子丢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这世道真是乱得很!” 越颐宁灵机一动,她自然而然地搭话道:“大娘,你说这高门大户若是丢了人,官府会不会张贴寻人的告示啊?” 妇女甲:“那必然是会的,这些官可擅长利用公权力办自己的私事了!” 妇女乙:“是呀是呀,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是啊,她的推断也是这样。若是权贵丢了孩子,万不可能不报官的。 难道她的推断是错的?那人不是身份贵重的官家公子,而是潜逃出府的宠奴?可这样一来,又如何解释他身上与之矛盾的地方...... 越颐宁有些头疼,捏了捏鬓角处的太阳穴。 算了。呆在此处思考再久也是无益。 还是先行离开去买东西吧,别耽搁太久了。 越颐宁从人群中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叹了口气,正要从附近的巷子里钻出去,却在拐角探出头的一刹猛然僵住。 她立刻停住脚步,躲回了原先的位置,差点踉跄了一下。 几米开外,一个熟悉的背影立在巷陌间,温雅翩翩。 正是阿玉。他站在一个摊贩面前,从越颐宁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衣摆袖口的暗纹,以及微微垂下的长睫。 越颐宁贴着墙面,被炎炎烈日晒得滚烫的砖石触在手心,乍一碰便又缩回手,只轻轻撑着。 她刚躲好就开始自我怀疑了。 不是,她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遇到了的话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不就行了,跟做贼似的才显得很可疑好吗? 等等,为什么他会在这?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城东的百货行附近吗? “……老人家,您方才是在喊我?” 阿玉的声音传来,越颐宁耳朵微动,悄悄扒着墙角露出半张脸。 日头别在墙桓顶,巷陌影翳深了。越颐宁才看清阿玉面前的人,是个须发已白的老人家,穿着寻常的黑布直裰长衫,结满霜雪的眉压着皱褶丛生的眼皮,以至于无法看清他的眼神。老人家飘然一笑:“对,是我喊的你。” “这位小友,可是赶时间?” 阿玉颔首,语气温和:“有些赶。” “我瞧你有缘。”老人家腰间缠着一个蛉纹竹筒,干枯的手心摊开,上面躺着根削得扁平的竹片。他望着阿玉,咧嘴一笑,“若你愿意,老夫可为你卜一卦。放心,老夫可不是没生意做来哄骗你的,为你算的这一卦,不收钱。” 老人家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委婉拒绝,而是自顾自地说着话。 阿玉心下哂笑,知道自己是被缠上了。 他倒也没有为此发怒的意思,而是从善如流道:“好。” “是要怎么算?” 老人家:“卜卦,无题不起卦,有疑方相卜。小友想算什么,便问什么。” 阿玉:“那问运吧。” 老人家仰天大笑三声,摸出一口金铜盘,单手开了竹筒,竹片一挑,三枚铜钱跳入盘中。越颐宁眯了眯眼。这口金铜盘和她的不太相似,她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之处,但那铜盘色泽厚润,不像是路边江湖骗子能够磨炼出来的品相。 铜钱划过铜盘中央凸起的纹路,发出金鸣之声。老人家手里盘着那块竹片,动作却越来越迟滞,脸色一变再变。 “这、这卦象……”老人家停了手,语气莫名地喃喃道,“……小友日后不久便会获大机遇,此去乃是鹏程万里,平步青云,翳凤更骖鸾。观此卦象或将位极人臣,亦不无可能。” “……只是,小友如今竟是奴仆之身么?” 越颐宁发现阿玉的脸色似乎从头到尾都未变过。此时,他开口的声音温和依旧,春雨般淅沥:“是。” 也不怪这个老人会有此疑问。阿玉虽只着素衣、无冠无带,但周身气度与奴仆相去甚远。更何况,她可没有真的将阿玉视作奴仆,连做衣衫的布料都是与她的用度相近的。 越颐宁默默腹诽。 老人家:“小友家主事的,似乎是一名女子。” 老人并未说什么特别的,但越颐宁莫名觉得,他这句话说出口后,阿玉的神色柔和下来。 笼罩他周身的春雨停了。万物复苏,连风里都徜徉着萱萱暖意。 阿玉轻声道:“是。” 老人家若有所思:“小友与她,也算是缘份深厚了。卦象上,她于你有救命之恩,有再造之德。如此缘份,放在俗世,合该做夫妻才尽善尽美。” “但,小友之象不止于此。我接下来说的,许会冒犯,还望小友谅解。” 老人家的声音苍浑有力,念出判词的那一瞬间,低沉幽然: “雪满山飞絮,江入海沉珏。未来的不久,小友会与她反目成仇。” “你们二人各执一方,各有坚持,高下难分,谁也不愿相让。最终,针尖麦芒,势不两立,形同陌路。” 越颐宁下意识地掐紧了手心,原本活络的心思微滞。 竟是……与她测算的结果一致。 越颐宁最擅卜术。虽阿玉的生辰八字、籍贯生平均是谜团,但在她所修习过的术法里,不乏条件苛刻亦可测算的种类。 决定让阿玉留在家中的第一日,越颐宁就起了一卦。 年纪轻轻便已经修行十余年的越颐宁,可称得上是排盘无数,见过的卦象更是千奇百怪。即使如此,那日算出来的结果依旧远超她的预料。 她对这个人的好奇探究之心,也始于此。 越颐宁抿了抿唇,收回目光。 从她的角度,看不见阿玉的表情,不过也不难想象他的反应。 ……任是谁听到自己会和现在的主子成为仇人,都很难不惊讶吧。 越颐宁仰头靠着墙边,有些走神地想着,却不期然地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温和声音,清越明朗,不带丝毫的犹豫不决:“老人家,只有这一点你算错了。” “——我与她并不会反目成仇。” 越颐宁愣住了,一直下意识敲击墙壁的手指停了下来。 阿玉居然反驳了老人的判语。 他的声音里并无惊慌和怒气,只有淡淡的、不变的和煦。 就像是,他早就洞察天机,知晓此间生死,命运所趋,以及一切故事的结局。 “她所愿,即是我所愿。我永远不会与她为敌。”《 》 8、旱灾 老人家的背影消失在巷陌尽头,阿玉转过身,朝主街道的方向走去。 迈出小巷的一瞬,原本被衔在交错屋檐间的阳光泼落,如同沸水淋了一身。 柳树行列两侧,碧玉妆成万条青黛,眼前的景色被细叶裁剪成条,目光也被切得细碎。 阿玉抬眸的一刹,原本略快的脚步突兀地减缓。 目光所及之处,纤瘦女子一身斗笠青衫,站在街角对面。 他没想到能那么快找到越颐宁,胸腔里那颗心脏忽然猛烈跳动。 “小姐!” 听到熟悉的声音,一身青衣的女子回了头,黑曜石似的眼,在看清他的时候盛满了惊讶。 越颐宁看着他走近前来,满脸意外:“你怎么会在这?” 阿玉从腰间解下布袋递给越颐宁,望着她的眼睛开口道:“和小姐分别后,我走出去没多远就感觉布袋重量不对,解开看了一下,发现里面有小姐的符牌,就猜到是我拿错了。” 越颐宁愣了愣,她接过阿玉递过来的布袋,打开松紧的结口,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青铜质地的令牌,布袋晃荡间,铜钱和阳光在令牌磨损的痕迹上来回跳动。 两个人分道而行前,她分了采购物资的钱,装在小一点的布袋里给了阿玉,自己则留下了装有令牌的钱袋。 两个布袋都是符瑶亲手做的,扯的是同一块银纹布料,从外形上看很是相似,没成想那时太过匆忙,竟是给错了。 “我不知道占卜需要用到的器具和材料是否昂贵,怕小姐手里的钱不够付,就连忙回头找过来了。”阿玉笑得眼睛弯弯,“我问沿途的商贩和过路的人,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青衣戴斗笠的年轻女子,有几个人恰好记得小姐,给我指了方向。” 他垂着眼看她,喉咙里含着不知名的悸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骤然低下去,近乎喃喃自语:“……我一直担忧会不会找不到你,幸好。” 幸好他找到了她。 越颐宁拽着编绳,慢慢将钱袋口抽紧,一言不发。 阿玉的声线温柔平稳,似乎是不卑不亢,但她其实听得出他的小心翼翼。明明是她给错了布袋,但他却说是他拿错了,生怕让她觉得他话里有责怪她的意思。 也许是之前她一直表现出的排斥和躲避,让他失了一开始的温稳从容。什么话都思考很久才说出口,似乎总是在看她的眼色。 越颐宁想着,唇瓣不自觉地微微抿起。 ......而就在刚刚,她还想着他是不是有意跟踪她。 因为怀疑,越颐宁打消了马上离开的念头,故意在巷子口的不远处等,就是在等待他走上前与她开口的这一刻。 她甚至连要怎么问话都想好了,却被他递出的钱袋全数堵了回去。 ......也是。若真是跟踪,定是异常谨慎,一步不错地走在后头才对,怎会被她察觉。 念及此,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感扎入胸腔深处,缠绕生根,勒得她有点心慌。 阿玉见她半天没有回应,又唤了一声“小姐”。 “......你别去城东了。” 阿玉怔了怔,越颐宁收起钱袋,重新戴上了斗笠。不知为何,白纱下传来的声音变得闷闷的,“既然都过来了,就陪我一起去城西吧。” “等到时候,再一起去买剩下的东西......”虽说这样花的时间会更多。 但她突然不想计较那么多了。 午光正好,有三寸风和日辉撬开严丝合缝的白色垂纱,露出青衣女子的半张侧脸,羊脂玉一般的润泽。她说着话,眼睛却故意不看他这边,看上去有几分难为情。 阿玉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纱帘早就落下去了,可他的目光追着她,近乎是失魂落魄了。 那是在书本和零散史料里他从未读到过的越颐宁,他从未见过的她活生生的另一面。 像一个做错了事,别扭地想要与他和好,但又拉不下面子,于是偷偷往他手里塞了颗糖就跑的小孩。 不受控的想法疯狂生长着,心中空荡的祭坛裂开一丝缝隙,第一束光就这样飘摇着,落在长满苍苔的神像之上。 ......... 因路上耽误,这一日采买完回到家中已经很晚。越颐宁比平日更累,早早便歇下了。 却不想,第二天她刚醒,就看到符瑶眉头紧锁地推开屋门走进来。 越颐宁愣了愣:“这是怎么了?” 符瑶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沉重,一向活泼开朗的小侍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姐,不好了。” 旱灾的预兆很早便出现了,但越颐宁没想到它会来得如此迅猛。 符瑶:“昨日我出门赶早市,却发现没几家卖米面的,还卖的那几家价格也极为昂贵,已远超之前的米价。我拐了很远的路,去到了隔壁大一点的白鹇镇上,也是同样的情况,找人一问,才知道是旱灾严重,许多农户害怕今年无收,已经不愿卖粮。现在还在卖粮的几乎都是富商和大地主,他们看准了有些人不得不买,打着狠狠宰割一波的算盘,所出的粮价居高不下,几乎快与金银相称了。” “从入夏以来,已经三月未下过雨了,天气越发炎热,有些村子附近的河溪甚至都断流了。村民们都说,国丧后朝廷动荡,官府赈灾粮拖延已久,迟迟未下。如今看来,怕是也指望不上了......” 越颐宁平静地听完,示意符瑶先不要焦躁,“我明白了,那你昨日有买粮吗?” 符瑶急忙说:“买了!因为家里的米面是真的不够了,我硬着头皮把钱都花了,将将买了一些回来。但就是这些全部合起来,也完全不够我们三人吃一个月的......” 越颐宁顿了顿。这时,半掩的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抬头看了过去,发现是端着茶水的阿玉。 他读出气氛的凝固和僵持,步入内室的动作缓了下来:“发生了何事?”《 》 9、忍饥 越颐宁将刚刚符瑶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坦言:“你们不必担心,这次旱灾,我在三个月前便已卜算到预兆。卦象说,二十七日内会有一场大雨,待此次降雨后,北方旱灾便会得到缓解。” 其实就在刚刚,越颐宁才意识到自己疏漏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她习惯了利用卜术去测算未来,所以对生活里的变数反倒不够敏锐。冥冥中,她已形成了一种难以改掉的思维惯式,总觉得所有事都在按照她预算出的既定轨迹进行,不会有意外发生。 三个月前,她卜算出旱灾之兆时,阿玉还没有来到家中。 得知未来会发生严重旱灾后,越颐宁细观卦象,解出八月的最后三日便会有大雨,此后的夏秋季雨水增多,粮价也会慢慢回到正常的水平,这场看似来势凶猛的旱灾最终会平稳度过。 越颐宁喊来符瑶,特意问了家里的粮食存量,还嘱咐符瑶第二天便去买足够吃三个月的粮食囤在家中。确认家中存粮足够之后,她便放下心,彻底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可自从阿玉来了之后,她们有将近一个月的耗粮是按照三人份来算的。所以才会出现离旱灾结束还有一个月,家中却已缺粮的情况。 只是一点点的粗略大意,却导致她们陷入了如今的尴尬境地。 越颐宁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一旦解释得详细,不免会让人觉得其中责任都该归咎到阿玉身上。若不是好心收留了他,也不会拖累她们二人饿着肚子过这一个月。 但越颐宁没有想到,阿玉聪敏到了这个地步,在她解释完原委之后便马上想通了其中关节。 他声音清冽,直指她欲盖弥彰的问题核心:“若是我没有留下,家里的粮食是不是不会那么快耗尽?” 答案不言而喻。 这次,连一向爱指责他的符瑶也没有开口。沉默像是择人而噬的巨兽,将三人一口吞没,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越颐宁抿了抿唇,试图打破这堵看不见的墙。 “无妨。此事应......”应是她的过错才对,怎么也不能怪到阿玉头上。毕竟是她将人带回来,也是她允诺他留下的,只能怪她粗心大意,太自以为是,失了敏锐。 “我明白了。”阿玉却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他转头看向符瑶,“符姑娘,如果是两个人吃的话,剩下的粮食足够撑过一个月么?” 符瑶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但还是条件反射地回答了:“如果是两个人的话,虽说也十分勉强,但加上家中备的腊肉和鸡蛋,应该足够......” 越颐宁有些怔然:“等等,你想做什么?” “难道你打算不吃粮食度过这一个月吗?” 阿玉笑了,随后的回答也印证了她的猜想:“米面并非必需品,吃其他能饱腹的食物就好,不过一个月而已。” 越颐宁:“即使你这么说......” 她想说点什么,却在看见阿玉的眼神后,话语止于唇边。 他的目光那么温和,她却莫名觉得,无论她怎么说,他都不会让步分毫。 阿玉缓声:“我只是觉得,既然问题自我开始,那应该由我来解决。” “不然我会过意不去的,我已经连累小姐良多。” 越颐宁感觉到胸腔里的某一部分,似乎被微微扯动了。她的心脏,便如同沉在海底的巨石,被涌动的潮汐翻卷舔舐。虽不可移,如磐的坚硬稳固却也渐渐被海水腐蚀。 她动了动唇:“......真的吗?” 阿玉望着坐在床边的越颐宁。此刻她的眼中全然是自己的身影,身体微微前倾,代表她在关切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他竟感觉心口蓦然热了起来,一路烧到喉口。 他笑得更动人,眼眸中的光轻轻闪动: “小姐,相信我,不会有什么问题。” 情况其实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官府赈济迟迟不到,民众怨声载道,富商囤积居奇。市面上的粮价飙升,已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 九连镇上生活的都是普通农民和小商贩,兼有几个做其他行当生意的,但几乎每户人家都会自己种植粮食和蔬菜,所以刚开始的半月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 反倒是越颐宁他们,一年前才来到九连镇,没有在院子里种粮食蔬果的习惯,平日里所有的食物都是买来的,如今便变得十分捉襟见肘。 半月过去,九连镇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不时生事,闹得人心惶惶。有村民说,一些终日在街道上游荡的人,总是盯着门头体面的人家,如同饿狼在等着羊圈的围栏打开。 天气一日比一日更热,高温炙烤大地,人间如蒸笼。 关上门,越颐宁的宅子里,满堂空翠,杳然如丹青。 这天晚上,越颐宁吹了烛火刚要睡下,却发觉屋门外站了个人。瞧着影子,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敲她的门。 越颐宁直接喊了人进来,又起身将床边的油灯点上:“怎么了?” 门外夜深树静,披散着长发、只穿了单衣的符瑶站在门边。 她没有回答越颐宁的问话,一声不吭地慢慢摸到床边,趴在了越颐宁的膝盖上,毛茸茸的脑袋也枕下来。 这模样,像极了做了噩梦跑来找母亲的小女孩。 越颐宁望着符瑶的发顶,心软了些,手掌抚过小侍女的肩膀:“这是怎地了,睡不着么?” “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 符瑶闷声道:“......没有。” “我、我只是太热了,睡不着,才会突然来找小姐你的。” “我什么事也没有,真的。” 越颐宁当然听得懂符瑶的嘴硬,但她不欲揭穿。 手掌轻拍,一下一下的安抚。她将肩膀微微颤的小侍女拢在双臂间,将她身上要挣脱束缚的不安逐一梳理,将冒出尖刺的惊忧抚平。 符瑶原本绷紧的肩背慢慢放松。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小姐,这场旱灾会平安过去的,对吗?” 越颐宁“嗯”了一声:“会过去的,没事的,不怕。” 玄学无定,所以越颐宁向来不喜欢承诺结果。但她知道,符瑶此刻需要这个承诺来安定心神。 她下山游历人间的那年,是嘉和十六年。 那年的北方流域遭逢严重水患,千亩良田被淹,无数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饥民遍地。 符瑶的母亲就是那一年死的。 她把最后一点粮食留给了年幼的符瑶,活生生地饿死了。 这次旱灾来势猛烈,几如山崩,隐约带着四年前那场大.饥.荒的影子。真正的灾年,越是贫穷的村庄,越容易变成人间炼狱。 越颐宁能够理解符瑶的提心吊胆和隐忧惊惧——或者说,没人比她更能感同身受这种阴影和梦魇。 越颐宁有意分散符瑶的注意力,于是问了她另一件事:“不说那些了。瑶瑶,半个月来,你盯着阿玉,可有感觉到他有什么异常?” 自阿玉断粮的第一日起,越颐宁便吩咐了符瑶,让她平日留心观察阿玉的行踪,他有什么异动便及时告诉她。 符瑶摇摇头:“第一日起他便很少出门,干完我分给他的活之后便呆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有一日我实在好奇,借口找他问话,他开门也很快,我当时扫了一眼屋内,并无什么异常之处。” “他每隔三日出门一次,我跟过两趟,是去南山那边的山头挖野菜和山药等物,几乎不与他人接触。到如今,村子几里地内可充饥的豆类、蕨类等食物,应该都已经被村民一扫而空了。我观察过他出门的时间,他确实回来得越来越早。” “今日我去镇上打水的时候,听他们说流民越来越多了,频繁有伤人事件发生。杨老板也说,最近生意都不想做了。这附近的几个村子大乱,流民往锦陵跑的时候都路过这九连镇,实在是太危险了,干脆闭门歇业一段时间。她让我们也注意锁好家门,不要经常出门走动。可这样一来,阿玉他也出不了门了。” 越颐宁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道了一句:“是么。” 符瑶仰起脸,眉宇间升起一丝迟疑犹豫之色:“......小姐,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少吃一点东西。要不,把我的那份粮食分一些给他吧,这几日没法出门的话,他又没有东西吃,我怕他会......” 越颐宁闻言笑了笑。 越颐宁捻起一缕符瑶的长发:“刚刚你还没开口,我就已经预感到你会这么说了。” 旁人看这一对主仆,总会以为这个声音高昂脾气泼辣的小侍女是个不好说话的角色,而她这个长了张观音脸的女天师则慈悲为怀,温柔心善。 越颐宁叹道:“你啊,心肠未免太软。” 符瑶趴在越颐宁膝上,歪了歪头:“那还不是随了小姐你嘛?” 越颐宁这会儿是真的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心软?我吗?你对我的美化可太严重了。” 符瑶:“怎会是美化?小姐明明就是心地善良的人啊,不然当初怎么会愿意带上我?” 越颐宁哑然失笑,摇摇头,没有再多辩解。 示于人前的模样,总是与真实的自我相去甚远,这也许是独属于人类这一物种的口是心非。 越颐宁:“粮食么,先不分给他。等过几日再说。” 符瑶有点惊愕,她欲言又止,缓缓点头:“.....我听小姐的,小姐这么做,一定有你的原因。” 烛火飘摇,泪如红痣。 越颐宁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 》 10、擦拭 将符瑶送回房间后,越颐宁吹灭烛火睡下,一夜无梦。 不知是不是睡前思虑过多,她再睁开眼时,天还未完全亮。 支摘窗外,天际月白如练。 树木淋漓在晨曦前的薄雾中,夏意最盛的时节,这便是一天中最凉快的时候了,等日头全露,暑气便会夺昼喧人。 越颐宁发觉自己睡不着了,干脆起身披上外袍,提着茶壶坐到了窗边,斟了满满一碗冷茶。 目光落到窗外,越颐宁原本游弋的眼神一定。 一道云雾似的身影在她眼前走进院落深处,在一块树丛茂密的角落蹲了下来,衣袖曳地,背影却是不动了。 阿玉蹲下的位置离得远,从越颐宁的屋子望去,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越颐宁在窗边看了许久,才撑着窗棂站起来。 “你在干什么?” 阿玉动作一顿,他回头,有些意外:“小姐,你醒了?” “现才卯时,小姐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披着青绿外袍的越颐宁踩在凹凸不平盘踞错杂的树根上,俯视着蹲在她跟前的阿玉。 她没有理会阿玉的问话,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上拿着的铁铲,以及地面上被掘开的泥土和杂草。 越颐宁慢慢道:“睡不着了,起来走走,结果看到你在这。” 她看着地上那个庞大的、丑陋的、沾满泥土且形状怪异的硬物,抿了抿唇,有点难以置信地开口:“你挖这个,不会是......打算吃吧?” 阿玉弯起眼睛,笑着点点头:“对。” 这玩意怎么看都不能吃吧!! 越颐宁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才移开眼神:“……你不用太过勉强。你现在也算是我的家仆,我不会让你去吃树皮的。” “这几天外面人多杂乱,但我会想办法帮你.......” 越颐宁说着,站起时一个不慎,想去扶树干的手扶了个空。 原本身体的平衡被陡然打破。越颐宁心一惊,就要后仰着摔倒的那一刻,一只沾满泥土的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歪斜的身体拽了回来。 越颐宁狂跳不已的心落回原处,她连忙扶住树干:“谢谢——” 她一抬头,却发现阿玉忽然猛地站了起来,看着她的神情称得上慌乱。 慌乱? 越颐宁脑海中的记忆回闪。 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阿玉似乎从未表现出急躁的一面。他虽以奴仆之身寄人篱下,却有万华气度,从容不迫地对待所有发生在他面前的事。 越颐宁顿住的一刹,垂在身侧的手被拉了起来。 阿玉的手掌捏着宽大衣袖的一角,仔仔细细将她手上的泥土都擦干净。每次将那些灰尘泥渍揩去,他的长睫都会轻颤,像被惊扰的蝶翅;那种神情,就像是信徒在空荡的神殿里为神像清扫灰尘,弓着腰低着头,软布小心翼翼地擦过神像赤金色的手足和慈悲的双眼,专注而虔诚。 她过于惊愕,没有挣脱他。 隔着棉布,他的指腹划过她的掌心,微微有些热,很痒。 越颐宁微微曲了曲手指,心底觉得奇怪。 ......处变不惊的人,却因为弄脏了她的手,而变得如此慌乱。 阿玉擦去泥土后,眉心还是没有松开:“还是去厨房吧,我用水给小姐冲洗一下。” 越颐宁应了一声,任由他将她引到后院的厨房。 洗净手后,他又找来毛巾,想为她擦拭干手,越颐宁这次没有再放任,而是从他手上接过巾帕:“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别只顾着我了,你的手还是脏的。” 阿玉像是这才意识到,歉然一笑,“是,我都忘了,我这就去清洗——” 越颐宁摇摇头,手掌向上摊开:“手给我。” 阿玉愣了愣,越颐宁却是直接把他的手拉了过来。 手指搭在皮肤上的触感,如同温玉化雪。 阿玉心下陡然大乱,他连忙躲开,道:“不用了小姐,我自己来——” 却没想到,越颐宁握得格外用力,他轻轻一挣,并未挣开。 他不敢再继续用力,只能僵在那里。越颐宁垂着眼,手指覆着巾帕,轻轻擦过他的手掌。 她为他揩拭去指缝间的泥土,看上去仔细专心,却是在分神注意着阿玉的反应。那人的呼吸不稳,仿佛在忍耐着什么,身形也僵硬得不像话。 动作放缓,她思忖着,心里有了些猜想。 越颐宁擦完一只手才放开他,而阿玉像是寻到了空隙,一下子退后了好几步。 越颐宁面上不显,心底却觉得有些好笑:“你躲我做什么?” 阿玉只是固执地摇头,将手藏在背后:“小姐,你真的不用这样做——” 越颐宁:“你都可以用你的衣袖给我擦手,我为什么不可以帮你?” 面对逼近的越颐宁,阿玉只是抬起干净的那一侧衣袖推拒着她,开口声音清和温润:“那怎会一样,小姐与我是天壤之别。” 越颐宁停下脚步,微微眯了眯眼。 她言行举止,都是有意在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这人言语间的意思,仿佛她高洁出尘,即使触碰也是亵渎,硬是要将她捧高到一个难以理解的程度。 真是......惹人讨厌。 越颐宁收回手,不再逼他:“那好吧。” 流水滴答一池。泠泠水声作响,激起薄凉。水池边,两个人影相对而立,一青一白。 “小姐。” 阿玉轻声喊她,越颐宁本来正在水池边拍着身上的灰尘,闻声看去。 他眼底闪着不明的光辉,朝她笑道:“我刚刚挖出来的东西,想请小姐尝一尝。” 灶台边沿,火苗点燃堆积的干草木柴,青烟炊炉。 一个月的节食让他看上去清减几分,但衣袖挽上去后,手臂肌肉的线条依旧流畅漂亮。手指弯曲,将贴着鬓边的黑发挽到耳后,露出洇在雾气里的眸。 炉灶里白汽蒸腾,他一袭白衣微微躬身在云雾弥漫的灶台边沿,有如坠入凡尘的仙人。 开水滚过透明盈黄的魔芋片,简单焯烫过水后,又撒入切成碎末的青香薷,薄如蝉翼的魔芋被细密散开的碎草末包围,好似黄玉微瑕。 一直看着阿玉忙碌的越颐宁,终于发觉了一些不同寻常。 因为提防,至今越颐宁都没有让阿玉接手过厨房里的工作。每日做饭打水,这些容易做手脚的活,都是符瑶一手操办,所以这也是越颐宁第一次目睹阿玉下厨。 他使用刀具和灶台的手法都很生疏,甚至有点笨拙,一看就是第一次碰这些器具,第一次干这种活。但他上手很快,从一开始磕磕绊绊,后面逐渐干脆利落。 看得出来他做事认真,善于从失败中汲取经验,并且学习新事物的速度惊人。这种人,即使失忆了,也还是会表现比一般人聪明,头脑灵活。 越颐宁思忖。这似乎是进一步坐实了他出身好的猜测。 阿玉将切好的魔芋片捞上来,放在盘中,脚步轻快地来到她面前,笑眼弯弯地看着她,“小姐,来尝尝看。” 他的眼睛被水汽沾染,明亮的黑色变得濡湿了,像是添了水反复研磨的墨。 越颐宁怔了怔,放下托腮的手:“嗯。” 被水烫过的片状物几近透明,尝起来和山药的味道很相似,但更清香爽脆。 越颐宁嚼嚼嚼,咽了下去,有点惊讶:“还挺好吃的。” “而且这个东西吃了以后会有一种饱腹感,难道它也是粮食的一种?” 阿玉笑道:“是的,这种植物叫做‘魔芋’,是山药的近似种。” “不过,”越颐宁放下手,望向他,“你是怎么知道它能食用的?” “......我也不清楚,但我看到它的时候,脑海中莫名就出现了它的名字。”阿玉说,“也许我之前就识得这种作物,所以即使失忆,也能够认出来。” 这样的回答,越颐宁其实不是很相信。 若是学识能不受记忆影响,那么礼数也不该忘记才对。 但她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这种植物,我记得我们家院子里很多,不止是家中,乡野,甚至道路两侧,都时常能看到。只是人们都认为这种植物不能食用,所以从没有人会去种植或是采挖它们。” 越颐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若是大家都知道这是一种可以食用的食物的话......” 阿玉将盘子放在桌边,在越颐宁身侧坐下,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她的话:“若是告诉村民们,就能解决短期内的粮食短缺问题。” 越颐宁:“没错。” 虽然他们暂时不知这种植物的收获周期,但就种植条件而言,既然它在村子里随处可见,就说明它对环境的要求不高,耐旱性强,且容易种植和培养。 若是能够在民间推广种植,定然是利大于弊。 ——也许这种叫做“魔芋”的植物,能够成为灾年时期的备用粮。《 》 11、公主 越颐宁将魔芋这一发现告诉了符瑶,并让她去告知杨掌柜。经营着九连镇最大驿店的杨掌柜,除却性格豪爽行事仗义以外,也是这镇上人脉最广、消息最为灵通的人。 果然,后面几日里,门外的流民渐渐少了许多。原本村落已经萦绕着的一丝死气,忽然间涤荡一净,村民们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流光易逝,二十七日的期限越来越近。 还余三日。 还余两日。 还余一日。 八月的第二十七日已至,就是今天。 烈土如烧,暑日未息。 预示中的大雨失约了,它并没有来。 这是第一次,她所卜出的卦象大错特错,与现实完全相违。 越颐宁从清晨等到傍晚,她坐在屋门外的长廊上,从日升到日落,也没有等来一滴雨露。 日头已经快要完全沉下去了,云霞漫天,朱红橙黄,烘得整片天穹如遭火焚,仿佛在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与自以为是。 符瑶站在檐下,担忧不已地看着越颐宁的背影,身后有人缓步而来,轻声询问:“如何了?” 符瑶连忙转头,看到是阿玉,眉心的忧愁凝结如霜:“我刚劝过了,小姐说不吃。” “可这都傍晚了呀,她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阿玉凝神望去,越颐宁脊背挺直,墨发如瀑,一动不动,背影几乎融入这幅火烧云画中。 就是那样一副伶仃单薄的脊背,竟驮着夕阳,驮着一个伟大皇朝的终末。 他知道,属于《颐宁》的故事还未开始。此时的越颐宁是在九连镇里短暂停歇的旅人,只是个籍籍无名、不会惹人注目的天师,离成为一个天下无双的谋士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她会经历无能为力、难以割舍、悲伤痛楚,然后走向属于她的结局。 没有人在呕心沥血、付出所有之后,会想得到那样的结局。 符瑶没等到他回应,便多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盯着小姐的背影,似是失神了。 那张美人脸上一贯的温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少见的阴郁。 “.......阿玉?” 阿玉回过神来,唤他的符瑶有几分奇怪:“你刚刚是在发呆吗?” 阿玉:“......不是。我只是在想,小姐现在在想什么。” 符瑶叹了口气:“还能在想什么?她现在肯定很沮丧,但是她又怕让我们担心,所以一直强撑着不表现出来.......” “你说得对。我觉得我们的担忧才会成为小姐的负担。”阿玉说,“小姐其实并不需要安慰,我们只要陪在她身边,度过这个晚上就好。” 符瑶眉心忧虑未散:“但是,旱灾和缺粮依旧是迫在眉睫的问题,我明白小姐的焦躁,如果真的是卦象错了的话,会不会根本就没有雨.......” 阿玉摇摇头:“不,那场雨会来的。” 很快就会来。 “怎么都在这站着?” 符瑶和阿玉一怔,原本坐在院落前的越颐宁不知何时站起,来到了他们身边。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她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怎么都这样看着我。” 她伸手拉了拉符瑶的衣袖:“瑶瑶,我想吃点东西,我有点饿了。” 符瑶喜出望外:“小姐!我这就去把晚饭端过来!” 符瑶一溜烟地跑了,越颐宁看着她跑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 长久的静默后,她看向一旁站着的阿玉:“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阿玉:“我相信小姐,也相信小姐解出的卦象不会错。” 越颐宁微微怔,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阿玉看了眼长廊尽头,符瑶已经端着茶水和饭菜走过来了。 他声音温柔,继续说道:“小姐吃过饭后便去休息吧,符姑娘也是,今晚由我来守夜。” “我会候在小姐门外,若是需要,随时可以喊我。” 越颐宁看着他,慢慢开口:“.......好。” 月出云霄,天穹深邃,卧着几颗碎星。 饭毕,竹沐月光,影漫中庭。 越颐宁躺在床上,枕着冰凉的木枕,翘起的发尾刺着她的睫毛,她忍不住闭上眼。 风吹响庭院里的一丛丛竹叶,沙沙声像是拨浪鼓,身下是竹片编织成的长席,而她躺在自然的摇篮中,却依旧无法安眠。 越颐宁再度睁开眼,却望见那人映在门上的影子。流泻月华如雪,熄灭了烈火般的夏暑,将他变为窗纱上一片浓郁温柔的墨色。 她望着那片影子,像月亮俯望着漆黑的人间。 越颐宁慢慢闭上了眼睛。 丝绵似的梦境缠住了她,她感觉自己被裹成了蚕,渐渐坠入深邃的夜。 ........ 鸡人三唱,日腾九霄。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银翅鸟振翼飞越赴往禁中的群臣车马,跃过宫墙红,琉璃瓦,落在重重宫角之上,遥望奇花异草锦簇的宫殿园林。从殿外的长廊到殿门口,无数宫女行列而立,垂首静默。 小太监跪在殿中央,双膝如泥,抖若筛糠。他惊惧不已地伏倒在地,余光颤巍巍看向前方。 数名蝉甲亲卫单手按剑,列于两侧。居中的金丝檀嵌玉椅上倚坐着一个朱唇雪肤的美人,着一袭贡缎宫装,身姿婀娜,吐气如兰,神容秾艳,裙杀榴花。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丹鸟攒珠钗,尖头重尾,被她涂了丹蔻的手指捏着,仿佛随时会抛下来扎穿他的脖子。 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快要尿了的小太监,恨不得把头埋入青砖石底。 小太监已是后悔万分。他平素只听闻丽贵妃圣宠不衰,是顾大将军爱如珍宝的女儿,可没听说过这位贵妃已肆无忌惮到这种程度,竟是派亲卫直接将他从他主子的殿里拖了出来,径直带到了此处! 瞧这阵仗,他怕不是今天就要死在这了!! 丽贵妃戴着长金驱的手指敲了敲扶手,檀口轻开:“本宫听闻近日宫中有人嘴碎,四散谣言,非议已逝的皇长子。你这阉人,可有什么话想说?” 小太监连连磕头:“贵妃娘娘,小的实在是不清楚,这一切定然是误会,还请贵妃娘娘明察啊!” 丽贵妃充耳不闻,嗓音甜美馥郁:“皇长子病逝,圣上哀恸万分,本宫身为嫔妃陪着圣上茹素披麻,为国戴丧一月。” “谁晓得,竟有人包藏祸心,在宫廷间散播流言,称,丽贵妃与皇长子之死关系匪浅。” 话音刚落,丽贵妃手中的钗头重重敲击在檀木椅上,一颗浑圆珍珠蓦地腾飞而出,射落在颤抖不停的小太监眼前。 丽贵妃冷笑一声:“好你个阉人,谁给你的胆子编排宫闱大事?!” 小太监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 丽贵妃挥了挥手,两侧亲卫顿时上前制住满地乱爬的小太监,将人带了出去,尖叫哀嚎声在外头的院子里响起。 婢女走进殿内,微微一福身:“娘娘,长公主来了,现下正在殿外候着呢。” 丽贵妃勉强打起精神,直起腰来,吩咐身边的长御:“你去门口,让他们别打了,快快将那阉人带走审问,不要扰了我和华儿的清静。” “带华儿进来吧。” 立于丽贵妃身侧的小宫女打着扇子的手微微慢了下来。她是第一次调来正殿侍候,没想到能有机会见到那位名满燕京的长公主。 仪仗入殿,她偷眼看向正前方,第一眼瞧见那条粉绛宝相花纹丝绸襦裙,两条玉藕似的手臂间挽了条琉璃纱披帛,肩颈处肤如团雪,嫩玉生香。 再往上,新月笼眉,春桃拂脸,一对秋水眸顾盼生辉。 小宫女看得呆住了,手中的扇子没有拿稳,竟是不小心敲在了木椅的扶手上。 脑袋空白一片,她已是吓得六神无主,“砰”地一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失手惊扰了贵妃娘娘,奴婢罪该万死,求娘娘宽恕......” 她突然跪下,周围的宫女都退开几步,垂首静立。 丽贵妃懒懒地瞥了眼地上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挨着她的另一侧,宫女正跪着为刚刚坐下的长公主整理裙摆和鞋履,完毕后马上退开,又有一位宫女端着茶水糕点过来,毕恭毕敬地放在案上。 长公主看了眼地上的小宫女,转头轻声说:“母妃,我瞧这宫女年纪尚小,既是无心之过,便饶了她吧。” 丽贵妃今日心情并不算美妙,但求情的人是自家女儿,她便应了:“着罚一月例银,让晴容回头多管教管教。” 小宫女得了饶恕,连忙爬了起来,低着头退出宫殿。 她如获重生,几乎要喜极而泣,心中充满了对仅此一面的公主的感激。 原来传闻中的长公主,真的如天仙般貌美,又如天仙般仁善。 丽贵妃转过身,美目一看到女儿,笑容便浮上了面庞:“之前不都是下午才来找我,怎地今日一大早便来了?” 长公主魏宜华撒娇笑道:“华儿早来,自然是想母妃你了呀!母妃难道不乐意见华儿吗?” 丽贵妃被哄得眉开眼笑,手指点了点魏宜华的额头:“你呀,就数你嘴最甜!” 花园外,鸟雀和鸣。 殿内香柱燃尽,顶端的香灰松软坠下。 魏宜华离开华清宫,身后跟着浩荡仪仗,一路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坐在窗边,用着仆人端上来的养神茶。贴身侍女素月屏退了殿内伺候的一众奴婢,快步来到桌案前,低声问道: “公主,当真要这么做吗?” 在素月眼中,长公主从三日前开始就变得不太对劲。 先是每日早上都惊醒,心绪不稳,又是时常屏退贴身服侍的奴婢,总是一人呆在殿内。 两日前,长公主竟是去寻了皇帝,提起近日形势严峻的北方旱灾,请求出宫前往锦陵的天观为民祈福。 朝野政事停摆多日是宫廷间人尽皆知的事,毕竟圣上都已卧床一月了。数日以来,不仅是早朝未曾上过,连报上来的政令都不怎么批阅,送往御书房的奏折早已堆积成山。 素月当时忧心忡忡,生怕公主此举触怒圣上,幸好圣上听后允准了此事。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魏宜华便告诉了她真正的打算。 长公主根本不打算去锦陵的天观祈福!她只是想要一个光明正大出宫的借口,而她真正的目的,是去锦陵附近一个偏僻的小镇。 皇族微服出巡向来要求严密,即使是去天观祈福也不会露出真容,而是全程戴着帷帽。而魏宜华打算让一名身形与她相似的贴身侍女做她的替身,她安排素月寻找合适的人选,还让她帮忙备一副车马,到了锦陵便可脱身去往真正的目的地。 素月:“这若是被贵妃和皇上知晓,怕是......”怕是要死一大批人啊! 魏宜华放下茶杯,声音清甜:“我自有分寸,你着紧去办吧。” “今日下午就要动身出宫,此事不可出半点纰漏。” 素月神色一凛:“.......是,奴婢明白了,奴婢定当尽心尽力,还请公主放心。” 素月一福身,低头退出殿内。 魏宜华一人坐在殿内。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汤清润可口,色泽陈厚,倒映出她满是复杂情绪的眼神。 若非过去三日的验证,她真是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魏宜华,居然重生了,回到了十七岁。 十七岁的魏宜华还是无忧无虑、骄傲恣意的长公主,她的父皇并未驾崩,东羲皇朝并未覆灭,她的兄弟也并未互相残杀。 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 12、再世 这三日以来,她时常梦到上一世的回忆,每每午夜惊醒,仍心有余悸。 重生的第一日,魏宜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之后,便下定决心。 上天既给了她再世为人的机会,那她这次绝不能再走错。 她要逆转乾坤,要保住所有珍视之人的性命,制止皇室内部的手足相残——最最重要的是,她要改变东羲灭国的命运。 魏宜华记得,前世是三皇兄魏业继承大统,而她那时支持的人是四皇兄魏璟。 魏宜华身为东羲最受皇帝宠爱的公主,降生时异彩漫天,三岁赐封号“徽仪”,六岁食封三千户,十岁破格加封为长公主。 十二岁百花宴上一首诗文名动京师,被赞有咏絮之才,美名甚隆,时人称“燕京第一才女”; 十五岁御赐准许皇城内开府,耗资万两白银打造长公主府,府内玉树金山,雕梁画栋,她的及笄礼囊括四海贡品,无数奇珍异宝以车舆为载,流水般运送了一日,连府内的库房都堆放不下,只能另辟三处偏殿置放。 无论是地位、财富、学识还是野心,魏宜华都有。 她从一开始就不同于寻常公主,前世也秘密参与了双龙夺嫡之争。 四皇子魏璟是她同父同母的兄长,她自然选择加入了四皇子的阵营。她自幼通读兵法百经,自恃才智过人,自请成为魏璟的谋士,为其布局朝廷人脉。 在这场权术斗争中,魏宜华遇到了她毕生的宿敌。 越颐宁。 她年仅二十,却已是三皇子麾下最有名的谋士,又兼习五术,禀赋卓绝,才华隆厚。其智虑谋略,深沉莫测,高瞻远瞩,洞烛机微,有经天纬地之能。 此人才入京师,便迅速成为了燕京炙手可热的人物。 魏宜华极其不喜此人。原因也很简单,她厌恶如今的国教应天门,更厌恶天师。在她眼中,这群人不过就是些神棍罢了。 她从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天祖存在。 若是天祖当真在世,天下为何还会有饿殍遍地,有贫穷凄苦,有万般不公?她鄙夷着这个神祗,身为神,却无法庇护自己的信徒和子民,那为什么百姓还要拥戴这个神明? 它高高在上的旁观,便是智慧吗?它安然闲坐的静默,便是恩惠吗?它一视同仁的冷漠,便是慈悲吗? 她才不会将所有愿景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她只会靠她自己战胜一切苦难。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此间疾苦,她头戴乌纱,一笔扫清,胜过天观千根香烛。 满嘴玄学术法的人,不过是在装神弄鬼,惑众取利。应天门身为国教,每年都从国家财政中吞吃大笔拨款,益民之事不见得做过几件。 越颐宁自小长于天观,衣食无忧,不视凡尘,怎会明白平民百姓的不易?如今还想将玄术那一套从天观搬入朝廷,玩弄政治,若是被她得势,那东羲朝堂便是邪佞当道,忠义尽毁了! 魏宜华一开始是骄傲的。她的人生何其顺遂,何其美满,能够腾云驾雾的仙子怎会有鞋履沾上泥巴的困苦? 但她身为燕京第一才女,身为尊贵无匹的长公主的骄傲,在和越颐宁一次次的交手中,被彻底击碎了。 即使再不愿面对,魏宜华也不得不承认一点,论谋略才智,她不如这个被她看不起的天师。 三皇子获封太子。 三皇子登基为帝。 越颐宁被封为国师。 魏宜华眼睁睁看着自己输得越来越彻底。 除却技不如人的耻辱和屈居人下的不甘之外,又另一种难述其滋味的心情萦绕不去。 只是,魏宜华还没来及细品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宫变就发生了。 四皇兄直到出兵那一日,才将他的打算告诉魏宜华,而魏宜华听后,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皇兄,你疯了吗?这不就是逼宫吗?这可是叛国谋反的死罪!” 她到今日都还记得,那时的魏璟当着她的面哈哈大笑,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他最后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我的好妹妹,你怎会懂呢?与其这样活着,也许死了还痛快许多。” 魏宜华只能看着这一切在她眼前发生,在风暴面前,她身为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再听到越颐宁的消息时,她已成为阶下囚,不复往日风光,反成了人人喊打的奸佞。 魏宜华自幼读史,最大的期许便是世人皆慧眼识珠,能明辨忠奸。 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反而发现自己变得茫然了。 愚智难分,忠奸何辨? 也许是这份她自己都难以理清的心绪,当魏璟下令,赐越颐宁鸩酒一杯时,魏宜华买通了狱卒,换了原本送酒的侍卫,去见了越颐宁最后一面。 魏宜华见到的越颐宁,比她想象中还要凄惨。 越颐宁脸色惨白,整个人如同刚刚从血桶中捞出来一般。她下狱时穿着的是青衣,如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颜色。 魏宜华嘴唇颤抖,是被吓得。 她是金尊玉贵,餐花饮露的长公主,眼中只有洁净无尘的鞋履和价值连城的珠宝,哪里见过被用尽酷刑审讯的犯人? 她弯下腰,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失仪地呕出来。 见她反应剧烈,带她进来的狱卒和宫女都慌了,素月扶着她的手臂,惊慌失措地大叫,竟是把原本吊在刑架上奄奄一息的越颐宁吵醒了。 越颐宁缓缓睁开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锦衣宝冠的长公主。 她竟是笑着的。越颐宁说:“长公主怎会来这里?” “此地尘垢颇重,恐污了公主的眼睛。” 魏宜华挺直了脊背,强忍喉中的恶心,冷傲无比地抬起头:“本宫来此地,自然是为了看你如今有多狼狈。” 越颐宁笑道:“原来如此。” “那么,公主现在应该很满意吧?如您所见,在下此刻确实已狼狈不堪。” 几句话的功夫,她嘴里竟不断地溢出血来,似乎是五内尽碎了。 魏宜华强撑不住,嘴唇颤抖了一瞬:“......你不是会卜卦吗?我还以为,你能算到你今日的结局。” 刑架上那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这口气咽下,这条芳魂便会逝去。从此,世上再无狡诈阴险的女国师,也无狼子野心的越颐宁。 明明已经像是将行就木的老人,她却笑得温柔:“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 “不过,我师父曾为我卜过我的命。她说,我命不好,运也差,若是顺其自然,倒也能安居一隅。可若是我存心折腾,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也算知晓我的结局吧。” 魏宜华:“那你为何还要入京,你是成心寻死?” 越颐宁:“她说,我听,但我不做。因为我不信命。” 魏宜华:“......那你现在信了吗?” “……”越颐宁似乎已经耗尽了全力,她慢慢低下头去,不再抬起来了,“信了吧。” 遍地污秽的地牢里,连呼吸的味道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腐臭。 也就是这一刻,魏宜华才突然发现一件事。其他人都可以,但她唯独不想听到越颐宁说认命这个词。 人是多么复杂的生物。曾经魏宜华恨极了越颐宁,她恨不得日夜上书弹劾,将她从国师的位置上拽下来,恨不得她身败名裂,叫世人都看清她的蝇营狗苟。 可如今,她站在这个她以前从不会踏足的污秽之地,惊觉自己的不忍,以及满心悲凉。 或者说,她曾以为她是恨她的。 原来,并不是如此。 魏宜华忍不下去了,她说:“给她松绑。” “可是殿下,她是罪大恶极之人,皇上的谕旨里没有提到......” “我说给她松绑!没听到吗!”魏宜华怒喝道,“即便再怎么罪大恶极,她也马上要死了!我皇仁慈,既已赐罪人鸩酒,难道还会不允许她体面一些离世吗?!” 魏宜华是看着越颐宁喝下那杯鸩酒的。 服毒后到毒发身亡,大多数人只剩下十息的时间可活。 魏宜华说了她此行的最后一句话,她问了越颐宁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惑了她许久: “越颐宁,这一生你后悔吗?” 眼神已经逐渐涣散的越颐宁,嘴角的笑意极浅极浅。 她说:“后悔啊。” “有一件事,我从没和人说过。其实我心中并无什么远大的志向,我不想做国师,也不想争权夺利。我真正的愿望是,有一个,属于我的小院子。” “有竹林,有屋檐,冬暖夏凉。我所求不多,容我蔽身安居便好。” 她缓缓闭上眼,最后一句话,已轻若叹息,几不可闻。 “若有来世的话……我一定,不再做谋士了。” 越颐宁死后,魏宜华在机缘巧合下意外得到了她的亲笔遗书。是越颐宁那名忠心耿耿的侍女符瑶给的。 那个小侍女淡淡道:“小姐曾说,这世道艰难险恶,宵小之徒比比皆是,忠义之人凤毛麟角,但长公主算一个。若我有一日走投无路,举目无亲,便将不舍之物托付于她,她定会同意的。” 魏宜华看出,这个叫符瑶的侍女已有死志。 若她应下,也许今夜,也许明日,此人便会化为江边的一具无名尸骨。 魏宜华犹豫再三,还是对她说了一句:“都会过去的。你家小姐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符瑶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小姐确实没看错过人。” 魏宜华怔然:“你说什么?” 符瑶:“我曾经很讨厌你。你只因我家小姐出身天观,便对她抱有偏见,处处针对诋毁她,你可曾真的了解过她的生平和为人?但你这样对她,她却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不是。小姐曾对我说,你心肠仁善,机敏聪慧,若入仕为官,定会为百姓谋福祉,为天下开太平,成就一番大事业。” “我不想让你得意,本不打算告诉你,但你刚刚对我说的话让我改变主意了。” “说我恶毒也好,说我阴狠也罢,我将小姐的遗书托付给你,一是因为小姐对我说过的话,二是因为我想要报复你。对你而言,最好的报应就是了解越颐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果真如这小侍女所言。 看了越颐宁遗书的魏宜华,痛哭流涕了一整夜。 从此,越颐宁这个名字成为了她余生的梦魇,日日在夜深人静时来她梦中,索她性命。 她从未想过,这条诅咒诛心至此。 终此一生,她再也忘不掉这个人。 后来,已经继位为皇帝的魏璟拟旨一道,魏宜华被半押半送地遣回封地,在那里终老。 魏璟执政后,朝廷腐败,奸佞柄国。他本人整日只知寻欢作乐,不问世事,在皇宫中醉生梦死。自到了封地以后,魏宜华的身体一日日地差下去,京城的坏消息传到封地这边时,她已经连门都出不了了。 有一日,她听闻民间有人揭竿而起,率兵讨伐魏璟,这会儿早已经攻入皇城。 国号已改,皇室已亡,世上从此再无东羲。 她听闻此事后,心如死灰,让婢女在房梁上吊了根白绫。 这是她最后的傲骨。身为旧朝公主,她宁可死,也不会臣服新帝。 “长公主殿下。” 素月的声音将魏宜华从过去的回忆中唤醒,她的贴身侍女来到她身边,福了福身,“出宫的车马已经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魏宜华点了点头,将手掌搭在她臂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午归光,云碧水。朱红大门缓缓开启,白马快蹄,鬃毛流风,雕文刻镂珠金车,缓缓驶入城道。同一条道上的车马见了纷纷避让,行人低首垂目不敢直视。 沙尘漫天,仿佛历史也在为这一刻让路。 魏宜华坐在车内,团绣纱帘随着马车颠簸,摇漾开一丝缝隙,一缕薄如蝉翼的阳光横过丝绸裙摆,恰好落在那道紫罗兰绣纹上,栩栩如生。 也许是她死不瞑目,执念过甚,上天才会还她一命,让她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而这一次,她第一个要找的,便是那个令她直至死前都耿耿于怀的人。 她前世承认的对手,今生认定的战友。 马车已经出城,驶入官道。魏宜华唤来侍女,挑开一角车帘。 她望着天际,云层翻涌,如同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内心。 前世的越颐宁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京中,如今她提前来到九连镇寻她,是极其冒险之举。 她担忧着即将到来的与越颐宁的重逢,也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将一切导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历史车轮滚滚,人力何其渺小,而她竟妄与天谋。 她们能够逢凶化吉吗? 忽然间,眼前闪过细丝一道。 魏宜华愣住了,还以为是眼花,可不过一刹,又有数道透明细丝纷纷落下。 她太过惊讶,一时忘了礼数,径直掀开车帘将手掌伸了出去。 触手冰凉。水滴一点点落入掌心。 是雨。 无数雨滴纷纷扬扬落下,带着冲刷天地万物的决心和魄力,浇灭了连月不断的炎热。 京中权贵乘画舫避暑,面带意外地来到窗边,恰有白雨乱珠跳入帘; 士族才子心情激昂,登高楼而赋诗; 闺中小姐午睡方醒,笑遣婢女去花园中折来支沾雨海棠; 乡土田间无数百姓仰起头张开双臂,迎接这场降世甘霖,喜极而泣地跑入雨中。 天下憾恨无期,人间幸缘有尽,都付与一场宫廷大火,一场旱暑暴雨。 …… 越颐宁是被雨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间醒来,一睁眼,便是大开的屋门。 整座庭院蒙在雨雾之中,绿竹摇曳翠影,池塘中菡萏亭亭。屋檐一角,滚滚水珠顺流而下,将院中土地颜色染深,汇如浅溪,满目草色莹莹如玉。 连日的溽热逼人被大雨驱散,扑面而来的是清冽凉风。 刚睁开眼便看到这一幕,越颐宁有些愣住了。 这场雨真的来了。 “小姐,你醒啦!” 符瑶听到了越颐宁起床的动静,她惊喜地探出头,步伐轻快地入屋替她拿外袍。 越颐宁看着她一边哼歌一边摇头晃脑的小模样,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这场雨下来,她心底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是放下了。 越颐宁唤了声“瑶瑶”,说:“我看这雨下了有一会儿了,怎么没马上喊我起来?” 符瑶:“是阿玉的主意哩!” 越颐宁愣了愣:“他的主意?” 符瑶:“对!他说小姐心中牵挂此事,睡眠一定很浅。不如将门窗打开,任雨声将她唤醒,醒过来的第一眼便看到雨,小姐一定会很欢喜的。” 越颐宁怔然。 她披上符瑶递来的外袍,来到屋门前。不过几步路,心中却百味杂陈。 不远处的回廊下,阿玉着白衣的身影正提着茶壶缓步而来,衣袂翩翩,如画中仙。 发现她看来,那人遥隔淋漓雨水,朝她展眉一笑。 越颐宁一目不移地看着他,慢慢开口:“……是。” “我很欢喜。”《 》 13、所求 密雨洗净天尘,叶如翠鸟羽,竹上青皮苍郁,寒露欲滴。 符瑶去准备午饭了,院落前的走廊上放了张茶案,回廊曲折,屋檐低垂,二人对坐空庭,沏了一壶茶。 素手握茶匙,滚水筛毛尖,荡出半碗清黄茶汤,白烟袅袅。 越颐宁托腮坐在茶案后,看着阿玉的泡茶动作,突然开口道:“你之前在家里也经常泡茶么?” 雨丝飘入杯底,动摇其中竹影。阿玉抿唇道:“也许吧。毕竟我已没有之前的记忆了。”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还是滴水不漏啊。 但不知为何,她莫名不觉得讨厌了。 也许是因为那道映在窗纱上整整一夜的影子太过温柔,也许是因为那双总是只有她一人的眼睛。 阿玉将茶杯递给越颐宁,她抿了半口,眼睛一直看向院落里的池塘。 雨水叮叮咚咚敲出满池涟漪,一圈圈,破碎了又圆,便如同人间的许多情谊和际遇。 阿玉看着她的半张侧脸:“比起晴天,小姐似乎更喜欢下雨。” 越颐宁点点头:“我喜欢雨,是因为下雨时,世界总会变得比往常安静一些。” 这世间躁郁焦灼之人颇多,皆匆忙赶路,急于求成,唯有下着雨时,她才会觉得吵嚷纷杂的人间变得清静许多。 很多沉疴于心的烦闷,听听雨声,似乎就变得轻盈了。 越颐宁:“我还在天观里修行的时候,便很喜欢下雨。我所在的天观是大天观之一,香火旺盛,每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若是有雨水,天观里的人便会少一些。”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喜欢一个人撑着油纸伞在山间走一走,走到哪座山头、哪座神像,便就地坐下,靠着墙壁听雨声。” 越颐宁在说起往事时,似乎是在回忆着,有些出神。阿玉认真地倾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轻声接道:“小姐那时是一个人么?” 越颐宁:“怎么会是一个人,我还有师父呢。我师父教我五术,供我吃穿,告诉我为人处事之道。偶尔她也会带我出远门,去其他大天观见她的朋友。世上无亲无故的人这么多,她待我已经是十足的好了,我很感激她。” 阿玉:“听上去,她似乎是个很好的人。” 越颐宁笑道:“我师父嘛,自然是极好的人啊。她时常布施平民,带领整个天观的天师做义法,不收分文。她是个很厉害的天师,不过你或许不知道。” “东羲有三大天观,每个大天观里都有一位存世尊者坐镇,其中声名最隆的就是我师父,悯慈尊者秋无竺。” 阿玉望着她:“大天观与天观有何处不同?听小姐这样一说,我也有些好奇了,若是有机会,真想去亲眼看看。” 越颐宁:“喏,离这最近的锦陵便有一处大天观,名为青云观,守观的尊者是德量尊者花姒人。你若是想去,可以去那看看,横竖离得近。至于区别么,在我眼里,天观都长得差不多。” 阿玉低眸笑了笑:“我不迷信,对拜神一事并无什么执着。” 越颐宁眉梢微挑,刚想说“那你为什么说对天观感兴趣”,阿玉便又开口了:“我想去的是小姐曾经呆过的天观。如若没有小姐,我便不想去了。” 越颐宁握着茶杯的手指抖了抖。 瞧这话说的。 阿玉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到,眯起眼笑:“小姐之前呆的那座天观是什么样的呢?” “......我之前呆的天观,也是三大天观之一,叫紫金观。”越颐宁放下茶杯,开始努力回想,“至于长什么样么,你突然这么一问,我也不太能描述出来。” 在她眼里,天观真的都长得差不多。 阿玉:“那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越颐宁:“特别之处么?嗯......天观建在山顶上,所以上山的路很陡峭。” 因为第一次爬天观时还很小,她气喘吁吁地爬了半天,到达天祖像前时,几乎要累得瘫倒在地,所以越颐宁印象深刻。 “长长的石阶盘旋而上,隔一段路便会修建一两座小神庙宇,会有凉亭绿植供行人歇脚。但天祖像作为镇观之石,建在天观最高的那座山头上,得一直爬到山顶。” 阿玉:“爬到山顶,似乎很是艰难,但还是有许多人前仆后继吗?” 越颐宁:“是的。毕竟天祖像只有大天观有,多数人来到大天观都是因为有所求。就算无所求,也会一路拜上去,图个好运和完满。” “原来是这样,那小姐一定早就见怪不怪了。” 越颐宁:“有时候还是会见怪的。” “你见过一步步跪上来的人吗?”越颐宁说,“我见过。” “天祖像前,这样的人很多。” 越颐宁在天观中看过人间百态,见过人性的丑恶贪婪,猥琐狭隘。许多人来到天祖像前,求的不是寻常幸福,而是不劳而获,异想天开。 但是。 即使只有那么几次。 即使只是偶尔,也会遇到令年少的越颐宁动容的祈福者。 越颐宁记得很清楚,那年她十二岁。 那天是一个暴雨天,去往山顶的石阶上满是被雨水冲刷下来的山石和泥土,雨水混合着泥,哗啦啦地奔流而下,每一级都像一个浑浊的瀑布。 因着天气恶劣,天观里放眼望去人烟稀少,整座山头蒙在雨雾中,站在山脚的人抬头望,连山门都看不见。 越颐宁那日倒了霉,她趁着雨还小时下山去玩了,没想到这会是一场暴雨。眼见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征兆,天却快黑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到山脚下,顺着石阶一级级往上爬。 就在这条路上,越颐宁见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是个妇人,穿着带补丁的寻常麻衣,站在雨水中。她每爬一级石阶,便会原地跪下,重重地磕一个响头。 那种声音,在庞大嘈杂的雨声里显得沉闷,有点像心脏搏动,又有点像什么坚硬东西在被一点点敲碎。 石阶上的泥水污浊肮脏,她却跪得毫无犹豫。 越颐宁原本落在她身后,却因为走得快,慢慢离她越来越近。 妇人的轮廓变得清晰,她渐渐能隔着厚重的雨水,看清她黑白交杂的头发上沾着的污泥,看清她湿透的衣衫和鞋履,还有她弯下腰时拱起的消瘦背脊。 她跪下,站起,攀爬,再跪下。她的动作很慢,但却毫无滞涩,一气呵成。 不如说,她也许是故意做的慢,因为这样看起来更虔诚。 一个虔诚却一无所有的信徒,如果不能供奉金银,那便出卖灵魂。 越颐宁路过她时,才听清她说的话。那妇人嘴上念念有词,被暴雨打得睁不开眼:“天祖在上,求求您,救救我家女儿......” “天祖在上,求求您,救救我家女儿........” “天祖在上,求求您,救救我家女儿........” “我什么也不要。” 在反复的话语中,越颐宁捕捉到妇人麻木无光的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痛楚。她的脸皱得像是泡发了的面皮,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她哽咽的、嘶哑的声音在说:“我只求她能医好病,好好活着。” “求求您了,救救她吧.......” 越颐宁后来爬到快山顶,再往后看时,那妇人的影子早就淹没在山雨之中。 但那时的回忆,如针刺刀刻,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后来,她再去看那些天祖像前跪拜的虔诚信徒时,总会想到那个暴雨中一身泥泞的背影。 人的愿望,有时候比天穹还要高远,有时又比草芥还微小。 阿玉听完,许久没有言语。 他轻声道:“是个可怜人。” 但他没想到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不,这已经不算可怜的人了。” 真正可怜的人,连去拜一次天祖像,都是奢望。 阿玉:“小姐在天观修行多年,想来,小姐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越颐宁说:“我不是因为相信天祖才进入天观的。” “我一开始拜师,是因为我师父说,她与我有缘,若我愿意拜她为师,便能住进天观修学五术。我当时只是个流浪儿,每天在街上游荡,和猫狗争食,连字都不识得几个,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天观,什么是五术。但即使是那时的我,也知道天师。” 年幼的越颐宁曾躲在街角,看着一家刚开张的酒楼在门前做法事。那个肥头大耳的老板,之前看到他们这些街上的流浪儿靠近,便会一脸嫌恶地喊小二把他们打走。可如今,在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面前,他却恨不得将腰弯到膝盖上,一副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模样。 老板叫那个老人“张天师”。 于是那一天,越颐宁知道了,世界上有一种行当叫做天师。 成为天师,就能吃饱饭,穿暖衣,受人尊敬。 所以秋无竺问她,愿不愿意拜她为师的那一刻,越颐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毕竟,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一无所有的人,只要能往上爬,便是得到。 “怎么样,是不是很失望?我只是个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俗人。”越颐宁笑道,“信仰啊,虔诚啊,教义啊........那种东西,我是没有的。” 阿玉摇摇头:“怎会。我反而很庆幸小姐是个俗人。” 越颐宁有些意外了:“此话怎讲?” “所谓出世的人,往往用许多条条框框束缚自我,活得并不自在快乐;入世者酒肉穿肠过,无所禁忌便也能够体会五味百态,活得虽不高洁,但却丰满。” “神明虽慈悲众生,却似乎不慈悲具体的人。俗人虽重视金钱小利,但却能笑得痛快,哭得酣畅,爱得尽兴,样样落在实处。” “一生不求大富大贵,朱紫临门,但求逍遥快活,自在随心。” “我希望小姐是如此。” 他一字一句,说得诚恳分明。 越颐宁看着他,慢慢开口:“......说起来,我有一事很想问你。为何你那么信任我的测算结果呢?” “我虽自称天师,但却和为人熟知的天师形象相去甚远,我不老,反倒很年轻;我不是男人,而是一名女子。” “在今日之前,你也并不知我是尊者之徒吧。” 阿玉看着她的眼睛,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冲动哽塞在喉咙口。 他很想说,因为你是越颐宁。 但他知道他这样说,只会加重她的困惑,说不定还会被她察觉他的执拗。那不是他希望她了解的那一面,那太沉重。 阿玉:“我那时觉得,小姐也许需要一些支撑。天师断运,我想是背负了巨大的因果和责任的。小姐是一个善良的人,我知道,若是卦象不准确,小姐你一定会自责。” “我愚钝,并不了解卜卦。我说相信,只是因为我希望小姐开心一些。” 案上,砂壶内茶水渐冷,白烟被风搓得细小。 越颐宁垂眸:“......原来是这样。” 她慢慢说道:“那日,我在长廊上坐了一天,想了很多事。” “我想了很久,想如果雨迟迟不下,我们要怎么度过这场旱灾。想到中途,甚至兴起过把我那口铜盘典当掉的想法,拿去换些钱,先买些粮食屯着再说,毕竟谁知道之后会不会变得更糟糕?” “但焦躁过后,我意识到家中还有一些存粮,那种叫魔芋的食物足够我们再支撑一段时间。虽然艰难,但远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于是我冷静下来了。” “但是......” 但是呢? 不会每一次都能平稳度过的,她总会遇到连最高级别的卜术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即使是万能的占卜,也存在无法确定的意外。 一旦下定决心朝这个方向走,她会无数次经历与天博弈的时刻。 她真的能做到吗? 这是命运走向岔路前,对她最后一次的叩问。 面前的越颐宁静得像一盆修竹。没有风去摇动她,也没有月光去浸润她。 书里的越颐宁也是如此,孤寂地扎根在历史残垣断壁的一角,无人问津。 她曾勘破国运,只身入局,不惜牺牲自己,挽大厦之将倾。她本来已经成功了,避开了暴君灭国的未来,可命运的推手再度将她摁倒在地。 最可悲的是,她所做的一切,不会被人记得。 后世之人只会称她为一个失败的谋士,一个曾经自以为能改变历史的平凡之辈。 只要不成功,所有苦心孤诣,所有为民请命,所有舍己为公,都只是百丈青史的灰烬余末,不值一提。 这可笑的,不值得的世间。 阿玉握在袖中的手指蜷紧了,关节被他自己捏得生疼。他却觉得还不够,她死在牢狱中时,定然比他更痛,更绝望。 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想亲口问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会成为他余生的航标,他的目的地,他的宿命。 阿玉看着她,开了口,声音似是比往常艰涩一些: “.......小姐的理想,可是拯救苍生,匡扶天下?” 越颐宁笑了,她说:“不,我的理想不是这个。” 她自小流浪,吃百家饭长大,居无定所,目无家园。越颐宁到现在都还记得,在外漂泊时,那种无依无靠,随时都会丢掉性命的惊惧。 “我其实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若说入世,强手如云,我只是个无名的小天师,无论是这张嘴的辩术还是这肚子里的谋术,都岌岌堪忧。如今朝廷汹涌复杂,若抱着青云之志入仕,怕是命途摇坠,攀升无望。” “若说出世,遁入空门、餐云卧石那样的境界么,我也做不到。” 越颐宁笑了笑:“我没有理想,唯一想要的,只有安稳的生活本身。仅仅只是像此刻一样,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院子,最好有一片竹林。每当下雨时,我便可以躲在屋檐下,捧着一盏茶,听到雨停。” 心中的大石终于被缓慢地放下,落地生根。 他发现,他说不清心底的那种复杂情绪是什么。 释然么?他终于知晓她真正想要的事物,他终于确认这就是她所求。 愤恨么?她为了太多与她无干的人和事,被迫活了自己并不想要的一生。 不值么?的确不值。她的结局已经落墨成文,再也无法更改。 ……不,这一次还可以。 这一次,还来得及。 阿玉恍然。自这一刻起,他来到这个世界,才算真正有了倾注一生的目标。 越颐宁抬眼看了过来,却看到面前白衣飘然的美人笑得痴了,墨玉似的眼里有晶莹的光彩流转,像是刚刚从蚌壳里剥下来的宝珠。 阿玉笑道:“小姐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也许是说了许多心坎里的话,越颐宁笑得比往常轻松许多:“我都不敢说我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你倒是应得信誓旦旦呢。” 阿玉声音温柔:“小姐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无论多难,我也一定会尽力去实现它们。” 再一次听到这句话,越颐宁不由得一怔。 她心底有个代表理性的小人,为了她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总是不断地杀死那些在某一时刻,突然冒出来想要感情用事的感性小人。 如今,心底的理性小人坐在如山高的尸首上,笑得潇洒也认命。 这个人啊。 她心底的防备,终于还是被他除下了。 ....... 雨后天霁,山染修眉新绿。 经过一日一夜的淋漓,山路镇道上泥泞一片。绿槐静立不语,晨曦晓长空,茎叶翻露珠。 越颐宁的陋居小院在九连镇的东头,四下偏僻,人烟罕至。 一大早,却有一道车马声渐近。 车夫勒马,一辆雕轮绣帷的马轿在院门前卸下。轿厢中,婢女扶下来一个年轻女子,粉霞红绶藕丝裙,雪面淡眉天人貌。 魏宜华看着面前这处破落的院门,轻轻叩响了门扉。《 》 14、宠物 “叮当”。随意掷出的铜钱兜转两圈,落在了铜盘东北角,清音长鸣。 院落里,早起的符瑶正在灶台边上盯着火候,铁锅中,魔芋片咕嘟翻滚;后院里,阿玉提着扫帚,手腕轻转,散落的叶片便化为一个个枯叶堆。 院墙一门之隔,便是影壁,青花岩质,刻有茂林修竹,莲华并蒂。清早的日晖落在影壁上,树影摇晃,宛如青色海浪底下洄游的鱼群。 卧房里光线幽微,墨发青衣的女子坐在床边,手握茶杯,面前是一口铜盘。门口一炉沉香,细烟如柱。 越颐宁瞧着铜盘上位置各异的钱币,手指一掐,“咦”了一声。 “看来今天有客人啊。” 与此同时,宅邸正门外传来敲门声,轻而稳的三下。 叩、叩、叩。 院落里的阿玉是第一个听到敲门声的人,手里的扫帚登时停住了。他直起腰,墨玉般的眼睛看向面前斑驳的院墙。 第二个听到敲门声的,则是符瑶。 符瑶连忙喊了一声:“是镇上的货郎来了吗?我去开门!” 小侍女跑得极快,噔噔噔地穿过长廊,一眨眼的功夫便来到门口。 她打开门,脸上的期待却突然凝固了。 门外站着四人,两男两女。男子皆穿短衫,佩剑腰间,神情不言而厉;两名女子身着坦领襦裙,梳的均是未出阁的少女发髻。 四人站在她面前,但寻常人一眼望去,几乎只能看见为首的那名年轻女子。 宝髻珠钗,锦缎度身。肌若朱檐覆雪,眼似秋水凝波,眉如春山蹙黛。 光彩照人,风华绝代,疑是天仙下凡。 大清早的,却有一位似乎是贵族身份的年轻女子造访,还带着贴身婢女和亲卫,怎么看都是不同寻常。 符瑶立刻生出些警惕来:“你们是什么人?” 这话中语气,是颇有些不客气了。 素月柳眉倒竖,立马扬声喝道:“大胆!你可知你现是在与谁说话——” 一道婉约的声音忽地响起,是为首那名女子:“月儿,不可无礼。” 符瑶循声目移,看向她正前方站着的魏宜华。 即使这人声音柔和面带浅笑,也依然不失威仪,可见是云巅中的贵人,早已将作为上位者的气势浸入每一寸骨髓肌理。 魏宜华:“晨曦之际贸然来访,是小女子唐突了,还望姑娘多见谅。” 符瑶在不熟的人面前向来是凶神恶煞的:“知道唐突便好。” 素月已是满脸怒容了,但她看到了魏宜华示意安抚的手势,强忍着没有上前。 魏宜华:“叨扰了。我姓魏,家住锦陵,此番前来是为向天师大人求卦。有故人向我推荐,说越天师人品贵重,卜术高明,故而特携厚礼来此拜访。” 符瑶也不吃这一套:“我家小姐可不是谁的卦都算的。” 魏宜华眉眼间并无愠色,抿唇笑道:“自然。” “此处不适合长谈,可否入院一叙?无论卦象结果如何,我都愿重金酬谢。” 符瑶刚想说,那得先问过她家小姐的意思,你就搁这先吹吹热风吧。 这时,院内恰有温和清越的女声远远响起,如风过竹林。 “瑶瑶。来者是客,请人进院里来坐坐吧。” 符瑶有些意外,但她马上应了一声,再回过头来,却恰好看到了魏宜华没来得及掩饰的表情。 即使只是刹那,但那几乎一闪而过的神情里,带着慌乱、哀伤、欣喜……和怀念。 符瑶关门的手停了停,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魏宜华,但只是片刻而已,魏宜华又恢复了佁然不动的端庄模样,仿佛刚刚失控的情绪外露,只是符瑶的错觉。 符瑶心中疑窦更深。 她带着这一行人入院,一直在背后死死地盯着魏宜华。 拐角过影壁,入深院。草木繁茂,遮天蔽日,满目葱郁。 院落中央,青衣长衫的女子衣摆逶迤一地,案上摆着一口铜盘,光泽油润。 玉生烟,尘生架,梦生痕。那些早就恍若隔世的回忆,再度如潮水般淹没了她,春风还是旧春风,她魂归故里,抬眼已是梦中人。 那人仍是熟悉的桃花面,而她已华发三千。 魏宜华的脚步慢了下来,符瑶也注意到了。 越颐宁抬眼看来,朝魏宜华微微一笑:“请坐吧。” “居舍简陋,还望姑娘勿怪。” 魏宜华回得极快:“怎会,天师言重了。” 魏宜华在茶案对面落座,素月习惯性地跪下替她整理裙摆,却被魏宜华打的手势制止了。 越颐宁将这一切都收于眼底,面上笑意不变:“魏姑娘,幸会。” “如姑娘所见,我孤居此处,只带了一二侍仆,鲜有人知。” “敢问姑娘,是如何会知晓我的行踪?” 一坐下便是开门见山的质询,魏宜华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冒犯一般,从容应对道:“不知越天师可还记得青云观的德量尊者花姒人?我家中长辈与尊者相识,尊者听说我想替家中亲人求卦,才向我推荐了越天师。尊者从中牵线搭桥,带我去见了悯慈尊者秋无竺,越天师的师父。天师的行踪,我亦是由此得来。”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还搬出了越颐宁师父的面子,实在是圆满无缺。 只是。 越颐宁听完,却是摇了摇头,语出惊人:“魏姑娘说得极好。但有一点,在下不欲隐瞒。” “我已于四年前脱离师门,师父是不会遣人来找我的。我与师父多年未见,也从无联络,她并不知我如今身在九连镇。” 咚。 林上云生,池中荷静,唯有石子掉入水中的声响清如禅音。 这是魏宜华前世也不曾知晓的部分。 关于越颐宁和她那位名震天下的师父,魏宜华早有猜想,她编造这套说辞,有孤注一掷之意,也有迂回试探之心。 果然还是骗不过她。 魏宜华心中微定,诚恳剖白道:“便知无法骗过天师,如此,我便直言了。” “小女子与秋尊者并无任何联系。只是求卦心切,故而撒谎。” “我求的这一卦,事关天下。”魏宜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深深地吸了口气,“若这世上只有一人能卜这一卦,便是越天师你了。” 越颐宁不为所动,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真是谬赞了。” 若是换做是前世的魏宜华,看到越颐宁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该气得肝火冒了。 但如今再见故人,她发现她竟是连那漫不经心的表情都觉得怀念。 而现在的她,也有的是办法对付此时还没变得老奸巨猾的越颐宁。 魏宜华:“我此行带来了一份厚礼,作为天师为我卜卦的酬谢。” 越颐宁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婉拒:“不必,我很久未替人卜过卦了,手艺早已生疏,无功不受禄。” 魏宜华淡淡一笑:“天师大人,不如先看看再考虑。” 魏宜华招了招手,素月指挥着两名亲卫将一个有半张茶案大的竹编箱抬了上来。 符瑶表面上听话离开了,实则一直站在树后偷偷观察着那边越颐宁她们的动静。 看到侍卫抬着宝箱上前,符瑶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哼哼两声:“俗人罢了。不过又是一个试图用金钱打动我家小姐的人。” 可惜了,她家小姐视金钱如粪土。 越颐宁对钱的态度很奇怪。 在符瑶看来,她家小姐是惜财之人,平日里用度节俭,从不买华贵的饰品和衣物,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有一抽屉的胭脂水粉,但她家小姐对化妆一事毫无兴趣;同时,她也见过越颐宁拒绝当地豪强的上门求卦,即使那人态度恭敬出价千两白银,但小姐却连看也没看一眼,只吩咐她将人送走后关好屋门。 符瑶如此想着,身后忽然盖下一道黑影,那人开口了:“你在做什么?” 符瑶差点吓得蹦出三米远,结果一看是阿玉,顿时松了口气,小声啐道:“你这人,走路怎么都没声的啊?” 她骂完,却发觉阿玉没在看她。 他手上还拿着扫帚,似乎刚刚才从院落的另一边过来。此刻,他与她一同站在这片树荫底下,望着不远处沐浴在朝阳日光下的二人。也许是阴影的缘故,他的神色深翳。 符瑶看不懂,但她莫名觉得阿玉此时心情不佳。 阿玉突然开口了:“她是谁?” 符瑶也看了过去,她指了指魏宜华:“你说那位姑娘吗?我也不知道。开门时我问了,但她说了一堆,唯独没有答复我她的身份,只说自己姓魏。后来她进来了,小姐就把我赶走了。” 阿玉语速极慢,一字一句重复:“你说,她姓魏?” 越颐宁看着面前的竹箱,微微挑眉,放下茶杯。 “姑娘此番好意,在下谢过了,但——” 魏宜华打了个响指,侍卫上前一把掀开箱盖,越颐宁说到一半的话顿时刹住。 箱内不是绫罗绸缎,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四只锦面软木盒。 软木盒还未打开,但越颐宁已经能从气味判断出盒子里装的是何物,因而她才会陡然息声。 魏宜华示意素月一一打开盒盖,声音柔和如水:“这四盒茶叶是我托友人重金寻来的茶中之王,从左到右,依次是顾渚紫笋、蒙顶石花、北苑龙凤和龙团胜雪,均为历年贡茶。每年缴纳朝廷之后,只余一二两流入民间,今年所产的已悉数在此了。” “听闻越天师嗜好极少,唯独爱茶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天师笑纳。” 符瑶在树后看得瞪直了眼睛。 她急了:“这、这、这,这太狡猾了!”她家小姐最无法拒绝的就是品质上好的特种茶叶!可恶啊,这个魏姑娘看着老实巴交的,结果竟然是有备而来! 糟了,以小姐的性子,这下一定是—— 越颐宁放下茶杯,一向表情平淡的脸上骤然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越颐宁笑靥如花,表情诚恳:“其实我第一眼看到魏姑娘,便觉得你我有缘。” 符瑶绝望闭眼,一巴掌拍上额头。 听到这句答复,魏宜华终于放松下来。 她也笑了:“荣幸之至。” 望着院落中的和乐融融,符瑶咬着手指啃啃啃,很是不甘,嘴上喃喃自语:“可恶可恶,她怎会知道小姐最喜欢茶叶?” 她家小姐爱喝茶的习惯是她出师下山后才养成的,因为小姐的师父不喜欢闻到茶叶的气味,小姐以前在天观里几乎从没见过茶叶。 这还是小姐自己和她说的呢。 符瑶想不通:“按理来说,不应该有旁人知晓的啊……” 就站在符瑶身边的阿玉,自然也听到了她说的话。 他动了动手指,手中的扫帚应声落地。 符瑶闻声望去,却只看到他的背影。 “阿玉,你去哪?” 阿玉回过头笑了笑:“去取溪水。客人带了好茶,小姐是爱茶之人,必然想马上品尝,我这就先去备着。” 不可否认,自见到越颐宁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魏宜华心中便重重松了口气。 这人于她,有如定心丸、压舱石、海神针。 魏宜华看着茶案对面的越颐宁。她正将烧热的溪水灌入装满新茶叶的砂壶,颇有些神采飞扬,看上去心情极好。 自重生后,一直被焦虑所捆缚的魏宜华,久违地感到安心。 有这个人在,她便什么也不怕了。 只是…… 一双白纱袖上鹤纹如雾,摇曳生姿。 魏宜华不禁多看了几眼。方才过来跪下侍水的这人,似乎是这座宅邸的仆人。 为什么说似乎,是因为魏宜华不太敢认。 这人看上去着实不像是普通侍从。 容光辉然,眉眼入画。他将两只茶杯洗净,一倾一摆,动作流畅优雅,握着茶杯的手指骨节清瘦,衣袖牵扯,露出洁白手腕,宛如一把浑然天成的和田玉柄。 此人已有绝世风姿,一开口,嗓音更是如冰碎溅,丝竹般悦耳动听:“小姐慢用。” 越颐宁点点头,眉眼带笑:“辛苦你了阿玉,这里不用侍候,你去忙吧。” 若是她刚刚没听错的话,越颐宁喊这个人“阿玉”。 搜罗尽两世记忆的魏宜华,这才盖棺定论。 错不了。 在前世的越颐宁身边,她从未见过此人。 是命运已然因她之举而生出了变数,还是此人的身份在前世亦是机密,藏于暗处不为人知? 思索间,她眼神微变,开始上下打量他,而此时的阿玉微微颌首,已行礼起身。 仔细一看,她又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她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衣袍做工精细,三千青丝未绾,加之这般昳丽出尘之姿…… 目光自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收回。魏宜华眼神中带着谨慎,语气迟疑:“有一事,未知可否相询,但我心中太过好奇,便直言了,望天师勿怪。” 越颐宁听闻,自然颔首:“公…咳,魏姑娘,你请说。” 魏宜华:“方才倒水的那人,可是你的男宠?” 越颐宁一口茶喷了出来。《 》 15、算命 “咳咳咳.....” 越颐宁咳得涨红了脸,魏宜华瞧着她反应,忙放下茶杯:“你还好吧?” “是我方才出言不慎,冒犯了天师大人。” 越颐宁还抚着胸口呢,闻言连忙解释:“不不不,魏姑娘,是你误会了。” “阿玉他只是我的小厮,并不是什么男宠。” 魏宜华并不相信。一个干杂活的小厮,哪需要找那么貌美的? 但她也明白,越颐宁这番话语的意思就是不希望将此事摊开来讲,于是她非常顺从地配合道:“我明白的天师大人。其实我并不介意此事,无论是何种私人癖好,我都不会介怀,因为我相信越天师在占卜上的能力。”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越颐宁感到了一丝无助和绝望。 见解释不清,越颐宁也决定不再争辩,她扶着额头无奈道:“......也罢。魏姑娘,不如说说卜卦的事情吧。” “魏姑娘求卦之心切,在下刚刚已有所了解了,还请魏姑娘详细道来吧。” 鸢啼翠柳间,日色攀檐头。 魏宜华十指半拢着茶杯,看上去平稳宁静,但越颐宁却留意到了杯中微微一荡的水纹。她似乎很紧张,连手指都在轻微地抖。 魏宜华慢慢开口:“我想请你算一个人的命。” 素月上前几步,在魏宜华和越颐宁之间的桌案中铺下一片笺纸,皓白纸张上绣着一行清丽小楷,宛如横花侵雪。魏宜华按着笺纸一角,朝前推去。 “这是他的生辰八字,还请天师过目。” 越颐宁接过,扫了一眼:“好,现在便开始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越颐宁双手握住了茶案上的铜盘。她将铜盘朝两侧一拉,那铜盘底下竟是传来机关转动之音,陡然裂开一道小口,越颐宁伸手按住盘底,手腕一转,将其附在铜盘内芯的物什卸下。 那是一块圆形的八卦青铜盘,色泽陈旧古朴。一圈圈,从边缘向心,密密麻麻地用古文刻了许多字和图纹,祥云鹤鸟、松石浪涛、山花走兽,万物呈簇拥之势扑向中心的八卦图,黑白为心,二分阴阳。 宣纸铺开,笔墨砚台呈上。越颐宁半闭着眼,右手食指无名指相掐,运算排盘。 “福如东海春常在,却似繁花缺一瓣。”越颐宁睁开眼,第一笔落下,墨染宣纸,“贵命。” “他是极贵之命,但偏偏有大缺憾。观此卦象,我猜他是家中富贵滔天,或父亲入仕且身居高位。但他年幼失母,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孤立无援的状态。不是指他衣食受迫,而是他有许多话无人可说,也无人愿听。” “不过,转机很快便至。约莫四五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位贵人。此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陪伴在他身边,给予他许多帮助和支撑,亦父亦母,亦师亦友。从此贵星入命,半生光明。” “观此主星位置,可以看出这位贵人......”越颐宁顿了顿,“对他来说,重逾千钧。” “这是他最大的幸,也是他最大的噩。以至于这位贵人离去以后,他的命主星瞬间黯淡了许多。” “他现下整个人的状态不是很好,但若是和前些时日的濒临崩溃比起来,如今已经算很不错了。似乎有些进退两难,还在审慎思考对策。” “此人心性,静处则行云流水,动烦则碎玉惊心。一步不着,便是天崩地裂,诱因已结,前路已明。他命中有一劫,如今劫生在即,留给他破劫的时间不多了。” 越颐宁手中的笔运到末尾,落下一个漂亮的勾,声音琅琅。 “这便是我能看到的全部了。” 魏宜华有些意外:“只是这些吗?” 越颐宁抬眸瞥了她一眼,忽然道:“在下记得魏姑娘一开始说,请我算的这一卦,事关天下。” “如今看,你并未言过其实。”越颐宁淡淡道,“卦象粗浅,是因此人命途关乎国运。” “国运乃天机之最,不可轻易探知。即使是我师父,测算一次国运,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魏宜华急切道:“是何代价?若我能够付得起,可否由我来偿?” 越颐宁笑了,却是不知道在笑什么:“这就不方便告知魏姑娘了。” 越颐宁松开手,此时一阵风吹过,将桌案上的一纸薄白卷起。眼见纸笺被风吹来,魏宜华连忙伸出双手接住。 于是,给出去的纸笺又回到了她手中,背面墨汁沁染,字迹遒劲有力。 「寰宇坠龙一点星,炬火焚尽三尺明。」 这便是越颐宁下的判语。 脑内砰然炸开一声巨响。 魏宜华浑身僵硬地坐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若她没有活过那一世,这句判语她也许会看得满头雾水。但回想起前世记忆的魏宜华,再看手中的纸笺,惊觉自己已经被吓出一身冷汗。 前世宫变的那场大火,她虽未亲历,却也听闻许多。 魏璟能那么快带着兵马一路杀进皇城中,除却提前笼络了禁卫军统领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安排了人在宫内多处放火,使得守卫皇宫的军备大乱,这才有了他们趁虚而入的机会。 那日,火光照亮了半座紫禁城。明明是月食之夜,穹宇却如日当空,满天橙红,灿若明霞。 她脸色实在是差得过分,以至于越颐宁只扫了一眼便能看出来:“魏姑娘,今日算的这一卦太空,无从下判,若是其他天师定会告诉你只能给你一个空判了,但在下倨傲,全凭一贯直觉写了条判语,还望姑娘海涵。” “越某才疏学浅,也许有误,不必太过挂怀。” “不会。”魏宜华慢慢开口,感觉到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在消退,她深吸了一口气,“我非常感谢越天师。” 越颐宁盯着她看,忽然开口:“这个人对魏姑娘来说很重要吗?” 魏宜华重重颔首,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是的。我身在困局,只有寥寥无几的解局之法,而他是其中关键。” 袖子下的手指蓦然掐紧。魏宜华下定决心,抬起眼与越颐宁对视。 她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天师。” “——若是摆在面前的路都已知是死路,但却不可弥留徘徊,不可不向前,那该如何做,如何选,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庭院中,翠竹击风,繁叶织乐。 越颐宁原本已有些神思不属,但听到这句问话,却是微微一愣。 面前的魏宜华眼里的情绪非常熟悉,微微的希冀、期许和茫然。她似乎身在晚夜瀚海,孤舟飘摇,等待着一座照亮航舵的灯塔。 越颐宁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 一双翠袖,俯瞰人魂,内视己身。 “.......魏姑娘,路是人走出来的。” “没有绝对的死路,命途百转千回,生机柳暗花明。我虽修习玄术,却始终相信命理有尽,而人志可畏。”越颐宁笑意浅浅,“若是有不得不前进的理由,不妨且行且察,穷则变,变则通,至少强过守在原地,等候命运判决。” 午后光晕点亮了整片影壁。粉霞裙摆拂过门槛,寒暄过后,正门慢慢合拢。 送走魏宜华一行人之后,越颐宁坐在院内,将茶案上剩余的一点茶水一饮而尽。 符瑶合上门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嘟着嘴过来,替越颐宁将装着茶叶的竹箱子合起来:“小姐,收买你也太容易了。” 越颐宁却是语出惊人:“谁说我是被这茶叶收买的了?” “是,小姐并非是被茶叶所收买。” 应声者嗓音清越。树后有一人走出,萧萧肃肃如林下风。 阿玉一身白纱宽衣,在越颐宁的蒲团边上跪下。他靠得比平时近一些,越颐宁虽无反感躲避之意,却也意外地抬眸看他。 修长白皙的五指提起砂壶,他替她将干涸的茶杯满上。 他望着她,笑意浅浅:“无论来人出价几何,小姐都会应下来去算这一卦,对吗?” 越颐宁敲击着杯壁的手指蓦然停了下来。 她眯了眯眼睛,看着阿玉:“这么了解我,是打算下一世投胎做我肚子里的蛔虫?” 阿玉笑道:“阿玉不敢。” 他只是习惯性地注视她罢了,像葵花不能不追逐烈日,流萤不能不汲取月辉。 越颐宁看着满脸懵地看着他们二人的小侍女,终于好心地为她揭秘: “刚刚那位魏姑娘,她的真实身份是当今的东羲长公主。” 越颐宁寥寥数语化作一根巨大的棒槌,“梆”地一下子把符瑶敲晕了,也敲傻了。 符瑶震惊到结巴:“什么?!这这这这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阿玉淡淡道:“许多细微处都能看出迹象。但让我确认的一点是,她的左手小指尾部、无名指第二个指节处,都有淡红色的瘢痕。在那些位置留下痕迹,只有可能是因为这只手曾经长期佩戴护甲,摘下也不过一两日,才会留痕未消。” 会佩戴护甲的人,未出阁的年轻女子,又姓魏,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不如说,或许是因为来人也并无掩饰之意。双方隔着薄如蝉翼的面具对弈,不刻意的隐瞒,倒成了聪明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和欲语还休,反添几分别样的赤诚恳切。 阿玉看向越颐宁,声音温和了一些:“小姐当时也看出来了吧。” 越颐宁笑眯眯:“你说哪件事?你借口侍水但其实是为了凑上来看人吗?看出来了呀。” 符瑶跟见了鬼似的看着阿玉。 阿玉:“我猜测到来人身份极高,但没想到如此尊贵。我担心小姐的安危,毕竟若是稍有差池,惹怒深得圣宠的长公主,恐落得性命难保的下场。” 越颐宁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这我也清楚的。” “你担心也正常。不过我看人很准的,长公主殿下明事理知善恶,断不会因为一两句话便治我的罪。”越颐宁眨了眨眼,粲然一笑,“而且我实在是太好奇,她来寻我的目的是什么。” 符瑶的脑袋已经乱成一团糨糊了:“可是、可是她是怎么离开皇宫的呢??” 越颐宁:“不清楚。但如今国丧仪制未撤,即使是一国公主,亦不可能随意出宫门。” “也许她是瞒着人偷跑来这里的,若是如此,最有可能的方法便是先借口出宫,但寻了替身做戏,真身则是乔装改扮驱车来到了这里。” 符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感觉到眼前有一朵朵花开了又灭,她有些头晕目眩了:“那那若她真是长公主殿下,那她算的人岂不是——” 越颐宁:“是她的皇兄。” 母族低微,品行尚可,从前籍籍无名,现今如履薄冰。 魏宜华找她算的这个人,便是当今的东羲三皇子,魏业。《 》 16、察觉 这位长公主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和行动力。 她似乎认定了越颐宁,一个月来,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竟然三次溜出宫到九连镇,而这位尊贵的长公主迢迢而来,却每次只待一个下午。 会面后,二人都会凭茶相谈,交换一些关于东羲朝局时事的见解。 更多的时候,是魏宜华在说,而越颐宁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距离长公主第一次大驾光临,已经过去一个月。 风吹落木,时岁方秋。 十月就这样来了。 竹草逐渐枯败,落叶倾满小院,重重压着房檐。窗外青山老,阶前黄叶生。 斜阳照晚,灶台飘出袅袅炊烟。 有人穿过石子小道,一路来到越颐宁的房门前,霞光爬满了他月白色的衣摆,触碰那双端着茶水的手,肤白骨匀,如玉生辉。 阿玉轻轻推开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走入内室。 越颐宁正坐在窗前,埋首伏案,不知在做些什么。桌上堆了些古籍杂本,八卦盘和铜盘里放着蓍草,墨迹龙飞凤舞的宣纸被草草折了几下,垫上几枚铜钱。 越颐宁近日又在研究古老偏门的玄学术法了。 她前几日在读《玉藻金英》,发现书上记载着一种能够间接算出某人八字的方法。 这卷古籍的著书人是前朝的国师,也是应天门中人,论辈分可称得上是她的师祖了。此书行文不比其他玄学类古籍那样晦涩艰深,反而通俗易懂,连越颐宁这么个不爱看书的人也读得津津有味。 上面说,命理一学,其实终究都离不开人和环境,离不开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作用以及人与环境之间的互相影响。 如果是失去记忆或是来历不可追溯的人,在求其八字时,可以着手于此人身边的友人和命途中的贵人。谁曾深刻影响和改变了这个人,谁的八字就必定与这个人的八字有交集汇联之处。倒反推命虽难,却并不是不可能,在必要时或可成为破局的关键。 此书她只是浅尝辄止,却已经受益良多。 越颐宁伸手按了按自己酸痛的肩胛骨。 就是看书坐久了,这把骨头还是有点遭不住。 “小姐,用些茶水吧。” 声音未至,香风先来。越颐宁的头从书本中抬起,闻到一缕扑面而来的陌生气息,冷而沉,透骨的清冽。 奇怪,为什么会有一股冷香? 越颐宁怎么想就怎么问了:“你熏香了吗?” 阿玉来到桌前,将茶盏从盘子里端出来,放在越颐宁手边,“今日忙碌,所以未曾。” 入秋后,院子里的活多了不少。越颐宁常常是刚起床便看到阿玉已经站在院子里,将前一晚的落叶全扫起来了。 越颐宁却从他刚刚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丝破绽。 越颐宁:“意思就是说,你平时不忙的话会熏香?” 阿玉手上应当是没有钱的,他在这座宅子里工作的酬劳都用来抵扣越颐宁当时买他花的钱了。他也几乎不出门,偶尔会被符瑶勒令帮忙跑腿,到镇上采买些日用什物,越颐宁有一次掐着时间算了算,他应该是一买完东西就回来了,没时间去做其他事的。 阿玉见她好奇,面上浅浅笑了:“不是,我并没有那种闲情雅致。” “小姐这么一说,我大概知道为什么我身上会有香气了。”阿玉说,“我近日洒扫庭院,发现很多看似是枯草的植株,其实可以用作香材。于是我把它们都收了起来,晒在我屋内的窗边,想来是这样染上小姐所说的香气的。” 越颐宁觉得有些神奇:“我们院子里还有香材?是哪些香材?” 阿玉:“我收起来的香材里,有艾草、菖蒲、松针、白芷,外加一些薄荷。” 越颐宁若有所思,朝他勾了勾手:“你过来点,让我仔细闻闻。” 阿玉应道:“好。” 阿玉顺从地靠近,跪坐在越颐宁脚边,月白色的衣衫堆叠在木质地板上,像是月夜下的雪山。 距离缩短后,他伸出手便可握住她的膝骨。 越颐宁眼神清澈,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闻一下那阵好闻的气味,但她朝这边微微倾身时,阿玉袖中的手指还是蓦然握紧了衣角。 离得近了,那些香味确实变得更深更浓,几乎沁入心脾。 越颐宁细细嗅了一会儿,点点头:“确实挺好闻的。” “而且闻了以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 阿玉:“里面的几味香材有助于睡眠。我看小姐近日睡得较晚,想着做一些香包放在室内,也许能让小姐晚上睡得好一些。” 他声音温柔,棉絮似的落在她心上。 越颐宁微微一愣。 她近日确实因为天气转凉而有些入睡困难,表现出来就是睡得较之前要晚了些。但在阿玉说出口之前,其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她最近睡得不太好。 说起来,阿玉确实对她的观察细致入微。 她喜爱白茶黄茶多于黑茶这类熟成茶,最喜绿茶,因为她更偏爱清润的口感。魏宜华第一次上门求卦送的四盒茶王,她当时就拆了其中的顾渚紫笋,几乎是她拆后没多久,阿玉就端着水上来了。 不同种类的茶叶对冲泡的水也很有讲究,轻酿茶适合较低的温度,而熟成茶则需要刚刚滚沸的热水。那天阿玉端上来的水,恰恰好的热而不烫,说明他早就猜到她会选什么茶叶。 她喝茶时习惯喝浓茶,往往会多泡一会儿茶叶。她舌头刁钻,于她而言,即使是五息的时间味道也会截然不同。 但这种细节,越颐宁是懒得说的。她不习惯麻烦别人,所以需要交待得很仔细的工作,她都干脆自己做了,想喝茶时就自己泡。这一点连跟了她四年的符瑶都不清楚,还以为她只是喜欢自己动手。 但阿玉第一次给她泡茶,味道就完美符合她的习惯,她那时还以为是巧合。 可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只是开了个头,这些天以来,许多遗漏的记忆碎片,就这样被她一一拾起。 她直起腰时牵拉到了肩膀,动作有几分僵硬,也被阿玉看出:“小姐可是肩膀有伤?” 越颐宁:“伤倒是没有,但是我身子骨差,坐得久了就会肩膀酸腰腿痛。”坐都坐不久,她有时也会感慨,自己果然天生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啊。 阿玉似乎想到了什么,怔了怔:“我以为只是久坐后人人都会有的轻微不适,可看小姐的反应,应该是......”应该是顽疾才对。 越颐宁颔首:“确实,放在其他人身上也就是小毛病。但我小时候吃得差,又经常受冻,留了些病根,所以事也多些。” 阿玉抿了抿唇,慢慢开口道:“......小姐若是不嫌弃,我可以给小姐按一下肩膀。” “若是酸胀痛,疏通筋脉以后也许会好受一些。” 越颐宁没有拒绝:“也好。” 鸟啼声碎夕阳,斑驳了桌上的纸墨。她坐直了一些,伸手将长发拢到胸前,脊背朝向他。 阿玉的手心抚过她肩头,小心翼翼地握住。 手掌放上去,才感受得到这副身体的薄弱。 阿玉屏住了呼吸,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本来就没有几两肉包裹的骨头,稍稍用力按下去,几乎要握穿了,甚至他每一次施力时,都恍惚感觉自己会捏碎她。 “小姐。”阿玉声音有些低,“若是哪里弄疼你了,一定要和我说。” 越颐宁微微闭上眼:“嗯。” 阿玉低眸,看着她的反应。越颐宁垂下的眼睫时不时地微颤,应该是他按到了痛处;但按过之后,她的眉头会慢慢展开,说明疼痛是舒缓了的。 阿玉敛眉,眼底变得深黑。 书中,越颐宁因为年幼时的流浪经历,身体一直不好,又兼习玄术,多次探查龙脉国运,折损了寿命。她吃过许多苦,但却很少说,也很少以此让人照顾她。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觉得心脏抽痛,几乎要一寸寸地皲裂开。 越颐宁突然开口唤他:“阿玉。” 阿玉应了声:“嗯?” 越颐宁半闭着眼,雪白的脖颈微微低垂。她肩膀上搭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软玉生温的皮肤之间,不过只隔了两层细棉压的秋袍。 她就这样对他说:“你是不是,早在之前就认识我?”《 》 17、寻来 肩膀上的手掌停了下来。 越颐宁当然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回头,依旧是半闭着眼。虽然眼前一片黑,但失去视觉后的其他五感变得格外灵敏,她捕捉到阿玉呼吸凝滞的一瞬间,像断了线的风筝。 阿玉轻声道:“......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越颐宁这时才睁开眼:“只是觉得你格外细心,在照顾人这件事上,连瑶瑶都比不过你。” “有时候会觉得,这像是你早就认识我一样,所以才会对我的习惯了如指掌。” 她笑道,转过身看他,身后是橘红夕阳。那双剔透的黑琉璃眼看人时那么柔和,如同她说话时的语气:“我的想法偶尔还是挺奇怪的,对吧?你怎么可能早就认识我呢。” “再说了,你现在也都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浓烈晚霞照得庭院里的树影扭曲成昏黑的一团,望久了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 阿玉凝望着那双眼,说道:“那日在锦陵,便是我第一次见到小姐。” “在这之前,我与小姐素不相识。” 他说话的神情过于诚恳,辨不出真假。 明明只是说了一句话,但越颐宁却感觉,他刚刚好像把自己剖开了,心脏被血淋淋地拿了出来给她看。 想象令她思绪一滞。 越颐宁纵使再有怀疑,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她点点头,随口揭过这一话茬。 “这是自然。” …… 乌金炉香,紫烟如云。 一匹骏马飞驰而至,朱门府邸前,兵卫大老远瞧着马匹上的人影,向前疏散了过路占道的行人和车马。 内侍总管和侍女们守在正门口,来人在府门前猛然勒马,马头和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尖长嘶鸣。 仆人们泱泱躬身,一眼望去全是头颅和脊背,为首的内侍总管更是毕恭毕敬道:“恭迎四皇子殿下回府。” 紫锦袍羽冠带的男子翻身下马,敏捷而又潇洒,他一眼也未看这些侍从,随手便将马鞭扔给了其中一个侍女,那女孩慌忙伸手去接。 长风扬起他鬓角发尾,露出剑眉星目。 魏璟开口了,声音明朗清亮:“我后面还跟着个人,等他回来了,喊他来见我。” 总管应道:“是。” 金纹皂靴踏入内堂,步伐迈得呼呼生风。 魏璟就近寻了张椅子,大马金刀落座,金盆盥手,清茶润喉,楂糕垫腹,侍女们流水一般进出着。 他坐在殿内,方喝了几口水,门外就有人气喘吁吁地到了。 魏璟支着手肘坐在高位上,眼尾扬起:“你终于来了。温血马虽比不上汗血宝马,但你落后我也未免太多了些。” 幕僚张嗣扶着门框,干笑两声:“殿下马术惊人,一息数里,小臣手脚拙笨,四肢不达,能够勉强跟上殿下已是不易,还望殿下海涵。” “这种虚辞就免了。”魏璟示意侍女引他就座,“对了,母妃和我说话的时候,你有在听吗?” “母妃让我多关心一下宜华,”魏璟说到这里,皱了皱眉,一脸不解,“我寻思这话说得挺奇怪的,她活蹦乱跳的我关心她干啥?我凑上去问东问西,那丫头还嫌我烦呢。” 张嗣脸上挂着笑,实则暗中腹诽着。 贵妃的意思都那么明白了,就提醒他多注意一下长公主殿下最近这个古怪的行踪,探探她的口风,结果他愣是一点儿也没听懂啊!这到底是该说心大还是蠢啊? 不行不行,不能说蠢,这位日后极有可能册封太子,他可是要辅佐他到登基的,这就开始嫌他蠢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张嗣努力说服自己,勉力扯动嘴角,干脆把话说明白了:“殿下,我听着贵妃的意思,应当是让您多留意长公主近些日子的动静。” 魏璟挑了挑眉:“哦?宜华她近日有做什么出格事吗?” 张嗣:“长公主这个月总共三次出宫,第一次是在旱灾时,去锦陵天观为民祈福,许是公主福运加身,果真一连数日天降甘霖,于是公主月内又去了两次天观,说是去替民还愿。” 魏璟讶然:“这确实是挺不寻常的。” 张嗣心觉宽慰不到一息时间,那魏璟又开口道:“宜华向来厌恶神鬼之事,近日竟连连往那天观去,莫非她终于开始信教了?” 张嗣:“.......” 张嗣感觉额角跳痛一瞬,但他忍下了:“小臣在离宫前特地去贵妃长御处套话,得来了一些讯息。贵妃早觉长公主行迹有异,遣人跟过一回儿,她也交待小臣,让小臣将这些消息一一告知四皇子殿下。” “长公主每至锦陵,都会安排两辆马车,其中一辆由她的贴身侍女乘坐,去往天观,公主本人则乘坐另一辆马车,前往锦陵附近一个名叫九连镇的小镇。探子带回来的消息称,长公主三次去九连镇,都是去拜访一个叫越颐宁的女天师。” 魏璟:“越颐宁?没听说过。” 张嗣:“小臣也不认识这个人。但小臣方才在出宫的路上,突然回想起一件事。” “小臣五年前曾携妻女前往紫金观求卦,那时蒙好友恩惠,得以请来秋尊者为小臣解卦。小臣依稀记得,那时秋尊者身侧有一个年轻少女侍候器具,自称是秋尊者之徒。那位少女,也姓越。” 魏璟慢慢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你是说,宜华她去见的,不是什么普通天师,而极有可能是秋尊者的徒弟?” 张嗣拱手肯定道:“正是。” “据小臣所知,秋尊者至今只收过一位徒弟。那位女天师的身份若是确实如此,便可解释为何公主会屈尊降贵,多次前去拜访。” “前朝的皇子夺嫡之争中,先帝麾下便有一位著名的谋士,只是略略习得些占卜之术,便能多次出奇制胜。若是存世尊者之徒,定然会更胜一筹。” 张嗣沉思状:“只是不知长公主殿下多次前去,是与那位女天师筹谋何事......” 魏璟得意洋洋地笑了:“还能是什么原因?她去求见这位女天师,定然是为了我。” 魏璟并未留意到张嗣僵住的身影,只是兀自笑道:“我最了解宜华,她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 “她前阵子还让我好好考虑,若是父皇打算核考太子人选,我要不要参与其中。她还说,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不如做个闲散亲王自在。我还寻思她是不是又在拿话挤兑我,没成想原来她早就打算帮我了!” 张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怎么觉着长公主是真的不想让她四皇兄当皇帝呢? “殿下,您为何如此坚定地认为,长公主是去为您寻谋士的呢?” 魏璟:“父皇大病一场后便身体虚弱,大不如从前了,如今朝廷上下都在催他立太子,想来我入主东宫也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儿了,宜华是我亲妹妹,当然会为我打算。” 张嗣有些无语了:“殿下,马上入主东宫这种话在我们府内说说也就罢了,您出到外头可绝对不能这么说。” 魏璟奇怪道:“为何?我不就是未来的太子吗?” 张嗣:“殿下,长幼毕竟有序。东羲成年皇子虽少,可除您之外,还有一位,便是三皇子。” 魏璟笑了,仿佛张嗣刚刚说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你说魏业?他一个从宫女肚子里爬出来的家伙,拿什么和我争太子之位?” “本宫从出生开始,便是除太子外最受父皇宠爱的皇子,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他长到三四岁时,宫婢私窃他宫中物什卖到宫外被营卫抓住,父皇才想起有这么个人;我外祖是握有兵权的东羲镇国将军,我母妃是后宫中最受宠的贵妃,而他不过是父皇与低微宫女一夕之误所生,那宫女还是个没福气的,早早就死了。” 魏璟冷冷笑道:”从小到大,他哪一样强过我?我若是他,便会老实呆着,不会以卵击石,去肖想那些自己这辈子也够不着的东西。” 魏璟所说,张嗣身为丽贵妃引荐给他的幕僚,自然都是一清二楚的。 纵使张嗣认为事情并不会那么顺利,也并未再继续规劝魏璟,而是委婉道:“殿下所言极是。不过贵妃与长公主的想法,实非小臣能够猜测的,不知殿下意下如何,可是要约见长公主殿下详谈一番?” 魏璟猛地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握着茶杯的手“咚”地一声砸在檀木桌上。 他眯了眯眼睛,勾唇道:“不。不必去打扰她,我要亲自去会一会她给我挑的人。” ....... 山云吞吐万重山,淡绿深青一色。 今日也是个好天气,不过晴光不久,午饭过后便开始积云。 林影相盖,白日青天,越颐宁的屋中却传来声声忽轻忽重的闷哼。 “不,不要这么用力......”女子惊慌而又委屈的声音传来,如猫爪般挠着人心,“你轻点,轻点!或者你别按了,我真的怕疼.......” “不可以,小姐。” 阿玉温淡的嗓音从窗隙间淌出:“必须得完全揉开才行,不然还会继续痛的。” “还请小姐忍耐一下。” 越颐宁惊恐道:“不.......!!” “啊!” 一声嚎叫,惊飞了屋檐上方休憩的几只白脚鸟。 越颐宁靠在椅子上,动了动自己的手臂和肩膀,惊喜道:“天啊,居然真的不痛了,好厉害啊!” 阿玉站在她背后,看她跟个小孩似的挥舞着手臂,忍俊不禁:“按摩都是这样的。得狠下心把酸胀的肌肉推开,筋脉畅通后,患处的疼痛往往能得到缓解,会舒服很多。” 越颐宁满意:“那还得是你按的好,你手艺是真不错。” 屋内气氛融融,屋外却有一道女声由远及近传来。 是符瑶。 脚步声随着叫喊声渐渐近了,越颐宁刚回身,便看到符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一只手还扒着屋门喘着气,看起来跑得颇急:“小姐!外头!外头有人来了——” 越颐宁愣了愣:“公主殿下又来了?可她不是前些日子才来过.......” 符瑶忙说:“不是长公主殿下!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子,他也说是来向小姐求卦的,现下已经候在门外了。” 越颐宁:“?” 越颐宁都不用铜盘了,直接掐指一算,来龙去脉现了形。 ……好家伙,又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她心里有了数,但还是觉得无奈。 话说她破宅子是什么风水宝地吗,怎么净招些皇亲贵胄来?《 》 18、兄妹 院落内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 眼前这位上门拜访的客人,被符瑶引到庭院茶案处坐下,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越颐宁?” 来人一身圆领窄袖长袍,浮光锦丝攒出朵朵紫金团花,无论神情还是坐姿都豪放不羁。刀凿斧刻的眉眼,含笑恣色总横生。 好一位骄横艳丽贵公子。 若说魏宜华来此拜访时,在衣着举止上还有心掩饰自己的皇族身份,那么眼前这位就是一点也没打算装了。 越颐宁心中打定盘算,微笑回应:“自然。公子既然是来向我求卦,难道没有提前打听一下吗?” 魏璟挑眉:“我只是没想到,原来秋尊者的徒弟如此年轻。” 越颐宁放下茶壶,手臂前伸,将茶杯摆在魏璟面前。 越颐宁垂眸:“我已不算年轻了。公子不妨说说你来此处寻我的目的吧,你说你是来求卦的,你求是的何物?” 魏璟:“在这之前,我想先确认越天师在卜术上的能力。” “按道理来说,在东羲,一位能力卓绝的天师不可能隐姓埋名地活着,但我确实鲜少听闻越天师的名号。” 越颐宁并未因他话中的质疑而愠怒,而是懒懒道:“这我不好说明。我只能告诉公子一件事,在下自十岁那年习得卜术后所算的每一卦,均都应验了。” “我瞧公子身份亦是非同寻常,应该明白在下这句话份量几何。” 此话一出,魏璟顿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压下两道浓眉,意味不明地看着越颐宁:“你所言若为真,那岂不是只要你想算,你就可以预知世间的所有事?” 越颐宁:“自然。” 魏璟紧盯着她:“那你能算到国运吗?例如下一位太子的人选,日后继承皇位登基为帝的人是谁?” 越颐宁手里把着茶杯:“能算,但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故而我不轻易为人卜卦。有些事卜卦者知晓是一回事,道与他人是另一回事。有言道,天机不可泄露,若是世人皆知天机,那天机便有可能因此改变,自然也就不再是天机了。” 魏璟:“即使只有卜卦者知晓,那她难道就不会做出趋利避害之举么?” “例如,若是你算到你呆在某个地方会有性命之忧,你自然就不会再去此地,抑或是会选择早早离开。卜卦者的举措虽小,却也有可能以小撼大,影响时局。若卜卦者算出天机,却又逃脱了天机,那天机不一样有可能因此改变么?” 魏璟越说越嗤之以鼻:“你说的话根本就不可信。” 越颐宁听到这段话,第一反应是笑了:“公子所言极是。” “但公子可知,何为命运?” 越颐宁问出这句话,似乎并不打算听他的回答。她道:“天祖认为,人生来拥有一本命册,上载人之一生,功名利禄情意义,一生能够得到什么,经历什么,早就已经注定,这便是命运。” “我师父曾对我说,命运无法违抗,且永远技高一筹。你以为你做出了无可指摘的选择,但其实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走向了命运为你规划的路;你以为你知晓了答案,但命运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回到问题之中。” “人可以不服从于命运,却无法违背自己的本性。” 魏璟皱了皱眉,仿佛没有听懂。越颐宁也不在意,她垂眸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公子这么问我,听上去倒像是要向我求卜国事。” 魏璟靠回椅子上,忽然笑了:“让天师失望了,并非如此。” “我对国事早有判断,且我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并不需要通过求卦来坚定所想。” 越颐宁瞧着他,似有所思,话锋一转:“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到镇上去采购,还听到两位大爷在争论,到底是三皇子适合做皇帝,还是四皇子适合做皇帝。” 魏璟的眼神明显有了变化,越颐宁继续下饵:“两人当街争论好久,各执一词各不相让,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别的不说,辩得可真是好生精彩。至于结果嘛——” 魏璟急切道:“结果如何?!” 越颐宁状若冥思:“嗯......我想想。好像是说,四皇子要更适合一些。” 闻此,魏璟如同被顺毛了的大猫般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绷紧的脊背也放松下来,“不出我所料。” 越颐宁故意道:“公子所料为何?” 魏璟眉飞色舞道:“若是前任太子还在世,我是万万不敢说这番话的,可现在他已经没了。” “除却前任太子之外,东羲数位皇子中年过十五者已所剩无几,其中堪当大任的更是只有四皇子一人,别无他选。如今听你所言,我越发确凿无疑,连百姓都认为我才是那个最适合做皇帝的人,我还有什么可忧虑,什么可害怕的呢?” 越颐宁频频倒茶,因为她尴尬的时候喜欢通过喝水掩饰。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说漏嘴了啊! 魏璟眼尾飞扬,勾唇笑道:“等我登基之后,我会好好孝顺父皇和母妃,让他们安享晚年。若是父皇去世,宫里的其他妃嫔我也会一并善待,不会让她们去殉葬——我猜父皇也不希望她们陪他去死。” “我会做一个仁政爱民的皇帝,将天下治理成一方和平盛世。” 越颐宁放下了茶杯,她看着他:“若你做不到呢?” 魏璟奇怪道:“为何做不到?自小到大,世间所有事只有我不想做,没有我做不到的。” “我既已下定决心,便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越颐宁心里有了数。这还是个没遭受过现实捶打的孩子,与他说什么人力有限天意难测,也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既如此,你来寻我又是为了求什么呢?” 魏璟抿了抿唇,语气变缓:“我相信绝大多数事情都会顺利,我只挂念和担心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妹妹。” 越颐宁端起茶杯的动作一停。魏璟说:“虽说自今上执政以来,女子的社会地位已经逐步提高,平民女子无论是经商、读书还是致仕都不再困难。但婚姻于女子而言依旧非常重要,足以改变她们大多数人的一生。” “若是所嫁非人,往往会经历难言的悲苦,即使娘家能为她撑腰,也很难事事顾全。” “我妹妹自小就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身份高贵,又正直聪慧,才貌双全。我母亲为她相看了许多户好人家的男儿,都觉得不太配得上她。” 这语气,听上去似是苦恼,但他分明是笑着的:“她是个倔性子,又因她本身资质傲人,总是眼高于顶。每每谈到婚嫁大事,都说不愿意嫁人,更不愿意嫁给还不如她的男子。” “但若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男子吧,她要求又格外刁钻。既要年轻貌美,又要才高八斗,还要三从四德!这些要求合在一起,搁哪里找都是强人所难啊!” 越颐宁回想了一下魏宜华的相貌才情。 嗯,若是长公主殿下的话,这种要求倒也不算过分了。 越颐宁接了话茬:“所以,你想算的人便是你妹妹?” 魏璟:“我别的都不担心,我只担心她的归宿。因而我想托天师您算一下我妹妹的姻缘,她未来的良人在何处,又在何时出现,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原来要算的是长公主么。 越颐宁一开始确实没料到,她还以为魏璟会算他自己的命。但她应下了:“那么,便请公子将你妹妹的生辰八字写在这张纸上吧。” 云停三山外,阶前滴漏明。霞收天际,金光远灿。 越颐宁在宣纸上勾勾画画完,看着一旁八卦盘上的卦象,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妹妹的命数极贵,想来要觅得配得上她的男子,不是一件易事。” “再看这卦象嘛,也是晚婚之兆。至于良人么......姑且说一句,在下看到了很多,不止一个。” 魏璟如遭晴天霹雳:“你说.....你说什么?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 越颐宁将笔一扔,盘一扣,伸了个巨大的懒腰。伸完,她才掀起眼看他:“不止一个的意思是,有可能是日后会和离,也有可能是她会拥有不止一个丈夫。” “若你妹妹身份高贵,那么纳一两个男妾也是很常见的事情。你怎么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这很难接受吗?” 魏璟似乎努力消化了一番,但看上去依然有些魂不守舍:“你有所不知,我妹妹洁身自好,从不近男色,到现在也没见过她将哪家儿郎收入房中。你这一下子告诉我她未来有很多男....不是,很多良人。我震惊也很正常吧!你知不知道,之前那梁家庶子为了勾引她脱光了衣服......” 越颐宁抬起手制止:“这种事就不用告知在下了。” 魏璟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而至。 见到端着水走上前来的阿玉,魏璟忽然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越颐宁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只见魏璟扬眉一笑,捏握着茶杯的手朝阿玉的方向晃了晃,道:“我说为何越天师波澜不惊,原来是同道中人啊。” “像这样的男宠,天师你若是愿意为四皇子所用,要多少有多少。” 这是第二个了。 越颐宁觉得她适应能力真是太彪悍,居然能忍住不喷茶了。 阿玉布水的动作一停。越颐宁也顾不上别的了,扶着额头解释道:“殿.....公子,你真的误会了。阿玉他是我的小厮,不是男宠。” 魏璟:“哦哦,这种事不好搬上台面说,我懂的。我就是想告诉你,要是跟了四皇子殿下,你好处是多多的。” 越颐宁绝望脸:“......” 闻言,阿玉面上笑容不变:“公子说笑了。我出身低微卑贱,怎能入小姐的眼,小姐若是需要男宠,也不会寻我这样的。” 越颐宁愣了愣,她转头,却只看到阿玉白皙温柔的侧脸。 她想过他的很多种反应,唯独没想到他会自贬至此。 魏璟微微挑眉:“你这男宠倒是挺机灵的。不过若你喜欢头脑好的,也不是找不到,多花些钱的事罢了,我们家殿下是爱才之人。” 越颐宁:“.......”《 》 19、邀约 将魏璟送出门时,落霞已深。 浮云卷霭,夜蓝初匀,明月流光。 越颐宁坐在案边饮茶,眼前忽然罩下一片白雾,清雅似仙的人影在她面前跪坐下来。 “小姐,刚刚为何那样回答他?” 越颐宁拿起茶匙的手停住。她抬起头,阿玉望向她的眼神清白如雪。 回想起四皇子当着二人的面说的那番虎狼之辞,越颐宁也有些面红耳热:“你是不高兴了?我没有和他解释到底,是因为感觉和他说不通,不是有意.......” 面前人温和笑了,摇摇头。 “小姐,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阿玉:“我是想问小姐,为何你说你还在考虑。” 越颐宁一怔。 魏璟方才说过的话如树梢黄叶般飘荡下来,纷纷扬扬,化作一缕金烟吹进她的脑海。 魏璟临走前也如魏宜华那般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像是什么约定俗成。 魏璟:“我想知道,如你这般的能人志士,会愿意追随一个怎样的主公?” 阿玉慢慢说:“这个问题我当时已经离开,没有听到小姐的回答。但前一个问题,他问小姐是否有打算追随的目标时,我还未离远,听到小姐说还在考虑。” “方才那位公子,应该就是长公主殿下的皇兄之一吧。我不太明白,因为我记得小姐说过不想参与夺嫡之争。” 越颐宁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聪明。” 他只在他们谈话末尾来送了一次茶叶和水,居然就能看出来人的身份。 越颐宁搁下手中的茶匙:“是,他确实是皇族,而且按照他透露出来的讯息来看,他应该就是与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四皇子。” “四皇子此人,你或许不了解,但我有所耳闻。生母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背倚镇国将军府,为人行事张扬不羁。”越颐宁说,“你再观他方才的言行,哪里是能容忍被人拒绝的性子?我说仍在考虑,只是为了能够安稳地将人送走,不至于给自己惹上麻烦。” 阿玉蜷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露出手心里被掐成深红色的肉痕。 越颐宁感觉他眼底忽然有了些光亮:“那就是说,小姐其实不打算答应他,对吧?” 越颐宁:“那是自然,我怎会答应他?” 四皇子一看就是心怀壮志却眼高手低的性子,还有些刚愎自用。虽然心地不坏,但对民情世事的体察都远远不足,若是跟了这种人,大抵是每日都睡不好觉的,总有操不完的心。 “且不说我不打算参与双龙夺嫡之争,就算参与,也不会去辅佐这种麻烦的主公。”越颐宁懒懒道,“我是去当谋士的,不是去带娃的。” 越颐宁说着抬起眼,却看到阿玉冲她弯起眼睛笑了,温柔灿烂。 越颐宁差点没拿稳茶杯,心尖被撼得微颤。 只是说了一句不打算答应那人,有那么高兴么..... 自魏璟来拜访过后,长公主似乎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步,没再来寻过越颐宁。 秋景短暂如流霞。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冬月已至,山林悄然灰白。 寒冷不断下坠,变深,吊着残叶的枯枝指向天穹,院内竹林和青松落了色,像是水洗过的剪纸。 三人环坐廊间,越颐宁倚着朴木案,指尖茶烟熏暖了石青色披风。 她瞧着院里的景色,笑道:“一到寒节,这其他树都凋了叶,唯有这竹子和松树一如往常。” 阿玉:“古人常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论是竹子还是松树,都一直被诗人歌颂,许多人称赞它们孤高坚忍,凌寒不惧的品行。” 越颐宁看向阿玉,入冬后,他总是着一身羊裘棉袍,束带勾勒腰间,愈发显得肩宽腰细。莹润如玉的脸,微微含笑便已美色夺人。 越颐宁打趣道:“怎么,难道你还有其他见解么?” 阿玉浅笑:“阿玉不敢。只是想到前些日子清扫院内枯竹,明明已经萎败,拔起时却怎么都不动,掘开土之后才发现地底下的根系如此强壮,连结成片。” “书上说,竹林边沿往往寸草不生,是因为竹会抢占其他植物的养料,一旦种下便会疯长,再想拔除便很难了。如此说来,这竹子外坚却中空,成群能蔽日,独立却不禁风,根细善钻营,腰柔善弯无傲骨,明面清高暗里勾结,倒更像是伪君子,而非君子了。” 越颐宁频频点头,笑道:“这倒是个挺新奇的说法。竹非君子,而是伪君子,表面正直不阿,实则在暗处盘根错节,十分霸道。” “不错,虽然离经叛道了些,但我喜欢。” 符瑶一直没说话,低头喝着茶水,此时忽然站起来:“我去后院看看汤煮好了没有。” 越颐宁怔了怔,但符瑶说完就走了。 阿玉注意到越颐宁的眼神追去很久未收回,问道:“小姐,怎么了?” 越颐宁回过头,摆了摆手:“没什么。” 对着阿玉,越颐宁这样说。但等午饭后,越颐宁却悄悄摸去了符瑶的房间。 饭后若是没有其他杂事,符瑶一般都会留在房内练功。越颐宁沿着回廊走到门外,刚想敲门,却忽然发现门没有关好。 她犹豫了一瞬,直接推门走了进去,轻声喊道。 “瑶瑶,你在里面吗?” 越颐宁推门进去的一瞬,恰好看到符瑶裹着被子缩在床榻上的一幕。 符瑶一听到越颐宁的声音便坐了起来。 她发髻微乱,眼睛睁得老大,看上去十分惊讶:“小姐,你找我吗?是怎么了....” 越颐宁反手把门合上,快步来到床边坐下,嘻嘻笑道:“没事,我就是来找你说说话。” “你今日看着心情不太好。是有什么心事吗?” 在越颐宁关切的目光下,符瑶慢慢低下了头,有些犹豫又有些别扭:“......我、我没什么心事。” 越颐宁并不相信:“一看就是说谎!你赶紧从实招来,还有事瞒着我?” 符瑶:“......那我说了,小姐可不能笑我。” 越颐宁正襟危坐,整个人都快挤到符瑶被窝里去了,就差指天发誓:“我不笑,绝对不会笑的。” “你快说吧,好瑶瑶。” 符瑶抿了抿唇,声音细如蚊呐:“就是.....我有点嫉妒阿玉。” 愣是越颐宁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万万没想到答案是这么一句话。 她脸上的温柔关切僵住了。 “啊?” 符瑶瞪眼:“我就是嫉妒他怎么了!他才、他才来这个宅子多久,就让小姐你这么信任他了!” “还未入秋的时候,小姐你宁愿自己去院子里洗漱,也不会让他端着水盆进你房间,可现在呢?小姐房间里的衣服是他叠的,被褥是他换的,点心茶水是他送到床头桌案的,我一个贴身侍女被抢了所有的活,都没理由进小姐的房门了!” 越颐宁汗颜:“不是你想的那样,瑶瑶,那是因为.......” 符瑶超大声地打断了她,像头哞哞叫的发怒小牛:“小姐你别和我狡辩!我今早都看到了,你被冷得不愿意起床,阿玉进了屋门又出来,给你热了汤婆子递到你被窝里,你才起来的!而且起来以后连袜子都是他帮你穿的!我真是气死了,他凭什么能帮你穿袜子,我都没帮小姐穿过袜子!” 越颐宁被说得尴尬,说得脸红,而符瑶则是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凭什么他和你那么好,明明我才是最了解小姐的人,我才是和小姐相处更久的那个人!而且你和他总是聊得很开心,有时候我坐在你们身边,都插不进一句话,我老觉得我才是多余的那一个人.....” 越颐宁咳嗽了一声,感觉脖子都在发烫了:“瑶瑶,你别说了。” 符瑶瞧见她脸色,还以为她生气了,一下子噤了声。 符瑶扁嘴嘟囔道:“我、我不是在指责小姐,我是在指责阿玉!都是他不知分寸才惹得我恼火,小姐才没有错呢。” 越颐宁脸上的烧意退了下去,心里也冷了下来。 她慢慢开口:“不是的,我没生气。我反倒很感谢你,瑶瑶你提醒我了。” 不知不觉,阿玉已经来到家中数月。这些日子的秋雨寒风不仅吹走了枝头摇摇欲坠的落叶,也把她对阿玉的防备心吹打得一丝不剩了。 可细细揪着看来,会发现阿玉其实才与她们相遇不到半年。不到半年,便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甚至对他不再设防。 越颐宁想到这里,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不对。有哪里不对。 这和她一开始的想法,已经完全背离了。 符瑶见她出神,喊了她几声:“小姐?小姐?你在听吗?” 越颐宁回过神来,却见符瑶一脸忐忑地看着她:“小姐,我刚刚说的都是我一时的想法。其实我觉得阿玉没做错什么,他干活勤快,脾气也好,对小姐也很忠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越颐宁伸手摸了摸她脑袋,符瑶被揉得眯起眼,从缝隙里看到她家小姐在笑着:“嗯嗯,我明白的,放心吧。” 只是缝隙太窄,她没能看到越颐宁眼底的一丝幽微。 是夜,万籁俱寂,凉风穿庭入户。 窗边烛火跳跃。一道着单薄棉袍的身影走来,玉白的手将火苗熄灭。 阿玉推开屋门的动作很轻,吱呀声在寂静夜里也不甚分明。 他合上门,垂眸。 今日晚饭过后,他端起餐盘,刚准备去收拾灶台,袖摆便被越颐宁从后头拽住。 阿玉当时愣了一下,回过头,便见到越颐宁那双微微笑着的,温和的眼睛。 她离得很近,身上有淡香幽幽传来,味道熟悉。菖蒲和白芷混杂的香气,让他想到他放在越颐宁房间里的香包,想到她从他手中接过香包时眼角的笑意,手指触碰掌心的余温。 心中一时悸动,不知原因。 越颐宁望着他,开口的声音很低,已经走得离二人有些距离的符瑶恰好听不见。 她说:“阿玉。” “今晚戌时,你来一下我房间。不要被瑶瑶看到。”《 》 20、暖榻 回忆随着廊外夜色景致的变换,来到尽头。 阿玉曲指敲了敲木门,里面传来清晰悦耳的应答声,“进来吧。” 阿玉推门而入,却在门口滞住了。 屋内唯有床榻边亮着一盏烛台,烧至中半的烛体遍布泪痕。暖黄光晕涂抹在榻上,床帐半掩。越颐宁便坐在床内。 阿玉动了动唇,似乎有几分迟疑。 “.......小姐?” 越颐宁应道,她笑着说:“阿玉,你来啦。” “把门关好,然后到床边来吧。” “是。” 阿玉转身将屋门合上。修白手指用力时,骨节微微浮凸。 关好门后,他依言走到榻边,离越颐宁越来越近。 鼻尖似乎嗅闻到了一丝并不熟悉的香气。不再是甘郁舒缓白芷和菖蒲,而带了一丝刺鼻的花香...... 阿玉想了想。像是曼陀罗花的香气。 “啊。” 忽然响起的声音让阿玉的脚步停了下来。 越颐宁坐在床被中央,隔着一层纱帘的影子朦胧生姿,似乎是在笑:“把衣服也脱了吧。” “挂在屏风上便好。”也许是夜晚宁静的缘故,她声音比白日更加柔和,“床本来就不大,再放衣服,如何睡得下人呢。” 因房间挨得近,阿玉来时并未穿披风,只着一件里衣,两层棉袍。 阿玉来到床榻前,床帐里的人似乎坐得离榻边近了些,柔影轻晃。 阿玉望着那一处,似是无措又似是茫然。他嘴唇翳动:“小姐,我.......” 一只白皙泛粉的手挑开了床前的纱帘。 阿玉这才看清越颐宁。她只着一层单衣,襟口散开,雪色勾勒出两道锦山似的锁骨。白天束起的三千青丝都泼洒在冷白纤薄的肩头,宛如雪山下的瀑布。 她眼底波光流转,手指松开床帘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腹擦过的地方炙火横生。 越颐宁轻声道:“嗯?怎么了?” 不知为何,她把着的这只手腕僵住不动了。 越颐宁视若无睹,含笑催促道:“阿玉,快上来吧。” 房内,气氛已经粘稠成蜜糖。 阿玉喉结微动,下一刻,他竟是用另一只手将越颐宁的五指一一掰开。 阿玉二话不说跪在了床前,声音清沉明润,宛如碎玉击风: “阿玉做不到,还请小姐收回成命。” 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越颐宁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无懈可击的微笑脸霎时崩开几道裂痕。 越颐宁震惊,僵硬,风干。 她磕磕绊绊地开口道:“你、你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阿玉垂着眸,并未直视她,语气如一贯温柔含蓄:“还请小姐收回成命,阿玉无法服侍小姐。” “阿玉卑贱之躯,能够作为奴仆侍奉小姐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不敢妄想染指小姐,惟愿生生世世陪伴在小姐身边,为小姐所驱策。如此,阿玉便已感激不尽。” 说得好听,但这其实已是非常直接的拒绝。 越颐宁久违地感觉到了羞耻,连忙把原本褪至肩头的单衣束好,下地去扶他起来。 只是中衣单薄,烛光自她身后穿透而过,将她玲珑身段都描摹得一清二楚,而她下床时足尖恰好踩在阿玉面前的地砖上。 越颐宁看到阿玉几乎是立刻闭上了眼睛。 越颐宁:“.......” 越颐宁感觉到耳垂烧烫,又转身拿起了搭在榻脚的外袍,匆匆穿好,这才弯腰去扶他。 刚刚勾引人同榻而眠的越颐宁尚且不动如山,如今却有些脸红了,也不知是不是被烛光映红的。 “不是……阿玉,你先起来。” 离得近了,越颐宁才发觉阿玉的眼睫也在颤着,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伸手握住他手腕,五指再一次圈上去。 阿玉没有挣扎,顺从地依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只是仍旧闭着眼。 “你睁眼吧,”越颐宁拢好衣襟,清咳一声,有些羞赧,“我已经穿好衣服了。” 再次与那双水润清澈的瞳眸对视,越颐宁却微微侧脸,避开了眼神:“这么晚了,没有提前与你说明便喊你来,确实容易叫人误会,是我考虑不周了。” “但我并没有那种心思,我方才喊你脱了衣服到榻上来,只是、只是想让你.......帮我暖床。” 越颐宁心虚得不敢看人,“你知道的,我很怕冷,入冬后天气越发寒凉,刚上床要在被窝里捂很久才能暖起来。其实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才没有在叫住你时便说明.......” 烛火被床帐漾出的微风吹得明灭,橙红暖光映在深色木墙上,摇晃跃动着,像是心室里搏动的脏器。 阿玉半晌没说话,越颐宁抬起眼看去,才发现他舒展了眼眉,极温柔地看着她。 他笑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小姐了。” 越颐宁眼睑抽动。 她没想到,这么离谱的解释他也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 越颐宁心中无奈和惊叹翻涌。 忽然,眼前的阿玉手指勾住了衣带,轻轻一拉,身上最外层的棉袍便这样褪了下来,落到他臂弯之中。 越颐宁目瞪口呆:“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阿玉的动作一缓,困惑浮上面庞:“不是要为小姐暖床吗?我这就将外衣脱......” “不必了!” 越颐宁连忙打断了他,一把将他推到了门边,自己则是噌噌噌跑回到床榻上,裹在了被子里。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的越颐宁,干巴巴地开口道:“其实我刚刚突然觉得有些困了。阿玉,你今夜便先回去吧,不用伺候了。” 被突然推到门边的阿玉还有些懵,但他谨遵越颐宁的命令,又抬手将脱了一半的衣服重新穿好。 帘外的悉窣响动渐停。那人清越温和的声音传来:“那阿玉便退下了。” “小姐,好梦。” 他最后余留的声音,像是一滴雨露落入了平静无波的荷塘,却漾开满池涟漪。 即使门已经合上,阿玉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她却犹然感觉那些涟漪化作了浅浅浪流,缓慢而又反复地,淌过她的心房。 越颐宁缩在床帐中,静默无声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动作。 她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纸包,赌气一般扔到了床头的小案上。 纸包折得草率,撞到案头便开了缝。登时,一阵奇花异草糅杂的香气扑鼻而来,几缕粉末落下,滴在地上,像是风卷来的沙尘。恰好有小虫爬过,啄食了一些散落下来的粉末,紧接着,它浑身一震,顿时四肢僵直倒地,不再动弹。 越颐宁瞥了一眼,竟是叹了口气。 ....... 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第二日一早,越颐宁脸上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唰啦”一声打开了屋门。 这是自然的。她安慰自己。 任是谁发生了昨晚那种尴尬到令人欲掘祖坟的事,都不可能睡得好的。 念头刚蹦出脑海,越颐宁便看到不远处的阿玉端着水盆朝这边走来。灰白的竹林和院落如山水画般缀在他身后,独他朱唇雪肤,姿明秀色。 阿玉也看到了她,弯起眼睛笑了:“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早便醒了?” 说好的谁都不可能睡得好的呢!? 他为什么还是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越颐宁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计谋如此愚蠢,所有人毫发无伤,唯独坑了她自己。 她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只能麻木应道:“嗯,早睡早起身体好。” 她是存了试探之心。毕竟阿玉对她的态度很是不同寻常,她一开始以为他另有目的,但他始终表现得忠心耿耿。若是求财求命,这几个月间有无数次机会,没理由屈居人下待到如今。 排除其他数种可能,便只剩下最后一种。 求色。 越颐宁本来都想好了,若是他真胆敢上床,便将那药粉拍到他脸上。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阿玉拒绝了她,且是那么果断的拒绝。 这下,事情反倒更令人捉摸不透了。 越颐宁盥洗过后,脸上的水渍还未擦干,便听到符瑶的喊声从院中传来,慢慢越来越近: “小姐!小姐你起来了吗——” “起了。”越颐宁喊了一声作为回应,刚擦完脸,便看到走廊另一头朝她跑来的符瑶。 越颐宁眯了眯眼,这一幕有点眼熟。 正当那股莫名其妙的强烈预感呼之欲出时,符瑶一声大喊:“又有不认识的人来找小姐了!我让他在门外先候着了,我说我们家小姐还没起呢。” “小姐小姐,那现在要不要让他进来?” 果然。 越颐宁已经心如止水,无比平静。 她感觉此时的自己连叹息的力气都没了,也许是因为没睡好,也许是因为真的心累。 她示意符瑶:“把人叫进来吧,我在院内待客。” 符瑶将人引到院中时,越颐宁正撑着茶案,阿玉在她身侧跪坐着,替她倒水煮茶。 竹树疏清。人都来到跟前了,越颐宁也懒得抬眼瞧一下,直到那人在她对面落座,她才掀起眼看过去。 是一位容貌俊秀的年轻男子,玉冠束发,杏黄素面直裰,看得出来人衣着之素朴低调。 只可惜夏衣易掩穷,冬衣难遮贵。他肩膀上披盖至脚跟的一袭吉光裘,毛皮亮滑,浑然天成,无一丝缝纫痕迹。 吉光裘入水不湿,入火不燃,堪称片羽片金。单凭这一件保暖的裘衣,便可看出其身份地位绝不简单。 越颐宁瞧着他的脸,哂然一笑。 明明不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可这位三皇子却和魏宜华魏璟长得极为相似——三人都站在一起的话,很难不认为他们是血亲。 年轻男子,不,应该说是三皇子魏业,十分恭敬地朝越颐宁颔首:“匆忙来访,叨扰了越天师。” 越颐宁笑道:“不必多礼,这位公子,不如说说你的来意吧。” 东羲目前还在世的三位已成年直系皇族,长公主魏宜华、四皇子魏璟和三皇子魏业,竟是都前后脚地来光顾她这小破宅院了。 有意思。越颐宁想。《 》 21、泣血 在见到越颐宁前,魏业其实十分忐忑不安。 幕僚对他说,魏宜华和魏璟都先后离宫来此地造访,其中必有蹊跷。他遣人调查后才得知了原因,而幕僚知道后比他还急切,连夜驱车将他送往锦陵。 与行事招摇无忌的四皇子不同,他必须衣着朴素地出城,从守卫到城尉都必须上下打点疏通一番,以遮掩行踪。如此谨慎,只因若是他前往九连镇之事暴露,必定遭到魏璟那一方人的猜忌针对,而如今的他势单力薄,无可相抗。 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的马车颠簸不停,五脏都要跃出喉口。事发突然,以至于侍从在匆忙中有所疏忽,连一只舒服的靠垫也没来得及带上。 魏业第一次在马车里过夜,第一次听着马蹄声入睡,又在晃荡的车厢内被震醒。 他双眼疲惫到难以睁开,半闭着望向夜色苍穹里高悬的明月。它光辉皎洁,普照大地,令他想到给予败者的白绫,想到自己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的未来。 越颐宁。 陌生的姓名,不为人知的天师,却是鼎鼎有名的存世尊者之徒。 既不属于世家,也不属于寒门,不属于朝廷的任何一个流派,作为没有背景的江湖人士,她无疑是魏业目前能伸手够到的最佳人选,是翻盘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若是未来他真能登基为帝,百年后的史书中,越颐宁与魏业的相遇定然是这段历史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人们会交口称颂这次扭转天下命运的会面,来自如履薄冰的不起眼皇子和他绝世无双的平民谋臣。 可魏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异想天开。他深知自己的平庸和劣势,他能给的所有,无论是权力、地位还是财富,四皇子魏璟也能给她,甚至比他给的更贵重丰裕。越颐宁没有理由站在他的阵营里。 他无法打动她。便是抱着这样的认命,他踏上了来拜访这位越天师的道路。 只因他太茫然、太无助了。他徒有一命之执,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挽救这个风雨飘摇的皇朝。 这个对于太子长兄而言,最为重要的天下。 魏业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魏业的内心天人交战,而越颐宁则是一直看着他,眼眸深静,长指微弯抵着额角。 魏业与魏璟虽长相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泡在呵护宠爱里长大的魏璟,即使刻意收敛也无法完全掩去那股骄然和傲气,眉梢眼角皆高扬;而魏业则仪容萧索,神态忧虑,拘谨非常,自入座到现在连茶水都只是虚握着,未喝一口。 魏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几分沙哑,却一语惊人:“越天师,应当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吧。” “请容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鄙姓魏,单名业,是如今东羲的三皇子。” 越颐宁指尖一停,面露意外:“原来是三皇子殿下。” “在下不知,方才失礼了。” “不,”魏业说道,“是我的幕僚擅自查探其他造访者的行踪在先,我贸然来访,越天师愿意见我,我已不胜欣喜了。” 他隐晦提起:“越天师应该知晓如今的朝堂局势吧。” “知道。”越颐宁坐直了些,“长公主与我透露过一些。” “既然三殿下开诚布公,我也可以坦白,我不打算参与皇族之间的争斗。”越颐宁说,“我不太明白你们兄妹三人将我视作了什么,通天法宝还是秘密兵器?我只是个年仅二十的寻常女子,略通五术,一生行走江湖,从未涉足朝政之事。” “你们三人前仆后继地寻来,倒让我感觉我仿佛是什么隐世不出的高人了,这实在是令在下不胜惶恐。” “无论你们是在争皇位,还是太子之位,都与在下无关。” 魏业脸色并未变化,绷紧的身躯反倒因这句话放松了一些,他颔首道:“自然。我来此地,只是为了见越天师一面。” 越颐宁挑了挑眉:“见我?为何?” 魏业说:“我想请天师为我算一个人的命。” 魏业天资愚钝,虽从小规行矩步,不惹祸事,却也泯然众人,毫无所长。 如他这般出身低微的皇子,在宫中地位极低。他平安长大,但却活得像一道影子。无人在意的影子。生母早逝且只是最低等的宫女,身为父亲的皇帝眼中没有他,照料他的宫人虽不至于让他忍饥受冻,却也对他敷衍至极,为了偷懒,在他六岁去重华宫前都不允许他踏出宫殿半步,美其名曰保护三皇子殿下的安全。 宫中皇子公主,无一例外都会在六岁时去往重华宫接受皇室教育。而魏业六岁时才第一次离开寝殿,见到与自己同为直系皇族的兄弟姐妹。 他身为宫中第二年长的皇子,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习惯看所有人的眼色,只因宫人告诉他,他下头是如今宫内盛宠不衰的丽贵妃所出的四皇子与长公主,上头是已逝皇后所生的最受皇帝器重的大皇子。 他怀抱满心的惶恐不安,第一次来到重华宫,却在这里遇到了他毕生最敬爱尊重的兄长。 既是大皇子,也是东宫太子的魏长琼。 无人关怀无人在意的小皇子,从此有了如父如母的亲人。 魏长琼其实只大他四岁,但在魏业的记忆中,太子长兄的背影永远是一座不可翻越的高山。 当年黄河水患,太子亲至五州渡口督工防洪工程,他也曾随从太子前去;重修律法,新编刑罚条例,也是他陪在太子长兄身边,为他分理卷宗,送察上下;而推广平民女学,更是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长兄的尾巴后面,看着他一点点疏通,一次次上书陈请,一步步四处奔走,直到那卷盖满印章的圣旨颁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子长兄的能力。他的长兄仁爱宽厚,礼贤下士,任用忠直,虚心纳谏,有匡扶天下之能,是最合适做皇帝的太子,注定彪炳史册。若他登基,定会成为千古一帝,天下也会迎来开平盛世与海晏河清。 但他死了。 世人只知千里百日的缟素和扶灵而哭的帝王。无人知晓在重重宫檐之下,一个不被人在意的小皇子在殿中痛哭三日,哭到泪中带血,肝肠寸断。 他其实从未想过坐上那把象征着万人之上的龙椅,曾经他最遥不可及的梦想也只是成为一名忠君的能臣。他看到过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太子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的禀赋和能力,他不会痴心妄想能成为长兄那样的帝皇。只是,斯人已去,音容犹在。每每午夜梦回,他总想起数年前魏长琼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一幕,还有那一日的好春光。 除了替那人守好他留下来的江山,他再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了。他风尘仆仆远赴此地,并不是为了招揽谋士,而只是想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兴许还能做些什么。 魏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决然:“我想请天师算四皇子魏璟的命。” “我知道如越天师这般能力高强的天师可勘天命。若他是命中注定的太子人选,我便心甘情愿地退出夺嫡之争;可若是还有一线希望,我也愿尝试去争取太子之位,哪怕失败的代价是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我愿焚膏继晷,沥胆披肝,竭尽我所能,去成为一个如长兄一般的好皇帝。” 从魏业和越颐宁谈话开始到如今,符瑶和阿玉都一直侍立一侧,一言不发。可魏业刚刚说出这段话,阿玉的目光便骤然抬起,如同锋利的钢针一般扎在魏业身上。 一贯示于人前的温柔清澈在此刻灰飞烟灭。 阿玉阴恻恻地望着他,眼神可怖。若目光能化为实质,魏业已经被他钉穿了。 越颐宁自然没有察觉阿玉的眼神。她看着魏业,内心轻叹一声,飘渺如烟。 越颐宁说:“不必算了。” “在下于五年前便已经卜算过四皇子的命数。” 五年前啊。那时的越颐宁刚刚及笄,于五术上天赋卓绝,还是个初出茅庐不怕虎的性子。 那是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她第一次尝试最高级别的龟甲卜卦,就卜算到了国运。 然后呢? 越颐宁垂下眼。那些已经远去的回忆,模糊如笼罩在云雾中的远山,青白混沌。 她收敛起全副心神,将目光落在对面紧张万分的魏业脸上,忽地扬眉浅笑: “我只能说,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好好想想,要怎么去成为一个好皇帝了。” 魏业脸上的表情由不可思议,转化为狂烈的欣喜。他站起身,险些踩到过长的裘衣,朝越颐宁深深一揖:“借越天师吉言!” 阿玉紧掐的手指松开,眸中暗色慢慢褪去。 此行心愿已了,魏业犹豫再三,还是满脸诚恳地说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困惑,想请教越天师。” “——天师觉得,这个天下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寒风吹开了茶碗上漂浮的松尖白毫叶。越颐宁看着他,哂然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被问这种问题。” 不是想做什么样的皇帝,也不是能做什么样的皇帝,而是天下需要什么样的皇帝。 茶案边上,二人相对而坐,正襟危坐的男子一身杏黄如曦日,坐没坐相的女子一袭深青似松柏。 越颐宁笑道:“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应该由我给出。” “但我相信,三皇子殿下总有一日能够告诉我答案。” …… 千山冬入湖中青,一雁暮随云去急。 将魏业送走之后,符瑶来到茶案边,忍不住小声开口:“小姐,我总觉得这位三皇子殿下,看上去比四皇子要和蔼可亲一些。” 越颐宁闻言笑了:“是吗,你这样觉得?” 符瑶点点头:“对呀!而且我和你说小姐,我真觉得传言不可信呢,今日一见三皇子殿下,我感觉他并不如传言中那样无能啊,至少他也是有心为民的.......” 阿玉一直没有开口,直到符瑶絮絮叨叨地说完,他看向拨弄着碗中茶叶的越颐宁,清音悦耳:“小姐。” 越颐宁与他对视。阿玉的眼中不见一丝阴霾,唯有静谧,他轻声问道:“三皇子真的有登上帝位的可能吗?” 越颐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越颐宁说,“我骗了他。” 人会说谎,卦象却不会欺骗人。 要算国运,唯有使用最高级的占卜媒介和术法,才有可能卜算成功。而代价是,算命者需与天交换十年阳寿。 竹影随风动,丛丛密密,如横贯天河的万里长溪,淙淙然流泻庭院芜地。一只飞鸟落在越颐宁的桌案前,它歪头歪脑,一跳一跳地走向桌案上那只黑松木匣子。匣盖被拉开了,灰尘在上面蒙了层厚厚的壳。匣中整齐叠放着两片龟腹甲,被火烧灼而裂开的皲裂痕迹,像是在粗粝青石上凿刻出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 两片龟腹甲一片浮尘暗淡,似乎年岁已久;另一片则色泽鲜艳,存放不超过三天。 然而奇异的是,这两片龟甲上的裂痕仿佛是一比一复刻的一般,连尾部裂开的方向、大小和粗细都毫无差别。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天命之人都未曾改变。”越颐宁垂眸道,“魏业没有做皇帝的命。”《 》 22、火热 晚饭后,越颐宁正欲离开,却被符瑶叫住。 符瑶眼巴巴地看着她:“我总觉得小姐最近看起来很累......小姐你不会是偷偷在做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吧?” 越颐宁愣了愣,想到了正值冬月初的三日前。她趁阿玉和符瑶都回房后,在自己屋子里做了第二次龟甲占卜。 龟甲占卜不止损耗寿命,同时耗费的心力和精神也是巨大的。再加上昨日睡得也不好,也许这就是符瑶会觉得她看上去很疲惫的原因。 符瑶望着面前的越颐宁,却见她家小姐忽然绽开笑颜,伸手一揽将她抱在怀里。 越颐宁笑道:“这么担心我呀?” 她揉了揉符瑶的脑袋,突然被搂住又被摸头的符瑶有点脸红了,但她还是嘟嘟囔囔道:“我当然会担心小姐呀,小姐可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谁做皇帝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小姐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越颐宁本想打个哈哈遮掩过去,却没想到符瑶会这么说。她看过来的眼神格外认真。不知怎地,越颐宁还捏着她脸的手突然就不动了。 越颐宁垂眸,心里的情绪一时复杂,笑意淡了些。 “那是当然。” 符瑶眨了眨眼睛,小小声说:“......我方才准备晚饭的时候做了一碟蜜糕,放在灶台上了。” “小姐,我们一起吃吧。” 越颐宁弯起眼睛,去拉她的手:“好啊。” “我们家瑶瑶的手艺最好了,我可得全部吃完,一点也不剩!” 晚风庭院落梅,淡云来往月疏。 两人吃完之后,符瑶见越颐宁神情微倦,便催着越颐宁回房休息。 留下来打扫的符瑶拿起还剩下一块蜜糕的碟子时,才忽然想起什么,惊呼道:“啊!忘记给阿玉留了。” 虽然只剩下一块了,但也好过没有。 等她收拾完灶台,就把最后一块蜜糕给他送过去吧。 越颐宁是真的困了。 庭院已完全暗了下来,树木变成一丛丛漆黑的影子。她入屋后也没有点灯,直接将外衣挂在了屏风上,仅仅留一层贴身的里衣。她坐在床边,掀起被子便躺了进去。 身子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越颐宁呆滞了一瞬,抬头,刚好与错愕不已的阿玉对上眼睛。 俩人在被褥中干瞪眼了两息,还是阿玉先开口了,他眼睫颤了颤,暖香和着湿热气息扑鼻而来:“......小姐?” 越颐宁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手指着他,话音直哆嗦:“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 被褥掀开,眼睛习惯了黑暗,越颐宁这才看清阿玉没穿衣服。 雪白得晃眼的身体,却并不瘦弱,反而隆起匀称有致的线条。微微起伏的阴影宛如玉石雕琢的痕迹,在夜色中依然扎眼,从胸腹一路向下....... “啪”地一声,越颐宁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行闭眼。 眼皮上火辣辣的疼痛糅进寂静的黑暗中。阿玉柔和又带着一丝失措的声音传来:“昨日小姐说让我以后来暖床,我今日一直记着这件事,方才刚褪了衣裳躺下,没想到小姐进来了......” 这时越颐宁该死地想起了刚刚慌乱中摸到的触感。 手掌心顿时也变得火辣。 她连忙将手掌往后放,却忘记自己刚刚已经退到了床沿,手撑了个空,身子一歪就要跌下床去,阿玉连忙拉住她的手腕,身上还半掩着的被褥却完全滑落下来了,越颐宁被他拉住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越颐宁这下真是死死地闭着眼,一点也不敢睁开了。 阿玉担忧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小姐!小姐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脸上仿佛有火在烧。 她深吸一口气:“.......我没事,你先松手。” 阿玉松手后,越颐宁立马摸索着抓住被褥,将其一张,把面前人整个裹进去。 做完这些工作,越颐宁才将眼睛睁开,迎面便是被裹得只剩一张脸还在外边的阿玉正在愣愣地看着她,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越颐宁一直紧紧绷着的心肝脾肺肾总算都一一落回原位。她登时变了脸,眉毛倒竖劈头骂道:“你是傻吗!谁让你暖床.....不是,谁让你脱光衣服暖床了?你都不觉得冷吗?!” 被裹成一团的美人怔了怔,展颜笑了,声音温柔:“不冷的。小姐的被窝很暖和。” 越颐宁心尖又开始颤了。 一向无坚不摧的女天师认输了。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试图散热,但脖颈还是嫣红一片:“.......我昨日只是说笑的。你快穿好衣服回去吧,以后都不用这样了。” 阿玉有些意外,忙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不是。”越颐宁冷静下来,苦笑道,“你没错,是我自作自受了。” 若是光阴能够倒流,她真想回到三日前将要整这一出好事的越颐宁扇醒! 恰在此时,紧闭的门外传来一声轻敲,越颐宁吓得抖了三抖。 是符瑶的声音:“小姐,你睡了吗?” 阿玉闻声转头:“是符姑.......” 越颐宁猛扑上去,将他的嘴捂住了。 符瑶透过一层窗纸往里瞧了瞧,床帐似乎放下了,室内昏暗未有烛光。 这半晌了也没回应,小姐许是已经睡了。 符瑶手里拿着一只瓷白圆碟,上面放着块剔透蜜糕。她摸了摸后脑勺,嘟囔着走开了:“阿玉也不在自己屋里,该不会是出门了吧?也不和人说一声......” 夜色朦胧如靛雾,薄云笼月,倾华似水。 阿玉被她捂着嘴唇,越颐宁并未发觉二人已挨得过于近了。她紧张地留意着屋门处符瑶的动静,呼吸也在微微颤,似是不稳。 光.裸的肌肤紧贴着那人平日里拥睡的被褥,淡香熟悉,令他发热。 阿玉垂下眼睫,双眸中的墨色变得浓郁。 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人,如今就近在咫尺。 越颐宁细细听着脚步声,察觉到符瑶已经走远,这才松了口气。 “你快些走吧,瑶瑶估计是去找你了。”越颐宁掀起床帐下了榻,将床头案边的残烛点上,“若是她问起来,你便说是我让你出门去办了点事,别和她说你刚刚是在我屋里,知道吗?” 被烛光照亮的阿玉,眼里不见一丝阴暗,明净柔顺如孩童。 他应道:“好。” …… 第二日,晴光初好,漏檐欲滴。 果不其然地,越颐宁又没睡好。 望着窗外的清白冬景,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脑门起了床。真是多事之冬啊。 她心里有事,洗了脸后便在梳妆镜前呆坐着,被阿玉喊了好几声“小姐”也没听见,直到最后一声才猛然惊醒:“嗯?你喊我吗?” 今日的阿玉穿了件水洗蓝的棉袍,青丝半束打了结,缀在腰间。 越颐宁抬起头时,他恰好弯腰,一缕细丝长发不小心掉出来,落在了她脸上。 越颐宁眨了眨眼,阿玉伸手到她面前的桌案上拿了梳子。直起腰后,柔软的发尾从她脸颊上滑落下去,仿佛它从未来过。 阿玉若无其事地看着铜镜里的越颐宁,青眉黑眼盈满笑意:“我方才说的是,我来帮小姐梳头吧。” 越颐宁抬手正摸着脸,闻言愣了愣:“不用了吧?我这头发梳与不梳都无妨,就不劳烦你了.......” 阿玉摇了摇头,手指捻起一缕青丝:“发宜日梳,头为诸阳之会,而发为血之余。若打理得好,可去风痒,减脱长发,亦有益于长寿。” 长寿。越颐宁一怔,望向眼前的铜镜。垂眼为她梳头的阿玉唇畔笑意浅淡,动作温柔细致,每一丝每一缕长发经由他手,都柔软直顺,无痛意传来,反倒有些痒热。 她抿了抿唇,忽然便觉得拒绝的话难以开口了。 越颐宁打算任他而去了:“那你会绾女子发髻么?” “前些日子我向符姑娘求教,后又自行练习了一番,略懂了些。” 越颐宁心里有了数,第一次替人绾发啊。看来是要有些心理准备了。 交缠,固定。香膏润发,云鬓初成。 越颐宁一开始还是坐得随意,到后面越坐越直。不知过了多久,阿玉才放下手:“小姐,好了。” 越颐宁照着镜子:“........” 阿玉望着镜子里的她,语意恳切:“若是有哪里不喜欢,我再重新为小姐绾过。” “不,不用。”越颐宁说,“挺好的,真的。” 是太好了。 她差点认不出自己,因为她平日里很少绾这么复杂的发髻。 按道理来说第一次绾这种发髻的人,还是男人,不应该手笨一些才对么? 他为何绾得这样好?! 越颐宁想起她第一次自己绾发髻的狼狈模样,额角狂跳不止。 阿玉眉开眼笑,道:“若是能再为小姐描画妆钿,我便心满意足了。” 越颐宁转身将他手中的梳子夺走:“想都不要想。”又无大事,她才不要化妆呢! ....... 碧瓦朱檐,桂殿兰宫。 魏璟这日回宫面见母妃丽贵妃,方才回到自己寝殿休息,便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人气势汹汹,步伐急促脚底生火,连仪容都顾不上了,满头珠钗步摇相击,劈里啪啦如雷贯耳。 魏璟在殿内刚坐下来,侍女便满面惶惑不安地上前:“殿下,长公主来了,她说有事与您相谈......” 她话音未落,殿门外传来嘈杂喧声,长公主的身影出现,一袭蜀彩锦衣,香钿宝珥,桃李面,怒容生。 魏宜华自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愤怒,几乎要气急攻心。 “魏璟,你都干了些什么!?”《 》 23、决绝 魏璟向宫婢示意殿内不必留人侍候,于是呼啦啦退下去一大群女侍。上首的魏璟交叠双膝而坐,居然是笑着的:“宜华,有什么事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你先坐啊。” 魏宜华冷笑了一声,开门见山道:“你去找了越颐宁?” “你见过她了?” 魏璟见她不动,只站在那里寒眼看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他抿了抿唇,走下玉阶,来到魏宜华面前。 “是,我是去拜访了越天师。怎么?你见得她,我就见不得?” 魏宜华一字一顿道:“所以,如今京中那群高门子弟间盛传的流言,也是从你口中传出去的吧?” 她与手底下的女官们商议要事,才忽然得知近日口口相传于士族大家间的秘闻——东羲四皇子魏璟招揽到了一位能人异士,而此人正是存世尊者秋无竺的徒弟,一位能力高强、可勘天机的女天师。 魏宜华自认已经将行迹掩盖得足够好了,每次去见越颐宁都比上一次更谨慎小心,便是唯恐发生这样的事。 魏宜华盯着他,寒声如冰雪:“我竟是不知越颐宁何时答应的你,是她亲口允诺你说要成为你的谋士了吗?” 魏璟:“那倒未曾。但这不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么?” 魏宜华闻言闭了闭眼,心口发闷,知道自己是被气得狠了。 她连连点头,指着他的鼻子:“你也知道她还没答应,你便将这事随口传出去了?谁说越天师就一定会支持你?你不觉得你太过自高自大了吗?” 魏璟偷偷跑去寻了越颐宁这事只让她觉得不妙,但她没想到她这位皇兄还将越颐宁的身份之秘也到处宣扬开来。 如今朝廷上群官朝拜夕奏,日日催促早定国本,还说即使暂无法定下,也应当让两位成年皇子开始协理政务。人人皆知圣上松口那日,便是东羲夺嫡之争序幕拉开之时,各方势力早已在暗中拉拢人才,谋定后动,百般算计,而魏璟这脑子里全是水泡的家伙,竟是将一个秘密武器甩出去青天白日之下任人相看了! 她恨恨道:“如今京中四处都有势力在打听越天师的消息,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你的嘴巴是没有把门吗?这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拿出去夸耀的?事以密成的道理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不懂吗!?” 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的魏璟反倒嗤地一声笑了。好一个堆锦砌玉的金粉少年郎,展颜的模样里瞧不见愁滋味。他勾唇笑得戏谑,如此对魏宜华说道:“我的好妹妹,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将我蒙在鼓里吗?你千里迢迢去见她,不也是为了招徕她,让她成为我的谋士么?” 饶是魏宜华早有万般猜测,也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震耳欲聋之言。她身体摇晃,脚下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魏宜华喃喃道:“你说什么?” “谁和你说我是为了你才去见她的?” 问出这句话的魏宜华看着目光懵懂不解的魏璟,脑内忽如五雷轰顶,瞬间想通彻了。 是了。她早该想到的,魏璟的性子她不是不了解的,善恶一念之间,万事以己为先。这种性格,说好听点叫自珍自重、不为事移,说难听点便是自私自利、唯我独尊。她早该料到魏璟若是知道她去寻访越颐宁,会如何联想,如何作为。 是她给越颐宁带来了麻烦。 意识到这一点的魏宜华五内如焚,痛苦地皱紧眉眼。 越颐宁的声名过早传开了,已经提前到夺嫡之争展开之前便被京中各方势力得知其身份,究竟会有多少人和事脱离预先的轨迹发展,已难以估算了。这一切的变动都会导致局面更加混沌不堪,她也将难以看清前路,对于期望改变前世结局的魏宜华而言,是百害而无一利。 魏璟不懂为何妹妹的脸上会闪过如此复杂的情绪,似大悲大怒,无助无望。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如捉不住的流沙一般从他的手掌中飞速流逝着,因而有了几分难得的慌乱:“你别生气了,擅作主张是我不对,但我也是一时心情难抑才会如此,你一向是最了解我的.......” “更何况,你我是所有人中血缘最深的同胞兄妹,你不帮我还能帮谁呢?” 魏宜华恍惚想起,前一世的自己选择辅佐魏璟,也是出于这个荒诞无稽的理由。可前世的悲惨境遇和凄凉晚景告诉她,她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 魏宜华双眸一片空白地望着魏璟,忽然张了张唇,吐出了几个冰冷的字: “我与你,才不是什么同胞兄妹。” 魏璟一瞬间露出的错愕、震撼与茫然,她都视而不见。魏宜华感到口唇已经不再受她的神智所控,她一刻不停,斩钉截铁地再度发声。 已经开闸的洪流再无法遏止奔流之势,一去不复返。 她说:“我的生母是已逝皇后。丽贵妃受皇帝口谕,在皇后逝世之后将我养在膝下,视若己出,仅此而已。” 说出来了。 前世的魏宜华直到死,也没有将其告诉任何人,她真正做到了守口如瓶,并将这桩宫廷秘闻带入了坟墓。 这是魏宜华两世以来,第一次对着他人道出这个秘密。 她不是丽贵妃所生的公主,也不是四皇子魏璟一母同胞的亲妹。 真正与她流着同父同母血脉的人是大皇子。那个已经与世长辞的、令她的父皇悲怮到病发卧床的、皇帝唯一深爱过的女子所生的孩子,美名远扬的前太子殿下。 魏宜华重生后最大的遗憾,便是她苏醒在太子魏长琼去世之后。 若是能够再早一点,再早一点。 若是魏长琼不会死,兴许她什么也不用做,这里的所有人便都能得到善终。 前世她回到封地后,曾在床榻上度过相当漫长的一段光阴,她无法下地走动,总是望着窗外的春花秋月与夏蝉冬雪,不断地复盘此生一路下坠的命途。 直到有一日,她终于明白,太子之死就是东羲灭国悲剧的开端。这场摧枯拉朽般的崩塌自那日起便再无任何人能够阻拦。 魏璟两目欲裂,他笑着上前抓住魏宜华的双臂,笑得像是在哭:“你是骗我的吧?” “你快说啊,说你说的只是气话,我们怎会不是......”他说到后面,声音越发低了,只因他看清了魏宜华眼含的怜悯,仿佛在嘲讽他。瞧,她都将话摊开说明白了,这却还有个愚蠢的家伙在掩耳盗铃呢。 魏宜华一字一句地说道:“现今你能明白了吗?我不是为了你才去找越颐宁的,她也不会成为你的谋士。” 魏璟几乎咬碎牙关,他双眸充血,握住她的肩膀大吼:“你说啊!那你是为了谁!?若不是我,你又是为了谁才会去寻越颐宁!?” “魏长琼已经死了!死了!他年纪轻轻才二十四岁就死了!你明白吗,这是上天在对世人说他就没有做太子做皇帝的命!哈,你想说什么?难不成你是为了那具已经躺进皇陵的尸体在找谋士吗?”魏璟已经快要疯了,忽然间他脑海中电闪雷鸣,乍现的灵光反而让他咬紧了哆嗦不已的唇,他难以置信地开口,“......还是说,你是为了那个宫女生的贱种?你打算放弃我而去帮他吗?” 望着面前五官扭曲的兄长,魏宜华反倒平静下来,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她说:“魏业不是什么宫女生的贱种。他也是你的手足,是你的哥哥。” 将这句话说出口,似乎已经用尽魏宜华所有的力气。满心的疲惫不堪如海潮卷来,蚕食着她本就紧绷欲断的精神。 魏宜华闭了闭眼:“无论如何,我反正不是为了你。魏璟,你不适合做太子,更不适合做皇帝。” “别去争夺皇位了,收手吧。” 魏璟额角青筋突起,面目已然狰狞:“我不适合做太子,那谁适合,魏业适合对吗?!你在这对着我吼对着我骂了这么多,就是想说你更认可他,觉得我不如他好,要支持他当太子,是吗!?” 魏宜华横眉冷对:“我从未如此说过。与其总是将责任推卸给他人,不如学会从你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说完这段话的魏宜华将他抓着她肩膀的手甩掉了,似乎是觉得与他多说也无益,她转过身,寒着脸拂袖大步离开。 魏璟瞧着魏宜华的背影,几近失魂落魄。他弓腰垂头,嘴唇颤抖不停。见此一幕,原本上前欲搀扶他的宫婢却忽然惊惧地退开,只因一向高傲不羁的四皇子脸上竟是落下了两行清泪。 他高坐云端,本是刀枪不入的浪荡性子,平凡人只配瞻望的富贵天命,可这世上唯一一个只用言语便能深深伤害他的人却在方才对他恶言相向,将他坚固如城池的自信自满都击得粉碎。 幕僚张嗣闻讯后匆忙赶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亦是一时之间不敢上前,直冲身旁瑟瑟发抖的婢女而去,眉宇间盛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婢女声音细弱无助:“方才......方才长公主闯入殿内与四皇子吵了许久,二人争执不下,也不知公主说了些什么,我们送人出去再回来时,四皇子便是这样了.......” 张嗣刚刚也看到魏宜华离宫的仪仗了。他心中猜测被印证,有些哭笑不得。他也不明白,这兄弟姐妹间的吵架,至于如此吗? 再说了,他可是听闻四皇子对长公主极其爱护,二人关系也一向是亲近非常。 张嗣心想,当务之急是问出吵架的缘由,再安抚这位小祖宗的情绪,但若说长公主的不是,那是万万不能的,万一事后俩人和好,遭殃的还不是他这个外人? 侍卫瞧着跪坐在殿中哭得不能自已的魏璟,面露几分不忍。方才魏宜华与魏璟在宫殿中争吵,所有的宫婢都在外头候着,问了也是白问,她们是听不到声音的,也就只有他们这种守在殿门口的侍卫能听见几耳朵。 侍卫看向张嗣,上前一步:“我来向大人说明吧。” 魏璟还在哭,眼前的景象都被泪水模糊了。 他忽然间听到了张嗣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殿下,方才发生的事情我都听宫殿门口的侍卫说明了。” “殿下且先消消气,长公主所言多半只是一时气话,等过几日再把话说开便会没事的,毕竟兄妹之间哪有隔夜仇呢?” 张嗣语态恭顺,言及此却话锋一转:“不过,那越天师的事着实麻烦了些。如今京城内四处都有人在打听,想必过不了几日就会有数批人马先后前往锦陵。如越颐宁这般强悍的天师,无论去哪里都是天降奇兵,若是成为敌人,着实不好对付。在下以为,若越天师招揽无望,宜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魏璟咬得牙关震响,他眼眶里还在不停地渗出泪水,眸底却已满是杀意。 他恨声道:“你说得对。现在就去找人,今晚便让死士启程去九连镇。” “最迟明日,我要看到她的头颅摆在我的面前!”《 》 24、分别 灯影渐深,磷火青青,山鬼喑喑。 往常夜幕降临之后,三人便会各回各房,可越颐宁今日却是一反常态地提出要在院中喝茶。 天色还未全暗,桌案摆开,越颐宁唤符瑶去屋内取茶叶,阿玉则将茶具取来,站在桌边一一摆放好。 三足鼎式风炉里盛满新鲜溪水,滚沸后的水烟也清新扑鼻。越颐宁想经手,阿玉却示意她坐着便好,“水温高,别烫着手了,我来替小姐装就好。” 越颐宁虽依言收回手,却打趣他:“你是将我当成小孩了么?” “怎地,如今连热水都不让我碰了?” 茶盘里溅开几滴水渍,越颐宁看着他往汤瓶里灌好水,阿玉笑道:“岂敢,只是我与小姐同桌而坐,如何能让小姐动手而自己却闲坐着呢?” 越颐宁只是打趣他,倒也没有要问罪的意思,说着转了话锋:“不过来来去去都是如此泡茶饮茶,毫无新意,再珍贵无匹的茶叶也有喝腻的一天。兴许有一日我也会烦了吧。” 阿玉若有所思,忽然笑了:“不知小姐可曾尝试过点茶之法?” 越颐宁挑了挑眉,好奇道:“何为点茶?” “点茶,是一种较新奇些的品茶之法,”阿玉细细道来,“先将水与茶末调和成稠厚膏状,再利用一种名为茶筅的器具击拂茶汤,以让茶膏泛起如云雾缭绕般的泡沫。如此作出的茶汤甘醇清幽,沁人心脾。” “此道重在心静手稳,制茶的过程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越颐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喝茶之法,连连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有一次我独坐品茗,因心情烦躁无意识地搅了许久茶汤,也发现杯中泛起了泡沫,我还尝了一口,略有些稀拉苦涩。但想来,你所说的点茶之法所作的茶沫定是久聚不散,细腻洁白。” “可惜家中没有这种名为茶筅的器具.......” 墙边,一道虚影掩于树丛后,指尖寒光一闪。 正对着越颐宁的阿玉捕捉到这道银光,眼瞳骤然睁大。 “小姐小心!!” 越颐宁只觉眼前一暗,便被阿玉扑抱住滚向一旁,桌案被二人合力带翻,茶碗盘碟叮当作响落了一地,茶水泼溅开来。 水光倒影月辉,将着一身黑短褐衣近乎融入夜色中的杀手照亮。 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对凶光毕现的眼,见越颐宁躲开了暗器,他抬起手中的刀刃便作势要追击,却见一道断虹青光呼面而来。 符瑶眉目狠戾,素手提了把砍柴刀,轻身一跃当头砍去,那杀手忙举刀相御,却是被她的巨力撼退数米。符瑶连劈数刀,旋刃而下的身姿隐隐带着残影,对方节节败退,被逼到墙角。 越颐宁急忙起身,摸过阿玉的肩头的手却满是鲜血。 她颤声道:“.......阿玉?” 阿玉蹙着眉,紧紧闭着的眼睛闻声睁开一道缝隙,他呼吸不稳,似是连开口说话都十分艰难:“小姐,我没事。” “只是肩膀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越颐宁扶着他坐起来。灯火离得太远,她只能依靠月光依稀辨认他的伤口大小,令人目眩的血红在他的背上渗透、漫开,一枚箭簇深深没入了皮肉中,尾部的羽毛在月光下泠泠辉熠。 不远处,符瑶与死士的战斗已经结束。 越颐宁将阿玉扶到茶案边上坐下,转头望向死士的眼神宛如隆冬霜雪。 符瑶早已心领神会地摘除了那人的面罩。越颐宁远远瞧着那张陌生的面孔,慢慢启唇: “昌泰二十九年,甲寅月庚寅日癸未时生人。流年不佳,时运墓而大运绝。太阴短小,地阁偏正,天中至印堂发黑,福薄人恶,命断今宵。” 越颐宁吐出一长串判词,她一步步走近被符瑶凭刀押在地上的死士,“刘佥禄,年十八,祖籍阴水,父母早亡,被叔父卷走了家中值钱的财物,还占了祖屋。年幼时生活困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命中无财无福,却长期呆在燕京,只因你是皇室养在京中的死士,而派你来杀我的人正是东羲四皇子。” 见袭击不成欲图自杀的死士被符瑶手快卸了下巴,所以没死成,但也垂头耷耳地躺在地上毫无反应。越颐宁说的越多,对方看来的眼神便越尖锐,到最后竟是露出了一脸仿佛见到鬼的表情。 “我还知道你会给魏璟当死士是因为你有一个天资聪颖的弟弟,你们二人相依为命,可进京后你弟弟重病卧床,看诊药费昂贵,盘缠逐渐用尽,眼看会试在即,你不得不去寻来钱快的门路。四皇子给的很多吧?不然你也不会就这样把命卖给他了。” “真是伟大,你为了能供他读书成才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杀人越货见不得光的勾当。”越颐宁说道,“可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已经死了?” “你的主公和你说他已经治好了病正在京中备考,但却从不准你去看他,对吧?” “你弟弟每月都会寄给你一封信,那也是别人仿的笔迹,信上说到的往事都是你主公在你弟弟临死前拷问出来的,如果不信,可以回去找人帮你鉴定信上的墨迹,因为皇室会用的墨民间是买不到的。你的主公定然承诺过你,会在你死后定期送一笔银子给你的亲人,但我想他们大抵不会专程去给死人烧一炉纸钱。” 地上被卸了下巴的死士双目欲裂地望着她,“啊啊啊”地乱叫着,似乎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越颐宁低眉垂眼看着他,无动于衷,眼神幽寒。 “只可惜你没机会去印证我说的话了。若放你回京,你也会被四皇子手底下的人灭口,我便送你一程吧。” 越颐宁不再看他,足尖碾过地上的草根,“杀了。” 身后的符瑶手中刀光一闪,一个圆溜溜的黑影滚落草堆,溅开一地血红。 阿玉正欲站起,却不小心带动肩骨,伤处传来一阵钻心入髓的刺痛。 “你别乱动!”越颐宁急忙扶住他的手臂,“还在流血,得先将箭矢拔出才能包扎。” 越颐宁取来小刀,将箭簇周围的衣料小心翼翼划开。月光皎洁,落在他几无瑕疵的皮肤上,犹如照雪,那血肉模糊的裂口宛如破开雪地的一簇红罗花,愈发锥心惊人。 她心脏看得一拧,咬紧了唇,“你......你忍一下,箭头太深,我得将它挑出来,可能会有点痛。” 阿玉面如纸白,额角冷汗涔涔,很艰难地露出一丝笑:“刀刃锋利,小姐小心些,别伤着自己。” 越颐宁眼眶热了,她低下头:“......你先别说话了。” 那厢符瑶将人处理好后,赶忙到屋内翻出来了些药粉,用作麻醉镇静的缬草、用作止痛的元胡和止血的白茅根。越颐宁将药粉敷在伤处,又将刀刃在火中烤至泛红,眼疾手快地片开裂伤坏死的血肉,一下将深埋的铁质箭头挑出。 阿玉微微弓着腰,鬓边墨发掩住了面容,他一直没有动静,直到方才刀刃在皮肉里旋转时才闷哼一声。 沾了血的黑铁块滚落泥地。 越颐宁一直吊在喉口的心这时才轻轻落下,她松了松握着刀的手指,感觉到掌心里一片粘腻的汗水。她丢掉刀,口中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药粉被抹在伤处,箭矢已取出,越颐宁将他上半身的衣物都除去,接过侍女递来的布条,将伤处一圈圈地裹紧包扎。 似乎是为了活跃沉重的气氛,阿玉还白着脸,却笑了笑说:“都这么久了,我竟是不知原来符姑娘的武术如此高强。” “小姐也是,决断时一点也不拖泥带水。”阿玉说道,“虽相处数月,但我总觉得我还并不了解你们。” 符瑶提着砍柴刀,裙摆还带着热烫的血迹,面上却流露出一丝无措:“我、我一直有在修习武功,我还以为小姐有和你说过,倒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不是故意瞒着,只是不刻意去说明罢了。 看似只是普通侍女,实则武功高强的符瑶是越颐宁的一张底牌,她鲜少示人,便是为了在某些时刻出奇制胜。 臂如今日,若非四皇子方错误估计了她们的实力,只将她们视作两个弱女子,派了一名死士前来,她们也不会如此轻易便能解决这次危机。但凡像这样的死士再多派三四个,于四皇子而言不是难事,于她们二人而言便是在劫难逃了。 越颐宁藏在袖间的手指渐渐捏紧成拳。 “........怪我。” 一直沉默的越颐宁忽然开口,却是说了这么一句话:“若我提前与你说明今日之事的话,兴许你根本不会受伤。” 早在前一日晨起之时,越颐宁便通过日常的卜卦算到了今日的危机。 最初级的卜卦,她每日都会做,用来防范一些突如其来的灾难与危险。卦象上说,她将在今日迎来杀身之祸。她虽惊诧不已,但也稳妥地开始着手倒推因果,溯源而去的卦象指向二人,长公主魏宜华与四皇子魏璟。 越颐宁虽只见过长公主三面,但却已对她有了足够的了解。买凶杀人之事,这位公主是不会做的,再者,她也不认为她做了什么值得公主下定决心将她抹杀。 那么幕后主使只有可能是四皇子了。 确定思路后,越颐宁又根据卦象深入推导解局之法。她手中早有魏璟的生辰八字,不仅算出了二人远在宫中的争吵,还算出了魏璟选定的死士的命数。 入秋那阵子,她研究的能够间接算出一个人生辰八字的奇特术法,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阿玉看出了越颐宁的自责。 他不顾刚刚缠好的伤口会面临崩裂的风险,径直伸手去拉越颐宁的衣袖。阿玉开口,试图安慰她:“我没事的,小姐不必如此责怪自己,阿玉不过是卑贱之身,能为小姐分忧挡灾是荣幸之至。” “你这样说,我并不会觉得更好过一点。” 越颐宁蓦然出言打断了他的话。青衫白衣的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肩膀却在微微抖:“.......所以,你能不能别再说这种难听话骂自己了?” “每次都贬低自己,什么卑微下贱,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越颐宁看着他,眼睛竟然微微红了,语带哽意,“无论是你还是瑶瑶,我从未只将你们视作奴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越颐宁的眼泪。 阿玉伤处刺痛,心口却狂悸,热得发烫。他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巨大的眩晕感和难以名状的欣然席卷而来。 越颐宁眼前一片朦胧,恍惚间,她感到有一只手抚过她的面颊,轻轻替她拭去了欲坠不坠的眼泪。 她的脸颊还留有泪痕,阿玉看得心软又欣喜,疼惜又怜爱。 他语气温柔:“我没想到我说的话反倒会让小姐难过。请小姐原谅,我那样说并非是自轻自贱。” 他是真的不觉得痛苦。她给他的一切,包括伤口,都是他曾经求之不得的奖赏,是他视为荣誉的勋章。 世人爱她菩萨相慈悲面,以身殉道以命护国,而他却觉得她杀伐果决的模样那么迷人。就在方才,他只知痴望着越颐宁,原本连呼吸都会迸发痛楚的伤口,也在她一声令下的那刻被他忽视。 世人望她成佛,可他只希望她对一切磨难都挥起屠刀,不要忍耐不要退让。委曲求全只会让她的心腐烂。只要她完整鲜活,他人千疮百孔又与他何干? 于是,他笑着说:“于我而言,能够为小姐而死是一件幸福的事。” 若是能够轰轰烈烈地死在她面前,那么,即使是卑微平庸的他,也一定会被越颐宁记住吧。 能被她铭记终生的死。光是听上去便叫他血液沸腾,肝胆俱颤。 但在亲眼看着越颐宁的结局改变之前,他还不能如此轻飘飘地死去。 阿玉说:“小姐不必有负担,只需记着阿玉是这样的就好。人生中总有些孤立无援、进退两难的时刻,若是想到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守在身边,为你哭你所哭,为你笑你所笑,许多担子便会不那么沉重了。阿玉不妄想能凭借这一点点牺牲便赖在小姐心里,但若是能让小姐在需要的时候感到安慰,我便不胜欢喜了。” 越颐宁错愕不已地看着他,眼唇都被泪水润湿,看上去有些可怜。 她抿了抿唇,舌尖尝到一丝咸涩。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骗人。怎会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而死,还觉得这是莫大的幸福?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他定然是在欺骗她,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要这样哄骗她...... 眼泪却又夺眶而出。 符瑶见阿玉还要靠近,忙伸手拦住了他,向他解释:“小姐一直是这样的,一哭就有些停不下来,有点像泪失禁体质。所以你不要再安慰她了,她会哭得更厉害的,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就好。” 阿玉收回手,颔首道:“也好。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处理尸体,尽早搬离此地。” “死士没有及时复命就代表任务失败,四皇子既起了杀心,恐不会善罢甘休。那边肯定还会再派人来,若是下次加派几个人手,就不是符姑娘一人可以应付的了。” 符瑶:“但你的伤至少也需要静养几日......” 阿玉摇摇头:“无碍。脱离危险才是目前最紧要之事。” 越颐宁捂着眼眶许久,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你们不必担心。” “我昨日算了一盘解卦。明日一早,便会有能解决此次危机的人赶来。” 所以,无需忧虑,只需静静等待第二日的曙光。 ........ 白云浮望去,青雾动山林。溪涧水流过村庄桥底,桥上传来疾驰的快马奔蹄声。 符瑶一早便已在门口候着,她忧心忡忡,几乎一晚上没睡好,天方亮便爬起来了。 听到门外传来车马卸驾声,符瑶赶忙拉开了大门,迎面而来的便是急匆匆下了马车,上前正欲敲门的长公主魏宜华。 魏宜华没想到门未敲便开了,她一时有些发愣,“符姑娘?” 符瑶看上去比她还急,她满脸严肃:“魏姑娘,我家小姐已经在里面恭候多时了,还请随我来。” 恭候多时。魏宜华身躯微震。聪慧如她,已经在符瑶欲语还休的表情中敏锐地觉察到了她未竟的语义。 一时间,在来路上便满心揣测不安的情绪轰然倒塌,魏宜华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到那最坏的结果,她竟是失态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带路的符瑶,“越天师,越天师她如何了!?她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魏姑娘。” 门廊处紧紧相连的二人分开了,越颐宁依旧穿着一身青衫,站在影壁侧,日光斑驳了其上雕琢生动的一丛丛浅竹。 魏宜华看着完好无损的、既没有昏迷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越颐宁,摇摇欲坠又动荡不安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越颐宁望着她,温和笑道:“请往里边来吧,既有大事相商,恐非一时可定,站着谈未免太过劳累。” 茶案上方,徐徐上浮的水雾袅娜多姿。寒冷时节,即使只是一丝丝的暖热落入冰天雪地里,也会化作几缕清晰可见的烟尘。 魏宜华这次拜访明显比前几次都要匆忙,连头上的那支醒目的红鎏石凤钗也没摘,之前都会做足功夫的人,如今连身份遮掩都顾不上了。不过,也有一种可能是,她知道自这一次开始,往后就不必再遮掩了。 越颐宁也不愿再兜弯子了,她倚着扶手,开门见山道:“不知如今我该如何称呼魏姑娘才好?” 魏宜华深吸了口气,正襟危坐,目光坚定:“是。越天师,请容许我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姓魏,名为宜华,适宜之宜,芳华之华,乃是当今东羲的长公主。” 魏宜华说完便苦笑道:“不过我想,越天师应该早就猜出我的身份了吧。” “之前便有所猜测,如今不过是印证在下所想罢了。”越颐宁说,“我也想不到,公主你与你皇兄的一番口舌之争竟也能牵扯到在下头上,还为在下招来了杀身之祸。” 魏宜华震惊道:“杀......杀身之祸?!他竟是派人前来打算杀害你?” 越颐宁:“是,多亏我的侍从为我挡下了暗器,不然现在躺在床上的估计就是在下了。” “不知长公主能否理解我的心情?无缘无故被牵扯进争端中,还差点被害了性命,在下也感到不虞。” “是,此事皆是由我而起。”魏宜华惭愧万分道,“是我与皇兄争执不下,言语中提及他来寻天师一事,又闹得太过难堪,才会令他迁怒越天师。还请越天师允许我补偿一二,否则宜华内心难安。” 越颐宁摇摇头:“补偿?我现在倒不想计较这些了,只是希望公主若有心为之,可否从中斟旋几番,让你的皇兄放我一条生路?” “我与四皇兄至今还是说不上一句话,恐无法阻止他的恶劣行径。”魏宜华声音恳切,“若天师不嫌弃,我想请越天师到公主府小住一段时日,等日后危机解除再离开。这是我想到的唯一能够确保天师大人安危的方法。若天师留在公主府上,我魏宜华敢对天发誓,绝不会让你与你的侍从伤到一分一毫。” 魏宜华紧紧盯着越颐宁,似乎是看出她面上的犹豫,口吻越发真挚动人:“我了解四皇兄,他发怒时什么都做得出来,听不进人劝。若是再在此处逗留,恐会继续遭难,还望天师慎重考虑。” 这便是卦象上所说的解决之法。 越颐宁垂眸。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即使她提前算出命数所趋,即使她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会有今天,但,命运的每一次转舵依然在她的意料之外。 虽然她不太喜欢燕京,也不太舍得在九连镇栖居的逍遥日子,但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 平岸小桥,柔蓝水波,竹影横溪。 一路送魏宜华到大门,越颐宁目送着她的车马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那马蹄车轮声,才回到院中,却远远看见院落边的廊下站了个人。 墨发蓝衣,嘴唇失了血色,看起来比往日更苍白透明,正是阿玉。 越颐宁的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来到他身边扶住他的手臂:“怎么起来了?如何,伤口还疼么?” “已经不疼了。”阿玉轻声道,“我睡得浅,很早便醒了。” “我方才都听见了。所以小姐答应她了么?” 似乎是个疑问句,但他问的语气太轻太淡了,让越颐宁觉得那更像是一句感慨。 越颐宁:“是。目前而言,住在公主府是最好的选择,要么便只能逃到远离燕京的南蛮之地,不然想要躲过皇族的追杀,极其艰难。” 阿玉没再说什么,只是颔首:“我明白了。” 越颐宁怔了怔。不知为何,她竟是从阿玉的脸上瞧见了些阴翳之色,她使劲眨了眨眼,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越颐宁开口:“阿玉,你.......”是不开心吗? 因为她答应了魏宜华,要去燕京,要搬进公主府暂住? 阿玉回过头,弯起的眼眉温和如昔:“嗯?” “小姐,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越颐宁到了唇边的话语又吞了回去。她望着阿玉,摇了摇头,心中的疑虑打消:“没什么。” ...... 锦陵城中,冬敝寒时。正中的九路钉朱漆大门鲜见洞开,却不允许车马入内,两侧还有一行行官兵把守。平日里也会敞开供人通行的左右掖城门则排起了长队,比往日审查得更为详细,不时有守卫挥舞长枪斥吼混乱的队伍。 忽闻官道上铁蹄铮铮,路两侧仍在沿着队伍寸进腾挪的百姓循声望去,一辆紫檀木马车自远处来,悠悠然驶入正城门。 车体覆有蜀锦丝绸,车顶呈拱形,高坐四行云雕。珍珠帘幕垂坠两侧,檀木的纹理在日光下便如鎏金一般熠熠生辉。 马车径直入了城,沿着正轴大道往前驶去,来到一片热闹的坊市,于大路边停稳。 侍女恭顺伸手,将车帘挽起。一名身着绯红官服的男人探出头,浓眉厚唇,躬身先一步走下马车;他身后跟了个贼眉鼠眼的小官,绿油油的官服罩在他单薄如纸片的身板上,活像个街头扮滑稽的卖艺人。 下官语气殷勤:“提督大人,您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若我们先到城主府上休憩片刻.....” “不必。”穿着绯红官服的男人声音低沉浑厚,语气严正,“先领我去看你们上个月的工事吧。” “是是是,提督大人,您这边请!” 下官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面上笑口敞开,心中算盘早已噼里啪啦作响。 燕京来的这位九门提督大人是例行巡察。 锦陵地理位置特殊,每年都会有来自京城的大官来上访下视,若是能抓住机会表现好,让这位大人顺带提携一番,他头顶上的官帽便能再进一阶了。 此时,一辆再寻常不过的柏木马车从二人身边经过,车顶蒙着的蓝油布已经斑白,褪色流苏颠簸乱晃。马车驶入坊市深处,最终停靠在了医馆的另一头。 车帘掀开,身着青罗衫的女子拉着一个白衣公子的手跳下了马车。 正是越颐宁和阿玉。 明日长公主便会派车马来九连镇,将越颐宁三人带往燕京。上午送走魏宜华后,越颐宁为阿玉换药,却发现家中储存的药草已经用完了,而绷带下的伤口依旧狰狞坏死,且有恶化的倾向。 她那日检查过伤口,死士的刀具和箭头上都没有涂毒,但如今看来,许是抹了什么让伤口溃烂的药,必须敷用针对药性的金创膏,否则极难愈合,且养伤过程中会一次次发炎红肿,令伤者饱受痛苦折磨。 越颐宁心中愧疚,哄着劝着带阿玉来了锦陵买药看病,为此还第一次租了辆马车进城。 阿玉百般推拒,直到了医馆门口还在劝阻她:“小姐,真的不必为我花这些钱,伤口慢慢养总会好的。” 越颐宁却不听他的:“你随我来便是,都到这儿了,再推拒可就没意思了。” 阿玉无奈,几乎是被押着到了大夫面前。 仔细看过伤势后,大夫抚了抚胡须,沉吟道:“看来是中了五疡散。二位稍安勿躁,我去写个方子抓些药草,只需定时敷用药膏,不出一月定会好全。” 果然如她所想的一般,越颐宁忙道:“有劳大夫。” “这位姑娘,请随我来取药,病人在外间候着即可。” 越颐宁随大夫离开前,朝他做了个口型:“在门口等我。” 阿玉满目温柔地看着她,微笑颔首,目送那道青罗衫影隐入回廊尽头。 医馆里,翻滚蒸腾的艾草味闻着苦涩。来来往往的皆是平民百姓,老妪咳喘声与小儿啼哭声交错。朱门士族自然不会来此,他们会选择请大夫到自己府上问诊。 人影杂乱,喧哗吵闹。心情本就不怡的阿玉心中越发烦躁了。他背靠在医馆门边,躲着晒到眼皮上的太阳。 “孙大人,您看看这边,这一块都属于学塾扩建工程,卑职命人在原有基础上扩建了三家私塾,今年多招收了不少学生!您再看看前边,前边是新划归坊市的街区,拓宽了主干道,增设了板桥和行人道,还兴建了几家益民的善堂,都是卑职领头督干的........”下官点头哈腰了一路,不断地寻着话头抛出去,没想到走到此处,这位提督大人忽地停了下来。他心头困惑,“.......孙大人?” 面前这位姓孙的提督大人,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不远处的医馆门口。下官也跟着看过去,不期然地寻到了目标。 嚯!好一位白衣翩翩佳公子,倚门把光揽,玉树临风前。 此时的阿玉眼底阴翳丛生。 明日便要入京了。虽说只是暂住公主府,但他观长公主之种种行径,怕是早有谋划,若说只是单纯地寄住在公主府,他是压根不相信的。 那么,便只能尽量阻止越颐宁接触府内谋士的事务。无论最终是谁做皇帝,他都不在乎。只要越颐宁不冒头、不惹眼、不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出事后便不会被拿去当作罪首下狱,如此便能改变她的结局。 他思索着。本垂着眼避光,面前却忽然盖下了一道浓重的黑影。 “谢清玉?!你可是谢清玉?” 男人拦在了他面前,语气急促剧烈,配合他的粗声气,显得有几分咄咄逼人的突兀,“你怎地会失踪了这么久?难道说你一直在锦陵?” 阿玉被吼得一怔,他克制住了皱眉的冲动,眼瞧着面前这满脸惊喜的男人。 心念电闪间,阿玉想起初时来到这个世界,他一睁开眼便已身在奴棚中,舌底下还压着颗质地莹润的玉珠。 谢清玉。确实是叫这个名字没错。 原书中那位本该死在嘉和二十一年夏的谢家嫡长子。 阿玉已然领会到命运的力量。即使他早已知晓故事的走向,在她身旁千方百计地守着防着,也不得不被它推着走,眼睁睁地看着越颐宁离她既定的命运轨迹越来越靠近。 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阿玉突然笑了。脑海中关于这具身体的前尘往事,那些自他来到这里之后便弃之墙角从未看过的记忆,重新被他拾起,一一翻看。最终,他在记忆里找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名姓。 他说:“孙大人,久违了。” 孙提督瞧清楚了他一身的行头,也是一脸惊奇:“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粗麻?你怎会穿这种材质的衣服?!” “这这,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你怎会失踪了这么久,又沦落到这个地步!”孙提督心疼道,“天啊,若是让谢丞得知你受了这般磋磨苦难,他不知会有多么心痛啊!” 阿玉温和回礼:“清玉谢过孙大人关怀。只是此事由来复杂,一时难以说明。” 孙提督皱了皱眉,怪道:“叫什么孙大人,你这孩子!叫我孙叔父就好,和以前一样。” 阿玉应道:“是。许久未见叔父了,阿玉一时情难自抑。” “哎,罢了罢了。你先随我回城主府,我令人为你换套衣裳,再差人送你回京。”孙大人压低了声音,“你大可放心,谢丞将你失踪一事压下了,对外都说你是久病卧床。” 阿玉看着眼前这人,心里涌现出的记忆越来越多。这种感觉很神奇,他阅览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却能感知到原身回忆里附着的情感波动。 这位孙提督并非寻常官员,而是谢治的同窗好友,情谊颇深。想来他便是除了谢家人之外,那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谢清玉并非卧病在床,而是失踪多日的人。 这么巧,居然就在这让他碰上了。 孙提督:“对了,听谢丞说,你手腕上用红绳穿了颗玉珠,那珠子上镂雕了你的籍贯姓氏,若是给官府衙门一看,定然会上报到我这里来。你那珠子,可是不小心丢了?” 阿玉面不改色地撒谎:“遇险时,歹人将其割下夺走了。许是以为那玉石价值连城吧,大抵是被他卖掉换钱了。” 孙提督连连叹气:“哎,哎!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是送你回府。” 阿玉不卑不亢地作了一揖,他笑道:“有劳孙叔父。” 日脚挪过医馆“杏林春暖”的牌匾,街道上摊贩与行人往来,络绎不绝,货郎担子上的彩纸风车旋转不息,晒到廊下的阳光温暖得不似严冬。 临走前,阿玉回身看了眼医馆门口,脚步有片刻的停顿。 孙提督也留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怎么了?” 阿玉定定地望着门口,只是过了许久,也未见他所期盼的那人出来。 他垂眸,思虑过后便微微摇头:“无事。” 他回头走向门外提督府车马的那一刻,一道青绿色的身影恰好掀开帘子走入医馆大堂。 越颐宁先是看向了大门口,却没发现阿玉的人影,她四顾无人,困惑浮上面庞。 她喃喃道:“阿玉去哪了?” ...... 日暮午昏,残鸦啼血。 破旧宅院内,灶台边炊烟飘摇,熏得后院一片白茫,如雾如梦。在看火候的符瑶听到了敲门声,赶紧洗了手往大门去了。 “你们回来啦!” 符瑶打开门,原本脸上开心雀跃的笑容却是愣住了。 “小姐,怎地只有你一个人?”符瑶东张西望,脸上是化不开的疑惑,“阿玉呢?他去镇上买东西了吗?” 越颐宁张了张口,声音便漏了出来:“.......阿玉走了。” 越颐宁眼前荡过夕阳的晚鸣,寒风凛冽,将她青绿水色的衣角吹得翩飞。 她又想起那一幕。她远远地看见了阿玉离开的背影,正冲过去时,却被车马两旁隔着老远的侍卫们拦下了。她连辩白的时间也没有,便这样眼睁睁地望着阿玉随一个锦衣官袍的男人越走越远。 他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那辆披绣雕珠的马车。最后一抹雪白色衣摆也消失在密匝匝晃着的珠穗里。 她本可以大喊一声,也许阿玉也会听到。可她看着那辆起驾的马车,那车厢上工笔精细的雕纹,车顶嵌着的熠熠生辉的玉石珠宝,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这都令她想起她遇到阿玉的那一天。她在锦陵城外的大暑天里排队,正热得晕眼时,忽然瞧见一辆能买下她半个宅子的名贵马车。 她突然觉得张不开口了。 这或许恰恰说明,她自一开始便是对的,猜的也对,算的也对。她果真是个技艺精湛绝世无双的天师。 只是越颐宁也没有想到,离别之日来得这么快。她一开始期望着能找理由将他送走,总想着快些有人来寻他回家。可到了后头,她又开始祈祷时间过得慢一些,像这样的日子长一些。 符瑶担忧地望着她:“小姐.......” 越颐宁哂笑道:“我没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道理我最清楚不过了。我只是有些担心他的伤,也没想到走之前会因隔着一群人,而连句话也说不上。” 说着这番话的越颐宁,那一晚却久久无法入眠,更深漏残,满床被褥仍旧卷作一团,直到次日清晨的拂晓攀上天边,也不曾松散半分。 光影将被寒冬腊月笼罩的庭院照得通透,如纸剪画一般。符瑶将行李都收拾好,她将最后一个皮箱提出门外时,恰好望见越颐宁坐在院中发呆。 她走过去喊了一声“小姐”,越颐宁却似乎没听见,目光仍是望向庭院,背影似乎化作了一株寂寥的青松。 符瑶心如明镜,她抿了抿唇,刚想到越颐宁身旁安慰两句,却忽然听到了大门外渐渐清晰的马蹄与车轮声。 她连忙道:“小姐,应是长公主殿下的车马来了。” 越颐宁如梦方醒,她拍了拍裙摆的灰尘,站起身来。 “如此,便走吧。” 离开时,越颐宁最后看了眼这座破旧的宅子。这几日庭院里的枯叶无人打扫,堆积厚重,日渐腐烂成泥。庭院中央有一棵光秃秃的树,若是看久了,越颐宁便会想起阿玉站在树底下抚摸着枯枝的雪白背影。 那时,他双眼明亮地望着她,笑意融融。 阿玉说:“小姐,这似乎是一棵桃树呢,等明年春天桃花开遍,一定很美。” 旧梦已逝,车架已起。坐在马车内的越颐宁垂下眼,落回原处的帘子掩去窗外枯冬之景。 今辞青山,不见桃花。 【卷一·三顾频烦天下计·完】《 》 25-30 第25章 回府 两个假人。 “好虐啊!!” 丞相府内, 穿着赤丹红衣的年轻少女在自己的闺房中发出了一声哀嚎。 系统看着在床上打滚的谢云缨,毫无起伏的电子音里也有了些好奇的语气:“宿主终于把这本书看完了?” 谢云缨作西子捧心状,眼角含泪:“看完了我感觉我流的眼泪都能淌成第二片大西洋了……” “我服了, 看之前怎么没人和我说女主这么惨啊!!”她猜到是虐文, 但没人告诉她这么虐啊! 系统:“惨就对了,毕竟是原书女主么, 自然是美强惨排第一的。” 谢云缨愤愤不平:“这本书里的人也太坏了!那什么长公主四皇子三皇子, 我还以为至少有一个能帮帮女主呢, 结果他爹的全是坏人!那个长公主总是针对欺负女主, 那个三皇子做事不顾后果拖累女主, 那个四皇子严刑逼供女主,还把她毒死了!” “他们都瞎了吗, 她明明是忠臣啊!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系统见她越说越气, 开口安抚:“宿主消消气, 这些都只是书中剧情而已。” 谢云缨欲哭无泪:“系统, 我们的任务真的是要保证剧情顺利发展吗?” “原书的剧情也太残忍了吧,这简直是要眼睁睁看着女主去死呀!那我要是真做了, 岂不算是间接杀人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谢云缨的动摇, 系统警告道:“宿主,请不要过于沉浸剧情了。这对宿主来说只是一次异世任务,宿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当作一场游戏就好,切忌代入过深。” “若是对书中人物产生感情, 那可就糟糕了。” 谢云缨扁嘴:“可我就是个道德感很强的人啊,那要怎么办?” “宿主无需有道德负担,你就这么想,这只不过是一本小说罢了。书中的剧情发展遵循作者的意志,是早就注定的命运。所有角色按照本就已经写好的命运发展, 宿主只是从旁协助,又不是幕后推手,完成任务更不是什么间接杀人。” 谢云缨窝在被子里,撅着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闷声回了:“……知道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屋门被敲响。谢云缨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床,随手将书籍塞进枕被底下,匆忙喊:“进!” 碧桃打开了门,一张洋溢着欣喜的脸蛋跃了出来:“小姐!前院那边传话来了,说大公子找到了!” 原本还赖在床上的谢云缨腾地一下坐直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说找到了谁??” 碧桃以为自家小姐是喜出望外,以至于难以置信,于是又兴高采烈地重复了一遍:“小姐,是大公子!大公子找到了,千真万确,您一点儿也没听错!” “不只是小姐不敢相信,奴婢一开始也不敢相信呢,大公子都杳无音信将近半年了,如今居然好端端地回来了,大公子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大夫人听到消息后激动得都快哭了,连连说定是前些日子她去青云观祈福的功劳,是天祖显灵了呢!”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系统!你别装死,赶紧滚出来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说谢清玉会死的吗?他怎么又活了??” 沉默震耳欲聋。不知过了多久,系统混乱无助的电子音传来:“宿主,我也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按理来说谢清玉在三个月前就应该死了才对,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谢云缨真是怒了:“我早说过,都这么久了还没按原定剧情传死讯回来,肯定就是出事了!你们主系统就是不听,说什么剧情不会出问题,现在好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你们到底是不是专业的啊?我现在真的很怀疑你们穿书局的业务能力!” 碧桃见谢云缨愣住半天没有反应,脸上笑意都收敛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道:“小姐?” “……大夫人和我说,小姐若是起来了,便好生收拾打扮一下,去她院子里坐坐,她有些体己话要与您说。” 原本还在脑内和系统吵架的谢云缨连忙应道:“好,我知道了,现在便换吧。” 系统严肃道:“宿主请放心,我一定会将此事上报主系统,届时会给宿主一个合理的解释。” 碧桃又喊了一名叫金萱的贴身侍女入内,谢云缨被二人围着穿出门的外袍。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心里却已经骂骂咧咧开了:“你可得和主系统掰扯清楚,我来到这个世界半年了,一直在老实巴交地等主线剧情开启,连谢府大门都没出过,你们这剧情出了问题可不能赖我头上啊!” 系统:“明白的,宿主消消气,说不定是出现了剧情bug导致世界线自动修复了,这才影响到了主线剧情的发展,但无论如何都肯定不是宿主你的责任,请放心。” 碧桃将换下来的衣物收拾好,忙不迭地去拿手炉。金萱一边给谢云缨系着火狐裘的细带,一边偷眼看谢云缨的表情。 站在房中央微微仰头任她们施为的谢云缨冷着一张脸,仍是薄唇写朱,浓眉绣墨的好颜色。 金萱感到安慰。 自从大公子失踪后,二小姐似乎一夕之间懂事了,已经许久没有惹是生非,连带着她们这些秋芳院丫鬟的日子也好过许多。 如此想着,她却忽然发现谢云缨低下头来,那双如星在水的黑眸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刻在骨子里的惊惧让金萱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两颤。 谢云缨启唇:“碧桃方才说,大哥哥已经找到了。那前院的人可有说,大哥哥何时启程回府?” 金萱忙应道:“回小姐的话,据说是提督府派人来传的消息,人是昨日在锦陵找到的,提督大人念大夫人寻子心切,立即便安排了回京的马车,想来今日下午便能到燕京了。” 谢云缨嘴角一抽。 “不是吧,这么快?”谢云缨抓狂了,“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 系统的液晶显示屏上闪过一串代表思考的电波:“锦陵这个地名听上去有几分熟悉” 与此同时,谢云缨脑内忽地灵光一闪。 她猛然醒悟:“我明白了!” “系统,你说有没有可能,真正的谢清玉其实已经死了,现在被找回来的‘谢清玉’是有人故意假扮的?” 系统安静了片刻,开口大声赞同:“宿主说得对,确实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谢云缨也觉得自己这脑子动得太及时了,她又有点焦急又有点激动地喃喃自语:“这么想的话,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可,若回来的那个是假‘谢清玉’,我该当面揭穿他,还是偷偷告诉谢治和王氏呢?” 思及此,谢云缨又有点尴尬了。 她突然想起她也是假的“谢云缨”。 这半年来,谢云缨一直在竭力扮演着书中“谢云缨”的人设,在谢府中努力生存着,但主动挑刺或是故意把情绪发泄在下人身上这种事,谢云缨发现自己是怎么也做不到。 而随着谢云缨打骂下人的次数陡然减少,大夫人王氏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还在饭桌上当着谢治的面夸赞了谢云缨一番,谢云缨当时是以假笑应对了,心里警报都不知响了几回。 她本来就在苟活的边缘了,万一揭发不成反掉马,那岂不是危了! 系统也在思考:“若是假得明显,想来不需要宿主指出,谢治和王氏便能看出不对劲。若是他俩都没说什么,宿主揭发成功的概率也很低,我也不建议宿主当这个出头鸟。” 谢云缨叹了口气:“算了,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等今日见到人了再说吧。”姑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载着越颐宁与符瑶二人的车马抵达锦陵后便停了下来。 侍女打起帘子,恭敬地对二人说道:“还请两位大人移步别乘,抵京路途遥远,长公主殿下打算亲自招待二位。” 越颐宁闻言眉梢微挑:“长公主也来了?” 她和符瑶上车时车内没有人,她便以为长公主没有亲自来接,而是在京城里等着她们。 “是。长公主殿下昨日并未回京,而是歇在了锦陵,如今已在另一辆马车上候着了。” 越颐宁和符瑶二人换了马车,帘外日光融融泄泄,兜头泼来。面前沐浴在阳光下的宝马雕车堪称富丽堂皇,明珠缀顶万华生,四方镂刻如壁绘。帘帐朱槿满绣,金线穿梭,连马鞍都是蜀锦缎面。 越颐宁望而生叹之际,侍女已经将她们引到马车前,里头传来了熟悉的女声,清柔而又不失威严,“让她们进来吧。” 魏宜华换了一袭轻便的桃红海棠纹锦衣,银貂裘围遮住了外露的雪肤。见越颐宁和符瑶前后上了车,她怔了怔,又朝车外瞥了一眼。 魏宜华微微蹙眉:“我记得越天师家宅中还有一名男侍,怎么,他没有来吗?” 符瑶也愣了,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小姐。 越颐宁却微笑着答了:“没有,他没有来。昨日我便还了奴书给他,放他离开了。” “长公主以后当做没有这个人便好。” 魏宜华虽有几分意外,却也没多说什么:“明白。” 车轮滚滚,奔赴燕京城。地面铺设着长绒毯,触脚柔软,架上香炉滚热,紫烟徐徐。越颐宁望着拥虎皮而坐的魏宜华,开口道:“在下有惑,不知可否请教长公主殿下一个问题?” 魏宜华点头:“自然可以,你但说无妨。” “长公主殿下此前乔装改扮来寻我多次,以魏姑娘自称,却只向我求过一次卦,其余便是与我闲聊些国事而已,”越颐宁眼光微闪,意味不明,“我很好奇,长公主殿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毕竟往后数月我都要寄住在公主府上,有些事情不弄个清楚明白,我也放心不下。” 魏宜华默叹道:“是。便如天师所说,是我隐瞒在先,我是要与你说明原委才对。” “先前,我与天师讨论过一些时事,谈及的内容对朝政多所涉足。如天师所见,现今的东羲朝堂可粗略地划分为两大派系,世家与寒门。” 世家的诞生,要追溯到开朝君主熙元帝。建国后,熙元帝给一同打下江山的几位功臣赐了世袭爵位,以表功勋嘉奖。 自东羲数百年前开朝至今,世家势力发展迅猛。以谢、王、顾、袁四家为首的世家子弟逐渐占据了朝廷中的绝大多数官职,如星罗棋布,遍于九卿百官。世家大族间世代通婚,姻亲相结,声气相通,权贵门第枝叶繁茂,近乎遮天蔽日,以至于寒门学士虽有经纬之才,终不得一展抱负;而纨绔子弟纵无尺寸之功,亦可得高官厚禄。 “我父皇登基后便是察觉了东羲选拔制度的缺漏,于是力排众议,在全国范围内推行文选制。” 魏宜华说:“文选制选拔人才,只论才干,不论门第。由礼部出题编纂当年的考卷,所有考生拿到的考题均为一致,并且在核定条件的考场内限时作答。为确保公平公正,审卷人会将所有考生的卷子弥封,以防泄密或是投机作弊。” 越颐宁望着她:“如此激进的改革,恐会动摇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那群老头是怎么同意让这条政令颁布实施的?” 魏宜华:“父皇也猜到这条政令绝对会被阻拦,因而在政令中留了道口子,依然保留了举荐制,世家子弟们若不想参与考核,一样可以通过这条特殊途径获得官职。” 越颐宁赞道:“很明智的做法。” 虽说举荐制并未取消,但两项制度摆在那里,哪一条途径更能服众,观者心中早有评判。随着读书之风的兴起,久而久之,许多有才干的世家子弟也会为了证明自己而选择通过文选制入仕,举荐制尚存,却被渐渐视为能力较差者的选择,即使能够厚着脸皮通过举荐入仕,也容易引来同僚的轻视不屑。 魏宜华:“文选制颁布以来,朝廷吸纳了许多出身寒门的学子能人,这些人进入朝堂之后,天然地便与世家子弟有别。既是出身之别,也是利益之别。代表世家的派系希望继续占据朝廷中的多数官职,代表寒门的一派则意图瓦解世家左右朝政的局面。” 越颐宁:“但你父皇是怎么想的呢?” 魏宜华摇摇头:“我不知。因为父皇从不会与我们这些皇子女谈论朝政,在他卧床之前,所有的朝政大事只有一个人能够接触旁听,那人便是前任太子殿下。” “其实我一开始来拜访天师,是抱着一丝希冀的。如今国本空置,太子之位虚悬,我父皇身体又大不如前了,朝廷暗潮汹涌,都在博弈站队,所有人都认为改朝换代已近在眉睫。” 各方势力都意图在大洗牌后占据优势地位,因而夺嫡之争的输赢便成为了关键,是重中之重。 “我希望能招揽越天师,加入我所在的阵营。我希望天师大人能在这场夺嫡之争中助我一臂之力。” 越颐宁眼波微动,却并未立即表态,反问道:“长公主所在的阵营又是归属于何方呢?世家,还是寒门?” 魏宜华容色坚定,出口言语铿锵:“我所在的阵营,不归属于任何一方。” “我不为权力,不为名誉,不为利益。我只会支持所有候选人中最适合成为太子、最适合成为皇帝的那一个人。” “我只有一个心愿,便是让东羲皇朝基业永固,再延续百年之治,天下万民安居乐业,所到之处,四海升平。” 符瑶听得发懵,她其实不太能听得懂这些对话,故而一直时不时地在偷看自家小姐。 她注意到,当长公主说这段话时,越颐宁明显坐得更直,倾听的姿态也更专注,身体微微前移。而魏宜华一口气说完之后,越颐宁点头颔首,竟是笑了。 符瑶怔了怔。 这是小姐被打动时的神情。身为一直伴她左右的侍女,她再清楚不过了。 越颐宁勾唇道:“自然。在下既然暂住公主府,也不好只做个袖手闲人,在不违反在下原则的前提下,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长公主。” 得到越颐宁的同意,魏宜华明显长舒了一口气,连脸上的笑容都变得真挚许多。 越颐宁眯了眯眼,微笑道:“如此说来,我却有些好奇了。我想听长公主殿下聊聊你眼中的皇帝。身为子女,你认为你父皇是怎样的一个人?” 魏宜华微愣:“父皇么” 她的思绪飘远了。 禁中断痴情,俯仰天子志。 虽皇帝都被要求断情绝爱,但她的父皇爱着已逝的皇后这件事,几乎为天下人所知,不然也不会宠爱丽贵妃数年,却迟迟不肯立她为后。 而魏宜华恰好知道丽贵妃圣宠不衰的秘密。 丽贵妃是已逝皇后的异母妹妹,因为长相肖似皇后,才会被皇帝宠爱。 魏宜华出生后不久,皇后就去世了。关于皇后去世的原因,是宫中不被允许提起的秘辛,她的画像也在她去世的那一年被焚烧干净,所以魏宜华从未见过皇后,也不知道她是何长相。后宫里的大多数嫔妃也是在皇后逝世后才进宫,官婢们从不与她透露这些,三缄其口的样子不像同情,更像是惧怕。 按理来说,她也不应该知晓这个已经被封存的秘密。而她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她的哥哥,大皇子魏长琼。 “父皇可觉得丽贵妃与母后相像?” 魏宜华还记得,说出这句话时的魏长琼笑意盈盈,毫无挑衅之意。以至于魏宜华怎么也没想到,父皇会震怒如雷,扔出的奏折猛然砸到长兄的面庞上,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世人眼中帝皇家的真情父子,也会有如此硝烟弥漫的时刻。 也许是年幼时的烙印太过鲜明深刻,她虽被千娇万宠着长大,却不似魏璟那般任性妄为,她始终对父皇保有一丝敬畏感。 “东羲的历代皇帝都逃不开一个诅咒,一个关于寿命的诅咒。”魏宜华开口道,“迄今为止东羲已累历十四任皇帝,没有一任活过五十岁。” 也许是又一次想到了前世,想起了灭国时自己躺在床上无能为力的模样,想起那时心中的绝望,魏宜华的眼眶竟是渐渐热了:“我父皇也许真的快行至生命尽头了。他虽不是一个完美的皇帝,但也算是为东羲子民鞠躬尽瘁。我想守好这片土地,守好他为之付出良多的江山。” 二人交谈间,长亭已过,古道将尽。珠顶雕车驶入燕京城的正城门,越颐宁微微掀起帘布一角,外头便是车水马龙的京城干道,画鼓喧街,九市开场,巷陌风光纵赏时,青旗沽酒趁梨花。 这便是燕京。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百千人家如棋局,绮陌香车似水流。 飞鸟掠过日暮黄昏染红的流云,来到皇城外的乌衣巷边,有一辆宝车滚轮碾辙许久,终于缓缓停靠在丞相府大门前。 谢清玉的车马刚入城门,丞相府便接到了城卫传来的消息。谢云缨午觉方醒还在偷懒,就被押在梳妆镜前又梳了一头山茶花油。 说早不早,说晚不晚,这个时间谢治还在皇城中处理政务,但除了谢治之外,谢府所有人都在前院正厅里候着了,包括长房的三位子女和一个姨娘。合府上下所有院子的丫环和婆子都列阵外仪门前,垂首不语。 大夫人王氏在正厅里来回踱步,手里拽着的团锦绢子都快被她揪扯成破布条了。 谢云缨坐在椅子上,和系统嘀咕着:“好多人啊系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大场面” 系统:“宿主不要怕,记得待会儿见到谢清玉时,无论如何都不要有太夸张的表现,以免引人起疑。” 谢云缨:“啊?但不是说我和他是同胞兄妹,比较亲近么?我不表现得热切一点也说不过去吧?” 系统:“宿主只需要表达出比虚情假意要多一些的热切就足够了,绝对不要太超过,像王氏那样的话铁定会被判为ooc的。” 谢云缨抬头看了眼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的王氏。 谢云缨:“这,应该不至于。”她也演不出来啊! 前院传来一声嘹亮的喝喊:“大公子回府——” 王氏这回不绕圈圈了,她直接原地刹住脚,急匆匆地碎步跑出正厅。厅内其余人神色各异,但也都在同一时刻先后站起身来,谢云缨因为在和系统说话,没有及时站起,反倒成了最突出的那个。 回过神来后慌忙起立的谢云缨:“”我肛啊! 谢月霜神色晦暗,她瞥了眼对面坐着的谢云缨,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走近过来,轻唤了一声:“二妹妹。” 谢云缨抬起头,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喊她:“嗯?大姐姐是叫我吗?” 谢月霜笑容柔美:“大夫人已经往游廊去了,不如我们也出去迎接大哥哥回府吧。” 谢云缨却不是个好骗的。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她与谢月霜也算和平共处,但谢月霜和原来的谢云缨相看两厌的事她可没忘:“这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系统替她分析:“宿主,谢月霜也许只是想去表现一下,但以她的身份又不好独自前往,才会叫上你。” 谢云缨醒悟:“原来是这样啊,那好吧。” 谢云缨点点头,应道:“好,我与大姐姐同去。” 出了前院正门,眼瞧着离游廊尽头越来越近,谢云缨不禁有些忐忑了:“系统,我有点紧张怎么办” 系统:“不要紧张啊宿主!想想你的任务!想想他可能是假的!他说不定比你还紧张呢!” 虽然不知道到底在燃些什么,但谢云缨燃了:“好!我不怕!我才不怕他!!” 青石板路走到了尽头,外仪门被侍从拉开,谢云缨终于看到了府门。 半掩的府门外还能隐约看到车马的一角,一群侍从奴婢围在府门前,而大夫人王氏背对着她们二人,正趴在一个白衣青年的怀中嚎哭。 那人穿了袭白狐裘,前襟垂银珠小穗,底下的月白色锦袍暗纹粼粼,仿佛月下映照的湖心涟漪。许是感觉到被注视,他抬起长睫望向这边,骨秀神容,如披烟雾,如对珠玉。 谢云缨感觉呼吸一窒。 谢云缨:“草,这么帅?” 系统:“宿主,不要犯花痴。”它的智能AI雷达正在尖锐爆鸣,说明此人的危险系数极高! 大夫人王氏还在哭:“我的玉儿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到底是受了怎样的苦啊……娘真的好想你……” 只看了一眼来人,谢清玉又再度垂下眼,温柔地拍了拍怀中的生母,“我也很想念母亲。” “母亲,妹妹们也来了,您先擦擦眼泪,让侍女替您整理一下发髻吧。” 大夫人王氏闻言惊醒,连忙退开,侍女们拥上前替她整理仪容。 谢月霜与谢云缨一前一后走来,一个黄衣柔媚,一个红衣热烈。谢云缨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似乎十分惊喜:“大哥哥,太好了,你真的平安回来了!” “是。”谢清玉笑道,“二妹妹,许久不见。” 第26章 传闻 谪仙般的人物。 谢云缨表面上笑意盈盈, 心中却在疯狂喊话系统:“系统系统,你赶紧看看!这人是原书的谢清玉吗?” 系统比对了下图片:“呃貌似是的。他长得和原书的谢清玉一模一样。” 谢云缨缓缓扣出一个问号:“这个世界应该没有易容术之类的东西吧?” 系统:“没有的呢,宿主。” 那就是说她猜错了吗?谢云缨满腹疑虑地盯着谢清玉。 谢月霜弯着眼睛走上前:“大哥哥, 别来无恙。” 趁着谢月霜和谢清玉寒暄的时候, 谢云缨又对系统说:“系统,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在谢云缨的剧情线里, 袁家开春就会上门提娶亲的事。可现在谢清玉好好地回来了, 王氏就不会因为丧子之痛而心衰离世, 那袁家要是上门提亲, 她岂不是第一个就会拒绝?” “别说世界主线剧情了,我连这谢云缨的剧情都走不动了啊!” 系统已经尴尬了:“宿主说得对, 确实是这样没错” 谢云缨无语:“懒得喷你赶紧去反馈啊, 搞快点吧。” 谢云缨叹了口气, 再抬起眼时, 却猝然撞入谢清玉的眸中。他与谢月霜站在一块儿,但目光却越过了前面的大姐姐看着她。 谢清玉盯着她看多久了? 谢云缨浑身僵直, 连忙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心中却冷汗狂冒。 谢清玉似乎并未察觉什么,与她对上视线也毫不惊慌,示意后便移开,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谢家那位大公子病愈了?” 越颐宁推门入内时, 恰好听到这样一句话,合上门的动作一滞。 魏宜华坐在中央的栅足案后,金光筛落成行,将半空中龙徵香燃起的烟雾照得如同云锦。两位年轻的女官陪侍在一旁,三人似乎是在议事, 但分明是说笑的亲昵口吻。 这是越颐宁住进公主府的第二日。寒冬腊月,屋内却暖似暮春。 着绀色深衣的女官惊讶道:“此言当真?不是说他都已卧床将近半年了么,我还以为丞相府年前就该出讣告了呢。” 着宝蓝鹅绒袄的女官嬉笑道:“可不是么,他这病一好,有人就该发愁咯!殿下,你说是不是呀?” 魏宜华无奈,方想训斥两句,抬眼时却恰好看见了关门的越颐宁:“是越天师来了?” 另两名女官都转头望过来,越颐宁在众人的目光中笑着走近:“三位似乎是在雅谈?在下贸然入内,恐有唐突。” “不唐突不唐突!”宝蓝袄女官亲热地上前挽她,“你快坐,殿下特地给你留了张软垫,就等你了呢!” “好”越颐宁被她的自来熟震慑到了,乖乖地寻着空位坐下。 魏宜华介绍道:“这位是邱大人,现任从六品尚书省员外郎;这位是沈大人,现任从五品大理寺少卿。” 宝蓝袄女官吐了吐舌头:“邱大人听起来好老,不用这样叫我啦!我叫邱月白,唤我名字就好!” 绀色深衣女官朝越颐宁颔首,看上去稳重许多:“越天师,幸会。鄙人姓沈,名流德。” 越颐宁回礼:“在下越颐宁,幸会。” “方才在下进来时,似乎打断了三位的谈话?还请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聊吧。” 邱月白和沈流德交换了一个眼神,邱月白扑哧一下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啦,我们刚刚是在聊谢丞相家那位久病初愈的长子。” 越颐宁有了点好奇:“世家之首的那个谢氏么?” 沈流德:“是的。越天师可曾听说过那位谢家长子?” 越颐宁摇头:“不曾。” 邱月白滔滔不绝:“那可是位了不得的美男子!虽说我没见过他本人,只匆匆看过一眼画像,但即使只是画像,那容貌也足够令人赞叹不已了。” “去年燕京的百花迎春宴上,有一首被选为佳作的诗词,便是在赞颂他的风姿。我读过,里边有一句写的可真传神—— ‘瑶林终自隔风尘,试看批鹤氅,仍是谪仙人。’ ” 任这尘世再如何被粉饰美化,也不会令人误认为是天界仙境。但他披着一袭白鹤氅站在那里,却当真如谪仙一般,美得自成屏障,是不应降落在凡俗世间的绝景。 越颐宁:“确实不错,想必是一位琼姿玉貌的佳公子。” “只是士族男子若只有相貌过盛,恐易遭非议。” 沈流德:“妍皮不裹痴骨,那谢清玉可不是徒有其表之人,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便做到了门下侍郎的位置。” “虽说身为谢丞相之子,定然是处处顺遂,多受提拔,但同在官场数年的谢家次子谢连权无论是政绩还是名声都远远比不上谢清玉,说明人家能有如今地位还是归功于自身能力出众,也不是全靠有个好爹。” 越颐宁笑道:“听上去可真是了不得。如此郎君,许是万千京城未嫁女的深闺梦里人吧。” 魏宜华一直在看越颐宁,她闲闲支着胳膊,青衫靛袍加身,容仪清冷。虽不让话落地,却也没有多说些什么,明摆着的心不在焉。 沈流德:“不过,月白提起这人,倒不是想说道人家闲事。她只是想借谢家长子打趣长公主罢了。” 魏宜华十分赞同:“没错。” 邱月白大呼小叫起来:“天哪,这么大的一顶帽子就扣我头上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殿内传出一阵清脆笑声,越颐宁瞧了瞧长公主,终于提起点兴趣:“难不成,长公主与这位谢家长子有缘?” 提到这个,邱月白可来劲了,她神神秘秘地说:“你猜那谢家长子今年什么岁数了?” “二十五岁!到如今连个通房也没有,知道是什么概念不?在京中这些士族子弟里,这样的郎君也就他和袁家长子这么两个。那袁家长子是名声坏透了,没哪家愿意沾,才会如今也未娶妻,可这谢家长子就不同了,容貌俊美,持身守礼,还官居要职。前些年还能说是为祖父守孝,这两年孝期已过,提亲的媒人都快把谢家门槛踏破了,仍是没听说过有什么风吹草动。” 沈流德:“我来说吧。其实就是数年前今上提过一嘴,说要将深受宠爱的长公主许给世家大族中的青年才俊,而当时世家公子中公认的第一人便是谢家长子谢清玉,更有意思的是,谢丞相当时应了。” “所以即便是到如今,京中也还都在传这谢家长子是长公主钦定的驸马。长公主未点头,那谢清玉也不好先一步议婚。” 魏宜华重重放下茶杯,嗤道:“真是荒谬。本宫身为传闻中的主人公都从未听闻过此事,也不知道是何人造的谣言,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她眸光锐利,落笔而就的楷书穿骨勾锋,硬朗豪迈:“我父皇年迈,这些年对付世家早就力不从心了,又无圣旨,只是如此轻飘飘的流言,哪能真的左右那些显赫世家子弟的婚姻?那谢清玉多半是自己不想议亲,却还要拿本宫当挡箭牌,图个义正辞严。本宫甚至都未曾与他见过一面,便将我和他编排上了,真是好算计。” 邱月白嘻嘻笑:“现在世家大族里的某些人确实是为了名头好看不惜脸皮了。不过长公主殿下,您就真的对那谢家长子一点兴趣也没有么?” 魏宜华:“得了吧,本宫对一生病就卧床半年的病秧子没兴趣,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邱月白笑得前仰后合,眼见着要笑撅过去了。 沈流德也觉得好笑,但见越颐宁瞪大了眼,便好心与她解释道:“越天师见谅,公主殿下便是这么个性子,往后共事久了,你还会见到更多她毒舌的一面。” 越颐宁一开始还有些愣愣的,但见此温馨一幕,也不禁跟着露出笑容。 她应道:“不会,我倒觉得像长公主这样的性格很可爱。” 魏宜华自然听到了,她咳嗽一声,耳朵可疑地红了。 “对了,我喊越天师来,可不是给你们俩引荐人的,差点误了正事。”魏宜华搁笔起身,“越天师,你随我出去一趟吧,我想带你见一个人。” 越颐宁:“好。” 与两位女官告别,魏宜华与越颐宁出府上了马车。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再度停下时,越颐宁跟在长公主身后下车,头顶层云绵厚,金光隐隐,已是正午时分。 越颐宁在门口见到了熟悉的人,她怔了怔,对方已经走上前来,“越天师,好久不见。” 魏宜华还在越颐宁前边,却被忽视了,她顿时有些好笑:“怎地,三皇兄是当我不存在么?” 魏业顿时有些局促,他忙道:“华儿也是,好久未见了。” 越颐宁有些意外,魏宜华竟是将她带来了三皇子府。 一路向府邸内行去,雕梁画栋,金碧盘结,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脊垂鹊翼。魏业将她们二人引到议事厅后便遣退了一众侍从,偌大的厅堂内,只有暖炉里炭火断裂发出的声音。 关上门后,越颐宁方才坐下,发现已经入座的两个人间气氛有几分古怪。 正当越颐宁心中浮现出一丝困惑之际,魏业低声开口:“越天师。” “方才一路进来,你可曾觉得有哪里不对?” 越颐宁挑了挑眉:“三皇子殿下,这话怎么说?” “他怀疑他府中被安插了细作。”魏宜华开口道,“三皇兄近日一连许多事不顺,原本与其他大臣约好的会面总是撞上意外,不是被取消,便是没有后文了。他与幕僚商量对策,也接连走漏风声。” 魏业:“越天师,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求助于华儿,却没想到华儿她竟然带你来了。” “我想问问,若是越天师你遇到这样的困境,首先会怎么应对?” 越颐宁若有所思:“若是我么?当然,第一件事便是要清除眼线。若情报安全无法保证,再好的计谋也是白搭。” 魏宜华:“我也这样认为,但三皇兄遣人在府内调查一旬了,也没有找到怀疑的对象。” 魏业羞愧道:“我身边能用的人太少,能够毫无防备去信任的人更少。遣人查探府内的细作,若是连派遣去的人都信不过,便根本无法查了。” 越颐宁了然。三皇子的处境比她预期的还要糟糕一些,如此矛盾又如此窘迫。 “所以,现在是要想如何把殿下府里的细作查出来么?” 越颐宁手指点了点桌案,忽然笑了,“在下还真有个办法。” 第27章 忠心 谋士越颐宁。 听完越颐宁的计策后, 魏业还是一脸懵懂,另一侧的魏宜华却眼睛亮起,如火如炬:“我明白了!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越颐宁笑道:“对吧?” 魏业依然满脸困惑:“啊?啊?啊?” 越颐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拍一条小狗似的:“三皇子殿下且先吩咐人去做吧, 回头我再与你细细解释。” 内侍侍女长刘窈方从仆舍里出来,便看见几队侍从抬着箱子在往后花园走, 她眼尖地认出是封府库的木箱, 箱盖上还有灰尘。 不断有仆侍从她面前跑过, 刘窈连忙拉住其中一人:“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仆侍也一脸窘迫:“是, 是三皇子殿下的命令, 传话的内侍总管说,殿下要在后花园建一座金山玉池。” “他让奴婢们把府库打开了, 把装着金银玉什的箱子都抬到湖边, 再将箱子里的东西都倒入湖内, 直到后花园的湖泊被填满为止。” 刘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难以置信道:“这是三皇子殿下的命令?” “是、是的” 怕不是疯了!这是刘窈听完整件事之后唯一的想法。 刘窈急切道:“总管在何处?我去寻他问清楚!” 仆侍指向后花园:“总管一直在湖边监看着,应当就在前面。” 刘窈转头拔腿跑向湖边。后花园里一片开阔, 假山奇石, 水泽清润,波光粼粼,本是一派好景致,却被围在湖边的一群箱子和人头破坏。 她赶到时, 假山底下的内侍总管正指挥着两个仆从将箱子里的金银财宝倾倒进湖内,金银青铜器击打的哗啦声宛如瀑布,于日光底下闪耀出刺眼的光辉,顷刻间都淹没在水中。 内侍总管也瞧见了刘窈:“刘窈?你怎跑得如此匆忙?” 刘窈看得额角暴突,气喘吁吁地艰难开口:“我听说三皇子下令将府库里的物什都倒入湖内, 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内侍总管说完,刘窈便急切地追问道:“是三皇子亲口下的命令?是你去领的命吗?” 内侍总管皱眉不悦:“当然。难道你认为我会假传三皇子殿下的命令吗?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刘窈:“那你可曾谏于三皇子殿下,言明此事不可行不应当?” 内侍总管这才转过身正眼看她,似乎是觉得她的想法很惊奇,他啧啧几声,叹道:“刘窈啊,我们这些身为仆从的,按照命令行事不就好了?要那么多的想法干什么呢?” 刘窈盯着他:“即使明知道这样是在害三皇子?” “夫为人臣者,君有过而谏。如今三皇子所下的命令,分明是胡闹之举,你身为领命下传的内侍总管,又是明理之人,应当在接取命令时便直言劝谏!如此纵马随缰,才是枉为人臣!” 刘窈声音微颤,是被气的:“你我皆是从宫中便侍奉三皇子殿下的内侍,最清楚三皇子的秉性,你应当明白,这根本不像是三皇子会下的命令!为何你连问都不敢问,你在怕什么?” 内侍总管脸色略略发青。 他也是被逼急了,阴阳怪气道:“刘窈,人心难测的道理你还不懂吗?我们这些做仆从的,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如何能管得了主子怎么想?三皇子殿下已不是小孩子了,他自然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你这样事事紧逼才是逾矩之为吧?” “瞧你如今模样,我算是明白为何三皇子出宫立府后便不再重用你了。” 见刘窈脸色一白,内侍总管知道自己的话刺痛了她,感觉到搏回一城,心里畅快不少。 刘窈抿紧嘴唇:“我明白了。既然你龟缩在壳,不愿做这个出头鸟,那么我便自己去找三皇子殿下!” 内侍总管看着她,似乎是被她以卵击石的天真逗笑:“去吧去吧。” 刘窈原本想直接去三皇子的寝殿,但她问了路过的婢女,得知三皇子殿下如今正在承德殿待客,于是又拐道向承德殿而去。 从后花园到承德殿会路过府上幕僚们的清谈之所,刘窈本不抱希望,但她经过时居然恰好碰见三人坐于亭轩内饮茶。为首的那人,刘窈也有印象,正是三皇子现下最器重的幕僚柯霖。 刘窈顾不得其他了,她步入亭轩,直接上前行礼:“内侍侍女长刘窈,见过三位大人。” 亭轩内三人的雅谈被打断,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礼貌道:“姑娘可是来此处寻人?” 刘窈:“是,奴婢有一事相求,三皇子殿下方才下令让奴婢们将府库中的金银都倒入后花园的湖中,为的是建一座金山玉池。” “奴婢觉得此事甚是蹊跷,三皇子殿下一向躬行节俭,并非贪图享乐不明事理之辈,此举定是一时迷障,奴婢痛定思痛,打算劝谏三皇子殿下收回成命。只是奴婢人微言轻,若是三位大人肯随我一同前去,想必殿下更有可能回心转意。” 亭轩内一片寂静。这下三人是真的错愕不已了,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姑娘,实在抱歉,此事在下难以应承。” “非是在下不愿,但若三皇子殿下发怒在下实难从命。” 坐在两侧的幕僚先后行礼婉拒,刘窈眼中的光芒略微黯淡下去,但她转眼又看向坐在中央的柯霖,语气更为恳切:“柯大人可愿随奴婢一同前去?大人是三皇子殿下最为器重的幕僚,若是您去说,他一定能够听进去的。” 柯霖有些尴尬,因为他就是三皇子府上的细作之一。三皇子自取灭亡,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去劝谏? “姑娘此番心意甚好,”柯霖推脱道,“只是此事属于三皇子殿下的家务事,我们只是作为幕僚帮助三皇子殿下谋划朝政之事,至于三皇子如何对待自己的侍从,如何处理自己的财物,我们是管不到的。” “一座金山玉池,三皇子殿下若是高兴建,便由他去吧。殿下身为尊贵的皇子,这些金银财宝于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何必去惹他不悦,姑娘你说是不是?” 刘窈离开亭轩后,脑海中还回荡着柯霖推拒她时那飘忽的眼神和语气。 她走得依然很快,但却失去了方才一往无前的气势,所有求助过的人的面孔在她眼前一一掠过,令她低头咬住了牙,袖口里的拳头也捏紧了 什么忠心耿耿,正直良臣,都是骗人的! 骗子! “侍女长!请等一下!” 听到叫喊声的刘窈停下了脚步,她转身回看,身后跑来两个小仆侍,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男一女。他们跑得急,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停下,等到抬起头后,刘窈才认出来人。 是方才在亭轩旁侍候的阿兰和阿恒,一对姐弟。 刘窈有些惊讶:“你们这是” 阿兰率先直起腰,跑得通红的脸蛋上渗着汗水:“我愿意陪侍女长同去!” 阿恒紧随其后:“我也是!” 刘窈怔怔地看着二人,一时没有说话。阿兰望着她,也有些羞赧:“……三皇子殿下曾有恩于我弟弟。” “我弟弟之前在后院膳厨司做事,不小心砸了一锅糖水,还被烫伤了腿。管事的本来要把我弟弟赶出府,但三皇子殿下恰巧听闻此事,就免去了他的过错,还给了几两银子,让我弟弟好好治伤。若没有三皇子殿下帮忙,我弟弟的腿兴许就保不住了。” “侍女长说的对,三皇子殿下不是会下那种命令的人,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是个好人,定然会明是非,我相信殿下不会怪罪我们的。” 刘窈咽下鼻尖的酸意,冲他们点头:“好,那我们便一起去。” 承德殿内,魏宜华和越颐宁坐在椅子上淡定喝茶,魏业则在桌案前来回踱步。魏宜华瞧他兜来转去的,眼都快晕了:“三皇兄,你要不坐一会儿?” 魏业哪里坐得住?他要是坐得住,也不会在这满厅堂地闲逛了。 魏业眉头紧锁,喃喃道:“已经吩咐下去许久了,府库也喊仆人们打开了,怎么还没见有人来?”这样做真的可行吗? 说实话,在听到越颐宁提出的这个办法时,魏业觉得这简直太荒唐了。越颐宁让他对下人宣称自己要在后花园建一座金山玉池,并且吩咐侍从们把府库里金银财宝抬出来,全部抛入后花园的浅湖中,直到湖被填平为止。 魏业哭丧着脸:“那些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呀,怎么能就这样丢进湖里” 越颐宁笑道:“殿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再说那湖水也不深,回头叫人捞出来不就好了?” 魏业肉眼可见的焦虑着:“不会压根就没有人来吧?” 越颐宁端起茶水啜饮了一口,一派闲适自如:“三皇子殿下别急,坐下等等吧。” 刘窈领着阿兰阿恒进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刘窈今年二十五岁,照料三皇子起居事宜已将近十年了,三皇子还在宫中时,她便陪在他身边,故而长公主魏宜华的相貌,刘窈是认得的。 但这坐在长公主身侧的另一个年轻女子又是谁? 越颐宁自见到刘窈三人入殿后便放下了茶杯,青瓷磕在枣红木桌上的声音沉闷油亮。 她看向了上首坐着的魏业,他面露愕然,满目惊讶,是出乎意料的表情。 越颐宁挑了挑眉,再转头,便听到为首的那个侍女稳重坚毅的声音:“奴婢来请三皇子殿下收回成命。” “兴建金山玉池之事不在今夕,更何况府库内的珠宝金玉皆为皇恩,如此草率填埋湖中,若圣上有闻,定然会龙颜不悦。眼下还有许多更紧迫的事情要做,殿下此举,是只顾享乐,劳民伤财,于己百害而无一利。故奴婢三人在此,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刘窈说出这段话后,连魏宜华都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刘窈亦知自己措辞不慎,恐会触怒三皇子殿下。明明有更加委婉的进谏之法,但偏偏她向来是个口舌驽钝的人。才学有限,事出从急,一开口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些话。 刘窈闭了闭眼,满心决绝。 然而再如何包装,忠言终究逆耳。刘窈明白,即使能够重来,她也仍然会这样说。 刘窈跪着,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鼻尖不期然嗅到了一丝苦辣的木质香味。 她看见有一双青黑布面的鞋履朝她走近。 “抬起头来。” 刘窈脖颈微僵,她慢慢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那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子,一身青衫棉袍,正笑意盈盈望着她。 越颐宁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刘窈条件反射般回道:“奴婢叫刘窈,现任内侍侍女长。” “很好。”越颐宁满意了,她转头看向上座的魏业,背光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魏业,记住这三个人的名字。” “他们便是这府中最忠心于你的人。” 第28章 筹谋 并非二元选择。 事毕后, 已是夕阳垂暮时分。魏业将越颐宁与魏宜华送到府门口,目送她们的车马远去。 越颐宁本打算与来时一样坐,魏宜华却支开了符瑶和素月, 只留越颐宁与她同乘一辆马车。 车内熏香已灭, 茶壶里的茶叶也已干涩结块。魏宜华却不在意,她亲自倒了残液, 为越颐宁重新泡茶。 魏宜华的脑海中又回想起方才的情景。 越颐宁说完那句话后便在椅子上坐下了。她长指点着眉, 轻笑道:“你方才在来的路上, 可有找过其他人与你同行?他们是怎么回答你的, 说说看。” 刘窈将她在来的路上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一道来。越颐宁听过刘窈的话后, 思索了一番,魏业却有些等不及了, 急切地问她:“越天师, 刘窈说的这些人是否就是府里的细作?” 越颐宁摇摇头:“不一定是, 原因很复杂。有可能是明哲保身, 有可能只是怕麻烦,亦有可能是与这位侍女长有私怨, 故而不愿与她为伍。” “还请三皇子殿下不要急躁, 在下方才的办法只是为三皇子殿下先选出值得信赖的人,如此一来,三皇子殿下便可放心用这些人去调查了。若是还缺人手,也可以听听这三人的想法, 忠心于殿下之人所推举的人,想来也可稍作信任。” 魏业点头应了:“那越天师认为,如何调查才不会打草惊蛇,且又能准确无误地捉出细作?” 地上三人、魏业和魏宜华那时都看向越颐宁。被所有人望着的青衫女子沉吟了一会儿,开口却问了个毫无关联的问题:“三皇子殿下可有想要拉拢的大臣?” 魏业愣了一愣:“有、有的。只是这与细作之事何干?” “我只是觉得一件事一件事地办有些太慢了, ”越颐宁勾唇笑道,“我有道一石二鸟之计,既能帮殿下拉拢你想要的大臣,又能顺便捉出府中的细作。殿下要不要听听看?” 紫砂壶里水满了。魏宜华放下汤瓶,盖好壶盖,思绪也断落在此处。 只是,她心中悸动仍存。 她知道越颐宁是神兵利器,她能凭依着重活两世的经验提前将她纳入麾下,是上天眷顾她,给了她这份幸运。 她从未如此有信心。今生她们二人站在同一个阵营中,定然能所向披靡,漂亮地打赢这场战役。 越颐宁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谢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突然开口:“唤我宜华吧。” 越颐宁一怔,她抬头望去,恰好瞧见魏宜华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越颐宁心中哂然,她低头,手指指腹摩挲茶杯:“不了。这太过逾矩,在下不可如此无礼。” 魏宜华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与羞怒之色,她第一次向人示好却被人拒绝得这么彻底。越颐宁瞧着她侧过脸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心里觉得好笑又可爱。 “不过,”越颐宁垂眼轻笑,“公主以后可以唤我颐宁。” 魏宜华微愣,她转头,对上越颐宁那双温和明朗的眼。 越颐宁:“不必再叫我越天师。每当公主喊我越天师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不像是在喊我,而是在喊另一个人。” 魏宜华心下怔然,手指一松,差点没拿稳茶杯。 她连忙应道:“好。” 越颐宁话锋一转:“公主将人支开,单留我在车内,应当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 魏宜华点点头:“是。这次来不仅是想让你帮三皇兄的忙,更重要的是带你熟悉三皇子府的境况。” “往后,三皇兄的事情,许是要请你多帮忙谋划一番。” 越颐宁挑了挑眉:“在下记得,在下是为长公主做事,而不是为三皇子。” “还是说,长公主殿下已经决定站队三皇子?” 魏宜华:“我确有此意。” 越颐宁本是随口一说,听到这话,她点着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我不支持自己更被看好的胞兄,而要去支持一个处境窘迫的皇子。”魏宜华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坦白,“我接下来说的话,还请你一定要保密。” “我不是丽贵妃的亲生女。我的生母是已逝皇后,亲生兄长是已逝太子。” “虽然如此,但我却确实是由丽贵妃抚养长大的,四皇子不知此事,一直将我视作亲妹。我很了解他的为人,他实在不适合做太子,更不适合做皇帝。” 越颐宁确实意外。如此说来,魏宜华岂不就是唯一的嫡长公主么? 心中的想法逐渐成型,越颐宁忍不住委婉提醒道:“长公主殿下,其实你不一定要在三皇子和四皇子殿下之间做选择。” 魏宜华却似乎误解了她的语义,有些惊讶地说道:“可东羲的成年皇子只有他们二人。” “若是说即将成年的皇子,倒也有一位。但父皇定然不会选他做太子的。” 越颐宁本还想把话说的再明白一点,却忽然被吸引:“谁?” “为何你认为你父皇一定不会选他做太子?” 魏宜华:“是七皇子魏雪昱。你应当没有听说过他,因为他性格古怪孤僻,鲜少参与社交,声名不显。不过这倒并非我认为父皇一定不会选他做太子的原因。” “他的生母是端贤妃,出自燕京王氏,是最为显赫的世家大族之一。他的外祖母是王家长房的大夫人谢昙,而这谢昙呢,又是当今东羲文官之首丞相谢治的胞妹。” “我父皇十分忌惮世家大族玩。弄朝政,更怕外戚专权。所以,谢王二族一日不倒,父皇便不会考虑让魏雪昱做太子。” 红日沉白昼,宝马金车披霞光。车轮声渐渐远了,循着这条笔直大道一路往前,在皇城边,还有一座门扉低调的府邸。 深院青葱,郁郁如林。偏殿外,一个穿着湖绿色直裰的少年正蹲在墙角边。 他神情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土地,面前是一行成群结队的蚂蚁,正慢吞吞又谨遵秩序地往前方的草丛进发。 不知看了多久,他突然动了动手指,捡起放在脚边的木杈,轻轻戳在这队蚂蚁行进的必经之路上。 神奇的是,蚂蚁并未如他所想那般被打乱队伍的节奏。后方的蚂蚁立马调整了路线,拐过从天而降的巨大树杈,接上了原本落下一截的队尾。 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睁大了眼睛,板正无波的面容慢慢露出一丝浅笑。 他喃喃道:“真有趣” 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七皇子殿下,有人前来拜谒。” 刚刚腾挪移位,转而蹲坐在汉白玉台阶上的绿衣少年闻声一愣,他转过头来,杏眼如水,里面盈满了困惑不解。 怎会有人来拜访他? 循声望去,内侍总管领着人,已进到院子里来了。 来人清神皓骨,盖在茂密树荫底下的面容依旧如玉生辉。玄色衣袍下伏满暗银刺绣,交错好似蛛网,外露的皮肤如蛛丝一般细腻洁白。 谢清玉来到魏雪昱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一双抬起的眼眸温和深邃,目光直直地探入他眼底。 只对视一眼,魏雪昱便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 想拔腿跑掉。马上跑掉! 谢清玉望着他,勾唇笑道:“微臣谢清玉,见过七皇子殿下。” 谢云缨近日很是郁闷。 自从谢清玉回来以后,王氏心情大好,开始筹划着要在家里搞一场亲朋好友间的庆贺宴,天天拉着谢云缨帮她挑选请柬,还让她全权负责备采物什的清单,美其名曰锻炼她的掌家能力。 谢云缨今天一起床被折腾了半日,王氏终于大手一挥,允许放归她回秋芳院。 谢云缨和系统发牢骚:“有没有搞错!说是让我去帮忙的,但啥事也不让我干,全都是院子里的侍女在做,我搁那干坐着还不如回房躺着呢!啥意思,我是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吗?!” 系统安抚着即将暴走的谢云缨:“宿主别生气,这种表情做多了容易长皱纹。” 谢云缨路过长廊,尽头处闪过一个人影。谢云缨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望去,才发现确实是谢府二公子谢连权。 谢云缨奇怪道:“他怎么在这?他不是有官职的吗,这个时候应该在皇城里吧?” 系统:“不知道啊宿主,他也不重要,我们先回去吧——” 谢云缨却站定在原地不走了。 看了许久,谢云缨眯了眯眼,方向一转:“不行。他有点奇怪,我要跟过去看看。” 系统:“???” 谢云缨一边跟上去,一边在脑海中呼唤系统:“你之前有和我介绍过他吗?我不记得了,你翻下原书再给我介绍一遍。” 系统无奈:“好吧,我看一下嗯,谢府二公子谢连权,庶子,与谢月霜为同个姨娘所生。” “他其实也算是青年才俊了,规规矩矩地读了几年书,走文选制入仕,当年放榜也是位列前十的。不过因为长兄谢清玉的光芒太过刺眼,于是他便显得暗淡许多。” “原书中,谢清玉死后,他便成了谢治唯一的儿子,谢治死后他便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爵位,后面在官场上也是步步高升。” 谢云缨一面听着,一面躲在角落里,远远地观望着谢连权的动静。 谢连权摸进了西院的一间厢房,不知他在里面做了什么,隔了许久才出来。出来后的谢连权谨慎地合上了门,还四顾了一周,似乎是在确定附近有没有人,发现没人才离开。 等他走后,谢云缨才从墙边的树丛里钻出来,拍干净自己身上的落叶走过去:“他刚刚进的是谁的屋?” 系统:“宿主,那间厢房是谢治的书房。” 谢云缨打开了门。里面果然没人,几个巨大的书柜摆在四角,一眼望去先看到的便是中间堆满案牍的长桌。 谢云缨也瞧不出什么异样,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系统,你说谢连权鬼鬼祟祟地进来能干嘛?”真不能怪她多想,谢连权的神情和举止都太奇怪了。 系统:“不知道啊宿主。” 谢云缨翻了翻白眼:“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一个痴呆,会流口水的那种。” 系统:“”为什么突然骂它?! 谢云缨看到了桌案上的折子,她拿了起来,一边翻看一边惊异道:“原来谢治在家里也办公啊,他每天都很晚才从皇城里出来,还以为他没带奏折回家呢。” 系统:“宿主,咱们还是不要乱翻东西吧,万一被谢治看出来有人进来动过,那可就糟糕了。” 谢云缨:“嗨呀,你放心,就凭我从小在我妈锁好的箱子里偷拿手机的技术,我肯定能原封不动地给他放回去,保证后面谁进来也看不出我来过这地儿。” 谢云缨正大放厥词,系统警报却忽然响起:“宿主!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谢云缨傻眼了,她连忙把折子放回原位,四下环顾。这厢房里空荡荡的,除了书架就是案几,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谢云缨情急之下,直接打开了一个书柜躲了进去。 谢云缨欲哭无泪。她才刚放下豪言壮语,就被打脸了! 系统紧张兮兮的:“来了!” 谢云缨透过书柜的门缝朝外看去。 来人推开门,骨匀肤白的一段手腕撑着黄花梨木门,一地阳光泼洒入内,将他手腕照得剔透,宛如琉璃。 谢云缨惊讶了。 来人竟然是谢清玉和谢治。 第29章 惊疑 被粉饰的谎言。 谢云缨面带惊异:“系统, 这是怎么回事?谢治怎么会现在就回来了?” 这还不到申时,往日里谢治都是酉时才能从皇城出来,若是事务多, 再晚些也极常见。他也是, 谢清玉也是,谢连权也是, 这一个两个三个的, 明明都有官职政务在身, 却在这个时间点接连出现在了家中。 巧合吗? 系统:“不知道啊宿主” 谢云缨无情道:“行了闭嘴。” 系统:“”嘤。 书房内, 谢清玉率先开口:“父亲匆忙回府, 可要叫仆人备些茶水润喉?” 谢治:“不必。” 谢云缨这才注意到谢治的神情。谢治一反常态地压着眉,在王氏和子女面前流露出来的温和儒雅, 此刻荡然无存。 谢治蹙眉:“我前几日政务太忙抽不开身, 还没来得及问你。你为何会失踪了这么久?当初的计划可不是如此, 你可知你擅自行动, 导致全盘计划皆被扰乱?” “玉儿,你不应当给为父一个交待吗?” 谢云缨心神大震:“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 谢清玉的失踪是人为的计划吗?!” 与此同时, 系统突然冒出一段机械音:【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剧情线:王谢二族的密谋。】 【王谢二族的密谋:嘉和十六年夏,为扳倒敌对势力,谢王二族的现任家主决定合谋, 在由寒门一派负责的太子墓葬仪典上制造混乱,并令谢氏长子谢清玉为首的一众世家子弟在混乱中佯装受伤,以此为由弹劾现任中书令左迎丰。】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颤巍巍:“系统,这是什么?你刚刚又在干什么??” 系统谨慎道:“宿主,我也是不太清楚, 刚刚那个是自动弹出的通知” 谢云缨崩溃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你是实习生啊?!你们穿书局难道就是那种大量聘用实习生只有几个正职员工的黑心公司吗?!你信不信我告你们非法经商!” 系统擦了擦不存在的电子冷汗:“宿主,你不要激动!虽然我没有遇到过类似事件,但是我分析了一下,会弹出通知说明这个世界存在一些可触发的隐藏剧情线。” 谢云缨死鱼眼看它:“什么叫隐藏的剧情线?” 系统:“或许宿主自己写过小说吗?作者在完成一本小说时,为保证阅读节奏,会尽量让所有剧情都围绕主角和主线展开,不会将全部事件都事无巨细地写出来,而读者也很少会去在意一本书里某个不起眼炮灰的人生。但这样的小说若是变成了一个真实运转的世界,便会存在许多的‘空白’。” “穿书局对此也有许多年的研究了,现存观点普遍认为,当小说中的内容成为一个真实的世界时,世界会根据原著逻辑对剧情进行补完。而补完的这些剧情基本上都是原书中没有交代过的,或是被略写的部分。这部分剧情不会影响原著的剧情发展,而仅仅只是为了填充世界的空白。” “我给宿主打个比方吧,比如你的父亲谢治,在原著中他其实是个背景板角色,如若缺乏这一补完机制,宿主面对的谢治就会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人,每天固定时间上下朝,吃饭睡觉,每天都是如此,做一模一样的事,说一模一样的话,直到在剧情需要他的时候才出现在其他地点,说其他的话。” 谢云缨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无论她说什么,谢治只会微笑着对她重复“缨儿,快去玩吧”的情景,她顿时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云缨:“有点过于惊悚了。” 系统:“对吧?” “补完机制一直存在,但是这类剧情发生了也就发生了,系统一般不会收到提醒。我想想,也许是主系统最近更新了插件吗?” 衣柜外,谢氏父子对峙般站立着,谁也没出声。 谢清玉缓缓转身,浮尘在昏暗室内酝酿,映在他漆黑的眼底。 他的语气平稳温和:“父亲,您不问问我失踪的这半年来遭遇了何事吗?” 谢治皱了皱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种愚蠢又软弱的问题,而谢清玉也并没有要听他回答的打算,缓缓道来:“混乱刚刚开始时,我便按照父亲所言躲到了事先说好的东偏殿里,等待王氏的人过来找我。但我记得,我方才进入殿内便被人打晕了,醒来之后已经被人绑住了手脚,带到了远离燕京的锦陵城。” 望着谢治惊愕的眼神,谢清玉眸底漾开一圈暗纹。 谢清玉的语气温柔和煦,眼神却忧愁而又哀伤地看向谢治:“父亲可知,我在锦陵遭遇了何等屈辱与折磨?” “我被关在狭窄污秽的奴棚中,当作来历不明的奴隶贱卖。每日睡在干草上,旁边就是水槽,不时有人丢进来一些干得发硬的馒头粗饼,待我如同畜生一般。奴隶主一有不顺,动辄便会打骂我们,他常常用鞭子抽得我浑身是血,皮开肉绽的痛苦钻心刺骨,我整夜整夜地难以入睡。” “有一日,我还听到他说打算将我卖去那种供人寻欢作乐的青楼楚馆,哈”谢清玉的眼神破碎,声线颤抖不停,他仿佛讥讽自嘲般笑了,“父亲,您可知道这些事?” 谢治瞳孔紧缩,满目的震惊惶然,喉咙里传来几个零散的音节,浑浊抖动:“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谢清玉没有回答他,而是慢慢解开了衣带,褪下衣袍,转过身背对谢治。 借着透过窗纸的些微日光,能看清他背上狰狞交叠的疤痕和肩头犹然渗血的绷带,在原本白璧无瑕的肌肤上丑陋得几近刺眼。 躲在暗处衣柜里的谢云缨瞧见这一幕,也睁大了眼睛。 谢云缨:“我嘞个豆,战损美人。” 系统:“?”它的宿主在嘀咕什么。 谢治一动不动,胡须被嘴里呼哧呼哧漏出的风吹得颤晃。谢清玉将解开的衣袍重新束好,回头看来的眼神生机尽灭,一片死寂。 他轻声说:“若非我后来寻着机会,冒着捉住便会被活活打死的风险逃出了奴棚,父亲如今怕是已经见不到我了。” “我本该死在那里的。若我再坚毅一些,不那么贪生怕死,我就应该在受辱的那刻便咬舌自尽。”谢清玉凄然一笑,“父亲也觉得,我还是死了比较好吗?有我这样不顾家族颜面苟且偷生的儿子,父亲也觉得蒙羞吧。” 外头狂风暴雨雷鸣闪烁,柜内瑟瑟发抖安静如鸡。 谢云缨弱弱道:“我果然无法理解古代人的思维如果是我,什么家族颜面也比不上我的命重要。生命才是最宝贵的东西,那家族颜面算个狗屁,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换我,无论如何都会死皮赖脸地活下去。” 系统:“宿主,你也说了,他们是古代人嘛。” 谢治闻言骇然,他伸手一把将自己的儿子抱住了:“玉儿!你说的什么傻话啊!” “为父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不知道你忍了这般屈辱。为父不该责备你,方才那些话你万不要往心里去,啊。”谢治的脸上闪过浓烈的痛楚之色,“为父绝不会再让第三人知晓此事,你不必担心,你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儿子!” 谢云缨本来都快被眼前上演的这一幕父子情深感动了。 直到她看见,原本满脸悲伤的谢清玉在谢治抱住他之后,脸上的痛苦绝望如同虚浮的油彩一般渐渐化开。 谢云缨:“?” 谢云缨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谢清玉的手掌正好抚上父亲的背:“我心知自己最好的归宿便是死在奴棚中,若是被外人知晓我曾被如此折辱还未自尽,定会累及谢氏一族的声誉。” “但我太挂念父亲和谢家的安危。身为人子,我怎能让父亲被奸人所蒙骗?” 谢云缨毛骨悚然了:“系统,系统你快看!” 系统:“宿主怎么了?” 谢云缨颤音:“谢清玉不对劲他刚刚一直在笑。” 屋内的气氛逐渐凝重。谢治听闻此言,身躯微微僵直,心中的念头已百转千回:“等等,玉儿,你是说” 谢清玉:“父亲不觉得奇怪么?明明是谢王二族合谋,但作为诱饵派出去的谢王二族子弟里,只有我被打晕绑走。偏殿交接处是此次谋划中的机密部分,外人根本无从得知,也是因为信任这一点,我才会毫无设防地独身进入偏殿。” “若将我绑走的是寒门一派的人,便说明计划早已泄露,可混乱却如期发生了,左中书令等人也被罚俸降职。” 谢清玉垂下眼,轻言缓语:“父亲,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是合谋者里出现了叛徒啊。” 谢治猛然将谢清玉推开,谢清玉并不惊慌,踉跄几步站稳,脸上又变成那副哀伤恳切的表情。 谢治惊疑不定道:“你是说,是王氏做的?可他们为何要如此?” 谢清玉:“在一开始,我也有和父亲同样的困惑。我在运奴车上昏迷时,曾短暂清醒过一阵子,恰好听到了王氏的人在和另一伙人交谈的声音。因为太过荒谬,我不敢相信,又因浑身剧痛很快昏死过去,故而一直以为是梦境。可自从回到京城,此事屡屡回荡在我脑海之中,我便忍不住私下安排了亲信去调查。” “这便是我调查到的内容,还请父亲过目。” 谢云缨从门缝里十分艰难地偷眼看着二人。谢清玉似乎是拿出几封书信递给了谢治,而谢治逐一翻看,表情变幻纷呈。 因书柜离二人站的位置很远,谢云缨也看不清书信的内容。她蜷缩得太久,双腿早就没有知觉了,她刚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坐,便看到谢治突然暴起,将手中的书信撕了个粉碎。 谢云缨吓了一跳:“我糙他咋了,超雄发作吗这是?!” 系统迷茫:“”超雄是什么? 即使目睹了谢治忽然发疯的一幕,谢清玉也并未露出丝毫意外之色。他望着身影摇摇欲坠的父亲,仍是不动如山:“父亲都看完了?” 谢治仍在震惊中难以自拔:“疯了,简直是疯了!王氏竟是打算谋反!?” 谢清玉:“这确实是最好的时机,皇帝病重,国本空置。若我确实死在了锦陵的奴棚中,王氏就会将此罪名推到寒门一派的头上,选择将我卖为贱奴而非当场格杀,亦是世家中人才会有的盘算,谋划者显然很清楚,如我一般的世家子弟受辱后定会为了保全家族颜面自绝身亡,连雇人动手都省了。” “今上近年来一直袒护扶持寒门,想来不会从重惩处,左中书令那边也会推几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出来。于是所有人都近乎毫发无伤,只有父亲痛失爱子。如此境况下,父亲定然悲愤交加,誓要让寒门一派血债血偿。而用谢氏牵制住寒门一派,转移目光,才是王氏最终的目的。” 谢治显然处在巨大的震荡中,依然无法回神。 谢清玉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声音低沉悦耳:“父亲,此事我只调查到冰山一角,事实真相如何还未可知。虽然王氏一脉亦是我外祖,但我身为谢家长子,心里始终是以谢氏一族的利益为先;身为忠君之臣,亦无法容忍自己参与到谋逆之举中。” “谢王两族在外人眼中早已是世代姻亲、浑然一体。若是王氏发动谋逆,无论是成功或是失败,都定然会连累我们。我深知您是忠臣,从未有过逾越谋逆的想法,所以即便是为了谢家,也请父亲尽早做打算。” 谢云缨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这个剧情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但总觉得听到了很不得了的东西啊” 书柜外头,风雨初歇,父子俩的谈话似乎已经到了尾声。 谢清玉将谢治撕碎的纸屑一一扫起,倒入火炉之中,火舌瞬间舔卷直上,草纸化为飞灰。 父子俩来到门前,谢治的脸色依旧阴沉难测,看不出信了多少。他拍了拍谢清玉的肩头:“玉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为父” 屋内,西南角的书柜忽然传出一声清晰的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柜门。 谢治也听到了,但他没听清,皱起眉看入室内:“方才是什么声音?” 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望向那面发出异响的书柜。 第30章 撞破 可以动手了。 方才因为腿太酸胀而动了一下身子, 导致有本书掉了下来砸到柜门的谢云缨,此刻正在内心尖叫:“我草草草系统我完蛋了!!快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系统:“宿主别慌!我这有新手道具还没用,可以帮助宿主!!” 明窗净影, 外头风和日丽, 午后的阳光顺着敞开的门倾洒入内,花格生辉。玄色衣摆自流入窗内的光影下经过, 其上纹绣粲然。 谢清玉一步步来到书柜面前。 谢云缨快要魂飞魄散了:“还没好吗系统!!!!” 系统:“马上, 马上了宿主!” 突然, 书柜底下钻出来一只膘肥体壮的老鼠, 乱甩的大长尾巴一把扫出几张皱巴巴的草纸, 然后 “吱吱吱” 地从谢清玉脚边跑开。 谢清玉脚步顿住,他垂下眼睫看着已经跑没影的肥老鼠, 睫毛投射的阴影化为一片乌色盖在眼眶底下。 他转过身, 对谢治温和一笑:“应该是老鼠发出的声音, 看来是最近家中闹了鼠灾。” “我方才听车夫说, 父亲待会儿还要去提督府?是去寻孙提督议事吗?” “嗨,都是岁末财政的那些破事。”谢治似乎有些心烦, 不想多谈。临到门口了, 他又叮嘱了一句,“还有那是你孙叔父,在家里就不用称呼得那么生分了。” 谢清玉脸上的笑容不变:“是,父亲。” 门扉相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谢云缨惊魂未定,一时半会仍缩在书柜中。 谢云缨欲哭无泪:“吓死我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完蛋了系统!” 系统安抚:“没事的宿主,他们似乎已经走远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谢云缨轻手轻脚地打开一道门缝,从书柜中爬了出来。因为蹲的太久, 双腿如同两根插在地上的面条,抖个不停。 谢云缨本来是打算马上离开的,但她路过那个火炉,又有点犹豫了:“系统,你说会不会有没烧完的纸片啊?” 系统:“宿主,你可以把炉火灭掉找找看,说不定会有。” 谢云缨依言做了,桌上恰好还有半壶残茶,她便将茶水泼了进去,灭掉的炉火化为一股浓烟砰然卷起,差点没给她熏出眼泪来,“咳咳咳!怎么回事,怎么烟这么大”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这个炉子不是这么灭的。” 谢云缨:“啊?” 系统:“这种火炉又叫装金炉,上层有提前备好的锡粉末,只需提拉一侧的金片便可以用粉末灭火。这里面烧的是炭,用水泼的方式灭火定然会产生大量烟雾。” 谢云缨:“你不早说?!”她又没用过她怎么知道啊! 谢云缨拿起铁夹翻找了一会儿,只找到一些没有文字的残片,她垂头丧气道:“啥也没有啊,看来是白费功夫了。” 系统:“宿主,补完剧情无论是什么都不会影响原作剧情的发展,所以我认为与其将时间花在调查上,不如努力完成任务,你觉得怎么样?” 谢云缨:“我觉得不怎么样。” 系统:“” 谢云缨苦寻无果,终于放弃:“算了算了,没东西,还是快点走吧。” 谢云缨打开门,空院寂寥,冷风拂过脸颊。她一脚刚跨出门槛,便听到耳畔边传来一声轻笑。 她脑中空白了一瞬,转过头,素衣玄袍的谢清玉半倚着站在门的另一侧,脸上在笑,眼睛里却无半分笑意。 她顿时炸毛,“砰”地一声整个人趴在门上,腿软成烂泥。她抖着手举起来,指向他:“你你你你” 谢清玉轻声道:“我还在想,会不会是我太多疑了。” “平日里,除我与父亲外,家中其他人从不会踏足此地。那书柜又乱又脏,久未清扫,怎会有人真的躲在里面一声不吭呢?” 谢清玉说着,伸手扶握住了谢云缨背后的门扉。谢云缨一步步往屋内退去,他一步步逼近,直至二人皆进入室内,他反手将门带上,“咯哒”一声轻响。 倾泻的暖阳被关在了外头,斑驳陆离的光影被眼前高大的身影挡了个结实。本是雅韵长留的书室,却平白多了几分阴寒。 谢清玉声音温柔:“二妹妹,方才听到了多少?” 谢云缨颤巍巍地说道:“大哥哥,我真的什么也没听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我就算知道什么,也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谢云缨已经快崩溃了,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谢清玉原本低头俯视着她,听得还算专注。但屋内的烟雾实在太浓郁难闻,他的目光便渐渐移开了,一偏头,刚好看到那个被谢云缨灭掉的火炉。 谢清玉不置可否地笑了。 谢云缨说到一半的小嘴巴闭了起来。 她的内心:完了。 谢清玉背对着门扉看她,笑容未散,却令人越发胆寒:“我相信二妹妹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我很好奇的是,二妹妹为什么会出现在父亲的书房里?” 谢云缨如获生机,她连忙道:“是、是二哥哥!我路过时看到二哥哥鬼鬼祟祟地进了这里,我想知道他在干什么,就趁他离开之后摸进来了。我不是有意要偷听你们谈话的!我只是怕被父亲撞见我偷偷闯入书房,才会躲在书柜里” 谢清玉收起了笑容,眼中的波纹微晃:“你是说,谢连权刚刚也来过这儿?” 谢云缨点头如鸡啄米:“是!” 谢清玉若有所思,微微一笑道:“好,我明白了。” “今日我与父亲所议之事,还请二妹妹守口如瓶。守口如瓶的意思是,我希望二妹妹不要再让除我们三人以外的其他人知晓此事——包括母亲。” “兹事体大,如果走漏风声,”谢清玉笑了一声,谢云缨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又缓缓续上了话尾,语气温柔得要命,“那后果,可就不是妹妹你一人能担得起的了。” 说完这句话后的谢清玉推开门离去,玄黑色的衣摆拂过门槛,慢慢消失在谢云缨眼前。 空气一时凝固,直到谢云缨发出尖锐爆鸣。 谢云缨:“系统,他好恐怖啊啊啊!!!” 系统:“” 谢云缨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刚刚打开门,一转头就看到他站!在!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玩恐怖游戏吗?因为我最怕突脸杀了!我刚真的差点控制不住尖叫出来了!” “我还以为他真的信了是老鼠干的,结果他根本没走一直在那里等我自投罗网!这人也太恐怖了吧?!” 系统:“宿主。” 被打断的谢云缨:“?” “什么?” 系统:“你不觉得谢清玉很奇怪吗?” 系统的语气非常复杂,似乎是谨慎的,但又带着一丝震惊和惶惑:“他在原书中也是这样说话的吗?” 谢云缨无语了:“你才发现?我不是刚刚在柜子里躲着的时候就说他不对劲了吗?” “当时谢治看不见,他本来还一副悲伤欲绝的表情,结果突然就笑了!真的很毛骨悚然!现在想想我的预感果然没错,他绝对有问题!” 系统:“可这个世界里没有能够改变容貌的技术,谢清玉的长相对得上,说明他不可能是别人假扮的。会不会是因为失踪那段时间的遭遇导致他的性情改变了?” 谢云缨的直觉告诉她,谢清玉更像是换了人,而非只是单纯地性情大变。但她没有说出自己并无根据的怀疑,而是说:“系统,我总觉得原书剧情有所改变的原因就出在谢清玉身上。” 系统看着谢云缨逐渐坚决的神情,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宿主,你想做什么?” 谢云缨一字一顿道:“我要偷偷调查谢清玉。” “他和谢治说的不一定都是真话。如果我能知道他失踪之后做了什么,去了哪里,也许就能搞明白剧情走向为什么会发生变化了。”谢云缨说完自己的盘算,还不忘踩一脚主系统,“总好过在这干等你们的反馈结果。到现在也没回应,我等它给我收尸算了。” 系统:“” 系统发现自己无可辩驳,只得同意:“宿主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谢清玉心思缜密,宿主在调查过程中一定要谨慎些,万一被他发现,那就” 谢云缨的双腿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呼了口气,放下撑着桌沿的手,慢慢站直了身子:“你当我傻的?我当然会小心行事。” 嘉和十七年正月初七,瑞雪乍临。 纷纭的琼屑在空中翩跹起舞,天地银装素裹,造物故豪纵,千里玉鸾飞。 第二日,越颐宁一觉醒来推开窗子时,见到的便是蒙络了一身白雪的庭院。 桌上的早点还冒着热气。越颐宁穿好衣服坐在了桌前,正吃着葱烧酥饼时,一名黄衣少女敲响了门:“天师大人,长公主说等您醒了,唤您去习武场。” 越颐宁认出来人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素月,于是点点头:“好。” 雪晴天气,松腰玉瘦,琼英铺满白石阶。她随着素月一路走,绕过亭台楼阁和假山冰池,直到隐隐约约听到铁器金鸣之音。 一目望去,穿着绯红窄袖武士服的魏宜华正握着长剑,攻向身前的对手。她一剑劈下,神容锋锐,剑花如银河倒挂,身姿如游龙御空。 对手躲过了这一招,魏宜华追击而上,剑柄上满缀的宝石斩开了凛冽长风,破出光华万千。 快裹成团的越颐宁隔着大老远围观长公主习武,不由感叹:“殿下真是勤勉,如此冰天雪地依然晨起加练,令人感佩不已。” 听到别人夸自家殿下就会一脸骄傲的素月:“这是自然,长公主殿下向来是燕京年轻一辈女子的楷模。” “不过,长公主以前并不重武,奴婢记得,殿下是从去年仲夏开始每日习武的。寒来暑往,日晒雨淋,无论是多么恶劣的天气,公主都不曾松懈过半分,不曾落下过一日。” 越颐宁记得长公主昨日晚才回府。这七日皆为春节休沐日,魏宜华自年三十那晚便离府进宫,去参加宫中的年宴了。这七日里,她也一直留在宫中陪伴皇帝与丽贵妃。 期间多有应酬,她定然是十分劳累,可今日依旧按时勤起苦练,看上去精神奕奕。 兵收势罢。见练习结束,一旁候着的侍女立即上前为魏宜华擦汗披衣。 魏宜华一回头,恰好看到了站在廊边穿着深青鹤氅的越颐宁。她脸上骤然绽开笑容,宛如冬日里一枝迎风怒放的红梅:“颐宁!” 越颐宁应了一声,见她外衣也未穿好便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自己也不好意思站在原地等,忙下了台阶来到院中:“殿下,还是先把披风系好,天寒地冻,若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对了,殿下寻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侍女还在理着披风的衣摆,魏宜华却伸手握住了越颐宁的手腕。她手心干燥温热,令越颐宁微微一怔,侧眸望去,却见魏宜华满面春风,桃花盈容。 魏宜华笑道:“此处寒冽,到偏殿里再说吧。” 二人携手来到离习武场最近的偏殿里对坐,魏宜华这才开口:“今日早朝,御史中丞林大人在堂上参奏国本之事,提到了三皇子,并且称其贤明仁厚,堪当大任。” 越颐宁总算知道魏宜华为何今日心情如此高昂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三皇子殿下可知晓此事了?” “他还不知。不过年宴时林大人也当众夸赞了三皇兄献上的画作,显然是对他分外欣赏,今日之事三皇兄若是得知,应该也不会太过惊讶。”魏宜华眼眸晶然,“这都多亏了你的计谋。” 越颐宁:“不敢当。殿下言重了,在下出谋划策也只是借胆一试,如此顺利多半是运气使然。” 数日前,三皇子府内细作兴扰,令魏业愁得睡不着觉。他求助于妹妹魏宜华,魏宜华便托越颐宁为魏业出了一道计谋。 越颐宁思前想后,有了打算。她先是询问了魏业想要拉拢的大臣,魏业说目前他最希望能获得的是御史中丞林大人的支持,越颐宁便去了解了一下这位林大人。 御史中丞林远,出身寒门,年逾五十,是两朝老臣,亦是出名的忠臣。他在东羲朝廷中的地位十分特别。要知道他可是寒门子弟,而他入仕时也还没有文选制,由此可见,此人无论是笼络人心还是经国才学,都是出类拔萃、人中翘楚。 越颐宁让魏业与几位幕僚分日期先后议事,并把议事地点设在殿外的水榭亭中。她让魏业假称自己已经与御史中丞林大人结为同盟,并想方设法营造出各类证据和假象,再安排他信得过的仆人在供下人进出府的几扇大门旁日常监视,挑出消息散播后进出府频繁的人,再进一步派遣侍卫跟踪这些人出府后的行迹。 果不其然,不出十日,魏业便有了几乎确凿无疑的目标。但越颐宁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等她通知他时再寻个由头将人撵出府。 殿门外涌来一道道袅娜身影。素月领着几个侍女上前,梨花木桌上逐渐摆满了各式点心与茶水。 越颐宁只挑茶来喝,她吹开飘至鼻尖的烟气,声音仍带着晨起后的低哑:“还请公主替我转告三皇子殿下,现在可以动手了。”《 》 30-40 第31章 故人 不允。 越颐宁并非谦虚, 她确实认为事情发展顺利的背后,她的谋略只占了一小部分的原因。 她对主使者的身份早有猜测,故而才会让三皇子稍作等待。 果不其然, 不出数日, 越颐宁收到了长公主与三皇子传来的消息,称朝中多位世家子弟联袂上书弹劾御史中丞林大人, 而这些人都早已站队四皇子阵营。 越颐宁后头也翻了长公主拓印来的折本, 四皇子安排人弄的这一出是下了死手, 目的就是逼御史中丞林大人看清楚局势。可惜, 那林远是个倔性子, 四皇子的做派反倒彻底惹怒他,林远不仅没有服软私通, 还洋洋洒洒写了封陈情表上禀, 尽显言官本色。 其实到这一步, 就算越颐宁什么也不做, 林远也已经不可能去支持四皇子了。但越颐宁不是个见好就收的性子,她喜欢连吃带拿, 便暗暗提点了一下三皇子, 让他想办法去为御史中丞提供一些帮助,看能不能趁机笼络人心。至于三皇子具体怎么做,她就没有再管了,留给了他自由发挥的余地。 魏业做的应当还算不错。如今御史中丞公然站队三皇子的行为, 也算是将一边倒的局面豁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这一招借力打力,妙就妙在她算准了幕后决策者的性情,若幕后主使不是四皇子魏璟,而是其他人,那这道计策便是一声空响炮, 什么水花也炸不出来。 所以,万能的从不是某一道具体的计谋,而是计谋背后,算计者对人心的洞察与利用。 越颐宁:“巧妙的思路固然有用,但情报更是重中之重。若非我事先见过四皇子,知晓他的秉性与行事风格,也无法设计出这一计。” “长公主殿下先时说要找个由头举荐我进入朝廷,可是已经想好了?” 魏宜华点点头:“已经打点好了,只是一份闲职。有了官职后,你无论是外出行走还是拜访会见,都能更名正言顺些。” 二人谈至此处,素月上前行了一礼,“殿下,沈大人求见。” 魏宜华:“宣。” 沈流德匆匆入殿,身上还穿着官服,看起来是方才下朝。她将手上的拓印本交给了魏宜华:“公主殿下,请看看这个。” 魏宜华看完内容,面色一凝,越颐宁便问道:“怎么了?” 魏宜华抿紧嘴唇:“右谏议大夫许大人,昨日举荐了一位江湖人士做司天台主簿。” 越颐宁闲来无事时便会看魏宜华给她归纳好的卷宗。如今东羲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的京城官职都被她梳理了一通,在上面标注了现任官员的出身和名姓,并附上了内容更为详实的副宗,除此之外还有既往数年内各类朝政大事的拓印折本,与所有的卷轴籍本算在一起,足足塞满了一面墙的书架。 越颐宁并没有读过书,八岁拜了师以后,因为修行必需,才开始学习读写。她也不爱看书,于是看得既费劲又慢吞,所幸这一个多月的苦读让她有了不小的进益,看书速度见长。 她记得,右谏议大夫也是四皇子的人。 沈流德点点头,语出惊人:“我昨日得到消息便派人去查了。这个江湖人士也是一位天师,年二十二,名叫叶弥恒。” 听到耳熟的名字时,越颐宁顿住了。 她缓缓放下了撑着脑袋的手,抬头看过去,沈流德还在继续说:“很巧的是,他师从青云观的德量尊者花姒人,与越天师一样,都是存世尊者之徒。不同的是,在进入朝廷前叶弥恒一直待在锦陵的青云观中修行,调查的人说他前几日下山后便直接来了燕京。” 魏宜华眉头紧皱。她心中既诧异,又惶惑。 她前世选择的是四皇兄的阵营,她是四皇兄麾下数一数二的谋士,对时局变动、各方势力和人员分布,都了如指掌。 她可以肯定她前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她记得很清楚,朝廷中只有越颐宁一个尊者之徒出身的天师。 当时的魏宜华极其厌恶天师,若是有其他厉害的天师出现,她一定会有印象。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还是命运又一次因她而发生了变化吗? 魏宜华脑中思绪混沌,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越颐宁,却发现她满脸惊诧地看着沈流德。 越颐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沈大人,你方才说那人的名字叫什么?” 沈流德重复了一遍:“叶弥恒,弥漫的弥,恒久的恒。” 魏宜华看着她:“颐宁,你认识他吗?” 越颐宁脸上流露出一点无奈:“很难不认识吧。他是尊者之徒,我也是尊者之徒,我们的师父往来密切,我们自然也见过几面。弟子之间,总归是有点交情在的。” 但她十五岁那年就下山闯荡了,与叶弥恒已有五年未见过面。 她与叶弥恒的私交并不如何,几乎只有在师父们见面时才会顺带见到彼此,且年龄越长,越颐宁越能感觉到叶弥恒对她的疏远与排斥。小时候的叶弥恒倒是挺可爱的,但谁跟个小豆丁似的时候不可爱呢? 魏宜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如今四皇兄那边加入一员大将,很多计策又要重新考量了。” 魏璟的决策几乎只受到两方面影响:他的情绪和他的幕僚。理性的时候他做决策的水平几乎取决于后者,感性的时候则大多数情况下被前者所操控。 沈流德:“不知越天师对他有何了解?他为什么会突然参与夺嫡之争?” 越颐宁摇摇头:“我与他数年未见了,并不清楚他的近况。” “但凭我多年前对他的印象而言,他并非爱好权柄、欲壑难填之人,反倒更钟情于研究五术。我认为,他还俗下山又选择进入朝廷,也许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越颐宁思索了一番,又对魏宜华说:“殿下可否帮我拟一封拜帖送去四皇子府?我想寻个机会与他外出谈谈。” 魏宜华应道:“自然可以,我差人去拟,拟好后便送去。” “有劳殿下了。” 三人又谈论了一番国事,又有侍女上前请示,说是宫中差人来请魏宜华了,魏宜华只得先行离开。 三人相与步出殿门。朔风初歇,琼瑶匝地,整座长公主府都浸染在无尽的素魄之中。 魏宜华与越颐宁解释道:“这几日我得待在宫中,陪父皇去太庙祭祀,之后还要去天观为民祈福。若有要事可转达府上的内侍总管,他会请人入宫与我说的。” 越颐宁点点头,方想和她说不必担心,魏宜华便示意捧着盒子的素月上前:“这是在宫宴时有人呈贡的岩韵毛峰,我不懂茶叶,但听说也是极其名贵的品种,便收下了,如今转赠与你。” 越颐宁愣了愣,接过盒子,小叶紫檀的盒身散发着幽幽香气,落在手心里便成了沉甸甸的份量。魏宜华已经笑了笑,“那我便先走了。” 越颐宁连忙道:“殿下,路上小心。” 一众侍女次第分列,半数敛衽垂眸,侍立原处,余者莲步轻移,随驾而行。魏宜华的衣摆逶迤于琼阶之上,绛红织金斗篷渐渐落满了细雪。 长公主的背影缀在广袤静谧的雪白中,宛如一簇火星,秾艳温暖得宜。 廊外便是冰天雪地,越颐宁却觉得不那么冷了,盒身上的缠枝西番莲纹如有生机,带着盎然春意抚上她略微冻僵的手指。 越颐宁呵出一口气,白烟在眼前蒸腾,慢慢沾染鼻尖。 她脚步轻快地回了屋,雪地里落下一串脚印。 拜帖第二日便拟好,差人送了过去。符瑶与她说这事时,越颐宁一边喝着长公主送的新茶,一边翻着成堆的卷宗,于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她本以为不会很快收到回帖,毕竟每日送往四皇子府的拜帖成百上千。她是以自己的名义发的拜帖,自然也不会得到什么优待,定是混在一堆拜帖中,过上数日才会被分拣阅览,送到对应的人手中,拿到拜帖的人还要拟定回帖,再返给她总而言之,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 但第四日,越颐宁就收到了回帖。 收到回帖的早晨,门房派了一名侍女来通知越颐宁。越颐宁还很惊讶,她没想到四皇子人不怎么样,府邸的办事速度倒挺快的。她那时刚起床,怕冷不想出门,便让那名侍女去找符瑶了。刚刚出完早功的符瑶去取早点,回屋的路上顺带去门房将那封回帖取了回来。 所有送入长公主府内的信件都会被拆开检阅,里面的内容也需要经人审定,由专人排除密传之嫌。越颐宁早就知道这一点,故而看到符瑶手中的信件是开封过的也并不在意。 因晨起看书而困倦缠身,此时更是打了个巨大哈欠的人,终于舍得动动嘴皮子开口问询了:“瑶瑶,回帖怎么说?” 符瑶的表情仿佛刚刚生吞了一只大**:“他拒绝了。” 越颐宁打哈欠的动作定住了。她觉得有些意外:“啊?” “他有在回帖里说为什么拒绝吗?” 符瑶将回帖递给珊足案后坐着的越颐宁:“小姐,你看一下吧” 因她的表情实在太复杂,越颐宁反倒有了些好奇。她接过信件,将回帖展开。 回帖出乎意料的简洁,掐头去尾,只剩下两个字。 不允。 越颐宁:“?” 第32章 冬末 才不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符瑶弯下腰, 凑到越颐宁身边,替她抱不平:“小姐,你约他出来见面做什么呀?他这人也太给脸不要脸了, 我们要不就别搭理他了。” 越颐宁也不知道叶弥恒又怎么了, 但她确实需要将人拉出来谈一次。许多事细说起来太过复杂,她也不方便在书信里问。 回帖内容简短, 但运笔的字迹和行文的语气皆是越颐宁所熟悉的, 应当是叶弥恒亲笔拟定。 她盯着手中的请帖看了半晌, 回忆了一下这人以往的做派, 突然顿悟:“我明白了!” 符瑶一脸懵, 却见越颐宁将袖子挥了又挥:“瑶瑶,去帮我取新的信纸来。” 符瑶不明所以, 但还是依言照办了。取来信纸后她便在旁边蹲下, 眼巴巴地瞧着越颐宁提笔写字, 不出十分钟便又重新拟好了一封拜帖。 越颐宁将宣纸上的墨迹吹了吹, 又放到暖炉上方烤干,这才折好递给符瑶, “你去和门房的人说再寄一次拜帖, 还是送去四皇子府的。去吧。” 这次送出去的拜帖也很快有了回信。 越颐宁第二次拿到回帖,信的字数更少了,去掉落款和署名,只剩一个字: 允。 越颐宁看着手里的回帖, 又好气又好笑。她当初也只是猜测,但如今猜测被验证,她觉得啼笑皆非的同时又有些感慨。 这确实是她记忆中那个叶弥恒。 在一旁整理卷宗的符瑶大为不满:“他摆架子给谁看呀?还非得小姐你亲手拟的拜帖才肯答应,真是拿班作势!我们家小姐想见他,那是他的福气!” 越颐宁倒没生气, 还能拿闲话逗一下自家小侍女:“别这么说,他也算是你半个师父呢。” 符瑶顿时炸开了:“他算哪门子师父?!我不过就是练了个好功法,而他恰好是这个功法的缔造人罢了,难不成所有练这个功法的人都是他徒弟?再说了,我才不要认一个脾气又臭又怪的家伙当师父呢!” 闻言,越颐宁哈哈大笑,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符瑶是跟了越颐宁之后才开始练武的,到如今快满五年了。当初,越颐宁见她在这方面似乎有非比寻常的天赋,便打算为她寻一个好功法,这才找上了对此颇有研究的叶弥恒。 “算啦,确实是我疏忽,他回帖都是亲自回的,我送去的拜帖却是他人帮拟,他心有不满也很正常,礼尚往来嘛。”越颐宁披上鹤氅,将发尾从衣服里掏出来,对符瑶说,“走吧瑶瑶,你和我一起去。” 越颐宁与叶弥恒约见的地点在燕京最大的酒楼,满盛楼。 朱轮翠盖的马车碾过十里长街,停在红幌招展的酒楼前。一名云髻玉簪的青衣女子缓步而下,白面黛眉,正是越颐宁。 街道上货郎担挑,行人熙攘,或裹裘皮或披毡衣;两侧秃树腊梅交杂,灰白枝干与火焰绯花相错,垂柳未发却已含春情。 长街尽头犹可窥望宫阙巍峨,钟鼓之音隐隐传来。 越颐宁和符瑶下了马车。酒楼前停着的车马颇多,她瞥去一眼,恰好望见一个弯身踏入马车的背影,玄衣银纹,玉冠高束。 越颐宁的脚下忽然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发现越颐宁半路停下,符瑶略有些奇怪,她见她家小姐直勾勾地望着一辆刚起驾的宝马檀车,便也凑了一眼热闹:“小姐,你在看什么?那辆马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她们耽误的这点功夫,那辆檀车已经悠悠驶远了。 越颐宁望着车影,慢慢收回了眼:“没什么。” 她许是有点魔怔了。那车厢门上垂落的幕帘是深紫色,又是如意回纹,分明显示马车所属为朝廷一品大员,上马车的那人怎会是阿玉?她记得很是清楚,阿玉那时上的马车虽也十分华美,却远远不及这辆尊贵。 阔别数月,越颐宁自认她已经快将阿玉忘掉,但如今,只是一个与他有八分相似的背影,就能将她的步伐挽留下来。 越颐宁收束心神,不愿再想。 二人进了酒楼。檀车一路向前,行人逐渐稀少,热闹喧嚣皆被抛于轮印之后。 车马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府邸前。 侍从支起车帘,先下者是个面容清秀的书生男子,他落地后便在旁候着,等另一名玄衣青年下车站稳,方才作揖深深一礼:“谢大人今日相助之恩,容轩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若大人日后有何需要,容轩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后头下车的这人正是谢清玉,一身玄衣锦带,垂首玉容生温。 他微微笑,缓声道:“容大人言重了。兴许日后有些事,清玉还得仰仗容大人。” 容轩受宠若惊:“这话太过誉了,容轩受不起。” 谢清玉笑道:“怎会。我倒觉得,只有容大人担得起清玉这份期望。” 容轩显然不明所以,但他亦非初入官场的天真之辈了,自从五年前他上疏直言触怒王副相,被贬出燕京派至裕安城做地方官后,他便逐渐摸清了官场的人情规矩。谢清玉今日帮他,他日后有机会必定得涌泉相报,不然只会被人打击得更狠。 面前这位谢大人据说年方二十五,气质却已稳重深邃,颇有其父之风。若是谢清玉要求他站队谢家,他也是肯的,他认为谢清玉日后必非池中物,今时便与之为伍才是明智之择。 “容大人难得进京,清玉明日再派人送您回裕安吧。”谢清玉抬手示意,“方才在酒楼中耳目嘈杂,清玉还有些话未说完。容大人,里面请吧。” 时隔五年,再见故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越颐宁觉得是惊奇。 “你变化好大。”越颐宁感慨道,“若非这五官还是没怎么变,我都不太敢认了。” 满盛楼二楼的隔间内,青瓷茶具与华珍点心摆开一桌。坐在越颐宁对面的是个青年男子,一身宝蓝雪压白梅袍衬得人潇洒俊朗,剑眉星目,望着人时炯炯有神。 叶弥恒面容冷淡:“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穿的那么穷酸。” 越颐宁抚掌长叹:“对对对!就是这个味!这种一开口就叫人想扇的欠揍味,太对了!” 果然,对面一直装高冷的家伙瞬间破功。叶弥恒恼羞成怒,脸都被她气青了,就要拍案而起:“你说什么!?越颐宁你有种再说一遍!” 越颐宁倒了盏茶推给他:“消消气,今儿叫你出来是来谈正事的,咱们不吵架啊。” “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下山了,还入朝为官?”越颐宁说,“这不像你会干的事啊?” “说说看,当初那个说要潜心修行,做天下第一天师的家伙去哪了?” 叶弥恒冷哼一声:“怎么?天底下就许你下山闯荡,就许你掺和夺嫡?你做得的事我凭什么做不得?” 越颐宁无奈:“叶弥恒,你好好说话行不行,我没说不让你来呀。我这不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来么?” “你既然志不在此,何苦来蹚这滩浑水?” 叶弥恒瞧着她,那眼神变幻得像仲夏的天,晴阴雨轮换着热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偏过头去:“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越颐宁投降了:“行吧,那你说说你为什么选四皇子?” “给魏璟当差的感觉可累了吧?我都好奇你这性子怎么能容忍他的。” 提起四皇子,叶弥恒确实是一脸嫌弃。 但他说:“我算过国运,四皇子魏璟是注定的天命,我不选他还能选谁?” 越颐宁还在拨弄茶叶的手霎时停住。 她顿时皱了皱眉:“你也算了龟甲卜卦?你师父可有和你说明这种术法的弊处?” 叶弥恒:“知道,不就是十年寿命么,你给得起,我也给得起!” “倒也不是给不给得起的问题,是很浪费啊”越颐宁叹了口气,“你都知道我算过了,你想要结果的话为何不寄封信来问我呢?” 叶弥恒怒目而视:“寄去哪?这五年来连你师父都不知你去了何处,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你还好意思提这事!” 越颐宁心虚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咳咳,那倒也是” “但你这样不就是平白少了阳寿么,我也会觉得很可惜啊。我不一样,我已经给了,再告诉其他人倒也没什么了。” 越颐宁说着,再看向叶弥恒,却发现原本张牙舞爪的家伙忽然间偃旗息鼓了。 他眼神躲闪:“你你是在担心我吗?” 越颐宁觉得奇怪。 虽说隔间没有开窗,但这二楼也不算闷热啊,怎么给人熏得脸都红了。 “自然是担心的,我们也算故交吧?虽然你也许有些讨厌我,但我”但她还是希望他好的。 她下山五年了,见过山川湖海的广袤,也识得人情因缘的深浅。世间广大,新途永无尽,故友却难寻。 叶弥恒却突然炸毛了:“谁说我讨厌你了?!” 说到一半被打断的越颐宁愣了愣:“啊?” 叶弥恒说完这句话又蔫了下来,他似乎不敢看越颐宁的眼睛,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总之不是讨厌你。” “我遇到的人里比你讨厌的多了去了,怎么也轮不到你好吧?”叶弥恒说这话时还有点结巴,“但你可、可别误会啊!我只是说不讨厌你,我可没说我喜欢你!” 越颐宁瞧着他这副模样,觉得还挺新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我知道了。” 叶弥恒看着她笑,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他坐直了些,看着她的眼神竟有了些严肃:“你问了这么多,也该轮到我问你了吧?” “你既然早就知道天命之人是谁,为何还要加入三皇子的阵营?” 嫌弃四皇子是没错,但叶弥恒也不怎么看得起三皇子:“更何况他势单力薄,才学人品不出众,也不得皇帝器重,怎么看都没胜算,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选他。” 越颐宁笑道:“我可不是选了三皇子。” 叶弥恒一脸没听懂,但越颐宁显然也不打算再说下去,“你慢慢会明白的。倒是如今你我二人分属两派阵营,免不了日后在朝廷上针锋相对了。” “先说好,我可不会心慈手软。” 叶弥恒傲然道:“自然,我们各凭本事!” 窗明几净,黄阳入阁。 这日,谢云缨又被抓来了大夫人的院子里,被安置在王氏的跟前,说是让她陪着绣花。 往日被迫“修身养性”的谢云缨都要挂脸许久,今日却显得格外老实,不仅真的在乖乖地绣花,还频频抬头瞧王氏的脸色。 大夫人王氏自然能感觉到女儿的欲言又止,她心下奇怪,手里的针扎了几回便停了下来,“缨儿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谢云缨被戳破心思,顿时顾左右而言他:“没什么啊母亲。” 大夫人王氏蹙眉,手里的针方才拿起,王氏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花容失色:“缨儿你不会是又在外头闯祸了吧?!” 谢云缨还没开口,一旁的金萱先出声替她辩解了:“大夫人误会了,二姑娘这几天二门不出大门不迈的,哪来的机会闯祸呢?” “想来二姑娘应是有求于大夫人,又不好意思开口,才会顾盼犹疑呢。” 谢云缨:“” 谢云缨:“其实不然。我只是在想怎么措辞,好将接下来的话说得自然一点。” 系统:“没关系宿主,这是个美好的误会。” 谢云缨这一个月来暗中刺探了谢清玉许多次,包括但不限于故意端谢清玉以前不爱吃的水果和点心给他,看他会不会吃;派贴身侍女带着银两去贿赂谢清玉的近侍,问一些谢清玉如今起居上的习惯,再去对比原书上的,看符不符合;还有休沐日时跟踪谢清玉出门的马车,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她的计划很完美,但结果却不太理想。无论她端什么过去,谢清玉都只礼貌性地吃一两口,事后让侍从去收碗碟几乎都是同样的结局,无论是他之前喜欢的食物还是之前不喜欢的食物都会被平等地浪费掉; 被询问谢清玉起居的近侍说话都滴水不漏,描述得既简略又一板一眼,根本没有什么可供参考的余地; 至于跟踪马车就更别提了,想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又不跟丢真的太难了,谢云缨好不容易有两次跟住了,结果谢清玉也只是去拜访了一些官员,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谢云缨也派了人去查谢清玉失踪那半年的行迹,她特地花大价钱找了口碑颇好的探子,结果一个月以来找的三个探子都是收了她的钱之后就携款潜逃了。 这下好了,小金库都给她霍霍空了,情报却一点也没捞着,她真是要气死了! 系统:“宿主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谢清玉聊天呢?若是换人了的话,很多年幼时的小事应该是对不上的,直接套话更容易吧?” 谢云缨面无表情:“你看我有那个胆吗?”她现在看到谢清玉的脸都要做噩梦了。 王氏经金萱提醒,顿悟道:“确实是,最近都不怎么见缨儿向我要钱去买胭脂水粉了。” “等下月开春,京城便要热闹起来了。先是文选放榜,再然后便是各大勋贵府开的赏红宴,那百花迎春宴身为京城春宴之首,更是重中之重。我们家缨儿都十六岁了,先前都是凑热闹玩乐的,今后可就得带着相看夫婿的眼光去了。” 谢云缨脑子里是压根听不进去什么百花迎春宴,她心想呵呵母亲你没想到吧,她最终的归宿是嫁给袁家那个狠毒薄情的瘸子。她们搁这筹谋百展千算万算,也敌不过主系统的一声令下。 谢云缨:“母亲,缨儿有一事想与您说,但您得先答应我,此事千万不要告诉大哥哥。” 听到“大哥哥”,大夫人王氏顿时正了脸色:“什么?与你大哥哥有关?可是有哪家小姐看上你大哥哥了,想找你出谋划策曲线救国?” 谢云缨真想翻白眼了,就非得联想到那档子事儿上去吗! “不是。”谢云缨说,“我是想问母亲,有没有觉得大哥哥最近有什么奇怪之处?” 大夫人王氏迷惑了:“什么奇怪之处?” 谢云缨不好说得太过明白,只得旁侧敲击:“就是,我总觉得大哥哥最近有点怪怪的,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就想问母亲有没有和我一样的感觉” 谢云缨紧张地盯着王氏,却见她脸上的表情由困惑渐渐转为了悟。 紧接着,王氏伸手摸了摸谢云缨的脑袋,慈爱地开口:“瞧你这孩子,怎么又在说傻话了。” “说吧,你是不是又和你大哥哥吵架了?想找母亲给你评理,直说便是,不用拐弯抹角的。” 谢云缨:“” 系统:“噗嗤。” 听到系统没憋住的笑声,谢云缨终于彻底炸了。 苍天啊!!! “不是的,母亲,我真的没有和大哥哥吵架。”谢云缨绝望之余还想挣扎一番,“我是真觉得大哥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母亲您当真一点感觉也没有吗?要不您再想想” 王氏:“能有什么不一样,你大哥哥就是你大哥哥,还能是妖怪假扮的不成?” 屋内的女使和侍从们都在暗暗憋笑,金萱更是不忍直视。 与此同时,一名侍女从院子外头急匆匆地步入廊内,来到门槛边一福身,嗓音清脆:“大夫人,大公子来了。” 第33章 掉马 怎么不说了? 谢云缨被吓得一激灵, 循声望去。 昨日下了场薄雪,一夜之间,庭院被粉刷成晶莹刺目又浑然一体的白。侍女身后缓缓步入庭院的人一身玄衣锦袍, 腰束金带, 身姿高彻而眉目秀朗,宛如水墨丹青画就的绝笔。 总而言之, 望之不似凡人, 更像滚落雪尘的堕仙。 然而这美人美景, 谢云缨却无暇欣赏。 她此时只觉得惊恐。 谢云缨:“我靠!系统, 谢清玉怎么会来这儿?!” 系统:“宿主, 我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谢云缨还未反应过来,她身侧坐着的大夫人王氏已经放下手中的绣花。眼里流光溢彩, 满面欣喜的大夫人快步来到门前, 拉住了自家大儿子的手。 她眉开眼笑道:“是玉儿来了!快快进来坐下, 外头太冷了, 别给冻着了啊。” “瞧你这穿的也太少了,怎地没披那身白狐裘?” 谢清玉任由王氏将他带到屋内坐下, 闻言也只是温和笑道:“不碍事的, 母亲,今日的天已比前些日子暖和许多了。” 谢云缨偷眼观察谢清玉,有点坐立难安了。 就在这时,大夫人王氏笑道:“玉儿公务繁忙, 缨儿又顽皮不着家,你们二人能都来这院子里与我闲话家常也是真难得。” “方才缨儿还和我说呢,她问我有没有觉得你最近有什么奇怪之处” 谢云缨花容失色:“母亲!您刚刚还答应我不告诉大哥哥的!” 大夫人王氏挥了挥袖子:“嗨,你这孩子,这是你大哥哥, 又不是别的人,这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云缨:“” 谢云缨:“系统,这回我是真的完了。你收拾收拾准备迎接我的尸体吧。” 系统:“宿主你振作一点啊!!” 大夫人王氏语重心长:“我看啊,这孩子是觉得你回府以来太忙碌了,把她给撇一边了,受冷落了。缨儿又不好意思去跟你撒泼,这才来找上我。” 望着一脸死意的谢云缨,谢清玉眼底的笑变得幽深,“原来是这样,玉儿不知。” 大夫人王氏劝慰:“母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过玉儿啊,母亲也觉得你这些时日太忙了,这过年过节的,你和你父亲都成天见不着人,这算怎么回事?” “你做事就是太认真了,那公事大家都躲懒,这不就是谁勤快谁倒霉么?你这点还得和人家学学,别老紧逼着自己。” 王氏上了年纪了,说起话来常常是颠三倒四,前头刚说过的话,后头又换个法子重复一遍,谢云缨每次都感觉自己的耳朵要生出茧子了,真很难耐得住脾气听完。 但她发现谢清玉听得十分认真,不时颔首,仿佛真是个合格孝子的做派。 谢云缨内心默念:“装货。” 系统:“”好想笑但是不敢。 大夫人王氏终于将攒了许久的体己话倒了个干净,眼瞧着外头日当午了,困意也跟着袭来。女使十分会看眼色,瞧见王氏掩鼻轻呵,便上前微微一福身:“大夫人,已至未时,该准备休憩了。” 王氏点点头:“也好,我正好也有些困了。” “玉儿,缨儿,你们便先回房吧。” 谢云缨如蒙大赦,赶紧放下了手中歪七八扭惨不忍睹的绣花。另一侧的谢清玉也面带微笑,施施然地站起。 侍女们行过礼,开始收拾桌上的茶水碗碟。 王氏被扶着进入里间后,谢云缨正想带着侍女拔腿就跑,却被谢清玉叫住了:“二妹妹。” 谢云缨刹得太狠,差点平地摔。 她十分僵硬地转过身,却听到站在门槛后的谢清玉笑语温和地说:“我昨日从张大人那里得了一盘紫玉棋,是上好的暖玉打造,只是我鲜少与人对弈,恐致明珠暗投。二妹妹素来喜爱这些精工巧物,我便想着不如转赠给你。” “二妹妹觉得如何?” 谢云缨听到是要送东西给她,心里的提防便少了些。 谢云缨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找我算账呢。” 系统:“应该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吧?这王氏的院子都还没出呢,他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心中百转千回,都化作谢云缨面庞上慢慢浮现出来的可爱笑容。她点头行礼:“那缨儿便谢过大哥哥赠礼了。” 谢清玉笑道:“不必那么客气。正好今日公事已毕,二妹妹可愿到我院子里下一局棋?” 谢云缨瞧着这人和善的笑颜,心中不免又冉冉升起了一线希望。 谢云缨:“系统,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系统鼓舞道:“我也觉得,宿主不要轻言放弃啊!说不定谢清玉刚刚什么也没察觉呢?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谢云缨:“我也觉得,还能顺便探一下他的对弈水平,看对不对得上。” 谢云缨应了,二人带着一众侍从来到了谢清玉的喷霜院内。 棋盘被放在东厢房里,那也是谢清玉平日在家中办公的地方,侍从们都守在庭院和门廊处。 谢清玉将门推开,示意谢云缨先入内。 谢云缨进了厢房。满墙的书架均为黄梨木所打造,木质纹理细腻,色如琥珀,陈列着各类古籍卷宗,案上放着几封合上的折本,云砚闲置,墨汁也已干涸。 唯有墙角的铜炉烧得正旺。沁骨暖意逐渐扩散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幽淡而冷冽的松柏香气。 谢云缨四下环顾,也未看见谢清玉说的紫玉棋,有点奇怪地回身望去,“大哥哥,那盘棋子是放在这间厢房里吗——” 她回头时,恰好看到谢清玉合上木门的一幕。 深冬之景被斩断在一门之外,门上浮雕的梅花傲雪图,其工巧已是绝伦,却犹然不及门前谢清玉的面容。端严若神,风雅独绝。 谢云缨有些怔愣住了。 而谢清玉站在门边望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 他轻声道:“你不是谢云缨吧。” 谢清玉甚至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用的陈述句。 谢云缨这下是真毛骨悚然了。她冷汗狂飙,脸上的表情僵硬得没法看,一开口还打了个磕巴:“啊?大、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谢云缨还能是谁?” 谢清玉缓缓开口:“让你来的人在想什么?‘谢云缨’是个桀骜不驯、顽劣成性的世家贵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嚣张两个字。而你善良恭顺又胆小如鼠,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忍打骂。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演得十分蹩脚么。” “” “你试探人的方法也太愚蠢了些。送吃送喝和贿赂仆从也就算了,跟马车这种办法你是用身上的哪个部位想出来的?反正不像是用脑子。若非我前些日子太忙,腾不出手来处理你,才懒得配合你演戏。” “” “上回你藏在谢治的书房里,我猜你也是撞了巧。但你后面又去翻火炉,便不是巧合了吧?我当时便觉得奇怪,还以为你是想知道谢家在谋划什么,但没想到原来你是在怀疑我。” 谢清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语气温柔得有些割裂,“别紧张啊,我都和你说这么多了,说明我至少没打算直接把你杀了,你还能保住这条狗命呢。” 谢云缨快被吓昏了。 这种时候了,系统不仅不帮忙,还在她的脑海里疯狂鸣笛。 耳边全是刺耳的警报声,谢云缨牙关打战,大脑容量告急,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一张口便带了种壮士断腕的壮烈感:“你你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别想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可是祖国的花朵,未来的栋梁,光荣的共青团员!我绝不会向你这种不法分子投降!”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谢云缨看到眼前的谢清玉竟是面露讶然之色。他看她的眼神一变再变,像是看到路边擦肩而过的人竟是将把内裤穿在了头上,有些不可思议,又有点难以置信。 最终,他似乎斟酌完毕,沉吟一声开口道: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谢云缨:“” 谢云缨:“……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两人面面相觑,原本紧张到一把火星就能燃起来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谢清玉重新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原来如此,真是太巧了。你也是穿书者啊。” 捡回一条狗命的谢云缨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浑身轻松。 再看谢清玉时,谢云缨感觉哪哪都顺眼了,一股亲近感油然而生:“是的,你也是吗?” 谢清玉:“对,我和你一样,是从现实穿到了这本书里的。” 谢云缨已经在脑海中爆骂开了:“卧槽吓死我了!系统你也没和我说过这个世界还有别的穿书者啊!?既然有别的穿书者你怎么不早说啊!” 脑袋里的警报声停了,但系统也没回应,跟死了似的。 谢云缨心觉不妙。从刚刚开始就有一种十分强烈的、要大祸临头的预感,一直在她脑门上萦绕不去,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散。 谢清玉还在笑意盈盈地说着:“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清玉,与这个角色同名同姓。之前是一名历史研究员,研究方向是前沿的中国古代文明。” “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还记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谢云缨忙道:“我叫谢云缨,也是和角色同名同姓。我是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还没毕业,读大三。” “我是回家以后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一个奇怪的白色空间。有个自称是主系统的家伙和我说,我是不小心猝死了,如果想要复活并且回到现实的话,就得和他们做个交易,帮穿书局完成任务。我答应了,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谢清玉“啊”了一声:“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是要在这里完成系统颁布的任务,才能回家了?” 谢云缨点点头:“是的。” “他们已经给你发任务了吗?还是说,你的任务就是扮演谢云缨?” 谢云缨摇摇头:“不只是这个。除了扮演好‘谢云缨’这个角色不能ooc之外,我还得协助系统的工作,保证这本书的剧情能够正常发展。” 谢清玉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重复了一遍:“保证剧情正常发展?” 谢云缨:“嗯嗯,听起来很简单对吧?但落实到细节就会发现其实很难。自从我穿过来以后,好多事情都变得和原书不太一样了,我现在都有点担心这本书的结局会改变呢。” 他乡遇故知,谢云缨其实是非常喜悦的。好不容易有了伙伴,谢云缨一时间狂倒苦水,都没注意到谢清玉早就不笑了。 这时,脑海中闪过“滋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传来的便是系统熟悉的电子音:“宿主!” 谢云缨意外道:“你终于回来了,你刚刚是咋了,怎么喊你也没回——” 系统焦急道:“宿主,不要向谢清玉透露我们的任务内容!” 谢云缨傻了:“啊?为什么?” 电流声噼啪作响,系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稳:“宿主,你还记得你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和你说过这个位面的评级是危难级吗?那其实是因为主系统一直检测到位面里混入了外来侵入者。” “主程序对这个侵入者的能力评级很高,他显然知道原书剧情,并且有很高的智力、行动力和反侦查能力,同时他还非常了解古代常识,能够很好地伪装成古代人,这么久也没有露馅。出于某种目的,这个侵入者一直在扰乱剧情发展,这才导致位面评级飙升。” “主系统初步筛查的结果显示,谢清玉就是这个侵入者。” “他会穿到这个世界应该是一场意外,非恶意入侵的话,即使是主系统也没办法将他直接清除。穿书局的任务目标很显然是与这个外来者的目标背道而驰的,若是被他发现了你的身份,他指不定会对你做出什么举动来限制你的行为,那样宿主你的任务就全完了!” 谢云缨越听越心慌,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出了一背脊。她弱弱地张了张口:“可我刚刚已经和他说了。我们的任务,他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 系统:“” 谢云缨颤巍巍地看向面前的谢清玉。清光穿过花格,木地面上旋开一朵朵五瓣花,有一角花瓣爬上垂落在地的玄衣衣摆,摇曳生辉。 谢清玉站在光所不及之处,往日里温润和煦的墨色眼眸渗了几分幽冷。 谢清玉静静地望着她,好看的眼眉微微弯起来,笑得虚伪:“怎么不说了?” “继续说吧。” 谢云缨:“” 谁来救救她! 第34章 湿滑 又是他? 庭院中, 梅树独放,暗香浮动。厢房内,暖炉青烟袅袅, 却难以驱散屋内凝重危险的氛围。 谢清玉越是走近, 谢云缨就越是忍不住往后退,直到她的背终于撞上墙角边的书架, 退无可退了, 才停下脚步。 谢清玉望着她, 眼睛漆黑:“你都做了哪些任务, 说说看?” 谢云缨噤若寒蝉, 裙摆底下的一双细腿开始没出息地打战。 “啊,我说怎么突然又不肯说了。”谢清玉笑了, 下一句话却更加令人心惊胆颤, “你的系统回来了?”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举起手指, 面露惊恐:“你你难道能” “你放心, 我听不到你们的对话。”谢清玉声音温柔,“我刚刚是在诈你。” “不过看你这个反应, 我应该是猜对了?”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系统, 你别光发省略号啊,你快看看啊!还有办法能救一下吗?!” 系统:“宿主,敌方战力远高于我方,在绝对的战力悬殊面前, 一切计谋都是浮云。” 谢云缨:“” 系统:“宿主且先不要惊慌,我这就去找主系统搬外援!” 之后不管谢云缨再怎么呼唤系统,都只剩下一道不断重复的机械音“请您在滴声后留言”。 谢云缨彻底麻了。 为了保住小命,她决定立即滑跪:“哥,我也是被逼的, 那些任务我其实真的一点也不想做,太坑爹了!都是那勾石系统逼我做的!” 谢清玉笑得宽和文雅,风貌一如君子:“姑娘言重了,我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过往已逝,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我都既往不咎了。” 谢云缨刚感觉有了点希望,谢清玉下一句话就把她的梦彻底击碎了:“不过,还请你答应我,保证之后不再做系统颁布的任务。” 谢云缨呆滞了,风干了,石化了。她发现自己的精神开始恍惚,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发飘:“可是我的系统说,我不做任务的话就没法回家” 谢清玉背过身,衣摆滑过冰冷的地砖,如冰碎玉的声音温和道:“此言差矣。你又不是主动不做任务的,你是被我逼迫所以无法完成任务。你的系统如何能责怪你?” “你只需要将自己的责任摘干净,然后和系统谈判,争取更换其他任务。有时候困难是主观还是客观,也就差了点言语的艺术。” 谢云缨傻了,还能这样? 谢云缨望着谢清玉的身影,鼓起勇气说道:“可是,万一系统不答应的话,我还是得按它说的做,毕竟我是想要回家的,我也有我的立场。” 谢清玉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令谢云缨打了个寒颤。 他忽地一笑:“说得没错,大家都有各自的立场。” “所以,如果你要选择继续听系统的命令办事,我也可以理解。”谢清玉声音放缓,“不过,我记得你刚刚说,你要扮演谢云缨这个角色,且不能ooc,对吧?” “若是要按照原书剧情来走,‘谢云缨’会在开春后嫁给袁家长子。这么一算,袁家上门来提亲也就是这一个月的事儿了。” 谢清玉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那个袁家长子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还脾气暴烈狠毒,在京城中也是名声扫地,绝非良配。” 谢云缨:“”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身为疼爱妹妹的长兄,怎能坐看胞妹嫁给这样的夫君呢?”谢清玉笑得动人,语气温和,“妹妹放心,等那袁氏上门来提亲时,为兄定会将人赶出去的。” 谢云缨:“”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谢云缨刚想指着他鼻子开骂,脑子里过了一圈,又冷静了一点,警惕道:“你又是在装腔作势对吧?谁不知道女子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约之言,你不过是我兄长,如何能左右我的婚事?” 对面的谢清玉呵笑了一声,一句话也没辩解,只说:“你可以试试。” 谢云缨:“” 她还真不敢试。这人的嘴她是见识过的,万一他真去谢治和王氏那边给她使绊子,依照她爹娘对这个能干优秀的长子的信任,还真很有可能把她的婚事搞凉。 谢清玉看出了她的犹豫纠结,打算再加一把火,于是檀口轻启:“你应该已经知道这本书的原剧情了吧?” 谢云缨:“知道,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呢。” “读完了啊。”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那你应该也清楚,这本书的主角是谁吧?” 谢云缨立马说:“我知道。是越颐宁,一个女天师。” “我到现在都还没见过她呢,系统让我待在谢家等主线剧情开启,我都等了半年了——” “我见过了。”他轻声道。 他说话的声音太小了,谢云缨没听清:“什么?” 腊月三冬的正午,虽有屋内暖炉融化沁骨寒意,但仍有一丝微凉萦绕不去。架上是浩如烟海的书卷,架下是雪砌而成的人影。 谢清玉垂着眼,丰神如玉的面庞上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既然看过书,就应知她是个极好的人,本不该得到这个结局。” 谢清玉说这话时极慢,似乎这些字句迸出齿间会引起绞心之痛:“越颐宁身为忠义之臣,却在生前饱受谤讥和污蔑,最后惨死牢狱。不仅无人收尸,也不被允许立坟冢。” “她的心血毁于一旦,她的付出毫无价值,而她还要为此背负骂名,死无葬身之地。这就是她原本的结局。”谢清玉望着谢云缨,“若是别的人也就罢了,看着她走向这样的结局,你不会心存愧疚吗?” “你不也说是系统逼你做任务的吗?”谢清玉语速放缓,“说明你读完书后,也为她感到不值吧?” “既然你也觉得良心难安,为什么还要按照系统的命令去完成任务?” 谢云缨抿紧了嘴唇,有些失措地垂下眼。 确实,在她读《颐宁》时,她也是那么希望能改变女主的结局。只因她觉得,越颐宁这样的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普通的忠臣,谢云缨在历史书里已经读到过很多。但是越颐宁身上打动她的,不止是忠义二字。 她还记得书中的结局,越颐宁对着长公主魏宜华说,她早就知晓自己的结局。 她是知晓尘世命途的天师,本可以躲避灾祸,选择偏安一隅,但她没有。明知前路是无望的深渊,是粉身碎骨,依然为了那一线扭转乾坤的希冀,而义无反顾地踏上必死之路。 托举他人者,不应冷眼旁观其跌落成尘。 谢云缨这次是真的良心作痛了。她纠结再三,还是低了头:“我答应你。” “我会先试试和系统谈判,看能不能换一个任务。” 见谢云缨松动,谢清玉顿时面露微笑,安抚道:“我并不是要你去违抗系统的命令。我只是希望你不用太认真执行那些任务,若是它逼迫你,你只要假装是因为我的阻拦而失败的就好,这样它也不便责怪你了。” 谢云缨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有点犹豫。 她其实很想问他,你又是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呢?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改变剧情,改变女主的结局? 只是这样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许久,还是没能问出口。 也许是因为二人闭门谈话的时间太长,金萱来敲门喊了一声二小姐。谢云缨借势向谢清玉请辞,谢清玉微笑颔首,就这样将她放走了。 带着自己的侍从离开院子时,系统的声音才突然冒出来:“宿主,我来了!” “事情发展如何了?宿主你还好吧?” 谢云缨面瘫脸:“一点也不好,我快死了。” 她这一天先是经历了巨大的惊吓,又经历了突如其来的惊喜,然后惊喜又活生生变成了惊吓,她的心情大起大落落落,真的快心力交瘁了。 谢云缨:“你找了什么外援算了不重要了,刚刚你不在,我已经把自己卖给谢清玉了。” 系统大惊失色:“什么?!” 谢云缨开始胡扯:“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帮他做事,他就会把我是假谢云缨的事情告诉谢治和王氏,那两口子那么信任他听他的话,到时候我就完蛋了!” “他还说我要是和他作对,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挠我完成任务。那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唯他是从了?” 谢云缨开始暗戳戳地使用谢清玉的话术,给系统上眼药:“系统啊,以后我要是任务失败了,你也别责怪我,这不是敌人太强大了吗?我一个普通大学生,怎么斗得过他这种人精?要我说你们不如给我换个任务,我这个任务难度早就远超正常范畴了,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系统也很共情她的悲惨遭遇,“噗呲噗呲”地发出了一阵代表苦恼的电流声:“我明白的,我当然不会责怪宿主,是这个情况确实太复杂了” “这样吧宿主,我再把情况反馈一下,看能不能下调宿主的任务比例。” 谢云缨竖起了耳朵:还真有戏? 她连忙道:“什么叫下调任务比例?是减少任务的意思吗?” 系统说:“是的,如果能将任务从‘保证全书主线剧情正常发展’,下调到‘只完成谢云缨相关剧情’的话,宿主应该就不会觉得很难办了吧?” 谢云缨简直要喜极而泣:“太好办了!系统,真的感谢你!我从来没觉得你这么有人情味过!” 系统:“宿主不用客气,入侵者确实在客观上加重了宿主执行任务的困难程度,穿书局应该会批复这道申请的。” 身着红裳火狐裘的少女脚步蓦然变得轻快许多。她身后跟着一众低眉垂眼的侍从,一群人渐渐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厢房里,谢清玉独自站在暖炉前,慢慢将手中的纸页烧尽。火舌狼吞虎咽,几乎要触及那两根如玉琢磨的长指。 这时,外头恰好有叩门声传来。谢清玉眼也未抬,顺势松手,“进。” 开门的是个银衣侍卫,他进屋后便合上了门,动作轻盈悄然。古井无波的一张脸,平凡得令人过目即忘。 他来到谢清玉面前,躬身行礼道:“大公子之前让属下派人跟踪的人,今日已汇总好消息了,大公子可要现在听汇报?” “嗯。” 银羿头也未抬,声音四平八稳地开口。前边一直很顺畅,直到银羿说到“越姑娘和长公主殿下在车内谈话”时,谢清玉忽然轻笑了一声。 银羿一顿,察觉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他开始谨慎地回想自己刚刚的汇报哪里又触怒了谢清玉。 思索未果,银羿索性直言:“大公子,可是银羿方才哪里口误了?” 谢清玉淡淡道:“姑娘也是你叫的?” 银羿:“” 银羿不知道他家主子又在发什么疯,但他光速认错:“是银羿之过,还请大公子责罚。” 谢清玉“嗯”了一声:“不罚你。但长点记性,以后向我汇报她的事情要用尊称。” 银羿:“是。” 银羿也是半月前才来到这个岗位的。他是谢家蓄养的暗卫,此前一直在谢治身边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大约半月前,谢治将一批暗卫拨给了谢清玉指使,银羿便跟着调动到了谢清玉的身边,被安排做他的近侍常卫。 名义上,他需要贴身随侍谢清玉的左右,但实际却不是如此。谢清玉接手这批暗卫之后便给他们安排了繁重细致的外出侦查任务,他们基本上一天到晚都在外头奔波。 在成为谢清玉的属下之前,银羿对谢清玉知之甚少。他只听说这位谢家长子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为人和顺宽豫,深受其父信赖。 受限于贫乏的想象力,银羿曾以为谢清玉应当是个脾气好的老实人,唯父亲命令是从的那种。 结果他大错特错。真实的谢清玉性情古怪,笑里藏刀,是个比外表还要阴郁湿滑一万倍的家伙。 在银羿看来,谢清玉的为人姑且离世俗的那根道德准绳还有一定距离,但他无疑是个非常好的主公。银羿来到谢清玉手底下工作之后,他的月俸翻了三倍。不只是银羿,和银羿同批被划归到谢清玉手底下的暗卫都是如此。 银羿和其他人聊过一些,大多数人都情愿一直待在谢清玉手下做事,不愿意再回谢治那边。而银羿则多了一分心思,他明显感受到了谢清玉笼络人心的能力。 “今日,越大人前往王家的府邸,似乎是要去拜访王副相。二人应该是准备商议夺嫡一事,越大人打算为三皇子争取王氏的支持。”银羿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属下发现四皇子府的叶大人也在同一时间启程。看马车行迹,似乎也是准备前往王家。” 谢清玉烧纸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终于舍得给银羿一个眼神,形状好看的薄唇轻启,重复道:“叶大人?” 银羿:“是的,便是数日前与越大人约在满盛楼议事的那位叶大人。” 谢清玉又轻笑了一声。 银羿还在琢磨这又是几个意思,谢清玉便再次开口了:“怎么又是他。” 银羿:“?” 这是在问他吗?他怎么知道。 银羿谨慎开口:“大公子,汇报完毕了。关于越大人的事情,大公子若是没有什么要问的,属下便退下了。” 谢清玉头也未抬,声音淡漠:“你说的那个叶大人,之后也安排人去跟着。若他再与越大人有什么交集,要及时与我汇报。” 银羿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恭敬应下:“是。” 马车辚辚,驶过残雪盈地的长街,在王家的府邸前停稳。 脖颈后垫着的云锦丝缎方枕滑落半寸。越颐宁似有所觉地睁开了眼:“到了?” 符瑶替她将枕头取了:“小姐慢些起,别闪着腰。” 卸驾掀帘,越颐宁探出去半个身子,一眼望见王府的朱门铜环与飞檐斗拱。五开广亮大门的门楣正上方,泥金匾额题字竟用螭吻吞脊式悬着,门前汉白玉石狮镇守,残阳如血般泼在檐角,丹鸟彩画栩栩如生。 这便是簪缨世族。 越颐宁收回目光,扶着符瑶的手下了车。 她方才落地站稳,后方便传来了车马声,转头看去,王家门前又慢慢停下一辆宝马香车。 越颐宁提裙角的动作一慢,那马车里的人已一把掀开帘子,一道蓝影跃下。 越颐宁挑了挑眉,面露几分意外。 她扬声道:“叶大人。” 被喊的叶弥恒身体一僵,转头有点慌张地看过来。他看到穿着深青鹤氅的越颐宁,也同样是一脸惊讶:“越颐宁,你怎么也在这?” 越颐宁慢慢走近,白玉净色的面庞上洇出淡淡的粉,一双黑玉髓似的眼睛望着人时格外清透明亮。 她笑道:“叶大人午安。大人也是来拜访王副相吗?” 叶弥恒被她的称呼梗了一下,有点别扭地点点头:“我约了王副相商议政事,提前七日便与他说好了的。” 越颐宁心似明镜,已经将情况猜了个八分明白。 她应道:“原来如此,不过我也是提前约了王副相议事,说起来,我还是提前八日定的期限,比叶大人还早一日。” “你!”叶弥恒以为越颐宁是来找茬的,他也不好当街发作,便凑近了她一些,在暗处咬着牙朝她努了努嘴,“你就非要和我撞一块?你知道我要和王副相谈啥事吗?还说我喜欢抬杠,我看你这人肚量也不怎么大啊!” 越颐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她瞥了叶弥恒一眼,似乎是觉得没眼看,很快又收回了目光,淡淡开口:“说你蠢还真没冤枉了你。” “你还不明白吗?王副相是故意将与我们二人的会面安排在同一日的。” 叶弥恒听后呆滞在原地。 二人密语这片刻功夫,王府大门已缓缓打开,两队侍女鱼贯而出站定,为首着粉裙夹袄的侍女来到二人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越大人,见过叶大人,两位大人午安。我们家老爷已在府内恭候多时了。” “还请两位大人随我来。” 越颐宁应了一声,也没管叶弥恒,自己带着符瑶先跟了上去,神态已有了几分漫不经心。 真是,亏她抱着一番诚意前来。 结果还没进门,对方就迫不及待地要给她一个下马威了。 第35章 师父 你死过一次,对吧。 前往王府待客的前厅需先穿过正院, 入目一派粉垣碧瓦,沿途唯有穿行匆忙的婢女,除此之外, 便寂静得只余融雪之音。 过仪门后, 一座巍峨影壁映入眼帘,凿刻的是幅雕龙画凤图, 色泽瑰丽缤纷, 远看只以为是雕凿艺人的鬼斧神工之作, 近看那浑然天成的莹润光华, 才发觉这竟是通体珐琅彩瓷所铸。一整面墙般高大又毫无拼接痕迹的彩瓷, 造价之昂贵可想而知。 再入前院,雕梁画柱排列成行, 撑起覆满琉璃瓦的歇山顶, 异兽横檐, 紫金生朱。 越颐宁和叶弥恒被侍女安置在前院的候客厅中, 方一落座,便有侍女们手捧银盘, 流水似的上着茶水点心, 没一会儿桌面上已无处下手了。将他们领来的那位侍女低眉垂眼,朝这边一福身:“还请两位大人在此稍作休憩,我们家老爷还在议事堂中待客,奴婢先去请示一番。” 越颐宁点点头, 等那侍女走出廊外了,坐在她身侧的叶弥恒仿佛屁股生钉般开始动来动去,紧闭着嘴像是憋气一样抿着,还时不时眼神示意她。越颐宁直接装没看见,抬手接过符瑶给她倒的一碗松菊茶。 本以为不会等待很久, 但这侍女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燃香的炉火已点了一遍又一遍,殿内落针可闻,侍立在门槛处的几名仆侍宛如石塑,恭顺垂首。 坐了一个时辰后,叶弥恒终于憋不住了,隔着半张木案小声喊她:“越颐宁。” 越颐宁素手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闻言抬眼:“叶大人是在喊我吗?” “王大人为何还没有遣人来唤?这请示的人都去了多长时间了——” 越颐宁又撇开眼:“王大人还在与别人议事,你方才不也听见她说了?” 叶弥恒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我们可是提前约了时间上门的,那王副相就这样放我们在这干等这么久吗?” 越颐宁也看了眼门边的侍从,心里有了估计,低声道:“大抵是想看看我们的诚意吧。” 叶弥恒也不是真蠢,他只是不如越颐宁那么聪敏,如今都被晾了一个时辰了,还有啥不明白的?但听到越颐宁回应了他的猜想,他还是觉得很荒谬:“我们代表的可是三皇子与四皇子,他一介臣子,哪里来的胆子摆架子?” “那又能如何?”越颐宁说,“如今是我们有求于人,姿态低很正常。” “况且王氏就是有这个本事给你看他们的脸色。” 如今燕京四大世家中,当属谢王两氏最为辉炳。谢氏祖代官至一品者甚众,位高权重,沉淀深厚;王氏子嗣支脉众多,多数朝廷要职均被王氏子弟把持。 在世家权倾朝野的今日,夺嫡之争不可能绕开这两个家族进行。 四大世家中,顾家作为丽贵妃的母族,已经被默认支持四皇子,而谢、王、袁三家还未公开表明过态度,均属于未站队的情况。抓大放小,近些年逐渐衰微的袁家也被暂时排除在外,如今三皇子与四皇子阵营摆在明面上的争斗之关键,便在于谢王两大世家的抉择。 越颐宁有心想要拜访谢治,但谢治似乎政事系身,近期颇为忙碌,许多官员的拜谒都被拒绝了,越颐宁也不是不识趣的人,知道是谢家还打算再观望,便决定姑且先从王家下手。 这王家现在当家的人是王至昌,官至从一品尚书省副相,为人爽朗耿直,膝下育有十数个子女,嫡女王婉若嫁给了谢家现任家主谢治,二人的结合在嘉和年间也是一段佳话。 越颐宁看了眼叶弥恒,已经看出他对其间关系知之甚少了,“四皇子那边没有找人领着你了解吗?” 叶弥恒“嘁”了一声,“他们都觉得不用教我,反正我想知道什么自己算都能算出来,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拜托,五术无一例外都很耗精力的好不好,尤其是算命!要是一天到晚什么东西都靠算,那就别指望这人能干出点啥事了。” 许是叶弥恒话里的哪句说得好笑,越颐宁顿时有些忍俊不禁。二人小声谈话间,外廊上传来脚步声。 越颐宁望出去,来人正是方才那名粉裙夹袄的侍女,她往前略行一礼,柔声道:“我家老爷说,还请越大人再稍作等待。叶大人,请随奴婢来吧。” 叶弥恒先去了,两人中越颐宁成了留下来的那个,明明是一起来到,她却要等候更久。一侧站着的符瑶看着满院子的侍从,想抱怨也不敢太大声,只能小小声地气愤道:“这也太欺负人了” 不知道还得继续等多久。越颐宁自然清楚,这亦是代表着王副相对他们二人背后所代表的势力的态度。但与其说是更看好四皇子,不如说是四皇子相较之下更不好惹一些,至少越颐宁没感觉到王副相有站队任何一方的想法。 只是,王氏如今之举,多少有些超出越颐宁的预估。 庭院中有五色梅花展枝生发,争奇斗艳,底下芳草萋萋,已有春芽。寒气未尽,浸雪冰白的石子漫成甬路。越颐宁啜饮了最后一口茶水,将茶杯放在桌面上,“噔”地一声闷响。 她招手,唤来一个离他们最近的侍从。那侍从低眉垂眼靠近,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大人,是有何事需要奴婢效劳?” 越颐宁笑得温和:“你几岁了,可是这王府的家生子?” 侍从有些困惑,但还是恭谨答道:“回大人,是的,奴婢今年十四岁。” “我等得有些无聊,想在这测算一下我今日的运势,以消磨时间,可否劳烦你为我掷出这枚铜钱?”越颐宁从袖中掏出一个圆润油亮的铜盘,搁在自己的膝腿之上,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枚铜钱,“往这盘中掷出即可。” 侍从小心翼翼地接过铜钱,掷入盘中。 “叮”,铜与铜相撞,发出鸣金之音。越颐宁并未抬头,但却能感觉到堂内有几道目光窥探过来。 在其他侍从眼中,这名着苔古色长衫的大人显然行举怪异,但他们并未言语制止,而是用余光留意着此处动静。 越颐宁望着盘中的卦象,又转动铜盘,接连扔下两枚铜钱。卦象摆布错综变幻几番,最终尘埃落定,各归各宿。 “好了,谢谢你。”越颐宁抬起头,朝那名侍从笑道,“卦象说,我今日运气还不错呢。” 侍从恭顺行礼:“能帮上大人的忙,是奴婢的荣幸。” 越颐宁望着那名侍从退回廊下,继续静默侍立,又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铜盘卦象。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等那名粉裙夹袄侍女再来传唤时,越颐宁已经收好铜盘了。 “越大人,”侍女行礼道,“王大人请您过去,请随奴婢来吧。” 越颐宁整了整衣袍,起身。跟上侍女后,越颐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怎么没看到叶大人?” 侍女回:“叶大人已经出府了。”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越颐宁穿过一片梅树,绕过嶙峋假山与嵯峨怪石,来到一座屋堂前。侍女为她推开门,越颐宁步入厅堂,一目所及皆为奇珍异宝,上梁绘彩,璠炉燃烟。 坐在桌案后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头戴宝冠,方脸大耳,目带精光,望之如有游蛇盘踞。 正是王副相。 越颐宁作揖问好:“在下越颐宁,见过王大人。” 王副相呵笑着起身,示意她入座:“越大人不必多礼,还请坐吧。” “来人,为越大人斟茶。” 数里开外的锦陵城中,青云观腾于云雾间,苍翠欲滴,松涛阵阵。 世人只知天观修于万仞之巅,却不知天观那座巨大的天祖像背后,往往都有一处密林小院。此处乃是专供高门贵族驾候的询堂,由尊者坐堂解卦,非黎民百姓可至之地。 木质素朴的屋堂中,只闻更漏与流水交替声。 魏宜华不是第一次来青云观了。丽贵妃说过,她一出生便被抱来了青云观,花尊者替她算过命格。花尊者言她命格贵重,是福泽深厚之人,可护佑东羲国泰民安,皇帝听闻后喜悦万分,重赏了青云观数千金银珠宝。 青云观是三大天观中离京城最近的一座,因而每年年初,皇帝都会带着受宠的嫔妃和子女来到观中祈福算运。 魏宜华年幼时每年都会来,自从读书后便渐渐抵触神佛宗庙之事,丽贵妃体贴她心情,都会借口她身体不适,令她能够留在宫中。皇帝也心知肚明,只是由于宠爱长女而选择放纵。 如今,这般回忆已如隔世。许是魏宜华去年主动提出前往天观,令丽贵妃误以为她已不再厌恶神鬼之事,此次前往天观祈福的队伍中亦有了长公主的身影。 她心中的抵触确因越颐宁之故而有所减淡,但魏宜华始终认为,所谓天道只是一场掩耳盗铃的虚妄。 魏宜华从前便不信命,死而复生后更不信了。都说尊者已是能窥探天道运转的大能,但花尊者当初算她的命,又有哪一点真的印证了呢? 若她福泽深厚,怎会久病难医,死于芳华之龄;若她能护佑东羲万民,为何前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皇朝倾覆,生灵涂炭? 队伍中,一身云霞银朱丝缎广袖袍的长公主低眉垂眼,满腹心思。 因今上抱恙,此次出行的皇族唯有一众宫妃。魏宜华跟在丽贵妃身后,一步步迈入庭院中。春雪盛而玉兰开,淡粉玉白的花苞拥于枝头,俏丽婉约。数株玉兰点缀在一片淡青初芽的树丛间,如同春色山水画里一点点缀丽生动的粉白。 魏宜华在一众竹石松柏中看到了数年未见的花尊者花姒人。杨妃粉的长裾配牙绯上襦,柳乍含其烟媚,兰芬容色,玉莹桃腮。 她看上去如此年轻,与记忆中那依稀可辨的容颜重合。令魏宜华感到惊奇的是,时隔多年,花姒人似乎完全没有衰老,她的脸上没有岁月斧凿的痕迹,一双桃花眼眯笑时,竟如孩童般天真明媚。 丽贵妃等人被迎入堂中,小童端上来滚热茶水、晶莹糕点与墨宝,魏宜华落座于丽贵妃身侧,丽贵妃颔首,语气恭谦:“许久未见,花尊者近来身体可好?” “贵妃金安。托贵妃的福,小道一切安好。”花姒人在桌案前亲自招待她们,笑眼盈盈,“丽贵妃依旧美貌动人呀。” 丽贵妃温婉一笑:“今上身体抱恙,无法前来,他本人很是遗憾。不知他的签文可否由本宫代行抽取?” 花姒人:“自然可以。” 二人交谈寒暄片刻,丽贵妃望着不远处的桌案后坐着的女子,意有所指:“花尊者,请问那位是?” 魏宜华跟随母妃进入内堂后,也留意到了那位独坐廊下正在解卦的女子。虽衣饰简朴,却气质斐然,令人不禁为之侧目;姿态幽然自淑,宛如云孤碧落,月淡寒空,屏然世外尘气。 花姒人“啊”了一声:“那位是我的故友,远道而来拜访我,本来昨日便要走的,听闻我今日待客,便说留到今日午后与我吃顿便饭再走。” “贵妃应当对她有所耳闻,她便是紫金观的尊者秋无竺。” 魏宜华端起茶水的动作一顿,心中惊讶,再度眺目望去,竟然恰好与秋无竺对视。 她容貌甚美,却冰冷得毫无人气。那双眼看着人时极黑极静,没有一丝波纹。 魏宜华心恻,先一步垂眸避开。 花姒人:“正好,长公主殿下的签文可以由我故友为她抽解,这样殿下也不用久等。” 丽贵妃:“此举可会劳烦秋尊者?” “不会不会,她在那干坐着也是闲着嘛。”花姒人起身走到了秋无竺身边,不知她说了什么,只见秋无竺微微颔首,似是应下了。 丽贵妃面容顿时染上一丝欣喜,她手掌扶住魏宜华的肩胛骨,轻悄道:“华儿,你去吧,母妃待会儿再来寻你。” 魏宜华应声后,起身步出厅堂,来到廊下。 魏宜华心中有一丝古怪感,秋无竺自见到她以后,便一直盯着她看,而过于直白的注视让她有了些被冒犯的感觉。但她知晓对方并无恶意,更何况她还是越颐宁的师父。 魏宜华默默忍下了。 “见过秋尊者。” 秋无竺这才收回目光,垂落的睫羽轻扫眶下,开口声音清越:“公主殿下,请随意告知我三个数字,我为殿下算上一卦后,会依据卦象指引,为殿下抽取预示今年运兆的签文。” 魏宜华随意报了三个数字,她是真的对算命之事无甚兴趣,姿态语气都略有散漫,也不知秋无竺有没有看出来。 魏宜华看着低头时露出一段雪白脖颈的秋无竺,云母细纹薄衣穿在这人身上,凭空多了几分出尘之色。听闻一个人的年龄可以从脖颈看出来,即使容貌姣好如年轻少女,只要上了年纪,脖颈皮肤都会松弛耷拉,如同起皱的老皮。 秋无竺既是越颐宁的师父,说明她至少比越颐宁大了十五岁,可能还不止。但她这般容颜,如何也无法与三十五岁的女子联系在一起。即使是她往日里极其注重护理的母妃,颈部也不可能连一条松弛的细纹都没有。 “公主殿下。” 秋无竺的声音拉回了魏宜华飘远的思绪,她重新与秋无竺那双黑瞳对视。 秋无竺望着她,薄唇一开一合:“公主殿下,可是死而复生之人?” 咚! 魏宜华瞳孔紧缩,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感觉到她的唇瓣颤抖难抑:“……你说什么?” 秋无竺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殿下可是死而复生之人?” 魏宜华的牙关在战栗,她面露惊惧异色,脱口而出的声音碎裂开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殿下听得懂。”秋无竺语调平稳,“我已为殿下抽取了签文。无论是卦象还是签文内容,都在指明我这一点。” “殿下,你曾经死过一次,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巧合机缘,你虽身死,却又奇迹般地复活。与此同时,你还保有前世所有的记忆。” “殿下,在下说的可对?” 她怎会知道?不对,她难道是在诈她?普通人怎会联想到借尸还魂这样荒谬的事,更何况她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几句——魏宜华神色僵硬,忽然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面前的女子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越颐宁那位声名远扬的师父,天下最有威名的天师秋无竺。她曾听闻一二,据传这位禀赋卓绝的尊者已化至半仙的臻境,只需一眼便能洞悉某人的三魂七魄,只需一盘便能算出某人的前世今生。她曾以为那只是流传于街坊的风言。 被夸大得将近邪术的能力,居然是真的。 她思绪混沌,眼前一片斑斓,她只听得见她颤抖恐惧的声音:“不要……不要告诉别人……” 若是让母妃和父皇知晓,她根本无法解释。那些早已化为尘埃弥散的过去,那段以所有人的悲剧结尾的残生。她无法解释清楚的,她该怎么解释才好? 秋无竺的声音变得很远:“殿下请勿惊慌,此事我会为公主守口如瓶,不会告知他人,这一点还请长公主放心。” “只是,我必须提醒长公主一点,”秋无竺的脸从扭曲变得清晰,她盯着她,声音淡而悠远,“不要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什么叫做多余的事?魏宜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秋无竺看向她的眼神,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她似乎是在告诫她,不应当试图去插手和改变他人的命运。 重活一世便想着能够逆转天命,不过是她庄周梦蝶的妄念,如今也该被打破了。 “华儿?” 丽贵妃近在咫尺的声音震醒了魏宜华,她转过头,发现不知何时丽贵妃已经来到了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面带奇怪之色:“为何表情如此难看,可是身体不适?” “怎么握着签文不摊开?母妃帮你吧。” 原本应该在秋无竺那里的签文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魏宜华手中,她心中一惊,来不及阻拦,丽贵妃已将她手中的签条展开—— 丽贵妃念出签文:“葳蕤繁祉福禄满,萱堂日永架腾辉。积善之门大吉昌,顺遂无虞皆所愿。” “这签文看字义,似乎是极好呀!”丽贵妃笑逐颜开,喜形于色,“秋尊者,您给华儿看看?这签文可是大吉之意?” 秋无竺接过签纸,颔首:“确实是大吉大利,平安顺遂之象。长公主殿下不必忧虑,按签文所言,公主所愿皆会成真,只需行积善道德之举,便可福泽深厚。” 丽贵妃抽到的签文与算出来的卦象也极好,于是离开时明显比来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临行前,在丽贵妃未注意到的地方,秋无竺将另一张签文递给了她,声音淡淡:“方才我见贵妃走近,便给了殿下假的签文。” “我明白殿下不愿暴露还魂之事,故而为殿下遮掩了一番。这张才是殿下刚刚依照卦象指引抽出的签文,还请殿下拿好。” “殿下可以下山后再看。无法为殿下解签,还望殿下勿要怪罪。” 魏宜华握着那团签文,浑身冷汗地下了山,直到坐在车中时手脚才从深重的僵麻中纾解出来。 车外传来御马声,宝马嘶鸣,车轮开始滚动。 她抖着手,慢慢摊开快被汗浸湿的签纸。 宣纸薄如蝉翼,字却浑黑: 观棋不语保全身,回天之人误欲甚。 妄念乱心舟沉海,衔泥作垒坏须劳。 第36章 预见 这对吗? 与王副相谈完后, 已是日薄西山。 越颐宁与符瑶从北门离开王府,侍女给她们开了门,越颐宁才步出门槛, 便看到一身宝蓝锦袍斜倚在门柱边上的叶弥恒。 越颐宁脚步一慢。 符瑶也看见了人, 有点惊奇:“这家伙不是早就走了吗?” 叶弥恒双臂抱胸,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 有点不耐烦地皱着眉, 但一见越颐宁走出来, 那双紧拧的剑眉一下松开。 他走上前, 扬声道:“你终于出来了, 我有话——” 叶弥恒眼前一花,越颐宁快步奔向他, 几乎是闪身到了他面前, 然后冲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叶大人久等了, 怎么不去在下的车里等?唤一声车夫的事, 倒连累大人在这吹风受寒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呐。” 叶弥恒觉得莫名其妙:“我去你车里干——” 越颐宁用更快的语速将他的话截断:“是在下与王大人商议得太久了, 竟是忘了今晚叶大人要来长公主府上作客一事, 我该早些请辞的。” 二人闲谈间,那名开门的侍女并未离去,门前门后都站着把手的侍卫,他们噤声不语, 垂目不视,存在感极低。 “”在越颐宁的眼神暗示下,叶弥恒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抿了抿唇,眼里的疑虑消散,露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来。他顺着她的话说:“只是微末小事, 不必挂怀。” 越颐宁勾起唇角,笑道:“还请叶大人随我移步车厢,在下用一壶好茶来向大人赔罪。” 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叶弥恒屁股还没坐稳,便急不可耐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符瑶将竹帘作如意结系好,车夫鞭马声与西华门鼓声相和,听不真切。越颐宁靠在软垫中,又恢复成往日那副懒散模样:“可以说了。” “这次机灵不少,表扬你。” 叶弥恒听她这语气就想跳脚,但他忍了:“你和他谈得不顺吗,怎么这么警惕?也许她们听了就当过了,王至昌也没那么闲去问她们吧——” 越颐宁摇摇头:“你走之后,我在等的过程中算了一盘卦。后面我被喊过去,他在谈话中突然提到了我在堂中算卦的事。” 【我听仆人说,越大人方才在候客厅那边算了一卦?】王副相说这话时,眼中精光乍泄,面上挂着和善的笑意,【我近日也在自学占卜之术,不知可否向越大人讨教一二?】 越颐宁:“姑且无法肯定是他安排了人在监视,还是侍从主动汇报。但至少可以说明,我们聊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是一清二楚的。无论是主动安排监视还是侍从习惯于汇报细节,都说明他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 越颐宁迈入王氏的府邸之后,便一直在观察。令她感到的奇怪的地方很多,例如过于规整对称的府邸布局,大小不一的内外仪门,厅堂向外延伸的木台和连廊。她略通风水之术,才能敏锐察觉到王府的布局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府邸不太相同,建筑走向中也藏有怪异。 叶弥恒十分震惊地看着她:“你还在那府邸里算了一卦?在那张全是我磕剩下的瓜子皮的桌子上算的吗?!” 越颐宁看着他的神色,这才想起她下山离门久了,差点忘了叶弥恒是遵循老一派原则的天师,开盘必平心静气,焚香沐浴,大摆阵仗。不如说大多数正统天师都是像他这样的,如她这般随地大小算的天师,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越颐宁想到这里哧地笑了,于是笑眼盈盈地回他:“突然有了想知道的事情,所以就算了。恰好要用到的术法所需条件也都具备。” 叶弥恒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你你是下山之后便将礼仪规矩都丢了吗?” 越颐宁耸了耸肩:“等你缺了钱,要在街头摆摊给人算命时你就明白了,有时候没办法顾及那么多臭讲究。” 叶弥恒忽然没声了,过了好一阵才迟疑地问道:“你这五年在外边,一直很缺钱吗?” 越颐宁:“那可不,光是算命要用的这些耗材,给盘具做养护的费用就已经不少了好吧?而且我又不是只顾自己就行了,符瑶也跟着我呢,十一二岁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待了她呀,不然以后长得矮巴巴的还不是赖我没养好?” 一直没出声的符瑶不满地开口了:“才没有呢!就算我长得矮,也不会赖到小姐身上的!” 越颐宁嬉皮笑脸道:“知道知道,我家瑶瑶最大度了。” “我这身体你也是知道的,干不了什么重活,也就只能摆摊算算命来钱了。每次也不敢算太多,因果累积多了容易惹事上身,我们两个弱女子又不会武,要是走不了就惨了,所以就攒一点盘缠,紧巴巴地用,揣着太多钱赶路也危险呐。” 叶弥恒听得直瞪眼,有些急了:“那你也不用每次都去摆地摊啊!你若是报出你师父的名号,很多富贵人家都会找上门来求你算的吧?” 越颐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下山时我师父差点要和我断绝关系的,她明明白白和我说过,下了这座山,以后出门在外就别说我是她的弟子。” 秋无竺说得这样狠,这样决绝,越颐宁也还是下山了。 没办法,就如她师父说的,这是她的命。 不过,越颐宁倒也真的有在恪守这条律令。她这人有时候忒没骨气,有时候又是天下第一难折的硬骨头,能屈能伸和铮铮铁骨并存的奇人一个。 她说到做到,这五年还真没主动和任何人说过自己是秋无竺的弟子。她甚至不说自己是哪座天观出身,紫金观的名头也是响当当的,她提都不提。以前年轻时被骂江湖骗子还会暴起打人,现在乐呵呵地接受了,没错就是骗子啊,你能拿她咋地? 若问她五年游历江湖给她带来的最大收获是什么,越颐宁铁定会回:厚如城墙且刀枪不入的脸皮。 越颐宁把自己说得很惨,很可怜,很令人心恻,但知道真相的符瑶只想仰天翻一个大白眼。 她家小姐又演上了,瞧瞧这谎话连篇的样儿!符瑶在心中冷笑,但凡她家小姐在这路上接受哪怕一个小官小地主的求卦,那收的银两都够她们买辆豪华大马车再雇个保镖的了!分明就是她自己难搞,要自由要接地气要闯荡江湖的感觉,这就摇身一变成地里黄的小白菜啦? 符瑶在心里吐槽不停,耳边却忽然传来叶弥恒的声音:“以后若是缺钱了,你就来找我吧,我把我的钱给你花。” 符瑶呆在原地,她看向耳垂微红说话扭捏的叶弥恒,不敢相信,于是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 叶弥恒磕磕巴巴地说:“你如今在公主府做幕僚,那长公主给你的月俸够花吗?她让你住哪里,除了符瑶可有人打理你的起居?” “算了,你不用说了。我瞧你和我见面到现在,穿的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件衣服,也能猜到了。”叶弥恒一脸气恼,像是在气恼长公主对她不好,但又像是气恼她没有照顾好自己,气恼自己也事到如今才知道,“我过几天拿沓银票给你,你先用着吧,缺什么就买。” 符瑶已经石化了,她不知道该劝阻还是揭穿,该装傻还是震惊。而越颐宁显然已经将死皮赖脸和没心没肺修炼到了远高她好几重的境界,她欢天喜地地握住了叶弥恒的手:“好好好,叶师兄真是大好人呐!那我可回去等着了!” 符瑶:这对吗? “那些礼仪规制什么的,你舍掉就舍掉吧,当我没说。”叶弥恒感觉到面庞烧热,他咕哝道,“反正你还是算得和以前一样准,那就行了。” 越颐宁:“你就不好奇我在那王府里算出来了什么?” “我都不知道你算的是什么东西。”叶弥恒撇撇嘴,看向她,“你说说呗,还有你和他谈的关于三皇子的事,他有说什么特别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他压根没打算站队,三皇子与四皇子他哪个也不想选。” 叶弥恒迷惑了:“那他为何要接下我们的拜帖,还花半天和我们俩谈话?他图什么?” “想三皇子与四皇子的人为此而打起来呗。”越颐宁懒懒地说,“只是没想到派来的只有我们两个,而且我们看上去还挺熟,这下就不如他意了。” 从刚到王府发现她和叶弥恒被安排在同一日来拜谒时,越颐宁就在猜测王至昌的意图了。她一开始以为这是一种变相的测试和比较,但她与王至昌谈完后,她就不这么觉得了。再加上她算的那盘卦和这座府邸诡异的风水—— “现在想想,你不觉得我们从入府到会客厅的路上,所有的大门和厅堂都很奇怪吗?” “仪门身为府邸中百‘气’流动的豁口,本应该规整和谐,却前一扇小后一扇大。若说王氏就喜欢不规整的布局,那为什么府邸里的所有建筑都是对称的?过议事堂要穿过府邸的花园,那花园若是能像纸一样对折,你会发现每一棵树每一株花都能重合上。而这其实已经有悖于寻常的审美美感了。” “府邸中无论是会客厅还是议事堂前都有凸出的木台和围廊,恰好与厅堂形成一个倒山形。”越颐宁说,“倒山形,你能想到什么?” 叶弥恒思索:“倒山形加上后面的厅堂” 见他苦思无果,越颐宁便揭晓了答案:“是土字。” “无论是前小后大的仪门还是有倒山形木台的厅堂,从空中俯瞰下来,都很像一个‘土’字。土位于五行中央,在家宅风水中象征聚拢,一个土是聚财,两个土是聚力,超过三个土便是聚权。若是再辅以中轴线对称的布局,便能构成乾天坤地,离日坎月之相。”越颐宁道,“是一个很经典的风水局相。” 叶弥恒脸色大变:“这不是历代皇宫的布局吗?!” 越颐宁微微颔首,笑道:“没错。所以我当时想明白以后,立即开了一盘卦。”只因她太想知道王氏这么做的原因了。 叶弥恒觉得荒谬:“可这……他们王氏都不怕死的吗?这若是被人发现了,可就是僭越之罪啊!” “还是说……他们是意图谋反……?!” 越颐宁:“这是我一开始的猜测。” 其实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猜到,纵横朝野多年的世家不可能一干二净。看看王府内的奢靡之景,这王氏借着官职之便捞了多少油水,由此可窥知一二了。 有时候猛兽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猛兽,只是一直啖肉食肥地喂养太久,胃口和食欲也就一天天地变大,大到企图将喂养的人也吞入腹中。已经撑大的胃无法缩小回去,只能不断地再吞噬,正如欲望一事,永无尽头。 “不过卦象显示,这风水局并非是王至昌的手笔,而似乎是王氏的先祖留下的。换句话说,至少王至昌本人没有不轨之心。”越颐宁说,“不过,他还不知道,这一点即将被人利用来对付他们王氏。” 叶弥恒震惊:“你是说,不是他们打算谋反,而是有人要诬告他们谋反?” 越颐宁颔首,“王氏要有大麻烦了。” “解完卦象后,我其实觉得已经没必要待在那里了。但我也不能就这样离开,若是我莫名其妙地中断这次会面,反倒会与王氏结上因果,最终惹祸上身。”所以明知道这趟谈话注定不会有结果,越颐宁也还是坐在了王至昌的对面。 叶弥恒已经慢慢从震惊中缓过来了,如今他盯着越颐宁,有些懊恼:“为什么我没算” “因为你是个老古板呀。”越颐宁笑眯眯地说道。 “不过现在看来,没谈成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么?”越颐宁说,“我们不需要再插手从中做些什么,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马车碾过滚落一地的落日余晖,离朱门锦墙的繁华渐渐远了 霞烧长天。喷霜院的门口站了两个侍卫,正打着哈欠,忽然看见远处尽头款款而至的玄衣身影,顿时站直了。 “大公子万福。”当谢清玉路过他们时,二人异口同声。 奇异的是,往常都会略停一步朝他们微笑颔首的大公子,今日竟是径直离开了。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都看到了谢清玉的脸色,说是满面寒霜也不为过。 紧随其后而来的银衣侍卫脚步轻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表情平静,正是银羿。他手里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破铜烂铁,离得远看不清,但银羿一走近,两人便认出了上面精细且熟悉的雕纹。 侍卫甲倒吸一口气:“银羿你这手里拿的是大公子房里的暖炉??” 银羿低头看了眼:“是。” “这没法用了吧,你是打算送去哪啊?” 银羿:“大公子让我带着,出府时顺便扔了。” 侍卫乙瞪直了眼:“老天,咋摔成这样了?”那暖炉可是铜金掺精铁的质地,颇为坚硬,如今竟是都变形了,可见其遭受了何等非炉的对待。 银羿还是面瘫脸:“被大公子摔到地上,就这样了。” 侍卫们见银羿面无表情,都有点好奇:“大公子是怎么了,竟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银羿其实也不明白,他只是照例汇报了他跟踪的那位越大人今日的行迹而已。 难不成是谢清玉今儿心情不好?但他刚开始听他汇报时好像还挺正常的——准确地说,谢清玉脸色变差似乎是从他说到“越大人与叶大人回府时共乘一辆马车”开始。 银羿想,算了。比起琢磨上意,他现在更紧迫的任务是想办法在两天内混入四皇子府。 第37章 逝者 她是我心中认定的东宫。 残冬睡尾, 风传花信,雨濯春尘。 长公主府上已接到了魏宜华的车马即将入城的消息,侍女们往来匆忙, 紫梅色裙摆下的圆头履翻飞如燕。 偏殿中, 着一身芰荷色衣裙的女子支着手肘坐在珊足案前,薄肩笼着一层雪羊绒围肩, 纤指握了封折本, 垂着眼在看。她对头坐着的男子正紧张地望着她的面色。 越颐宁看完, 放下折本, 点了点封皮:“三皇子殿下, 我有一个疑问,为何你会选户部侍郎张遗中呢?” 自来到燕京后, 越颐宁帮助长公主和三皇子布局朝廷, 拉拢可用之臣。而拉拢站队这事, 最为关键之处便是搜集情报, 筛选有希望拉拢且对她们有帮助的官员人选。越颐宁做了份一直在增减的名单,而魏业在一月前突然提出自己也想参与其中。 当时越颐宁问他原因, 魏业坦言道:“越天师在谋略上有许多我所不能及之处, 我想借此机会向您学习,我总不能一直事事依靠越天师。” 那时的魏业神情诚恳,越颐宁便答应了。 但没过多久,越颐宁便领教到了魏业的能力水平。便如此刻, 面前穿松花锦袍的魏业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似乎还有点无措:“是我又出错了吗?还是说哪里不合适?” 越颐宁安抚道:“你不必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你选他的理由。” 魏业道:“张大人是开朝老臣,在朝中素有威名,许多官员都说他性子忠厚善良, 是个人缘好的老实人,可算得上风评极佳。即使是在六部的高官中,他也是说得上话的,恰好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人,且他给我寄了拜帖,帖中说他想找时间来拜谒我呢。” 越颐宁心中暗暗叹息,她正色道:“三皇子殿下,识人之事,有一点您需要牢记。” “了解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没说什么;不要看他做了什么,而要看他做某件事后得到了什么。” “前两年的章台案不知殿下是否有了解过,当时陆续贬谪了很多人,时任御史中丞的李大人跳出来谏言,认为将这些人贬谪之后朝廷会出现大量官职空虚,朝政运转会出现困滞。” “圣上很不满,但他也知道李大人说得在理。若是放个几天,给圣上一个台阶下,说不定也就是罚罚俸禄便没事了,可这张遗中当即上书附和,反惹得圣上大怒,以为李大人是团声结气来迫上,便将他贬到了庆郡为官,李大人直接丢了京官的乌纱帽。事后这张遗中什么事也没有,反倒捞着了一个忠直之臣的好名声。” “若是殿下有去查过他,便会知道他家中女儿只有一个,早就夭折了。之前都没什么动静,这三年突然从旁亲过继了两个女孩,记在他与正妻的名下,对外宣称是妻子疼爱侄女,希望她们可以借力寻门好亲事。” “结果这二女最后一个嫁给了王氏三房长子,一个嫁给了谢氏二房次子,两个都已有了正妻的世家子弟。嘴上可以说得好听,但试问有哪家父亲宝贝女儿的做法是将她送去高门为妾呢?没多久,张遗中被任命负责一项修缮京中桥梁的工事,事成之后便因故而擢升成了户部侍郎。我翻了卷宗,这门工事正是王副相批给他办的。” “由此可见,这张遗中非但不是忠厚善良之辈,反倒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精,还尤其擅长做表面功夫,且唯利是图。如此性格的人,怎会诚心想要帮助势微的三皇子殿下呢?” 魏业都听得呆住了。越颐宁看他神情,便知道他是想也没想过。 越颐宁见他深受打击,有些不忍,拿起折本意图挑个优点夸一下,一时半会又找不到。 俩人都没话说,气氛便有些垂落。 越颐宁忍不住抬眼去看魏业,却见他一脸沮丧,低声说:“越天师可有觉得我在帮倒忙?” 越颐宁:“不会,三皇子是用了心的,这才最重要,之后慢慢学便好。” 魏业还是很低落,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交给越颐宁的名单几乎每份都能挑出一堆错处来,他都被打击得有些麻木了。 “是我太愚笨了。从小到大,我都不属于聪敏的那一拨人。” 魏业:“我六岁那年刚到重华宫时,所有的皇子里,便属太子长兄的功课最好。宜华年纪虽小,却比我们这些兄长还要聪慧,学问也做得极好,常常被夫子表扬。” 越颐宁:“天赋高的人是如此。” “长兄和宜华一样,都是天生聪颖又勤奋好学的人,我天生愚笨,魏璟则太贪玩,功课作业都远不如他们。”魏业的表情似乎是怀念,“只可惜,宜华来重华宫的时候,太子长兄已经去受东宫的教育了,我们四个人虽也在一起玩乐,却没有一起坐在重华宫的学堂里念过书。” 越颐宁看着魏业的神情,便知道那是他此生最快乐最无忧的一段时光。 他最亲最敬最爱的兄长还活着,他和魏璟也没有长大,不懂权术利害,没有反目成仇。三个少年带着还小的魏宜华,去到哪儿都落下一片欢声笑语,皇宫那么大,都是供他们冒险的乐园,没有他们需要发愁的事情,没有他们去不到的地方。 越颐宁想起了魏宜华曾告诉过她的身世秘密。 从魏宜华简短的话语中不难猜到,太子魏长琼是个极其通透敏锐的人,将所有事都看在眼里。身为最受宠的嫡长子又早早被封为太子,步步循规蹈矩,完美接住了来自各方的期许,挑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在她看来,三皇子与四皇子谁做皇帝都多有不足,但论及原因,也并不全在于他们身上。对于天资并不优异的人而言,往上走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努力,多数人都会在看得见回报的情况下才去做事先的付出。若明知赛道上有无法战胜的对手,便不会再踏上这条路。 而摆在魏业和魏璟面前的这个对手,便是魏长琼。 已经有如此完美的继承人,三皇子与四皇子如何看得到希望?若余生不挑大梁,只是做个闲散王爷,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魏长琼会死。 越颐宁忍不住问道:“前太子殿下应该对你们很好吧?” 魏业点点头,说起那个人时,他眼睛里便只有濡慕和憧憬,“长兄对所有人都很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时我背不出功课,被夫子罚抄书,他总会帮我抄几篇字多的;魏璟天生不驯,从小便是刺头,坐不住又爱犯事,总被夫子教训打手板,长兄总会嘱咐宫人等夫子一走便给他敷药。” “越天师应当有听说过,就在十年前,长兄突然向父皇进谏,希望更改律法,允许女子入仕,同时在全国设立女学,推行义讲。在此之前,女子在东羲的地位并不算高,可十年后的今天,朝廷中已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女官了,各行各业的女子地位也都有所提升。” “长兄那时会这么做,其实是因为宜华。” 那年魏宜华刚刚七岁,却已经展现出了非比常人的天资。魏业还记得,魏宜华那时拉着魏长琼的手,说她将来想入朝为官。 年幼的魏宜华活泼开朗,黑葡萄似的眼睛盛着光,亮晶晶的:“我想成为被记载在史书里的名臣!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为东羲国土继盛世!” 魏长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如果是华儿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魏业:“东羲前几代也经历过公主辅政,那几位公主的地位都极高,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授予她们前朝的官职,可以说那时女子为官从无先例。” “我以为长兄只是在哄宜华,我没有想到,他真的为了宜华的心愿而去向父皇谏言了,不只是让宜华能够做官,而是让千千万万和宜华一样的女子在将来也能够入仕。” “其实这条法令差一点点就没能颁布,前朝部分老臣对此多有非议,认为其破坏了传统。我曾跟在长兄身后,看着他如何与各方游说周旋,一步步让这条法令落地、实施、推行。” “其实如果长兄不做这么多,这条路也不会走得这么难。我问了长兄,他说,他只是想有更多的女子像宜华一样活,如此,宜华将来便不会太孤单。” 越颐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遗憾还是感慨。 怪不得都说前太子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如此看来,他确实称得上这份赞誉。 “其实我常常觉得,宜华很像长兄。”魏业说,“宜华和四皇弟不像,反倒与并非一母同胞的长兄更像是亲兄妹。”无论是能力、德行还是禀赋。 于是他喜欢长兄,也连带着喜欢这个和长兄很像的皇妹,即使她的亲生哥哥长大后总喜欢欺负他,但魏业发现自己无法像讨厌魏璟那样讨厌她。 “越天师,其实我明白,无论是我还是四皇弟,都无法令父皇和群臣满意,”魏业声音变缓,他垂下眼去,“现在才开始努力的我们,已经太迟了。” “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其实是宜华。” 魏业说完这话之后,有些不敢抬头,他害怕越颐宁觉得他没有志气,但这又确实是他的真心话,“我也只能和天师你说这些话了,可能我倒了太多苦水,真的很抱歉,之后我会更加倍努力的” 他没想到的是,一抬头,却看到越颐宁带着笑意的眼睛。 “我也是如此认为的。”越颐宁说,“我答应成为长公主的人,供她驱使,便是因为她就是我心中认定的东宫。” 第38章 命运 她一直等待的时机来了。…… 车辕碾过门前残雪, 像是嚼碎了一地的冰糖。 魏宜华的车马停在了公主府门前。候着的侍女看到魏宜华被扶下车,连忙近身递上一个铜胎珐琅手炉,轻声细语道:“长公主殿下, 梳洗的热水都备好了, 可要现在回寝殿?” “不必。”魏宜华道,“越天师呢?她在府里吗?” “越大人今日一整日都在府内, 午休后直到方才都在与三皇子殿下议事。” 魏宜华:“好, 本宫这就过去。” 侍女走在一侧, 见长公主步履匆忙的同时心下奇怪, 却不敢作声。长公主殿下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梳洗休息, 反倒急着去找越大人,如此迫切, 难道是有要事在身? 魏宜华踏过三折游廊, 一路来到越颐宁所住的偏殿前。她径直推开了半掩的门, 一眼看到围坐在翘头案两侧的越颐宁和魏业。 斜晖穿过黄花梨木门上的海棠纹镂窗纸, 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二人对坐的身影投在云母屏风上, 金线绣的八宝祥云纹波光柔和。 二人听见动静, 都朝门边看来。 越颐宁眼神微微一亮,站起身来:“殿下回府了?怎未听闻侍女来传消息?” 魏宜华扶着门扉,一时未答。殿内暖热,将她鞋履上沾染的雪泥融成了几粒水珠。 她将郁结在心的一口浊气慢慢吐出。 她面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是我回得匆忙。” “你们在谈什么事?我可有打扰到你们?” “没有的事, ”魏业早已离座起身,垂手站在博山炉旁,他笑道,“我今日事务刚好已毕,既然宜华回来了, 我便就此告辞吧。” 越颐宁:“三皇子殿下慢走。” 魏宜华吩咐侍女送魏业出府。魏业步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案前的魏宜华和越颐宁,心中又回想起他们方才的对话。 他问她:“越天师心中真实的想法,宜华清楚吗?” 越颐宁不答反问:“三皇子殿下曾经是前太子最亲近的人之一,想必对东宫所受的教育也有些了解吧?” “东宫教育,旨在为皇朝培养未来的国君,所学十分广泛,包括礼仪、学识、德行、才干、制衡之术、识人之能这些东西难学,但并不是无法被传授的。”越颐宁说,“但有一样东西,是成为一个皇帝所必须具备的,却无法通过教育获得。三皇子殿下可知道是什么?” 魏业诚实地摇头:“不知。” “是野心。” 越颐宁说:“唯有野心和抱负,身为师长无法授予学生,身为父母无法给予孩子。” 所以她不会逼迫魏宜华做出选择,因为逼迫没有意义。无论魏宜华是打算做一个长留青史的名臣,还是打算做东羲第一个女帝,都需要她自己来做决定。 “我一直在等长公主来找我,说她改变主意的那一天。到那时,我会成为她最忠心的鹰犬。” 魏业那时是如此回应的:“那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呢?” 越颐宁说:“三皇子殿下不是曾经立志要成为辅佐明君的贤臣么?就像过往一样,以前怎么做,以后便怎么做就好。” 与越颐宁的一番言谈,让魏业觉得浑身轻松许多,像是抛下了长久以来压在肩上的沉重包袱。于是离去时,他步伐也变得急促轻快,眼眉松松,带了点不自觉的笑意。 魏宜华都看在眼里,刚落座便直言:“你和魏业谈了些什么?从我们三人聚到一处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喜形于色。” 越颐宁翘起唇角:“是吗?我也觉得,他平时总一副苦瓜脸的模样。” 魏宜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本就相貌极美,如此展颜更是满室生辉。 越颐宁却收敛了笑容。她端详着长公主的神色,缓声开口:“分明是笑了,但在下却觉得长公主殿下如今心事重重呢。” 魏宜华怔了怔,手从唇畔离开,慢慢放落下去:“这般明显么?” 越颐宁:“殿下这几日出门在外,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魏宜华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她来来回回焦虑的便是那一两件大事,本来越颐宁在她身边,一切事务稳中有进,她的心绪较之以前已经平稳许多,但和秋无竺的照面又将她打回了原形。 魏宜华叹了口气,她不可能向越颐宁倾诉这些。关于重生一事带来的焦虑,只能由她自己排解。 看着面带关切的越颐宁,魏宜华斟酌再三,开口:“我与母妃前往青云观祈福,在那里遇到了你师父。” 越颐宁轻敲桌面的指节一滞。 “花尊者说,秋尊者是来探望她的,不日便会离开。”魏宜华犹豫道,“我的卦象是秋尊者卜算的。她大抵是算出了你我结交之事,与我闲话时提到了你,言语中似乎还很是挂念你。” 越颐宁哂笑,一脸轻松道:“书上说两个太久没见的人,彼此都会逐渐忘掉坏的一面,慢慢只念着对方的好,本以为师父她已超脱红尘,如今看来也不例外啊。” “师父解出来的卦象结果,殿下可还满意?” 满意吗?魏宜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道:“自然是满意的。” 越颐宁却又一次看出了魏宜华的言不由衷。 魏宜华本在垂眸看白瓷盏里浮沉的蒙顶仙芽,忽然凭空而来的一只皓腕取走了她手中的杯盏。她愕然抬头,却见越颐宁将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水倒了个干净,重新为她斟满。 再递过来时,那双清黑的眼珠看着她:“长公主殿下,在下曾读过陆羽的《茶经》,方知茶相之贵,贵在澄澈。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诚实是贵重的品质。” 这话其实冒犯,但却因为越颐宁语气里异于寻常的认真温柔,反变得像是哄劝。 魏宜华摩挲着重新被滚水暖热的杯壁,感觉到心尖上也慢慢腾起了热气。 “她解的卦象,确实唤起了我内心的忧虑。”魏宜华启唇,“我相信秋尊者的卜术精湛,绝不是在唬弄我,我只是”她只是实在不知道她还能做些什么,来逃避所谓的命运。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师父说了些什么。”越颐宁瞧着她的神色说,“左不过就是那些时也命也的事情。若是殿下觉得受了打击,不信便是。” 魏宜华驳道:“那可是秋尊者的判语,如何能做到不信?” 越颐宁挑眉:“如何不能?我师父从小就爱算我身上的发生的大小事,只要是不好的,我都不信。” 魏宜华呆住了,她没想到还有天师是这样的:“这,这这样也可以吗?” “长公主殿下可还记得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其实那日早上公主来敲我家宅门板前,我便算了一卦,卦象里说会有一位贵客来访,而我会和贵客成为莫逆之交。” 越颐宁哂笑道,“我偏不信,结果你来了。我有意搞砸这次求卦,说了很多冒犯的话。但你却一一应对化解,还拿了礼物送给我,看到礼物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没法再为难你了。” 魏宜华的眼眉也舒展了一些:“因为我带来了你无法拒绝的酬劳吗?” “不仅仅是。”桌案上飘着沸水的热气,越颐宁啜饮了一口清茶,“还因为我从礼物能够看出来,你是用了心的。我虽行事乖张,但也不会不分是非。” 一个细心诚心又有智慧的朋友极其少见。越颐宁承认,那时她改变了自己原先的打算,心甘情愿地循着命运为她定好的方向走去了。 她总想通过违抗命运的方式,去验证命运并非不可战胜,但又总是失败。 “我打小就是这样,十岁那年我在树丛里捡了只鸟,它翅膀受了伤,飞不了了,我便想着照顾它,等到它好全了以后再放归丛林。但师父那天晚上瞧了这只鸟一眼,说它不出三日便会惨死,且我越是保护它,它最后死得越是惨。” 这还是魏宜华第一次听越颐宁提起过去,坐在案后的青衫女子表情并不鲜明,眼睛里似乎融着深深浅浅的怀念。 “我那时不愿相信,偏要跟师父的预言对着干,还把小鸟放在了我床榻附近,一连三日都是亲自喂水喂食,照料伤势。眼看着它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结果第四日,它还是死了。”越颐宁耸了耸肩,“被闯进殿中的两只猫咬死的。” 那是越颐宁第一次隐隐窥探到命运庞大无状的虚影。 她没和魏宜华说的是,年幼的她上完早课回到殿中,看到一片狼藉的鸟尸,心情如遭雷劈。向来流血不流泪的越颐宁,为了这只闯入她生命中不到三日的无名小鸟哭了一场,哭得可惨。 她流的眼泪不是因为一切并未如她所愿,小鸟没能逃过一死,而是因为她的自作聪明当真害了它。那只鸟死前还在被两只猫亵玩,它是被虐杀的。如师父所言,若是她没有救它,也许它还不会死得这么惨。 秋无竺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看着面庞上眼泪横流的她,还是那副洞悉一切的淡然之色。 她说:“颐宁,记住今日的教训。修习五术之人最忌心存妄念,万不可动利用五术去更改他人与自身命运的心思。所谓命运,即是天道伦常之注定,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们无法逃避,无法抵抗,只能全盘接受。” 越颐宁长大后再回想起这件事,总觉得这便是她一生的缩影。后来的她一遍遍地重复做着相差无几的事情,她反复地回到年少,试图从“猫”的口中救下注定要殒命的“鸟”。 魏宜华听得有些愣怔,她张了张口:“那你后来,可有成功过一次?” 越颐宁:“不曾。说来惭愧,我算到今日,确实事事都未曾偏离我算出的结果。” 若说偏离,还要数她身在九连镇时算的那一卦雨水天象了。那时的雨水并未如期而至,反倒是在她估算的第二天下午才来到,是她的卦象第一次出现偏差。 也是从那时起,越颐宁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失控了,天道不再是完美的掌控者,而是渐渐地漏出了马脚。 不,或许还要更早,在锦陵城遇到阿玉的那一日开始,原本遵循某种约定俗成和万无一失而有序运行着的冥冥大千,隐秘地发生了数次翻天覆地的紊乱。 她知道,她一直等待的时机到来了。 “我与我师父最大的不同,便是我算命,却不完全信命。我总觉得命运掌握在我自己手里,也许命运早就看穿了我,把我的反抗也算计其中,但我信它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而我只要瞄准到一点机会,便会撕开它的谋划,从它手中夺回我人生的主动权。” 越颐宁笑道,“也许便如我师父所说,这只是垂死挣扎,但若我连这点挣扎也放弃,人生便无趣得紧了。” 第39章 倾覆 属于虎豹的眼睛。 魏宜华看着越颐宁, 突然眼眶酸涩。 她记起了上一世和越颐宁见的最后一面,浑身是血被吊在行刑架上的越颐宁,也是这般笑着, 对她说了那句“我不信命”。如今她好像隐约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瞬间涌上心头。 越颐宁看到她泛红的眼角,也怔住了。她哪里见过魏宜华如此失态的一面, 顿时吓得有些手无足措了:“长公主殿下, 你怎么了?” 感觉到肩膀被她的手掌扶住, 清新味淡的茶香卷到鼻尖, 像一下子坠入了雨后的竹林。 魏宜华埋下脑袋不肯让她看自己的脸, 面对越颐宁的问询也只是固执地摇头,哑声道:“我没事。” 越颐宁意识到魏宜华真的只是一时情绪失控, 长公主估计也不希望被人安慰, 被人看见红肿的眼睛。 越颐宁与人议事时, 殿内素来屏退仆侍, 此时连个能唤的人都没有。但她看着魏宜华毛茸茸的发顶,觉得怎么也无法坐视不管。 越颐宁慢慢站起身, 只发出轻微的衣料窸窣声。 魏宜华缓了一会儿, 抬起头时,越颐宁已经合上门走了进来,在她面前弯下腰。 一块浸湿的软帕轻轻按在眼角。 魏宜华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按住, 却见松开手的越颐宁端详着她的面容,似乎是松了口气。 她眼角微弯:“一定是我方才把自己说得太惨了,才会令殿下伤心落泪,都是我之过。” 湿润冰凉的丝绢驱散了眼睛四周的火热。 遮去视线后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斑斓色彩,仿佛雾里看花。魏宜华当然听得出越颐宁的刻意打趣, 她突然笑了,心头那些郁闷和烦忧被猛烈的光束照彻,恍惚间烟消云散。 “越颐宁,你未免太将自己当回事。”长公主掩面开口,声音还带着些沙哑,“谁说我是为你哭的。” 妄想又如何呢? 哪怕是妄想,她也要试着去改变她们的结局。 越颐宁连连哀叹“原来是在下自以为是了呀”时,魏宜华已经放下了软帕,眼角还有些红,但眼中的神采已然崭新。 越颐宁确认了一眼魏宜华的神情,安下心来。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符瑶打开门走了进来,她先向长公主行礼,然后递给越颐宁一封信:“小姐,这是四皇子府寄来的,说是叶大人的信。” 越颐宁这才想起来:“我都差点忘了,应该是关于给银票的事。” 当时王府一别,叶弥恒说打算与她另约时间去酒楼吃顿便饭,到时他顺便将银票给她,以免因大额金钱交易被魏璟的人怀疑。如今都过去三天了,也是该寄拜帖来了。 越颐宁拆开信件封泥,脸色却在阅览内容后变得古怪起来。 魏宜华自然也发现了她神情不对劲:“怎么,那位叶大人说了些什么?” 越颐宁:“其实也没什么,他说他身体不适,不知要何时才能康复再见,所以和我说一声,取消之前的约定。” 其实拜帖上的内容更辣眼睛,信件的笔迹与上次寄来的叶弥恒亲笔信有很多处不同,说明这封拜帖是他人代笔。 代笔者措辞犀利,公事公办味极重,称叶弥恒误食泻药拉了两天,如今身体虚弱地躺在床上,已经走了一魂三魄,故而在康复前无法再出府会见越颐宁。 越颐宁:“”这也能误食? 也罢。越颐宁合上书信,因被提醒而想起了关于王氏的事,便将那日去拜谒王副相的经过和她的卦象结果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魏宜华。 魏宜华越听面色越凝重,到最后眼底隐隐有了震惊:“你是说,王氏极有可能” 越颐宁摇摇头:“这仅仅是在下的猜测,且实际如何处理,还要看圣上的意思。” 不过,瞧着卦象,应该就是剩这几日的好光景了。 明月满街流水远,华灯入望众星高,火树银花,铁锁堰桥。元宵佳节的喜庆欢悦带走了冬日的严寒与冷峭,通宵达旦的灯火辉煌和鼓吹喧月,将夜穹映照成红霞漫天的白昼。 嘉和十七年正月十六,上元初罢的次日,融和天气。 自从来了长公主府,符瑶便时常混在绣朱卫队伍中晨练。绣朱卫是魏宜华养在府内的一支精兵,是她外祖父顾大将军送给她的及笄礼,总共百人,皆为与她同岁的女兵。 越颐宁知道这支兵卫队的存在还是因为符瑶,她见符瑶每日都眼巴巴地趴在雕栏上瞧她们训练,便去问了魏宜华能不能让符瑶参与绣朱卫的晨习。 魏宜华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符瑶便从此开始了每日早起与一群同龄人在一起训练的日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鲜亮起来,脸上也多了笑容。 符瑶早上起床后会把早点端到越颐宁的房间里,用隔热的罩子盖住,等越颐宁醒来便能吃,然后再赶去训练场,等到她训练完恰好是中午,符瑶再顺路去端了午饭回屋给越颐宁。 今日越颐宁晨起得晚了些,桌上的早点已有些凉了。越颐宁草草吃完,又把过几日要面见的几位官员的名单核对了一遍,殿门便被人敲响了。 越颐宁从浩如烟海的书卷中抬起头:“进。” 推门而入的是个婢女,她福了福身:“越大人,邱大人和沈大人求见。” 越颐宁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能到公主府找她,说明是下了早朝后便立即出发赶来的。 门外走进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邱月白和沈流德。越颐宁站起身,绕过珊足案迎了上去:“两位大人怎么来了,可是有急事?” 与她所猜想的一致,二人看上去风尘仆仆,都还穿着官服,连一向笑容盈盈的邱月白都微皱着眉,看得越颐宁心头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 沈流德示意邱月白将门合上,三人在紫烟袅袅的案前坐下,沈流德开口道:“今日早朝时,侍御史钟纪越班而出,检举朝中重臣副相王至昌、中书侍郎王易、吏部侍郎王禹等人贪污国帑,中饱私囊,并称其有证据证明王氏意图谋反。” 越颐宁闻言,神色仪态俱都一正:“圣上对此作何反应?” 邱月白接道:“有多位言官出列附和钟纪,圣上决定先由御史台派人立案调查。钟纪已经将他所说的证据交给了御史台,并抄送了一份密揭呈给了圣上。因内容过多,初步审议的结果还未出来。” 越颐宁:“长公主呢,她可知晓此事?” “她昨日宿在宫中,我今日还没见到过她。” 邱月白点头:“长公主殿下还留在宫中。不只是公主,另外两位皇子,三皇子与四皇子也在早朝后进宫了,应该是去见了圣上。” 沈流德示意她说说:“越大人怎么看?” 越颐宁敲了敲桌案,缓缓开口:“从六品的侍御史告发世家出身包含一品大臣在内的多位重臣,若非背后有人暗中支持,绝不敢如此行为。想来这位钟大人不过是个派出来起头的,后续还会有更多人站出来指认王氏的不法行径。现下最关键的是钟纪那边的人手中握着的证据是否足够有力。” 调查初期的方向和力度主要由检举人给出的证据效力来决定。若是有决定性的证据,圣上便会震怒,封府搜查和捉拿押审的速度越快,王氏众人便越难彻底消灭罪证和从中周旋。 越颐宁沉吟一声:“谢氏那边是什么反应?” 沈流德:“还在等线人传消息过来。早朝上来看,谢氏父子三人看上去都很惊讶,似乎完全不知此事,但没有出列为王氏说话。” “谢王两家关系密切,王氏有难,谢治定然不会不管。” 邱月白:“此事多半是寒门一派的人所为,也不排除清流参与的可能。但我觉得王氏不是那么好撼动的,他们太急躁了。” “作为旁支最多的世家,王氏在朝中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子弟门生遍布各处机关,想扳倒他们是很难的事。不过我也没想到那群人这么狠,直接安了一个谋反的罪名。” 若是这个罪名坐实了,可就不单只是夺官削职的事情了。 越颐宁思索:“长公主殿下今日可能回不来了。” “若我有话要与她说,是不是只能写信让人捎带到宫里去?” 邱月白:“对,你让你的侍女交给内侍总管即可,他会去安排的。” 越颐宁算得一点没错,当晚亥时三刻铜漏尽了,魏宜华也没有回公主府。波澜迭起的白天迎来了深邃无光的夜晚,天穹里躺着一尾墨蛟巨兽,似乎已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次日中午,天光大炽,燕京晚冬的余雪终于在持续两天的暖日下化为了一地泥水。 越颐宁照旧在府中议事,这次在场的人不止沈流德和邱月白,还有数位与长公主关系较好的女官。 正值晌午时分,赤乌当空,旭风阵阵,冰峭山石,碧湖如镜。一群人坐在八角亭内谈议政事,突然听闻远处湖边传来鼎音,唱喙声穿波渡湖而来:“长公主到——” 越颐宁怔了怔,第一个看见朝这边快步走来的魏宜华,一身明砂色丝缎袄衣,昭颜芳殊。长公主显然没有休息好,神容带了一丝倦意,但双眼里分明射出精光,越颐宁与她隔着湖水对望,意识到那是一双属于虎豹的眼睛。 亭阁内的众人起身行礼,越颐宁最后一个站起。 魏宜华示意免礼,她匆匆赶来,只因局势已经在两日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沉声道:“圣上刚刚下令让金吾卫前往包围王府,即刻进行搜查,同时下令由大理寺传唤审问王至昌、王易、王禹等人,其余涉案的王氏子弟均已被御史台监察控制。” 近日,因“倒王案”的持续喧嚣不止,朝廷内动荡不安。王氏子弟四处疏通,与王氏有关的官员也在评估局势发展,伺机而动。 明明已快至三月早春,杏花幼嫩含苞,吐蕊在即,燕京城的上空却如蒙乌云,这由无数牵扯其中之人的心慌和担忧蒸腾而成的乌云,不知何时才能痛痛快快地降下雨来。 ——然而这些与谢云缨都没什么关系。 自从系统提交的申请被批复之后,谢云缨感觉做啥都一身轻松了,从此她与主线剧情say good bye,再也不用担心未来会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去干一些违反道德良心的事情。 谢云缨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系统,而系统提醒道:“宿主,你是不是忘了你还要嫁人?” 谢云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系统:“狠毒绝情瘸腿夫君警告!” 谢云缨:“系统,你有配类似系统商城之类的东西吗?里面卖药吗?” 系统:“嘎?有啊,不过商城得等主线剧情开启后才能使用哦~宿主需要什么样的药呢?” 谢云缨:“有没有能把人毒哑的药?” 系统:“有的,宿主要把它用在谁身上呢?” 谢云缨无情道:“你。” 系统:“” 谢云缨今日无聊,她坐久了屁股和腰都受不了,故而经常会出门在府内四处溜达。与系统拌嘴的功夫,她已经沿着花园又走了半圈。 眼珠不经意一瞥,定住。 谢云缨望着前方:“咦?那不是谢连权吗?”怎么又遇到他了。 谢连权看上去憔悴不少,虽穿着与饰物俱都华贵,但远远望去整个人神态颓靡不堪,配着挺不直的腰背和怪异的行走姿势,越发像小心翼翼闯入府邸行窃的贼人,而不是堂堂正正的谢府长房二公子。 谢云缨嘀咕道:“每次遇到这个男的,都感觉他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系统看到谢云缨说着这话的同时脚步也动了。 系统:“?” 系统:“宿主,你在干什么?” “嗯?”谢云缨说,“看不出来吗?跟踪他啊。” 系统:“”又跟?? “宿主,还是不要乱走了吧,万一又像上次一样不小心摊上事可咋办啊” “你觉得我还能摊上啥事?掉马我都经历过了。”谢云缨“啧”了一声,“而且实话实说吧,我看这府邸里最危险的人就是谢清玉了,我连他都惹了,我还怕啥?” 系统:“”它竟无言以对! 谢云缨跟了一段,她不敢离得太近,怕被谢连权察觉,所幸谢连权似乎精神恍惚,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跟着他。 谢云缨走到尽头,眼睁睁看着谢连权进了谢清玉的院子。 第40章 嫉恨 我怎会怪你呢。 谢云缨瞪大了眼:“他怎么会进谢清玉的院子?” 系统:“难道是谢清玉找他议事?不过这个点谢清玉应该不在府里吧?” 谢云缨眯了眯眼, 她趴在假山后方偷偷观察,有点难以置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谢清玉的院门口是有侍卫把守的, 他们居然就这样把他放进去了?” 系统:“还用想, 谢连权肯定是假传了命令才能进去的。” 谢云缨盯着他们:“不行,我的直觉告诉我, 谢连权会进谢清玉的住处准是没安好心。”她现在跟谢清玉可是同盟了, 她得跟进去看看谢连权究竟打算做些什么! 系统刚想说让她谨慎行事, 谢云缨就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直接冲了上去。 系统:“?”居然直接蛮干吗? 喷霜院前, 两名侍卫忽然注意到来人,同时行礼问好, “二姑娘万福。” 谁知受礼者头也不抬, 径直就要迈步进入院内, 两名侍卫连忙抬手拦下。 “二姑娘, 您不能进去。” “为何不能?”女音清脆,声如鸢啼。 来人杏脸浓眉, 唇夺夏樱, 一袭流霞罗裙,华氅曳地,正是谢云缨。 她傲然仰头:“我昨日来见大哥哥时在厢房里遗漏了一根簪子,我进去拿了就出来, 怎么,这你们也要拦我?” 左边的侍卫恭恭敬敬答道:“二姑娘恕罪,并非奴才有意阻拦二姑娘,实是大公子说过,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院, 除非有大公子的准许。” 谢云缨横眉,语带不悦:“你们的意思是说我是闲杂人等吗?” 侍卫四目相对,都有了些犹豫:“这” 谢云缨面露不耐:“啰啰嗦嗦的干什么?我没时间和你们耗在这!大哥哥的院子我这做妹妹的还进不得了?再说了我就是进去拿个簪子,还要我重复几遍?” “还请二姑娘原谅,奴才实在是为难” 见侍卫还在磨蹭,谢云缨面色一寒,从腰间金带抽出一卷软红鞭,凌空一甩,破空之音响彻庭廊一隅。 她阴森森地盯着俩人:“叽叽歪歪半天了,就知道车轱辘来回说那几句话应付我,敢拦着不让我进去,我看你们是找打!” 侍卫见她拿鞭,俱都变了脸色,只因谢云缨手中的鞭子是她惯常佩带的武器,名为“断虹”。鞭身长七尺有余,精钢为骨,赤鲛为皮,可卷曲如发丝,缠于腰间时恍若无物;可凌厉如惊雷,一鞭既可破皮绽肉。 以往激怒谢云缨的侍从都免不了受此鞭苔,偏偏此鞭乃御赐之物,是谢云缨十岁时谢治送给她的生辰礼,侍从们都只能默默忍下,不敢非议,唯恐被指不敬圣上。 故而谢云缨凭此鞭在府中横行霸道,无人敢阻拦,后来还变本加厉,闹事闹到了府外。 总而言之,谢云缨但凡掏鞭子,就说明她的耐性要到头了,有人要遭殃了。 系统也有点意外:“宿主,你真要打他们?” 谢云缨:“吓唬一下而已,我哪有胆子打人啊?”再说这玩意她也不会用啊! 她知道府里的下人都怕谢云缨,尤其怕她的鞭子,有时候她光是掏出鞭子,震慑效果就挺强了,也不用真打。就怕他们都这样了还不让开,那她可就尴尬了。 “你们在做什么?” 谢云缨怔了怔,她抬起头,院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没见过的银衣侍卫。 这银衣侍卫突然而至,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在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三人,谢云缨抬眼时恰巧与他对上。 谢云缨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她佯装发怒,先声夺人道:“你又是谁?” 谢云缨:“我靠!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他走路没声音的吗?!” 系统:“这个人好像是谢清玉的贴身近卫,是谢治拨给谢清玉用的暗卫,武功高强,名字叫银羿。” 两位侍卫见到银羿来了,就跟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解释了谢云缨的情况。银羿侧耳听完,颔首道:“原来如此。” 他移步上前,向谢云缨躬身低头,利落地行了一礼:“属下银羿,见过二姑娘。他们俩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二姑娘海量,勿与他们一般见识。” “请二姑娘随我来。” 这是准她进去的意思了?谢云缨有点意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冬寒初退,青芽浸雪,谢清玉的院落里已有了春发之意。但见庭院深深,铺地的碧纹石洁净无尘,院中梅树凋残,留得满地落红,却仍有暗香盈袖。 谢云缨跟在银羿身后,这人走路轻悄,几乎脚不沾地,看得她心惊。 银羿刚刚似乎是从院子里出来的。想到这里,一向迟钝的谢云缨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我方才见二哥哥也进了院子,他是来找大哥哥的吗?” 银羿声线平直:“回二姑娘,大公子今日在府内办公,二公子现在正与大公子在里间谈话。” 谢云缨的猜想得到印证:“” 系统:“啊这,原来谢清玉也在啊。” 闹了个大乌龙的谢云缨此刻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从此以蚯蚓的身份度过余生。 银羿将谢云缨带到厢房门前,他问道:“二姑娘遗失的簪子是何模样?” 谢云缨哪有遗漏什么簪子啊,她就是胡扯的,于是此时也只能心虚地凭空瞎编:“是根金簪,嵌有紫珠穗叶,大约巴掌大小。我今早没有在梳妆台上看到,便想着是不是漏在大哥哥院子里了,也有可能不在,找不到的话就算了,我再去别处搜搜” 话音未落,隔壁房屋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这陡然响起的动静落在寂静的庭院内显得尤为突兀,令人很难不去注意。 谢云缨顿了一下,紧接着便听到了谢连权的声音,惊恐中夹杂着强烈的悔恨与痛苦,他正在哀求着:“大哥,我真的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暗中勾结王家,害你被贼人拐走失踪受苦,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昏了头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但求你原谅我,我发誓我真的是被逼的!是那王老贼逼迫我的!你这回一定要救我啊!不然我真的会死,我真的会完蛋的!” “谢家,对,还有谢家!王氏若是倾覆,与王家关系匪浅的谢家如何能独善其身?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卷入其中啊!为何你与父亲都坐视不理?” 这一段话里的信息量就已经足够爆炸了。 谢云缨听得两眼发晕两耳发聩,而谢清玉在这时开口了,悠悠然的温和嗓音,如风拂竹林:“二弟过虑了,即使王氏被清查,将此事扯出,最多也只会将你革职查办,亦不会牵连到谢家的安危。何况家中的一家之主是父亲,我身为人子,亦是小辈,如何又能越过父亲的决定来保全你呢?” 谢连权的情绪更激动了:“你以为我没有去求过父亲吗?!他根本不理睬我!我不明白为何父亲他如此冷漠绝情!他是我亲爹啊,居然要眼睁睁看着我被捉去审问,眼看着王氏倒台,大理寺的人就要查到我头上了!若是我做的事也被挖出来,我的官位肯定就保不住了,那可是我努力了半辈子才得到的位置!就因为我犯了错吗?他就这样对我?!”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父亲是为了你,他都是因为你受了苦,如今知道一切之后才会想让我得到惩罚,他都是因为你才会这样对我啊!如果你肯原谅我,你去和他求情的话,他一定会听进去的!” 谢云缨:“系统,他们在说的王氏,是不是你前段时间跟我说剧情时提到过的那个‘倒王案’里的王氏?” 系统:“是的宿主,没想到你当时看起来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居然也都听进去了,我很欣慰。” 谢云缨:“你少挤兑我一句会死吗?” “话又说回来了,这都是些什么鬼热闹啊!原来原剧情里谢清玉会被卖成奴隶是他在背后捣鬼?” 系统:“这个原书中没有讲到,毕竟谢清玉在原剧情线里真的死在奴棚里了,王氏一族也没有在一开始就倒台,除非谢清玉的冤魂千里迢迢飞回来告诉谢治,不然没人会怀疑到谢连权身上吧。” 系统很困惑:“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谢连权要害谢清玉呢?害死谢清玉,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谢云缨挑眉:“这你就不懂了吧?好处显而易见啊,谢清玉死了,继承爵位的不就只能是他谢连权了么?” 系统:“只是因为爵位,就要将兄弟置于死地么?原剧情里的谢清玉是个名副其实的君子,想来应该对这个弟弟也很不错吧,谢连权居然也能下得去手吗?” 谢云缨:“这种人,你对他越好,他反倒越恨你。他的苦并不是谢清玉造成的,而是源于谢治的偏颇,我猜谢连权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只是因为谢连权是个欺软怕硬的懦夫,他明明恨谢治却又不敢恨,所以才会将怒火和恨意转移到谢清玉身上。 至少她听完谢连权这一番话后,并未感到他有多么强烈的惊惧愤怒,反而微妙地察觉到了谢连权深深的不甘,以及嫉妒。 他做了太久的影子,他效仿谢清玉,跟在谢清玉身后,一步步艰难地走,却从未能望其项背,这是他的不甘;同为人子,却因为母亲不同所以天然地低人一等,无缘爵位,被大夫人无视,也不得父亲青眼与宠爱,这是他的嫉恨。 他灵魂里淌出的黑色毒液最终吞噬了他。 一人一统闲聊间,对面屋内凝固的沉默也渐渐化开了。 谢清玉沉吟了一声,说:“我不知原来二弟是这样想的。” “我明白二弟的感受了,我会找机会去与父亲聊聊,看能不能为二弟你的事向他求情。” 谢连权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兴奋:“你的意思是你原谅我了吗?!” 谢云缨被他突然的大喊大叫吓到了,她搓了搓胳膊上浮起来的鸡皮疙瘩,然后便听到了谢清玉温柔得仿佛哄小孩一般的声音:“自然,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兄弟间哪有隔夜仇呢?更何况二弟也说是王氏之人逼迫你的,我当然更愿意相信二弟你说的话,你一定不是故意想要害我的,对吧?” “二姑娘。” 正听得专注的谢云缨忽然被唤,差点没原地起跳,定睛一看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是银羿。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如今又突然出现,还是那副平淡的面色:“我方才已经将两间厢房都搜寻过一遍了,暂时没有看到二姑娘所说的簪子。” 谢云缨暗暗呼出一口气:“没事,那可能是落在其他地方了,我去别处找找吧。” 银羿颔首:“那么,我送二姑娘出去吧。” 谢云缨刚想应声,便耳尖地听到了隔壁屋门推开的声响。已然到了嘴边的话语溜了个弯,又被咽了下去,她干笑两声:“啊,我看这墙上挂的画还挺好看,我多看会儿再走吧。” 开玩笑,现在出去了,不就和要走的谢连权撞上了吗!那场面得有多尴尬,她都不敢想! 银羿无机质的眼神缓慢地波动了一瞬。那仿佛是困惑,又仿佛是谨慎的思考与艰难的理解。 最终他说:“好的。”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地站在室内,一时间无人说话。 谢云缨努力地把目光集中在那幅泼墨山水画上,耳朵则在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动静。嗯,这鱼虾可真鱼虾,这牡丹可真牡丹。 突然,近在咫尺的门板响起三声清脆的叩门声,敲得轻而缓。 谢云缨吓得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她连忙往屏风后面躲过去,并努动嘴角瞪大眼睛向银羿示意:你去开! 银羿老实地去开门了。 门缝打开又合拢。谢云缨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银羿再次推门进来喊她。 他说:“二姑娘,大公子唤你过去,他说想与你聊聊。”《 》 40-50 第41章 微明 什么碎了。 “你刚刚都听到了吧。” 谢清玉看着谢云缨, 笑了笑,意味不明,“还真巧, 你好像每次都能撞上我和别人密谈。” 银羿将谢云缨送进屋便合上门退下了, 偌大的厢房中只剩下谢云缨和谢清玉二人。海棠纹的窗棱在午后的光线中延长,蔓生到整片青石砖地上, 仿佛一格格攀附岩石的花。 坐在桌案后的谢清玉神仪明秀, 身着一袭京元弹墨袍, 衣摆长发俱都垂顺, 宛如墨玉山倾。 谢云缨尬笑两声:“巧合, 真的都是巧合。” 他抬眼看来,不像往常那般爱笑, 反而神色淡淡:“突然来找我, 是有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 ”又要将自己闹的乌龙重新解释一遍, 谢云缨强忍羞耻,支支吾吾道, “我看到谢连权进来了, 还以为他是要进你院子里干什么坏事,就跟了过来” “嗤。” 听到谢清玉笑声的谢云缨恼羞成怒:“我那还不是好心!他之前就偷偷进过谢治的书房,我这不是怕他趁你不在做什么手脚吗!” “而且你侍卫把守得也不怎么严啊,他要是不把我放进来, 我也不会偷听到你们的谈话” 谢清玉微笑:“因为是我示意的。” 谢云缨愣了愣,谢清玉不紧不慢道:“银羿听到了你们的争执,特地来向我禀明,我才会让他带你进来。若是其他人,我便会让银羿拦在外头, 等谈话结束再放进来,但你我已经互通底细,这些事让你知道也无所谓。” 谢云缨大着胆子问道:“既然你都说了,我们已经互通底细,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 谢清玉笑得难以捉摸:“自然可以。你问便是了。” “方才我听到谢连权向你求饶,他说是他串通王氏的人把你卖到锦陵的。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谢清玉:“当然,不过他不是卖了我,而是卖了‘谢清玉’。我穿过来的时候,谢清玉就已经在奴棚里了。” “可你居然就这样原谅他了?你也”你也不像这么大度的人啊!谢云缨这后半段话没敢说完。 谢清玉似笑非笑道:“谁说我原谅他了?” 谢云缨一怔,只听谢清玉声如潺溪,缓缓道来:“他跪在地上求我对他网开一面,只因他想保住他的官职地位。我觉得可笑,官职地位?我原本打算直接要了他的命。”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冷汗狂飙,她觉得眼前看似温润如玉的人身上,开始冒出丝丝缕缕如有实质的阴寒之气。 她小心翼翼道:“你这么恨他的话,那你为什么最终又放过了他呢?” 谢清玉挑眉:“谁说我恨他了?我又不是真的‘谢清玉’。我杀他,只是因为留着他会碍我的事。” “但现在也不是整死他的时候,再过段时间吧。他活着还有用处,物尽其用之后再杀。” 谢云缨:“” 谢云缨颤巍巍:“这这是想杀就能杀的吗?你要想杀他,谢治那一关就过不了吧?” 谢清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你既然都听到了,那应该也听到他说他去求了谢治,结果谢治没有搭理他的事吧?” 谢云缨半信半疑:“谢治真不打算救他?应该不至于吧,谢连权毕竟是他亲儿子呢。” 谢清玉莫测一笑:“那你还是太不了解谢治这个人了。” “最近燕京内闹得沸沸扬扬的‘倒王案’,你应当也有听说吧?” 谢云缨:“这我知道,我系统和我提过。” 谢清玉:“那你可知,此事背后是谁一手布局谋划?” 谢清玉这话问得突兀,但谢云缨似有所觉,眼神从茫然逐渐转变到震惊:“你是说!” 谢清玉微微一笑:“没错,正是谢治。” “谢治其人,外表谦谦君子,和善刚正,实则心狠手辣,残忍无情。他后来查出王氏当真打算谋反以后,就在想着怎么把王氏一锅端掉了。” “谢治最重视的就是谢家,一旦王氏发动政变或是在筹备谋反时被其他人抢先告发,便势必会连累谢氏,王家此举会将与他们深度捆绑的谢家也一同拖下水,这是谢治绝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所以谢治将王家这些年贪污受贿、弄权牟利的证据收集了起来,以密揭的形式递交给了皇帝。那位在早朝上启奏揭发王氏的官员,也是得了皇帝的授意,只是去负责开个团罢了。” 谢云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可、可是,不是说谢家与王家世代通婚,早就是利益共同体了吗?谢治这么做,就不怕王氏告发他将他拖下水?” 谢清玉:“这就是谢治老奸巨猾的地方了。谢氏与王氏合作多年,但谢治却一直防着王至昌,并没有留下太多把柄在王氏手中。但王至昌也不是什么蠢货,谢治一点底也不交,王氏也不可能和谢氏绑定这么久。谢治肯定有把柄在王至昌的手中,所以谢治告发王氏的举动其实也相当于是向皇帝表忠心,让谢家与王家划清界限。” “至于王氏的人么,我猜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事是谢治谋划的,因为谢治安排了人去搅浑水,把罪名栽赃到了寒门一派的人头上。”谢清玉说,“谢治的计划本来是毫无疏漏的,但他在执行过程中发现了谢连权联合王氏干的好事,于是震怒了。” “谢连权以为谢治是因为我的事才会对他大发雷霆,他错了。在谢治眼中,‘谢清玉’也只是个合他心意的继承人罢了,他之所以会发怒,是因为他发现了谢连权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帮助王氏子弟行贿,而且他做的还极其不干净,如今王氏倒台在即,这些事都会被一并牵扯出来,把他自己害了也就算了,还给谢家也惹了一身腥,这才让谢治暴怒。” “所以我答应了他,替他向谢治求情,因为我求不求结果都是一样的。”谢清玉幽幽笑道,“谢治早就打算保全谢家,所有的麻烦都会归咎到谢连权自己头上,谢连权早就被谢治当做这场争斗的牺牲品了。”不过这些谢连权都还不知道罢了。 谢云缨已经呆了,她喃喃道:“这也太” “太复杂了吧!!”谢云缨在内心哀嚎,“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居然这么多!难道我是这个府邸里最无知的那个人吗!?” 系统包容道:“宿主别怕,我刚刚下载了一个大脑插件,我看看能不能给宿主装上。” 谢云缨:“” 谢云缨:“好恐怖的冷笑话。系统,答应我以后永远不要再讲了好吗?” 谢清玉声线变得慵懒:“还有什么要问的?” 谢云缨抠了抠手,有点期期艾艾地开口:“我还有一点不太懂,既然端掉王氏,谢氏也要脱一层皮,那为什么谢治不选择和王氏合作?若是王谢两家合谋,说不定真能谋反成功呢?” “不是所有人都想当皇帝的,至少谢治就不想。他是个有意思的人,虽然贪恋权势,却又不至于昏了头脑,总能保持绝对的理性与谨慎,做任何事都不肯冒一丝一毫的风险——兴许这也是他能挤掉一众老臣,坐稳丞相之位的原因。”谢清玉嘲弄道,“王至昌那个老东西哪里是他的对手?” 一丝灵光流窜过脑海,谢云缨连忙抓住:“可是,这样说不通啊,这么看来谢家是完全能压制王家的,那为什么原书里说谢治因为顾忌王氏一直没有纳妾呢?” 谢清玉乐了:“谁和你说他是因为顾忌王氏才不纳妾的?” 谢云缨沉默了:“” 谢清玉:“哦,原来是你的系统啊。” 谢云缨:“” 系统:“我靠!这人会读心术吗?他怎么知道的?!” 谢云缨绝望到翻白眼:“闭嘴吧你。” 谢清玉敲点桌面,轻笑道:“送给你一个忠告吧。剧情进展到现在已经偏离原书十万八千里了,以后肯定还会偏离更多。更何况原书的解释和设定都有视角局限,参考就行,不必以此为标准。” 谢云缨不屈不挠:“那你说,为什么谢治一直不纳妾?” 谢清玉:“因为他阳。痿。” 看着石化在原地的谢云缨,谢清玉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便笑了,只是笑容多少有些玩味:“没想到原因这么简单吗?我之前和你差不多,替他想了各种理由,我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谢治也没打算将谢连权置于死地。那毕竟是他儿子,他本身子嗣就少,以后多半也不会再有了。他只是想给谢连权一个教训,若是谢连权真遇到性命之危,他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谢云缨头都快爆炸了:“那,那万一皇帝想把我们谢家也一起端掉呢?也有可能啊,毕竟皇帝一直不喜世家操控朝廷压迫寒门,谢治检举王氏的行为,不就等于将谢家的把柄送到了皇帝手中吗?” “因为谢治其实算得很明白。他了解皇帝的处事风格和性情,皇帝即使对他有意见,也不可能一次性对两个世家大族动手,光是摘干净一个王氏,朝廷就已经是大换血了。” “皇帝必然会留着谢氏,作为世家的代表与寒门形成相互制衡的格局,因为任何一方势力在朝廷掌握绝对的话语权都会危及皇权统治,反倒是两派相争的局面最好不过。”谢清玉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笑了,“说起来,这一系列事件中受益最大的一方便是皇帝了。” 什么也不需要做,碍眼的麻烦便自动消失了,这何尝不是一次完美的不劳而获呢? 谢云缨:“系统。” 系统:“怎么了宿主?” 谢云缨:“我的大脑插件还没好吗?” 系统:“???” 谢云缨郁卒道:“我干啊,为什么都是穿书者,我和谢清玉的脑子差这么多,我不想活了” 系统:“宿主补药死啊!” 谢云缨脑容量过载,急需缓冲一会儿,于是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尸一般。 这时,门外传来了几声轻响,谢云缨听到谢清玉说:“进。” 银色衣摆自眼前一闪而过,来人步伐悄然。谢云缨愣了愣,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去,发现是那个叫银羿的侍卫。 银羿没想到谢云缨还没走,他顿了顿,谢清玉见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直接汇报,不用避着谢云缨。 银羿恭谨低头:“大公子,老爷先前说要请天师到家中算卦,属下去打听了一番,那边透露说人已经找好了,约在这个月的廿七日,到时会派人接到府上来。” 谢清玉“嗯”了一声,端起了手边的茶杯,“知道了。你记得提前把人找来,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先把人控制住,别出了岔子。” “对了,是哪个天观的天师?姓名为何?” 银羿:“不是天观里的天师,是长公主府的人,叫越颐宁。” 听到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时,谢云缨怔愣住了。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抬头,耳边便传来了突兀清脆的碎裂声。 她直起腰来,发现是谢清玉没拿稳茶杯,陶瓷质地的杯子砸在地上,天青釉色的瓷片连带着茶水飞溅了一地。 第42章 榜首 去算卦的。 三月在即, 雪压庭春,香浮花月。 嘉和十七年的初春热闹非凡。朝廷“倒王案”的调查审问还在持续推进,逐渐牵扯出更多涉案人员;京城内, 有头有脸的高门贵胄都在为开春的赏红雅集做准备, 修葺庭园,广采新卉;与此同时, 一年一度的文选大考也即将迎来放榜之日, 茶楼酒肆间议论纷纷。 天气暖和一些以后, 越颐宁便常常挪到殿外的十字亭独坐看书, 闻些草木冷香, 可清脾肺。凋杏与残梅在她背后交映,花瓣铺满圆石小径, 檐头下, 一枝玉兰率先破春而来。 今日, 越颐宁看卷宗看到一半, 侍女便来传话,说长公主殿下回府寻她议事。几乎是侍女说完, 越颐宁便遥遥看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长公主和两位女官。 越颐宁示意侍女去准备茶水, 自己则站起身出亭子迎接她们:“听说殿下有事寻我?” “是,”魏宜华说这话时顺手解开了披风,身旁的侍女接过退下,便见长公主笑着说, “想请你帮忙品评一篇文章。” 四人落座后,魏宜华示意沈流德将手上的纸卷递给越颐宁,“你看看这个。” 越颐宁摊开纸卷,细细阅览,不由得神色一凝:“这是” 沈流德:“今年文选放榜在即, 大多数呈递上来的考卷都已经批阅完毕,也大体排好了名次。我与月白均为此次文选的判卷官之一,你手里拿着的便是其中一位考生的贡卷。” 越颐宁脸色又是一变:“这居然在是文选考场上做的文章?” 邱月白连连点头:“对!我是第一个阅览这份考卷的人,凭这篇文章便可看出这位考生见识超群,绝非泛泛之辈。行文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旁征博引而无牵强附会之感,真正做到了阐发己见且不入俗流,完全可以给予更高的等第。” “是啊。”越颐宁心情复杂难言,她有些头疼地开口,“只是她这内容写的未免太过直白,你瞧这里,她讽刺世家是如何写的,‘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 有权有势的高门贵族,无论做什么都显得适宜,即使是随口吐出的唾沫也被视为珍珠;而那些衣着朴素的平民子弟,即使内心怀藏如金似玉的才华美德,宛如高洁的兰花,也只会被视作低贱平庸的干草。 虽然其所言为实,但这毕竟是要呈递上去供判卷官阅览的考卷,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行文如此不加掩饰,已经可以从中一窥执笔者的傲骨。 沈流德:“我与月白意见相左之处便在于此。我认为此人性情孤傲,给她太高的等第,恐会让她遭人记恨,毕竟文选中名列前茅者所作的考场文章都会被拓印下来,公布在百花迎春宴上,到时此人的言论定然会引起非议。” 邱月白有些不平:“可我觉得这反倒证明了她勇气可嘉呀!这考生一看就是寒门出身,又有抱负又有才干的人多么难得,为何要平白无故地杀她锐气呢?” 魏宜华端坐上位,看着越颐宁:“她们二人各执一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这篇文章如何?” 越颐宁却听出她话里有话,她掩卷抬眸:“殿下不妨直言。” 魏宜华怔了怔,没想到她如此敏锐。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魏宜华凝眸道,“我打算拉拢这个人。”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人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意外之色。 沈流德皱眉:“殿下,此人心气过高,恐怕不会轻易站队,且有才干是一回事,能否为公主所用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依我之见,此人性情桀骜,恐难以听候殿下调遣。” 邱月白也在劝她:“殿下不必急于一时,考卷均有封驳,我们都不知道这个考生的底细,不如等到放榜,得知其身份后去查探一番,再衡量是否要拉拢她。” 魏宜华:“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但魏宜华早就知道这份考卷的主人是谁了。在前世,身为长公主的她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在散朝的时候。 每次回想起这个人的身影,脑海中便会出现那袭群青色的官服和一双冷冽的眼睛。 周从仪。 前世的周从仪在金榜题名后,也曾因为这篇考场所作的文章饱受非议,名动燕京。魏宜华上一世与她并没有太多接触,却也从他人口中听闻过她的辉煌战绩。 七年间三次参加文选,三次题名入仕,前两次都因为其嚣张锋锐的个性而遭人报复攻讦,丢了官职,但她不以为意,反倒越挫越勇,每次丢了官职便再考,次次都能考上,当真叫人不佩服都不行。 终于来到这第三次重回朝廷,周从仪被人挖掘,得了助力与庇护,没有再因为得罪人而弄丢自己的乌纱帽。 这个赏识她的人,便是当时已经加入了三皇子阵营的越颐宁。 魏宜华会注意到周从仪完全是因为越颐宁。她将越颐宁视为自己的对手,对越颐宁的一切举动都十分在意,因而得知越颐宁拉拢了周从仪的时候,她既惊讶又不屑,感到不以为然。 如此浑身是刺不服管教之人,即使再有才华也很难为人所用。 结果她错了。 周从仪被越颐宁庇护后,反倒能放开手脚大胆施为。她出身寒门,才气逼人,个性耿直锐利,还曾多次受到世家子弟的攻讦,这履历天然便受到清流一派的欢迎。 在当时,清流的人于朝廷中极为分散,虽人数不少,却不成势力,各自为营,周从仪加入后,清流一派竟是以她为中心逐渐拧成了一条扎实有力的麻绳。 清流一派往往自恃清高,大多还未站队,周从仪替越颐宁从中周旋,平白为她挣得许多助力。 可以说在后期的朝廷中,周从仪已成为了清流一派的代表性人物,也是越颐宁为三皇子阵营拉拢到的核心角色。 魏宜华无法直说她早已知晓周从仪的身份,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即使她贵为公主,也无从得知考生的信息,这便是文选制的公平之处。 她屏息凝神,看向越颐宁,期盼着她的回应。青衫落拓的女子坐在石台前,垂首凝思的模样像极了一株枝干微弯的青松。 越颐宁沉吟一声:“殿下,沈大人与邱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若是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便先行拉拢,便会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险象环生,后患无穷。” 魏宜华听见她这样说,一直隐隐有所盼望的心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竟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失落。 “——不过,若是长公主坚持,那么我便听公主的。”越颐宁再度开口,朝她看来,笑眼沉稳盈亮,“不用担心,因为我可以通过卦算的方式算出这个人的身份。” “只要殿下需要,我便去做,我能保证殿下绝无后顾之忧。” 魏宜华怔怔然地望着她,心中那股复杂又温热的情感涌动难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而邱月白已经抢先一步,扑上来抱住了越颐宁:“越天师!你真的太了不起了!你就是我们的奇兵利器!” “不过话说回来,只是凭借一张贡卷便能把考生的身份卜算出来吗?”邱月白有点担忧,“那世家子弟若想在文选中作弊,岂不是轻而易举么?” 越颐宁狡黠一笑:“当然不是,只有像我这样厉害的天师才能做到。” 邱月白又开始大呼“越天师太厉害了”,而一旁沈流德则是抱臂在胸,将话头引开:“我倒是觉得,此人所做的文章也只是不过尔尔。我平生所见最惊艳的,还当属长公主殿下十五岁那年参加文选所作的文章。” 越颐宁惊讶:“长公主殿下竟然也参加过文选么?” 沈流德:“是的,殿下原本是那年的榜首,但最后殿下去寻了圣上,自请撤下了她的名次。” 越颐宁惊讶地看向长公主:“这是为何?” 魏宜华:“因为我只是想要考验自己,看能否在即时出题的考场上也能写出足够好的文章。我并不需要依靠文选去获取官职,也不打算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能力给别人看。” 沈流德看了一眼长公主:“最重要的一点是,殿下认为自己会占据他人的名额。也许本来有一位寒门出身的学子只差一名便可以入仕为官,却因为她的参与而与仕途失之交臂。于长公主而言,这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考核;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文选是他们改变人生的机会。” 越颐宁深深感叹道:“殿下仁慈。” 魏宜华早已习惯被人称赞,她有些无奈道:“那都是旧事了,就不要再提了。” 邱月白第一个不同意:“怎么能不提?我若是能在文选中拔得头筹,我爹娘一定会连夜放十八响的大礼炮庆祝,我家街坊邻居但凡有一条狗不知道我拿了头名,那都是我爹娘的失误!” 邱月白说得太过逗趣,惹得其余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长公主殿下也笑了,只是她笑完以后又摇了摇头:“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 重活一世,魏宜华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光凭学识无法扭转东羲皇朝的颓势,光会做一手好文章也无法挽回她珍视的人与事物。所以她才会开始重视练武,逐步培养属于自己的精兵护卫。 听她们如此交口称赞,没看过的越颐宁实在是有些好奇了:“长公主殿下当时做的文章可有留存下来?我也想看看。” 邱月白登时跳了起来,嘻嘻哈哈道:“我记得就放在长公主殿下的文房里!越天师想看,那我这就去拿!” 魏宜华刚想把人拽住,那邱月白便像是一条灵活的泥鳅一般闪身而逃,溜之大吉了。 长公主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平时不见她跑这么快,要看我出丑倒是挺积极的。” 话是这么说,但魏宜华显然是打算纵容了,也没有叫侍女追上去拦人。越颐宁撑着下巴看她,展颜一笑:“怎么会是出丑?长公主殿下太过谦了,我觉得殿下的文章定然是做得极好的。” 魏宜华冷不防地又被她夸了一脸,之前沈流德和邱月白的溢美之辞再如何夸张,她也不为所动,但此刻,她却发现她有些不敢看越颐宁的眼睛。 魏宜华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心慌,她强装镇定道:“我下午应该也没有其他事务要处理了,不如等用过午饭后,我们在府内一同议事吧。” 令她没想到的是,越颐宁开口婉拒了:“殿下,我下午有约了,得出府一趟。” 魏宜华怔了怔,“有约?是又去拜谒哪位官员么?” 越颐宁哂笑道:“嗯,也算吧。”虽然她只是以天师的身份去替人算卦的。 第43章 梳妆 见心上人。 与长公主殿下等人一同用过午饭后, 越颐宁回屋换了外出的衣裳和披风。符瑶不在屋内,应当是还在训练未归,越颐宁也不打算叫上她, 独自一人便坐上了前往谢府的马车。 此时的谢府中, 侍女静立朱门两侧,等候着即将到来的贵客。沿着影壁曲折深入府邸, 穿过丛丛花影掩映的园林, 在府邸深处的秋芳院内, 一个红衣少女正在窗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谢云缨打了个哈欠:“好无聊啊也不知道女主什么时候到, 要是能趁此机会见她一面就好了。” 系统:“宿主, 女主是来找谢治议事的,你大概率见不到她呢。” 谢云缨撇了撇嘴角:“这有何难?我去出府的必经之路上蹲她, 假装偶遇不就好了。”这种事她最在行了! 说起即将到府上作客的越颐宁, 谢云缨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几日前的画面。 谢云缨突然开口:“系统, 你觉没觉得谢清玉很奇怪?” 系统:“确实奇怪, 他就不像是普通人。” 谢云缨无语:“不是说这个啦!我是说,你不觉得他那天的反应不太对劲吗?” 那日谢云缨与谢清玉共处一室, 恰好听到了谢清玉的近卫银羿的汇报, 汇报中提到了越颐宁,那位谢云缨至今还未见过面的原书女主。 虽然谢清玉已竭力掩饰,但谢云缨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他泄露出来的一丝慌乱。 是因为听到了越颐宁的名字吗? 系统:“他知道越颐宁的身份,突然就要和原书女主见面了, 有点紧张也是正常的吧。” 谢云缨坐在长榻上,上半身趴着梨木桌案,悬在半空中的两只朱粉绣鞋一晃一晃,“我也没见过原书女主,我当时冷不丁听到越颐宁的名字, 也只是惊讶而已,他的反应却比我大多了。而且我老觉得他有些怪怪的,好像一直在谋划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系统茫然道:“见不得人的事是指?” 谢云缨把手掌举到脖子跟前,比了一个“咔擦”的手势,还翻白眼吐舌头。 系统:“” 谢云缨示范完毕,立刻恢复了正常,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说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想干掉女主,然后复刻她的成功路径,成为新的国师?” 系统并未对她的奇思妙想作出评价,因为它的内部通知音响了。 系统:“宿主,收到主线剧情正式开启的通知了!” 谢云缨“噌”地一下直起腰:“终于来了!快和我说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系统平直念白:“恭喜宿主度过新手期,正式进入任务阶段!在该阶段会为宿主开放系统商城,并发放每日任务,宿主可通过完成任务的方式赚取通币,用通币在商城内兑换各类特殊的任务道具,更好更快地完成任务。” “滴!检测到宿主任务已修改,目前的通关目标为:与袁氏长子袁南阶定亲完婚。” 终于不用闲得在屋里抠脚了!谢云缨摩拳擦掌,兴致勃勃:“不错不错!系统,快告诉我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叮!今日任务已发布:请宿主对府内任意一个人说十遍‘我好想成亲啊!’” 谢云缨:“” 谢云缨缓缓扣出一个问号:“系统,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讲些什么?” “你们这发布的都是什么无厘头的任务啊?”谢云缨暴跳如雷了,“什么叫‘好想成亲啊’?这他爹的什么鬼啊?你故意整我是不是!?” 系统义正辞严:“宿主请慎言!我们系统生成的每日任务都是经过精密的AI大数据算法测算的,只要顺利完成,都会对宿主达成通关目标产生一定的助益!” 谢云缨很想说“助益个头,你信不信我马上给你一巴掌,然后再给主系统两巴掌,什么AI大数据算法更是降龙十八掌!”,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了,她就是把这小破机器人骂哭了也是无济于事。 谢云缨认输:“我去叫我的贴身侍女。” 庭院里芳草萋萋,玉兰花莹润饱满,俏立枝头。秋芳院内的侍女们身着一色水蓝长裙,正站在门外的长廊中。 从去年仲夏开始,谢云缨便时常喜欢一个人待在屋内,只有极少数时候才会允许侍女们都留在屋内伺候她。金萱与碧桃站得离寝居的窗门最近,这样谢云缨有需要时在屋内轻喊一声,她们二人便能听见。 “金萱,碧桃。”内间忽然响起了谢云缨的嗓音,低哑好似午睡方醒,还带着一丝慵懒,“你们两个进来一下。” 被喊了名字的两人连忙应声,推开门入内。 谢云缨半倚靠着桌案,流朱色的裙裾从卧榻上垂落下来,宛如浸浴在霞光中的美人蕉叶。 谢云缨叫她们进来之后,又翻了个身躺下了,再没出过声。金萱和碧桃都不明白为什么谢云缨突然喊她们进来,但两人也没敢贸然发问,只是低眉垂眼靠近,先将桌案上堆积的瓜子壳和半干的茶具收拾起来。 此时,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好想成亲啊。” 正在收拾桌子的金萱和碧桃:“” 俩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还没等两个人出声,谢云缨又开口了:“我好想成亲啊。” 碧桃都吓傻了,还是虚长几岁的金萱冷静了下来,小心翼翼问了句:“小姐,可是有了心仪的郎君?” 没想到谢云缨并未回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说:“你们俩不要出声。” 接着,谢云缨仿佛生怕再被打断一般,连着说了八遍“我好想成亲啊”才停下,徒留金萱与碧桃风中凌乱。 谢云缨:“你们出去吧,记得把门带上。” 碧桃与金萱:“” 二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只是金萱一关上门,碧桃便低声道:“小姐莫非是中邪了?” 金萱摇了摇头,神色沉凝:“还不清楚,你速速去一趟珠瑞院,务必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有二小姐说的话,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夫人。” 屋内的谢云缨听着“任务完成”的提示音,陷入了短暂的自闭中。 系统:“恭喜宿主顺利完成第一个今日任务!” 谢云缨:“我想死。” 系统:“” 系统看着脸上写着“已离世”三个字的谢云缨,语重心长道:“宿主呀,这样的任务已经很简单了,如果宿主感到很难为情,还是趁早慢慢习惯得好。” “方才任务完成奖励了十个通币,宿主要不要看看系统商城里都有哪些任务道具呢?” 谢云缨又活了,她一骨碌坐起来:“看!” 谢云缨面前弹出了一块淡蓝色的透明电子屏,她抬手在上面滑动起来,“你们这商城里的道具还挺丰富的等等,这个叫‘全景直播’的东西是什么?” 系统:“宿主,这个就是我们商城里饱受欢迎,收获无数好评的远程直播道具哦!购买道具后,宿主只要提供具体的地名和人名,镜头就会自动追踪定位,宿主可以像观看4D电影一样置身情景中,隐身旁观该地点正在发生的事件。该道具可免费试用一次。温馨提示:本产品含有保护屏蔽功能,会自动打码血腥、暴力、恐怖和色。情等画面,请宿主放心使用!” 谢云缨两眼发光:“这个好!你说可以免费试用对吧?先给我来一次!” 系统:“好的宿主,免费试用次数不支持自定义地点和人物,将随机选取正在进行且与主线剧情关联度高的人物事件进行追踪,道具加载中” 眼前光芒大亮,谢云缨感到刺眼,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任由白光淹没了她。 再睁开眼时,迎面砸来了一个青瓷瓶。 眼看着瓷瓶就要正中她的脑门,谢云缨吓得动弹不得,只来得及伸手挡住脸。 瓷瓶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径直砸向后方的红木漆椅。只听见“啪嚓”一声脆响,那瓷瓶已经砸落在地上,碎裂成无数块残片。 谢云缨颤巍巍地放下手臂,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宫殿,已经懵了:“系统,这、这啥情况?” 系统:“道具定位到了皇宫里,宿主现在正身处端妃的荣云殿中。” 谢云缨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殿内只有两个人。一个身着宫服高鬓金簪的女子站在桌案前,正发疯似的将手边能够到的一切摆件物品扔在地上,而她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年,看其穿戴衣饰,似乎也是皇族。 终于将桌案扫空,端妃气喘如牛,双目通红地望向周遭,看着一地残渣,竟是发出了尖锐的笑声:“好啊,好啊都毁了吧!全都毁了吧!!” “枉我多年茹素吃斋,积德行善,为何天祖竟然如此对我,如此对我们王家?!” 跪在桌案前的七皇子魏雪昱不敢抬头,单薄的脊背颤抖不停。 他发现自己的母妃头发已经乱了,一向雍容优雅,仪态从容的美妇人,此刻发髻歪斜,金簪步摇上勾着发丝,像是被笼在黑色大网中奄奄一息的金蝶。 魏雪昱既恐惧又无措,他只能颤声道:“请母妃息怒” 也许是他孱弱的呼声引来了母兽的注意力。那对玉镶珠绣履踩过地上的碎瓷片,以一种浑然不顾的姿态向他走近,而魏雪昱看着母亲脚底下渐渐染红的瓷砖,眼瞳惊恐地放大。 下一秒,他的下颌被人双手捧住,猛地抬起,他猝不及防地撞入母亲泛着泪花的双眸中。 端妃在哭,眼泪浑浊了敷在面庞上的脂粉,她神情痛苦,仿佛肝胆欲裂:“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说这究竟是为何,为何你父皇如此狠心啊!” “是母妃太天真了母妃没用,母妃护不住王家,也护不住你”端妃的眼里满是泪光,却闪过了浓烈的恨意,“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绝不能再退一步!去争那把龙椅,哪怕争得头破血流,也好过委曲求全后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魏雪昱!记住母妃今天的话,你绝不能将皇位拱手相让!!” 一通咆哮过后,宫殿里仍有余音回荡。 魏雪昱浑身发抖,但他直视着端妃通红欲裂的眼睛,含着哽咽应了下来:“我明白了,母妃。” 谢云缨都还没反应过来此处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景象便开始扭曲了。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屋内的卧榻上。 谢云缨:“系统,刚刚那个是啥?和主线剧情相关吗?”她怎么不记得原书里出现过端妃这个人? 系统:“刚刚那两个人似乎是端妃和七皇子。比起这个,宿主第一次试用道具,体验感如何?” 谢云缨赞不绝口:“还不错还不错,真的跟身临其境一样,对得起这个名字!” “对了系统,你再帮我兑换两个吧,我想到能用来看谁了。” 系统马上就给她换好了,“宿主想先看谁?” 谢云缨思索了一番,没有回答,而是先在窗边喊了一声金萱:“今儿府里来客人了吗?” 金萱应了:“回二小姐的话,前院方才传了话,说贵客还在来的路上。二小姐可是待会儿想去前院凑个热闹?” 谢云缨:“嗯嗯,等贵客一来,你们立马通知我。” 谢云缨回复系统:“我本来想围观越颐宁给谢治算卦的过程,不过她还没来,还是先等等吧。” 系统:“那宿主要先看另一个人吗?” 谢云缨点点头:“看,先看谢清玉现在在做什么。” 嘿嘿,这下她在明,谢清玉在暗了!她定要将谢清玉隐瞒的秘密都打探出来! 眼前又闪过了熟悉的白光,谢云缨眼睛一闭一睁,已经到了熟悉的厢房里。 她一转身,差点又被吓飞了,只因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正是面无表情的银羿。 谢云缨捂着胸口:“感觉我要短命了。” 银羿守在门前,一帘之隔的里间传来一道清越温和的嗓音:“银羿,进来一下。” 银羿动了,谢云缨踉跄几步勉强躲开,没被他从身体里穿过去。她听出喊人的声音来自谢清玉,出于好奇心,她跟了上去,走在银羿身后进了里间。 谢云缨的目光落在铜镜前的人影身上,瞬间呆滞在原地。 那道人影正是谢清玉,却又殊为不同。他今日穿了一袭瑾瑜色银鸟纹锦袍,广袖翩翩,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似乎用香油细细梳理过数遍,柔顺宛如满含光泽的丝缎。 听到银羿进来的声响,他回头看来,面庞净白如玉,眉长疏林,钟秀神色,俊朗雅绝。再细细看去,惊觉他唇色也比往常鲜妍几分,竟如含了口脂一般。 他示意银羿上前,点了点放在面前的两个不同材质的玉冠,很是认真地询问道:“我戴哪个更合适?” 第44章 长久 谢大人送了一盒茶叶。 谢云缨看着面前的二人:“” 这一幕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诡异了。 桌上的发冠一为白玉莲合的花瓣型, 质地纯净且浓郁厚重;另一为雕云纹的镂空缠枝型,淡青中掺杂一丝烟波般的墨色。 落在银羿眼中,这便是两个玉石材质的发冠, 没了。 银羿沉默了。 在经历了艰难的思索和斗争之后, 银羿指向摆在右边的缠枝冠:“这个。” 谢清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银羿和谢云缨便看到他拿起了另一个玉冠。 银羿:“” 银羿毫无波动的心灵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表露在脸上, 也只是略微抿紧嘴唇:“大公子为何选了另一个?” 谢清玉一边梳头, 一边温和回道:“便是叫你来排除的, 有何疑问?” 银羿默默颔首, 背影却有了几分萧瑟。谢云缨没忍住笑喷了,她笑得肆无忌惮, 系统都担心她要笑背过气去了:“宿主, 你冷静点。” 谢清玉盘好发, 望着铜镜将那件玉冠戴上, 从中瞥见了银羿盯着他的眼神:“可是有话要说?” 银羿犹豫了一瞬:“大公子今日衣装华美,修饰有加, 可是要出府赴宴?” 谢清玉“嗯”了一声, 不答反问:“一定要出府见人才可作此打扮么?” 银羿道:“属下并非此意” “只是今日心情好。”谢清玉说,“银羿,你好奇心过重了。” 桌上多余的头簪被谢清玉掷回银盒中,“叮当”一声金鸣。银羿闻言, 心下一沉,垂首弓腰道:“是属下多嘴了,请大公子恕罪。” 屋内气氛变得太快,谢云缨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啥。 谢清玉戴好头冠,对着铜镜细微调整了一番发鬓, 淡声道:“你去外头问一句,越天师的车马什么时辰才到?” 银羿道了声“是”,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大公子,前院说长公主府的车马已经到了,现下便停在正门。越天师已经由前院的侍女带去老爷那儿了。” 谢云缨“咦”了一声:“女主到了?怎么没见金萱来喊我——”话没说完,谢云缨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消了音。 系统:“额,宿主,我们好像该回去了。” 谢云缨:“卧槽!系统你赶紧把我弄回去!” 系统一番操作后,谢云缨的身影“咻”地一下从谢清玉的房中消失了。 银羿汇报完越颐宁那边的情况,话锋一转,又道:“另外,前院派人来传,说是七皇子府送了急信过来,送信的人说事情紧急,务必尽快将信给到大公子。” 谢清玉闻言,目光终于从铜镜前移开,落在银羿双手递来的信封上。 他拆了信,一目十行,眉宇渐渐蹙紧。 一封信阅毕,他似是有些失神,抬眸望向面前的铜镜。镜中人神凝秋水,眉裁春烟,当真是琼姿玉貌。 他本不是喜爱描眉画眼的性格,只是一想到要见越颐宁了,整个人便情不自禁地坐在了镜前。 他知道她喜欢他的容貌。每一次,当她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他面庞上时,都在诉说着这一点。君子侍人,本应凭德行而非外貌,但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好相貌能将别人都比下去,他侍弄装扮,也只是为了让越颐宁看到他时,目光能停留得更长久些。 只要是能令她目光停留的手段,他都甘心去使,可耻又如何呢? 他真的许久未见她了。 可他苦心筹算,百般谋划,便是为了能够长长久久地见到她。 谢清玉眼里隐秘的期盼和热烈渐渐消弭了。他松开手,薄如蝉翼的信纸早已被他不自觉地捏皱成一团。 他不再看那面铜镜,而是站起身,眼中的阴郁一扫而空。 谢清玉面色如常:“银羿,令侍从备车马,随我去一趟七皇子府。” 接到命令的侍从脚步急促地跑向前院,一路经过几条抄手游廊。庭外侍从身影匆匆掠过,庭中几名侍女低眉垂眼地往前走着,都穿着同一色的品月背心,素褶缎裙摆随着碎步漾开荡回。一群人簇拥着一名青衫女子,女子长发如瀑,霜肤乌眉。 庭中花树已凋残了,恰巧一阵风吹来,纷纷纭纭的杏花花瓣如雨般落了越颐宁一头。 越颐宁仰起头,轻轻抖落头顶的花瓣,素手拍了拍肩膀上剩下的几片,前头引路的侍女听到声响,顿时停了下来,一列队的侍女也跟着逐一停下步伐,等越颐宁整理衣衫。 越颐宁见状,连忙道:“不用停下,继续走吧。” 为首的侍女恭敬应声,嗓音轻柔:“越大人,议事堂就在前面了。” 队伍继续往前。 这府邸可真大啊。越颐宁掂起一片花瓣,握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想着。 也许是先前去过王府的缘由,越颐宁心中会不自觉地将两者拿来比较。谢府和王府同为开国勋爵的府邸,既是簪缨世家,又都在朝中柄权。王府的景致堪称奢靡气派,雕梁画栋,绣金匾玉;而谢府的装潢陈设则典雅许多,竹柏松石衔接有度,气质内敛,分寸得宜。 而越颐宁见到谢治的第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原因。 议事堂内青烟袅袅,午后日光极盛,透过横竹纱帘被切割成丝缕,汤汤然漫开一地。谢治身着一袭爵头深朱的宽襟大袍坐在珊足案后,在看见越颐宁的第一眼,手掌扶上胡须,面容和善地笑了:“越天师大驾光临,真乃蓬荜生辉。” 越颐宁作揖行礼:“大人言重了。在下越颐宁,见过谢丞相。” 越颐宁落座后,有侍女上前为她斟茶,谢治挥了挥袖子,示意不必:“你下去吧。” 侍女应声,都退了出去,堂门紧闭。越颐宁正眼看着谢治,他身材偏瘦,深色大袍罩着身躯,面容含带笑意,双眸却深沉难测,虽年过半百,仍仪表堂堂,可见文臣风骨傍身。 越颐宁莞尔一笑:“谢大人此番请我前来,是想要算什么呢?” 数日前,谢治一封拜帖送入长公主府,不仅打了越颐宁一个措手不及,连长公主殿下都惊动了。谢治在信中表明自己曾听闻越颐宁是尊者之徒,希望能请越颐宁以天师的身份到府上替他卜算一卦。 他言辞恳切,即使越颐宁一眼看出多半是由他人代笔,但她还是应下了。原因无他,她早就想拜谒谢治,出于何种缘由她都不在意,只因她深谙面相之术,光是看到一个人的面容就能从中获得许多信息。 谢治笑道:“春宴过后的三月下旬恰好是老臣家乡的祭祖日,我打算带着妻子儿女回祖籍地祭祖。此去路程遥远,想来没有半月无法返京,故而想请越天师为我占卜凶吉,择选良日启程。” 越颐宁颔首:“原来如此。” 他在撒谎。 看出这一点后,越颐宁心中便有了成算。 谢治没理由在这种事上对她撒谎,但他又分明是真心求卜,这点越颐宁看得出来。如此一来,那便说明谢治是对她隐瞒了真实的行程目的,且此番行程不能被人知晓,多半也不会带上妻儿同行。 谢治三月下旬便要独自离京,他要去做什么? 越颐宁并未多言,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铜盘,将三枚铜钱递给谢治:“请谢大人将铜钱随意掷出,只要铜钱最终落在盘中即可。” 谢治容色一敛,他的神态专注谨慎,反倒让越颐宁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 紫砂壶中水线下沉,茶叶渐渐吸水泡发,变得干涩。 铜盘边缘映着淡淡光晕,折射进越颐宁水潭般的眼眸中,宛如一片金泽。 越颐宁早已算出了结果,但她颇有几分惊异。她沉思许久,才慢慢开口:“依照卦象,在下以为,谢大人择选三月廿二或是三月廿四出行最佳,切不要在廿五后才启程,易遇水灾。” “出行宜走水路,不宜陆路,若是廿五后出行则反之。携带的物件中不要有太多礼器,尤其是钟鼎之物;不要有太多的颜料,尤其是红棕色一类。” 越颐宁依照卦象,细细嘱咐完毕,因为条目实在太多,她取来笔墨一一写下:“谢大人可将这张清单交给家中的奴仆,遵照在下所言而行,便能万事无虞。” “有劳越天师了。”谢治亲自斟满茶杯,递给越颐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老臣冒昧一问,今日之前,我府上可曾有人去拜访过越天师?” 越颐宁:“?” 越颐宁有些困惑,但她如实答道:“不曾。” “那么,天师此前可听闻过谢清玉这个人?” 谢清玉?越颐宁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听邱月白和沈流德闲聊时提起过,是谢治的嫡子,那位鼎鼎有名的谢家郎君。 于是越颐宁道:“谢家大公子美名远扬,在下自然有所耳闻。传闻大公子才干卓越,温谦俊雅,有君子之风范,可见是谢大人教子有方,令在下钦佩不已。” 谢治若有所思,敛下眸中精光,笑道:“越天师谬赞了,犬子不过平常人物,偶得嘉誉,不值一提。” 卜算完毕后,越颐宁与谢治又寒暄了一阵,谢治便悠悠然抚着胡须道:“天色已晚,老臣这便让人送越天师回府吧。” 越颐宁随他一同站起身,看着他折回架旁取来一个红木漆盒交到她手中,沉甸甸的手感。 谢治弯眉道:“这盒金银是老臣的心意,还请天师笑纳。其余谢礼不日便会遣人送到公主府上。” 越颐宁同样假笑着回道:“只是举手之劳,谢大人不必挂怀。” 两个人笑呵呵地走出门,越颐宁与谢治道别,两列侍女立马上前将她团团围住,像来时那般,将她半推半带着往正门处去了。 单说这待遇,确实是比在王府上好些,至少谢治没像王至昌那样让她干等半天才见她。越颐宁不着边际地想着,一路出到府门前,最前头的侍女忽然被一名闪身而出的银衣侍卫拦住了。 越颐宁被迫停下脚步,有些不明所以,只见前面交涉一番后,那侍女接过银衣侍卫递来的锦盒,恭谨地来到她面前,“越大人,这是谢大人遣人送来的谢礼,说是方才漏下了。” 越颐宁怔了怔,“是么?”可谢治分明已经给了她一盒金银了,她当时瞧了一眼,那架子上也没其他盒子了。 越颐宁心觉怪异,但不疑有他,仍是伸手接过了。锦盒只有巴掌大小,比谢治给的那盒金银轻了许多。越颐宁并未立刻打开查看,而是直到出府上了马车,才将锦盒置于膝上,将盒边的金色旋钮拧开。 盒盖掀起,一阵扑鼻的茶香袭来。 越颐宁愣住了。 锦盒里是两袋封好的茶叶,袋口被人系紧,即使如此也无法阻挡清新四溢的茶香。 第45章 花宴 花无贵贱,人有高低。 魏宜华走进殿内时, 恰好见到越颐宁在品茶,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方敞开盖子的红木锦盒。 长公主不懂茶叶,什么也没察觉, 反倒是注意到了越颐宁今日的衣着, 她神色惊讶:“你今日也穿这一身么?” 越颐宁饮茶的动作一顿:“这一身不行吗?” 魏宜华打量着越颐宁,乌发简髻用一根翠山玉簪定在饱满的头顶上, 素面无饰, 与往日无异的一袭青衫白袍, 倒是换了条鲜妍些的腰带, 但一眼扫去还是淡雅过头。 魏宜华:“自然不行, 今儿我们要去参加那百花迎春宴,你穿这一身就太素淡了。” 魏宜华最了解越颐宁的做派了, 只是她疑惑一点:“你的侍女昨夜没有替你选好衣服么?” 越颐宁:“其实选了。” 越颐宁想起今早摆在床头那两身艳丽无比的衣裳, 那多半就是符瑶替她挑的。 听说她要去参加百花迎春宴, 符瑶比她还兴奋, 连连说不能再穿旧的了,给她精心搭配了两身, 她明早起来以后也不用再费心思选, 直接穿便好。 只可惜,越颐宁一早醒来看了又看,还是觉得自己无法接受如此大开大合的色彩,故而瑟缩着去衣橱里拿出了这套穿着率最高的衣衫。换好后她自己挽了头发, 眉都懒得描,便一直坐在这里等长公主来。 魏宜华想起了什么。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说起这个,为何我从不见你穿过其他衣裳?你入府以后,我便特地让侍女按照你的尺码裁了十几身燕京时下流行的冬衣,怎么都未见你上过身?” “还有, 前些日子刚织造司刚送来的几匹珊蜀锦和彩面绸也都拿去做了新的春袍,应该早就遣人送来了,你没有收到吗?” 一串连珠炮砸来,令越颐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珠子开始乱飘:“收到了的。” 越颐宁只是更习惯穿自己的旧衣服,而非他人送的新衣,但这一举动落在不明原因的魏宜华眼中,多少是有些伤人的。 越颐宁见魏宜华抿唇,腮帮微微鼓起。 她心下一跳,连忙道:“是我的问题,我之前都不太注意穿着打扮。但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我今日便穿吧。” 符瑶不在,殿外进了两名侍女来替越颐宁更衣,越颐宁才发觉魏宜华还在殿内,好像并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算了,都是女子么。 越颐宁心中无所谓地想着,像个布娃娃一般任由两名侍女摆布,连她们给自己挑了什么都没看。 那两名侍女一收手,魏宜华当即出声:“这套不行,颜色太艳了。” “再给她换另一套,要偏冷色的。” 两名侍女应得飞快,头也不抬:“是。” 越颐宁:“?” 越颐宁又被推入屏风后头,扒光了刚刚穿上身的衣裳。 魏宜华第二次审视:“这套花纹太浮俗,换一套,要暗纹底的。” 魏宜华第三次衡量:“这套不显腰身,将人衬得臃肿了,换一套齐腰的。” 魏宜华第四次沉思:“这套” 眼看着要被折腾第五趟的越颐宁终于出声了:“等等!” 越颐宁无奈地扶着屏风,看向魏宜华:“长公主殿下,真的可以了,在下穿什么都一样的” 她如此说完,却见魏宜华眼里腾然亮起两道光辉。 越颐宁愣了一下,面前华服锦衣的长公主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颜,眼睛晶亮地看着她:“就这身了!” 越颐宁被侍女带着坐到铜镜前,才看清自己身上的衣裙。 一池春水般潋滟的青绿色,天穹渺远的蓝落入这片湖泊中,糅杂一气。清雅的莲花化作湖底的花影,浅浅地印在布帛上,仿佛周身皆被淅淅沥沥的雨气罩着,温柔又清雅。 “这是我月初时拿到的那批暗纹蜀锦布中纹样最精细的一匹,这青莲,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你。” “我让素月吩咐织造司,一定要拿去给你做一件春袍,”魏宜华从铜镜后扶上她的肩膀,笑得弯起眉眼,“我便说我的眼光准没错!果然很衬你。” 越颐宁看着铜镜里的魏宜华的笑容,心下熨暖,嫌麻烦的想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眼看着那侍女拿起了脂粉盒子,她翘起的嘴角又僵住了。 魏宜华端详着镜中人的苦瓜脸:“颐宁生得这般好相貌,却总是素面朝天,内蕴的光彩都没能放出来。今日便听我的,只需略施脂粉再描眉点唇就好。” 看着逐渐逼近的口脂片,越颐宁认命地咬了上去 百花迎春宴是春夏时节里燕京最为盛大的宴会,历年来都设在城西的皇家园林中举办,自三月谷雨开廷门,连绵七日方歇。 能参与百花迎春宴的皆为高门豪族和名士新科,所有人在此地共观舞乐,兴起斗诗对棋,归来赏花饮酒,一番清谈雅集,好不潇洒痛快。 车马停卸,越颐宁跟随在长公主身后入了园林,她们一行人被侍女引向庭园深处。 由外花厅到广庭水榭的路上,锦石铺径,光可鉴人,松柏夹道而立,森然清幽。东西南三面皆有似锦繁花环池怒放,庭白牡丹,栏红芍药,俱都鲜艳娇嫩,倚风送香,含露写春。 不秋草遍地生根,及第花丛丛蔓蔓,银塘似染,金堤如绣,那湖心一座亭连着一座亭,轻歌曼舞的女倌不知疲惫地旋转清啸,纷繁花叶下倾倒堆放着数只金色酒壶。 放眼一望,艳杏烧林,湘桃垂梢,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色。 皇家园林以湖心为眼,划作东苑与西苑。这重重花影掩映的西苑,便是女眷们的聚集清谈之所。无论是新初登科的女官还是深居内院的贵女大多都在此处,男客们则更多聚在东苑。此番划分并非规定,而更像是一直以来的约定俗成。 百花迎春宴的历史习俗由来已久,数十年前只是高门贵族间年复一年的聚会,设在开春时节。直到十年前女官制度落实,男女大防的旧俗被弱化,这登科新士的琼林宴和世家贵女们的春日宴也由此渐渐合并进来,成了如今体量庞大的百花迎春宴:文人雅士可以在此斗诗赋词,政客士族也能清谈议国,年幼的孩童便嬉戏玩耍,未出阁的贵女们亦可借此机会相看未来的郎君,其玩乐属性逐步被社交属性所取代。 而这东西苑交界处,有一片假山花林与亭台楼阁,正是代表着模糊不清的地带。因为这片繁花密林每年都会牵引无数根红线,促成多对鸳鸯眷侣,因而又有一个别称叫“鹊桥仙境”。 谢云缨对此早有耳闻,她这人可八卦了,正准备一进门便直奔这片花林去看别人的热闹,结果被系统叫住。 系统:“宿主不打算先去见见女主么?这可是个认识她的好时机,上次你不是说,因为去上茅房而错过了女主很可惜吗?” 半月前越颐宁来过谢府为谢治算卦,谢云缨开着直播偷听到一半,突然有了三急,直奔茅房而去。结果她还在如厕,越颐宁那边却提前结束了,她便未能如愿制造与女主的偶遇。事后谢云缨直呼该死的粑粑尽坏她好事。 别说,系统这一句确实提醒了谢云缨,但她有疑问:“这宴会不是持续办七天么?我感觉越颐宁第一天不会来的吧。” 在原书中,越颐宁在这次百花迎春宴里只出席了两天,便是捡了人最多的第三第四天来的。她的目的也非常明确,结识人脉,进一步为三皇子布局朝廷。 系统:“女主来了哦,地图显示她已经快到了。” 谢云缨惊异:“居然真的来了?那这段剧情岂不是又和原书不一样了?” 系统沧桑道:“我以为宿主已经习惯了。” 既然得知越颐宁很快便会赶到,谢云缨便打消了挪窝的想法,乖乖地坐在红木椅上,看着眼前的莺莺燕燕们发挥。 水榭角落里有女郎在抚琴,只闻高山流水声中,一名着丁香色织锦绫罗裙的女子率先开口,声音动听柔美:“袁先生曾言,花之有使令,犹中宫之有嫔御,闺房之有妾媵也。如今我看这花园才明白,这百花确实有品阶之分,腊梅虽高洁,却难称朱门盛宴之景;而牡丹虽俗气,却着实是大方明艳之色。” 周遭的世家小姐都附和了几句,陡然间,一名身着碧荷色长裾的女子开口打破了和乐融融的氛围:“李二小姐此言,是想说百花也有品阶之分,有尊贵和下贱的区别吗?” 十方亭内笑语一静。丁香色罗裙女子从容应道:“自然。先生有言,百花中十二为尊,另十二为婢。暮春三月,当以牡丹为尊,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 着碧荷色长裾的少女声音朗朗:“我不这么认为。花无贵贱,所谓的品阶参差都是被人强加的罢了,所有的花原本都只是花而已,并无高下之分。” “就算真有尊卑之分,也是生于微处却能凌寒独自开的雪梅品格更高,更值得被尊崇。” 她和谢月霜作为世家贵女之首,凡遇宴会,身边少不得跟一群出身中下品的小官女儿,哪怕是谢云缨这般臭的名声,只要坐下就会慢慢被路过的女孩围在中间。 偏偏谢云缨一开始就想溜还没溜成,被谢月霜逮了个正着。谢月霜也不知为何,笑语盈盈地拉着她,话里话外都是要她陪着。 按理来说,在这水榭中只有她们俩说话的份,可这两位当着面却有点要吵起来了的意思。 系统解释道:“那个穿丁香色衣服的是伯爵府李家长房的二小姐,穿碧荷色衣服的是七品程督察使之妹。” 李姑娘似笑非笑道:“是么?只可惜,世人皆爱牡丹,即使假装清高,也终会折服于牡丹的芳华与富贵。谁又会想做梅花,开在冰天雪地中,平白受了无端苦楚?” 程姑娘眉宇沉沉,容色坚定:“梅花清寒,凡是君子,自然能欣赏其美德,钟情其傲骨。牡丹虽贵,难耐酷暑,焉知贵能恒久?梅花虽寒,却傲雪凌霜,自可坚贞绵长。” 谢云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不是,这有啥好吵的??感觉很像没话硬吵啊!” 系统摇头:“宿主,她们并非是在聊花,而是在以物喻人,吵的是阶层立场的问题。” 谢云缨:“” 谢云缨:“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像个傻子。” 系统惊讶:“宿主才意识到这一点吗?” 谢云缨:“” 干! 一人一统闲话间,十方亭中已是水深火热。 李姑娘冷冷一笑:“为何天下人皆以牡丹为贵重,这百花迎春宴上的名品牡丹都卖出天价,莫非天下人都瞎了不成?你何必与我在此处争执,不如痛快承认你口中的梅花低人一等。” 程姑娘气急:“你!” 二人对峙间,一道青黑色的身影从水榭外走入。 “说得可真好。当真是花有百态,人有千面。” 这一句话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众人皆看着眼前这位突然而至的面生女子,身着青黑圆领袍,脊如松柏骨,眼似冰雪刀。 她慢步上前,一开口便如锵石激水,扬声清越:“我只知花无品阶,而人有高下。高者自矜,下者不卑,故高者也不高,下者也不微。”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人来人往各安其命,百花迎春宴上众芳争艳,却又融洽和美,美美与共,却不知赏花的人是何等贵骨,硬要压人一头才显得出来。依我看,这有灵有言的人,还不如无神无智的花。”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当真如一记响亮的巴掌般甩在那丁香色罗裙女子的脸上。她面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瞪向那闯入水榭亭中的青黑色圆领袍的女子:“你又是谁,不知道别人言语时不可插嘴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名刚入水榭的圆领袍女子。 她微微一揖,掀起的眼帘里满是漫不经心:“在下周从仪,乃今年文选新科及第的探花,见过诸位世家小姐。” 第46章 重逢 我很想念小姐。 越颐宁和魏宜华来到庭园中时, 恰好听到了隐隐传来的争执声。 “打断了几位清谈的雅兴,是周某之过。周某也不在这多碍人眼了,这就告辞。” 周从仪不怕招惹人, 因而才敢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但她亦不打算与这些小姐多作纠缠, 衣襟潇洒地拱了拱手,就要离开。 那被拂了面子的李家小姐哪肯就这样放她走?她只挥了挥丁香色的衣袖, 水榭外便围上来几位侍女, 拦住了周从仪的去路。 周从仪见这阵仗, 一点也没慌, 反倒转回头笑了,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轻佻,“这位姑娘是舍不得我走了?” 李小姐一脸愠怒:“敢凑上来帮腔, 不敢奉陪到底吗?着急走做什么?不如我们今天便好好掰扯掰扯, 看看谁说得更有理。” 周从仪被人团团围住, 仍旧是一身利落。 她笑道:“惭愧, 周某急着走,是因同窗遣人来唤我去东苑, 却不想被姑娘误会了。” 自周从仪走入水榭开始, 谢云缨便一直处于瞪直了眼的状态,直到她自报家门,谢云缨才一声“卧槽”脱口而出:“周从仪?她不是原书里出现过的女主阵营的能臣之一吗?” 系统:“是她没错,不过原书里的周从仪在此次文选中只是名列前茅, 并非前三甲。”这说明书中的剧情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水榭被各家贵女的奴仆围得水泄不通,眼见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一直坐在上首安静旁观的谢月霜终于站了起来。 她身姿袅娜走上前,温婉雍容的面庞噙着浅浅笑意:“两位妹妹都消消气,今日大家难得聚在一块儿, 赏花清谈本是美事,何必为口角之事坏了和气呢?” 谢月霜一发话,水榭内原本低声窃语的世家女们都静了下来。 若是换在平日,话都说到这了,李姑娘也就收火退让了。她身为勋爵家的女儿,不是不懂规矩,尤其是谢家,这朝中世家哪一家都是上赶着巴结的,谢月霜给了台阶,她也该顺坡下驴了。 但她与谢月霜素来是有些交情的,加之今日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周从仪分明是有意挑衅,她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忍了,回头指定要被人笑话的,她的面子又往哪搁? 李姑娘憋着火气,转头看向谢月霜,轻语道:“月霜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是这事你就不要管了。” 李姑娘很快就撇开头,又去和周从仪理论了,故而没有看到谢月霜一瞬间淡下来的面色。 谢云缨都看在眼里:“哇哦,我的好姐姐被驳了面子,不高兴了。” 系统:“宿主居然都能看懂谢月霜的脸色了?” 谢云缨:“那不然?我每天在府里最常见到的就是她了。” 谢云缨每日吃饭,桌上一般都只有她、大夫人和谢月霜。 谢治身为一品大臣,事务繁忙,时常过了饭点才能从皇城里出来,谢连权和谢清玉理论上能早点回府,但这俩人也都挺卷的,一个比一个晚回,一家人往往休沐日才能凑齐一桌吃饭。至于那位姨娘么,妾是不被允许上桌吃饭的,那位姨娘也不常外出走动,总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故而谢云缨到现在也没见过她。 不过,想来这种情况也不会持续太久了,因为谢月霜显然也有意入仕为官,这一年都在家中苦读,还请了几位名士时常来一对一授课。谢云缨每天午睡完起床溜达,总能看到不同的白发老头带着书童从谢月霜的院子里出来。 说起谢月霜请名师这事儿,大夫人王氏表面上是宽容大度地答应了,实则背地里与谢云缨阴阳怪气过好几次,来回都是那几个意思,“平白在家里头见了这么多陌生人,真是看得心烦”,“她考得再好,难道还能比玉儿好么,家里缺她一个官做?”,诸如此类。谢云缨这种时候一般都不敢吱声,只是默默听大夫人发牢骚。 系统见她那么能忍,都疑惑了:“宿主为何不找个理由溜掉呢?每次都在这干坐半天听这些话,很无聊吧?” 谢云缨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大夫人其实很爱谢云缨吧。”所以她现在占了谢云缨的身体,便也想着对大夫人好一些。 系统:“而且她说话也挺自相矛盾的。明明谢清玉参加文选考核做官的事一直被她引以为傲,谢月霜如今也想走这条路,却被她阴阳怪气。” 谢云缨:“王氏怎么可能不知道做官是好事,她只是见不得谢月霜过得比我好。虽然‘谢云缨’可能从来没打算和谢月霜比,但大夫人显然很喜欢拿她和谢月霜比较,为人父母,这是很正常的心态。谢月霜活脱脱的别人家的小孩,原身那位‘谢云缨’除了占个嫡女的名号,没一样比得过人家,王氏心里自然不舒服。但是王氏却没有逼着谢云缨改变,逼着谢云缨去和谢月霜争,反而会袒护自己的女儿。” 虽然可能就是王氏的这种溺爱到黑白不分的教育方法,才导致原书中的谢云缨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但谢云缨无法去指责大夫人王氏,因为她很羡慕大夫人给予谢云缨的爱。 她妈妈不像王氏,她但凡考差了,她妈妈就会唉声叹气,总是说别人家的小孩多么多么令人省心,为什么她不能像谁谁谁一样上进懂事。 谢云缨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很伤心。但她那时还小,只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妈妈,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所以总是一边难过,一边卯足了劲加倍努力,去达成妈妈对她的期望。 后来她长大了,才慢慢知道,原来有一些小孩无论考好还是考差都会被爱,她们的妈妈会无条件地接纳她们的缺点和不如意,不会逼她们变成另一个人。原来人世间父母的爱也有高低之分,如此没有道理。 谢云缨便偶尔会注意谢月霜的一举一动,也听大夫人讲她嘴里说的谢月霜的事。日子久了,她对这位大姐姐便也有了些了解。 谢月霜其实很在意外人的目光,情绪敏感,心思重,却喜欢给自己立温婉大气的人设。她不喜欢被人当众驳斥,被人下面子。 长公主魏宜华先听到了水榭里的动静,她问了带路的侍女:“那边亭子里坐着的,都是哪几家的姑娘?” 侍女恭谨道:“回长公主殿下的话,哪家的都有,李家的,程家的,好几家的姑娘都在,谢府的两位姑娘也在里头呢。” 越颐宁看着那个被侍女们拦住的身影,有了些好奇:“那个穿青黑圆领袍的,是哪家的小姐?” “那位是周大人,今年文选的新科探花。” 魏宜华的脚步一停,她盯着那个背影,神色渐渐意外:“居然是周从仪?” 魏宜华没想到刚一来就能遇见这人,还真是巧了。 越颐宁一怔:“殿下认得那个人么?” 魏宜凑近了一些,跟越颐宁耳语:“颐宁可还记得那张考卷?她便是我之前说想要招揽的人。” 水榭内,李姑娘还在对周从仪不依不饶,正是此时,亭外的侍女高声喊道:“长公主殿下驾到——” 伴随着尾音的拉长,金尊玉贵的长公主迈步走入了水榭中,凌云髻上穿插珠彩,一眼望去瑰丽殊秀。无论是原本在争执的贵女还是在一旁看戏的众人俱都一惊,纷纷起身行礼。 “恭迎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魏宜华颔首,淡淡道:“都平身吧。” 突然造访的长公主自然成了在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便是此时,一位穿宝蓝长裙的侍女躬身行至周从仪身边,恭顺道:“周大人,亭外有人想与周大人见一面,还请大人随我来。” 周从仪挑眉,心领神会:“好,带我去吧。” 原本拦着周从仪的侍女们此时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周从仪轻松地离开了水榭,顺着湖边的长廊一路来到桥头。 她一目望去,桥头边倚着一名身着青绿水色衣裙的女子,温容秀质,静立出尘。 周从仪望着她时,她也转过头来,自桥上垂眸,看向周从仪。 她步下台阶走来,那张柔美的脸上盈着浅笑:“在下越颐宁,见过周大人。” 周从仪顿步作揖,声音清朗:“在下周从仪,越大人可唤我本名无妨。” “越大人与长公主今日为我解围,周某心存感激,不敢不报。” 越颐宁笑道:“只是凑了巧的事,周大人言重了。” “我瞧周大人方才被人拦着不让走,可是与什么人起了口角?” 周从仪颔首:“是与一位世家小姐有争执,但我并不介怀,只是意见不合罢了。” “我现下得赶去东苑了,我的友人已经等候我多时。改日,周某定会携厚礼上门拜访,再亲自向越大人道谢。”周从仪不卑不亢地说完,对着越颐宁拱手,“那周某便先告辞了。” 越颐宁点点头:“周大人慢走。” 越颐宁看着周从仪远去的背影,她步子迈得极大,周身都透露着豪迈潇然之气。 越颐宁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她正想着折回去去找魏宜华,便被人从背后叫住了:“喂,前面的那个。” 越颐宁意外回头,一个身着赤褚金锦齐腰裙的少女正站在她身后,颜逾春桃,浓眉朱唇,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傲然轻扈。 她扬了扬下巴,说:“你就是越颐宁?” 越颐宁不认识这位少女,但她眼尖地看到了少女腰间别着的一卷软红鞭,于是瞬间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面前的少女,便是那位臭名远扬、蛮横无理的谢府二小姐。 越颐宁缓慢转身,笑道:“是。在下便是越颐宁。” 这位谢府二小姐为什么会认得她? 侍女说两位谢家小姐都在那水榭中,为何这位二小姐会突然跟着周从仪出来寻她?听说这位二小姐素来横行霸道,连她都知道她越颐宁的名字,莫非谢治早就在关注长公主府的谋士了么?可她现在还什么都没做,为何会吸引到谢治那样的朝廷大员的注意 越颐宁心中百转千回,面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只见谢云缨冷着脸上前,突然伸手向她,扬声道:“我叫谢云缨,云朵的云,红缨的缨。” “方才我在水榭外见到你,觉得你长得还挺顺眼的,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越颐宁脸上的笑容一僵。 什么? 谢云缨表面霸道二小姐强制爱,实则内心:“啊啊啊啊啊啊啊系统救救我!我这样说话是不是很讨人厌啊?!” 系统:“是的呢,宿主。” 谢云缨:“呜呜!”可是她又不能ooc,想和越颐宁交朋友只能这样了! 谢云缨见越颐宁呆滞地看着她,迟迟不回应,手指不着痕迹地抖了两抖。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怎么,你不乐意?” 越颐宁有点震惊,有点茫然,还有点混乱。 虽然不明白这是搞哪一出,但越颐宁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上前握住了谢云缨的手,唇瓣微弯,笑意便盈满了脸庞。 “怎么会?能与二小姐成为朋友,是在下的荣幸。” 握上去之后,越颐宁先感受到了谢云缨的手指节上的薄茧,她想,大抵是练鞭子磨出来的。在世家小姐里,这双手显然不够细嫩柔软,但却非常特别。 她只是随口说了句恭维话,但越颐宁眼尖地发现谢云缨的耳朵红了。 越颐宁原本活络的心思顿时一停。 谢云缨在心里鸡叫:“啊啊啊啊!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系统:“宿主你正常点,我害怕。” 谢云缨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和我做朋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以后你在燕京遇到麻烦,尽管报我的名字。” “好的。”越颐宁从善如流道,“我方才没听清楚,二小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吗?” 谢云缨又重复了一次简短的自我介绍,越颐宁这回听清楚了,她笑道:“长风穿云,红缨猎猎,真是很好听的名字。” 谢云缨高冷地应了声:“还行吧。” 越颐宁又瞥了一眼,发现谢云缨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谢云缨亮晶晶眼:“啊啊啊系统系统!她夸我名字好听耶!” 系统:“”它不懂它的宿主在兴奋什么。 谢云缨:“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可以被解释得那么好听,呜呜呜,好开心啊!” 越颐宁心如明镜。她看着谢云缨,眼底渐渐浮现出真正的笑意:“二小姐是专程从水榭出来找我的吗?” 谢云缨撇嘴:“知道就好,走得那么快,害我跟得腿都酸了。” 越颐宁笑意盈盈道:“是,都是在下之过。” “那么,二小姐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 谢云缨回过头飞快地看她一眼,又撇开视线:“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越颐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我都可以啊,二小姐想去哪里,我便跟着去。” 谢云缨瞪了她一眼:“什么叫我去哪里你就跟着去!你这人怎么这么没主见!” 话是这么说,但谢云缨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耳朵上的嫣红就没下去过。 谢云缨嚎叫:“也没人告诉过我女主这么美啊!我丢,我都不敢看她了!”好怕被越颐宁发现她如狼似虎的眼神啊!好怕被当成变态啊! 系统腹诽,已经是了。 “算了,既然这样,你就陪我去逛逛鹊桥仙境吧。”谢云缨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说道,“走吧,我带路,你跟着我就好。” 越颐宁笑道:“好。” 鹊桥仙境的美景,只应天上有。 绕过曲径通幽处,忽见烟霞堆砌。垂丝海棠似绛云,胭脂万朵缀枝头,徐风一吹便如雨落,沾衣艳痕留。深林叠色,杏花姣姣,藤萝盈盈,朱漆雕栏自如雾绯花中探出一角飘檐,夭夭桃花拂过琉璃碧瓦。 谢云缨边走边问越颐宁:“你可知这鹊桥仙境的传说?” 越颐宁:“什么传说?” “数十年前,百花迎春宴还并未成为燕京盛宴之首,这片皇家园林更是只有每年上巳举办春日宴时才会有皇族以外的人造访。传说,当年帝后便是在此处相识,那时的圣上还只是不受宠的五皇子,那时的皇后是将军府里名声远扬的嫡长女。二人在这鹊桥仙境中初遇,对彼此一见钟情。” 越颐宁不是燕京人,自然没有听说过如此浪漫小众的传说。她看了眼四周围的美景,叹道:“若是在这花雨中偶遇佳人,确实很容易心动。” 谢云缨当然不是突然变得知识渊博了。她其实是在做系统刚刚突然发布的每日任务,任务内容里写着,“向女主越颐宁复述这个传说故事,并让她去替你采三朵玉簪花”。 前面的还好说,后面的谢云缨直接暴怒了:“你神经病啊!谁第一次见面就让人家满山跑帮你摘花啊!你想陷害我你就直说!” 系统:“宿主冤枉啊,我们系统发布任务向来是秉持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 谢云缨:“滚!!” “听说他们的定情信物是鹊桥仙境中生长的一种花,名为玉簪花,叶镶金边,花泛幽蓝,碧叶团团如抱,冷香似寒夜。”谢云缨两眼一闭,她豁出去了,差点舌头打结,“我、我有点想看,但我走累了,想在亭子里歇一会儿。” “颐宁,你能去帮我找找吗?” 这个要求当然是突兀的,但越颐宁看着谢云缨脸上隐隐透出来的羞窘之色,不知为何便开口答应了:“好。” 谢云缨没想到她会应得这么快。 她嘟了嘟嘴,小小声说:“再帮我摘三朵回来吧。” 越颐宁看着越发通红的谢云缨,心里笑了,应道:“知道了。” “那你便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哦。” 草杆弯折的窸窣声响起。谢云缨看着越颐宁走远的背影,终于摘下了冷酷的面具。 她蹲在亭栏边,把头埋进膝盖的裙摆里,一阵“呜呜”声朦朦胧胧地飘了出来,她埋怨道:“受不了了,她怎么这么温柔啊。” 已经离得很远的越颐宁自然听不到她的声音。 越颐宁其实不认识玉簪花,但谢云缨描述得很细致了,想来特征如此明显的花应该不难找。 这片花林中坐落着许多座小亭子,外形都差不多。越颐宁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行进的路线,待会儿便能原路返回。 没多久,越颐宁便找到了第一朵玉簪花。金边蓝蕊,外表看上去和谢云缨说的一模一样,应当就是它没错了。 还有两朵。越颐宁发现不远处的亭子底下有两棵垂枝樱,底下一抹淡淡的金蓝色正在风中招摇着。 越颐宁心里想着找花,没注意到身后渐渐逼近的人影。 亭边的两棵樱花枝条长得太低,越颐宁便蹲了下来,身后堆叠的青绿色衣摆在日光下像是一块波纹粼粼的翡翠湖。 “小姐。” 熟悉的称谓,声音清亮温和,如冰碎玉。 越颐宁握着花茎的手指僵住了,血液流到指尖凝固了。 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笼在衣袖里的花被她的动作带飞在地,金蓝色花瓣弹跳着吻上垂珠芳草。 落入眼中的先是一袭曳地春袍,通体玄色如墨,六合银菱纹暗涌。双珩三璜压袍,犀角带扣青螭首。乌发檀眉,一身清骨雪肤,眸似远山含春温,当真是瑶林玉树般的人物。 还是那张秀美的面容,但不再是素袍简衣,而是锦绣佩玉;不再是木簪垂发,而是冠带巍峨。 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举止气度,都已经俨然不同于以往。他的变化之大,令越颐宁一时愣怔在原地。 她心中的震荡久久不去,一开口便凝滞了,“你” 越颐宁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早就蹲得腿软了,眼前顿时一晃。 手腕被捉住,整个人被一阵轻盈的香风缭绕包围。 谢清玉握着越颐宁的手臂扶住了她,她直起发软的腿,人终于能够站稳。只是,他似乎一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宽大的掌心隔着薄薄春袍,手温烫人。 越颐宁怔怔地望着他,终于能喊出那个名字:“阿玉?” 这一声呼唤,似乎令他难以承受。他低头弯颈,喃喃道:“是我。” 谢清玉的眼眸望过来时,如同一泓温柔的泉水,缓慢地浸溺着她,柔软无害;但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却如烙铁,热得惊人的同时也将她圈锁住了,仿佛不打算再松开。 谢清玉垂下的眼睫在她眼前轻颤着,他声音缱绻: “不在小姐身边的每一天,阿玉都很想念小姐。” 第47章 身份 他是谢家长子。 越颐宁有些惊愕。 谢清玉长睫掩映的眼眸里, 竟是泛起了一层波纹粼粼的水光。 他垂着眼,在压抑泪意,以及逸散在空气中的浓烈情感。 越颐宁慢慢抬起手, 长指隔着柔软锦衣搭在他的手腕上。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像是哄慰,“怎么了?” “为什么哭了?”越颐宁的手指很温暖, 和声音一样, “难道是我长得很令人难过吗?还是许久未见, 觉得我看起来过得很惨?” “不是。”谢清玉眼睛里的光亮渗透了蒙蒙雾气, 他又笑了, 低声道,“是我太高兴了。” “抱歉, 刚刚有些失态。” 越颐宁看他已经恢复平静, 便移开了手, “你还没说,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家以后,你过得还好吗?” 她有很多想问的, 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也许也不用问。 看他如今的衣冠气度, 便知道他过得很好,做回了光鲜亮丽的世家公子,举手投足间风雅得宜,想来也早就恢复了记忆。 她反而因他的情绪波动感到惊讶, 她以为就算能和他再见面,他也不会再是之前的“阿玉”了。她以为他只会为那段过去感到耻辱,从没想过他会觉得怀念,甚至还期盼着再见到她。 谢清玉看着她松开的手指,指甲滑过他的衣袖, 离他远去。 他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看向她的眼睛,温柔回应:“我一切都好,小姐你呢?” 越颐宁刚想说她过得也还行,便看到不远处的花。径上出现了一道人影。 银色短装,面容平凡得过目即忘。 看到谢清玉的背影后,银羿没有再上前,而是站定在离他们数米远的地方。 “大公子。”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变淡几分,他回头看了眼银羿,再看回越颐宁时,面上又是那副温柔神情,“小姐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越颐宁看出那银衣侍卫大概就是来找他的家仆,于是点点头:“你去吧。” 不知那位银衣侍卫与他说了些什么,谢清玉再过来时,面带歉意:“我父亲差人来寻我了,我得现在回东苑。” 越颐宁怔了怔,没想到还没说上几句话,他便要走,心里蓦然升起一丝不舍。 高大的玄色身影掩去了头顶云兴霞蔚的花树。越颐宁回过神来时,宽大银纹衣袖下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她掌心。肤白骨匀的手指离开,只留下一块质地冰凉的木牌。 越颐宁下意识地握紧,抬头看谢清玉。花影斑驳了墨玉色的瞳眸,里头春光明媚,似乎倾倒了无数融融泄泄的光晕。 谢云缨匆匆赶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猛然刹住脚,越过重重花枝,终于看清谢清玉是在对越颐宁笑,眼睛里的情绪比她头顶的花瓣柔软。 “那么,我便先告辞了。”谢清玉看着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今夜戌时初刻,我会一直等小姐来的。” 越颐宁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才摊开掌心看那块木牌。 宽约半尺的木牌,小叶檀纹清晰,边缘打磨光滑。木牌背面是燕京最大酒楼满盛楼的标志,牌面正中上书三个大字“醉仙阁”。 满盛楼。 越颐宁上次去,还是因为在那里约了叶弥恒见面。 只是她那时匆忙差人去订位,也只能订到二楼的雅座,再往上的包间和厢房不仅需要提前一月进行预定,且一顿饭便要吃去千两白银,一般人根本消费不起。 这醉仙阁,据说便是四楼最有名的包间之一,常年只接待名士高门。 越颐宁望着木牌,若有所思,没有注意到谢云缨的靠近,直到谢云缨开口喊她,“颐宁。” 越颐宁这才发现谢云缨来了。她放下广袖,将木牌收起,“二小姐怎么过来了?” 谢云缨:“我见你一直没回来,怕你走得太远,就来找你了。” “喔对了!你说的玉簪花,我采到了,”越颐宁蹲下,将地上散落的花枝捡起,拢在手心里递给她,“你看看,是不是这种?” “金边蓝蕊,没错吧?” 谢云缨慢慢接过,看着她的笑脸,点了点头:“谢谢。” 越颐宁却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谢云缨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方才看到大哥哥了。” “颐宁,你们刚刚是在聊什么?” 越颐宁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大哥哥?” 谢云缨是谢府长房的嫡女,在家中排行最末,头上还有三个哥哥姐姐。能被她唤作大哥哥的人,只有那一位。猜想已经在心中逐渐成形,只是越颐宁觉得难以置信。 而谢云缨说的话,令她不得不面对现实:“你不认识他么?方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大哥哥,谢清玉。” 谢清玉。阿玉。 原来阿玉便是那位鼎鼎有名的谢氏大公子。 她想起先时女官们对谢清玉容貌气度的赞誉,说那位谢家长子是何等的谪仙人物,形容得天花乱坠,几近失真。越颐宁当时只信了一半,觉得定有夸大其词的部分。 可谁知,原来这大名鼎鼎的谢清玉,便是阿玉。再一联想到既往相处时这人的风华举止,那些夸张的溢美之辞居然都变得恰好贴合了。 莫说那些辞藻,便是这云雾般连绵不绝的花树,与他本人一比,都是黯然失色。 “谢清玉。”越颐宁喃喃道,“原来这才是你的名字。” 谢云缨没有听清越颐宁说的话。 事实上,谢云缨见到谢清玉居然和越颐宁站在一起时,她就觉得大事不妙了。 谢云缨紧张兮兮:“谢清玉该不会是在打越颐宁的主意吧?” 系统:“?”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我不太理解,你说的主意具体是指什么?” 谢云缨:“你没看到他刚刚对着女主笑吗?那个笑容怎么看都很奇怪、很不怀好意啊!让我感觉像是他早就设好了套,在等越颐宁上钩一样!” 系统:“” 谢云缨袖子里的手抠了又抠,她紧张得要死了,却又不敢让越颐宁看出来:“所以你们之前不认识,对吗?” 越颐宁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这三个月以来发生的种种。 她慢慢回过头,与谢云缨对视。 “嗯。”越颐宁忽然莞尔,“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回到西苑的越颐宁与路过的内侍打听了一番,循着湖边小径来到一座六角亭中。湖边两只绿头鸳鸯从芦苇丛中钻出,交颈游过雕着回纹的青石板桥,水面上拖出两道墨痕。 长公主坐在亭中,瞧着她走上前来:“你这是去哪了?” “亏我在这等了你这么久,莫非你抛下我和正事去逛园子了么?” 越颐宁笑道:“在下岂敢。” “我送走周从仪之后,被谢府的二小姐缠住了,她令我陪她在附近逛逛,这才耽搁了一阵子。” 魏宜华皱了皱眉:“谢府二小姐,可是那个谢云缨?你怎么会招惹到这么难缠的人?” 越颐宁似乎不打算多聊,忽然调转话锋:“说起来,长公主殿下今日可有遇到过谢家大公子?” 魏宜华有些莫名地看向她:“不曾。怎么,你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越颐宁笑道:“只是觉得好奇。公主殿下难道不好奇么?一个本来都卧床半年,奄奄一息的人,居然一夕病愈了,什么病根也没落下,简直像是奇迹。” 魏宜华:“确实挺神奇,也许是谢丞相为他寻来了神医,所以才能妙手回春吧。” 魏宜华说着这话时,漫不经心地转头,却恰好与越颐宁的一双黑眸对视。越颐宁轻声道:“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魏宜华脑内陡然一片雪亮。她缓慢直起身子,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说,谢清玉有可能是装病?” “可,他装病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仕途顺遂,告病半年反而耽误了许多事,失了擢升的好时机。若是假称生病卧床,那他又能趁这段时间去做什么?”魏宜华眉心紧拧,思来想去也没有结果,便又慢慢松开了,“他应该是真的病了吧。若换做是我,怎么也不可能在平步青云的时候离场的,没什么值得他这样做啊。” 越颐宁不置可否:“是么。” 长公主府的情报机构和消息来源,越颐宁检查过,都是可以信任的,也就是说问题定然是出在谢府的人身上。是谢治掩盖了谢清玉失踪的消息,假称他生病卧床,对外遮掩了真相,即使谢清玉被找回也没有改变口风。 当朝丞相之子居然沦落成被贩卖的贱奴,若是此事大肆宣扬开来,谢家上下便会颜面尽失,谢清玉也可以准备一条白绫自尽了。 谢清玉是谢家精心培养的完美继承人,谢治必然是不愿意让谢清玉死的,也不可能冒着把谢家架在火上烤的风险,不去解决隐患。依照谢治的性格,若是知道她也是知情者,定会将她斩草除根。 怪不得他走得决绝,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来找她。 越颐宁思及此,又顿了顿。可谢清玉现在来找她了,还与她相认了,似乎不再害怕牵连到她的性命。难道说他已经搞定了谢家人,处理好那些后顾之忧了吗? 越颐宁思考良久,也没得出一个结果。 百花迎春宴还在举行,彩蝶忽扑蔷薇帐,翅上金粉簌簌飞入酒瓫,穿花度柳的诗传婢子们穿着春霞石榴裙,轻纱扫落翠枝海棠。她后来又随魏宜华去了东苑,见了几位名士高官,共同商讨国事策论,但也没有再遇到谢清玉。 日头西斜,花间留晚照。回到长公主府后的越颐宁望着铜镜,将今日的妆容卸除,脂粉嫣红洗作净白素面,头上的玉簪珠钗被尽数摘下。 越颐宁望着铜镜,眼前的铜镜渐渐斑驳,边缘蚀了锈,名贵的紫檀木妆台变成磕破角的柏木小桌。日光变得猛烈,镜中多了一道熟悉的人影,穿着棉袍布衫的阿玉正在为她的长发抹上蒲花发油,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如玉生温。 他温柔的话语犹在耳畔:“我和符姑娘学了怎么绾发。以后,我便可以为小姐梳头了。” 光线微弱下去,桌上的玉簪金钗提醒着她那已经是昨日光景,只可追忆。 越颐宁离开妆台,从衣橱里拿出了那身最常穿的青衫白袍,将身上的蜀锦华服换下。 离戌时初刻还有一段时间,越颐宁特地嘱咐了符瑶她晚上有约,不用晚饭,所以符瑶又去了练武场,此时此刻,寝殿内只有她一人独坐翘头案。越颐宁望着投射在地的海棠纹光影,渐渐拉长抵到她足跟。 越颐宁支着手肘,靠在桌案上看书,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她立马站起身,到博古架上取来了卷宗,翻到了关于谢氏的那一册,在草纸上记下了谢清玉的生辰八字。 漫漫黄阳照进殿内,将桌上的八卦盘晕染得璀璨。铜钱落入铜盘,金鸣声铮然。 第48章 礼物 替她实现心愿。 夜色渐深。街市张灯结彩, 穹宇泛着一层金雾。 青衫白袍的女子下了马车,满盛楼的揽客小二往前一凑,正想招呼她入内, 女子便塞过来一块眼熟的木牌。小二接过木牌一看, 神色顿时变得恭敬万分。 “原来是贵客,还请小姐随我来。” 越颐宁跟着小二的步伐往里走去, 一楼大堂里的声浪袭来, 裹着炙鹿筋和焖羊羔肉的喷香。 上到二楼的雅座区之后, 喧闹声便开始远去, 直至四楼的厢房隔间, 已是静谧得落针可闻。 身着茜红纱裙的侍女替越颐宁打开厢门,入目先见一整块和田青玉凿成的山形璧座, 紫竹丝绢拼成八扇花鸟纹屏风, 松木铺地, 整间厢房都萦绕着淡淡的冷松香。 一道玄衣身影坐在窗边, 侧脸隐匿在光暗之处,如玉生辉, 不知已等了多久。 越颐宁走上前去, 落座在谢清玉对面:“等很久了吗?” 那人温声回应道:“不久,我也是才刚来。” 越颐宁看出他在撒谎,因为桌上的茶水已经温了,没有热气, 他定然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谢清玉并没有像她一样更换衣物,还是白天在宴会上见到的那身打扮,压袍玉珩,墨锦度身。 谢清玉凝视着她,目光从束发的簪子滑落到她的衣襟, 忽然笑了:“小姐果然更喜欢简单素朴的衣服,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见小姐盛装的样子。” 越颐宁端茶的手一停,想起自己今日在花宴上的穿着,甚至还化了妆。她哂笑道:“我也是被逼着穿的。太华丽贵重的衣服穿在身上,我总觉得不自在,让你看了笑话了。” 谢清玉:“小姐穿什么都很漂亮。宴会上盛装的样子很漂亮,现在素面简袍的样子也很漂亮。” 越颐宁被他直白热烈的话语镇住,“是么。” 谢清玉笑道:“小姐饿了吧?我方才吩咐过了,先让他们上几道时令的招牌菜,小姐再慢慢看要不要添点什么。” 越颐宁应了一声,接过菜单,又勾了两笔,递给了身边等待的侍女,侍女替她收好菜单便去了厨房。想来后厨排单都会将厢房来的单子直接插到最前面,没过多久,越颐宁补点的那两道菜便上来了。 越颐宁点了两道菜,一道蟹粉狮子头,色泽金黄,宛如明珠;一道松鼠鳜鱼,红油晶莹,好似玛瑙。侍女端着碗碟上前布菜,越颐宁状若无意地瞄着谢清玉。 谢清玉目光扫过一道道端上桌的菜肴,定在那道刚好摆在越颐宁面前的蟹粉狮子头上,忽然开口:“将这道菜撤下去。” 侍女以为是自己端错菜品,有点慌忙地低头检查,先道了歉。越颐宁看着他的动作,说:“她没上错,这道菜是我刚刚点的。” 谢清玉一怔,有些惊讶地看过来:“我记得小姐以前是不能吃蟹的,怎么会点这道菜?” 越颐宁静静地望着他,展颜笑了:“对,你记得没错,我不能吃蟹。” 谢清玉与越颐宁笑意盈盈的眼对上,忽然间便全明白了。 侍女已经告退下去。坐在席案两头的人对视着,谢清玉摇了摇头,眼里碎光频闪,他轻笑道:“原来小姐是在故意试探我吗?” 故意点了一道不吃的菜,去赌他的反应。毕竟重逢的欢喜都可以演出来,但不在乎的人的饮食习惯是不可能记得一清二楚的。如此一来,就能辨别出他是逢场作戏,还是如他所说一般真的十分牵挂她、不曾忘记过她。 越颐宁手里摩挲着案上的笔形茶具,用调侃的语气说下去,话中似有深意:“我也怕你心有芥蒂,又不肯明说,对着我虚情假意,那对你我来说都是负担。” 对面那人看来的眼神顿时哀伤了几分,莹莹如玉的眸黯淡下去,“原来小姐竟是这样想我的。” 越颐宁把玩瓷雕茶笔的手指一停,她还以为他生了气,结果谢清玉下一句话便说:“不过,我与小姐许久未见,身份又发生了转变,小姐对我疑心也是正常的。”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能让小姐看清我的心。” 越颐宁微微一愣,手指抖了抖,那杆名贵的茶笔险些跌碎在地上。 谢清玉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偏过头,挥手招来侍女,将这道菜撤了下去,举止风雅宜人。 越颐宁望着他的侧脸,眼瞳里急掠过一丝复杂波光。 越颐宁深知一点。人会说谎,卦象却不会。 她来赴约前突发奇想,算了谢家大公子谢清玉的八字,结果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谢氏大公子的阳寿仅有二十五,只活到去年仲夏便身亡他乡。她甚至还怀疑自己算错了,可重复算了三遍,结果都一致。除非黑白无常来人间抓错了人,不然“谢清玉”不该还活着。 那么,如今坐在她对面的,是谁? 谢清玉先开口了:“小姐这三个多月以来可是一直住在长公主府?” 越颐宁回过神:“是。” 越颐宁笑道:“你呢?回家以后,你过去的记忆可是都恢复了?” 谢清玉颔首道:“回家之后,家里人将过去的事都一一告诉我了,我便慢慢恢复了记忆。” 越颐宁:“当时你在锦陵,便是被你的家人找到了吧?那时你走得急,我们都没能好好告别。” “我以为你是锦陵某个朝廷官员的子嗣,没想到你家在燕京,更没想到原来你是谢丞相的长子。” 谢清玉轻轻摇头,直视着她:“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小姐都是我的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越颐宁怔了怔,却听他继续说:“回家以后,我没有将遇见过小姐的事告诉我父亲。” “我与他们说,我是找了机会逃出奴棚的,除了那条巷子里的几个奴隶贩子,再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来不久,我便听闻锦陵有个叫王贵的奴隶贩子横死街头,与他相邻的几家贩子也都闭门歇业,从此人去楼空。”谢清玉说到这里,眼帘低垂,“我便知道,我是猜对了,幸好我没有将小姐说出去。” “但无论如何,不告而别是我之过,我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开脱的意思。小姐想要怎么惩罚我,我都欣然接受。” 越颐宁撑着下巴,轻轻笑了:“好啊。” “那我命你自罚三杯,以示谢罪吧。” 谢清玉知道她是轻拿轻放了,她根本不打算给他什么惩罚,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顺带给他递了台阶。侍女捧上酒壶杯盏,琥珀色的酒液倒入金樽中,香雾弥漫鼻尖,是上好的陈酿,可他竟觉得她的笑容比琼浆玉液还要醉人。 谢清玉垂下轻颤的眼睫,将酒盏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三盏烈酒下肚,他仍是眼神清亮地注视着她,声音低醇:“小姐明明救了我,我却要在所有人面前竭力隐瞒这件事。小姐会怪我吗?” 越颐宁:“不会。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不是么?” “至于那救命之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越颐宁低眉,看着酒盏里的倒影。 她饮的那一口佳酿从喉咙里烘了上来,熏得舌头温暖火热,她又觉得干渴了。 “在九连镇的半年,你也照顾我良多。现在你把你的赎身钱还我,我们便算是两清了。” 谢清玉却摇了摇头,眼底雾蒙蒙的:“可我想报答小姐的恩情。” 越颐宁笑道:“你想怎么报答?想清楚了再说,可不要随口许诺了我,回头又做不到。” 谢清玉很想说,他没什么做不到的。只要越颐宁开口要,他什么都能给她,权势地位金钱,都是他眼中的烂泥,不及她半分贵重。他只担惊受怕着一点,怕她发现他原来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谢清玉笑了笑,按捺下心口沸腾的黑水,温柔地开口:“我给小姐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小姐可愿收下?” 越颐宁点头应下,她只以为又是什么金银珠宝玉石,再好些便是好茶叶好茶具,礼物么,无非便是这些了。但谢清玉引她起了身,一路朝楼下走去,竟是带着她上了谢府的马车。 越颐宁上马车时迟疑了一瞬,被谢清玉看出。 他隔着衣袖扶住她的手臂,越颐宁低头看他,谢清玉的眼眸里流转着月华,清澈见底,“礼物无法运送,所以小姐需要亲自过去收下。” 越颐宁颔首,打消了心中疑虑,“原来如此。” 越颐宁平生只坐过两辆顶好的马车,一辆是长公主殿下的金舆,另一辆便是这谢清玉的油壁马车。紫金檀木为骨,七宝流苏为顶,厢壁裱花悬铃,地铺青锦地衣,鎏金香球吐瑞脑,白瓷茶笼贮龙团,无处不显出世家大族的贵胄风度。 此时是春夜,车内四壁镶嵌着瑟瑟明珠,如点烛火般明亮,谢清玉的面庞附上了一层淡淡的宝光,雪白清润,衬得那副绝色面容越发不似真人。 越颐宁怕被他察觉她在偷偷窥着他,很快收回目光。 车轮滚滚,最终停在一扇乌木包铁角门前。 越颐宁随谢清玉下了马车。柴扉乍启,三丈粉墙内斜出几竿湘妃竹,石青小径上落满松针。 忽闻泠泠水响,循声步入庭院,曲池上浮着一座木质莲心亭,空明中游鱼忽跃,青瓦白垣围起的一片天地里遍布竹柏兰花,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一脉仲春净色。 穿过瘦石叠就的云门,便见主屋,黄柏木整段凿作门楣,未施丹朱。推门见得十二扇槅心窗全数支起,松风穿堂而过,吹动悬在梁下的五层竹编承露盘。墙角摆着一只越窑青瓷梅瓶,插着新折的花枝。 越颐宁越往里走,便越是惊讶,直至这座屋门前,她竟然怔住了。 整座庭院里的景观和主屋内的格局摆设,仿佛是九连镇那座宅子的翻版,几乎是一模一样。 非要说哪里不同,便是屋内各类置物的用度更加阔绰,即使是看上去不起眼的小摆件,细细观察一番,都能看出是价格不菲的珍宝。且九连镇那座宅邸破旧简陋,但眼前这座宅邸墙垣内饰皆为崭新,占地尺幅也更加宽阔。 越颐宁来到屋门前,门外的长廊上摆了一张茶案,上面还放着一对紫砂壶,茶叶器具静卧案上。越颐宁望着这一幕,一动不动,任由盐砂般晶莹剔透的月辉覆满一身。 谢清玉却已经先一步坐在了案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执起茶匙,他一边清洗筛叶,一边笑着唤她过去,“小姐,快坐吧,我来给你泡茶。” 此时此刻的景致,几乎让越颐宁错以为过去的三个月都是一场幻梦,她从未离开过九连镇,阿玉也没有回过谢家,他依旧用那双温柔眼眸看着她,等她与他共坐竹影下,同赏花月事。 竹床纸帐清如水,一枕松风听煮茶。游罢睡一觉,觉来茶一瓯,饭饱书香,瞌睡之时便上床。 这是她一直想要的,却始终无法长久拥有的生活。 谢清玉将温热好的茶盏递给她,越颐宁接过,啜饮一口,扑鼻清香。她放下杯盏,却见面前的桌案上不知何时已放了把青铜钥,古朴的黄锈斑驳遍身。 越颐宁看着钥匙,终于明白谢清玉口中的礼物是指什么。 她惊愕地抬起头,谢清玉望着她,风吹开了他鬓角的长发,一缕月光落入他澄净的眼中。 “这座宅邸,便是我送给小姐的礼物。每一处物件都是我亲手挑选的,绝不假借人手。”谢清玉笑着,眼含淡淡光晕,“我先前听过符姑娘说,九连镇的宅邸是小姐坚持要买下的,想来小姐应该非常欢喜那座宅邸。” “小姐曾说过,最想要的便是平淡无忧的生活,一盏茶,一个木屋,能够遮风挡雨即可。如今我能够报答小姐的恩情了,一座屋子于我而言不是难事,若它能成为让小姐开心的礼物,便是再好不过了。” 越颐宁此时竟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她张开口,脑袋里却一片空白。 她从未和别人说过,她其实不太适应在长公主府的生活。长公主府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一步一景皆是人间仙境,但她并不习惯这里。她不习惯大得空荡的寝殿,不习惯出入府邸森严的规矩,不习惯被人事无巨细地安排服侍。刚到长公主府时她时常会很早醒来,望着刚刚泛鱼肚白的天色发呆。 她知道,魏宜华待她很好。只是她终究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繁华喧闹的燕京城。 她很想念在九连镇的生活。 但她也知道,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得好好走完。 她没觉得辛苦过,只是不如愿罢了,她如今锦衣玉食,很多平民百姓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她哪里有资格觉得辛苦? 只是,连自己都觉得遥不可及的愿望,却有人想要替她实现,她既觉得心酸,又觉得欣喜,又有些想掉眼泪。 “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越颐宁声音有点干涩,她微微牵起唇角,眼睛弯弯道,“但是你送我这么好的礼物,你可吃亏了,毕竟我没办法给你回礼啊。” 她笑了。这是她今晚最真心的笑容。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清玉呼吸一滞,心底久久按捺的情感宛如岩浆汹涌而出,将那些踌躇、期盼和担忧,都火蚀得一干二净。 “不需要回礼,”谢清玉哑声说,“小姐肯收下我的礼物,还觉得欣喜,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月下人皎皎,眼如春波流,貌若玉神的玄衣公子笑了,当真是好颜色。 谢清玉的眼神隐在庭院中飘摇的竹影间,被模糊成一团温柔,越颐宁望着他,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青铜钥。 她忽然想起,现已是三月春时。九连镇宅邸里的那棵桃花,应当已开至荼蘼了。 【卷二·且放白鹿青崖间·完】 第49章 沉默 请你解释一下。 越颐宁最终收下了这座位于京郊的小木屋。 如谢清玉所料, 她很喜欢这座屋子。但是越颐宁如今还有许多朝廷事务在身,住在长公主府中会更方便些,她打算等局势更稳定一些以后, 再找个由头搬出去住。 自从那日月下对饮后, 越颐宁第二次再遇到谢清玉,便是在三日后的百花迎春宴上。 这是百花迎春宴举办的第四日, 也是赴宴人数最多的一天。 越颐宁这三日来都闭门不出, 未随长公主一同赴宴。直到这一日, 她在清早卜算的第一卦中, 看到了自己属意的卦象。 金帷马车后扬起滚滚飞尘。长公主坐在软垫中, 今日天气晴好,温软阳光穿过赤色纱帘, 为她的苏绣流仙袍蒙上一层丹霞光色。 “你今日算出了什么, 怎就突然愿意随我赴宴了?”魏宜华说。 越颐宁笑道:“长公主殿下这说的什么话, 前些天我是有事务在身, 可不是有意躲懒啊。” “就算卦象分毫未变,我今日也会陪殿下赴宴的, 毕竟我总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推到殿下身上, 那未免太不讲义气了。” 魏宜华深知她这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有多会骗人,但心里确实不争气地因她的话而变得高兴几分。 虽是如此,长公主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这话又是在哄我吧?本宫可不会再信你了。” 越颐宁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马车到了目的地, 二人顺着花。径,闲聊着走向湖边。这次越颐宁与魏宜华直直往东苑去了,没有再去西苑。 东苑内,古木参天,枝叶扶疏。楠木柱与朱雕栏错落点缀, 亭台间有石径相衔,池畔垂柳依依,万条碧丝扫过如镜明湖。 官员们或着官服或着华服,都齐聚于此,举杯邀饮,谈笑风生。只见纷繁叶影中,一袭玄衣锦袍的温雅公子神清骨秀,笑语间春温顿生,便如同落在白纸中的一滴金墨,竟是令人一眼望去只能看得见他,眸中再也装不下旁人。 谢清玉随谢治拜谒了一个又一个与谢家关系匪浅的官员,交杯换盏间数樽清酒下肚,也面色不改。 谢清玉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饮尽,一垂眼,恰好看见谢治的眼神转深。随后,谢治脸上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微笑,领着他朝亭子的一角走去。 “顾大将军,幸会。” 谢清玉随谢治一同上前见礼,抬起眼时,方看清石桌旁坐着的白发老人。 这位便是东羲的镇国大将军,燕京四大世家中的顾家现任家主,顾百封。 谢清玉这三个月每日如期上朝,却从未见过这位鼎鼎大名的老将军。皇帝早已特批顾百封免于早朝,留待府中颐养天年,顾百封如今只保留着一份空有名誉的虚衔。 可朝中却无人胆敢轻视这位老将军半分。 顾家是武将世家。与文官世家不同之处在于,武将世家虽也享受着高门传承带来的权力恩惠,但晋升却更看重个人实力。拉帮结派和人际运作并不能带来更高的官职,他们的军衔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年轻时的顾百封是一位传奇人物。十五岁随军出征,击退北犯的匈奴;立过从龙之功,护佑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在宫变中杀出重围;今上登基后朝政动荡,各地郡守伺机发动暴乱,被顾百封带兵一一镇压;功成名就后,他又自请带兵戍边,光是在边疆镇守的日子便超过了二十年。 也是因此,如今的顾百封虽已经老得提不动刀了,却仍在军中有着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被称为东羲的活“虎符”。 顾百封膝下有三子二女,其中三个儿子均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两个女儿嫁给了皇帝,一个做了皇后,却芳龄早逝,没能活过三十岁;一个做了贵妃,荣宠冠绝后宫,盛久不衰至今。 顾百封已是耳顺之年。虽年岁已高,腿脚不便,人却精神矍铄。厚重的皮褶堆在眉眼处,看人的目光却犀锐,如出鞘宝剑,仍可听闻铮鸣雷响。 他轻微颔首,受了谢治的礼,声音浑厚:“谢丞相,别来无恙。” 谢清玉在一侧恭顺垂首,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谢治和顾百封寒暄。 直到谢治将他推向前:“这是犬子谢清玉。” 谢清玉这才作揖道:“清玉见过顾将军。” 顾百封的眼睛看向谢清玉:“不必介绍。我虽深居简出,但这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更何况谢公子近来政绩卓著,声名远扬。” “谢丞相,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谢治:“哪里。犬子驽钝,只是胜在勤勉,往后还望顾将军能多多提携一番。” 顾将军望着谢清玉,没说什么,只是略微点头。二人似乎都明白了彼此的言外之意,谢清玉瞧见谢治脸上的笑意转深。 顾将军:“前段时日,我听闻谢丞相上书陈请辞官回乡,被圣上驳回了。” 谢清玉并无惊讶之色,仍是平静微笑着,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治叹息着,热气拂过胡须:“我近来身体也是越发地差了,老病成忧啊,也不知还能为国效力多久。再者,臣也不想居功至首,被人攻讦,最终落得王至昌那样的结局。” 顾百封:“王氏谋反一事虽已被证实是子虚乌有,但其贪腐藏污之为无可争辩。王至昌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王家多年吞食民脂民膏得来的恶果,他只是首当其冲罢了。谁是直臣谁是奸臣,皇上胸中自有辨别,谢丞相不必过多担忧。” 倒王案的结果已出,以王至昌为首的三位出身王氏直系的重臣皆被定罪,今日午时问斩。王府被抄家,其余旁支血亲和涉案人员或降职夺籍,或流放南蛮北荒之地。 此处金柳温柔,舞榭歌台,群臣笑语晏晏;外头哭嚎凄厉,血溅三尺,王府朱门倾覆。 谢治:“皇上虽不允我乞骸骨一事,但却准了我回乡祭祖的请求,臣总算可以暂时搁置俗务,休憩一月,便算是颐养生息了。” 顾百封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那么,我祝谢丞相此去一路顺利,平安无虞。” 与顾百封的一番交谈结束,谢清玉知道,谢治也该走了。谢治已经将最后一批官员都给他介绍完了,他定的出发时间就在后日,他已经没什么时间能浪费在这百花迎春宴上了。 谢治拍了拍谢清玉的肩膀,望过来的双目深沉无垠:“这些日子,我不在朝堂,谢家的事务还得多仰赖于你和连权。连权丢了官职,短时间内不好再举荐他回朝廷,但之前与他往来的关系依旧是可以用的,他还可以替你去办很多事。不好在明面上动的手脚,便交给他去疏通。” “你不必太过担忧,为父此去最多一月便会得诏返京。但凡是与其他人的联络,都务必拟印两份,一份存根,一份寄送给我,明白吗?” 谢清玉颔首,微微笑道:“是,父亲。” 谢清玉亲自送谢治离开皇家园林,二人路过湖边时,隐约听见了争执吵闹声。因为实在嘈杂,他漫不经心地望去一眼。 便是这一眼,他恰好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篱之隔的花丛间掠过。 是越颐宁。 越颐宁今日穿的只是寻常的青衫旧袍,样式素朴简洁,却又不至于失礼,在一众粉红桃紫的莺莺燕燕中,清越出挑得有些过分,仿佛一杆迎风而立的秀竹。 他看过去时,她跟在长公主魏宜华身侧,眉眼带笑。 谢清玉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谢治自然注意到了儿子的顿足,他循声望去,一眼认出凉亭中为首的官员,还以为谢清玉是被湖边凉亭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不过是些手段拙劣的争斗。” “李侍郎如此纵容子女,许是这两年来青云路走习惯了,未能意识到灾祸隐患,自高自慢者,仕途必不长久,无需理会。” 谢清玉慢慢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是。” 越颐宁和魏宜华一走近湖边,就听到凉亭传来的动静。一群人围着一个人声讨的景象落在温柔迷人的春日宴会中,便如同一滴污墨落在了刚刚画就的彩色丹青长卷上,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 越颐宁一眼认出站在众人中央的周从仪。她穿了一身灰棉长袍,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今日的周从仪似乎比上次遇见时要狼狈许多,只是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被人推搡了两次,但周从仪只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从越颐宁的角度看过去,人群黑影熙攘,她站在其中,脊背依然笔直,宛如岩峭山仞。 越颐宁看到周从仪时便止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魏宜华:“公主殿下,你先去湖边寻一处阴凉地歇息吧,在下突然有要事需去处理。” 魏宜华没有问。不如说,聪慧的长公主殿下在看到亭中的周从仪时,便已经全都明白了。 魏宜华看着她,盈盈一笑:“好。那我到了歇息的地方,再让素月过来寻你。” 越颐宁等长公主的仪仗离开之后,便独自来到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凉亭前。离得近了,她才听清了为首的男书生憋得阴阳怪气的嗓音: “——周大人,你还要继续沉默吗?可否解释一下,为何你的考卷文章与我的文章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越颐宁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就像是,她早就算到这一幕会发生在她眼前。 第50章 反制 我们要种一池莲花。 此时亭内气氛凝重, 山雨欲来。 越颐宁定睛望去。那名咄咄逼人的男书生她并不认识,但从穿衣上看,应该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以他和周从仪为中心, 外围包着一群人, 大多是本届文选榜上有名的学子,众人皆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越颐宁眼尖地瞧见了站在人群最前边的人, 是礼部侍郎之子, 李赫。他唇角含笑, 宝蓝袍犀角带, 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周遭人的低语声传入越颐宁耳中,“为何那周从仪一句话也不反驳?难道说陆博说得都是真的?” “但我觉得周大人也不像是那种会剽窃别人文章的人吧, 她在我们郡中可是出了名的才女。” “铁齿铜牙周从仪也会被人说得哑口无言啊。” 越颐宁听完挑了挑眉。水绿色的衣摆飘过, 她直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真是好热闹。” 原本正在质问周从仪的陆博瞧见她扬声走来, 不由得眯了眯眼:“这位姑娘是?” “在下姓越, 是长公主府的人,不过一介无名谋士, 恰巧路过罢了。”越颐宁笑道, “诸位大人这是在聊什么?方便让我凑个趣吗?” 周从仪抬起头,愕然地看了她一眼。 “越大人来得正好,”陆博扬声道,“这位周从仪大人的考场文章有蹊跷, 在下发现这篇文章竟然与我一个月前私底下写的另一篇文章多处相同,甚至说相同都是轻的,行文思路和论据几乎是从头到尾一模一样。” “在下现在怀疑周大人在考场上所作的文章,其实是大量参考了我给她看过的我的文章。周大人凭借此文章才能拿到文选探花之位,若是名不副实, 这名第也就该作废了吧?” 周从仪突然说:“我没有抄。” 周从仪的话语掷地有声,虽然这句话她说得倔强苦涩,但她终于是抬起头,直视了过来:“我没有抄他的文章。” 陆博盯着周从仪:“你说没有抄就是没有抄了?我可是有一个月前的草稿作为证据的,而你空口无凭。有本事你也掏出证明来啊!证明你的考场文章半点没有参考过我的文章,周从仪你能吗?” 这怎么可能拿得出来?越颐宁自然看到了周从仪紧抿的唇,似是不甘。 越颐宁转眼望向陆博:“陆大人,我可否看一下二位的文章?” “自然可以。”陆博怡然不惧地从石桌上拿起两份卷轴,递给了越颐宁,“越大人,请看吧!” 越颐宁将两篇文章进行对比过后,发现两篇文章从立意,阐述,论证三处来看,都极为一致,怪不得陆博会觉得周从仪是抄袭了他的文章。陆博有草稿作为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文章很早就有了构思,而周从仪拿不出来,难怪人群舆论会偏向陆博。 越颐宁微微思索过后,忽然弯眉笑了:“无妨,在下恰好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只要两位大人肯配合,定能试出谁才是那个剽窃者。” 陆博和周从仪都看向她,陆博按捺不住,先一步开口了:“什么办法?” 越颐宁:“文选考核要求作的文章体裁是策论,而策论有一大特点,便是需要引经据典来论证。我瞧两位的文章都是策论,也都大量引用了古籍中的事例。” “能够写出这些案例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说明知道它的出处和由来,至少也读过原书。”越颐宁将两篇策论并排,“比如这里引用了《韩非子》中的‘儒以文乱法’,敢问二位,后文接的是哪句?” 陆博打了个磕巴:“侠、侠以武犯禁?” “错了。”周从仪突然开口,声音冽如冷风,“原句是‘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 陆博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越颐宁点点头,眼底含笑:“只需要如此,就这两篇文章所引用的观点出处来质询二位,看谁答得上来,谁答不上来,便能知道谁是那个剽窃者了。” 方才陆博和周从仪的对比鲜明,众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她话音刚落,人群顿时哗然,有人高声道:“这个办法不错!” 越颐宁笑道:“不如便请诸位饱学之士做个见证?就按文选的规矩来,从两篇策论种各挑选五处引文,考校典籍渊源如何?” 见周遭的人都开始点头赞同越颐宁的提议,陆博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他再看向越颐宁时面露几分不善,言语也变得尖厉:“荒唐!这两篇文章中涉及的典籍古文繁多,阐释难度也不相同,在场的人谁又能做这个考官?” “难不成你来?谁知道你会不会偏帮周从仪!难怪你突然冒出来,就是为了替她浑水摸鱼吧!” 陆博说完,骚动不已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老臣愿意做这个考官。” 人群朝两边分开,一位长胡须的老人走了出来,深衣朱袂,眸光沉静。 越颐宁扬眉。她认得这个人,正三品参知政事崔炎,是非常有名的清流派。 崔炎扫过亭中二人,道:“老臣不才,恰好年轻时读的书多,若是要考校典籍古书,老臣可出一份力,来给二位当一回试金石。” 陆博脸色苍白,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越颐宁便上前一步先见了礼:“晚生见过崔大人。崔大人愿意做考官,我想在场没有人会反对的。” 此言非虚,崔大人在朝廷内名声极好,是公认的纯臣,又是崇文馆大学士。崇文馆掌典籍校勘,他本人曾经主持修订了《赋税考》,无论是政治影响力和学术权威性都无可置疑。在场的人都附和起来,陆博没能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崔炎打开陆博的文章,浑厚的声音传来:“陆大人的文章首段引《商君书·垦令》‘禄厚而税多,食口众者,败农者也’,我想问问陆大人,其后列举了几种败农之官?” 陆博答得流利:“三种。学者、商贾、技艺之民。” “然则《垦令篇》前文提及‘无得取庸’又是何意?” “禁止雇佣帮工,迫使民众专心务农。”越颐宁观察到陆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眉眼闪过一丝紧张局促之色。 崔炎抚着胡须,并未抬眼,却缓缓点头。 人群仍在窃语。崔炎低眉,翻开周从仪的文章:“周大人的文章中,引了《管子·牧民》‘仓廪实而知礼节’一句,老臣想问问周大人,后文中如何论述了‘四维不张’的后果?” 周从仪:“管仲有言,‘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廉耻乃是立国之本,亦是社会安定,民心臣服的基石,正如去年夏季的北方大旱——” 她说着,目光突然转向人群,朝着居中的那几人看去,嘴角轻扯,露出那标志性的轻讽表情:“诸位大人可曾见过灾民易子而食的情景?若是连饱腹都是痴心妄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 见周从仪抬起头,如刀剑出鞘的神采重新回到眼底,越颐宁的眸中也慢慢浮上了一层笑意。 周从仪看向的正是以李赫为首在看这边热闹的世家子弟们。 他们先后对上周从仪炯炯有神的眼睛,很快都避开了,还有几分不自然地整了整衣摆。唯有为首的李赫八风不动,只是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崔炎:“陆大人在末章引用了《孟子·尽心》中的‘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我要问陆大人,此句在原文中是何论道?” 陆博喉结滚动:“当、当然是论教化之道” “错了。”周从仪眸光犀利,“开篇就说了‘养心莫善于寡欲’,所谓‘昭昭’实则指圣贤以清明心境教化世人。后文更是引孔子‘操则存,舍则亡’来阐明心性修养如逆水行舟——陆大人连《尽心篇》的主旨都未能参透,到底何来脸面说我抄袭你的文章?” 崔炎看向正中的周从仪,面色渐缓,颔首道:“周大人所言无误。” 崔炎的肯定仿佛一记扔进人群的火药,顿时炸开了密密麻麻的议论声。 “第四问,”崔炎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嘈杂人声压了下去,“周大人文中论及人才选拔制度时,援引了《韩非子·显学》中的‘宰相必起于州部’,这句话还有后半句,‘猛将必发于卒伍’。周大人,韩非子在书中如何论证其所言?” 周从仪对答的声音朗朗:“吴起为西河守时三拒魏武侯封赏,司马穰苴斩庄贾以正军纪。唯有身负真才实学者,方可将仕途走得长远;唯有扎根泥壤者,才能知民生多艰。” “而某些人,纵使能靠着祖荫入仕为官,遇到漕粮贪腐案要查账本、边境军饷要核实兵册时——”周从仪冷冷一笑,目光毫不畏惧地扫过李赫,声音清亮笃定,仿佛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了幕后主使者的脸上,“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吧!” 李赫面色铁青地合上手中折扇。他死死地盯着周从仪,可面前这位女学子却一扫方才被同窗当面攻讦时的萎顿,变得精神奕奕。 她胸中似乎长出了节节攀升的苍竹,将她被人击碎的骨头重新拼凑完整,然后撑了起来。 “好!!” 人群中有人呼喝了一声,在场的学子多数都是寒门子弟,自然对周从仪的言论交口称赞,连连点头。 崔炎在掌声中抚了抚胡须:“那么,老夫只剩最后一问了。” “陆大人的文章结尾引用了《史记·货殖列传》中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想问陆大人,太史公是如何评价范蠡的?” 陆博踉跄着后退,冷汗已然遍布额角:“自然是赞他、赞他急流勇退” “我来回答吧。” 周从仪往前一步,迎着崔炎看来的目光道: “太史公原文写的是‘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可陆公子偏偏漏了后半句,‘所止必成名’。” “你只看到范蠡急流勇退的表面,却不知他每到一地必重塑民生,就像你伪造所谓的草稿时照着我的文章乱改,将陇西治旱的策论强套江淮水乡一样——把范蠡屯粮赈灾的典故,生生抄成投机敛财的幌子!” 周从仪字字铿锵,说完,她一把夺过了陆博搁置在石桌上的两篇策论,直直拍在他身上。 雪浪纸飘落,陆博看到了周从仪决然的目光,他颤抖着手指,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腰间的玉佩红绳忽然断裂,羊脂玉坠地碎成了三瓣。 崔炎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慢慢开口道:“五问终了,老臣这块试金石也功成身退了。” 围在亭内的人群都沸腾了,越颐宁听到身后的人惊呼声迭起不停,几乎是崔炎一锤定音的同时,言论风向瞬间倒向了周从仪。 “我的天祖哪!也就是说真正剽窃的人是陆博!” “原来这竟然是一场蓄谋的污蔑构陷吗?!” “这陆博和周从仪之前不是同窗好友吗?为何陆博会蓄意陷害她啊?” 眼见着声浪嘈杂快要盖过天,局面已经乱成一团,她却发现崔炎不知何时早已隐入了人群,不见身影了。 周从仪一直盯着陆博,而陆博则一言不发。越颐宁正想上前,一道宝蓝色的身影晃了过来,正是李赫。他扬声道:“且慢!” “就算那篇策论并非剽窃之作,周大人的文章也得治一个大不敬之罪。”李赫将折扇合起,拍砸在手掌心里,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周从仪,“周大人的文章言语激进,还讽刺了圣上改制的举措,瞧瞧这句‘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可见周大人是对圣上改革举荐制心存不满了?” 越颐宁顿住了。这段话有点耳熟啊,好像就是长公主拿周从仪的考卷给她看时,她一眼看到的那一段诗词? 周从仪面色一沉,但这次,没等她开口,已经有人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周从仪看着越颐宁的背影,竟是愣住了。 越颐宁直视李赫,笑意浅浅:“李大人是误会了,这段话可不是在讽刺圣上改制,恰恰相反,周大人是在用这首诗来赞颂圣上的圣明。” “《周礼》有云,世家主祭,‘势家多所宜’赞的是勋爵掌礼之责。再解‘咳唾自成珠’,正是出自前朝王司徒编纂的《氏族志》,是录名门嘉言以为典范;‘被褐怀金玉’则是暗合光武皇帝衣褐怀宝求贤诏的典故,恰恰是在赞颂皇帝的善才之举。而这‘兰蕙化为刍’,更是在暗喻皇帝择才不视门第,能够返璞归真。如此,何来抹黑之意呢?” 越颐宁话音方落,园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想法——居然还能这样解释? 李赫脸黑如锅底,他分明知道越颐宁是在胡言乱语地狡辩,但他发现他读得书太少,此时居然也想不出话来反驳她了! 周从仪怔怔地望着越颐宁。 亭外忽然来了一队侍女,皆穿着月白鲛绡裙,为首的那个正是素月。她躬身上前,开口时腰间的香囊纹丝不动:“长公主殿下在临湖轩落脚了,特命奴婢来接越大人过去,祛春寒的紫苏饮早已经备好,再晚些就该凉了。” 越颐宁点了点头,“确实是耽误得太久了,那我这便过去。” 素月并未抬头:“殿下说,请周大人也一起过去。” 周从仪因这句话而愣住了,她见越颐宁转过头来,笑眼望着她:“周大人可愿随我同去?” “我方才看了周大人的策论,正好也想向周大人讨教一番呢。” 周从仪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答应的了,只是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跟着越颐宁的脚步,离开了那块是非之地。 所有的污蔑谎言都被抛在身后,所有的欺骗背叛都被葬在风中。迎面而来的柳絮沾着桃花的香气,似乎也在笑她因那些人而枉顾春色实在不值。 她看着前面越颐宁的背影,忽然开口:“为何要帮我?” 若是她事到如今还相信越颐宁只是来凑个热闹,那她就是真的蠢了。 越颐宁没有回答她,而是笑了一声:“你呢?为何一开始不反驳?” 周从仪抿了抿唇:“” “上次我与你见面,好像还是三日前。那时我和你说,东苑有同窗好友等我去找他,那个人便是陆博。” 越颐宁的脚步慢了一些。周从仪还在继续说着:“我第二次参加文选就认识他了。只是那次我考上了,他没有。但他并没有因此疏远我,看到我金榜题名,他还为我高兴,说从此朝廷中便又多了一个能人志士。” “他曾说,‘寒门学子当如槐树,纵使斧斫火烧也要扎根岩缝,直指苍穹’。”周从仪说完这句话后,声音便消弭了,过了很久才再度开口,“原来说过这种话的人,也会变吗?” 越颐宁看得出周从仪在难过。 她也知道,为什么周从仪无法像对待李姑娘一样轻而易举地反击陆博,但她还是问道:“所以一开始你任由他污蔑你而不出声辩驳,是因为你觉得被背叛了吗?” “不止是。”周从仪低低地弯着脖颈,“我觉得很丢脸。” “这一切都是李赫精心策划的,只因我前些日子得罪了他那位宝贝妹妹。” “他不需要再做什么,他光是站在那里看着陆博声讨我,他就已经赢了。他的目光在告诉我,‘瞧,我只需要动动钱袋和权柄,就能让你们离心,从而将你们的所谓联盟和战线彻底瓦解,摧毁。’” “是啊,他没错,他成功了。他让我觉得我简直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所以我那时屈辱得说不出话,突然就觉得精疲力尽,什么也不想争辩了。” “也许换成别人,我会恨我自己识人不清。但陆博分明也是有志之士,却也在权势面前低了头。”周从仪自嘲一笑,“我突然就看不到希望了,我不知道朝廷里还有多少个‘陆博’。如果连寒门子弟都只是表面清高,遇到权贵便摧眉折腰,那我又该怎么找到能够信任的同行者?” 越颐宁明白周从仪的意思。若是今日寒门,便是明日朱门,那么寒门也与朱门无异。 她周从仪想要站的队,从来不是单纯的出身,只是当今时代寒门子弟中与她同谋的人更多,若是选择了趴在平民百姓身上吸血的世家,她也只会走得更偏,更惨不忍睹。 周从仪想要的朝廷,与长公主魏宜华想要的东羲,也算是不谋而合。 于是越颐宁说:“周大人,不妨考虑一下长公主殿下的阵营。” 周从仪愣了愣,越颐宁却已经站定在原地,回头看向她,一双笑眼似水温柔:“别觉得惊讶,我如今效力于长公主,自然是要尽力为她拉拢人才的。周大人有高才,将来必有一番成就,更何况我还觉得我与周大人很是投缘呢。” 周从仪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招揽,她震惊过后,有些犹豫道:“但我我并不了解长公主殿下的为人,无法贸然答应越大人的请求。” 越颐宁却笑了笑:“长公主的为人啊在下倒觉得,周大人有时候和长公主很像呢。” 两个人一路往临湖轩走去,周从仪听着越颐宁口中的长公主殿下,有些失神。在此之前,她并不了解长公主,不了解这位饱受赞誉的“燕京第一才女”。但在越颐宁的描述中,她渐渐能够描画出魏宜华这个人的形象,她不再是单薄的尊贵,而是丰满的鲜活。 临湖轩就在眼前,周从仪甚至能够看到里面倚坐在阑干边缘的魏宜华,她似乎是等得有些无趣了,竟是伸手浸入湖水中,拨弄啄食着碎屑的游鱼。 越颐宁也在远眺魏宜华的举动。她看着看着,便笑了,道:“周大人不必急于告诉我答案。长公主殿下和我依然会帮助周大人进入朝廷,找到适合自己的派系发展,周大人在往后的日子里可以慢慢考虑这件事。” 周从仪情不自禁地开口:“可是,就算我加入你们,我又可以做什么呢?” “我们啊我们打算在这片淤泥里种一池莲花。”越颐宁看着她,浅浅笑道,“若是如此,周大人,你可愿做根。茎?”《 》 50-60 第51章 送礼 十八箱全收了。 百花迎春宴上, 周从仪与长公主魏宜华谈过之后,又上门来公主府拜访过她们两次。 经过这三次的洽谈后,越颐宁才终于收到周从仪寄来的封帖, 字迹遒劲, 笔走龙蛇,如撰写者本人一般傲骨凌霜。 信中说, 她愿意加入长公主的阵营。 这一日, 晨雾还未散尽, 长公主府的青砖地上已叠着七只鎏金樟木箱。 魏宜华下了早朝, 从府门前路过时, 恰好看到侍从们在搬抬这几只醒目的大箱子。长公主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想起来, 这三天似乎经常见着这一幕。 她随口唤了一声素月, “最近都是哪几家送了节礼来?” 魏宜华不常过问官员间送礼回礼一事, 因为公主府有礼官全权经手这些, 不用她说,礼官自然会定期整理入库的礼品清单给她的贴身侍女。 素月:“回殿下的话, 这三天府上的礼品都是同一家送的。且不是节礼, 是送的常礼。” 魏宜华抚过手指上的镂月护甲,动作一顿:“同一家?” 素月:“是,都是谢家送来的。” “谢家大公子这几天总共送了十八箱常礼来,都是给越天师的。” 魏宜华:“?” 魏宜华:“谢家大公子送的?” 素月:“是的, 殿下。” 魏宜华觉得有点荒谬,谢家大公子什么时候和越颐宁扯上关系了?十八箱常礼可不是个小数目,小官小爵家的聘礼也就这么多了。 魏宜华按了按眉心,想起什么,又放下手:“那越天师都收下了吗?” 素月:“是的, 殿下。” 魏宜华缀满东珠的翘头履顿在原地,双臂间的绣金披帛随之微扬。她一顿足,连带着跟在后面的两行侍女都停了脚步,屏息低头。 “素月,越天师现在在寝殿内吗?”魏宜华说,“本宫有些事想问问她。” 越颐宁正在殿内看书喝茶。缠枝牡丹纹银茶笼里逸出蒙顶石花的清香,忽被殿外渐近的环佩琳琅惊散。 她闻声抬头,门槛边恰好有一名侍女福身入内:“越大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越颐宁卷着书页的手放下,她挑眉:“知道了,去喊人上些点心来。” 魏宜华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越颐宁坐在茶案后笑着等她的一幕。青衣委地,铺开深潭春湖般潋滟的浅色,她端着一碗茶看过来,勾唇道:“殿下今日来得这么早,是一下朝就来找在下了吗?” “可是有什么急事?” 魏宜华示意素月将多余的侍女屏退在外,双扇檀木门合拢后,她坐在了越颐宁对面:“今日御史中丞林大人再次上奏,恳请父皇早定国本,这一次父皇松口了,当廷宣布会在已经成年的两位皇子之中择选储君。” “之前大皇兄在任太子时,父皇也给了他前朝的职务,让他慢慢熟悉朝廷内的运作机制,既是教导,也是磨炼。父皇已经宣门下省拟定皇旨了,想来这两日就会敲定给三皇兄和四皇兄的官职。” 越颐宁闻言端正了神色。 之前皇帝一直态度模糊,任朝廷内大小官员如何劝谏,如何上书陈请,都绝口不提立储之事,拖到今日才终于有了回应。 如此一来,这场夺嫡之争便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越颐宁颔首点头,方想说些什么,魏宜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比起这个,我方才回府,在门口见到了谢家送来的几箱贺礼。” 越颐宁还没能说出口的话被截住了,她张口结舌,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变得僵硬。 魏宜华眯起眼看她:“我还奇怪,这几日为何总能在门口见到几个金灿灿的大箱子,我还寻思是哪几家同时送来了贺春的节礼吗?” “结果一问才知道,原来竟都是那位谢家大公子送来的。” 越颐宁:“” 魏宜华:“真是好生奇怪。谢清玉这人向来是清风朗月的做派,一连送了这么多天的大礼过来,这其中的讨好之意,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见她一直不出声,魏宜华心中焦躁起来,竟然生出了几分恼意:“我听素月说,谢家送来的十八箱贺礼,越天师可是都收下了。” “本宫怎么记得,上月那国候袁家送来的东海珊瑚树,越天师可是原封不动地退还了回去的,还有钦天府尹的杨家半旬前送来的三箱金梳玉头面首饰,越天师也是看都不看一眼。怎地如今谢家这送来的十八箱贺礼,越天师就悉数笑纳了?” 连颐宁都不喊了!越颐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连忙开口:“殿下,这都是有原因的,还请你听在下解释” 魏宜华:“你解释,我听着呢。” 越颐宁:“” 若是不把话说明白,魏宜华今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 越颐宁自然是信得过魏宜华的,于是她再三思索之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殿下可还记得,在下还居住在九连镇时,身边曾有过一位面容姣好的男仆?” 魏宜华微微蹙眉,片刻又松开了:“确有此事。若是你不提,我都快将这人忘记了。” “只是你一说面容姣好,我便立刻想起来了。初见你时,因为他容貌过盛,我还误以为他是你蓄养的男宠。” 越颐宁咳嗽两声,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这种事为什么还记得啊! 魏宜华:“所以呢?为何你会突然提起他?” 越颐宁放下茶盏:“殿下不知,他其实是我从锦陵买回来的奴隶。我那时观他容貌举止都不似奴籍出身,十分怪异,以为是另有隐情,这才花钱赎下他。只是后来才得知他失忆了,也不知自己家住何处。” “后来在下入京,并未带上他,是因为在公主派人来接我们的前一日,他在街上被他的家人认出,已经被本家寻了回去。” 魏宜华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十分意外,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这些故事,“后来呢?他回家之后,可有再设法联系过你?” 越颐宁点点头:“前些日子,我在百花迎春宴上又遇到了他。” 越颐宁点到为止,可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语,已经给了魏宜华足够多的信息。望着越颐宁意味深长的眼睛,长公主的脑海中忽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她盯着越颐宁,迟疑又震惊地开口:“你是说——” 越颐宁颔首:“他就是谢清玉。” 魏宜华呆滞在原地,越颐宁知道她还需要时间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量,于是耐心地等她缓和了许久。 魏宜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所以谢清玉其实根本没有生病,他是失踪了,只是被谢府的人瞒了下来。” “怪不得,怪不得他能卧床半年又奇迹般地痊愈,怪不得那段时间谢府拒绝了一切探望为名的拜谒,怪不得”魏宜华突然想起了百花迎春宴的第一日,越颐宁回来时对她说的话。她猛然坐起身,“宴会第一日你就遇到他了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和我聊起谢府的事,问我的看法。” 魏宜华眉头紧锁:“可是为什么谢治要隐瞒谢清玉失踪的事情?他身为丞相,能够动用的权力关系庞大,若是他不隐瞒,也许谢清玉早就被找回来了,也不用失踪那么久” 话说到这里,魏宜华忽然间识海通明,什么都懂了。 她看向茶案对面缓缓放下茶杯的越颐宁,与那双清沉浮涌的眼眸对上。 越颐宁:“这说明谢治也不敢让人知道,谢清玉其实是失踪了。” “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失踪,杳无音信半年之久,谢治一定比谁都着急。可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敢泄露出半点风声。” “明知道自己出面疏通,长子被找回来的机会更大,却也硬是忍下了,说明谢清玉的失踪很有可能会牵扯出其他事件,而谢治想隐瞒的,所害怕的,正是这件事。”越颐宁眸光微闪,“一旦此事暴露,后果是整个谢家都承担不起的。” 魏宜华凝眸,她思索片刻,迅速拽过一页宣纸,提笔便开始写字。墨迹蜿蜒一纸,宛如横生的墨梅破开白璧无瑕。 写好之后,魏宜华折好纸页,将素月唤了进来:“将这封信寄给沈大人,加急,务必在今日内送到她手上。” 越颐宁坐在案后,静静看着魏宜华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素手端起杯盏,啜饮杯中的茶水,任由热气蒸腾的白雾在睫羽上凝结成露。 素月合上门离开,魏宜华看向越颐宁:“我安排了沈流德去帮忙查这件事,她在大理寺中的关系众多,应该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越颐宁摇摇头:“此事过去这么久了,谢治其人老奸巨猾,也许早就将真相都一一掩埋干净,不必抱太多希望。” “不过,殿下现在能明白,为什么我会收下谢清玉送来的贺礼了吧?” 魏宜华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感到燥意:“嗯,本宫明白了。” 越颐宁怕她觉得难为情,有意想缓和气氛,便笑着说:“在下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人,行事确实需要更谨慎些。虽说这些东西,谢清玉是以私人的名目赠送给我的,但我收下了,难免会被人视作是长公主收受了丞相府的好处。” “若殿下心中因此不快,等过些时日,我寻个名目,再将这些东西退还回去便好。” 魏宜华本来消气了的,听了这话,又柳眉倒竖:“谁说我是因为这个生气的?” 越颐宁愣了愣:“那公主是为何而置气?” 自然是怕你被他抢走了。 但魏宜华死活也不可能将这种话说出口的,她咬了咬唇,“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你一向无功不受禄,却独独对谢清玉例外。” “我送了你这么多东西,也不见得你每样都收下。”魏宜华补了一句,“许多好东西,都入不了你的眼,凭什么他送的你就这么欢喜?” 越颐宁先是一怔,然后便开怀大笑起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魏宜华看向她,也有些滞住了。她鲜少见她笑得这么毫无顾忌,眼中笑意粲然,如朗月入怀。 越颐宁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盈盈道:“自然是因为他了解我的喜好了。” “殿下应该是还没看过礼品单子吧?若是你看过,便知道为什么我会悉数收下了。” 魏宜华愣了愣:“他送了些什么?” 越颐宁故意不说,只顾着抿唇笑。魏宜华见越颐宁还卖关子,忍不住伸手拉扯她:“你快说,不然我就叫素月进来问了!” “这算威胁吗?”越颐宁笑个不停,“我想想唔,他送了我一箱子茶具,有天青釉冰裂汝窑茶壶,和田玉雕蓬莱图的茶杯,螺钿玳瑁点茶箱,还有二十多棵不同品种的名贵茶树苗……” 魏宜华见她笑意盈盈,数着数着眼里便光芒满簇,也不再置气了。 长公主的眉目渐渐舒展:“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便好好地收下吧,别再送回去了,我也不准你再送回去给他。”魏宜华说,“还有,今日你得陪我议事,再叫上三皇兄。如今局势变化了,有很多事需要调整策略了。” “在下今日上午有约了。”越颐宁笑道,“殿下若想要与我一起议事,不如延至午后吧。” 日头渐渐爬升,炙烤着歇山顶。越颐宁上了出府的马车,一路来到东街的一家驿店,驿店里没什么人,一楼的大堂里只零星坐了几个喝酒的大汉,窗子都紧闭着,室内的烛火不燃,有几分昏黑晕沉。 小二瞧见一位青山白袍的貌美女子进了门,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笑脸相迎上来:“客人,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越颐宁将两枚碎银掷于柜台上方:“我找人。” 在掌柜处登记了姓名后,越颐宁径直上了二楼。木梯吱呀作响,越颐宁来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木门前,叩门五下,节奏两短三长。 她移开手指的下一刻,门开一线,老妇人浑浊的眼珠从门缝间露出来。 在看到她时,有几分迟疑地开口:“越大人?” 越颐宁应了,面带微笑:“是,在下便是越颐宁。黄夫人,我们屋内详谈吧。” 被唤作黄夫人的老妇人打开了房门,让越颐宁入内。 这便是谢府大公子谢清玉的奶娘,黄夫人。 那日会面,越颐宁便怀疑谢家大公子已经换了人。虽然越颐宁也觉得,无论是气度还是容貌,阿玉都和传言中的谢清玉一致,她也十分清楚这世间没有易容之术。再者,谢清玉回归朝廷已经三月有余,他若并非谢家大公子,如何能瞒得过这么多双眼睛? 但越颐宁深知,活人和死人都会说谎,这世间最诚实的便是卦象,它不会骗人。 虽不知阿玉如今的谢家大公子身份是从何得来,但他多半是假扮的,真正的谢家大公子估计已经死了。 越颐宁通过算卦始终得不到更多信息,便暗中找了线人去调查此事,最终查到了这位黄夫人身上。 自从年初谢清玉回府之后,丞相府便陆陆续续打发放良了许多仆人。按理来说,谢府仆人变动这么大,总会令他人察觉到异样的,但这过程持续了一个月,所有仆人也都被打点过才放出府,故而竟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风浪。 这黄夫人也是一月被放出府的仆人之一。她离开谢府之后,便回了家乡务农,若非她女儿久病不愈,需要重金求医,黄夫人也断然不会答应越颐宁的请求又回到燕京来。 越颐宁思忖,关于谢清玉,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第52章 风寒 第一次拥抱,是滚烫的。…… 清明多雨的时节, 驿店的房间狭小,不开窗便会闷上一屋潮气。桐油灯里飘出羸弱老旧的光线。 黄夫人坐在榆木案几后,看她落座, 仍是面带犹豫。 越颐宁一眼便看出黄夫人的退怯之意。离开丞相府的仆人都收了封口费, 她此番前来燕京用谢府大公子的消息换钱,若是被丞相府的人知晓, 她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黄夫人谨慎开口:“你说过, 你是长公主府的谋士” 越颐宁展颜一笑:“是。夫人请放心, 您来燕京的事, 和我有过交集的事, 都会被抹除痕迹。长公主不会让丞相府的人查到夫人头上的。” 黄夫人眼神里的犹疑消去一些,但还是有所保留地望着她:“我明白了。大人不妨说说想要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消息吧?” “老身之前在丞相府里也只是个干杂活的老仆, 没什么能耐, 只是运气好, 才被安排去照料大公子的起居。但是谢丞相的院子, 其他女眷的院子,老身都是去不得的, 若是大人想要那些消息, 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越颐宁:“这不就巧了,在下想要打听的事,正和大公子相关。” “还请黄夫人告诉我,谢家大公子谢清玉在回府前的行事风格和其他日常生活的习惯, 越详细越好。” 黄夫人微微颔首,苍老干涩的声音开始缓慢述说谢清玉既往的一些平常小事。从他日常一天会做些什么、和哪些人来往、爱吃哪些菜肴点心、他最常穿的衣服风格,到他说话的语气、握笔的姿势和下意识的行为习惯。 黄夫人一边说,越颐宁一边默默记下。 铜盏边沿的蜡泪从樱桃大小涨成山杏,新凝的琥珀色覆盖了先前褐色的泪痂。灯芯三次爆花后, 焰心啃噬油中麻线,烧作蜷曲灰蛇。 黄夫人说完,在末尾提及了自己被打发出府之事,越颐宁追问道:“夫人是因何而离府归乡的呢?” 黄夫人垂眸:“自从大公子回府,府里便陆续打发走了不少人。本来大公子失踪,大公子院里原先伺候的人就该被逐出府了的,是老爷仁慈,夫人又百般疼爱大公子,才没有处理我们这些老仆。” “大公子回来以后,院里的仆从其实都加倍用心做事了,但还是总会被新来的大管事挑出错处,借此为由头接连打发走了许多人。”黄夫人道,“老身岁数也不小了,看得明白,大管事是领了命才这样做的。无论他领的是夫人的命还是大公子的命,他总归是要寻个由头把我们这些人赶出去的,轮到老身,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老身离府时,大公子院落里的旧仆已经不剩几人了,一眼望去都是新面孔。”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掐。 也就是说,谢清玉回府以后就将他院子里的老仆全部换掉了。那些真正了解谢清玉行为习惯和生活细节的仆人,那些最有可能看穿他不是真正的谢清玉的侍从,全都被一一打点过,之后便逐出府去了。 越颐宁还在思索,那黄夫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老身方才忘记说了。” “大人刚刚问大公子身上可有印记,老身突然想起来,确实有一处,只有我、大公子、夫人老爷四人知晓。” “大公子小时候顽皮,有一回爬到桌案上,被装着滚沸水的细嘴壶炙伤了胸口,留了疤。那时我负责每日给大公子的伤口上药,不曾假借人手,故而对这道疤痕印象深刻。” 越颐宁猛然坐起身:“黄夫人可还记得那疤痕长什么模样?” 黄夫人:“老身记得那是一块菱形口的烫痕,只有铜钱的一半大小,在右心口向下些的位置。” 竹帘格影从东南斜纹转成西北横纹。会谈结束后,越颐宁回到长公主府,暗中安排了车马,送黄夫人安全离京,自己则在殿内拟了封请帖,命人送去谢府。 越颐宁并未过多斟酌言辞。她的直觉认为,谢清玉多半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但收到回帖的时间,依旧快得超出了她的估计。 越颐宁在寝殿中收到符瑶拿回来的回帖时,三分意外也变成了十分。 帖子裹在五重莲心纹缎子里,光是外层的裹封就浸着沉水香。金丝编的如意结锁住紫檀木函,雪絮凝在纸纹中。 越颐宁看了又看,还没拆开,却已经沉默了。 她明明记得上次收到的来自谢治的请帖,也只是寻常高门间私下会面用到的礼制规格,黛紫丝绦束帖,五瓣梅纹印纸,再平常不过的朱砂混鱼胶。 为何这才一月,这谢府请帖的规制就大变样了?这未免也太华贵,太郑重了吧? 打开回帖,字迹蚕头燕尾,清骨俊逸,行文中泛着淡淡的碎光。越颐宁轻嗅,确实,墨香中带着一丝珍珠粉的甜味。 她想起自己当初写请帖时还嫌重新磨墨麻烦,就着砚台里松烟混灰的残墨写完了一整张帖子,笔锋稍重便会簌簌掉渣,但她根本不在意,拿起草纸一吹一叠,就交给了符瑶。 越颐宁不愿再细想。 她很后悔,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她定会重新磨好墨,认认真真地写完请帖,至少这样对比不会如此惨烈。 符瑶还在旁边等她回应:“小姐小姐,信里说了些什么呀?” 越颐宁咳嗽一声:“没什么,说是依我所言安排便好。”她以为回帖不会这么快,约定的时间是在三日后。 更漏点滴。一连三夜的骤雨将朱雀街的垂柳洗得浓翠,宝马朱车行过半条街的天水碧色,地面砖石里夹着九重门楣的倒影,马车停在了丞相府大门前。 越颐宁掀帘下车,风吹得府门前悬着的八棱鎏铜灯叮咚作响。 门口的侍女引她入内,越颐宁走着走着,发现景色与上次来时不太相同了,这方向看上去竟是要绕到内院。她便问了一句带路的女使:“谢大人不在贵府的议事堂吗?” 女使恭谨道:“是。议事堂是老爷待客时才用,大公子和二公子接待来府上会面的客人,都是在自己的院内。” 越颐宁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不作他想,跟着女使一路进到内院,转过拐角,恰好望见站在院门口等她的谢清玉。 今日的谢清玉穿了身玄色云锦长袍,银丝绣的暗纹在袖口收齐,未束冠带,却依旧落了满身矜贵。 雅容玉质的端方君子,如同一方新研的墨锭浸在雪水里。 越颐宁还离得很远,但他已经看了过来。 谢清玉眼里顿时漫开笑意,瞧着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笑道:“越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越颐宁拱手:“谢大人不必多礼。” 两个人当着侍从的面寒暄了一番,进到里屋,谢清玉便遣退了屋内侍候的仆从,将门也关上了。 越颐宁先一步在茶几旁落了座,谢清玉坐下时,看到了她头顶绾着发髻的碧玉梅花簪。 他动作一顿,忍不住轻笑了声,将越颐宁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怎么了?” 谢清玉勾唇:“我当初选这根簪子时,便想着,这个颜色最适合小姐了。” “这个啊。”越颐宁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她今早随便选着戴的,“觉得挺衬景色的,就戴了。” “对了,说到这个。”越颐宁,“我正想和你说,今后不必再每日往公主府送东西了。” 谢清玉斟茶的动作一滞,他望向她,“小姐不喜欢那些贺礼吗?” 越颐宁无奈道:“并非不喜欢,是你送的太多也太频繁了。公主殿下先前也和我说过一回,我总收你那么多贺礼也不太好。” 谢清玉低头斟茶,手腕平稳地将紫玉杯盏递放在她面前,声音清越温和,“我都听小姐的。” “小姐在请帖中说,有事要请求与我,是何事?” 越颐宁一副被他提醒才想起来的模样:“啊,其实只是些俗务,但我想你也许会比我了解朝廷里的官员” 越颐宁自然不是真心求教,而是另有目的。 苏合烟丝丝缕缕地升腾着。谢清玉执着书卷,低头在看,如墨长发散落在宽阔的肩膀上,羊脂玉色的肌肤底下透着薄红,好看得如同画中仙人。 越颐宁托腮看着他,目光寸寸度量,才看到他额角的湿润。她微微一怔,突然发觉他呼吸也比往常要重一些。 虽说春寒料峭,但房屋内的暖炉确实有些太旺了,他今日穿的衣裳看上去也不算轻薄,也许是闷着了吧。 越颐宁体贴地问了一句:“你热吗,要不要打开门窗透透气?” 谢清玉抿唇摇头,“不用劳烦了。” 越颐宁瞧着他,觉得现下便是个好时机,于是开口了:“阿玉。” 谢清玉眼睫轻颤,立马抬头看她,“嗯?” 越颐宁注视着他,又笑了笑:“没什么。” “只是想起来,相认之后,我都没这样喊过你了。”越颐宁说,“毕竟是不同于以往了,我这样喊你,似乎也不太妥当。” 谢清玉凝神静气,他察觉到自己握着书卷的手指开始难以克制地微抖,便顺势放下了书卷,掩住异样。他轻声道:“若没有其他人在,小姐都可以这样叫我,没有关系。” 心脏跳动的频率有些失常了。但越颐宁也只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不如说她无论做什么,他都难以承受。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仿佛有一根透明的线系在他的心脏上,稍稍牵扯,便又痛又痒,几乎要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也许他确实该离她远些,以免真有一日在她面前泄露出异常。 越颐宁又不说话了,她望着他,如瀑的长发垂在身后。 “当初分开的时候,我记得你身上还有箭伤。”越颐宁说,“如今都好全了吗?” 谢清玉点点头:“都好全了。不过留了一点细小的疤痕,不重要” “我想看一下。” 越颐宁注视着他:“毕竟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还是不太放心。” 谢清玉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声音哑了下去。 “好。” 襟口的银纽勾脱,玄色外袍委地,如夜色消融在白昼中。天蚕丝织就的雪白中衣,此刻被薄汗浸成半透明,也被半解敞开,垂落下去。 越颐宁倾身向前,滑落的长发发梢扫过他腰侧,她却丝毫不觉,只感觉眼前的人背影越发僵硬,脖颈处原本淡如烟雾的红色也愈发浓郁了。 越颐宁自然看到了他背后的箭伤疤痕。虽然这只是她诱骗他脱掉衣服的一个借口,但真的映入眼帘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它。 她心中有炽亮光芒慢慢腾起,忽然间便明白了什么。她想要知晓谢清玉隐瞒的真相,但她即使知晓一切,也并不打算揭穿他。 她对这个人始终狠不下心,只因他曾舍命救过她一次。 越颐宁目光一顿。只是因为这个吗? 还是说,她其实也心存不舍了呢? 越颐宁侧过脸看他,谢清玉从方才开始就已经闭上了眼,只是从那对鸦羽的颤动频率来看,他也心神不宁。 她再三确认过后,才站起来,从他背后绕至正前方。她以为自己步伐轻悄,却不知一片衣摆的薄纱缠卷过谢清玉的手臂,简直比直接抚摸还要撩人。 越颐宁心头思绪万千,她摒弃杂念,静静蹲下身,定睛看向谢清玉前胸的右心口上方。 白璧无瑕的肌肤上,赫然有一枚半个铜钱大小的烫疤,是菱形的。 越颐宁愣住了。设想了无数结果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眼前一暗,越颐宁还未反应过来,谢清玉已经弯下腰将她压在了桌案上,笔墨纸砚扫落一地,丁零当啷一阵响。越颐宁怔了怔,感觉到他但她头抵在了她的肩膀处,温热的气体喷湿了她的锁骨。 越颐宁身形一僵,她刚想伸手,便看见了谢清玉的面庞。 面前的人双眼紧闭,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角不断冒出细细的汗珠。 越颐宁见状眼瞳微缩,立即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好烫。 她轻声唤他:“谢清玉?” 她体温偏凉,手掌盖上去时像摸了一座火炉。不知是因为冰凉的掌心还是那声呼唤,谢清玉低。吟了一声,紧皱的眉宇略松。 越颐宁怔愣的片刻,他靠得更近,几乎埋入她颈窝。唇畔逸出的温热气体和着淡淡的青竹叶熏香,沾染了肌肤。 是染了风寒吗? 越颐宁看着他滟红的脸颊,皱了皱眉,但为何看上去这么严重? 若是一日内兴起的发热不至于如此,谢府家仆如此之多,竟无一人察觉他身体不适么? 谢清玉似乎神志不清,已然因高热而昏沉。见他偏头,越颐宁下意识地托住他低垂的脖颈,避免他的头磕到床榻木角。 离得太近,他微颤不停的眼睫戳在她的下巴上。越颐宁垂眼看他,心想,有点痒。 乌檀木屏风遮去了桌案间交叠的人影。身上的人压着她,将她抵在桌案和书柜的夹角处。这几乎是拥抱了,只是他们的手臂没有搭在彼此腰间,但他枕着她的肩头,淡淡的馨香缠绕着她,不肯离去。 而越颐宁也暂时无处借力将他推开,她的耳垂也被谢清玉身上的温度熏热,变得粉红剔透。 越颐宁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她正琢磨着如何将手臂从谢清玉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再另做他想。 越颐宁想,幸好没有人会随意进出谢府大公子的里屋。若是如此情形被人撞破,她便是有八十张嘴也难以说清了。 如此思索着的越颐宁,下一秒便听见了叩动门扉的轻响。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银衣侍卫打开门进来了。 以为里面没人的银羿缓步绕过屏风,一眼看到了中衣褪至腰间的谢清玉的背影,他身下躺着一个衣冠不整的女子,正是越颐宁。 越颐宁:“” 银羿:“” 那一刻,银羿听到了一道脆响。那是他的世界碎裂开来的声音。 第53章 探病 她心软了。 榻上的男人半闭着眼, 脸颊溽热湿红,汗珠从额角滚落,顺着喉结滑入松垮交领。 “面赤唇焦, 脉象浮滑, 阳邪外越。”白发苍苍的老医师诊断完毕,干枯的手收回袖子里, “是风寒之症。” 越颐宁站在榻前, 眉宇蹙起:“可是今日内害的病?” 老医师:“观大公子的脉象, 至少已身体不适三日了。” “大公子的体质较好, 不容易生大病, 想来是最近太过劳累,又久病不医, 加上近来春寒作祟, 凉热反复之下, 才会突然昏倒。” 果然, 和越颐宁一开始判断的结果一致。 越颐宁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老医师望闻问切一番后, 扯来一张麻纸, 提笔便写:“先用麻黄三钱解表,待汗出热退后,换柴胡三钱,以葱白三茎生姜五片煎药送服。服药后当覆薄衾发汗, 切忌见风。” “大人不必忧心,老夫这一帖方子下去,定然药到病除。” 越颐宁接过方子,正想出门交给侍女,便感觉有人抬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越颐宁一怔, 回头先看到了一节冷白如玉的手腕。 床榻上的谢清玉不知何时醒了。他睁着雾蒙蒙的眼看她,指尖力气薄弱,越颐宁只需要轻轻一扯衣摆就能拂开。 但她没有。 她顿了顿,慢慢顺着谢清玉的力道靠近床边,将他冰凉的手握住,放回被褥中。 见她回到身边,谢清玉似乎是放下心来,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老医师在旁边抚着胡子,一言不发地看着,直到越颐宁再度转身,才呵笑着说:“大公子应是高热糊涂了,竟像个三岁小孩一般拉着越大人不肯放,也是少见。” 越颐宁并未应和,而是垂下眼帘。谢清玉皮肤本就偏白,病中更是毫无血色,闭着眼也睡不安稳,眼睫颤动的弧度令人揪心。 越颐宁承认,自己方才是心软了。 也许他过得比她想象中要辛苦。明明是丞相府大公子,染了风寒三日,居然都没有被下人察觉,生生拖成了高热,可见院内服侍的人有多么不上心。 谢治与大夫人王氏回乡祭祖,可谢清玉的其他兄弟姐妹都还留在府内,大公子请医师上门之事必然会惊动其他院子里的人。可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偌大的丞相府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关心谢清玉的情况。 病后的人容易心神脆弱,他下意识地挽留离去的她的举动,是内心最真切的反应。如此来看,这一处只有她能令他感到安心吧。 老医师摸着胡须,将药箱重新背起:“药方已经拟好,尽快服药驱寒,再睡一觉,想来以大公子的身体,第二日便能下床了。” “注意不要再过度劳累,好好静养,不日便能恢复完全。” 越颐宁:“谢谢您。” 侍女将老医师送出门,室内便只剩下越颐宁和谢清玉二人。越颐宁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谢清玉,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越颐宁掩上门,一转身发现银羿站在门边,目光纹丝不动直视前方。 见她出来,银羿低头行礼:“越大人。” 越颐宁一眼认出,这是当时推门而入,看到她和谢清玉纠缠在一起的银衣侍卫。迟来的尴尬涌上心头,她连忙咳嗽一声,嘱咐道:“你家公子尚在病中,这几日你们要多加照料,注意着他的病势。” “往后他公务繁重,不能顾及到身体时,你们这些做近侍的也要多替他留意一番。” 银羿低头:“是。” “那我便先走了,”越颐宁说,“等过几日,我会再上门来探望他。” “恭送越大人。” 将越颐宁送出院门后,银羿催促了下人照着医师给的药方去熬药。侍女端着药进门时,银羿却发现谢清玉已经醒了,正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榻上。 银羿进门时恰好和谢清玉的目光撞上,他心头一跳,头也不敢抬,“公子,药来了。” 谢清玉“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谢清玉喝药时也没什么表情,平静冷淡的神情里已经瞧不见半分脆弱的影子,若非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几乎看不出是个刚刚昏倒过的病人。 银羿偷眼看过去,实在琢磨不透这人在想什么。那位越大人以为是院里的仆从有所懈怠,但若是谢清玉不说,他们又哪里看得出来他已经病重了呢? 现在便能坐起来了,说明方才就已经恢复意识了吧,却还是假装昏睡。 银羿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深想其中的原因。事实上,从他刚刚选择走进内室,看见交叠在一起的谢清玉和越颐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单纯耿直了。 等侍女端着空碗出去以后,银羿刚想告退,谢清玉便叫住了他,“银羿,你留下。” 银羿脚步一顿,又转过身来,“大公子还有何吩咐?” 他虽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谢清玉正在盯着他看,似乎是在审视着他。 “听说是你发现我昏迷在内室的。”谢清玉缓缓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银羿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他若是回答不好,他就完了。 “请大公子放心,属下什么也没看见。”银羿沉声道,“属下绝不会将今日之事再告诉第二个人。” 从银羿的角度,可以看见谢清玉正在把玩手指上的墨玉扳戒,看样子是在思忖着他话里的可信度有几分。 “也罢。”谢清玉淡声道,“谅你也不敢出去胡说八道。” 银羿紧绷的心猛地松懈下来。他暗暗呼出一口气,忽然想到什么,再度低头:“方才越大人走的时候,曾嘱咐过属下一些话。她说她过几日会再来探望您。” 视野所及之处的玉扳戒不动了。银羿听到了一声轻笑,不是平时止于表面的微笑,而是真心实意的、愉快的笑声。 “好。”谢清玉的声音竟然柔和下来,“若是她再来,你记得回避。” 银羿:“?” 银羿:“属下可以问原因吗?” 谢清玉似乎因为方才那段话而心情大大好转了,此时也没有计较银羿的愚笨,“以她的性子,虽表面不会显出来,但再看到你心里一定是尴尬的。她难得来一次,若是因为这些小事而有芥蒂,心生不快,那就不好了。” 银羿的沉默震耳欲聋:“” 最终他还是忍辱负重地回了个“是” 越颐宁回到公主府之后,又回想起那枚印在谢清玉右心口的烫疤。 实话实说,她已经弄不明白情况了。疤痕无法伪造,更何况越颐宁还近距离地查验过了。若阿玉不是真的“谢清玉”,无法解释为何两具身体上隐秘的疤痕也一模一样;若阿玉是真的谢清玉,那难道是卦象出了差错? 越颐宁按捺不住,第三日便又去拜访了谢清玉。 药炉余香袅袅,谢清玉披着月白氅衣倚在青竹榻上,锁骨处的羊脂玉环像是将满未满的明月卡在削薄的山棱间。 大病初愈的谢清玉面白如雪,唇色仍是淡淡的珊瑚色,较之昨日,眼中神采已经焕然一新。 谢清玉望见她入院,便挥退了门边侍立的仆从,轻声唤她:“小姐。” 虽说谢清玉如今是一副病美人的模样,但细细看去,也别有一番独特风姿。 越颐宁默默打住自己的罪孽想法。 她瞧见桌案上的公文,微微一挑眉,语气有点不赞同:“你的身体才好转了一些,又急着处理公务做什么?” 谢清玉见她坐到面前,笑眼盈盈道:“不碍事的,只是一些需要过目的案牍,不会劳心费神。” 谢清玉注意到了越颐宁今日戴的玉簪子。银白玉髓是非常贵重的玉材,更不要提这个独特的双鱼戏珠制式,全燕京就只有四皇子名下的一家商铺会产出。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小姐今日戴的这根簪子很特别。” 越颐宁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这个啊,这好像是叶大人送的。” 三月下旬时,叶弥恒也送了一些节礼来长公主府,她本来不想收,但是侍女已经归置入库了,她也只能无奈接受。 “说起来,阿玉你应当还不认识叶大人吧?他是我师父好友的徒弟,算是我半个师兄。”越颐宁说,“他如今在四皇子府做谋士。最近总见不到他人,上次本来要和他见面,但他吃错泻药腹泻不止,原本的约定便作废了。” 门外的银羿突然打了个喷嚏。 “啊,原来是这样。”谢清玉微笑道,“我确实还不认识。” 侍女端了果盘点心上来,越颐宁来得匆忙,刚好有些渴,便挑了一块水果入口,却恰好听到谢清玉缓缓道:“小姐喜欢这种样式的簪子么?” “谢家的玉料铺里刚好回了一批八回雪玉,质地冰白温凉,如凝霜雪,是江南地区最近风靡的一种玉器珍材。”谢清玉温柔道,“若是小姐喜欢,我便命人去取一块,给小姐打一根簪子。” 越颐宁摇摇头,笑道:“我喜欢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簪子我这已经够多了,不必劳烦了。” 谢清玉握在袖中的拳渐渐松开,露出手心里的掐痕。 他看着越颐宁,突然笑了,原本阴郁的心情又因为越颐宁刚刚说的前半句话而晴朗起来,“我明白了,那便日后再议。” 这日,长公主提早结束了和大臣的会面,午后便回了府。 魏宜华本想去找越颐宁谈话,但却被告知越颐宁今日一早便出门了。 魏宜华坐在亭中歇息,“她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回长公主殿下的话,越大人前日去了丞相府探望谢氏大公子,今日也去了。” 魏宜华闻言挑眉:“怎么又去了谢府?可是那谢清玉请了她?” 素月问过了下人,这才恭谨道:“之前都是谢府那边发请帖来,请越天师过去的,但今日是越天师主动说要去探望他,也没有拟定请帖,直接便上门拜访了。” 高门间的拜访之所以程序繁琐,便是因为大臣们的时间都很紧张。如谢治之类上了年纪的一品大员,时间都是按照沙漏中的一粒沙子为单位来算的;如谢清玉一般的年轻一辈的高官,亦是事务繁杂,整日里十分忙碌。 故而能随时随地上门拜访,在高门大户间是一种极大的特权,代表着主人家的全然欢迎和体贴关照。 于是,听到这里的魏宜华不禁停下了抚摸宝石长甲的手指。 第54章 爱子 父母之爱子。 “是么。” 魏宜华一开始是惊讶, 后面想到谢清玉曾经的身份,也觉得情理可原。她以为谢清玉只是打算报答越颐宁的救命之恩,而不会与她有过多的私底下的往来, 但如今看来, 谢清玉是极看重越颐宁的,而这份看重远比她想的要沉甸。 不知为何, 意识到这一点的魏宜华心里不太舒服。 但她还是嘱咐了素月一句:“此事不要与他人提起, 对外便称越天师是收到丞相府邀请才去的。” 以越颐宁和谢清玉现在的身份立场, 往来太过密切, 难免会被人猜忌关注。 自从皇帝松口后, 邱月白每日汇给魏宜华的密报多得桌案都堆不下,全是关于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 哪几家私底下疯狂聚头, 哪几家往来忽然密切, 哪几家已经公开褒贬双方……这夺嫡之争的锣鼓才敲响,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了。 如今朝中已有成两派局势的倾向。投诚四皇子麾下的,世家子弟居众;站队三皇子阵营的, 则寒门子弟更多。越颐宁和魏宜华这三个月来接触拜谒的官员里, 向她们流露出积极洽谈意向的,也都是寒门出身的官员。 不知不觉中,双方势力已初具雏形。 但同时,身为寒门之首的中书令左迎丰一派和身为士族之首的谢家一派, 都还未明确表态。 这场争斗若是按照这样的模式继续演化下去,大概会毫无疑义地成为世家寒门两派之争。如今王家也已倒台,世家势力被大幅削弱,最终鹿死谁手还真难以断言。 但是—— “今日有官员递了密折上来,向圣上提议, 考虑将七皇子魏雪昱纳入储君人选行列。” 东暖阁的支摘窗撑起半幅,晨光熹微,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围屏上的青蓝在朝阳和紫烟里浮泛流动。 听到这句话的魏宜华愣住了,目光惊愕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丽贵妃。 曦色中,丽贵妃衣裙上的金枝芍药栩栩如生,在流火长裙上恣意怒放。 长公主魏宜华疑心自己听错了:“母妃说的,可是那端妃之子?” 丽贵妃垂眸看来,“不错。” 魏宜华难以置信:“……那官员是疯了不成?端妃是王氏罪臣之女,只降位一级,已经是父皇念在她入宫多年诞育皇嗣侍奉天家有功,为人又孝顺恭良不慕俗利,这才额外开恩典免了她的责罚。倒王案的雷霆刚过,他们如今竟然还想让七皇弟去争太子之位,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觉得父皇会允准此事?” 丽贵妃没出声。窗外的蓝喉歌鸲扑棱棱飞走了,震得石榴叶上的积水簌簌打在万字纹窗棂上。 她抬手将彩瓷梅瓶里半蔫的栀子掐下一瓣,指甲缝里沁出花汁,在红缎袖口染出月牙状的淡黄痕迹。 丽贵妃说:“你父皇允准了。” “他喊了本宫过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允我进御书房。”丽贵妃没有抬眼看魏宜华呆滞的表情,而是把玩着手中的柔嫩花瓣,状似不甚在意地将其抛于栏下泥盆中,眼尾胭脂颜色竟是更胜于园中万紫千红。 自从痛失爱子,又大病一场后,皇帝便失了锐气,总是一副垂眉耷眼看不清神情的姿态。 皇帝将密折中官员对七皇子的赞誉句句复述,最后才抬起眼帘看向她:“爱妃以为如何?” 「七皇子魏雪昱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质。其睿智夙成,昔于文华殿论策,剖析时弊如悬镜照形;尝在武英堂演兵,调度阵势若运掌观纹。」 「累世簪缨,正合承社稷之重;英华内蕴,足堪继宗庙之祀。」 丽贵妃淡声道,“他拿着密折询问我的意见,但本宫陪了他几十年,又怎会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如何看不出你父皇其实早就心有成算?” 于是丽贵妃在殿前回应道:“陛下圣明烛照,诸卿忠忱可见。臣妾只愿陛下顺承天意,早定国本。” 魏宜华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望着丽贵妃。 她从未考虑过七皇子魏雪昱的存在会对夺嫡产生威胁。 因为她重生过,前世的魏雪昱是什么样的人,她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魏雪昱身为不受宠的端妃之子,又未及弱冠之年,性情孤冷寡言,从始至终都是朝堂争斗中的边缘人,也不介入任何一方势力的角逐。 在前世的夺嫡之争开始没多久之后,魏雪昱便自请离京,回到自己的封地做了一个闲散王爷。能及时抽身,急流勇退,说明他并非完全不问世事地游离在外,而是真的对权力毫无兴趣。 魏宜华不明白。一个前世早早逃离开漩涡中心的人,今生怎就突然要躬身入局了? 脑内灵光飞闪而逝。上辈子魏雪昱的母族王家一直安好,而这辈子王氏的结局却截然不同了。难道这也是“倒王案”造成的连锁反应吗? 丽贵妃:“你父皇是亲手打破东羲历朝历代‘唯嫡长论’的第一人。他是庶子出身,在所有皇子中行五,不是最长,亦非最幼,当时谁也不愿意把赌注压在他身上。但是动乱来临后,他却是所有皇子里表现最优异的那一个,继位后的陛下也证明了这一点,他是武能上马打胜仗,文能入朝平天下的一代明君。” “你父皇信奉治国唯贤,如今王氏一倒,外戚专权之忧便不复存在了,如此,他倒确实会最青睐七皇子。” 魏雪昱是目前三个皇子中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虽他因性格行事等原因,名望不显,但若是重华宫的功课也有个本朝纪,那么第一位定然是已逝太子魏长琼,第二位是长公主魏宜华,第三位便是魏雪昱。 魏宜华眉心紧锁,“可是父皇和七皇弟的情况完全不同,无法一概而论吧?首先他们二人的性格就不一样。七皇弟的性子未必适合做储君。” 丽贵妃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宜华一眼,魏宜华原本握在手中的杯盏,忽然因那一眼而轻轻一抖。 魏宜华想明白了,故而更加惊愕:“……难道说,这件事是七皇弟促成的吗?” 丽贵妃:“没人知道。但你觉得,若是没有事先征得七皇子的同意,他手底下的人会敢去出这个头吗?” 既有可能惹圣上动怒,回头在七皇子那边又讨不着好,哪有人会去做这种挨两头痛打的出头鸟? 丽贵妃:“端妃肯定点过头,她作为王氏嫡女的那些关系和近臣,一定也都给了七皇子。其中不乏一部分朝廷命官。” “王氏倒台后,端妃疯得很彻底,本宫前些日子听说她宫里又扫出来一堆值钱的破烂,都是她砸的。她是可怜人,但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她再这样作为下去,迟早会因此而把自己本来安好的余生也葬送,到那时便不是可怜,而是愚顽了。” 见魏宜华犹有失神,丽贵妃轻叹了一声,道:“今日突然传你入宫,便是为了此事。母妃也只是希望你心里有些数,不要到时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魏宜华怔了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母妃是想我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公事繁忙,确实越来越少主动入宫去跟丽贵妃请安了。她心事重重,无法和旁人述说,唯有呆在越颐宁身边谋划未来时,会觉得稍稍心安一些。 她也怕入宫看丽贵妃时,和四皇兄魏璟撞上,她不怕被他说难听话挤兑,却怕他红着眼睛瞪着她掉泪。 若是以往的丽贵妃,听她这么说,一定会拥着她的肩膀,用那双明亮艳丽的眼睛看着她笑,哄着她,“瞎说什么,母妃自然是每时每刻都想念华儿的啊,华儿可是母妃的心肝呐”。 但是今日的丽贵妃却没有开口言语,丹凤眼尾轻垂。 “……母妃自然很想你,”香炉里一缕缕细烟叠在屋顶,模糊了遥落入室的日光,丽贵妃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如烟一般难以捉摸,“但我也不确定,你还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母妃’。” 脑袋中“嗡”地一声巨响。 魏宜华觉得心脏像是被骤然冻住了,但与此同时,整具身体也终于软成一滩烂泥。 她都知道了。魏宜华既觉得难过,又真正地松了口气。 她虽与魏璟说了她的身世真相,却并不确定魏璟会不会告诉丽贵妃,按常理来说,魏璟的性子,定会在事后跑去质问最有可能清楚来龙去脉的丽贵妃,他的生母。可是魏宜华之后回宫见过几次丽贵妃,魏宜华感觉不到她的态度有丝毫变化,她待她一如往常,还是那么好那么亲近。 魏宜华年节回宫,几乎日日都会被叫去贵妃宫里陪丽贵妃说话,但那些长谈的日子里,她们也还是默契地没有提起关于魏宜华身世的事情。 长公主心想,也许母妃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也怕她说出来之后,就会失去她。 一想到这一点,魏宜华眼眶便热了。 她上前握住了丽贵妃的手,金鳞长甲抵在少女肌肤玉白的额头前。 魏宜华的声音在颤抖:“……母妃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会不愿意认您?” 记忆碎片宛如一把长刀,割破了泪眼。 七岁时她与魏璟争吵,不小心伸手推了他,没想到魏璟竟能被她推得摔倒在地。闻声赶来的丽贵妃一眼便看着僵在原处的她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魏璟。魏宜华本以为她会责骂自己,丽贵妃却越过了地上的魏璟,反而将无措到瑟瑟发抖的她搂在怀里。 魏宜华记得很清楚,母妃耳坠上的东珠沾了她的眼泪,在颈间洇出温热的潮意。 那是她第一次惊觉丽贵妃对她的爱。 真正的爱是什么?身为尊贵无匹的长公主,魏宜华心中一直有一个答案。不是只给尊荣和富贵,而是给予孩子无法用俗物衡量价值的宝物:例如勇气,智识,信心,韧性,善良……权钱能买到的东西终究有价格,唯有日复一日用心血浇灌才能收获的东西最珍贵。 不是保她衣食无忧,一世安闲自在,而是教导她在乱世中也能保全自己,逐鹿群雄的本领。 父母若爱子,便不会让她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为她磨出虎豹的爪子,让她即使离开庇佑之所,也能为自己打下一片天地。 父皇对于太子是如此,丽贵妃对于她,亦是如此。 所以从小到大,魏宜华都是更努力、更无法偷懒、且被寄予了更多期望的那一个。 魏璟在床上呼呼大睡时,她要早起练武修习剑术;魏璟的功课做得懈怠应付,丽贵妃既不担忧也从不责备他,但魏宜华的功课若有退步,丽贵妃便会去寻重华宫的老夫子了解情况,再回来陪着她学习。 魏宜华知道,她和魏璟看似都从母妃那里得到了一样多的物质和爱,可母妃其实是将更多的心力都倾注在了自己身上。 她自小心思通透,洞悉这一点后便满怀感激,一直勤奋好学。 丽贵妃并没有按照一位公主的标准来培养她,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兵法剑术,都是寻常公主不会去学习的内容。 母妃的目的是什么?年幼的魏宜华不知道,但她读过四书五经,读过十八卷史书,知道她学的不是没用的东西,知道皎月盈昃有时,松柏负雪方直。于是,她不问缘由,一以贯之地学了下去。 及笄礼那日,朝阳初升,是丽贵妃亲手为她绾发。象牙梳划破晨光,犹如白刀斩裂绵长金帛,她顶着珠玉重重的头冠抬起头,从蟾纹镜里看见了丽贵妃温柔专注的眼眸。 魏宜华记起了丽贵妃在及笄礼上给予她的祝词。 「昔稚燕栖于椒殿,今彩凤当鸣九霄。」 “无论如何,母妃永远是华儿的母妃,这一点不会改变。” 魏宜华恳切地抬头看丽贵妃时,才发觉她眼里似乎也起了雾。 但丽贵妃只是勾唇笑起来,由着笑意慢慢消解那些雾气,接连说了三声“好”,一声比一声轻。 “华儿也永远都是母妃的华儿。”丽贵妃说着,用力回握住魏宜华的手,“别哭了。” “你要记住,你是皇上御赐亲封的长公主,天底下除了太后以外最尊贵的女子。你的眼泪要留给值得的事物,不可轻易掉泪。” 魏宜华点着头,红眼看丽贵妃:“那母妃呢?” 丽贵妃愣了愣,转而笑道:“本宫只是贵妃。若不为后,这宫中的女人也不过是皇帝的妾。” 魏宜华看着丽贵妃,心头紧缩,慌张和混乱涌来,迫使她将那些深埋心底两世的疑问都说出口。 她抿了抿唇,“……母妃。” “为什么当初父皇会将我过继到母妃膝下呢?” 明明身为胞兄的大皇子魏长琼,就一直都没有过继给任何嫔妃。 三皇子魏业也是一样的,但理由不同。太子殿下是真正得到了皇帝父爱的孩子,他不需要寄养在任何嫔妃膝下;三皇子则是被皇帝忘记了,既不是最悲惨,也不是最顽劣,他平凡普通得无足轻重。 魏宜华也是受宠的皇长女,可那是世人所定义的“受宠”。在魏宜华眼中,皇帝对她就像丽贵妃对魏璟一样,只是喜爱,而无期盼,更无心血的倾注。 她不仅在年幼没有记忆时就被过继给贵妃,所有知情宫婢也对她的身世绝口不提。说是没有故意隐瞒,可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不曾主动告知她,那本身就是隐瞒了。 前世的魏宜华被瞒到临死前才知道真相。 为什么呢? 也许是知道她一定会问出这些问题,丽贵妃脸上并没有惊讶意外的神色。她抚摸着掌心里握着的女儿的手,轻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你过十八岁生辰那天,母妃答应你,一定会回答你所有的疑问。” 雕花槛窗漏进几缕春光,化为案头青瓷瓶壁上的圆融玉华。冰裂纹深处残存的寒意,正被斜插的杏花枝缓缓洳湿,似春溪漫过经冬的旧石。 母女俩终于互通心意,将这番话说开后,丽贵妃自己似乎也松了口气,眉目舒展开来:“今日,我也传了璟儿来,此事我也会告诉他,好让他有所准备。不过你不必担心,你们不会撞上。” 魏宜华心一紧:“母妃可会怪我?” 丽贵妃:“怪你什么?” 魏宜华:“怪我放着自家人的四皇兄没有选,而是选了没什么关联的三皇兄。” 丽贵妃笑道:“难道华儿你不是出于内心所愿才做出的选择吗?” 魏宜华点点头:“自然是。” 丽贵妃轻拍她的手背:“那就够了。怎么选怎么做都是你的事,母妃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母妃只望你平安顺遂就好。”丽贵妃说,“你大概还不知道,璟儿他前些日子在府中用膳时,从食物里试出了毒。那毒无色无味,却可以杀人于无形。” 魏宜华惊道:“那魏璟他还好吗?” 丽贵妃:“你放心,他身体无事,只是受了惊吓。他应该还是第一次被人下毒,府内排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出奸细,只把几个经手的仆人都发卖了。” 魏宜华心思沉凝:“可这会是谁做的?三皇兄手底下的人大多都是我给的,且我了解他的性子,他不会做下毒杀人的事。” 丽贵妃意味深长地一笑:“谁知道呢?” “对了,还有一事。我今日刚得到风声,谢家似乎有意支持七皇子。”丽贵妃说,“谢家长子谢清玉近日里和七皇子往来密切,很难说是不是代表谢丞相去交涉的。” 魏宜华亦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七皇子魏雪昱鲜少出门,也几乎不主动与官员往来,为何谢清玉却与七皇子交好? 电光火石闪过一刹,照亮了此前不被看见的暗处。 她突然就全都想通了。若是谢清玉有意支持七皇子,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回府后过了三个多月才主动与越颐宁联系,之后又百般讨好,变着法子来献殷勤。 谢氏晓得利害,若是决意入局,定然也打算拉拢一位年轻有为的天师。 谢清玉想从她手里抢人,这些日子来的示好和当着她的面撬墙角无异,而她竟然到现在才发觉! 魏宜华心里的火苗迎风而起,噌噌噌地往上冒,眼见着就要烧到脑壳,便忽然又顿在原地。 ——那越颐宁呢?她是知情的吗? 她这些日子频频去看望谢清玉,是否真的只是去探病?还是说她其实已经动摇了,也在考虑另投他处了呢? 意识到越颐宁有可能已经心生他意,魏宜华将近失魂落魄。 不,不要这样想。越颐宁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得对她有信心。 话是如此说,但担忧却如冒出尖芽的笋开始拔节生长。 魏宜华突然发觉,其实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越颐宁会选择支持三皇子魏业。她只是因为重生,知道越颐宁前一世的选择,便总认为越颐宁今生也一定会选择辅佐三皇子。 她是了解越颐宁的,那人和她的心愿一样,都是在为社稷苍生挑选合格的君主,而非为了自身的荣华富贵。 前世七皇子没有参与夺嫡,故而越颐宁也只能在三皇子与四皇子中选择。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若是越颐宁觉得七皇子魏雪昱是更合适的人选,那该怎么办? 若是如此,她似乎也只能放她走。 可魏宜华发现,自己并不想让越颐宁离开。 无法遏制的思绪化为参天竹林,逐渐有了遮天蔽日之势。 魏宜华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时辰已经不早了,母妃先休息吧,儿臣告辞。” 丽贵妃颔首,示意宫人送长公主离殿。 九曲回廊外,太液池的波涛咬碎了满池柳色,阴影漫过池间睡莲的缝隙。 “‘昔于文华殿论策,剖析时弊如悬镜照形;尝在武英堂演兵,调度阵势若运掌观纹。’” 倾国倾城的贵妃哼笑一声:“还真敢夸啊。” “——这些话,该是用来形容我家华儿的才对。” 长公主的仪仗却已走远。人影消失在金銮紫禁间,融入清明纷纷细雨中。 第55章 剖白 同路者终将同行。 魏宜华回府后心绪不宁, 素月扶着她的手腕说:“殿下,要现在去越大人的寝殿吗?” 魏宜华:“她现在在殿中做什么?” 素月唤来女使询问了一番,那女使回道:“越大人今日都呆在寝殿内看书, 方才奴婢去送了茶水, 越大人应该还在殿内。” 魏宜华抿了抿唇,“那我去看看她。” 阶前玉兰正开得疯, 白瓣坠在守门石狻猊头顶, 无瑕光洁之色, 倒比命妇簪冠上嵌的东元珠更贵三分。 魏宜华入门时, 瞧见了坐在一片龙兰香烟雾中的越颐宁。一段雪白腕骨探出墨绿长衫, 正持握着一卷古籍,乍一眼望去, 宛如白莲蓬翘立接天青荷。 越颐宁只觉得一抹流霞照入殿内, 抬头一看,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来了。 她掩卷起身:“殿下怎没有提前传召一声?我这都没来得及让下人准备点心。” “你我之间, 整那些虚礼做什么。”魏宜华说着,在翘头案另一侧坐下, 看了眼她手里的《百卦》, “听说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今日倒看起闲书来了?” 这几日,越颐宁几乎每日早上便离府,到各个官员府上拜访。她懂相术, 观大部分人的面相便可知其心意,许多人嘴上说着还在考量,其实早就已经暗中投了他处,只是不愿意把话说死。而这些越颐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短短七日她已经接连出席多场雅谈,面见多位朝廷命官, 大致摸清楚了现阶段朝廷中部分重要官员的站队情况。 她不需要知道所有人的意愿,只需要知道那些在各个关键机构和部门中掌握着大权的人的意愿,就足够了。 越颐宁:“岂敢偷懒。名单已经拟定好令人拿去交给沈大人了,我还誊抄了一份,就等着长公主殿下过目呢。” “若非事务都忙完了,我也不敢在这研究别的东西。” 越颐宁勾唇道:“说起这个,昨日我会见工部侍郎刘大人时还发生了一些趣事。” “不知是工部侍郎自己的主意,还是四皇子殿下或者其他人的授意,议事时,他话里话外都是威逼利诱。他问我为什么会选择三皇子,若是我想要权势地位,四皇子殿下也能给我。他劝我早早离开三皇子殿下的阵营,不然迟早没有好果子吃。”越颐宁笑道,“招揽人的手段我见多了,但如此直白的还是第一次。” 魏宜华突然道:“那你为什么会选择支持魏业?” 越颐宁听了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怎么殿下也拿这话来挤兑我了?” 魏宜华:“不是挤兑,确实是想问你。” “我只是意外,殿下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吗?” 魏宜华并不理会她的反问:“所以理由是什么?” “没有理由。”越颐宁说,“我现在辅佐三皇子殿下,只是因为长公主殿下你的要求是如此。” 魏宜华的心凉了半截。 纵使她早就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但这猜测被印证时,她还是觉得萧瑟。越颐宁的回答简洁利落,也丝毫没有掩盖委婉之意。 果然。前世种种过往已经在今生改变,若非她魏宜华早早寻到了越颐宁,死皮赖脸地将她带入长公主府,她定然不会这么早入京,也不会这么早择定明主。 若是越颐宁按照前世的时间节点来到燕京,那么此时此刻,她还会在这里坐着与她闲谈吗? 越颐宁见她发怔,便喊了一声:“殿下?” 魏宜华猛然回神,她看着越颐宁,“怎么了?” 越颐宁:“我听侍女说,殿下今日入宫去见了贵妃娘娘,可是有什么急事?” “……”魏宜华张了张口,“母妃今日传我回宫,是得了一些消息要告诉我。” 魏宜华将皇帝打算让七皇子魏雪昱加入储君人选行列一事细细道来。 果然,她看到越颐宁敲着茶盏的手指一顿。 “魏雪昱?”越颐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蹙眉后,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魏宜华:“是,你刚来燕京时,我与你提起过他。他是端妃之子,母族是已经倾颓的王氏。” 越颐宁:“原来是他。” “……我先前和你说,王氏不倒,父皇便不会考虑让他做太子,因为有外戚专权之忧。”魏宜华轻轻叹出一口气,“没想到我倒是一语成谶了。” 越颐宁:“我记得殿下说过,端妃之母是谢家女。即使王氏已倒,不也还有谢氏么?” 魏宜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父皇已经同意了,说明父皇并不介意。” “不太像是不介意,”越颐宁若有所思道,“更像是不认为谢氏会成为威胁了。” “三月末谢丞相上书乞骸骨未成,也许他并非是真的打算辞官退隐,而只是借此向皇帝表忠心。皇帝不允,他也坚持要回乡休憩一月,现在正是朝廷多事之时,一个月的空缺不知会错过多少要事,若是持柄权臣不会愿意做出如此牺牲,但谢治却是真的走了。”越颐宁说,“就算是做戏,他也做足了全套。” “姑且不清楚谢氏私底下是否与皇帝表过态,又或者皇帝手中其实握有谢治的把柄。只按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也许是因为谢家的姿态摆得够低,皇帝便也给出了自己的信任吧。”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下人来送茶水和糕点了。 等人走后,越颐宁才继续问道:“殿下对七皇子可有了解?” “三皇子与四皇子我多少都有见过或是听说过,唯独七皇子知之甚少。” 七皇子魏雪昱。每次提起这个人时,魏宜华总是只能想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这位七皇兄和她年纪最为相仿,只差了两岁。相仿的不只有年纪,还有学识,在重华宫读书时,魏雪昱的名字也是夫子常常提起的,教他的夫子都说他聪慧。 明明应该能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是魏宜华和魏雪昱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因魏雪昱这人实在太过孤僻了。 当年在重华宫里读书的孩子拢共就五个,大皇子魏长琼,三皇子魏业,四皇子魏璟,七皇子魏雪昱和长公主魏宜华。其中魏雪昱总是落单的那一个,他们四个人在宫里疯玩的时候,魏雪昱就在角落里玩蛐蛐,看花草树木。 他不爱说话,但诵读时的咬字很准确,说明不是不擅长说话,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对于不想开口说话的人,使劲浑身解数也是白搭,她的四皇兄就曾经试图拉着魏雪昱一起玩耍,结果却是自讨没趣,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久而久之,魏雪昱便成了魏璟口中的怪人。 “哪有皇子天天蹲在地上玩虫子的?他也不嫌恶心。”魏璟说,“跟他说话也不搭理人,估计是脑子不好使吧。” 对于这话,魏业只会喏喏答应,魏长琼则会拍拍魏璟的肩膀,告诫他慎言。 “每个人都不一样啊,再说玩虫子怎么了?”魏长琼笑盈盈地说,“七皇弟只是不喜欢和人说话,心里可是很有主意的,你今天说他这些坏话,他都记着呢,你可小心点,他总有一天会报复回来的。” 在年幼的魏宜华眼中,重华宫里的每个人都是颜色丰富的,太子魏长琼是温暖明亮的鹅黄色,三皇子魏业是赤诚纯净的天蓝色,四皇子魏璟是张牙舞爪的紫红色。唯独魏雪昱,总是黯淡的灰色。 魏宜华:“我小时候和魏雪昱搭过几次话,但他都不怎么理会我。他只理会一个人,就是太子殿下。” 虽然还是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玩,但魏长琼说的话魏雪昱都会听,也愿意回应。 越颐宁听得认真,完后思索了一番:“七皇子的性子确实奇怪了些,但听公主殿下的描述,倒像是一种在民间口口相传的先天病症。” 魏宜华:“什么病?” “‘心锁症’。”越颐宁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病症,患儿一般外表与常人无异,身体健康健全,但自小就不爱说话,外人喊而不应,有些重症儿长大后生活仍旧无法自理,个别例子会表现得极端聪慧,学识过人。这类人往往像是把心锁了起来,故而得名心锁症。” 魏宜华惊异道:“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特别的病症?真是神奇……听闻魏雪昱开口说话是在三岁,当时端妃请来了宫中太医挨个诊断,都没找到原因,更没听太医提起过这种病。” “你不是天师么,怎么连医理都晓得?” 越颐宁笑了:“天师习五术。公主殿下可知这五术为何五术?山医命相卜,这医便是指岐黄之术。在下虽然不精通此术,但也略知一二。” “如此说来,七皇子殿下其实并不适合成为太子。”越颐宁说,“国君需要领导、笼络人心和调停朝臣矛盾的能力,这是心锁症患儿无法胜任的。陛下会答应将他放入储君人选中,也许是另有目的吧。” 魏宜华收在袖中的手慢慢蜷紧。 她说:“我母妃说,谢家似乎是打算支持七皇子。” 越颐宁愣住了,魏宜华继续说道:“母妃手中握有一些暗线,她的消息来源定然是可靠的。” “这些日子,谢清玉时常上门拜访七皇子魏雪昱,他并无遮掩之意,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谢清玉同时也在接触你,所以朝廷内众人还以为谢氏举棋不定,都在观望风向。”魏宜华说,“但我母妃说,谢氏从一开始选定的就是七皇子。” “她手中有一份情报,是先前派线人调查的,上面记录了自年初以来几位朝廷命官的具体动向,其中也有谢清玉。” “谢清玉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和七皇子进行接触了。只是暂时不知道这是他个人的意愿,还是代表了谢家,背后亦有谢丞相的授意。” 因为太过于荒谬,越颐宁皱了皱眉:“三个月前就有了接触?” 三个月前谢清玉不是才刚刚回到燕京,被认回谢府吗? 魏宜华望着她:“你呢?我听素月说你前些日子时常去丞相府探望谢清玉,难道他没有和你提起过这些事吗?” 越颐宁微怔:“……没有。” 越颐宁与谢清玉虽然都有官职在身,也都在频繁地接触运作官场之事,可两人在一起时却几乎不会聊及公事。 为什么不会聊及呢?越颐宁想到这里,也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她和谢清玉除了官场之事以外,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了。 他们二人都不算是话多的人,但她在他身边时总会觉得很舒服,犹如置身于春风之中。 她不需要担心冷场或是尴尬,因为谢清玉总会适时地引出一些新的话题,让她说起自己的事,他也总是能够回应得恰如其分,让她得到情绪上的反馈,能够继续说下去。 越颐宁忽然顿住了。 难道谢清玉一直都有在谈话时刻意去照顾她的感受吗? 魏宜华一直在看越颐宁的神情,见越颐宁失神,她心下顿沉,继续开口说道:“就如你所言,七皇子不是适合做皇帝的人。若真让他坐上了皇位,必然会需要一位近臣来帮助他、辅佐他。而若是谢氏决意站队七皇子,那么七皇子阵营中的核心必然是谢氏,登基后,这个近臣的人选必然也是谢氏的重臣。” “以我对魏雪昱本人的了解,他并不贪婪,对权力地位也没有欲望,会答应参与夺嫡之争,定是背后有人做了推手。谢氏狼子野心,连我都能看懂,他们选择辅佐七皇子,目的显而易见,就是因为七皇子最好控制。”魏宜华眼神犀利,“已经湮灭且罪名累累的母族,濒临发疯边缘的太后,加上一个无欲无求沉默寡言的帝王,你说你若是权倾朝野的天子近臣,你会怎么做?” ——摄政。 这简直是最好的土壤,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便宜事了。 越颐宁眼神一凝,魏宜华看着她拢眉,便知道她是全然明白了。 “谢清玉是谢治的长子,一直替其父谋划,便说明他们是一丘之貉。”魏宜华越说越急促,心跳得极快,但她咬了咬舌头,勉强定住声线,“若不然他为何会一直隐瞒着你?” “明明三个月前就已经回京,你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他不会不知道你就在长公主府上暂住吧?你还去过谢府替谢治算卦,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相见相认,但他每一次都躲着你,你说是为什么?” 越颐宁怔了怔,“这……” “他突然对你献起殷勤,送这么多礼物讨好你,借着各种由头喊你去谢府找他,这合理吗?一个人怎么可能前后两副做派?这不是另有图谋还能是什么原因?” 越颐宁皱了皱眉,她承认,魏宜华说的都是事实,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反驳了:“殿下,我和谢清玉相处过一段时间,我认为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在为他说话!” 越颐宁惊愕地看着魏宜华。长公主猛然站起身,头上的金钗步摇来回晃动飞舞,被锦衣华服裹住的胸膛起伏剧烈。 越颐宁没想到她会动怒,“殿下,请先冷静一点……” 魏宜华一字一顿道:“我很冷静,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倒是你,你可还记得你是我公主府的谋士?我和你说了那谢清玉居心叵测,你却丝毫不领情,反倒为了他驳斥我!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越颐宁本来有心想好好解释一番,但她看到魏宜华的表情,顿时慌了神。 越颐宁急忙站了起来:“殿下!” 魏宜华却挡开了她伸来的手,眼角已然通红。 她哑声道:“难道比起我,你更信任他吗?” 她不想哭的,她也从没有在和别人吵架时哭过。越颐宁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掉眼泪? 只是一想到越颐宁心里份量更重的另有其人,那人还是谢清玉,她的心便揪紧得难受。 她才是最了解她的人,了解她的过去和未来,了解她的理想和抱负。她掏心掏肺地对越颐宁好,结果她却更信任一个两面三刀的世家子,这让她如何能够甘心? 越颐宁望着魏宜华,终于是勉强定了定神:“我并非有意惹殿下生气。” “在下也没想到,在下的举动会引起殿下的猜疑……” 魏宜华红着眼眶,咬牙切齿道:“那还是我的错了是吗?你想说是我多疑吗!” “不,”越颐宁的声音如春风般温柔,“殿下很好,也没做错什么。若是谁做错了,也只能是在下,是在下做事考虑不周。” “我知道殿下在忧心什么。”越颐宁走近前去,魏宜华低着头不肯看她,越颐宁便瞧着她的发顶,轻声说,“无论他说什么,给我什么样的好处,我都不会离开殿下的。” “因为我选择的人是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怔愣在了原地,她没想到越颐宁会这么说,她一下子呆滞住了,连反应都给不出来。 “你选择的……是我?” “是。”越颐宁看着她,声音温和,“我选择辅佐的人并非三皇子殿下,而是长公主你。” 魏宜华一动也不动,她张口结舌,脑内有一连串的烟花炸开。 “这件事三皇子殿下也知道。”越颐宁说,“他也曾和我说,他认为公主殿下比他更适合成为皇帝。无论是决心还是毅力,慈悲心肠亦或是学识胆魄,公主殿下都远胜于他。” “若非前朝无女帝先例,公主殿下理应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可先例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有人去打破了规则制度,既如此,长公主殿下为何不能成为那个打破先例的人呢?” “不瞒殿下所言,我其实是个懦弱的人,但我也是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我今日选中殿下作为主公,便不会再另投他处,这既是对我自己的判断的信任,也是对公主殿下的信任。” 海棠纹窗外,日光熙熙铺入内室。 魏宜华低声道:“……可是,真的是我吗?” 越颐宁看着她,慢慢走上前去抱住她的肩膀。怀中的人声音轻颤,通红眼角有一闪而逝的晶莹水光,终于是滑落了下来。 越颐宁知道,长公主殿下一直都有心结,她数次的欲语还休,数次的凝望注视,都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沉重。但即使聪慧如她,也不能肯定那是什么。 魏宜华的手握上越颐宁的手臂:“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选择我?” 越颐宁想。 若是她猜得没错,今日之后,长公主殿下的心结便能解开了吧。 “没有原因。”她说道,“长公主承天景命,怀柔万方,德被四海,是乾坤之主,神器正嗣。若我这么说,殿下便知我只是照本宣科,假借托辞,嘴里没有半句真话了。” “殿下和我是同样的人,殿下心中的升平愿景,亦是我对天下的殷切期盼。同路者终将同行,不需要原因。” 第56章 对质 他不想骗她。 越颐宁:“这是我的心里话。我未曾直言, 是因为我希望长公主殿下自己想明白要去争取,而不是被我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的期盼推着走。” “在下一直在等公主殿下的回答。” 青色衣摆垂曳一地,海棠纹光影漫布其上, 繁花似锦, 仲春未央。面前的越颐宁温和的眼眸正看着她,眼底波光粼粼, 含着笑意。 “殿下是我认定的储君。若殿下想做天下第一的女帝, 我定当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此心可剖于苍昊, 赤忱当昭于太庙。岂止万死?便教魂散九霄, 犹化青鸾扶帝辇。 魏宜华的眼眶又热了起来,像有把火在面前烧。 她知道, 越颐宁不是大言不惭的人, 事实上她做出的所有承诺, 最后都一一兑现了, 即使代价是身死牢狱,埋骨无乡。 “我答应。”魏宜华说, “我都答应你。” 她突然也什么都不怕了。 无论是注定的命运, 还是前世的经验,亦或是曾经走过的岔路,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越颐宁相信她。 她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日影西斜。安抚完魏宜华,越颐宁出门喊来了侍女。 魏宜华在殿内平复情绪, 她见越颐宁去而复返,情不自禁地问道:“你出去做什么?” 越颐宁在她面前屈腿坐下,“我让人去了三皇子府,把三皇子殿下也喊来。” “既然今日都说开了,那么我们三个也该好好商量一番, 看看后面的棋该如何下。” “只是,”越颐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直言,“殿下一定要想清楚才好。” “不要因为在下的片面言语就作出决定,我希望殿下是遵循自己的本心,选择未来要走的路。” 只要这条路是自己选的,那么结果如何都不怕,都不会留下遗憾。 魏宜华的眼角还有微红,但她的神情和眼底的光华都湛然一新。 她拉着越颐宁的手:“你别担心,我真的想清楚了。” 她无法告诉越颐宁,她曾经执着于推三皇子上位,是因为越颐宁前世就是这样做的。魏宜华上辈子过得太惨,几乎是满盘皆输。她下意识地去走上辈子越颐宁走过的路,那条她认为不会出错的路。 “我原先觉得,不当皇帝也能为天下人做很多事。我可以做天下第一的女将军,做天下第一的女丞相,只要我愿意,我在哪个位置上都能造福百姓,达成我的理念。”魏宜华说,“但你刚刚那番话令我醒悟了。为什么我不能直接去做天下第一的女皇帝呢?” “一开始应该会有些难,因为东羲还未有过女帝先例,我得先做出功绩,才好去和父皇提请。”魏宜华望着她,眼底发亮,“但你会帮我,对吧?” “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呢?” 越颐宁笑了,“没错。殿下不必忧心,有我在,我会想方设法为殿下铺平前方的路。” 二人聊了许多话,直到门外有人来报,说三皇子殿下来了。 等三人到齐,魏宜华又说了另一件事:“母妃说,魏璟前些日子在府中遭遇了毒杀,至今还未查出始作俑者。” 魏业听后面色大变,“毒杀?!” 越颐宁却没有什么意外之色。魏宜华问她,“颐宁,你可是早就算到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并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通过占卜才能知晓。” “七皇子魏雪昱要争储君之位的消息还未散播出去,如今明面上只有魏璟和魏业两个皇子在较量,相比之下,魏璟是更有希望的太子人选,定然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越颐宁看向魏业,“三皇子殿下应当是最了解的。前太子殿下在做储君时,就一直在遭遇着各种刺杀和毒杀吧?” 魏业呆怔,“……是。但那是因为,长兄他那时已经是太子了。我以为夺嫡之争才刚刚开始,不会那么快用上这种赶尽杀绝的手段……” 越颐宁点了点手指:“我也以为。” “但事实是,有人这样做了。如今朝堂内部党系的争斗,也许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血腥。” “魏璟虽然人不算聪明,但他手底下的能人不少。”越颐宁垂眸,“如此都能险些让对方得逞,事后还追查不出来源,说明这背后的谋划者手段高超,做事滴水不漏,无比谨慎。” “若是长公主殿下也公开身份,一早入局,殿下作为所有皇子女中唯一的嫡系,便会取代魏璟,成为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如此一来,殿下难免成为靶子,这对我们来说极为不利。处处提防自然也能免受其害,但这样便不得安宁了。” 魏业似懂非懂:“越大人的意思是……?” 越颐宁:“我的想法是,长公主殿下先不要亮明野心和身份,依旧假装辅佐三皇子殿下竞争皇位。” “由此,三皇子殿下便可以为长公主殿下的行事布局做遮掩。在外人眼中,三皇子与长公主本就是同一阵营的,可他们不会知道我们真正拥立的储君人选是长公主殿下。敌明我暗,我们便能占据优势。”越颐宁说,“支持殿下的大臣,我们再从私底下做沟通和保密的工作,同时保证三皇子殿下的人身安全。” 魏宜华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本宫先以辅臣的身份累积功绩、民心和人脉,等那群人反应过来,本宫已经有了实打实的继储之能,三皇兄再顺理成章地宣布退出竞争,反而支持我,那便能打其他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再想暗中使绊子就很难了。” 越颐宁看向魏业:“此计固然很好,但也要得到三皇子殿下的允许。毕竟三皇子殿下会是那个身处危险中的靶子。” 魏业只是片刻呆愣,然后他神色一正:“我也同意!” “如你们所说,这是最好的计策,只需要牺牲我一个就能换来大局的安稳,我自然同意!” 越颐宁安抚:“三皇子殿下言重了,还远不到牺牲这一步。我和长公主殿下都会派人守在三皇子殿下身边,只是需要殿下往后多加提防罢了。” 魏宜华:“那便这样决定了。” “近些日子我会安排先前支持我们的大臣来长公主府作客,我会向他们一一说明情况。” 斜阳将镂花窗棂烙在宫殿的青石砖上,斑驳如一张陈年卦图。如此平凡得过目即忘的春日午后,三人在越颐宁的殿中敲定了往后要走的路。 越颐宁送走二人后,又再度出府,坐上了前往丞相府的马车。 长公主殿下也不知道的是,谢清玉并非给了她随时前去拜访的特权,而是直接给了她谢家的手令。 凭借这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她能够自由出入谢府,只要出示给谢府门口的守卫看,便会有人带着她入府去找谢清玉。 谢清玉当时将手令给她时,她是十分惊讶的。 身为谢家长子的谢清玉竟然可以越过其父,直接给她这般意义非凡的信物吗?还是说,他给她手令的行为正是他父亲谢治的刻意安排呢? 门口的守卫见了手令,恭恭敬敬地将越颐宁迎入府内。越颐宁见到了来接引她的侍女,开口问道:“我来找谢大人,他今日可在府内?” 侍女恭谨道:“大公子现下正在皇城内处理公务。不过大公子吩咐过我们,若越大人来找他,要立刻遣人去给他送信,他会马上赶回府。” 越颐宁怔了怔:“会不会耽误他的正事?” “越大人不必忧心,我们家大公子十分重视越大人,这是他亲口吩咐下来的,想来他并不介怀。” 越颐宁垂下眸。裙摆下的脚步还跟着侍女深入内院,但心思却已经不在此处。 魏宜华对她说的那番话,虽然有一时心急口快的情绪包含在内,但也不乏道理。 谢清玉对她确实太好了,好得有些奇怪。 谢清玉从不和她谈回到谢府后发生的事。可以说他是不希望她担心所以才报喜不报忧,也可以说他是刻意地避免在她面前谈起自己的私事。 魏宜华的困惑,其实也是她的困惑,只是她一直没有主动去探寻答案。 这么在意她,为什么三个月以来不曾主动和她联系?明明只需寄一封请帖到公主府上便可,唯独这个,越颐宁怎么也没办法帮谢清玉找借口。 仆人刚刚上了热茶和点心。厢房的北窗外,危石堆砌成假山,沿山高下遍种的凤尾竹细叶在风里轻摇慢晃,绿荫织成帷幄。 越颐宁喝了几口茶,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平稳中带着些许急促。 湘帘轻响,檐角铜铃荡碎一束天光。 谢清玉拂开垂珠帘走入室内,厢房内浮动的檀烟凝作玉带,缠绕在他松墨色官袍间,银线绣的鹤翎熠熠生辉。 他撩帘入室的刹那,广袖滑落半寸,露出的腕骨似定窑新雪,白得晃眼,越颐宁目光便不自觉地望向那处。 清皎颜色,远山淡眉,犹如玉山倾云,春水漾月。斯人入室,便是门口那屏雕花槅扇上的金漆都黯了三分。 越颐宁一直望着他,没有错过他看见她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欣喜。 他确实想见到她,并非全是因为利益。越颐宁想。 自从见到越颐宁,谢清玉便一直都是笑着的:“小姐怎会突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越颐宁低头饮茶,抬眸看了眼坐在面前的谢清玉,一开口却令人意外:“没事便不能来找你吗?” 谢清玉怔住了,正要搁在案上的手顿在半空。 越颐宁瞧着他:“我以为你给我手令,便是希望我总这样无缘无故地来找你。难道不是?” 谢清玉的心脏突然跳得狂乱。 他压下几乎要跃到喉口的心跳,低声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姐随时都可以来,没有事找我也可以来。我也想能经常见到小姐。” 越颐宁:“不会耽误你处理公务么?我听你府上的侍女说,你是从皇城里赶回来的。” 谢清玉的心跳越发乱了。 她在担心他吗? “不会耽误。”谢清玉温柔道,“还请小姐放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 越颐宁有点问不下去了。她将茶盏一搁,白瓷杯底磕紫檀木案上,一声脆响。 她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殿下今日来找了我,说谢家有意支持七皇子魏雪昱争夺储君之位。”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金针,将先前几句问话营造出来的温情轻易捅破。 谢清玉耳垂上的红晕淡了下来。他还是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只是眼底不再有笑意。 他静了一会儿,方说:“原来小姐是为了这事来的。” 这几乎是承认了,越颐宁还以为他会和她兜一下圈子,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越颐宁:“支持七皇子,是谢丞相的决定吗?” 谢清玉明白,她一定不止知晓了谢家要支持七皇子的事情。她的问话意图将此归因谢治,也是在给他留有解释的余地。 但他不想骗她。 谢清玉静默垂眸:“是我的提议。” 越颐宁眼神一凝,原本点着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谢清玉便又重复了一遍:“是我提议,让父亲支持七皇子登基。我认为比起三皇子与四皇子殿下,七皇子魏雪昱是更适合成为储君的人选。” “此事是父亲和族中长辈先点了头,才有我后续所做的一切行动。但我必须对小姐承认,我并不是被裹挟的一方,我也有主动参与其中。” 越颐宁半晌没有作声。谢清玉见她如此,便以为她是对他失望了,原本滚热的心脏犹如坠入冰水。 越颐宁慢慢开口:“七皇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我听闻七皇子魏雪昱孤僻寡言,不喜权势,突然要参与夺嫡之争,很是奇怪。比起自发地有了野心,更像是背后有人逼迫他做出了违背性情的决定。”越颐宁言语锋锐,“便是如此巧合,有人查到谢家大公子三月前便已经在和七皇子殿下进行接触,如今谢家更是打算公开支持七皇子夺嫡。” “这样一来,你还能对我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谢清玉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看来有人在小姐耳边说了我许多不好的话。” 越颐宁没有否认:“如果我说是,你当如何?”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反应,若是谢清玉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亦或是狠毒,都会被她尽收眼底。 可他没有。 如瓷如玉的白净面容始终温和,听了这话后,也只是露出些隐隐约约的黯然来。 谢清玉垂眸,声音微哑道:“小姐信了吗?” 越颐宁怔了怔,压在心里的秤砣有了松动。 “……没有。”越颐宁说,“你不必担心我会偏听偏信。我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不会被他人三言两语左右。” “所以,你也得和我说真话。” 第57章 互骗 针锋相对的以后。 屋内一时静谧, 只余更漏轻响。 越颐宁注视着谢清玉,没有错过他溢出唇畔的一声轻叹。 谢清玉缓声道:“小姐可知,七皇子的母妃端贤妃是何人?” 越颐宁:“不算了解, 我只听说她是谢丞相胞妹与王家长房嫡子的长女。” “没错。”谢清玉道, “王氏谋反一事已被清查,证明是子虚乌有, 可贪污腐败弄权牟利之举都是事实, 数额巨大, 因王氏聚财而被迫惨死的平民百姓更是不计其数。陛下仁慈, 并未一并处斩, 只杀了权势最重的几人,以示惩戒, 其余多数王氏子弟只是降职夺籍, 亦或是流放戍边。” “死的那几人里, 便有端妃的祖父王至昌、生父王易和弟弟王禹。” 越颐宁怔了怔:“你是说” “姑母曾向我父亲传话, 说端妃自从王氏倒台后便神志不清,整日失魂落魄, 常常言语虐待七皇子殿下, 像是得了失心疯。”谢清玉垂眸,“若非姑母意外瞧见七皇子殿下手腕上的淤青,想必此事还会瞒得更久。” 到这里,虽然谢清玉并未讲完, 但越颐宁却已全明白了。 也难怪端妃会发疯。祖父身为一家之主,生父身为长房嫡子,手上沾的脏污和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王家。如今树倒猢狲散,二房三房等人倒是保全了一条性命, 唯独她家破人亡;她也定然去求过皇上,但皇上显然没有理会她,明明是相伴了半生的夫君,自己还为他生儿育女,一辈子循规蹈矩,他却依然不顾情面地处理了她的三位至亲。 “得知后,姑母便提议让七皇子殿下常住皇子府,尽量少进宫。”谢清玉说,“七皇子殿下却对姑母说,他想要去争太子之位。” “我猜,这大概是端妃向他灌输的想法。如小姐所言,七皇子殿下很是清心寡欲,不应该会主动争夺皇位。但小姐有所不知,七皇子殿下也极为孝顺,他虽孤僻,却也恪守规矩,自小到大从未忤逆过尊长,对其母妃更是言听计从。” “虽然不知小姐是从何处得知我三个月以来的行踪,”谢清玉语意诚恳,“但我只是恰巧与七皇子殿下投缘,故而常常去陪他说话罢了。” “姑母和父亲都说,七皇子殿下性情孤僻,难得愿意对一个人敞开心扉,故而希望我能多去见他,哪怕没有话可说,只是陪陪他也好。” 越颐宁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自然愿意。”谢清玉笑了,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辉,“七皇子殿下不爱与人说话,却将我视为知己好友,我亦不想辜负他的好意。” “若我能成为一个契机,或是一个开端,让七皇子殿下渐渐学会如何与人打交道,他身边的朋友定然会越来越多,也许便不会再如先前一般形单影只了。” 越颐宁隐约感觉谢清玉的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白光。 她不禁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越颐宁之前观谢清玉面容神情无虞,就已经信了他三分,如今这份信任更是涨到了八分。 谢清玉见她垂下眼帘,他知道这是越颐宁思考时的习惯,说明她其实已经被他说动了。 他没有犹豫,继续说道:“我已经与七皇子殿下会谈过许多次,他若是下定决心,以他的学识和能力,定然比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更适合做储君。我并非在为谢家的行为作粉饰亦或是辩解,我是发自内心地认为七皇子殿下会成为明君。” 越颐宁与谢清玉对视,他眼神清明,如同雨后冰凉潭水激起的雾气,包围着她。 她察觉了他的言外之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你想说什么?” “难道你是想说服我放弃辅佐三皇子,转投七皇子麾下?” “清玉不敢。”谢清玉从她手中取走空盏,慢慢斟满茶水,再将茶盏推回到越颐宁手中。 越颐宁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触碰了一下,温暖的指腹贴上来一瞬又离开。 谢清玉噙着笑意,温柔开口:“我知道小姐是一旦作出选择就很难被改变的那一类人。所以我并没有痴心妄想过,告诉小姐这些,就能让小姐和我站在一起。” 越颐宁怔愣住了。就在今日,她才对魏宜华说过类似的话,用来安抚有些过于焦虑的长公主殿下。 但按理来说,谢清玉不可能知道她对魏宜华说了什么话。 也就是说,这是他一日日累积起来的,对她的了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这么了解她了? 谢清玉:“三月末时,我们相认,我送了你一处院子。我那时对小姐说的话,小姐可还记得?” 越颐宁被他一提醒,便都记了起来。 那一日,他们同坐廊下,琼枝玉树相倚,星辉皎洁,月莹如璧。 在最后送她走时,越颐宁对谢清玉说了句玩笑话,她说他送的这份大礼令她受之有愧,即使他说是报恩,她也觉得自己占了太多便宜。 那时谢清玉说了一番她听不懂的话。她还记得他垂下的长睫底下,那对盛着无垠月光的眼眸,里面似乎永远只装着她一人。 谢清玉轻声道:“小姐不需要这样想。你愿意收下我送的东西,我已经很知足了。更何况,我也别有居心。” 越颐宁那时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你别有居心?” “是。” 谢清玉微微笑着,说:“我只希望之后的日子里,如果我做了什么事,或是有哪里不顺着小姐的意了,希望小姐能不要因此讨厌我。” “这便是我的居心。” 越颐宁那时还以为他又是在说谦辞,便也轻松地回应道:“既然知道是会让我不开心的事,不能不做么?” 但那时谢清玉停下了脚步。月光下,他虽着玄衣,却通身润泽光华,一双清澈的眼看着她,回答得格外认真。 “对不起,小姐。”谢清玉的声音似乎隔得很远,但又似乎近在咫尺,“我也有我的坚持。” ……原来,他便是指这件事。 越颐宁抿了抿唇:“你那时就已经打算支持七皇子了吗?” 谢清玉本想回答,越颐宁却哂然一笑:“算了,是我问了蠢问题。夺嫡之争不是小事,谢家上下知会、连气同声和谋划安排也需要时间,三月末才敲定都算迟了。” “如你所说,我是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并非是因为我顽固,而是因为我知道,我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所走的每一步路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我格外地了解自己,所以不会轻易否定过去的自己所做出的决定。” 越颐宁笑道:“既然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毕竟之后再见,我们便算是政敌了吧?”越颐宁嘴角噙着笑意,“我对你之前在朝堂上做出的政绩也有了解,我认识的许多官员也都对你赞不绝口。” 谢清玉说:“那都是谬赞。” 越颐宁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完:“你如此出色,日后夺嫡之争若是需要,谢丞相定会让你做很多他不方便出面解决的事。” 作为两个阵营里最出色的棋子,他们难免会在日后针锋相对。 越颐宁看了眼谢清玉的神色,他很显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一直挺直的脖颈微微低垂下去,在越颐宁看不见的角度,长睫掩去眸底阴暗。 他轻声道:“……也可以不是的。” 即使他说的声音很轻微,但越颐宁还是听见了。 她脸上的笑意微敛:“你说什么?” 谢清玉抿了抿唇,黑如墨玉的眼睛注视着她,漫开水波似的微光:“若是你不做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便不会被谢氏的人针对。我虽支持七皇子殿下,但我内心并不想与你为敌。” “你可以不用那么拼命,不必苦心孤诣地谋划,而是把事让给其他人做,适当藏拙不是更好吗?若是太过招摇,不免受人忌惮,成为其他势力眼中的靶子。”谢清玉说,“再者,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小姐应该也很清楚。” “你说得很对。”越颐宁点点头,又是一笑,这一笑的意味变得不同了,“但我怎么可能不去做呢?” “身为谋士,在加入一方阵营后,就必须全心全意地辅佐主公,并没有选择帮助或是拒绝的权利,我和三皇子殿下的关系可没有那么平等。”越颐宁笑盈盈地说,“如果我没有用了,三皇子殿下也许转眼就会找其他人来代替我的位置,为了让我保密,也许还会将我处理掉。” 不知她这番话哪里说得不对,谢清玉看上去身形似乎僵硬了些。越颐宁没注意到的是,谢清玉在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阴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最后,他也只是说:“我明白了。” “我想向小姐确认,”谢清玉望着她,“小姐想要支持的人,是否从未改变过?” 越颐宁握着茶杯的手指轻点杯壁。她勾唇一笑。 “是,从未改变过。”越颐宁说,“我支持的一直都是三皇子殿下。” 第58章 仰慕 为她改命。 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 越颐宁告辞离府,谢清玉送她出去,二人却在院门口碰见了另一个人。 来人脚步匆匆, 姜红衣裙在身后翩跹如烈火, 差点撞到正准备走出院门的越颐宁和谢清玉。 越颐宁定睛一看,一眼便认出来人, 有点惊讶:“谢二小姐?” 谢云缨勉强刹住脚, 这才没有一下子扎进越颐宁的怀抱中。见到越颐宁从谢清玉的院子里走出来, 她是神情比越颐宁还要震惊。 谢云缨张口结舌, 僵硬如石, 眼珠在他们二人间来回梭巡:“你,你们这是” 她话没说完, 却已经接收到了谢清玉投来的阴森眼神, 连忙闭嘴。 谢清玉淡声道:“云缨, 不得无礼。” “这位是长公主府的越大人。你方才横冲直撞, 差一点便撞到了她,还不赶紧向越大人道歉?” 谢云缨赶紧低下头, 呐呐道:“是我太失礼了, 越大人勿怪。” 越颐宁本就没有要责怪谢云缨的意思。她摆了摆手,笑道:“二小姐不必为此自责,我没事。” “上次见二小姐还是在百花迎春宴上,二小姐与我同游了一段路, 不知二小姐可还记得?” 谢云缨:“记得,当然记得!” 越颐宁闻言,展颜一笑,“那就好。在下近来事务繁忙,不曾有空向二小姐问候安康, 在下还怕二小姐已经将我忘了。” 谢云缨干笑着应了一句,额角却淌下一滴冷汗。 她看到原本一直盯着她的谢清玉眯了眯眼。 明明谢清玉没有瞪她也没有出言恐吓她,但谢云缨却已经隐隐有了大难临头的预感。 谢云缨提心吊胆地和越颐宁寒暄着,谢清玉在一旁看着,一直都没有开口。 目送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谢云缨松了口气,刚想掉头就走,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是个面冷的银衣侍卫,他躬身道:“二小姐,大公子方才传了话,让您在院内的厢房里等他回来,他有话同您说。” 谢云缨僵在原地。 完了。 谢清玉将越颐宁送到了谢府正门口,侍女和兵卫站立两侧,俱都恭谨垂首,长公主府的马车停在门外,华盖倾光。 见谢清玉似乎还打算送到马车跟前,越颐宁连忙顿足,示意他在此止步即可:“已经可以了。谢大人一路相送,在下十分感激。” 谢清玉慢慢停下脚步。玄色的云锦衣摆轻晃,在夕阳中浸浴成浓郁的深红。 越颐宁说完,见他停步,刚想回头看过去,便感觉眼前被一段衣袖遮住。 感觉到头上的发簪被他轻碰,越颐宁愣了愣,抬眸时眼前掠过一段骨节分明的手指。 谢清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垂眸看她,温和道:“越大人的发簪方才有些歪了。” 越颐宁顿了顿:“原来如此,谢谢提醒。” 谢清玉笑了笑:“无妨。那我便送到这里。” “越大人,路上小心。” 长公主府的车马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的谢清玉这才转身,揽着一身暮色向府内走去。 内院竹柏春花遍布,山水相错。谢清玉推门而入,一眼看到了如坐针毡的谢云缨。 谢云缨瞧着他,抬起手,讪讪一笑:“嗨。” 见谢清玉落座,谢云缨心里更怵了。谢清玉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笑容,在外人和越颐宁面前的谢清玉多么春风拂面,私底下就多么凉薄淡漠。 谢清玉眼皮未抬,只说:“你和越颐宁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百花迎春宴上乱逛,刚好遇到她了,就搭了个话”谢云缨心虚不已。 谢清玉切中要害:“你怎么会知道她的长相?” “我有系统啊,遇到特殊人物,系统都会提示我的。”谢云缨反咬一口,“你还没说你和越颐宁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我早就想问了,你和她是不是之前就有过交情?” 谢清玉不动如山:“我和她都是朝廷官员,偶尔会面交谈有何奇怪?她今日便是来找我议事的。” 谢云缨:“议事?你每旬见那么多朝廷命官,我怎么没见过你把其他官员带到你的院子里议事呢?” 谢云缨话里有话,又步步紧逼,谢清玉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 他没有再开口,而是眼神幽微道:“你想说什么?” 谢云缨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我听到你喊她小姐了。” 空气有一时的凝结。谢清玉原本漫不经心地瞥着下摆的衣衫,闻言霎时抬眸看来。 他重复道:“你听到了?” “是。”谢云缨顶着压力,勇敢承认,“包括我刚刚假装要撞到越颐宁,也是故意的。” 如果不这样做,谢云缨甚至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他面谈——当然,她也不否认自己想借机和越颐宁说上几句话。 谢清玉太忙了,虽然他说有事可以通知那个银衣侍卫,让他来找他,可就算她托人传了话去,如果不是重要的事,谢清玉也根本不会理睬她。 “我是意外听到的,我也不是想威胁你什么。”谢云缨说,“只是我如今也算和你站在一个阵营里了吧?但我却觉得我总被你蒙在鼓里,很多事你都不会主动告诉我,你说让我给你提供帮助,但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 其实她啥也不想做!躺平挺好的! 谢云缨掐断脑内震耳欲聋的心声,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让我觉得很挫败。包括谢家支持七皇子这么大的事情,我也没听你和我说过。” 谢清玉忽地笑了:“这你都知道?” “你搜集信息的能力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谢云缨表面维持镇静,心里却暗暗道,那当然了,她可是有系统这个外挂的。 只要商城还卖直播道具,她就能随时随地监视和探查她想追踪了解的人。 谢清玉下一秒便道:“让我猜猜看。又是你那个系统帮了你吗?” “刚和你打交道时,你经常暴露自己的行迹,也完全不知道怎么遮掩。”谢清玉若有所思,“若你的系统可以无偿帮你做事,你一开始也不会这么狼狈,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得错漏百出。” “看来,你是和系统做了某种交易,才能知道这些消息的吧?” 谢云缨:“” 谢云缨:“草!你会读心术吗!” 谢清玉笑道:“猜你的想法还用不着这种手段。” 谢云缨:“” 系统:它家宿主好像被人狠狠地冷嘲热讽了。 谢云缨突然说:“是你向谢治提议站队七皇子的吗?” 谢清玉这次承认得很快:“是。” 谢云缨不理解:“为什么?原书里女主支持的是三皇子,现在也是一样的,你去支持七皇子,不就是和她作对吗?你都知道结局会是三皇子登基,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去辅佐七皇子?” 谢清玉温和笑道:“没错。之前的结局里,是三皇子登基,四皇子夺位。” “但是现在剧情早就不同于原书了。不确定的因素这么多,为何我不能一试,为何你就认定七皇子一定不是最后登基为帝的那个人呢?” 谢云缨:“可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推七皇子登基,然后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谢云缨说到此处,被谢清玉望过来的眼神一震。 谢清玉忽然笑了:“当然有好处了。” “若谢家支持七皇子,而七皇子最终登基,即使日后再被四皇子带兵夺位,被世家大族和新皇清算,也只会殃及谢家人,降祸在一直为七皇子谋算的我的头上,那个要死的人也只会是我。”谢清玉将这番可怖的话说得轻松温柔,“如此一来,越颐宁便可以逃脱她原先的命运了。” “我会走到这里,就是为了给她改命。” 谢云缨一时噤声。她惊恐无状,只因她第一次瞧见了谢清玉眼底的疯狂和执拗,即使只出现了片刻,但她却恰好捕捉到了那一束情绪,震天撼地的动荡。 谢云缨颤声道:“你、你莫非” 谢清玉笑眼望来,语气温和:“我莫非什么?” 谢云缨却忽然噤了声。她弱声弱气道:“没什么。” 可是谢清玉依旧看着她:“有话便直说。” 谢云缨也没有根据,只是突然有了一个胆大包天的猜测。她本不想开口,但谢清玉那笑意温和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你敢不说试试。 谢云缨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喜欢越颐宁?” “喜欢?”谢清玉重复了一遍后,才慢慢开口,“不,我并非喜欢她。” 谢云缨顿时尴尬得以头抢地,她干笑了两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谢清玉:“我是景仰她。” 谢云缨虎躯一震,闻声石化。 她呆滞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你说,景仰?”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微敛,长眉皱起:“你连景仰都不知道么?” 谢云缨刚想解释,谢清玉已先发制人:“你读书读到什么水平?” 谢云缨再也忍不住了,她怒发冲冠道:“你什么意思,讽刺我没文化是不是!我读书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吗?我明明和你说过我是在校大学生!!” 谢清玉淡淡道:“忘了。” 轻飘飘两个字又把谢云缨扎穿。谢云缨已是残血状态,犹不死心地追问:“你还没说明白,你说你景仰越颐宁,那不就是喜欢吗?” “我对越颐宁,并非是你口中的男女之情。”谢清玉说,“我所说的景仰,意思是向往和仰慕。” 他并不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无法放下这个存在于书卷中的女孩。 他只是从最初便被故事里的她深深吸引,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探索和了解中,逐渐意识到越颐宁这个人的一切,已经深入他的骨髓,侵入他的心脏。他曾一连数日,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她,连梦境里也只有她。一个连容貌都不清楚的、只被纸片承载的人,他却为之魂牵梦绕。 他为她流泪,为她的痛苦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他并不想要占有她。他只希望她获得一生的自由,能够随心所欲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再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窒息死去。 原先的他只能隔着白纸黑字旁观她的苦难,接受她的结局,什么也无法改变。而如今,他居然能为她做点什么了。他难以言表,这对他而言,是何等的幸运和恩赐。 他感谢上天送了他这一场美梦,即使明天他就会从这场美梦中醒来,他也感激涕零。 第59章 疯狂 历史中消失的女性。 谢云缨觉得谢清玉是在嘴硬, 但她也没有证据。 谢云缨疑道:“你真不喜欢越颐宁?” 谢清玉神色淡然:“不喜欢。” 谢云缨“哦”了一声:“那就算啦,我还想着要是你喜欢她的话,我还能撮合一下你们俩呢。” “毕竟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哥哥, 我又挺喜欢越颐宁的, 她也很喜欢我,要是我们能成为一家人就好啦。” 对于谢云缨的画饼行为, 谢清玉只是嗤笑了一声:“你想得还挺美。她怎么可能看得上谢家?便是三皇子向她求亲她也会拒绝, 她就不是会被人言和权钱动摇的性子。” 谢云缨佯装惊讶:“这样吗?可是我上次在百花迎春宴上就主动和她讲了这事呢。我说我好想你当我的嫂子呀, 她就说——” 谢云缨尾音拖得老长, 半天也不说完, 对面的谢清玉沉不住气了,忍不住追问:“她说了什么?” 谢云缨内心:“系统, 他真的好装。” 系统没什么可说的, 它向谢云缨比了个电子大拇指。 谢云缨“啊”了一声:“她说了什么吗?我想想” “她就说, ‘在下身份低微, 和贵府大公子并不相配,二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是姻缘更宜门当户对。在下衷心祝福谢大公子觅得佳人, 比翼双飞。二小姐也不必太过忧心,你的大嫂定然是一位知书达理温柔亲切的贵女。’ ” 谢云缨一口气说完,然后偷偷瞥了眼谢清玉的表情。 雪皮玉骨的佳公子仍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只是那点笑意如今已快淡得看不见了。若非谢云缨早就领教过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也会以为他此刻眼底的阴沉晦暗只是眼瞳中透出的墨色。 谢云缨见刺到了他的痛处,心里暗爽,脸上则装无辜:“这可是你问的喔,我本来不想说的。” “只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罢了。”谢清玉呵笑,“急什么, 我有要向你兴师问罪吗?” 谢云缨见好就收:“没有就好咯。”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了,我能不能问个问题?是我一直很想问你的,我憋了好久了。” 谢清玉:“有什么便问吧。” “我很奇怪哎,你不是说过你是历史研究员吗?”谢云缨好奇道,“我还以为做你们这种职业的人看不上网络小说呢。身为研究正史的学者,不应该早就看遍荣辱兴衰,看淡人生无常了吗?你居然还会被古代小说里的人物打动,我刚知道的时候可意外了。” 谢清玉听完,瞳心里的黑雾慢慢凝结成形,掩盖了光辉。 他静了片刻,才道:“如果这并不是小说故事呢?” 谢云缨说这话时,怎么也想不到谢清玉会这样回答她。 谢云缨彻底愣住了:“你说什么?” “如你所说,我是个历史学者,看过的历史材料浩如烟海,理应无法再对普通的古代小说产生兴趣。但是,我有个妹妹。” “她也很喜欢看小说,她知道我的职业是什么,于是总给我推荐一些古代小说,让我这个‘专业人士’来品鉴。”谢清玉道,“大多数的小说作者都是外行人,即使已经仔细查阅过大量材料才下笔,对于深谙此行的人来说,也很容易看出破绽。” 谢清玉一开始确实是深受折磨。 他平时看的纸面材料就够多了,难得的休息时间还得被家中妹妹逼着去看网络上的古代小说。他不喜欢看男欢女爱的情节,但只看剧情的话,良莠不齐且错漏百出的专业内容对他而言又堪称精神上的凌迟。 他经受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折磨,刚有些撑不住想去和妹妹说放过他的时候,妹妹给他推荐《颐宁》这本书。 谢清玉打开这本书时并没有怀抱丝毫的期待。 他并不知道他将会为故事中的女主角神魂颠倒,夜不能寐。 谢云缨恍然大悟:“原来你会看这本书是因为你妹妹啊。” 谢清玉:“是。若没有她,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翻开这本小说。” 谢云缨:“那第一次读《颐宁》的时候,你觉得怎么样?” 谢清玉淡淡道:“不怎么样。” 第一遍读完全书的谢清玉近乎失魂落魄。他从前看的历史小说都是浅薄的消遣读物,从来没有哪一本能触及他的心灵,从来没有哪一本能让他终日为其神思不属。 而从读完《颐宁》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他就像被打回原形的妖怪,理智清醒自持稳重的人皮被扒了个精光,暴露出内里那团混沌炽热的情感——不属于常人的,更像是妖邪才会有的,极端的情感。 被狂风骤雨冲刷过的荒原,再也无法假装平静萧索。 他忍不住一遍遍地、从头到尾地读这个故事,读书中女主角越颐宁的一生。书里的越颐宁在结局时说过的遗言,以及她含笑死去的那一幕,宛如一场经年累月的噩梦,就此缠上了他。 他并不认为这种情感是谢云缨口中的“爱”。 更确切地说,它应该被称之为“执念”。 他执着地希望能够改变越颐宁的结局。如此深刻入骨的执念,化作云泥,随着迢迢流水奔流而去,逐渐堆积成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他以为这就是噩梦的尽头了。 直到一遍遍重读这本书的谢清玉,发现了故事中隐藏的秘密。 “东羲”,作为《颐宁》这本小说故事背景的架空朝代,在细节上,竟然和他一直在研究的东元朝历史有多处重合。 “这很匪夷所思。因为我的研究材料里包含很多储存在研究院中,还没有被解析原文的古文献,如果不是从事专门性学术研究的历史学者,不可能拿得到这些一手史料,即使拿到了也看不懂。” 谢清玉说:“我长期研究东元历史,对这段历史时期非常熟悉,所以才能察觉到这些问题。若是对东元历史的了解稍微少一些,那么即便看了小说,也不会发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谢清玉越是深入研究,越是被震动。无论是从经济,政治还是文化,故事中的东羲朝都与他研究的东元朝别无二致。而更突破他预估的发现是,他竟然在这个过程中解决了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学术难题。 谢清玉从大学时期开始就在研究东元历史,从本科到博士,整整十年,东元历史中每一个有名有姓之人的生平,他都摸得一清二楚。他将其作为他毕生的课题来研究,他是只研究了十年,但他是抱着继续研究九十年的决心在做这件事。 最近两年,随着研究的深入,谢清玉感觉到研究越来越难以为继。很多一手史料自相矛盾,但又无法相互证实真伪,他做过无数次假设和估计,都在进行推演后被他自己推翻了。 可他发现,若是将这本小说的故事融入现有的史料,原本那些不通顺的,逻辑无法自洽的历史碎片,竟是全被串成了一条完整连贯的线。 若是有“越颐宁”这个人存在于这段历史中,那么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于是,谢清玉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越颐宁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关于她的史料都失传了,书本文献里也刻意隐去了她的踪迹。”谢清玉说,“撰写这本小说的作者也许就是越颐宁的后人,不仅熟知这段未被世人记载的历史故事,还刻意在行文中留下了各种线索和隐喻。” 这项研究结果显然非常出格,完全超越了寻常人的认知。作为最严肃的历史复原研究,怎么可能和一本网络小说里的故事扯上关系?历史研究拿小说故事作为论据,简直是贻笑大方。 不用谢清玉来说,谢云缨都能瞬间明白这一切。 谢云缨有些哑然,她张了张口:“所以,你把研究结果告诉了其他人?” 谢清玉:“是。我对其他研究人员说,东元的历史中曾出现过一位伟大的女性,只是她的存在被撰写史书的人抹去了。” 所有的同事都以为他疯了。 醉心于东元历史的研究员谢清玉,终于走火入魔,竟然凭空臆想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可谢清玉知道,他没有疯,他很清醒。 原来众人眼中的疯子,可能是唯一一个看清了世界真实面目的人。 谢清玉垂下眼帘,杯盏中的茶水犹如凝结的古铜镜面,倒映出他眼里沉淀已久的复杂情绪。 “我有所预料,也并不意外。”他慢慢开口,“如果我不是一直在研究东元历史,如果我没有把所有史料和那本小说翻来覆去地看了上百遍,我也不会相信这种事的,这太荒谬了。” “但是,即使被周遭所有人否定,那也是我心中认定的真相。” 他废寝忘食地研究,试图从已知的史料中拼凑找寻出“越颐宁”这个人的身影。他也想过去联系这本小说的原作者,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去做,他就穿越到了书中世界。 谢清玉有想过,也许是他的诚心打动了上天,上天仁慈,给了他来到书中扭转乾坤的机会。 但这只是他所有猜想中最不切实际的一条。 饱读历史的谢清玉根本不信命运论一说。他想,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上天将他看作一个难得的乐子,想要亲眼目睹他被命运玩弄,被真相击溃的悲惨模样。 谢云缨怔怔听完,她头脑一片空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只有越颐宁吗?” 谢清玉:“什么?” “只有越颐宁消失了吗?”谢云缨说,“其他人呢?你有没有发现其他被抹去痕迹的女人?长公主魏宜华呢?那群女官们呢?” “这也是我想说的。”谢清玉凝眸,“在我研究的史料里,有出现过长公主的记载,但只是一笔带过,甚至连‘魏宜华’这个名字都不曾出现。至于女官制度,更是被抹除得一干二净,仿佛这项制度从未被颁布,这群女官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谢云缨一动不动,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当初的我和你有一样的疑问。”谢清玉说,“但后来,我就没有疑问了。” “史书是掌握权力的胜者所撰写的,泱泱千年的历史长河,湮灭一个失败的女谋士轻而易举,掩埋一个只存在了十数年的女官制度也不算难事。”谢清玉说,“也许继位者认为这段历史被记载会影响他后世的声誉,亦或是记载者也怀抱私心。” “古代历史里的女性总是边缘化的。她们的名姓不被允许出现在史书上,她们的价值不被允许剥离男性独立存在。她们的人生化作碎片,弥散在充斥着男性叙事的世界的角落中,作为宏大史诗里或是精美或是凄艳的点缀。这已是默认的规则,而非突然的特例。” 谢云缨之前从没想过这些,乍一听到,她便呆住了,脑内犹如五雷轰顶。 她突然想起她在大学时选修的一门课程,那是她大学三年来上的唯一一门和古代历史相关的课程。授课的是一名女教授,一学期十二节课,其中她印象最深的一堂课,讲的便是中国古代历史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女中豪杰”。 稀稀拉拉坐在后排边角的学生,耷拉着的没有精神的杂草脑袋,哀鸿遍野的景象里,一名衣着整洁,背脊如松柏般挺直的女人走入教室,站定在多媒体桌台前,打开了投影仪。 她简直太美了,精力充沛,自信温和,无论是眼神还是动作都从容有力。 也许是对比过于强烈,谢云缨将这一幕记得十分清楚,连同那块慢慢显现的、画面简洁得有些单调的屏幕,雪白的底色里,只躺着一行黑体字。 「那些历史中“消失”的女性。」 谢云缨的神思渐渐回笼。她看着对面的谢清玉,原本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嗓子,重新发出了声音:“谢清玉。” “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想改变越颐宁的结局了。” 谢清玉注视着她,那对墨玉色眼眸浮现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搞清楚情况后,我确实一直在极力改变着我能改变的一切。” “和你比起来,我好像真的显得挺没用的……不过,我本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也没法和你这种专业人士比啦。”谢云缨叹息,“光是行动力上,我就已经自愧不如了。” “对了,你刚刚说你在极力改变既往剧情,那你成功过了吗?” “当然。”谢清玉淡淡地说着能惊碎人的话,“王氏提前倒台,就是我的手笔。” 谢云缨被这句话一秒拽出悲情的泥沼。她傻眼了,还有点怀疑自己得了耳鸣:“你说什么?” “我利用了谢治。我知道谢治是个谨慎过度、自私自利、同时还凉薄无情的人,我回府后,提前伪造了王氏谋反的证据,假意解释自己被俘的经过,将王氏谋反一事掺入其中。” 谢清玉悠然一笑:“当然,谢治也不是那么好蒙骗的家伙。他没有马上相信我,而是留下了疑虑,通过很多渠道去查证了王氏的情况。但他没想到的是,我全都算到了。我知道他会找谁去查,会往哪个方向查,早就提前打点好了一切,他得到的消息,收到的情报,都是假的。” 谢云缨这时看他的眼神已经只能用惊悚来形容了。谢清玉继续说:“他以为王氏真的打算谋反,他害怕事后会被牵连,便决定提前对王氏下手。” “他在行动前利用王府里的暗线清掉了大部分谢氏的手笔,确保将损失降到最低之后,才把手里一直握着的王氏的把柄交到了皇帝手里,并与王氏割席,表达自己的忠诚。如果我没猜错,谢治和皇帝谈了一些条件,所以事后皇帝才会对谢氏那部分的罪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搞掉王氏啊”谢云缨颤巍巍地发问,只是刚一接触到谢清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她的大脑便像是通了电一般,瞬间想透彻了。 她惊道:“你!你难道是为了七皇子——” “是。”谢清玉承认了,说这话时,他还面带微笑,“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改变越颐宁必死的命运,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我想了很久,最保险最有用的办法有三个。第一,杀掉四皇子;第二,让越颐宁退出三皇子阵营;第三,让另一个不被越颐宁支持的皇子登基为帝。”谢清玉道,“三种办法,都能让越颐宁远离既定的结局。” “第一个,我已经去做了。我前几日才派人去毒杀了四皇子,不过,这种母族强大且备受关注的皇子极难被刺杀,四皇子身边的能人太多,我精心策划,但还是失败了。”谢清玉慢慢说着,“若是不能一击必杀,下次四皇子便会心存警惕,就没办法再用这一招了。” 谢云缨听他把杀人说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一样平常,完全无法淡定了:“不是,等等,这对吗” “第二个,不太现实,我也不想强迫越颐宁。”谢清玉忽然笑了,“说是这么说,但其实我也强迫不了她。我试探过了,她心意已决,我便知道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了。” “第三个,目前看来是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我作为谢家长子,代表谢家去支持另一个皇子,并帮助他最终登上皇位,这样一来,只要越颐宁不另投阵营,就会彻底远离这段命运。”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垂眸,“只是我这么做,也许会被越颐宁讨厌吧。” 只这一点不好,但是结果是最好的,那他便也不在乎了。 谢云缨瞪大了眼睛:“所以你就为了让七皇子能按照你的意图来走,才把王氏一锅端了?!” “王氏本就是东羲的蛀虫。”谢清玉淡淡道,“这些世家大族越是壮大,王朝倾颓的速度便越快。” “人口会一直增长,权贵越来越多,古代权贵又几乎都不纳税,还会一直兼并土地。越来越少的土地却要养越来越多的人,小农经济是养不起这么多人的,王朝就崩溃了。古代王朝都长久不了,背后缘由皆逃不出这个怪圈。” “我可不想故事线还没走完,京城就被揭竿而起的农民军破了。” 谢云缨沉默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谢清玉笑道,“怎么了,不是你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吗?我这不是在和你解释,这三个月来我都做了些什么,好让你仔细了解。” 谢云缨冷汗狂飙:“也可以不用这么仔细的。” “我现在有点担心我知道的太多,会不会小命难保” “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我和你说这些也没别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别想和我作对。”谢清玉笑得温柔,“除非你也不想活了。” 谢云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谢云缨:“系统,你说,我今天是不是不应该来这儿?” 系统:“怎么说?” 谢云缨:“今日一行,意外得知谢清玉的真实面目,悲哉悲哉。” 谢云缨扼腕叹息:“其实我也没那么想挖掘他真实的一面,人和人的相处最重要的就是距离感和边界感,我觉得之前他和我虚与委蛇的样子就挺好的,要是他以后不装了,天天这么疯,那无助的就是我了。” 系统:“” 霞散绮,月沉钩,夜凉河汉截天流。 越颐宁回到长公主府时,符瑶已经在寝殿里等她了。 符瑶发现越颐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你今天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么?” 越颐宁回过神来,笑了笑:“不,没什么,都是朝堂里的公事而已。” 符瑶坚持道:“小姐你和我说说嘛,我虽然帮不了小姐,但我可以听小姐说。烦心事和人说一说,就会没那么烦啦!” 越颐宁被她逗笑。 “瑶瑶,你听说过前段时间京城里那桩很有名的权贵倒台案子么?” 符瑶:“我知道!好像是叫是叫倒王案是不是?” “对。” “之前是我太想当然了。”越颐宁说,“最近我从头捋了一遍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我应该是漏了什么很关键的地方没有察觉,王氏的案子没有那么简单。” “瑶瑶,帮我磨墨,我拟一封信寄给沈大人。” “是。” 第60章 一案 绿鬼案始。 金阳斜照古城墙, 九衢商幡摇碎玉。 青砖城楼下八丈宽的官道挤满驼队,西域琉璃与江南绸缎在檀木货箱间流淌着斑斓色彩,沿街钱庄门楣皆嵌着青铜貔貅, 爪下镇雕花银锭。 车水马龙, 行人熙攘。孩子们声音稚嫩,在传唱着一首陌生的童谣:“铜娘铜娘笑眯眯, 阿爹串钱挂彩衣。一枚铜钱一个愿, 福佑囝仔保平安;铜钱圆圆滚过席, 滚到笔砚是文曲。若滚糖饼莫要恼, 铜娘赐福甜到底;铜娘铜娘绿眼睛, 吞了爹爹换糖饼,夜半荷包咕噜响, 阿娘说是铜娘笑。” 朱顶雕金的公主府马车内, 本在小憩的越颐宁被路边似有若无的童谣声唤醒。 她揉了揉太阳穴, 坐起身来, 声音怠懒:“瑶瑶,这是到哪里了?” 符瑶正挑着一角纱帘, 看车窗外的闹市景象, 闻言眼神亮晶晶地看来:“小姐,已经到肃阳了,现在正要去城主府呢。” 车轮滚滚,一路行至城主府大门前。垂珠竹帘被掀开, 踏出马车的青衣女子身段如柳,一对清眸若墨珠浸白水。 越颐宁从马车上缓步而下,一旁的符瑶扶着她的手。越颐宁才落地,便听到不远处一声喊:“越颐宁!” 越颐宁抬眸望去,来人一身宝蓝布袍, 正是许久不见的叶弥恒。越颐宁弯起眼眉,转身拱手道:“见过叶大人。许久未见,叶大人身体近来可好?” 她瞧见叶弥恒走过来的脚步一顿,随后,他也悻悻地举起手,作了一揖,很是别扭地说:“尚可。谢过越越大人关心。” 越颐宁心下暗笑,面上温和道:“看来叶大人是领了四皇子殿下的命令,也来肃阳追查绿鬼案么?” 前些日子,朝廷陆续收到几封地方奏疏,内容都是报三月以来肃阳城中发生的一些怪事。先是肃阳境内频现绿色鬼影,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再便是接连爆发的婴孩猝死案,一月内已经发生了三起,死亡的都是平民家中不满两岁的婴孩,死因不明。 不日流言四起,都说这绿鬼以婴孩魂魄为食,市井间人心惶惶,都怕绿鬼会害死自家孩子。 此事禀报皇帝之后,皇帝格外重视,特命大理寺将这些案子并为“绿鬼案”,并委任三位年长的皇子派人前往肃阳彻查本案。 门口早早便候着一队城主府的礼官侍女们,将二人带往府内。 越颐宁和叶弥恒二人走在最前头,也就离其他人远了些。 叶弥恒这才敢低声和越颐宁嘟囔:“说是什么查案,其实就是对三位皇子办事能力的第一个考核,魏璟那厮一听说是神鬼之事,立刻便点了我让我来办案。差使我也就算了,我问他要人手,他连多一个幕僚都不肯给我,意思就是全靠我自己干呗?他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啊?” 越颐宁笑意盈盈:“这不也说明他对你这方面的能力很是信任么?” 叶弥恒瞪了她一眼:“你怎么也在这说风凉话?我是天师,又不是驱鬼人!他魏璟搞不懂,你越颐宁也是学五术的,你还能不懂吗?” 越颐宁瞥他:“那你干嘛不拒绝他?” 叶弥恒怒了:“你觉得魏璟那个人会听得进我说的话吗?” 越颐宁笑了:“也是,他肯定以为那是你推托事务不想干活的借口。” 越颐宁幸灾乐祸的笑容看得叶弥恒牙痒痒,他反唇相讥道:“你少在那看热闹了,魏业不也没给你别的人手吗?我看你也就带了符瑶那小丫头来,看来三皇子对你也一样‘放心’得很哪?” 没想到越颐宁一点也没被打击到,反而勾唇一笑:“那是。” 叶弥恒瞪大了眼睛,他压低声音说:“喂,不是,你真就一点也不担心?” 越颐宁:“我要担心什么?” 叶弥恒咬着牙一字字说道:“我来之前就开盘占卜过这个案子的真凶了,卦象里什么也没有,说明没有犯人,这些婴孩不是被人谋杀的!” “但若不是谋杀,那还能是什么?你想想,哪有什么东西能一连让好几家的婴孩都无声无息地死了,那些大夫仵作还查不出原因的?”叶弥恒也才露出些愁容来,“我们除了会点卜卦术法还会啥?要真是鬼魂作祟,那就得去三山外请驱鬼人来,我们俩天师加一帮吃干饭的官员顶什么用啊?” 原本耐心听他抱怨的越颐宁忽然笑了笑:“你真信这些事背后是鬼魂在作怪?” 叶弥恒对她的语气很不满,又开始瞪眼,但他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压着声音说:“我不都和你说了,我都算不出犯人啊!那不是人杀的,不就只能是鬼杀的了么?” 越颐宁:“瞧你这话说的,别的原因你就没想过么?不也有可能是某种只传染给小儿的瘟疫么?” “瘟疫哪里会只死这么一点人?”叶弥恒嗤之以鼻,“你这么厉害,那你说说,你觉得这绿鬼和这婴孩死亡的真相该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真相,我还来这里干什么?”越颐宁说,“不过,我也在京城里算了卦。” “我算的卦象显示,不止是没有真凶。许多案件的真实情况也被瞒报了,比如死亡的婴孩数量,不是一月三个,而是二十三个。” 叶弥恒的神情凝固住了,越颐宁没有看他,继续低声说道:“算出这个数量之后,很多问题就清晰了。” “比如,这件事绝不是地方官员一开始就主动上报的,而是积攒许久,压不住了,迫不得已才上报的。婴孩死亡的情况并不是三月才有的,而是从年初就开始了,起初只是几个,到三月才暴增至二十多个,这一点也和我算出的卦象符合。” “死亡案件日益增多,与其继续瞒着朝廷,激起民怨沸腾,不如暂时先顺从民意,把案子报上去。反正案件里的细节怎么说,他们官员都是可以操作的。把问题说得没那么严重,说不定朝廷里事情多,根本懒得派人来查,原本压在地方官头上的事就能顺理成章推给京官了,对地方百姓便说是上头不作为,朝廷不重视。” 叶弥恒已经惊呆了。他急忙说:“不是,不对啊!” “那为何皇帝格外重视这个案子?还是说,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个案子能不能办成,而只是随便选了一件事来考察三位皇子任人的水平?” 越颐宁瞥了他一眼,“你觉得皇帝只是让我们来查绿鬼和婴孩的事么?” 叶弥恒疑惑,“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 “”越颐宁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诚心诚意地开口,“你真不适合做谋士,回山里当你的大天师不好么?” 叶弥恒憋得整张脸通红,只能小声发怒:“你少说这些话!我既然来了燕京,便不会轻易离开!” “好吧,是我多管闲事了。”越颐宁耸了耸肩。 见她丝毫没有为自己解惑的意思,叶弥恒耐不住了,又偷偷摸摸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刚刚那话的意思是说,你知道皇帝的真实目的?” 越颐宁:“知道啊,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现在可是竞争关系,若我先查清真相,那这起案件便算是三皇子一方的功劳,我凭什么把我发现的线索说给你听?” “你!”叶弥恒又被气到了,怕惹人注目,他连忙再度按下嗓门,“轻声细语”道:“越颐宁,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刚刚都主动把我算出来的卦象告诉你了,我对你如何不设防备不拘小节,你再看看你对我呢!你是打算把我当敌人对待吗?” 越颐宁心道你算的那些我也算出来了啊。但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怕叶弥恒真在这里和她跳脚了。 幻想中的画面令越颐宁有些啼笑皆非:“好了好了,再被你说下去我都成十恶不赦的小人了。” “你来之前,都没有查过肃阳是个什么地方么?”越颐宁慢慢道来,“肃阳是东羲最大的铜矿产地,也是东羲的‘钱币之乡’。顾名思义,这里最有名气的产业便是铸币业。自东羲改朝换代以来,市面上所有流通的官印铜钱,有八成都来自肃阳的铸币厂。” “这就是为何肃阳报上来的案件情况明明不算严重,皇帝却如此重视的原因。若肃阳人心不宁,难免会影响国家财政。表面上我们是来查绿鬼案,可实际上,我们也是朝廷派来监察肃阳官吏,确保钱监安全的耳目。” 越颐宁没说的是,肃阳官吏如此遮掩,说明“绿鬼案”的背后另有隐情,绝非一桩普通案件。 叶弥恒还没缓过神来:“监察贪腐什么的都还好说,可这查案实在是让人头疼。” “竟然死了这么多人?难道真像你说的那样,是瘟疫导致的么?” “不。我也觉得不是瘟疫。”越颐宁是经历过瘟疫的人,她来之前也搜查了多方讯息,她不认为肃阳这个“绿鬼案”的情况属于瘟疫先兆,“我只是想告诉你,别动不动就把事情归因到鬼魂作怪上面,习惯这种思考方式的话你迟早会栽大跟头。” “再说,”越颐宁遥望着城主府里的雕栏玉砌,“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礼官和侍女将二人引入正厅。面前是一扇巨大的攒绣织金发财树屏风,屏风后人未见,声先闻。酒盏轮换的碰撞清音与男子粗犷豪迈的大笑声合在一起,绕梁三周不去。 越颐宁和叶弥恒绕过屏风的那一刹,恰好听到一道高昂的男声:“我当年在京中做翰林官时,也与谢丞相大人有过些许交情,多年未见,没想到他的长子都这么大了。哈哈哈哈哈!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啊!” “金大人言重了。”熟悉的,宛如春阳化雪的温和声音,划作清风敲击着她的心房,“微臣不敢当。” 越颐宁步伐一顿,可身子早已随着迈步的惯性探出屏风,身后的叶弥恒脚步未停,也跟了上来。 厅中四壁镶嵌着历代钱币的拓片,从刀币到嘉和通宝,宛如一部东羲钱币史。正中悬《铜山图》,画中矿工赤膊挥锤,流水赤红,铜黄滚透,宛如橙蛇狂舞。 席中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在宴饮对谈,笑语连连。首座上的人便是肃阳城主金远休,揽着一位红妆美人,正举着酒杯豪饮;而他左手下座的人眉目如画,三千青丝束于白玉冠中,容颜净色如霜雪,广袖长袍如堆云,瞻望眉眼如揽月,可称一句色逾春山。 谢清玉执杯盏的手修长,微笑说话时,肤色细腻的手指便轻转杯壁。似乎是余光留意到屏风这边多出了几道人影,他漫不经心地看来一眼,与越颐宁的目光不期而遇。 越颐宁看到了。他手中的杯盏像是凝固住,不再转动。 谢清玉眼神平静,见到她之后也没有流露出异样的神色,只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 身侧的叶弥恒咕哝道:“什么啊,我还以为他还在路上呢,结果居然早就到了。” 越颐宁下意识地抬眸看他:“你认识他?” “谢家长子谢清玉谁不认识?”叶弥恒反倒被她这问题搞得莫名其妙了,“他年纪轻轻便政绩辉煌,声名卓著,说明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加之是世家大族嫡系子弟,想来肃阳当地的官员也会看在谢家的份上给他几分薄面,寻人办事说不定都更顺畅呢。我要是七皇子,我也派他来。” 自越颐宁那日和谢清玉摊牌后,第二日,皇帝便宣布了这则消息,让七皇子加入储君人选的行列。同一天内,谢氏也在朝廷上公开站队七皇子,正式宣布支持七皇子魏雪昱夺嫡。 谢氏身为世家名门之首,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谢治又不在京城内,族中主事的人便成了长房嫡长子谢清玉。 但越颐宁知道,谢清玉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的,族中长老和几位叔父都或多或少会倚老卖老,在他面前争抢利益。 但不可否认的是,谢清玉作为谢丞相之子,又在京中担任要职,名誉声望也随之水涨船高,一举一动都比以往更为人瞩目。 越颐宁收回眼神,低笑了声:“也是,是我问了蠢问题。” 礼官高声奏报:“越大人,叶大人到——” 金远休像是才看到他们一般,从容不迫地起身,面带笑容道:“微臣金远休,见过二位大人。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想必都乏累了。来来,都入座用膳,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越颐宁不太明白谢清玉为什么要装作和自己不熟的样子。按道理来说,他们二人之前见面这么频繁,如今两人表现得再热络些也合情合理。 但他既然这么做,定然有他的理由。 不过—— 礼官引越颐宁前去的位置恰好在谢清玉身侧。越颐宁还未入座,谢清玉便站起身来,玄色衣摆流泻,银纹缭绕如烟如雾。 越颐宁留意到他凝眸望来的目光,不由顿足回视。 周遭华裘金盏,衣香鬓影,他眸光清沉,卷起一抹笑意,直直探入她眼底。 他温声道:“越大人,又见面了。” 越颐宁凝在原地的步子松了松。她展颜一笑,也回应道:“在下还以为谢大人没那么快能来,没成想是一早便到了。” 谢清玉身居要职,不可能长时间离开京城。越颐宁原以为他会过两天才启程来肃阳,没想到他来得比她和叶弥恒还要早。 二人寒暄了两句,入座后,坐在越颐宁另一侧的叶弥恒喊了她两声:“怎么回事,你们俩很熟吗?” 但凡消息灵通点的人都不会问她这种问题。在有心人眼里,她三月末进出谢府的次数那么多,早就说明谢清玉对她的态度不一般。但这其中也有解释周旋的余地。 越颐宁面不改色地撒谎:“不算熟。他为七皇子阵营拉拢过我几次,但我没接他的橄榄枝,我还是打算待在三皇子麾下。” 厅中歌舞升平,金远休端着酒杯轻晃,眯着眼开口笑道:“不知府内饭菜可还合各位大人的胃口?” 谢清玉温声道:“金大人如此盛情款待,自然是无可挑剔。” 其实越颐宁还没有动过筷,但也跟着应和了几声,金远休哈哈大笑,举起案上的酒杯:“来来来,难得今日与各位大人共餐宴席,实在是热闹,痛快!我这一杯先干了,诸位随意!哈哈哈哈!” 越颐宁举起杯盏,朗声道:“我身弱体虚,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金大人勿要怪罪。” 酒过三巡,厅内气氛更佳。叶弥恒却在这时扬声开口了:“不知金大人打算何时安排我等查案,可安排好了配合查案的人手?” 不知为何,厅内鼎沸人声似乎因这一句话而静默了三分。 坐在上首的金远休酣然大笑,答应得十分爽快:“那是自然,查案之事,我定当全力配合。” “明日我便让在衙门当差的下官来见三位大人。关于‘绿鬼案’,诸位大人有什么想要问的,都尽管问他便好。” 越颐宁观察到金远休右侧下首座的几位官员多看了叶弥恒几眼,似乎在交头接耳着什么。厅内的舞姬款摆腰肢,绿纱红衣迷人眼,她却无心多看,只在人群缝隙中暗暗观察着那些面生的官吏,看得多了,心中便逐渐开阔明了。 眼前忽然晃过一双金尾檀木筷。 越颐宁眸光一顿。她侧过头,发现叶弥恒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愣着干嘛?吃呀。” 越颐宁看了眼自己碗里的鸡肉,抬起头再看过去,面露些无奈之色:“你吃你的就好了,给我夹做什么?我又不是没有手。” “你看你从刚刚开始吃了多少?我若不夹给你,你自己真的会吃么?”叶弥恒瞪了她一眼。 这见面才半日的功夫,叶弥恒已经接连瞪了她好几眼了,但越颐宁莫名觉得,这一次他瞪她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 宝蓝袍的少年人,金光璀璀,镌入鬓边眉尾。 他分明眉目朗朗,看过来的眼神却躲闪,耳垂也有可疑的微红:“都夹给你了,你吃不就好了,说这么多做什么。” 越颐宁怔了怔,没再说拒绝的话。 她看着桌案上的饭菜,垂眸叹了口气,还是把碗里那块鸡肉吃了。 厅内笙歌四起,曼舞乐声坠入杯盏,金流玉露轻漾生辉。 越颐宁没再阻拦叶弥恒给她夹菜,只是慢慢吃着,身侧的谢清玉却忽然开口:“她不爱吃芦笋。” 叶弥恒夹着笋片递入越颐宁碗里的筷子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越颐宁身形一滞,猛然抬头看向开口的人。 谢清玉背对着点了烛火的绣笼,披在肩膀的墨发边缘映着淡淡金边,春眸结了层薄冰,看来的目光幽深难测。 她微微一怔,又连忙去看叶弥恒的反应。 叶弥恒果然一脸疑惑奇异,他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流水宴席,给每一桌上的都是同样的菜色。在下留意到越大人桌案上的那碟清炒芦笋没有动过,故而如此猜测。”谢清玉说话时不紧不慢,配上那把如冰碎玉的嗓音,便格外动听,令人耳根酥痒,“不知我可有猜错?” 叶弥恒的眼神“唰”地看了过来。 越颐宁被他看得有几分心虚,但她无法说谎:“没有。” “我确实不爱吃芦笋。” 越颐宁有点冒汗,她不太明白谢清玉为什么要突然开口说这段话。 他明明就不是刚刚才观察出来的,他是早就知道!万一叶弥恒看出些什么不对劲来可怎么办? 叶弥恒顿了顿,慢慢收回了筷子。他脊背挺直,看向谢清玉的眼神也和之前不同了。 叶弥恒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对着越颐宁说:“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芦笋的,我应当没有记错才对。还是说你现在又不爱吃了?” 越颐宁确实爱吃过一段时间的芦笋,但那是她刚上山拜师的头三年。她那会儿胃口可好了,毕竟之前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谈得上爱吃不爱吃?那段时间的越颐宁几乎是什么都吃,来者不拒。 越颐宁不好直说,便只能干笑:“啊,这个嘛” 谢清玉柔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时候爱吃的东西,长大未必还会喜欢。过去再如何喜爱,也只能作为依凭,还是现在的口味最为重要。” 越颐宁:“额这倒也不无道理。” 越颐宁表了态,叶弥恒脸色一变,看向谢清玉的眼神更为尖锐。谢清玉则是淡淡笑着,双眸温润,不动如山。 越颐宁平生第一次成为被人争风吃醋的对象,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似乎有点不对劲,但还是先吃饭吧,好饿。 越颐宁收回目光,决定让一刻都未停下运转的大脑休憩一下。《 》 60-70 第61章 阻塞 还请配合一点。 他们三伙人各自带的护卫和侍女人数不多, 金远休便将他们都安置在了城主府内,招待周到,极为热情。 第二日一早, 越颐宁等人上了出府的马车。 车帷半卷, 玉轪辚辚,自大明门出, 市声渐沸。青石道上毂击肩摩, 茶坊酒肆鳞次栉比。有胡商解鞍卸货, 驼铃犹带沙尘;老妪提篮唤卖, 槐花新蒸玉露。 越颐宁比较认床, 前一日没睡好,倚在软垫里闭眼养神, 符瑶则是一直扒着帘子看外头的景象, 被转眼即逝的肃阳民俗所吸引。 越颐宁闭着眼, 微微昏沉的意识被坊市间的热闹嘈杂包裹。 她似乎又听到了几句耳熟的童谣。 车转西坊, 豁然见白练横空,正是青天下滚滚东流的干江。但见漕舟如梭, 帆樯蔽日, 千斛粮舸衔尾而进,桅顶悬“越州贡米”的牙旗;万钧盐船劈浪而行,舷侧烙“淮扬转运”的朱印。 舳舻争利涉,来往任风潮。 符瑶见此景象, 惊呼了一声,连忙转头来扯越颐宁的袖子:“小姐!小姐你快来看!这江河水波好壮阔啊!” 越颐宁被她捣鼓醒了,睁开惺忪的眼:“江河?”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是干江吧。” “小姐怎么知道的?” “如此宽广的河道,也只能是干江了。肃阳地处干江中游, 是干江上最为重要的枢纽大城之一,每日进出往来的船只多如牛毛。” 越颐宁眼皮微抬,看符瑶望着干江景色微微张嘴,一时合不拢的模样,“哧”一声笑了:“差点忘了,你还没见过干江。你若喜欢,肃阳的事情办完之后,我带你去江边逛逛再回京。” 越颐宁瞧见符瑶两眼放光地转回头来,以为她下一秒就要答应。可符瑶似乎想到什么,慢慢敛起了眼神里的期待。 她摸了摸脑袋,说:“小姐在肃阳办完事之后还得赶着回京吧?” “长公主殿下只给了小姐七日,说七日后无论案件进展如何,都必须启程回京。我看这一眼已经够啦,没必要为了我耽误时间。” 越颐宁怔了怔,符瑶已经凑了过来,把毯子重新给她掖好:“还有一段路呢,小姐再睡一会儿吧。” 越颐宁没说什么,她瞧着符瑶的背影,凭着日光描绘她眼角眉梢的喜悦。似乎很久之前,十一二岁的符瑶也是这样趴在马车里,满眼惊奇地看着车外的风景,伴她驶过三年春秋。 只是那时符瑶的背影更单薄,也更瘦小。 不知不觉中,曾经需要她保护的孩子已经长大,能够反过来照顾她了。 越颐宁又闭上眼,慢慢睡去,嘴角却悄然勾起。 马车悠悠然驶过坊市长街,又经码头拱桥,这才终于停在了肃阳城衙门前。 衙门里,几位官员早就等候已久了。 金远休派来协助他们查案的有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官吏,其中为首的是个姓张的通判,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这人一见到他们便点头哈腰,态度十分之恭敬:“下官见过三位大人。” 谢清玉先温声开口:“张通判客气了。我们想先看看府邸里存着的三个案子的细则和笔录,然后再召人证和目击者来问。” 这位张通判的腰就没直起来过,一路引着他们入了内室,好茶好点心地招待。其他几位官员也是有问必答,越颐宁本来心里还有些担忧,见此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只是,她没想到,她放心得还是太早了。 张通判遣了一名小吏去取案件卷宗,三人在屋内坐着等。 不一会儿,那小吏空着手回来了,他小心翼翼道:“大人,今日坐班的官员说,典史李大人今日碰巧告假,将唯一一把能开卷宗库的钥匙带走了” 闻言,谢清玉和越颐宁并未有什么表示,反倒是叶弥恒先皱了皱眉:“你们这卷宗库怎会只有一把钥匙?” 张通判听了那小吏的话,亦是眉宇紧蹙,他还没开口,小吏已经上前一步,恭敬地答了叶弥恒的话:“回大人,卷宗库的钥匙原本有两把,前些日子其中一把磕坏了一角,还没来得及差人去补新的,这才会只剩下一把。” 叶弥恒:“不能现在派人去那典史家里取么?” 那小吏面露为难之色,旁边有另一名官员出列说道:“回大人,李典史大人告的是祭祖假,想来现在这个时日,已全家乘船南下了。” 叶弥恒的脸色难看了几分:“那现在要怎么办?莫非这门今日打不开了?” 张通判再度弯腰作揖:“叶大人稍安勿躁,下官这便差人去请开锁匠人来,今日内定能将这门打开的。” “只是,若无钥匙,即便是肃阳最好的锁匠来了,也只能暴力破锁,卷宗库是衙门重地,锁芯极其复杂,恐怕需要半日光景才能开门了。” 越颐宁心如明镜。她已经瞧出张通判是有意在拖延调查进度,长指点了点实心的红木扶手。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谢清玉。这人垂眸饮着茶,修长莹润的手指覆在碗盖上,轻慢地拨动着碗里浮沉的茶叶。瞧那姿态,倒是一点也不急躁。 越颐宁心下思忖,谢清玉多半看出来了,估计也在想对策吧。 张通判搓了搓手,一脸呵笑:“三位大人不妨稍作休憩,待门打开,下官第一时间便让人将卷宗取来。” 越颐宁左手将茶盏搁在手边,施施然站起身。她没有马上开口说话,但众人的目光却瞬间聚在了她的身上。 越颐宁笑道:“既然如此,在这等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张通判带我们去卷宗库门口看看,若有什么其他办法能将门打开就最好了。” 张通判自然是无不应允,他将越颐宁等人带到了卷宗库门口。十尺高的厚重铁门上挂了把赤铜锁,简直像是一座铁山,恰好落了道焦赤色的烙印于其上。 张通判两手交握着,有几分局促地笑道:“诚如三位大人所见,这门是无法强行打开的,只能破锁进入。但是这锁吧,赤铜质地,极为坚硬,即使是用蛮力剪开也着实是不容易的,一时半会恐怕真没什么办法” “让我试试吧。”越颐宁忽然开口,她勾唇一笑,“正好,在下也略通开锁之技。” 诸位官员:“?” 略通、略通什么? 符瑶:“”她好像已经猜到她家小姐要干什么了。 包括张通判在内的肃阳官员们都没反应过来越颐宁这话是什么意思,而越颐宁本人已经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银簪,在众目睽睽之下轻巧捅入了锁孔。 只见她巧手扭转几下,那挂沉甸甸的铜锁发出“咔哒”一响,应声而开。 张通判等人:“”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张通判更是难以置信,“越大人,您这您这是做什么!” “开锁啊。”越颐宁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不是你们说那位典史大人拿了钥匙,锁匠又需要半日时间开门么?案子总不可能因为这些事一直拖着不办,我便想着试试能不能撬开门锁。” “没想到如此轻易便成功了。”越颐宁笑了笑,眼里碎光微闪,“看来这锁也不算难开么。” 张通判面色一变,瞬间有几分难看。但他很快收拾好了表情,再看去时又与平常无异了。 叶弥恒也目瞪口呆,他并不知道越颐宁还有这等奇技,惊讶的瞬间,他扫到谢清玉的神情,那位面热心冷的谢家大公子正看着越颐宁的背影,眼神温柔缱绻。 这一会儿的功夫,越颐宁已经将挂在门上的大锁取下,推开了沉重的铁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灰尘被骤然刮入的风一吹,纷纷飘扬在半空中,室内的光线昏暗,模糊不清。 越颐宁率先迈步走入室内,沾了细尘的青衣委地三寸。 入目是一排排书架,天顶上开了面窗,窗格横纹,筛落在石板地上的日光便成了条状,宛如铺设在地的鹅黄锦布。 越颐宁凝眸。 卷宗库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大。这些卷宗若是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了,倒还好说,但若是有人胡乱摆放,那想要在这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找绿鬼案的那几卷,怕是要忙活好一阵子了。 张通判跟在他们几人身后进来了,他扫了几眼室内,轻咳一声,又开口唤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三位大人找他们要的卷宗?” “是!” 几个小吏循着最近的几个架子开始找。越颐宁站在一旁看他们动作,见他们半天都没有找出卷宗,不由得微微蹙紧了眉。 “张大人,堆放临近一月案子的架子上没有找到有关绿鬼案的卷宗”回禀的那名小吏声音有些颤,“也许,也许是因为先前频繁调用,还回来的人又没有及时收归原处,这才会没找到” “没用的蠢货!” 张通判勃然大怒,一脚踹在那名小吏身上,将他踹倒在地,“让你们办点事都办不好!平日里给你们这些东西的俸禄是都被狗吃了吗?!” 叶弥恒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了还打算踹两脚的张通判,“张通判,这都是小事,没必要动手。” 一面对三人,张通判脸上的怒火全数消失不见,成了满面愁容。他唉声叹气道:“让三位大人看了笑话了,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屡屡出差池” 越颐宁却没兴趣看他们表演了。 她算了算,加上在内室里等候的时间,以及和这群人周旋的功夫,再看看这天窗的光线,外头应当已经快中午了。 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越颐宁垂眸思索,目光逐一扫过室内的地板、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和一排排看不出差别的木头架子,点着手臂的手指忽然一顿。 张通判还在说着,余光瞥见越颐宁往中间第二排的架子走去。 这个身着青衫长袍的女官,名叫越颐宁。张通判先前并未听说过京城中有哪户高门姓越,想来她应该是寒门出身。 不知为何,自见到她的第一眼,张通判便有种奇异的感觉。 越颐宁双眸清澈温和,周身气韵如碧水涤荡,乍一眼看去会觉得她似乎不谙世事。 但观她方才的一举一动,分明是有心而为,他们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竟是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这女官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到越颐宁身上。 只见越颐宁从容地穿梭在一排排木架中,眼睛扫过堆积在架子上的书卷,忽然顿足。 她抬手,从面前的陈列架上取下一卷崭新的卷宗,只打开看了几眼,便扬唇一笑。 “就是这卷。” 她话音刚落,身侧附上来一道人影,仿佛一条粘腻的灰蛇缠绕上她的脚尖。 越颐宁手里的卷宗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了过去。 她怔了怔,一抬头,便看见谢清玉低头看卷宗的面庞。 浮尘里,这人侧脸从鼻峰到唇珠的一段骨头变得朦胧了些,失了骨相里透出来的清锐之感,原有的几分柔和秀美反倒愈重。 谢清玉也简单翻了几页,确定这就是有关绿鬼案的卷宗:“确实是这卷,越大人找到了。” 张通判藏在袖中的手有些微抖。即使被接二连三地打乱阵脚,他也将情绪掩饰得极好,面对越颐宁和谢清玉也能勉强维持一贯的笑容:“越大人火眼金睛啊,竟然能这么快找到卷宗,这运气可真是了不得啊!” “不是运气。”越颐宁握着卷宗,一步步走入飘着灰尘的日光底下。她直视着张通判,忽地嫣然一笑,“卷宗的位置是我算出来的。” 张通判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越大人这是何意?” “看来张通判还不知道。我和叶大人在入朝廷做官之前,原本都是天师出身,分别来自紫金观和青云观。”越颐宁弯起眼睛,从袖中掏出八卦盘,其上的玉石纹路在光下忽明忽暗,“我很擅长卜卦,找东西这种事,用最简单的卜术就可以了,于我而言不是难事。” 张通判变了脸色:“你,你说,你是来自大天观的天师?” “是。不过我们也不想事事依靠卜卦来解决,毕竟这样事情会变得更麻烦一些。” 越颐宁微笑着,黑珠似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时,莫名地有股压迫感,“所以,还请张通判务必全力配合我们查案。” 第62章 交锋 小姐不耐烦了。 卷宗库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越颐宁又花了些时间, 将三卷卷宗都找了出来,一行人带着卷宗前往内堂审案。 过去的路上,叶弥恒悄悄走到了越颐宁身边, 压低声音问她:“你刚刚真算了卦吗?” “你怎么算的啊?我都没见你把盘拿出来过啊?” 越颐宁淡淡道:“如你所说, 我连盘都没拿出来过,怎么可能是算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和他说” “和这位张通判简单交涉下来, 我判断, 即使不使用卜术, 亮明天师的身份也很有必要。”越颐宁说, “你之前说过, 四皇子殿下会把天师和驱鬼人混为一谈,误以为你可以应付鬼魂之事, 才放心地把你派来肃阳。魏璟的想法并不是个例, 民间对天师的了解甚少, 很多人并不清楚天师的能力范围, 对强大的天师存在敬畏心理。” 应天门作为国教,共有多达数百座的庙宇遍布东羲各地, 但只有三大天观才修有天祖像。三大天观出身的天师乃是凤毛麟角, 长期在民间游走的更是极少数。她也是灵机一动,想到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张通判少动些歪念头。 但越颐宁也明白,即使有效果,也只是暂时的。 通判只是小官。张通判不敢自作主张做这些事, 就算有好处他也拿不着大头,这背后定然有人授意。 “这案子不简单,”越颐宁拍了拍叶弥恒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也多留心着点吧。” 叶弥恒满脸困惑, 显然是一知半解。他想叫住她:“不是,那你是怎么”你是怎么精准地找到第一卷卷宗的? 他还没说完,越颐宁已经加快脚步走了。叶弥恒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郁闷地跟了上去。 谢清玉落在二人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到了内堂以后,张通判与越颐宁等三人坐在堂上,分别传看那几卷卷宗。越颐宁垂眸,她翻阅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略过了很多纷繁错杂的描述,只提取关键的部分。 前来报官的百姓都是在铸币厂附近看到的绿鬼,也有人说在家中的窗边见到了绿鬼。所有出现过的绿鬼都是一闪而逝,移动速度极快,身体颜色呈现奇异的湖绿色。 再看婴孩死亡部分的卷宗。死亡的婴孩年龄从一岁到两岁不等,有男孩也有女孩。一家父母务农,一家父亲从商,母亲在家操持家务,还有一家父母都在铸币厂工作。死亡时间都在白天。都是父母没有一直照看的情况下发生的意外,被人发现时都已经呼吸困难,面色发白发紫,再去叫大夫来也已经晚了。 “线索太少了,”越颐宁合上卷宗,“还是得叫人证来问问才行。” 叶弥恒:“宣这三个案子的接诊大夫上堂来。” 诊治医师是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一个比一个老,最后一个背脊佝偻,眉毛和胡须几乎连成一片白。 越颐宁先开口了:“劳烦三位大夫了,我想问问这三起案子刚刚发生时,三位大夫可都是第一时间到的?当时婴孩是否已经死亡,各位的诊断又是如何?” 左边的大夫说:“我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没气息了,我也是回天乏术啊” 右边的大夫也说:“我也是,赶到时脸已经全白了。” “我到的时候,孩子还活着。”是中间那个眉毛胡须连同脸上的皱纹都叠在一起的老人。他开口时,嘴边的胡须嗡动,弧度微小得几乎看不清,“但也不过十息时间,针刚扎上去,人就没了。” 越颐宁观察着三个老人的表情。叶弥恒在旁边追问道:“孩子死亡前都有什么反应?可有诊察出哪里不对?” “这”左右两位大夫看着对方,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其中一人拱手道,“我们两人赶到时,孩子已经没了,我们再诊治也是无用啊,大人” 中间的老人抚着胡须,道:“我当时初步诊断,孩子呼吸困难,心跳乏弱,已经是神志不清了。我即刻决定施针,但还是没能救下来。” “我问了那户人家里负责照顾孩子的老人,孩子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近日也并未表现出何处异常,只是食欲有所减退,有时会一动不动,即使呼唤也没有反应,就像是”长眉长须的老大夫唇瓣微动,如树皮般褶皱堆叠的手背停在胡须中段的位置,他声音沉沉地说道,“像是被鬼魇住了一般。” 堂内一时无人出声,越颐宁凝视着这位老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是谢清玉开口了:“大夫这话的意思,是也认为婴孩死亡背后是鬼魂作祟么?” 老人低下头去:“我只是回答诸位大人的问题,不敢议论此事。” “婴孩的死亡原因,想来三位大夫也不清楚,”张通判满脸堆笑,开始和气地打圆场,“这方面的问题,还是应当问仵作才对。” 越颐宁:“那便再宣负责本案的仵作上堂来吧。” 负责喊人上堂的小吏躬身上前,附耳与张通判说了几句什么。张通判听完,顿时面露难色。 张通判起身,朝三人的方向微微一揖:“启禀各位大人,仵作并未验尸。原因是三家父母都不肯将孩子尸体交由衙门处理,我们也无法强硬要求亲属交出尸体,故而没有验尸报告。” “这最后一个发生的案子,也已经过去七日了,想来这三个孩子都”张通判又躬了躬身,低声道,“都已经入土为安了。” 站在一旁的符瑶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小姐。越颐宁坐在木椅上,两手交握于胸前,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的小指指节处。 这是小姐不耐烦时的习惯性动作。 越颐宁温柔地笑了笑:“原来如此,那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我想问,是否还有漏掉的案件?”她慢声道,“肃阳衙门这个月以来只接到三起婴孩死亡报案么?” 此言一出,其他官吏都抬起头,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回答越颐宁。张通判掐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紧,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恭顺应道:“是的。” “若有其他相似案件发生,定然会并入绿鬼案一同审查,但这个月,确实没有再遇到报案称家中婴孩无故死亡的。” 越颐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既然如此,那麻烦张通判再宣其他人证上堂吧。” 第三日。 华灯初上,九进宴厅里三十六盏琉璃灯尽数燃照,金兽吐烟,玉杯倾琼。 越颐宁步入宴厅中就座。查案后,她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来得已经算是迟了。 金远休瞧见一道眼熟的青衣身影入座,还笑呵呵地转过头,跟她搭话:“越大人,今日查案可还顺利?” 越颐宁抬眸回视,勾唇道:“还请金大人放心,一切顺利。” 金远休自胸腔里发出几声闷笑:“那就好,那就好。” 越颐宁坐在位子上,慢慢敛起笑容。 呵,要真是顺利,这金远休就坐不住了吧? 越颐宁无心应付这些人,她满脑子都是查案的事情。叶弥恒今日被安排坐到了她对面,他人也已经来了,她们这行人里,只剩下她身侧的谢清玉还没来,位置也还空着。 越颐宁频频朝厅外投去目光,眼瞧着宴会厅里的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就要到预先规定开宴的时间了。 越颐宁朝符瑶勾了勾手:“瑶瑶,你去问一下,看看谢清玉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了。” 符瑶跑出去找人问了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 她蹲下身,悄声说道:“小姐,我去问了谢府的侍卫,他们说谢大人身体不适,今日不出席夜宴了。” 越颐宁怔了怔:“身体不适?” “是,他们说谢大人回来之后便头晕目眩,胃口也不好,只吃了点简单的粥食,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越颐宁听了这话,不禁皱眉。 又病了? 一个好好的大男人,难道还真是瓷娃娃不成? 越颐宁还在心中腹诽,金远休那边却已经传开宴了。 击掌三声,廊下转出两列蓝衫侍女,手捧鎏金攒盘走入厅中,将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来。 菜色自然是极好的。水晶蹄冻晶莹甜润,蜜渍熊掌薄如蝉翼,整只驼峰镶嵌着玛瑙红枸杞,银丝罩子方揭开,便是荤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但越颐宁看着这些菜肴,面上噙着笑意,眼神却是静得发冷。 坊间传闻,绿鬼皆出没于傍晚,许多人都在铸币厂附近目睹过绿鬼的出现和消失,而白日几乎没有人见过。 他们本打算白天去走访调查那几桩婴孩死亡事件,晚上便去铸币厂附近蹲守绿鬼,可是他们每次查案完毕回到城主府,都被金远休拉着喝酒吃席,美其名曰郑重招待,不敢怠慢他们分毫,可当宴席结束,城中也已经下了宵禁,无法再出门了。 金远休醉卧方椅,大笑着举起酒杯,脸已经被酒气熏染成紫红色,他声音洪亮:“诸位大人都喝!这都是上好的佳酿,我既然拿出来招待各位,便不怕不够喝的,今日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下面的官员连声恭维金远休,都举起了酒杯。 越颐宁也笑着端起茶杯,只是在衣袖遮面时,忍不住眯了眯眼。 已连续宴饮三日了,有完没完? 细釉茶杯轻碰底座,越颐宁抬起眼,忽然一怔。 面前飘过几片五彩斑斓的裙裾,迷蒙的纱贴合在雪肤细腰上,翩飞起舞。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宴会厅里便出现了几个陌生的年轻男女的身影,女子貌美纤细,男子俊秀清瘦,都是一顶一的好颜色。 越颐宁正奇怪呢,前两次金远休宴饮时都会请来歌舞表演助兴,怎么今日这大厅里如此空荡,原来是等到了这会儿才上场。 正当越颐宁以为这些人要开始跳舞了的时候,那些身披彩纱的年轻男女径直入了座,娇笑着倚靠在官员们的身侧,更有甚者直接伸手抚上了对方的胸膛。 越颐宁见状,拿着茶杯的手一抖。 她瞪直了眼。 等等,这是要干什么? 第63章 惑色 假装厮混。 乐声渐起, 浓郁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 越颐宁愣神的功夫,身侧附上来一个名容貌秀美的少年,柔软乌黑的影子漫过她脚边。 他神情鬼魅, 羊脂奶似的手臂暧昧地搭着她的肩膀, 姿态和语气都无比柔顺:“大人。” “奴来给大人倒酒吧……” 说着他伸出手,向桌案上的酒杯而去, 彩衣袖摆落在越颐宁的腿上。 软媚温香在鼻尖缭绕。越颐宁顿了顿, 她侧过脸, 直视着因为俯身向前, 面庞近在咫尺的少年。她说:“不用倒了, 我不喝酒。” 少年身形一滞。不喝酒的客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他调整着自己的心思和表情, 准备用更轻卑更柔软的语气, 来讨好她:“奴都听大人的。那大人需要奴做些什么呢……” 少年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越颐宁的两根手指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背。 温暖炙热的指腹, 从他手臂上划过,留下一阵痒意。 少年和她对视, 他似乎这时才真正地看清面前这个青衣女官。白面黛眉, 五官秀浅,眉眼写意柔和。那对墨眸中不时流泻出来的光芒又锐利非常。 一丛芬芳清莹的兰花草里,藏了把削铁如泥的玉刃。 从她的神情里,他瞧不出一丝的破绽。没有沉醉, 没有迷失,也没有狂纵。她双目清明,看向他的眼神里并无亵玩之意,只有透骨的静气。 少年脸上刻意做出的魅惑表情如春雪般渐渐消融。 越颐宁声音温柔,手指顺着他的手背, 向手腕处摸去:“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第一次被询问名字,与此同时,藏在衣袖里的手腕被触碰着。明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的心却乱成了一团。 “奴……奴没有名字……嬷嬷她们都唤我月奴。” “月奴。”越颐宁重复了一遍。她笑了笑,手指从他衣袖中离开,隔着薄薄彩衣,来到少年清瘦的肩头,锁骨。她说,“今年几岁了?” “……十、十五。” 那不就和符瑶一般大么。 她便这样说了:“才十五,那还很小呢。” 越颐宁瞧着他,少年的脸已经全红了,眸光潋滟,不再似一开始眼神柔媚地直视她,反而羞怯地垂下眼帘。抚摸过他脖颈侧时,越颐宁感觉到肌肤传来的轻颤。 少年看似老练,其实也才出来服侍贵客没多久,弧度成熟的笑容底下,是面对突发情况时,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青涩和慌乱。 少年面颊发烫,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这个青衣女官对他太温柔了,之前从没有人会问他的名字,那些人只会揽着他,把手探入他的衣襟里。 越颐宁打量着他,目光还是很温柔。那只莹白如玉的手终于来到他脸上,他呼吸一窒,感觉胸腔里的鼓荡声渐渐膨大无比。 “别紧张。”越颐宁看着他,“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少年刚想回应她,说奴相信大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口了。 ……嗯? 也就是这时,越颐宁的手指松开,慢慢从少年的脸上离去。 少年惊愕地发现他居然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屈伸。再看过去时,越颐宁的眼神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安静内敛,那点刻意流露出来的温柔,就像是引他坠入陷阱的诱饵。 越颐宁垂眸,将他艳丽的袖摆握在手中,暗暗瞥了眼上座的金远休,“不好意思,委屈你了,先借你的袖子用用。” 要是换作平常,符瑶见有人敢来骚扰她家小姐,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 她方才见少年凑过来,刚想上前,就看到越颐宁伸手搭在了少年的手背上。 符瑶和越颐宁朝夕相处多年,早就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于是她收回脚步站在一旁,看着越颐宁慢慢将少年身上的几处关键穴位都点完。 看少年呆滞地站在原地,符瑶在背后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地威胁他:“你最好老实一点,配合我们家小姐,不然我让你知道什么叫自找苦吃!” 金远休看上去似乎是醉了,他的目光扫视过全场,落在越颐宁身上。秀美的少年塌着腰,几乎依靠在越颐宁的肩膀上,而越颐宁则是摸着少年的手,姿态暧昧不堪。 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边笑意渐渐扩大。 越颐宁知道他看清楚了,她本就是做来给他看的。 “砰!” 只闻厅内一声巨响,越颐宁望去,发现是叶弥恒的桌案打翻了。 精美的菜肴洒了一地,叶弥恒站得笔直,他满脸惊恐地看着被他推倒在地的美人,涨红的脸上是说不出的震惊:“你、你刚摸哪儿呢!” 美人娇弱不堪地趴在地上,连声叫唤,竟是一副起不来了的模样。 见叶弥恒发怒,周遭的官员审时度势,都围上来劝他不要动气。 见金远休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越颐宁眼神一定,果断起身对符瑶说:“趁现在,我们走。” 她喊来了公主府的侍卫,这些人都是魏宜华在她临走前拨给她的。越颐宁让其中一个把少年月奴扛起来带走,另一个则留下来,等她们走后去向金远休传话。 越颐宁一行人趁着混乱,顺利离开了宴会厅。 最后一个留下来善后的侍卫则是来到了金远休面前,将越颐宁吩咐给他的话照原样传达了:“金大人,越大人说时辰不早了,她今日查案劳神费力,便先行回屋休息了。” “越大人特地嘱咐属下,替她向您致谢。金大人安排服侍的人,她很满意。” 金远休也是人精。听了这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张脸上的肉顿时簇拥到了一起,眉开眼笑,眼瞧着是心情愉悦,畅快无比。 他连声叫道:“好好好,那是最好不过了!本官都明白的,都了解的!你去向越大人回话,就说人不必急着送回来,越大人若是喜欢,便留在身边多玩几日!” 此时此刻,越颐宁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她让侍卫将人放了下来,安置在屋内的软榻上,手指快速地点过少年身上的几处穴位。 少年浑身一震,然后便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见越颐宁安抚的眼神:“没事了,这里是我住的厢房。你今夜便在这睡,等明日再回去也行。” 少年心头一跳,他原本已经心灰意冷,可越颐宁的温柔,让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又从他心底升了起来:“大人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配合我。”越颐宁说,“我今日要外出查案,你得留在这里,装作和我厮混了一夜,明日若是金远休的下官找你问话,你也得按我说的做。” “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报酬。”越颐宁坐在榻边,凝视着他的双眼,唇瓣开合,“你是他蓄养来侍候权贵的宠奴,对吧?” “我猜你也不一定想做这种委屈自己来讨好人的营生,只是你也没得选。那现在我便给你这个选择。” “你帮我,我便开口和金远休要你,等我回了燕京,我会想办法帮你洗成良籍,从此你便可去寻一份能自食其力的工作,能够娶妻生子,你的孩子也不会再做奴隶,若是个有出息的,也许还能参加文选挣得功名,让你后半生都能享清福。” 越颐宁只用三言两语,便勾画出了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未来。 “而你要做的,便是每夜来我屋内,为我潜出府邸打掩护,直到我查完这桩案件。” 越颐宁想得很清楚。绿鬼案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若是她再往下查到些什么,金远休等人定会加大力度百般阻挠。他们对付不了她,因为她是朝廷派来的命官,背后有人撑腰,她一定得全须全尾地回到燕京,可她身边跟着的人就不一定了。 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死了几个,只要她拿不出证据,可能连公道也讨不回来。 她必须在金远休不知情的前提下行动,才有可能查清真相,并且最大程度地保全所有人。 少年的心在越颐宁的述说下一提一放,几乎屏息 原来是这样。 听完全部,他发现自己又欣喜又失落。欣喜的是,他遇到了一位心善的权贵,也许这七日都不用受苦了;失落的是,他发现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侍候一个人,可他的姿色似乎入不了这个人的眼。 少年犹豫了,要答应她吗? 这位青衣女官应该是个好人。可若是她骗了他,最后没有带他走,等待他的便是金远休的报复。背叛主子的宠奴,下场通常都凄惨无比,他可能会被卖去更可怕的地方,或者直接被乱棍打死。 越颐宁看出了少年的迟疑不决,她并不着急,而是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门口的侍卫忽然走了进来,将一罐膏药双手呈递给越颐宁:“越大人,药送来了。” 越颐宁取过药,点了点头:“辛苦了。” 少年愣了愣,便见越颐宁伸手过来,向上一推,将他的袖子全部撩开到上臂处。顿时间,他脖颈涨得通红,惊叫了一声:“大人!” “嘘。”越颐宁将药罐打开,摆在他手边,“快擦吧。你手臂上的伤擦了这药膏,过两日便能好全了。” 少年怔住了,他一低头,窗外投进来的淡淡月光照亮了他光。裸的手臂,上面青紫斑驳,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都是上一个贵客留下来的。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客人,喜欢看他痛和哭,受些伤也是常有的事,他都快忘记自己身上还有伤了。 衣袖分明都遮住了,她是怎么发现的? 少年想不明白,可嘴唇却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眼眶微微红了。他知道这药膏,这是上好的伤药,可能这一罐药膏都比他贵了。 越颐宁见他呆怔,心里起了逗乐的意思,故意揶揄道:“怎么不动手,是在等我给你擦吗?” “奴不敢。”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一些。 厢房外,月光盈满空庭,竹林轻扫长夜。 看着他涂完药,越颐宁刚想站起身来,便听到了少年的声音:“奴答应大人。” “大人要奴怎么做,奴都愿意配合。”少年削瘦的足跟落在冰凉的石砖地上,紧接着他弯腰屈膝,朝越颐宁跪拜下去,漆黑如墨的长发随着动作散落肩头,“奴只求大人离开时,能把奴也一起带走。” 越颐宁勾起唇角,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好,我答应你。” “你既然帮了我,我便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第64章 金家 想睡觉吗? 越颐宁让少年待在屋内, 又留下四名贴身侍卫把守。既然是偷溜出府,那么随行的人越少越好,她只打算带着符瑶一人。 她换掉了身上的青色官服, 拿了套玄墨长衫, 乌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二人朝城主府西南面走去,符瑶问道:“小姐, 我们要怎么出府?” 越颐宁示意她小声些:“你跟着我走就好, 我有办法。” “——谁在那里?” 倏忽间, 一声清喝叫越颐宁和符瑶停住了脚步。 她们回头一望, 突然出现的少女身穿一身金桔色丝缎广袖裙, 金簪步摇插满云鬓,一步步朝她们走来。明明从眼睛到鼻头都是圆的, 如此丰盈可爱的一张脸, 偏偏故作正经, 板正严肃。 她似乎早就看到了越颐宁二人的举动, 此时走近前来,脸上也没有惊异之色, 目光镇定锐利。 “你们是在做什么?” 这位少女的穿着打扮, 一看便知身份贵重。越颐宁无意与她纠缠,便拦下了要上前一步的符瑶,主动作揖:“我们是谢大人的侍女,谢大人今日身体不适, 我们奉命出来采买一些药物。” 少女问:“什么药需要大晚上去医馆采买?府内没有么?” 越颐宁:“谢大人是经年累月积出来的胃肠病,需要几味药性温良的药材,我们问过府上的医师了,有些药材府内没有常备。” 少女没有说话,只道:“是吗?” 她的语气并无遮掩, 摆明了并不信任她所说的话。 越颐宁有点意外,抬起头,与少女对视。 “我知道你是谁。”这位华服少女看着她,杏仁眼清明圆润,“你是从燕京来查绿鬼案的官员。” “爹爹和我说,这次总共来了三个官员,只有一位女官。”少女的声音温文恬静,她说,“你就是越大人吧?” 越颐宁也没想到,她还未出府,就被人抓了个现行。 刚刚这个少女说爹爹? 据她所知,金远休只有一个嫡女,今年方才十六岁。 想到这一点,越颐宁慢慢回身,站定在少女面前,嘴角突然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是。”她说,“在下越颐宁,见过金小姐。” 金小姐看着越颐宁,语气十分肯定:“你刚刚说谎了。” “你才不是要出府买东西,这种事分明交给手底下的侍从去做就好了。而且你穿的也不是官服,只是寻常的粗布衫,若只是不小心弄脏了换的,也没必要换成如此普通的、只有平民百姓才会穿的衣服。”金小姐说,“故意变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想让自己变得不起眼,让人一眼看不出你是谁,好去做一些不方便被人知道的事情。” 越颐宁眯了眯眼,心想,她没有事先查过金远休的子女们,但金小姐的性格还是令她有些吃惊。 金小姐盯着她,等着她的反应,她没想到越颐宁朝她笑了,说:“猜得很对。” 她怔了怔,没想到越颐宁会如此坦然,一开始的十拿九稳里透出慌乱忐忑,但又瞬间被她稳住。她说:“越大人不怕我去告诉爹爹吗?” 越颐宁笑眼盈盈道:“你若是真打算把我说出去,从一开始就不会和我搭话吧?” 面前的少女咬了咬唇瓣,面露懊恼之色,看得越颐宁兴味盎然。 越颐宁:“金小姐想对我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去查案的。”少女说着,头顶的金玉步摇随她往前一步的动作晃动,“我可以不告诉爹爹,并且给你提供帮助。” “条件是,你要带上我。” 越颐宁挑了挑眉,她确实没有猜到少女会提这种要求。她这才第一次细细端详少女的面容,眼神饱满纯澈,隐隐透出一股坚定执着。 越颐宁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金小姐愣了愣。 “我叫金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犀。” 面前的越颐宁忽地展颜:“很好听的名字。” “不过,还是叫你金小姐吧。”越颐宁说,“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走吧,今晚便带你去查案。” 金灵犀愣了愣,她没想到越颐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甚至没有问她原因。 金灵犀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越颐宁已经带着符瑶向前走了。 她边追上去,边低声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让你带着我查案吗?” 越颐宁没有回头,声音里带了点轻笑:“你会说吗?” 金灵犀发现越颐宁是个既委婉又直接的人。委婉在于,只要她不主动询问,越颐宁就不会主动解释,似乎口风很紧又深藏不露。可一旦她直言不讳地问了,越颐宁也不会隐瞒或是欺骗她,而是会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金灵犀抿了抿唇,小小声说:“确实不会。” 越颐宁竟是当着她的面笑了起来,不再是刚刚那样温和收敛的皮笑肉不笑,而是爽朗灿烂的大笑。 笑完,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看过来,“走吧,金小姐。” 她并不在意金灵犀的隐瞒,无论金灵犀坦白亦或是不坦白,越颐宁都会答应。 越颐宁不可能不答应她。 金灵犀很聪明,想来她第一天就盯上越颐宁这个目标了,巧遇抓包是假,一直跟踪才是真,就连刚刚那番说辞都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金灵犀如此大费周章地拦下她,威胁她,却说是想要陪她查案。 这便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她是金远休派来的卧底。但这可能性太小了,先不说她周围的人都对长公主忠心耿耿,再者,金远休想阻挠她查案有的是办法,怎么也轮不上派自家女儿来。 要么,金灵犀另有所图。从她找上萍水相逢的越颐宁便可看出,她已经是走投无路,身为金家嫡女,金灵犀在肃阳城里地位极高,无所不有,唯独无法违抗她的父亲金远休。 照目前来看,绿鬼案事关重大,金远休不想让任何人继续查下去,想来这个人也包括他的女儿。 虽不知道金灵犀想要得到什么,但她显然也想知道绿鬼案的真相。 若是如此,金灵犀便有可能成为她的一大助力。 三人一同朝出府的角门走去。 越颐宁本打算和符瑶一起找个角落爬树翻墙出去,但满头珠玉锦衣华服的金灵犀一跟过来,这计划就不成了。 但金灵犀另有办法。她买通了西南角门的护卫,说自己嘴馋了想出门转转,越颐宁和符瑶是她的贴身侍女,三个人到附近的坊市买点糯米圆子。 越颐宁也瞥见了金灵犀塞给护卫的东西,沉甸甸的一大袋子铜钱,那护卫只是捏了一下袋子便乐开花了,忙不迭地答应着。 三人顺利地出了府。 素月分辉,淋落梨花树。不远处的巷口停了辆马车,前头的车夫位上坐着一个银衣侍卫,神色比水淡。夜色为白花瓣染上朦胧幽雅的烟紫,风一吹,梨花雪掩去地上月。 越颐宁站定在原地,眯眼打量那辆马车半晌,突然回头看了眼符瑶和金灵犀,“你们在这等我,我去找一个人。” 越颐宁才走近马车,银羿便扭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见到是越颐宁,他一句话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系了缰绳的白蹄马甩了甩长尾巴,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叫声。 她挑了挑眉,见此也不再犹豫,径直掀开车门边的珠帘。 这辆马车外表低调朴素,内里的装饰布置却极为精细,还燃着一炉兰蕙香。 谢清玉坐在窗边的软垫上看卷宗,玉珏束着长发。书纸薄薄一层,白如初雪,可与他扶着书脊的手指比起来,又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美人垂目,沐月而坐,一身温雅蕴藉,当真是玉貌仙姿。 越颐宁怔了怔。 她这才注意到,谢清玉竟然也换了官服,穿了和她别无二致的玄色布袍。 一开始,越颐宁选这身衣服是因为这个颜色款式都极不起眼,方便她去查案。可一瞧见谢清玉穿着这身衣服的模样,她又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这素黑袍子看似平平无奇,穿上身之后居然还蛮衬人气质的。 越颐宁并不想承认,那或许不是衣服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谢清玉听见了珠帘被拨开的声音,抬起头,眼前晃过一片乌色长裙的裙裾。 她上了车,珠帘被她撩得哗啦作响,径直坐在谢清玉身侧:“不是病了,宴会都参加不了吗?现在人不在屋子里躺着,反倒好端端地坐在这马车里又是怎么回事?” 谢清玉笑了,低语时也很温柔:“那小姐方才有担心过我吗?” “没有。”越颐宁瞥了他一眼,“查案时还生龙活虎的人会一回府就头晕目眩?你的理由找得也太牵强了,就不怕金远休识破你么?” 谢清玉抿着唇笑,并不答话。他说:“只是一个掩盖出府行迹的理由罢了。” “小姐又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出来的?” 越颐宁想到了在自己房内等待的月奴,一下子有些沉默。 虽然只是名不副实的掩饰,但确实不太体面,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事不好启齿。 于是她说:“不告诉你。” 谢清玉刚想说点什么,便感觉脖子一凉,银光闪过眼前。 那是一根圆头长针,也不知越颐宁是从哪里抽出来的,她拈着针,眼神如针尖一般锐不可当。 长针在他锁骨前挥动描画,像是在斟酌下手的位置,又像是单纯的威胁。 越颐宁淡淡道:“我也不是来专程和你唠家常的。” “我来劫车。若谢大人肯割爱,将这辆马车让给我,我会非常感激。若谢大人不肯,我也只能让你好好睡一觉了。” 第65章 绿鬼 一同查案。 针尖离他脖颈极近, 只需动动手指便能扎进去。 越颐宁盯着谢清玉。她动作很快,突然发难就是想打谢清玉一个措手不及,都到这一步了, 即使他的侍卫武功高强, 想从她手里把谢清玉救下来也很难。 谢清玉人在这,便说明他的病是装的, 真实目的也是趁夜潜出府邸查案。可她这一针若是扎下去了, 谢清玉今晚的计划就泡汤了。 车前, 只隔了一层珠帘的银羿出乎意料地异常安静,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越颐宁眯了眯眼, 身体朝他迫近,手中的银针离那块雪玉似的皮肤只差分毫, “回答?” 谢清玉垂眸和她对视。越颐宁虽是平视着他, 却几乎将他限在了马车的角落里, 姿态极具压迫感。他望着已经挨到他身上却又浑然不觉的越颐宁, 唇瓣微动,“小姐要去哪里?” “夜晚查案, 又是要马车才能去的地方, ”谢清玉缓声说着,眸中似乎盈了浅浅的笑,“想必是铸币厂吧。” 越颐宁没正面回应:“是你想去铸币厂查案吧。” 谢清玉笑道:“小姐没反驳我,那便是了?” “既然你们也需要马车, 不如我们一道去吧。”谢清玉轻声说,“情况特殊不是么?即使对立,也不是不可以暂时合作。至少今晚,我们可以一起查完案再回来。” 越颐宁挑了挑眉,没马上接话。她盯着谢清玉的神情, 细细盘算,刚想开口,底下的马车骤然剧烈晃动起来。 她几乎是半支着身子架在谢清玉身上,如此一阵摇晃,重心顿时不稳,头朝下栽了下去。 原本气定神闲的谢清玉瞬间变了脸色。 “小心!” 越颐宁见他朝她倾来,下意识地将握着银针的那只手举高。 下一瞬,她被他一手揽住腰,原本要朝后仰去的越颐宁被狠狠拉了回来。 身下的马车突然颠簸,又突然回归了平静。 越颐宁的头顶传来谢清玉骤然沉下来的声音:“银羿,怎么回事?” 银羿低声道:“属下失察,有一根树枝落到了马背上,惊扰了马匹,现下已将它安抚好了。” 甘涩的深松香萦绕鼻尖,与此同时,空气中还有一丝血腥味。 越颐宁瞧见了银针尖上的血色,骤然抬头看他:“你” 他还握着她的手腕,因为离得近,滑落下来的长发和她的缱绻缠绕在一起。 谢清玉见她错愕,也感觉到脖颈处有些热意,他伸手按了下,指腹上沾了层薄薄的红色。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转而又看向她:“刚刚吓到小姐了吧?” “有磕到哪里吗?身体有哪一处觉得疼吗?”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口:“我没事。” 被她扎了一针,还在流血的人对自己的伤口视而不见,反倒问她这个毫发未损的人有没有受伤,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越颐宁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如果谢清玉刚刚没有前倾身子,而是任由她往后倒的话,他便不会被银针伤到。针尖离他这么近,身体便是条件反射也会向后躲开,他是明知道自己会被针刺中,也要伸手揽住她。 她好像又有些看不懂他了。 谢清玉读懂了她的眼神,神情变得柔和。他轻声说:“是马车突然颠簸的缘故,我知道小姐并不想真的伤到我。针很细,也不算疼。” 越颐宁:“就算针很细,那么混乱的情况,你就不怕我不小心扎穿你的脖子吗?” 谢清玉噗哧一声笑了:“这根针也没有这么长吧?” 就算没有扎穿脖子,整根针全部扎进去,你也会死的。越颐宁想这么说,但她抿了抿唇,开口只是说道:“你凑过来,给我看看。” 谢清玉垂下眼帘,眸底漾着浅浅的光辉。他乖巧地贴近了些,任由越颐宁拨开他的长发,细细察看他脖颈侧的伤口。 确实不算严重,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扎到他,便收了针,刻意离远了点,故而只是扎破了表皮,这一会儿的功夫,血已经快凝固了。 但越颐宁还是觉得后怕,若是她没有及时地将手撤开呢? 眉头不由得紧蹙起来,谢清玉瞧着,忍不住弯眼睛笑了出来。 越颐宁瞪他:“笑什么?” “小姐没在针上涂药。”墨玉珠似的眼里闪烁着璨璨光华,他笑得令人移不开眼,“所以我现在还醒着。” 越颐宁:“” 她难得有了点被拆穿的羞耻感,故而没说话,把针收了起来,嘴硬道:“那又如何?只要我想,现在就能涂上。” “明白了。”谢清玉抿唇笑道,“之前我的提议,小姐觉得如何?” 这个突然发生的小插曲让越颐宁改变了主意。 她没再逼迫谢清玉让步,而是同意和他一起前往铸币厂附近查案。 梨花树下,银衣侍卫摇动缰绳,车轮开始滚动,留下一串细碎的马蹄声。 四个人坐在马车里,气氛似乎有些凝固。 金灵犀刚刚上车看到谢清玉,也吓了一跳,但谢清玉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反而朝她礼貌地笑了笑。 金灵犀并不认得谢清玉。但从燕京官员抵达肃阳入住城主府之后,她便一直在暗中留意这三人,金远休不让她来参加每晚的夜宴,她就从侍卫和女使那里套话,得到了一些关于这三位燕京官员的消息。 二男一女,其中女官姓越,另二位男官分别姓谢和叶。和她亲近的女使说,要分辨谢大人和叶大人很简单,容貌更美的那个一定就是谢大人了。 金灵犀瞧了眼谢清玉的脸,心中一默。 这应该就是谢大人了吧?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男子能比他更俊美了。 原来两位大人早就提前商量好了,要在这里汇合。金灵犀的目光在两个人间来回转。她还以为越大人是突然决定今晚出府查案的呢。 越颐宁一直沉默,此时突然开口:“你是从哪里弄来了一辆马车?” 谢清玉微笑:“肃阳城中也有谢家旁支的子弟。” 只是一句话,甚至不必再多解释什么,越颐宁也已经全明白了。 越颐宁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谢大人查案可真是比我们这些小官轻松多了。” 谢清玉:“不及越大人洞若观火。” 空气中隐约窜出一股火药味。 金灵犀又有点困惑了,为什么这俩人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对付? 马车渐渐来到了铸币厂外的街道上。 时近宵禁,人少了很多,或许也跟近期甚嚣尘上的绿鬼传闻有关,大多数百姓都不会晚上走这条道。 铸币厂不在肃阳城中轴线上,而是建在东北角的官署后面。越颐宁先前了解过,肃阳的铸币厂不建在城郊而是建在城内,据说是为了便于管理和监督,依靠官府衙门而建,为的便是形成“前衙后厂”的格局。 花岗岩基座托起丈余高青砖墙,墙顶覆琉璃螭吻滴水,檐下悬黑漆铜钉大门。临街墙面嵌有铜制卯榫结构的“钱样碑”,阴刻当朝通宝轮廓,供商民核验钱币规制。 在月夜的笼罩下,三层屋檐棱线上像是覆了层砂雪。白日里轰鸣的烟道此刻沉默如碑,整片建筑如伏兽脊背,唯有屋顶上伸出的长长烟囱刺破了天际线。 银羿将马车停在了离铸币厂不远的槐树底下。树影犹如巨兽,将马车里的几人衔在黑暗里,又半张着口,漏进来一丝光亮。 越颐宁拨开了一侧车帘,朝街道上张望,“也不知道今日绿鬼会不会出现。” 符瑶有点发怵:“小姐,真有绿鬼吗?你不是说那都是假的么?” 越颐宁:“自然是假的,但我就怕就怕绿鬼是有心人操纵下的产物。” “若我是制造‘绿鬼’来恐吓肃阳城百姓的人,那我就会让绿鬼这几日都躲着,不要再出来了。京官不可能一直呆在肃阳,把我们熬走了,它不就可以继续兴风作浪了么?”越颐宁说,“如此以来,我们便也拿它毫无办法了。” “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谢清玉笑眯眯地看过来,“这种情况下,我们能做的不多,只有等对方先露出马脚,才能找到一下子制服带走的机会。” 越颐宁耳朵很尖,铸币厂一共三层,每层楼都有像门一样的窗子,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隐隐发出铮鸣之音。 她的目光投向金灵犀:“金小姐,为什么这么晚了铸币厂里还有声响?难道这都是工人们在工作么?” 金灵犀冥思苦想了一阵:“铸币厂是一直由肃阳城护卫队把手的,他们会歇在铸币厂里,每晚轮流换班看守。再然后便是工人们了。有工人为了多拿些钱,会在厂子里呆到很晚才走,做些其他人不愿意做的收尾工作。” “有些时候时间紧急,工人们会一连两天不能睡觉,一直在工作,要从采石料开始,再进行化铜、铸型、雕刻。” “那还挺辛苦的哎……”符瑶托着下巴,听得入神,她感叹道,“大晚上的谁不想躺在被窝里好好睡觉呢……啊!!!” 符瑶突然惊叫了一声,将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她身上了。 越颐宁:“怎么了?” “小姐!我刚刚好像看到绿鬼了!真的是绿色的,我绝对没有看错!”符瑶扒着左侧的车窗,又害怕又焦急又激动地看向越颐宁,“小姐你也来看,它说不定还没走远!” 越颐宁立马起身来到车窗前。 她探出头,恰在这时,不远处间隔着好几棵槐树的树荫底下,悄然闪过一抹莹莹绿影。 第66章 调情 若是怕我着凉,便来我床上吧。…… 绿影只是一闪而过。但越颐宁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觉。 撑着车窗的手旁边,有另一只手掌附了上来,挨着她的。 越颐宁怔了怔, 随后淡淡的清香包围了她。谢清玉也来到了窗边, 和她一起看出窗外,但绿影已经消失了。 “没了, 它跑得很快。”越颐宁抬头看谢清玉。 符瑶瞪大了眼睛, 挥舞手臂:“是真的!真的是一道绿色的鬼影!突然出现的, 又突然从我眼前闪了过去, 天哪!” “竟真的有绿鬼”谢清玉若有所思, 垂眸看她,“越大人刚刚可看清楚了?” 越颐宁:“我只看到一点绿光, 很快就消失了。” 但也确实是绿光没错。街道上放眼望去一片黑灰泥瓦, 红灯笼稀少, 因而突然出现的荧绿色扎眼非常, 也不符合常理。再加上,她和符瑶两个人都看到了, 绝不会是错觉。 她拧眉思考着, 刚想抬头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谢清玉的身影离得更近了。垂落下来的黑棉衣袖叠上她的,竟像是两滩松墨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越颐宁握在窗棂上的手指一紧, 对上谢清玉静而温和的眼。 “我方才就觉得有些奇怪,”谢清玉启唇,缓慢道,“越大人身上的熏香,似乎比往常浓郁许多。” 越颐宁一愣, 想到那名今晚被她从宴席上带回屋的少年。 月奴身上的脂粉香味确实浓重刺鼻。是当时少年倚靠在她怀里,为她打掩护时沾染上了那股气味么? 金灵犀一声惊呼打破了静谧,她指向了窗外,“是绿鬼!” 陡然间,角落里的越颐宁迅速转头,从位置上蹦起,掀开珠帘冲下了马车。 谢清玉没有迟疑,只一怔后五指扒开帘子,立马跟了上去。 “小姐!”符瑶紧随其后也跳下了马车。 越颐宁双足落地,马上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绿影,只是这一呼吸间的功夫,那绿影又在她面前消散了。 这回看得更清楚了,完全是一道浓绿色的光影,突然出现,从街道和树丛间飞快地掠过,什么也看不出来。 越颐宁皱了皱眉,想接近绿影最后消失的那块树丛仔细查看,手腕便被人握住。 她迈得步子很大,走得又快,突然被拉了一下,身形一歪踉跄了好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瞪那个突然拉住她的家伙:“谢大人这是干什么?” “很危险,”谢清玉拧眉,“小姐先等等,让银羿和符瑶走在前面吧。” 他们二人走在最前面,银羿和符瑶还没跟上来。 越颐宁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看,倒也没再继续往前走了。 谢清玉见她听了劝,也马上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宽大袖子遮住骨节分明的手指,又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君子模样。 越颐宁将一切都收进眼底,缓声说道:“你改口还挺快。” 有别人在的时候就叫她越大人,周围一旦没人了,马上又像之前一样喊她小姐。 谢清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张口想说点什么,但符瑶他们已经赶了上来。 符瑶急了:“小姐你怎么跑这么快呀!怎么能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啊!万一扭到脚了可怎么办?” 越颐宁:“” 越颐宁:“我不是瓷娃娃。” 从马车上跳下来又咋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脆玻璃呢? 银羿先行上前,在绿影消失的地方摸索了一阵,冲他们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谢清玉:“脚印也没有?” 银羿:“是的。这一块是草地,属下都查看过了,没有脚印,甚至没有草苗被踩踏过的痕迹。” 符瑶闻言瑟缩了一下,拉住了越颐宁的袖子,她是真有点怕:“完了,不会真的是鬼吧?” 越颐宁眯了眯眼,环顾四周。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她一听到金灵犀的喊声就飞窜下了马车,速度极快,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绿影从她眼前消失。 越颐宁走上前去,循着记忆来到绿影消失处蹲下身,扫视了一遍。 确实如银羿所说,没有一丝痕迹。按理来讲,如果是有人装神弄鬼,不可能没有脚印。 她又抬起头,这块地方周围没有大树,离最近的房屋也存在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如果绿影不是人扮出来的,那会是什么,才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出现,又一干二净地消失? 越颐宁思索着,陡然间,身侧符瑶又是一声惊呼,“它在那里!!” 闻言,越颐宁瞳孔一缩,瞬间转头望去。 这回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树丛和道路交界处冒出一道淡如烟雾的绿影,色泽莹亮油润,没有清晰的形状,在半空中闪烁、舞动、招摇。只这么凝神望去的一瞬,绿光最后闪动了一下,便又再度消散。 越颐宁慢慢放下手来。 这怎么也不像是鬼影,而更像是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突然看向不远处的铸币厂。那条长而直的烟囱刚刚吐完浓烟,最后一缕烟雾弥散银盘似的圆月前,月光好似一团团洁净的灰尘落入人间,辉光在围墙上方轻闪。 等等,围墙? 越颐宁眯起眼,看清了围墙上映着月光的一面面圆镜。 在夜色里,这些圆形的水银镜便像是围墙上竖起的一根根尖刺,一半暗沉一半雪亮,若非仔细打量,很难看出来是镜子。 镜子。 越颐宁眨了眨眼,脑海中的浓雾散尽,拨云见月。 恰好,金灵犀也下了车,正朝这边跑来,此时已经到了越颐宁身边。她似乎鲜少跑动,只这么一小段距离便气喘吁吁。 她撑着膝盖看向他们,艰难道:“那……那绿鬼如何了?是跑掉了吗?” 越颐宁没回应,她突然问道:“金小姐,为什么铸币厂的围墙上会竖着这么多铜镜?” 金灵犀愣了愣,见越颐宁望过来,即使小腿酸痛,也勉力站直了一些。 她重复道:“铜镜?那些铜镜很早就有了。” “铸币厂的熔炉昼夜不熄,常年以来,火星总会随风飘至料场,偶尔会有点燃草棚和旗帜的事情发生。我父亲与朝廷钦天监大人熟识,请他出谋划策,钦天监大人询问了铸币厂的方位,便说让父亲用铜镜绕着围墙布一片星斗阵。” “如此一来,白日里便可以借日光返照炉膛,工匠也可视铜液成色;入夜后则聚月光于料场,还能节省去半数灯油,是一举两得的好方法。”金灵犀说,“那位大人的提议很有用,在这之后铸币厂周遭发生的意外事故都减少了许多,也没再走水过了。” “我父亲很是看重这镜阵,他觉得是这些铜镜改变了铸币厂周围的风水。” 越颐宁眯了眯眼,用目光衡量了一番。 确实,镜面间距恰好和二十八星宿相合,走的是散火聚金的风水局,利于冶铁安宅,并无异处。 她突然笑了笑:“原来如此。” 金灵犀:“两位大人可还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谢清玉看向越颐宁,可越颐宁没再说什么,而是凝神望着那些铜镜。 不知过了多久,铸币厂屋顶上的烟囱又开始冒出浓烟。越颐宁这才发现,烟雾飘散时恰好遮挡了月光,从她们所站的位置看去,圆盘似的明月会被烟雾完全笼罩住。 与此同时,越颐宁再度听见了符瑶的惊叫:“是绿鬼!” 越颐宁回过头,飘忽莫测的绿影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可这一次,越颐宁没再只顾着看它了,在绿影消散的前一瞬,她便已经转过头,看向铸币厂顶端的烟囱。刚刚喷出的烟雾也恰好散去,月光透过烟雾,重新降临人间。 越颐宁道:“果然。” 符瑶此时已经完全相信这就是鬼魂了,出现的时候一点动静也没有,消失得又这么快,那怎么可能是人啊! 她瑟瑟发抖,看向突然出声的越颐宁:“小姐?” 越颐宁回头看向众人:“我知道‘绿鬼’是从何而来的了。” “大家且看不远处的铸币厂的烟囱。每当烟囱里冒出烟雾时,绿鬼便会出现。” 所有人都在越颐宁的指示下望向铸币厂的方向。擎天石砖砌成这条笔直的烟道,此刻仍然静谧地沐浴着月光。直到烟雾在底下凝聚,窜涌,陡然从中吐泻而出。 金灵犀惊道:“是绿鬼!” 众人回头,绿色鬼影如期而至,在幽幽晃动后一如既往地瞬间消失。 越颐宁眼底闪过一簇微芒:“所谓的‘绿鬼’,不过是月光穿过烟雾时,被铜镜折射的影子。” “每日的风向不同,烟雾遮挡月光的角度便也不同,能够恰好反射绿光的镜子也不同,‘绿鬼’出现的位置便也不同。所以这‘绿鬼’才能做到神出鬼没,无迹可寻。”越颐宁慢慢捋顺了这条因果链,“但也因此,无论如何变幻莫测,‘绿鬼’都不会出现在铸币厂附近以外的地方。” 符瑶震惊了:“只是烟雾反射的光,居然能这么亮吗?” 金灵犀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她似有所觉,不禁喃喃开口:“一般来说不会。可是,镜阵是依星斗方位排布的,所以恰好能够将散乱绿芒聚作光柱” 越颐宁道:“不止。在下恰巧懂一点天象,三月初至四月末正是火星入舆鬼宿之时。” “月光较之以往会更盛更亮,月亮在空中的角度也更低,故而才能在铜镜折射下显出如此凝实的虚影……” 突然响起的更鼓声吞没了越颐宁的话尾。 越颐宁笑了:“好个月华为砚、铜镜作笔的戏法。” 如此一来,真相大白,绿鬼不过是一桩彻底的乌龙罢了。 “可,这些铜镜在我十岁时就已经在这里,差不多快五年了。虽然因为腐蚀得厉害,几乎是两年换一次,”金灵犀仍有些不解,还在努力地回忆着,“最近一次换新,我记得是在去年的重阳日。” “如果是铜镜的缘故,为何之前没有出现过奇怪的传闻,反倒近几个月才有绿鬼之说兴起?” 谢清玉也开口了:“还有,为何炼制铜料时释放出来的烟雾,会带着绿色颗粒。” 若非烟雾里含有颜色,只是单纯的反射月光,不应该会出现绿影。事实上,他们远远看过去时也觉得从铸币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雾是黑色,而非绿色。 这些疑点都还没有解决。越颐宁心想,还是得想办法潜入铸币厂调查一番才行。 只是今晚时间太紧迫,已经不能再多逗留在这里了。 “但我认同越大人的猜想,”谢清玉温声道,“这是对于‘绿鬼’最完美的解释。” “日后再说吧,”越颐宁带头朝马车那边走去,回头看向他们,“先回府,刚刚已经打过一次更鼓了,再不走就没法在宵禁前赶回去了。” 夜华流水涓涓,星依云渚溅溅。最后一声更鼓鸣过,载着四人的尖顶马车恰好离开坊市,驶入城主府的后巷。 符瑶和金灵犀先下了马车,越颐宁想要跟着下去时,却被身后的谢清玉唤住了,“小姐。” 槐花与梨花从车顶簌簌飘落,巡夜人提的羊角灯堪堪晃过巷子口,将马车的影子钉在照壁上。 谢清玉望着她,眸中山水温和:“今日夜风寒凉,小姐回去以后记得让符姑娘在屋内多放几个暖炉,去去阴气,以免着了春寒。” 越颐宁眯了眯眼,放下了挽起一半的车帘。散落的叮当珠翠将二人的身影遮去。 她盯着谢清玉,慢慢道:“我还以为你叫住我,是有什么更重要的话跟我说,原来是这些无聊的体己话。” 这话一出口,她便发现谢清玉的身形僵住了。 他怔怔然看着她,睫羽微颤,轻声道:“小姐若是嫌烦,我以后便不会再说了。” 他说是这样说,可那低垂的眼帘,握得发白的指节,还有眼底悄然涌上来的情绪,都在和他唱反调。 越颐宁看在眼里。既然都开了这个口,她便没打算轻易地放过他,“怕我着凉,却只是喊我的侍女替我燃好火炉么。” 她笑了笑:“只是这样而已?” 谢清玉抿唇,笑得有点苦涩:“若是可以的话,我也想亲手为小姐做这些事。” 但他已经不是“阿玉”了。 “谢清玉”这个身份,有时很好,能让他体面且理所应当地和她站在他人的目光中;有时又不太好,让他不能常常看到她,无法再像从前一般,为她梳妆穿衣,为她掖好被角。 越颐宁瞧着他,旋而一笑,“我说的可不是这些‘事’。” “若你怕我着凉,便亲自来替我暖床吧。”她笑盈盈地看着他,说,“就像以前一样。” 谢清玉彻底愣住了。 越颐宁见他没有反应,还催促了一声:“嗯?” 她笑着,勾着唇,从喉咙里哼出一声漫不经心的疑问,看上去完全就是在逗弄他。 也只能是逗弄。若不然,难道还会是调情吗? 他的小姐不可能会跟他这种人调情。最多也就是像逗宠物一般,对待小猫小狗一样玩两下。他也只能是这种角色,再多便是越界,是悬崖峭壁了。 修长的脖颈沁出微红。谢清玉手足无措,只能低头说:“小姐是在说笑吗?” 越颐宁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故而,面对他情不自禁的探求,也只是笑了笑:“嗯,我开玩笑呢。” 谢清玉松了口气。越颐宁瞧着他,又慢慢开口: “不过,你若是真想来,也不是不行。” 三更月,中庭梨花坠如雪,清风吹开白花焰。 越颐宁说完这话,便掀起帘子下了马车,只剩下谢清玉一人坐在车内。 一层薄薄的珠帘自然无法拢住二人的话语,坐在马前的银羿全部听了去,而他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 完了。 银羿的内心一片死寂。 若有一天他不再为谢大公子所用,他真的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谢府吗? “银羿。” 车内传来熟悉的喊声,较之平常有些低哑。银羿打了个激灵,立马应道:“公子,我在。” 车内的谢清玉放下了掩面的袖子,脖颈处犹有未散的溽红,眼眸却清净许多。 他低声道:“你去传话,让谢家那个在肃阳官衙里做事的家伙,想办法查到铸币厂的守卫安排,内外运输时间,还有近三个月的账目。” “是。”银羿应了,心里却忍不住想:让人家做事,却连人家名字都懒得记住。 这便是他温和有礼的主子。 不过,那位越大人,似乎是唯一的例外。 第67章 大忌 她还有我。 第四日。 “绿鬼”传闻已被识破, 但婴孩死亡的真相和铸币厂隐藏的秘密仍有待探究。 越颐宁昨夜思索未果,一早起来便带着符瑶和几个侍卫出了门,驱车前往那三起婴孩死亡案的人家, 想看看能不能通过问询得到更多的线索。 晨钟未歇, 东市已沸。青旗斜挑杏帘招,胡商解鞍卸橐驼, 卖花担上茉莉堆雪, 货郎鼓边胭脂凝霞。 桃汛涨满护城河, 恰逢城隍庙会, 公主府的马车自遮天彩幡下穿过, 淋了一路的五色铜钱纸。 明明是如此热闹的一天,李家门前却惨淡无声。 开门的是个女孩, 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 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他们:“你们找谁?” 越颐宁表明了来意, 女孩便松开了死扒着门的手, 将门敞开来:“爹爹去田里做活计了,家里只有娘亲在, 请进来吧。” 货郎摇鼓声破开褪了色掉了皮的门板, 白布飘摇,窗纸昏黄如将枯茧。门楣悬着的长命缕沾了香灰,冷灶压着半张没剪完的麒麟送子窗花。 李姑娘带着越颐宁等人走进屋内,家徒四壁的屋子光线幽暗,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李姑娘走了过去,喊了一声“娘亲”。 “有官大人来了。” 坐在椅子上的李母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双眼无神。任谁来看, 都能明白这是一位失去了孩子、且还未能走出悲痛的母亲。 李母一动不动,只在听到越颐宁提到“官府”二字时有了些反应,眼底骤然爆出一丝光亮:“官大人可是已抓住了那为非作歹的绿鬼?” 见越颐宁摇头,李母的目光又骤然黯淡下去,化为死灰。 越颐宁看着她,声音温和:“我理解娘子的心情,只是案件复杂,我们还在调查中。我今日之所以前来拜访,也是为了能够跟娘子了解案情细节,以便尽快查出令郎之死背后的真相。” 李母死死地盯着她,没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嘴唇嗡动片刻,才一字一句吐出话来:“之前来的那几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越颐宁愣了愣,李母神容剧变,突然咆哮尖叫起来:“我报官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查到!你们只知道推诿扯皮,谁来还我儿子的命!” “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有去查?!我受够了!都给我滚出去!滚!滚啊!” “小姐小心。”见李母开始扯自己的头发,符瑶低喝一声,上前将越颐宁和李母隔开,目光一直锁定在发狂嚎叫的女人身上。 “娘亲!”一旁的李姑娘也立即扶住了李母的肩膀,神色变得焦急,“娘亲你再去里屋睡一会儿吧,好吗?” 李母的吼叫声渐渐低了,似乎是又恢复了神志。她看了眼越颐宁身后的护卫,忽然瑟缩了一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被李姑娘扶进了内室。 “看来,令堂认为是绿鬼夺去了你弟弟的性命。” 李姑娘合上门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越颐宁。 她跟着母亲见过许多来问话的官大人,但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官还是第一次见到。与其说是形貌,不如说是她周身的气度更出众,松风托广袖,朔月藏眼眸。 越颐宁望着她,循循善诱道:“你也这么认为吗?” 李姑娘垂下眼帘,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害死了我弟弟。” “但是娘亲会变成这样,并非只是因为弟弟死了。”她说,“而是因为娘亲无法接受她的孩子毫无缘由地死去。” 前一秒还在活蹦乱跳的小孩,下一秒口吐白沫地倒在床上,两眼翻得看不见黑眼珠子。她娘第一时间就抱着孩子去了最近的医馆,但医馆大夫说诊治不出原因,也许是先天体弱,命该如此。 好一个命该如此。若是她,到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 越颐宁:“我看了案件记录,你弟弟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 李姑娘:“是,娘亲也这么说。” “后来娘亲就去衙门报了案,她不信弟弟是体弱而死,她说一定有原因,也许就是最近人人都在传的绿鬼害死了她的孩子。她并非毫无证据,隔壁吴大娘子家的孩子两个月前也没了,就是因为那几日吴大娘子看见了绿鬼,这一定是绿鬼的报复。” 越颐宁若有所思:“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第一桩因为婴孩猝死而报案的人家。所以,其实在这之前你们身边就已经出现过婴孩猝死事件了,只是那些人没有报案。” 李姑娘说:“也许是觉得报案也不一定有结果。不报案的话,官衙会给一笔钱,虽然不多,但足够厚葬一个孩子。” “官府的大人说,案子不一定能查得下去,孩子已经死了,他们劝娘亲不如领一笔抚恤金,好好安葬孩子算了,吴大娘子也是这样选的。” “娘亲说她什么也不要,她只想让她的孩子做一个明白鬼。” 内室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蒙在被子里颤抖着,破败的门板遮挡不住,漏了出来。 李姑娘看了一眼背后,又回过头来,乌黑的眼珠子看着越颐宁:“若你们没有其他事,那么便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能说的我娘亲已经全都说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再问也没有了。” “你们一直上门拜访,案件却始终没有进展,我娘亲一看到官府来人就会这样,她的精神已经越来越不好了。”李姑娘低头说,“还有,她方才情绪激动,若有冒犯大人之处,我代她向大人赔罪,还请大人不要和她计较。” 虽然仅仅是只言片语的交谈,但越颐宁已经得到了许多之前不知道的信息。她朝符瑶看了一眼,符瑶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一小袋钱币,递给李姑娘。 越颐宁看着她,温声道:“不,是我们叨扰了。这些钱你便收下吧,就算是应允我们上门拜访的谢礼好了。” 李姑娘收下了钱袋。一门之隔的世界是锣呐喧天,箫鼓动地。 侍卫上前来禀告:“启禀越大人,官衙那边传话来了,第二案的那一家人在几天前就已经举家搬离了肃阳,南下回乡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是直接搬走了?” “是的。” 符瑶可惜道:“也许是因为这里算是他们的伤心之地吧” 这样一来,本来就不多的报案人又骤减一户,能够得到的线索就更少了。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是没法改变的事情,也没有过多地遗憾,只是吩咐了一声:“下一趟就直接去第三户人家那里吧。” 说完,她就要上车,原本紧闭的屋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是那位李姑娘。 她满脸慌张地追了出来:“请等一下!” 越颐宁离开的步伐一顿,她回过头,却见李姑娘站在阳光下,粗布麻衣衬得她越发清瘦萧索。她双手握着那个小小的深红缎袋,仔细一看,似乎已经被拆开过了。 李姑娘望着越颐宁,结巴了一下:“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我以为只是一袋铜钱才会收下的,我没想到会是” 是满满一袋的碎银。 李姑娘打小就聪明,她打开看到这一袋子碎银,先是怔住了,因为这些钱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这些碎银已经足够养活他们一家五口人六年。 而李姑娘也几乎是立马便想明白了这位越大人所花费的心思。 若这是一袋银锭,由她们这样的人家拿出去用,定会被有心人盯上,但若是用碎银换成铜钱,便不会太过惹眼,由财害命,引来灾祸。 越颐宁望着面前这个难为情的少女,不由眨了眨眼。她示意符瑶先到车上,便转身走到了李姑娘面前,冲她笑了笑:“别怕,收着吧。” “就当是肃阳官府办事不力的补偿。”越颐宁说,“别再说什么 ‘不能收’ 的话了,我既然给了你,便不会再收回去,你便好好拿着吧。” 李姑娘心中波涛翻涌,她咬了咬唇,止住了唇瓣的轻颤:“大人的恩德,我无以为报。” 越颐宁望着她,眼里的笑意逐渐变浅,像是被晒干的湿润沙滩,慢慢恢复白茫茫的平静。 耳边似乎回荡起熟悉的响声,是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遥远又模糊。 “颐宁颐宁” “越颐宁。” 轰天震地的锣鼓和五色斑斓的彩幡一同褪色、归于静谧。 记忆里那片苍翠的竹林松海,在山巅的云雾里一层层地翻着浪,她盘腿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崭新的铜盘和八卦图,她的师父秋无竺就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宁静。 “你要记住,不要轻易干涉他人的因果。算的命越大,收的代价便要越重,若是无法相互抵消,命运更改的代价就需要算命之人来承担。”秋无竺说,“尤其不要发善心,去帮助与你萍水相逢的人。” “不要因为看见他们悲惨的未来就落下不忍,试图去改变他们的命运,记住,这是天师的大忌。” 越颐宁记得很清楚,连那天的风光在秋无竺的裙裾上流泻的景象,都在她的记忆里分毫毕现。所以她不是健忘,而是根本不打算听从师父的教诲行事。不是懂得了道理,就能一辈子不出差错,有些做错事的人,也许只是因为无法循规蹈矩罢了。 越颐宁想,师父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若是师父不将她逐出师门,她定然会让她无比丢脸。 她瞧着李姑娘,在心底笑了笑,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黛眉。” “李黛眉,真是个好听的名字。”越颐宁弯起眼睛说,“我看到你摆在桌案上的书本了,我猜你应该正在肃阳免费的女学里读书,对吧?你有打算参加文选么?” 李家家徒四壁,破败不堪,李父李母又都是农民,靠做农活把孩子们拉扯大,李姑娘显然也是从小替家里做活计,手指头上都有茧。 越颐宁注意到家中各处都有擦不干净的泥渍,木头桌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纹路,但唯独桌案上的书本,最容易弄脏的纸页,却几乎一尘不染,毫无褶皱,足以说明主人有多么爱护它们。 李黛眉怔了怔,没想到她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 “是的。但弟弟一死,安葬的费用花了一大笔钱,娘亲身体也渐渐垮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再给我买书本和笔墨了。父亲说我只能去女学上到四月尾,之后便要替娘亲做农活。” 越颐宁笑盈盈地看着她:“现在有了这些钱,你就能继续读书啦。” “”李黛眉睁着一双圆眼睛,张了张口。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越颐宁话中的含义,喉头一哽,更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也只能垂下头用力握紧手中的钱袋,只有这样,眼泪才不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越颐宁看着她发红的眼圈,“想哭就哭吧。” “……不。我已经发过誓,以后要保护母亲,保护这个家。我不会再哭了。” 越颐宁浅浅笑了,“那也好,那就不哭了。哭了是轻松,不哭便是坚强,都很好。” 李黛眉眼尾红红地看着她,声音低哑,“大人希望我继续读书吗?” “我没有希望,也没有愿望。”越颐宁说,“我只是给了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的底气。” “很多人面对岔路时没得选,所以把这之后的路称之为宿命。但我觉得这并非是他们真正的宿命。”越颐宁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至于怎么选,那都是你的自由了。” “你这样问我,那你自己有什么心愿吗?” 李黛眉看着手中的钱袋,回想起这段浸泡在泪水里的日子,以及至亲催肝裂胆的哭声。她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有时也会被发疯的娘亲迁怒。 每当那时,她望着歇斯底里的娘亲,总会想,如果死的是她而不是弟弟,她的娘亲会不会和现在一样痛苦。这种想象一旦冒出头,便不可遏止,像是饮下穿肠的慢性毒,且没有解药。 她低声回应道:“有的。” “我希望娘亲日后能渐渐开心起来。”她说。 李黛眉曾将她这份“心愿”告诉过她的娘亲。而她的娘亲喃喃说,从她弟弟死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再也不会开心了。 “……如果不能开心,那忘记令她痛苦的事情也好。” 越颐宁说:“原来如此,你想让她忘记痛苦啊。” 李黛眉看着越颐宁:“忘掉痛苦不好吗?如果总是咀嚼痛苦,只会过得更悲惨吧。” “我希望娘亲能忘记弟弟的死。”李黛眉说,“然后她会慢慢明白,她还有我。” 第68章 死因 接近真相。 庙会盛极, 桥边市如沸,画舸舳舻塞邗沟。 婴孩案的最后一户人家姓梁,梁父和梁母都在肃阳铸币厂工作, 梁母负责清扫煤灰, 梁父负责运输铜料。 越颐宁提前阅览过资料,虽然工作辛劳, 但梁家的生活水平还算不错, 肃阳经济主要依托铸币业, 凡是能在当地做这一行当的, 都不会过得太差。 梁家的屋子就在街边的小巷里, 一楼是梁父梁母共同经营的匠铺,偶尔接些简单的修补活计, 补贴家用;二楼便是梁家五口人住的地方, 屋子不大, 但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加上南北朝向,格局通透, 还算亮堂。 越颐宁细细打量梁父梁母的神色, 发现他们只是面容略微憔悴,比起第一家李家人精神紧绷、几近溃散的情况,已算得上良好了。 越颐宁寒暄道:“叨扰二位了,鄙姓越, 目前负责调查绿鬼案,今日特意前来拜访,是想问一些关于本案的细节。” “请问家中先前是有几个孩子呢?” 梁母答了话:“四个。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那个才一岁,半个月前已下了葬, 如今只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原来如此。李家只有两个孩子,梁家的情况显然不同。越颐宁点点头:“孩子出事的那天,你们二位都在家吗?” 梁父:“不,不在。我们白天都待在铸币厂里,日落之后才回来。我母亲走得早,家里的孩子都是我父亲照看的,那天也是。” “我父亲说,孩子上午都还好好的,是午睡起来之后才突然出事的。也就是倒个水的功夫,回来一看就趴着不动了,我父亲还以为是孩子又睡着了,结果仔细一看发现是睁着眼的,两眼无神翻白,而且怎么喊都没有反应,就知道是出事了,他便立马抱着孩子出门去了医馆,但也还是没能救回来。” 梁家人比上一家的李家人要配合得多,说的话也很有条理,也许能给她们带来不少新的线索。 越颐宁听着,不禁皱了皱眉。梁父和李母关于孩子救治过程的描述很相似,但她却感觉到了一丝怪异之处。 她忍不住问道:“最近的医馆离这里很远么?” 梁父搓了搓手:“是,医馆都在主城中心,过去得穿过好几条街,我父亲年纪大了,腿脚也走不快。” 这会儿连符瑶都觉得有点奇怪了:“一定要去医馆吗?情况都如此紧急了,就近找一家药铺或者是诊堂先让大夫看看不行吗?” 此言一出,梁父梁母俱是一愣,二人看了对方一眼,又转头看来。 梁父迟疑道:“越大人,并非肃阳本地人么?” 越颐宁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指根,忽然展颜一笑:“不是,我是从燕京来的,最近才接手这桩案件的调查,故而很多方面都不太了解。” “原来如此。”梁父颔首道,“越大人也许不清楚,我们肃阳对当地行医的规范非常严格,无官府准印者擅自行医将会被逮捕并关押,若是造成了严重后果,还会被处以刑罚。” 越颐宁意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吗?” 梁母:“我年轻时还不是,大约一年前开始的,当时肃阳城里还有很多游医、药铺和诊堂,我还记得这条街对面就有一家,只是政令一出,许多诊堂都一夜之间关店歇业了。” “若是那家诊堂还在的话……”说到这里,梁母第一次流露出悲色,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了,只是抬手拭去了溢出眼角的泪。 梁父也叹息了一声:“我父亲有腰疾,常年敷药膏,先前我常去抓药的几家铺子都没了,眼熟的几个游医也再没见过了,听说是拿不到官府的准印,于是都离开肃阳,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大医馆的药虽好,但费用却比小药铺的药贵了好几倍。我父亲知道之后便不准我再花钱去买药膏了,只说都是老毛病了,费这么多钱也治不好,他能忍。” “但他晚上疼得狠了,不停翻身发出的声音,我都听在耳朵里,”梁父捶了几下胸口,“他这样,我哪能好受呢?” 越颐宁默了默,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道:“令尊如今是……” 此言一出,梁父的眼眶顿时红了,吸了吸鼻子,手掌掩饰般捂住口鼻,声音低哑:“也走了,和我女儿同一天下葬的。” 饶是越颐宁也怔住了:“怎会如此突然……是什么原因?” 梁母只顾摇头,叹息:“没看,没找人看。请医馆大夫上门的价钱,能管我们全家人吃喝一个月,实在是请不起。” “我们回家的时候,父亲人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也没有外伤,就躺在床上,应该是在睡梦中离开的。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一直不太好,也许是因为孩子的事太伤心了,才就这样走了。” “孩子死了之后,我父亲他坚持要报官,说孩子绝不可能是因为体弱去世的,他坚称孩子是中了毒。他情绪激动,我不好违抗他的意思,就陪他去报了官,他回来之后也在不停地念叨,说报了官就好,报了官就好,一定能查出来。可谁知,孩子走后还没过三天,他就……” 梁父情绪渐起,颓然掩面。梁母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话头,声音还带着歉意,“大人勿怪他激动,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桩接着一桩,我们也是手足无措了。” 越颐宁连忙道:“怎会。请放心,我能理解二位的感受,也绝无怪罪之意。” 等了一阵子,梁父梁母这才调整好情绪,越颐宁声音温缓道:“为什么令尊认为孩子是中毒身亡呢,可是有什么另外的发现?” 梁父道:“我父亲是铁匠出身,他说做他们这一行的,一不小心就会因金属粉末中毒,故而他对这一方面比较了解。” 越颐宁神色一正:“也就是说,令尊怀疑孩子是误食了毒物?” 梁父点头:“是。父亲描述说,他刚发现孩子不对劲的时候,孩子四肢抽搐,两眼翻白,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口吐白沫,很像是金属中毒的症状。” 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突然发生的死亡。越颐宁凝思,确实。至少这两家人的孩子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死的,不然他们的描述不会如此一致。 梁父:“虽是这么说,但我和娘子都检查过孩子当时的衣物和周遭的物件,并没有会致人中毒的金属或是药品。我父亲也没有给孩子准备食物,只有一些瓜果零嘴摆在桌子上,都是家里几口人每天会吃的,中毒一说,实在是荒谬了些。” 越颐宁:“那就奇怪了。况且若真是中毒,报官也很难办吧,后面官府可有派人来查过你们家里的物件?” “查过了,也是说没有异样。”梁父叹息道,“不瞒大人所说,我心里也觉得报官无用。但我父亲脾性执拗,他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不会改变。我们为人子女,也是孝顺当先,都由着他来了。” 越颐宁思索了一阵,方道:“二位还留着孩子的遗物么?可否让在下看看?” 梁母起身到内室里取了一个两尺见宽的木盒,将其摆在了越颐宁的面前:“孩子的东西不多,就只有一些衣服和玩具,都在这儿了,我们收着这些东西,本来也只是留作个念想的。” 盒子里只放了四样东西。几件婴孩穿的衣服,都是五颜六色的布料拼接而成,像极了今日庙会上撒了满车顶的铜钱纸,鲜艳明亮,十分打眼;一串红绳串着几枚铜钱,在正中央悬了一个旧铃铛;几个用剩的木料打磨出来的动物形物件;一个贴了半张彩纸的拨浪鼓。 今日路过庙会,越颐宁看见车窗外很多被父母抱着的孩子也都穿着类似的彩衣。 她先是赞了一声:“这衣服颜色好生鲜艳。” “不过,我瞧着路上的孩子都是这么穿的,可是有什么由来么?” 梁母点头:“对,这是肃阳的传统。” 在肃阳,未满一岁的新生儿需自出生那日开始着五彩衣,满月后在脖前挂一条串着铜钱的红绳,乃取“五财护体”之意,可保佑婴儿平安喜乐,健康无虞地长大。 金属。越颐宁的目光从所有物件上滑过,一眼定在那串铜钱上。 她将那串铜钱拿起来,放在手中掂量,修长白皙的手指磋磨着边缘。这是官铸币,上面刻着的官印清晰,这般繁复的工艺也作不了假。 情理之中。这种图个吉利的事,一定都是在一堆钱币里挑几个最新最好看的。 只是,若是官铸币的话 梁母瞧越颐宁盯着那串铜钱,忍不住开口:“大人是觉得这铜钱有问题吗?” “不瞒大人所说,我们先前也怀疑过。可这是官铸币,定然是纯铜材质,铜无毒无害,只是舔食不会出什么问题,且串在绳子上也不可能被孩子吞下去” 越颐宁停下了盘铜钱的手指,垂眸盯着铜钱上的纹路,颔首笑了笑:“说的也是。” 确实如此。越颐宁自己也知道铜是无毒的,这串铜钱不可能是导致那些孩子死亡的原因。 但,不知为何,她总是隐约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楼突然传来吵闹声。越颐宁的动作顿了顿,才转头,身侧的符瑶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快步下楼去查看情况。 没过多久,符瑶上来回话,对越颐宁说:“小姐,护卫队在外头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女人。” 第69章 铜钱 罪魁祸首。 一楼是铁匠铺, 越颐宁下楼时,在拐角处看到了被侍卫押着的那个女人。 女人垂着眼,皮肤微黄, 长发落在胸前的粗质麻布上。虽然被人按着肩膀, 但她很安静,似乎并不在意, 一见到越颐宁, 眼神便定在了她身上。 侍卫上前一步:“越大人, 我们在店门内外看守, 发现这个女人一直在店外的街道上徘徊, 故而将她拿下了,但无论我们问什么她都不吭声。” 越颐宁正眼看过去, 和女人对视。 那个女人开口了:“我不是小偷, 只是在这附近闲逛, 你们凭什么抓我?” 押着她的侍卫厉声道:“住口!大人在此, 岂容得你放肆!” 越颐宁细细打量过她的面容,忽然笑了:“我相信你不是小偷, 但你也不是在闲逛吧。” “为什么在这附近转悠?” 女人瞧着她, 撇了撇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越颐宁身侧的符瑶见她如此无礼,眉毛一横,就要发作。 没成想,就在这时, 楼上的梁父梁母下来了。一瞧见女人的脸,梁母便惊呼了一声:“小容!?” 被唤作小容的女人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梁姨!” 越颐宁微微有些诧异,她让开了身子,示意侍卫放开女人。 梁母梁父快步走来,梁母看着女人, 满脸的惊喜之色:“你怎么会在这儿?是因为何事突然回肃阳来了?” 梁父:“是啊,你们当时走得急,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没来得及和你们道别。” 小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是,当时太匆忙了,后来安顿下来以后也没什么机会来肃阳。” “我现下在肃阳边上的远水镇生活,去山里采些药材回来卖给医馆的人。” 梁母殷切道:“江大夫呢?她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小容的笑颜慢慢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说:“我师父她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此言一出,越颐宁瞧见梁父梁母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其中梁母几乎语无伦次:“怎么、怎么会?江大夫这么年轻,是因为什么” 梁父抬起头,看见铁匠铺里密密麻麻的侍卫,连忙上前朝越颐宁解释:“越大人,一定是误会!这位姑娘和我们认识,她师父是我们这条街上远近闻名的大夫,是个善良的好心人,从前我们一家都是在江大夫的店里买药看病的。” “江大夫看我家老人孩子多,常常送我药材,江姑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绝不是坏人!” 越颐宁颔首,笑道:“原来如此,是我的侍卫冒犯了。他们见江姑娘一直在这附近徘徊,形迹可疑,这才误会了。” 小容看了看越颐宁,又看了看梁父梁母,有些迟疑地问道:“梁叔,这位大人是?” 梁父叹了口气:“你和江大夫去年离开肃阳之后,又发生了好多事。” 越颐宁没再待在原地,而是和符瑶一起来到了铁匠铺外头,给梁父梁母和小容一些空间。符瑶跟了上来,“小姐,梁家人也问得差不多了,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吗?” 越颐宁远远望着小容和梁父梁母交谈的背影,脑海中的线索一一拼凑,如同散落北斗八方的星子渐次归位,但又始终缺了勾连天枢的玉衡。手中的九连环只剩下最后一扣,却总在她将解时陡然滑脱。 她没有回应符瑶的话,而是沉思着。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巷子口外传来急促迅猛的马蹄声,越颐宁的思绪被打断。她抬起头,一匹飞驰而至的骏马跃入她眼前。 马上的侍卫,越颐宁并不眼熟,但那人胸前的金府徽印烁光夺目,令她一下子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金府侍卫一跃而下,拱手过头顶,声音洪亮:“启禀大人,方才东街有一则类似婴孩案的案情突发!” 越颐宁面色一变,立即说道:“瑶瑶,让侍卫准备马车,我们现在就过去!” 梁父梁母见侍卫们都哗啦啦地散开,和小容的对话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乱所打断,俩人都有点懵了:“这是怎么了大人这是突然要去哪?” 越颐宁快步走来,语气飞速地向二人说道:“方才有人来报东街有案情突发,似乎也是一则婴孩猝死事件。事不宜迟,在下需立即赶往现场,只能改日再来拜访二位了。” 梁父梁母还没说什么,一旁听着的小容却是“唰”地一下抬起了头。见越颐宁就要离开,她急忙上前拦住了她:“大人,请等一下!” “可否能请大人带上我?我随师父习医术多年,也许能派上用场!”她目光急切地看着越颐宁,“东街远离各大医馆,孩子情况不明,现场也不知道有没有大夫我恳求大人带上我一同前去,也许孩子还有救回来的希望!” 越颐宁定睛看着她,没有犹豫太久:“瑶瑶,带她上车!” 东街距离梁家只隔了几条巷子,越颐宁等人驱车前往,一路上都是赶庙会的人。漫天的彩幡犹如五彩斑斓的白日烟火,底下人头攒动。 快要抵达目的地时,路边的喧嚣声渐渐大了,夹杂着人群的惊呼和孩子的哭啼声。马车被拦在人墙之外,即使有侍卫不断疏通道路,情况依旧十分混乱。见马车无法再寸进,越颐宁当机立断,带着符瑶和小容跳下了马车,从水泄不通的人流中一点点挤了进去。 “都让开!官衙来人了!” 越颐宁终于分开最后一波人潮,来到被人群包围的中心。在嘈杂的惊叫声和喧闹声中,穿着粗布衣裳的母亲跪在地上,哭得肝胆欲裂,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婴孩。 她哭叫着,声音听起来极其无助:“我的孩子不动了,她不动了!谁来救救她!” “有没有大夫在?有没有大夫在这!求求你们了,能不能来看一眼,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涌动的人群似乎有片刻的寂静,随后又继续吵闹起来。越颐宁环视了一圈周遭人的面孔,有遗憾,有怜悯,有担忧,有惊惧,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也许这些人当中,有人略通医术,即使无法做到救命,但至少能够为这个孩子争取一些时间。可,肃阳的铁律摆在眼前,没有官府准印者若是当街施救,便是触犯了行医法规,无论最终是救活还是救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没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前途。 越颐宁身边掠过一道白影。是小容,她一从人群里挤出来,便立即扑了上去。 此时的小容正焦急地看着抱着孩子的女人:“我是大夫!我懂医术,麻烦先让我看看孩子的情况!” 抱着孩子的母亲眼含泪水,一瞬间散发出光亮,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小容的衣袖,哭声低哑:“拜托你,救救我的孩子!” 侍卫们终于都接连赶了过来,勉强将此处人群混乱的局势控制住。越颐宁见周遭情况稳定下来,这才走上前去,蹲下身,在一旁细细观察。 被抱着的婴孩似乎才刚满一岁,此时面容青白,已经快看不到黑眼珠子了,微微张开的唇边流出白沫。 越颐宁眉心一拧。错不了,这个孩子的症状也和其他婴孩案中死去的孩子的症状相同。 眼前这个被母亲抱在怀中、命在旦夕的孩子,定然又是一起婴孩案的受害者。 小容观察着孩子的脸庞,把着脉的手指轻颤,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她扒开了孩子的嘴唇,往里看了一眼,便立即闭上了眼睛,神容流露出无比的痛苦。 “孩子已经走了。”小容说,“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了。” 女人颤抖着,声音碎了一地:“你说,我的孩子救不活了?” “是。”小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看着眼前绝望的女人,不禁说道,“请您节哀。” “为什么?她今日早上出门时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 小容闭了闭眼,她深吸了一口气,才说:“请您务必冷静地听我说。” “孩子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误食了重金属才窒息而死的。”小容沉声道,“孩子中的是铅毒。” “您看孩子的牙齿,中铅毒而死的人,牙缝里会有一道不明显的灰线。”小容再度扒开孩子的嘴唇,越颐宁下意识地往里看去。参差排列的一颗颗雪白的牙齿间,唯独门牙中缝里藏着一条灰黑色的线,不仔细看,甚至误以为那是牙齿间隙的阴影。 奄奄一息的孩子身着五彩衣,脖颈间系着一串红绳,几枚铜钱挂于其上,闪着莹润的水光。 小容继续说道,“如今才发现已经太晚了,孩子中毒太深,毒入肺腑,即使是神医降世也是回天乏力” 女人突然发疯似的大喊起来:“你给我闭嘴!!” 小容神色一怔,刚刚失去了孩子的女人似乎突然间化身成了修罗魔刹,用一种令人遍体发寒的恐怖目光盯着她,眼睛通红,鼻腔里呼哧呼哧地冒着气,“你是哪里来的庸医?!竟敢说我的孩子是中毒死的!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哈,说什么铅毒,我们家根本没有一样东西是铅做的!”女人的声音越发凄厉,“你到底是不是大夫,你到底会不会看病!?我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这庸医查不出来,就信口雌黄,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方才用感激动容的目光看着她的女人,似乎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旁边围观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女人是医馆里的大夫吗?她有行医的准印吗?” “肯定不是吧,这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啊!再说了,大夫现在不应该都在医馆里给人看病么,怎么可能跑到街上来?” “是不是她把那孩子治死了呀?” 越颐宁下意识地看向小容,却发现小容面色平静,静得冰凉刺骨。 只有无数次地心灰意冷过,被磨灭了所有对于人心的期许,才会在突然接受没有缘由的恶意时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越颐宁望着面前的景象,脑海中云翳尽散,茅塞顿开。 似弈者窥破珍珑局,忽觉满盘死子皆活。 那女人还要接着怒吼,越颐宁已经上前一步,将小容的胳膊往后一拉,拦在了她身前。小容愣了愣,不由望向面前青色长衫的背影,雪肤细腻的五根长指正扣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不过瞬间,几名护卫已经拥了上来,长矛铿锵有力地挡在越颐宁二人跟前。 越颐宁垂首看着目光呆滞的女人,示意护卫分开,她温声道:“请您先冷静一下,这位姑娘是我带来的随行医官,她确实是一名大夫,并非随便施救,她方才已经尽力了。” 女人的脸色灰败下来。她抱着孩子,磕磕绊绊地问道:“你,你又是谁?” “在下越颐宁,来自燕京,奉皇命彻查肃阳婴孩案。” “还请您跟我回官府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越颐宁说,“请您放心,我会为您的孩子立案,调查她真正的死因,绝不会让她枉死。” 烛火摇曳,墨烟石扳指轻叩在黄花梨木案上,发出木石脆鸣之音。 银羿将书卷搬进内室,步伐平稳地来到墨发玄袍的男子面前放下,背手恭谨道:“大公子,肃阳铸币厂近三年的物料支用总账目都在这里了。” 案牍后,谢清玉这才抬眸看了眼那槅一尺见方的髹漆木匣。银羿替他将木匣子打开,细葛布包裹的账册还翻涌着新墨的香气,扑鼻而来。 坐在谢清玉身侧的是一位年长的掌事,面容隽雅。他看向银羿,抚了抚胡子,呵呵笑道:“铸币厂账目繁多,辛苦你了。” 银羿颔首道:“曹主事说这是架阁库封存的原档,还吩咐说看完之后要尽快送还,最好不过今日。大公子,可要属下唤书吏来,先誊抄一份?” 谢清玉莞尔道:”不用。看个账册,半日足矣。” 掌事堪堪张口,闻言又赶紧闭上了,暗地里擦了擦汗。 他是谢府手底下专管财务多年的老掌事,谢氏的产业遍布东羲各地,他负责的正是肃阳的几处茶酒铺子。听闻谢氏大公子来了肃阳查案,临时需要调遣一位经验丰富的管账掌事,他便立马被派过来了。 虽然觉得半日看完三年的账目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也不敢多吭声。掌事心想,这时出言反对,岂非当面打大公子的脸?等到今日一过,账册还余下大半没看完,大公子自然就明白这是不切实际之举了。至于会不会拖延查案进度什么的,这和他一个小管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账册分于二人,明火摇晃,渐渐积了一整盏黄汤烛泪。 掌事将几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过,他瞅了一眼室外,已经临近黄昏时分了。他见谢清玉还在翻账册,便开口唤了一声:“公子。” 见谢清玉抬头看来,掌事的才恭谨道:“我已核对过漕运单与矿脉志,铜铁比例皆合规制,出入库数目分毫不差。想来,这三年肃阳铸币厂的账目没有什么问题。” 谢清玉并未正面回应,而是垂下眸,目光扫过手上的账册,说:“是么。” 掌事脸上有点挂不住笑容了。是么?是么是什么意思?难道谢清玉觉得他看账比他快,所以不够仔细,怀疑他看得有错? “公子可有什么发现?” 谢清玉突然唤道:“怀叔。” 玉色的指尖划过条目,他声音清沉:”您且看这一条,嘉和十五年六月七日,滇铜入库五千斤。””您说,去年滇南仲夏大旱,各矿皆封井避灾,何来五千斤铜料呢?“ 掌事这才发觉不对。他捻着胡须,咳了一声道:”大公子说的是。不过,光这一条也很难说明什么,也许铸币厂是动用了往年存矿” “存矿?”谢清玉慢声道,“您细看墨迹,‘滇铜’ 二字用的是新制的松烟墨,而前后条目皆是陈墨。这页纸帘纹与前后的纸纹也有迥异,分明是事后补录,或是后来又替换过纸页。” 掌事顿时熄了火。他正琢磨着这话里的含义,便又听闻谢清玉开口说道:“怀叔不如看看我这卷去年的备料附录。我记得铸币厂主要产出的官铸铜钱是纯铜材质,为何会需要这么多铅料呢?” 掌事闻言,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和蔼一笑:“大公子有所不知,这纯铜的熔点极高,掺入铅后,熔点下降,能节省五分之一的燃料消耗,单炉日铸钱量提升一倍,故而这铅料在铜钱熔铸里是必不可少的材料。” “我明白大公子的怀疑,只是这铅料用度极少,不足一成,官例里,铜钱中这种程度的掺杂都是按纯铜来算的。” 掌事滔滔不绝地说完,再看谢清玉,却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轻响。 谢清玉慢声道:“怀叔是误会我了。我不是说这铅料不对,而是这数目合不上。” “看去年铅料支用——正月至六月月均八百斤,七月起突增至一千五百斤。”他说,“可按肃阳铸币定额,月需铅料九百斤足矣。” 掌事呐呐道:“这,也许是熔炉改制,铅料耗损量有所增加?” “熔炉改制需经工部批文。可甲午年七月工部批的是’增开铸币量三成’,而非改制炉具。” 谢清玉忽将账册掷向侍卫银羿,唇角勾起,“取今年正月的新钱来。” 掌事已经隐约察觉了什么,额头冷汗顿时细密冒出。 待银羿呈上铜钱,谢清玉解下腰间错金带钩,声音渐缓:“我年少时通读杂书,恰巧翻阅过《考工记》,如今也还留有隐约印象。其中言,纯铜带钩可承三钱重。” 他取出三枚旧铜钱,叠放其上,钩身纹丝不动。换上银羿拿来的新钱,叠至第四枚时,钩首突然断裂。 谢清玉说:“掺铅过一成,硬度便不足承重。按断裂时受力推算,这批钱含铅量至少四成,可账面仅记一成。” 掌事明白,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大事之中,脸色发白:“这这” “若真是如此,为何我方才翻阅核对去年的账目,铅料的进出数额并无太大变化,都能对得上呢?” 谢清玉莞尔一笑:“我明白了。怀叔不入官场,故而不能想明白其中一些关节。” “铸币厂背后倚靠的是肃阳第一世家金氏,恰巧如今的城主也是金氏所出。权钱在手,改个账册不让人从账面上看出问题,是非常简单容易的事。”谢清玉说,“但凡事既然做了,便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我查了肃阳水运可抵达的十几处港口,并且去搜集了这些地方产出的铅料价格,综合划算下来,将最有可能与肃阳通商的两处漕运地的账目也要了来,其间过程复杂,我就不与怀叔细细道来了。” “看这里。去年十一月,肃阳漕运单记载,共有三次从漯水出发抵达肃阳载铅料三百斤的漕船。”谢清玉指尖划过账册,“可同年十一月漯水的漕运单子上,却记载有五艘漕船,凭空多出了两艘。” “若只是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若是从去年七月开始每一个月的漕运记录都对不上——”谢清玉淡淡道,“怀叔你说,是哪一方作假的可能性更大呢?” 掌事已经哑口无言了。他根本没有想到桌案上那几本多出来的账目居然是漯水的漕运单,他根本没想过去翻,还暗自腹诽银羿多拿了其他地方的账册。 谢清玉说:“普通人不了解铸币用度,不熟悉各地产出,不特地去调其他地区的漕运单,只是核对肃阳本地账目进出,定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他金氏便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能打造出一本‘完美无缺’的假账。” 谢清玉笑了笑,只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金城主这账册做的也算是天衣无缝了,只可惜百密一疏。我若是他,便会将漯水的人也买通,多花点钱的事情,比起他这背后付出的一番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掌事恨不得遁地而逃。他搓了搓手,正想问谢清玉打算如何处理时,门外传来了银羿的叩门声,随即他推门而入:“公子,又出事了。” “之前布置在官衙里的暗卫来传话,说是半个时辰前东街发生了一起疑似婴孩案的事件,也是婴孩猝死。” 银羿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看了看掌事,才继续说道,“是越大人一行人带着死者和死者亲属到官衙处的。看上去,好像是越大人凑巧就在案发现场附近,及时地赶到了。” 掌事并不清楚银羿口中的越大人是谁,但他心中隐隐期望这突发的案件能解救他的困境。 大抵是他的心愿被上苍听见了,谢清玉竟然真的合上了账册,拂袖起身,“银羿,去准备马车,现在便启程去官衙。” “我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无比熟悉的官衙和正厅大堂,令小容有些神思不属。突然听到耳畔传来越颐宁温柔的声音,她倏忽回过神来,还有些怔然。 看向面前微笑着看她的青衫女子,她犹豫了一瞬,张口说道:“我叫江海容。” “是我师父给我起的名字,她说这两个字来源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句话。” 越颐宁念了一遍,笑了:“江海容。你师父定然对你有很高远的期望,才会给你取一个蕴意这么大的名字。” 江海容抓了抓膝盖上的裙摆,诚恳道:“谢谢您我觉得越大人的名字更好听。”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的越颐宁愣了一瞬,江海容连忙解释道:“方才您介绍自己时说了名字,我就听到了。” “越大人当时替我解围,还说我是您的随行医官,我真的很感激。” 越颐宁摆了摆手,正想说点什么,符瑶却已经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不起眼的菱花木盒子。 她走近前来,小声说:“小姐,我按你说的,把那个孩子的遗物带过来了。” 偌大的正厅里合着门窗,只有越颐宁一行人,此时正值日落,巨大红日沉入天穹尽头,残阳烧灼的余烬落入人间。 江海容愣了愣,越颐宁已经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从盒子里取出了一串无比眼熟的、系在红绳上的铜钱。 电光火石的一瞬,她猛然意识到越颐宁将要做什么,喉咙忽然变得干渴无比。 越颐宁凝视着手里的铜钱,符瑶掏出打火石和火柴,递给了她。 “啪嚓”一声钝响,火柴被点燃,明光顿起。越颐宁将铜钱置于火焰上方。 便是这一刻,异变陡生。 铜钱落处,幽蓝火舌如蛇信窜起,只见那外圆内方的轮廓竟在热浪中扭曲,恍若潭水中的明月被突如其来的石子击碎。钱缘绽出数朵银灰泪痕,这火苗竟成了黄绿色,伴随着沉闷的细微爆破音,铜钱不断冒出浓浓黄雾,气味刺鼻。 猜想被验证,越颐宁看着它,喃喃道:“果然。” “伪钱入火,其声哑然,烟作黄雾,此必杂铅锡也。”她说,“这所谓的官铸铜钱,不仅不是纯铜材质,还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 肃阳一连串案件的罪魁祸首,便是这铜钱。 第70章 妒火 泡凉水澡。 素手一甩, 越颐宁将铜钱串扔在石砖地上,激起一阵尘灰,焰火骤然熄灭。 她心中清明, 如同云销雨霁, 光芒射放。婴孩案的来龙去脉她已经大致捋清了,现在还差一些细节需要推断和确定。 “瑶瑶, ”越颐宁沉声道, “把你随身的铜钱都取出来, 倒在桌案上。小声些, 门外还有侍卫。” 符瑶立马应和。 自从来了肃阳, 她们二人的钱便都是符瑶在管,且符瑶也不会全带着出门, 大多数钱币都在城主府的厢房里, 和其他物什行囊一起由留在城主府内的公主府侍卫看着。 桌案上摊开厚厚一层铜钱, 宛如堆垒满山的落叶, 越颐宁逐一扫视而过。 若是纯铜质地,新铸成的铜钱颜色便如晚霞浸染的紫棠, 经年流通后会渐转变成熟栗褐色;而掺杂了四成铅料的铜钱, 初成时形色则似暮云蔽月,表纹泛蟹壳青的冷调。 分拣铜钱花了一些时间,但全部分好以后,情况便一目了然了。 “掺杂了铅料的铜钱铸期都在嘉和十六年到十七年内, 说明掺铅铸钱是近一年才开始的。”越颐宁的指腹按过铜钱背上的纹路,“虽然只有一年,但肃阳的铜钱供给各地,官铸币的流通性极高,想来劣币已经充斥了半个市场。” 符瑶有些茫然:“小姐, 劣币充斥市场会如何呢?” 越颐宁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道:“瑶瑶,你觉得是铅更贵还是铜更贵?” “当然是铜更贵呀。” “所以,如果你是拿着钱的百姓,你会选择先花掉手里的铅钱还是铜钱?” “铅钱”符瑶顿悟,“我明白了小姐!因为铜的价值更贵重,所以人们都会选择先花掉手里的铅钱,留着铜钱!” “没错,这样时间久了,市面上流通的就全是铅钱了,大家都知道铜贵,宁愿熔掉铜钱铸铜器卖,也不会拿出去当做铅钱一样花。” 越颐宁慢慢说,“久而久之,以前一贯铜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得要两贯铜钱才能买到,物价上涨,铜钱贬值,因为铜钱价值波动,有些人在交易时会拒收铜钱,导致铜钱不再是一个良好的交易媒介。货币失效,只能以物换物,无论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都更困难了,社会经济就会倒退。” 先是纯铜钱被民间投机者窖藏或熔铸器皿,致使市面仅流通铅钱,交易退至以帛易物,粮商挂牌“铜钱米价”与“铅钱米价”,市贾二价乱象频出;然后是官府仍按旧制征铜钱,农户被迫以铅钱兑换,钱庄趁机抬高兑率,百姓实际税负增五倍,矛盾加剧,引发流民潮;再便是军用箭镞无法通过熔铸铜钱制造,亦或因含铅量过高而触甲即碎。西临末期的一场关键战役便是因此败北,以至于最终城破国亡。 所以劣币充斥市场绝不会是一件好事,恰恰相反,若是放任不管由其泛滥成灾,极有可能带来社会动荡的后果,危及皇权统治。 越颐宁深深地按着手里的铜钱,指腹皮肉嵌入斑斑镌纹,洁白的指尖留下一朵菱花。 她缓缓开口:“最重要的是,铅钱含毒,会逐渐腐蚀人的健康。” 前朝统治后期铅钱肆虐,熔铸工匠因常年接触铅钱,出现“手颤如筛,目赤似鬼”的症状,孕妇流产率激增,各种针对老人和孩童的慢性病频发。铸币厂周边草木尽枯,井水泛腥,凡是铅毒留残过的土地,三载不产五谷。 铅钱有毒,但流通的初期百姓意识不到,还会因为新钱磨损痕迹轻微而用于给孩童制作配饰,肃阳本地传统习俗又偏好给刚出生的婴孩佩戴铜钱项圈,她相信肯定会有不少婴孩因为好奇抓起脖子上的铜钱舔舐。而这就是肃阳从去年开始频繁发生婴孩猝死案件的原因。 如果铅从去年才开始掺入铜钱,那么铸币厂烟雾颜色的变化也能够解释了,便是因为熔铸的材料配比转变太大,铅加速了铜溶,更多的铜绿析出,又恰好被多年以来竖立的铜镜墙反射,这才有了绿鬼的传闻。 嘉和年以来,铸币贪腐问题从未发生过,但在历朝历代中这种案件不在少数。毕竟四成铅料进去,就能换出来四成贵铜,这些铜料被秘密销往南北各地,这些百姓缴纳的税钱就这样掉进了贪官的口袋里。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手里握着这样的权力,又日日面对着唾手可得的利益,谁都会心动。 至此,绿鬼案的真相已经明了。 符瑶听完越颐宁的分析,大为震撼:“竟然竟然都是这铜钱害的吗!?” “可、可若是铅中毒,大夫应当很容易看出来才对,为什么死了这么多孩子也没有人发现原因——” 一旁安静听着的江海容突然出声道:“因为这里是肃阳。” “肃阳的大夫,早在一年前就全都成了官府的伥鬼。” 越颐宁不再盘弄手里的铜钱,纤长的睫羽抬起望向她。 江海容的手藏在一双月袖中,正在难以自抑地抖。她脑袋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没有人会说真话。因为说真话的人要么走了,要么死了。” 江海容记得,得知师父的死讯时,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双手发抖地站在这一处大堂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只是被官府留了几日,就会突然死在牢狱中,她只能木然地听着官衙的人敷衍应付她,告诉她等尸体收殓完毕,会给她一个交待。 师父离开她的时候还笑着说,她没过多久就会回来的。结果她真的回到江海容身边了,却是以一盒骨灰的形式。 她师父说,她是天下第一的草野神医,那帮人不会傻到让她随便死在牢里。 但她确实死了。 江海容也知道,是谁害死了她。 “一年前,关于行医的律法刚颁布,师父她就很反对,她说这样一来,一是百姓看病的医药费会成倍上升,二是医馆里的大夫都会受控于官府。毕竟得不到官府的准印,就无法在肃阳行医,而准印的批示没有统一标准,只看人情不看能力。长此以往,只会导致大夫都必须巴结官员才能得到活路,后患无穷。” 江持音是个了不起的大夫,她医术高明,看病却只收很少的诊金,时不时就送街坊邻居一些药材。她在肃阳乡亲里有很高的声望,所以才敢为民发声。 只是她们都低估了金氏的肆无忌惮。 “越大人,”江海容忍不住抽咽,艰难开口说,“我真的尝试过去救那些孩子,好多好多人,我都救过,也和他们的亲人说过是铅中毒,但是没有人,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他们都说我是骗子,是来骗他们钱的,说我年纪轻轻,说的话能有几两重,说我比不上那些坐在医馆里白发苍苍的老大夫” 她想大声地反驳他们,他们错了,年龄才不是衡量医术高低的标准。她的师父江持音才三十多岁,但是那些在医馆里尸位素餐的老头们没有一个比得上她。而她江海容,是她唯一的徒弟,她不会看错,也不会骗人,更不比任何人差。 可那只是江海容的幻想。现实里的她只会手脚冰凉地站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她是个懦弱的人,并不如师父那样勇敢热忱。师父走后,她连死讯都不敢对外宣扬便搬走了,如梁父梁母所说,她离开肃阳时极为匆忙,因为她太害怕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为人看病,她住在离肃阳不远的小镇子里,以采药草为生。 若非听闻婴孩猝死病肆虐,她也不敢再回到肃阳。她怕有一天她被抓住了,也死在牢狱里,那样就没有人清扫师父的骨灰盒了。 “只有你,”她闭了闭眼,泪水扑簌落下,“你是第一个相信我说的话的人。” 眼泪划过鼻尖,划过唇角,渗了些进去,咸得像含了一小团盐巴。 江海容忍不住用手去擦,想让泪眼朦胧的自己看起来别太狼狈,却在下一秒被人揽着肩膀轻轻抱住。这个人过分得很,还用手摸了摸她的头。 “救不了他们不是你的错呀。”越颐宁柔声哄慰她,“别哭了啊,怎么眼泪掉成这样?” 越颐宁知道自己不太会安慰人,但也没想到她一句话反而让江海容掉泪掉得更凶了。 也是没法子了,越颐宁只能无助地看向不远处的符瑶,然而符瑶耸了耸肩膀,示意她也没办法,小姐你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我都知道的。” 越颐宁知道江海容不是闲逛,而是有目的地接近拜访梁家人的她,知道江海容心里藏着秘密,但也对濒死的婴孩毫无保留地救助。她一早就看出江海容是知情者,所以才会让她待在大堂里,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拆解绿鬼案的由来。 “只是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越颐宁说,“这些只是我的推断,我还需要拿到切实的证据,今天发现的一切都必须瞒着金氏的人。” “今晚我会找机会潜进铸币厂拿到物证,而你,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人证,我会马上派人手去租一辆马车,护送你先回燕京,我保证你会在那里等到获罪下狱的金远休。” “你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一句句话说完,见江海容终于不再落泪,越颐宁轻松了些:“对嘛,小孩就应该笑的。” 江海容抽了抽,勉强收住决堤的情绪。她看着越颐宁:“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小?还、还说我小孩,你也没有年长我多少岁吧?” 越颐宁:“你难道不是十七岁?” “你怎么知道?” “猜的。”越颐宁扑哧一声笑了,眼睛璨亮,如炬如焰,“我前不久才安慰过一个女孩,她也是十七岁,你们哭起来的样子挺像,所以我猜你也是。” 江海容微微怔,她抿了抿唇,“知道了,我答应你。” “……但是,我能晚一点再走吗?” 越颐宁疑惑地“嗯?”了一声:“你还打算在这里做什么吗?” 江海容低着头,将很多话吞回肚子里。她不确定这能不能说,所以干脆都不说了。 她哑声道:“我我还不太想离开这里。”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我和金远休撕破脸,你的处境会很危险。我两天后就会回京,如果你不打算马上走,到时候和我一起回去也没问题。”越颐宁嘱咐道,“不过,这两天你一定要格外小心。” 江海容以为她要撤开手,于是情不自禁地拉上她的衣袖:“我还有话没说完。” “其实,我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些事,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手里还有一点关于金氏和案件的线索” 江海容没能说完,因为掩着的门突然发出了几声闷响,很有礼貌的叩门声。 越颐宁顿时抬头,用眼神示意符瑶将地上的遗物和桌案上的铜钱全部收起来。 她整了整衣衫,慢慢走过去开门。 打开门的那一刹,越颐宁扬起笑脸:“是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门外站着的人,却不是她料想中的官衙人员,亦或是守门侍卫。 明明是一袭单调的墨石色长袍,却压得满庭暮色皆垂首。门外,谢清玉垂眸轻笑看着她,温和俊朗的脸似乎与往常无异,依旧是光彩照人,如玉琢磨,像是一块千年墨玉生了魄,成了精怪。 见到越颐宁,他的面容带了点笑意:“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越颐宁刚把话吞回肚子里,闻言又有点无语:“谢大人,这就有点没必要了,你我都清楚这不是什么巧合。” 他难道想说他是逛街恰好逛到这里?谢清玉是觉得她会信吗?他分明就是直奔新死者这桩案件来的。 谢清玉被戳破,但笑不语。 不知为何,越颐宁觉得谢清玉今日有些奇怪。但她和谢清玉见面的时间也不多,今天都快太阳下山了,还是头一次遇到他,也不知道他今天都去查了些什么。 越颐宁有意打探他的进度,故而笑着凑了上去:“谢大人这是从哪里赶来了,怎么看上去急匆匆的?” 谢清玉垂眸看她,眸心笼着她的笑颜。 “从府里来的。”谢清玉抿唇笑了笑,“今日查了一天,一无所获呢。” 越颐宁也连连叹息:“我也是。” 二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这人,没说真话。 因为离得近,谢清玉隐约可闻越颐宁身上的熏香,淡淡的清茶干叶气息,味道似甜非甜,像是山川间流动的绿水。 又恢复如常了。谢清玉低垂着眼。 所以昨晚闻到的浓重脂粉味是个意外,越颐宁并没有刻意去更换香料,而是做了什么事,才会沾染上不属于她的气味。 二人简单寒暄便分别,谢清玉寻来官衙,细细问了案件的进展,越颐宁则回了正厅找符瑶,准备打道回府。 江海容住在肃阳城外,经过今日之事后,越颐宁不太放心她再独自一人出城,给她配了一名侍卫仍觉不够,还想要找个马车护送她回去。 只是她们甫一出门,便又遇上了谢清玉。 谢清玉听到了越颐宁的为难,便主动开口让越颐宁和他共乘一辆马车回府,说这样便可腾出一辆马车送人离开了。 谢清玉笑道:“正好我的下人在路上买了些肃阳当地的点心瓜果,越大人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尝尝。” 越颐宁拱手一揖:“太感谢了,那就劳烦大人了。” 夕阳西下,车马驶过长街。车内的桌案上布了十几个碗碟,摆放着切好的各类瓜果和糕点。 越颐宁嚼着果糕,有点含糊不清地发问:“刚刚你的侍卫说你走的时候在府里遇到了点麻烦,是怎么回事啊?” 谢清玉温声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金城主想送我一个服侍的人,是个年纪还很轻的女孩,我拒绝了,他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越颐宁边吃边面露同情:“真是辛苦你了。” 谢清玉笑道:“不辛苦,我都已经回绝了。” “说起来,这事还和越大人有些许联系。” 越颐宁顿了顿,指向自己:“我吗?” “他说,越大人便是昨天在宴会上挑中了一个少年带回屋了,他怕我觉得他有所怠慢,这才想送我个新人。”谢清玉轻声道,“金城主还说,越大人也很喜欢这个礼物,很晚才放人回来。” 越颐宁点点头:“确实是我让人这么告诉他的。顺水推舟么,正好我也差一个出府的掩饰。” 谢清玉弯着眼眉,慢慢说:“我也猜是,所以越大人昨晚才能顺理成章地脱身出府。至于那个奴隶,能够帮上你的忙便已经是他的福分了。” “如此,金城主许是夸大其词了。” “金城主会误解也算有原因,”符瑶说,“昨晚小姐回去以后提议让他歇在屋里,所以那奴隶是过了一夜,早上才走的。” “啊。”越颐宁想了想,确实是歇在她屋里了,毕竟都那么晚了,她就让符瑶拿了床被子来,让那小少年在隔间榻上睡了一宿。 于是她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是这样没错。” 顾不得解释更多,黄嫩多汁的果块入喉,酸甜清脆,含在唇齿间,嘎巴嘎巴响。 越颐宁嚼了嚼,点点头:“这凤梨好吃,又甜又脆,瑶瑶你也吃一块。” 银羿没胆子去看自家公子现在的脸色,兴许是笑着的,又兴许快笑不出来了。 这种时候,他必须假装自己暂时瞎了。 过了有一阵子,银羿才听见谢清玉温柔似水的声音:“越大人喜欢,就多吃一些。把我这份也拿去吧。” “哇噻。”越颐宁眼睛一亮,顺势接过,还不忘嘴甜一句,“谢大人,你人真好。” 银羿看着谢清玉波澜不惊、笑容温和的脸,感到肃然起敬。原来这就是能成大事者的心态,他今日终于领教到了:心中纵使惊涛拍岸,也能风雨不动安如山! 由于谢清玉一直温言缓语,不时抛出话头,车内几乎没有冷过场。 一车人其乐融融地抵达了城主府。 越颐宁刚消失在视野范围内,银羿看了一眼谢清玉,发现那副温润笑容宛如潮水一般急速退去,春风细雨转眼间变成了寒冬腊月。 谢清玉声音冷淡:“回屋备水,我要梳洗。” 银羿连忙道:“是。” 园中春翠参差,小支窗外,澹波送碧,砌了一湖荷塘月色。 屋内,屏风上绣金描银,千梅齐放。谢清玉坐在浴桶中,热汽蒸腾开来,氤氲一室。 水滴附在白皙的肌理上,越发像是雕藤凿络的玉石,修长脖颈被湿热气体洇得发红。一双眼半阖着,叫人看不见那口墨潭泛起的水波,但也已经美得令人过目难忘。 谢清玉不认为越颐宁看得上一个奴隶。第一,她不是贪图美色,只食皮囊的庸人;第二,他知道越颐宁最多也就是可怜那个小奴隶,就跟当初可怜在大街上被鞭打的他一样。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了解的越颐宁,绝不可能在第二天还有一整天的事要忙碌的情况下纵。欲。 那个叫月奴的奴隶只是运气好,恰巧是越颐宁现在需要的挡箭牌,又被她收留一晚,有幸能和她睡在一个厢房里,只是如此罢了。 沉眉冷眼的如玉公子不再掩饰他的阴郁,湿漉漉的眼睫微垂,看不清眸中神色。 搭在边沿的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那里有很多月牙形的掐痕,是他在人前克制情绪时留下的烙印,若非感知到清晰的疼痛,他很难保持理智。 在越颐宁面前,他尚可竭力使自己看上去冷静平常;但一到独处的时候,心里的酸火就开始灼灼燃烧。 他平生所有的刻薄恶毒都被积聚在一处,像无数只手拿着无数根针在他的心脏里穿梭。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两个人到底是离得多么近,越颐宁的衣服上才会留下那么浓郁的脂粉香气。 理智告诉他,越颐宁分明没有睡,也不稀罕睡那个小奴隶。 可嫉妒完全不受他控制,宛如滚沸的岩浆,从理智最薄弱的地方不时地喷涌而出,反复叫嚣着——可她绝对搂过他,抱过他,不是吗? 这个念头快把他折磨疯了。 他越想越烦躁,觉得连周遭的水汽都面目可憎惹人厌恶,干脆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流顺着削薄雪白的肌骨滑落下去。 他哑声道:“银羿,换一桶凉水来。”《 》 70-80 第71章 喜欢 你真是玩男人来了?! 越颐宁回屋后不久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叶弥恒步履匆匆地闯入庭院, 门口守卫见他来势汹汹还要拦着他,叶弥恒急了,直接隔着大老远就开始大喊:“越颐宁!” 越颐宁自然听得出叶弥恒的声音。 原本坐在屋内写字的青衫女子面露诧异:“叶弥恒?他怎么来了?” 符瑶摇头:“不知道哎, 叶大人没有差遣侍从来知会过我。” 越颐宁想了想:“也许是有什么急事。你去外面和守卫说, 让他进来吧。” 符瑶应声出门,没过一会儿, 门外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 随后来人“哐”地一声推开了门, 正是叶弥恒。 他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还有些气喘, 但一开口的声音洪亮逼人:“越颐宁!你是不是——” 话还未说完,看清里间景象的叶弥恒骤然消音。 越颐宁披了件绣着青竹纹的绿丝绵袍, 盘腿坐在桌案后, 正提着一杆毛笔在写什么, 此时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望着匆忙闯入内室的他。而她身侧跪着一个骨肉伶仃的少年,白皙如雪的手指执着一方墨块, 正在为她磨墨, 姿态柔顺恭敬。 叶弥恒盯着那个不应出现在此处的美少年,抖着手指向他:“你你” 符瑶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你怎么跑得这么快啊!我都喊你慢点了!” 谁料,叶弥恒瞪着眼,一脸怒容地大喊起来:“越颐宁!我真是看错你了!!” 符瑶:“?” 越颐宁:“?” 叶弥恒真是好气, 气极了,气得像头哞哞叫的老牛:“那金远休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我说你从来洁身自好,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结果金远休说你今儿又叫了那人过来你这服侍, 让我不信的话,直接过来一睹为快!” “亏我那么信任你,还急匆匆地跑过来,结果你真是正事不办,跑来肃阳这儿是玩男人来了?!” 越颐宁原本还有点困惑,听到这简直要啼笑皆非:“不是,他说你就信?” 叶弥恒喷火不停:“我不信?容得我不信吗!?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太阳才落下去你就把人叫来你屋里了,这天还没黑就想着那档子事!” 月奴被张牙舞爪的叶弥恒吓到了,松了手里的墨块,有点胆怯地往越颐宁身后躲。 越颐宁见状也皱了皱眉,不太赞同地看着叶弥恒:“你说就说,干嘛那么大声,吓到人家孩子了。” 叶弥恒咬牙切齿道:“还孩子,你见过把你往床上带的孩子吗!你是不是疯了?真是色令智昏!” 越颐宁想说点什么,月奴却扑通一声伏在了地上,头重重一磕,低声道:“大人息怒,您真的冤枉她了。” “您说得对,是我勾引越大人在先,但我多次自荐枕席,她都劝我爱护自己,并没有碰过我。越大人今天叫我来,也只是让我陪她说说话而已。” 愤怒的叶弥恒一下子僵硬在原地,像是一块烧得正热的煤块被丢进了冰水中。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地冷了下来。 越颐宁见状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月奴和符瑶都先退出去。 等人都走了,她让叶弥恒坐下:“你真是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以前一样莽撞?” 叶弥恒本就尴尬,听她提起以前,面上便浮起一层薄红。他还羞于承认,嘴硬道:“我哪里莽撞?” 越颐宁好笑:“你哪里不莽撞?听到金远休说的话就乱了方寸,急着跑来找我麻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金远休是在试探你?若他是打算做调虎离山之计,你此举不就是正中他的圈套了么。” 叶弥恒极小声:“那还不是因为是你的事情,我才” 越颐宁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没说完,脑袋又耷拉下去,十分别扭地嘟囔,“算了。” 越颐宁:“怎么就算了?说说看,你刚刚是想讲什么?” 叶弥恒不肯说了。他抿了抿唇,道:“对不起。” “我没有不信任你,只是刚刚一时间情绪上头,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 越颐宁笑道:“道歉做什么,我又没当真。” “不过你这么大反应,我倒是挺意外的。你和我也不是一个阵营,我们目前是对手,这个案子只有输赢,没有平局。我要是玩物丧志耽误了查案,你该开心才对吧?” 叶弥恒有些恼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在你眼里,我会因为这些朝局算计,而盼着你身上发生不好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和谁睡觉,应该是我的私事吧。”越颐宁挑起茶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很好奇,若是我真睡了他,你当如何?” 叶弥恒的脑袋里发出“嗡”地一声巨响。 见他失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越颐宁便觉已经试探出了结果。她收敛了唇边的笑容,凝神望着叶弥恒,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不愿戳破的越颐宁再度开口,自然而然地扯开话题:“其实我喊他来,只是让他陪我做戏,以便遮掩我真正的行踪。” 叶弥恒被转移了注意力:“真正的行踪?” “是。”越颐宁说,“我昨日晚上偷偷溜出府邸去查案了,没有被金氏的人发现,我今晚也打算这么做。” 见叶弥恒震惊地张大嘴,越颐宁扑哧一声笑了:“不是,你怎么那么惊讶?你不会真的按金远休说的那样,每晚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城主府里睡大觉吧?” 叶弥恒以为她在嘲笑自己,顿时恼了:“那我能怎么办!这府邸里守卫森严,我又没办法!再说白天不也能查案吗,为什么非得晚上偷溜出去?” 越颐宁:“所有的证人都说绿鬼是晚上才出现,你不想办法晚上出去查,难道指望它为了你改成白天出来作案?你以为金远休是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大摆筵席,千方百计地哄我们去宴会上饮酒作乐?” 叶弥恒傻眼了:“他摆宴席不是他怕没招待好我们吗?” 越颐宁没眼再看,叶弥恒经她提醒,终于悟了:“原来他是为了阻止我们晚上出去查案啊!原来是这样!” 越颐宁呛他:“你发现得可真是太早了。” 叶弥恒自知被她嘲讽了,不太服气,“那你昨晚出去了,可你有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越颐宁笑笑,“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天边赭色渐浓,朱漆游廊折进云霞深处。送走叶弥恒后,符瑶折回屋内,恰巧看见越颐宁盯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小姐在想什么?” 越颐宁回过神,眼珠里犹带沉思:“瑶瑶,你有喜欢的人么?” 符瑶开朗道:“有啊,我喜欢小姐!” 越颐宁没忍住笑出声来:“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 “是在你看的话本子里,一个天仙似的小姐遇到了一个才高八斗的书生那样的喜欢。” “好像还没有”符瑶忽然警惕,“等等,小姐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难道说你喜欢上了哪个男子吗?” 符瑶在心里尖叫:她不允许不允许!是谁要骗走她的小姐!? 越颐宁笑了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我也还没喜欢过人呢。” 符瑶松了口气,立马抖擞精神,拍了拍胸脯:“虽然我没有经验,但我看过很多这样的话本子,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小姐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 “嗯好吧。”越颐宁抿唇笑,“若是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应该会妒忌其他接近她的人吧?” 符瑶:“那当然了!爱情之所以是爱情,就是因为它的排他性,还有双方对彼此的独占欲。虽人们常说,要给空间啦,给自由啦,不吃醋的才是识大体懂分寸啦,但我们这些看话本子的,若是两个人都不吃对方的醋,那还有什么好看的?” 越颐宁边听边点头:“原来如此。” 她方才便是从叶弥恒的反应剧烈中,看出他对她怀有男女之情。虽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具体到了何种程度,但他的吃味实在是太明显了,很难另做解释。 同样的,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谢清玉。回府的路上,谢清玉分明也提到此事,可她承认与月奴同眠一宿时,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仍旧宽宥温和,不惊不怒。 所以,她也许是想错了? 先前谢清玉在马车里抱住了快要摔倒的她,事后又百般体贴关照,在她的刻意撩拨下脸红,这实在已超出礼貌和感恩的范畴了。于是越颐宁便以为,谢清玉也对她有那种心思。 不过,经今日一事,这判断又显得不太牢靠了。 越颐宁没有再深想,她重新执笔,将方才因被叶弥恒的闯入而打断的书信继续写完。 最后一道漂亮的收笔后,她将纸张对折叠好,装入特制的封笺中,递给符瑶:“这封信是给长公主殿下的,去找个侍卫,让他带着信即刻启程,快马加鞭去往燕京,务必明日便送到公主手上。” 符瑶应诺,转身打开门出去了。 归燕啄余霞,蓝夜浮涌漫天。 没过多久,小侍女回来了,只是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小姐,方才谢大人那边差人送了个食盒过来,说是给小姐的。” 越颐宁怔了怔,将手中的毛笔搁置,接过食盒,将其打开。 里面卧着五枚精致小巧的凤梨酥,莹若琥珀,蜜香扑鼻。 第72章 潜查 留下和离开。 夜至, 雨澍又休,凋残的花叶被雨打风摧,留下一地狼藉。 借由金灵犀和月奴的掩护, 越颐宁和符瑶再度离府。 这一次, 她们的目标是潜入铸币厂内部。 肃阳铸币厂的熔炉终日轰鸣作响,炉火彻夜不息, 工匠们在里面工作, 大门外则是来往巡逻的卫兵, 把守森严。 为了能够顺利混入铸币厂进行秘密调查, 越颐宁提前派人来查探过铸币厂的值班表和调度表, 又花重金撬开了其中一位工匠的嘴,得知了每晚都会有两辆倾倒废料的牛车进出铸币厂的后门。 蹲在屋檐上的银羿默默看着越颐宁和符瑶上了那辆停在侧门处的马车。 确认马车离开以后, 他转身跳上城主府的花树, 在枝桠间穿梭, 被他踩过的花枝颤晃不停, 摇坠的花瓣落了一地,恰好洒在树底下扫花的小侍女头上。 小侍女停了动作, 抬头张望的瞬间, 银影如流星般钻入夜色与阴影中,再无痕迹。 几乎是几个闪身的功夫,银羿回到了谢清玉的的院落前,从门边一跃而下。 他敲了敲门, 得到应准后推门而入,毕恭毕敬道:“大公子,越大人已经带着侍女离府了。” 厢房里,两行侍卫列队东西侧,而谢清玉坐在正对着大门的太师椅上, 原本半垂着眼面无表情,闻声抬头:“那便出发吧。” 他淡淡开口,侍卫们都点头应是。 一行人正要动身,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一名侍从惊慌失措地从院外跑来,跌跌撞撞的样子引人侧目,门边的护卫见状厉喝了一声:“何事如此慌张?” 谁曾想,那侍从竟是被这一声吓到,迈过门槛的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神情惶然欲泣。 谢清玉看着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缓声道:“起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见到谢清玉,侍从连忙爬起来跪好,按着青砖石地的双手抖若筛糠:“大公子,出、出事了!” “青淮那边的官府派人来了燕京,说老爷,老爷他” 院外狂风忽作,满园花树被卷得歪斜,几乎要拔地而起,坠花如瓢泼大雨。 听完侍从的汇报,在场的侍卫们都面露异色,震惊,恍惚,欲言又止唯有银羿呆滞了一瞬,便下意识地看向了正首处的谢清玉。 他面色凝重,眼眸深冷,握着垂珠玉佩的手指尖泛白。 侍从声音剧颤:“大公子,这消息昨日刚传回来,如今府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您是嫡长所出,又是嗣子,丞相府现在急需您回去主持大局。” 所有人都看向了正中央的谢清玉。 谢清玉沉默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我明白了。” “传令下去,今晚启程回京。” 有侍卫出声问道:“公子,那肃阳这边的案子……” “都查得差不多了,让七皇子殿下那边再派个官员过来,把我手上的工作接续了就行。”谢清玉语调低沉地说,“为了不耽误时间,现在便去找匹快马,先将话带回去吧。” 命令一下,原本留守在屋内的侍卫鱼贯而出,负责交接的下官出了院门去跟金氏的人传话,接手了谢清玉亲笔书信的亲卫则是即刻出府,先一步返回燕京去找七皇子。 没过多久,这一次随行来肃阳的谢氏家仆们都忙碌起来,院内到处都是收拾打点的人影。 银羿在谢清玉身边候着,见谢清玉一直没有动作,忍不住去看他的表情,却发现谢清玉正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株洁白的梨花树,似乎有些失神。 …… 溶溶月色,清风鸣蝉。 此时的铸币厂外,一辆载满了废料桶的牛车自不远处缓缓驶来。车夫甩着鞭子,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眼睑下方浓浓乌黑,似乎已长期未有过足够的睡眠。 守门的官兵与车夫相熟,本来倚在门边百无聊赖,见了他便扯起嗓子大笑起来,“老黄,你这是刚刚唱戏回来吗?瞧你那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哪个熊崽子打了!” 车夫啐了他一口唾沫,鞭子甩了一下铁门,“再笑,当心我哪天把你塞进废料桶,丢到干江里头去!” “唷,那我倒想试试,你给我发工钱不?” 车夫说,“还想要工钱?你要点脸皮吧,你这虎背熊腰的我给你大卸八块再装进桶里都费劲,没问你要钱就不错了!” 官兵过了把嘴瘾,狂笑着把铁门拉开了,车夫狠狠地抽了一鞭牛屁股,车轮滚滚,载着一车空废料桶的牛车就这样驶进了铸币厂。 停稳后,车夫老黄去供工人歇息的别屋里喝水,一关上门,门内便传来人群的笑骂声。 牛车前悬挂的煤油灯蓦地晃了晃,车尾的两个废料桶盖被悄然掀开。 符瑶率先从桶里跳出来,然后扶着越颐宁脱身,二人动作迅速,很快将废料桶归回原位,猫下身从车边绕到了最近的一扇铁门,一前一后溜了进去。 顺利潜入,站在黑暗里的两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终于进来了”符瑶的话里有几分担忧,“不过小姐,我们这样乱走真的没问题吗?” 越颐宁说:“怎么会是乱走?这车子是运输废料的,停的地方一定最方便工人倾倒冶炼后产生的废料。” 关上门后,她们面前是一条黑黢黢的甬道。四周没有壁灯,甬道通往的深处亮着橙红光晕。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面就是摆放熔铸炉的区域了。”越颐宁眼眸清明,“我看过铸币厂地形图纸,铜鞘库就在熔铸炉的后边。” 铜鞘库是堆放铜料和铅料等金属材料的库房,每一批入库的材料都需要登记存放,所以库房里一定有记录了各项材料真实份额的册簿。这是非常有力的证据。 越颐宁和符瑶穿过甬道,橘红光影笼罩的熔铸炉渐渐露出全貌。 十座高两丈的竖炉正吞吐着暗红火光,金属被烧灼发出的爆响宛如巨兽咆哮,她们二人投在地上的影子剧烈颤晃着,如同被巨兽撕扯一般。铜汁在熔炉里流淌,像是赤红色河流正在翻越千山黑土。 越颐宁耳尖,先听到了声响:“有人来了。” 数十米外的验料区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没过多久,六名值夜工匠推着装满铅锭的料车出现在尽头木门前,车子慢悠悠地穿过中庭,车辙在泥地上犁出深浅不一的沟壑,仿佛有无数条铅蛇正在地面产卵。 也许是因为夜已深了,大多数工匠都已经离去归家,每个区域的人都不多,工匠们没有压抑声量,高声谈论着什么: “这活是越来越辛苦了,工钱给的也不多,几年了就没提过,物价却一直在涨!想过点好日子可真难!” “想开点吧,要是离了这铸币厂,你在肃阳里干别的行当,难不成还能更舒服?日子都这么难过,咱已经算好的啦!” “我瞧金禄总带着他那儿子来逛厂子,啥意思啊?他那儿子老对咱们颐指气使的,怕不是把自己当这儿的主人了?” “金禄想得可真美,金远休给了他权力让他代管一下厂子里的事务,他还真以为自己能一直占着这铸币厂不成?在金氏里,他也就是个偏到没地儿数的旁系!” “谁叫金远休生不出儿子,他们金家其他人都对他这铸币厂和那几个铜矿石洞垂涎欲滴呢。” “哎,我听说他也就早年正妻给他生过两个孩子,结果儿子夭折了,只剩那个女儿。后来他正妻死了,他另娶后又接连纳了许多妾室,有什么用,还是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我听说他为了当上城主干了不少亏心事,造的孽都报到了儿女身上,所以他纳那么多妾,还是只有那一个女儿。” “要我说,是我就把厂子给他剩下的这一个姑娘管了,这老天都在暗示他呐!” “可不是,都什么年代了,隔壁老王家闺女前年文选中举,都去当京官了,他家儿子反倒一天天在外头闯祸,还要他家老子去赔罪。金远休已有嫡女,拼命生小孩,不就是想要个儿子么,我就不懂了,怎么姑娘就一定比小子差啦?” 蹲在屋梁上方的符瑶瞅准时机,将手里握着的一把土灰洒下,正好落在工匠们的头上。有两名工匠眼里进了沙,顿时停下脚步嚷嚷起来,“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这泥沙哪来的,都进我眼里了!”“我看不见路了!” 见六名工匠都乱作一团,符瑶朝躲在门后的越颐宁示意,越颐宁立即快步出门,扭身钻进了工匠们来时的那条甬道。长长的甬道里没有灯光,只依稀能看见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两侧点着两个光芒微弱的火把。 料车是从这里出来的,所以这里一定就是铜鞘库了。 越颐宁来到铁门前,试探性地一推,门没关。她将门开了一条缝隙,细细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确定没人后才侧着身体挤了进去。 铜鞘库里整齐地堆放着一个个方形的木质箱子,很暗,里头甚至没有火炬,只有几盏随意摆放在箱子上的煤油灯,一眼望去像是几簇飘在半空中的鬼火。越颐宁合上门,就近打开了一个木箱,里面堆满了金属矿石,切面圆钝,泛着冷冽的寒光,她辨认出这应该是铜矿石。 铅料和铜矿应该是库里最主要的两种材料。越颐宁思忖。她的时间不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虽然符瑶会想方设法拖住那些工匠,但她也必须动作快些。 第73章 仇恨 不要放过他们。 越颐宁随手提起一盏煤油灯, 绕过一叠叠木箱,朝库房深处走去。 风混着金属腥气。这里太安静也太黝黑,绵延的泥地砖像是墓地, 走得深了, 渐渐能看见巨大黑影,宛如通天的墓碑。 是一排排货架, 这些长条形的木板上摆放着辅料, 例如黏土、牛骨灰和硼砂。但这些不是越颐宁的目标, 她只是略微扫视就移开了眼。 在第五排货架尽头放了张榆木案几, 十分醒目。越颐宁走了过去, 黄澄澄的光晕淌过腐朽生空的榆木,她尝试打开案几抽屉, 但是抽屉却卡住了。越颐宁观察了一番, 将煤油灯放在了地上, 光芒照亮了抽屉上的锁孔。 开锁, 对于越颐宁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这锁孔细小,簪子怕是行不通。越颐宁没有犹豫, 将耳垂上的白珠耳坠摘下, 银丝对准插入锁孔。 拉开抽屉,里面躺着本靛蓝封皮的《原料日录》,越颐宁拿起来随手翻了翻,连日以来进出的各项原料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铜料铅料,日进日耗,分毫毕现。 越颐宁将这本册子拿在手中,心里油然而生一个念头。 太容易了。 虽说有锁,但是这种层级的锁芯谁都能打开, 随便一个流浪儿拿铁丝捅几回的功夫罢了。作为记载了真实原料份额的记录册,若是被人偷去,便可作为最有力的罪证将金氏钉死在耻辱柱上。 没有看守,走进来就能注意到的案几,一点也不复杂的锁,这未免太不符合金远休的作风。 封面边缘的磨损出了毛边,有着经年累月的使用痕迹。 越颐宁眯了眯眼。从外表看来,这本册子天衣无缝,但若是假账,只需翻开细细察看里面的条目,定然会发现破绽。 可是,她现在没有时间翻开来细看了。若是她带走的是错误的日录册,就会打草惊蛇,之后就再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这份物证了。 陡然间,越颐宁听见了异响,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渐渐回荡起模糊且规律的声音,从远处慢慢接近,越颐宁站在原地分辨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脚步声。 有人进入了甬道。由于构造原因,在狭长的甬道里所有微不可察的声音都会被放大。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 越颐宁握着账本,心中思绪电闪。突然,她闻到了弥漫在鼻尖的香气,因为方才过于专注凝神,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这股奇异的气味,这股淡淡的,冰凉的木头香气。 是松脂香。 越颐宁再度蹲下身,手指曲起敲了敲抽屉底部。 果不其然,她听到了重叠的回音,这意味着这个抽屉底下的木板里还有一个空心的夹层。她再度拉开抽屉,沿着四边形一寸一寸地摸,终于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活动木板顺着她手指的力道滑开一指宽的距离,用于润滑机窍的松脂香气瞬间充斥了她的鼻尖。 真正的《原料日录》裹在防水油布里,藏在抽屉下方的木板夹层里。越颐宁翻开泛黄的纸页,指尖抚过深浅不一的墨迹。有了对比,一些不明显的痕迹才凸显出来,伪造的假账笔触显得工整谨慎,而真实的记录往往快速,且带着连笔和潦草。 库外传来铁器碰撞声。这一次,金鸣音更近,穿过铁门,清晰地回荡在铜鞘库中。 越颐宁飞快地将《原料日录》揣入怀中,将假账塞回抽屉里。她快步朝门口走去,脚踩在地面上,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唯有手中的煤油灯随着跑动摇晃,黑影和黄光在铜鞘库四壁上流窜,像是两只鬼魂在嬉戏。 只差几步就快要到门口了,越颐宁却听见了库门外爆发出一阵笑声,紧接着,巨大的铁门在她面前被人推开。 两名工匠走了进来,前头的那个声音浑厚:“外头那几个真是胆子太大了,以为大晚上的没什么人了,就在中庭里大声嚷嚷金氏那些破事儿。我方才上二楼看了一眼,那金禄可还没走呢。” “这么晚了,他一个官爷,还留在厂子里干什么?难不成他也想试试铁锤打铜钱的滋味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铁门被慢慢合拢,两名工匠说笑着,手里推着铁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在他们看不到的背后,煤油灯投下的木箱阴影里,一道黑影忽然开始蠕动。 越颐宁从箱堆里露出头来,盯着两名工匠的背影。 她一边注意着他们的行进轨迹,一边借着地上的阴影绕到门边。铁车链条相击的噪音恰好能掩饰她蹲在地上挪动发出的声音。 “……老李他们太蠢了,我告诫过他们好多次了,要说小话就该在这种地方说,才不会被抓到把柄。金禄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要是被他记恨上就完了。” “我听他们刚刚好像在聊金远休的女儿?那姑娘不是个瞎子吗?” 越颐宁的手已经摸到了门缝,听见这话,要拉开门的动作突然顿住。 “啥瞎子啊!老伍他老婆就在金氏的铺子里干活的,你不记得了?他老婆前不久才见过那姑娘去店里查账,眼睛好得很!” “这就怪了,老林和我说那姑娘小时候跟着金远休来过厂里一次,他见过一面,分明是个瞎子呀,眼睛上还缠着白布条呢!” “哈?那就怪了……” 门边传来窸窣声响。恰好是铁车锁链没有发出敲击声的间隙,于是这突兀的声响穿过半个铜鞘库,极清楚地传到了二人耳中。 缀在车尾的工匠转过头,提高了声量:“谁在那里!?” 他高高举起煤油灯,灯光照亮了铁门,异响消失了,门边空无一物,只有堆叠的木箱。 越颐宁背靠着铁门,已经站在甬道里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过多停留,马上循着通道往外走去。 符瑶在甬道口焦急地等待着她,见到她安全出来了,重重地松了口气,“天哪幸好小姐你没事,我看那两个人进去了这么久你还没出来,都快担心死了!” “我哪会那么容易被抓到?”越颐宁朝她眨眨眼,朝她挥了挥手里的东西,“瞧!我猜得果然没错,这是在里面找到的原料日录,记录了所有的真实材料份额。” “拿到了这东西,我们今天就算没白跑一趟了。” 符瑶高兴道:“那小姐,我们接下来去找什么,还是说要回去了?” “还有时间,”越颐宁将日录簿塞回怀中,眼底闪过一丝粼粼波光,“而且我刚才在铜鞘库里也听到了些有意思的事儿,算是有了新的线索。” “瑶瑶,我们出发吧,看看去二楼的路怎么走。” 无论是先前在中庭遇到的六个工匠,还是在铜鞘库里碰见的那两个人,都提到了金禄这个名字。越颐宁事先查过铸币厂里调遣管事的官员名单,确实有一名主事的名字叫金禄,因为“金”这个姓氏,越颐宁对他有些印象。 越颐宁当时查到的名单里,金禄并非是官职最高的那个,所在的岗位也不算很有实权。但如今,从那些人的议论中能看出,金禄才是在铸币厂里拥有最大话语权的官员,而他之所以能位卑而权重,显然与现任城主金远休密切相关。 越颐宁想的还要更黑暗一些——也许这就是金远休刻意安排的结果。若是金氏子弟位高权重,难免受人非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长久以往便会埋下忧患。 可如果是像现在这样,只安排一个不起眼的职位,再通过暗地里的运作让实际的权力捏在同族人手中,便能掩人耳目地达到他完全操控铸币厂的目的。 她记得,那两个人说金禄在二楼,说明二楼不是冶炼铜铁之处,而是官员办公的场所。说不定她能在那里找到更多有关金氏贪腐的强有力的物证。 “……大人,这绝非是我信口雌黄,是确有此事!” 越颐宁和符瑶二人顺着木梯拾阶而上,恰好听见楼上传来的人声,似乎是在焦急地辩解着什么。越颐宁眯了眯眼,催促了一声:“瑶瑶,我们快些走。” 偌大的二楼门廊狭窄,只有尽头一件屋门紧闭的房间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越颐宁和符瑶走到门边,却发现门口有守卫把守,无法再接近了 这咋办? 符瑶指了指头顶,朝越颐宁投去一个期待的眼神。 越颐宁:“” 她说:“不。” 符瑶鼓励她:“小姐,我们从上面的房梁过去,你别怕,我扶着你的腰跳上去。” 越颐宁:“我不怕,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跳不上去。” 在符瑶的再三哀求下,越颐宁终于同意让她试试。俩人绕到了守卫看不见的拐角,符瑶把手揽在她腰上,足尖一点地便带着越颐宁跳了起来,轻巧地跃上了房梁。 越颐宁:“哇塞,我飞起来了!!” 符瑶:“小姐你小声一点!” 俩人轻手轻脚地从房梁上方一路来到门边,此时屋内的情况终于一览无余。只见上首的书案后坐着个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子,正捻着胡须,屋内四角和门前各站着一名佩刀的侍卫,而屋内跪在正中央的背影略显佝偻,看穿着的粗布短衫,似乎是在厂里工作的工匠。 跪在地上的男子声音嘶哑,割破了寂静,像熔炉里爆裂的铜渣,“请大人明鉴,这些日子往熔炉里倾倒的,不是什么能生铜的稀有金属,而是青淮产出的白铅!” 越颐宁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打了个手势,让符瑶就停在此处,不要再动作。 铸币厂主事金禄瘦长的身影被灯光拓在门纸上,如同一只正在吐着芯子的蛇。听了这话,他并不作声,而是用眼神示意老匠继续说下去。 地上跪着的老匠面色一喜,连忙继续说:“这青淮产的白铅与一般的铅料不同,色泽和质地都更像白银,时常被人认错,若非青淮是我夫人的故乡,而我又恰巧在她那儿见过这种材质的小玩意,我也无法认出来。” “大人,这白铅就是铅而已,不可能生成铜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站在金禄一旁的小吏尖声质问:“既然你一直知道这是铅料,为何之前不说?” 老匠急切道:“我之前不是负责验料的,今日是替了老刘的班,亲眼见过了未熔铸前的原料,这才能确定那所谓的稀有金属是铅!” “如若这些倒进熔炉里的金属都是白铅,那这半年来产出的铜钱里含的铅就超标了,铜钱不足克重,铜铅比例也绝对不符合朝廷的规制!若是朝廷派人来查” 金禄摆了摆手,突然打断了老匠的话:“这些话你事先可有和别人议论过?” 老匠愣了愣:“回大人,不曾。” “那就好。若是你大张旗鼓地张扬,可就把我们害惨了。”金禄开口了,声音也似蛇身一般粘腻,“张铁锤,你可不要忘了,你祖上三代都是吃铸币厂给的饭才能活到今天。” “是,大人,正因如此!”跪在地上的张铁锤焦急昂头,“不瞒大人所说,我父亲就是昌泰三十年走的,那时我正年轻,亲眼目睹了‘铜铅之变’是如何发生的,又是如何引发了昌泰末年的大暴乱滥发铅钱终有一天会殃及百姓,祸及朝政,绝非一桩小事!” 金禄坐在椅子上,从容不迫地喝着侍卫端上来的茶水,火光投影出他头上的乌纱帽,巨大的阴影覆盖了整面东墙。 他不慌不忙,甚至还能面露微笑:“你说的我都知道。本官不也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么?” 越颐宁垂着眼看下面的动静。屋梁上一片漆黑,她的身体和长发都浸染在黑暗之中,唯有朝向底下的一张脸映着灿然光亮,衬得她温柔秀美的脸庞愈发熠熠生辉,如同一尊镀了薄金的菩萨。 金禄说:“我记得,你家中孩子挺多的吧?” 铜灯台突然爆出火星,张铁锤的瞳孔里倒映着坠落的火点,他看着金禄发愣:“什么” “这事呢,你就烂在肚子里,别到处去说,我保证你什么事也不会有,后面我会再给你一笔钱,”金禄说了个数目,看到张铁锤的表情变化了,满意地点点头,“这笔钱足够你一家人过上不错的生活了。老张你呢,也别担心,就继续在厂里好好干,毕竟你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厂里少不了你呀。” 张铁锤隐隐听懂了金禄话里的含义,但他有些难以置信:“这是说让我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 “这这”张铁锤显然经历了一番思想上的挣扎,他最终低下头去,“大人,这我不能答应。” 金禄并不意外,“哦,为何?” “大人,有些事,是万万不能做的。”张铁锤闭了闭眼,睁开的眼睛通红,“您有所不知,我、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铅钱引发的暴乱,死于市集哄抢米粮的踩踏之中” 青瓷盏被人凭空掷来,径直砸碎在张铁锤跪着的膝盖跟前,截断了他的后半句话。瓷片飞溅,茶水从裂开的杯盏里淌出来,顺着木纹缝隙在地板上聚成淡黄色的泉眼。 如此侮辱性的举措,令符瑶的手掐紧了越颐宁的腕骨。 金禄缓缓起身,墨紫袍衣摆的花纹在烛火中翻涌,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口。 “给他看。” 侍卫踢中了老匠的膝窝,老匠被砸懵了,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侍卫将册页拍在他的脸上。他颤巍巍地伸手将泛黄的宣纸摘下来。 “看清楚了?”金禄的皂靴踏了过来,“这份熔炼工序批示,是盖了章,给肃阳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过目了的,你总该识字吧?铅四铜六,这回看得可分明了?” “这铸币厂里的事情,怎么可能没有知会过诸位大人呢?你瞧瞧这名单上的名字,这可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事,也不是随便哪个下来视察的小官员能动摇的,这大树盘根错节久了,早就枝叶连天,遮天蔽日了。”金禄好言相劝,仿佛真是在为他打算,“你呀,也不要总想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事儿了,这大好机会摆在你眼前,我若是你,就会好好抓住,以后就能过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越颐宁神色一凛,目光紧紧地盯着张铁锤手里的那张纸笺。 张铁锤双目通红,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铜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些白铅根本没出差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而为!是你,金禄!是你这个小人!” 金禄吃吃笑道:“瞧你这话说的,真是难听。上面难道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么?” 张铁锤冷笑道:“是,你们金氏所有人,都是一伙豺狼虎豹!你可知洪武爷铸铁碑立在厂门口写的什么?欺民钱者,万刃剐身!” 金禄突然抬起腿,狠狠一脚踹中老匠的腹部,老匠顿时被踹倒在地,疯狂咳嗽着。 指间的金戒在烛火中闪过一道冷光。金禄抬手示意,侍卫抽出了浸过盐水的牛皮鞭,鞭梢缀着细小的铁粒,这是铸币厂私刑特有的配置。 第一鞭抽在肩胛骨上的闷响,让符瑶的睫毛颤了颤。越颐宁按住了她将将要抬起的手腕。 “看来,你觉得我的提议不怎么样啊。” “那就没办法了。”金禄吹去茶沫,“若你不肯答应,你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金禄没说完,但四周的灯火煌然,鞭子落在身上痛彻心扉,血渐渐糊了眼睛。一切都分明在告诉他,那是黄泉路。 张铁锤吐出半颗断牙,血沫喷在地上,他艰难开口:“我爹死前说过……钱是百姓的血肉……” 铁鞭撕开第二道伤口时,老匠的后背已经看不出原本皮肉的颜色。 闷哼声起起伏伏,越颐宁看着血珠不断溅上木匣。那是摆在金禄案头当摆设的装饰品,如今被人血浸染得透亮,宛如用上好的红木打造而成。 越颐宁的指尖扣住房梁,厚重的灰尘触感粘腻,也像未干透的人血。 “何必呢?”金禄蹲下身,蹲在张铁锤被打的溃烂的眼前,“你这又是何苦呢?” 老匠的脊椎突然绷直如淬火的铜条,他盯着金禄,口唇滴血:“你你们会遭报应的” “最近死去的那些婴孩,一定都是因为铅钱,才、才会命丧黄泉”张铁锤喷出一股血来,他打着哆嗦,吐出口的话却是诅咒,“冤有头,债有主。等到中元夜时,他们的鬼魂会从钱眼里爬出来,一根根、一寸寸地掰断你们这群贼人的骨头!” 金禄这次不笑了。似乎终于被老匠惹恼,他接过侍卫递来的烙铁,那本是用来给铜锭打记号的工具,此刻在炭盆里烧得猩红。 符瑶的呼吸骤然急促。越颐宁的掌心贴上她后颈,安抚着她,两人就这样看着那枚烙铁压上老匠胸口,皮肉焦糊的烟雾混着铅灰升腾,在梁柱间结成诡异的祥云。 “最后问你一次。”金禄一字一顿说,“若你现在改变主意,也还来得及。” 张铁锤的喉骨在剧痛中咯咯作响,嘴角血液狂涌而出。他还是没说一个字。 回应他沉默的是侍卫的铁鞭,暴雨般坠落在他的脊背上。 越颐宁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当鞭声停在第三十六下时,老匠仍旧一声不吭。他似乎已经知晓自己的结局,他宁可引颈受戮,也不愿折了最后的气节。 打到最后,屋内正中央的木板已经被血浸透了,老匠无声无息地躺着,一动不动,手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软绵无力地搭在地上。 瞧着他这副惨状,金禄面色不变,“还真是顽固啊。” “扔进熔炉。”金禄接过侍卫递来的巾帕,懒洋洋地擦拭指尖,“告诉巡检司,张铁锤偷铅被捉,畏罪自焚。” 侍卫恭谨道:“禀报金主事,他张家中还有一个儿子在铸币厂里做运煤的工作。” “哦?多大了?” “应该刚满二十。” 金禄不怀好意地笑了,“那还很年轻嘛。他儿子平时活计干得怎么样?” “挺卖力的,是个肯吃苦的孩子。他张家除了张铁锤,也就他这么一个劳力了,他夫人走得早,家里还剩下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和快七十岁的老太太,全靠他俩养活全家老小。”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张铁锤眼瞳骤然缩紧,他死死地盯着金禄,颤抖的嘴唇张开,喉咙里不断发出“啊”、“啊”的咕哝声。 宛如最后的一把铡刀落下,金禄说:“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但他是张铁锤的儿子,指不定平时听他说过什么,若是留下必定后患无穷。” “传我命令,把他儿子押送到官府,罪名嘛他父亲偷盗官府财物,畏罪自杀,罪行深重,理应由父及子,父债子偿,这罪责便由他来担。”金禄啧啧笑道,“至于会判个什么刑罚,哎呀我想想,不太记得清了,应该也就是打断两条腿吧?” 张铁锤眼里的神光逐渐熄灭了,脑袋歪了下去,彻底没了气。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定格成绝望。 符瑶咬紧牙关,眼泛泪花,若非越颐宁死死地拽住她,她定是要跳下去了的。她们看着侍卫用铁钩拖走那具不成人形的躯体,在青石板上犁出一道红黑色的溪流。 越颐宁垂眼看着,她一直盯着张铁锤手里拽着的纸笺。果然,在张铁锤被拖出门的那一刹,一名侍卫弯腰从他手里拿走了那张轻飘飘的纸笺,恭恭敬敬地回到书案前,递给金禄。 “真是令人厌烦,为了处理这一遭,还在这鬼地方呆到这么晚。”金禄嘀咕着,将纸页随手夹在书册中放入抽屉,起身离开了书案,“让侍从备车马,回府。” 屋内的六名侍卫都簇拥着他走出门外。灯烛被吹灭,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声响,屋内沉入无边的静寂和黑暗之中。唯有充斥着整间屋房的血腥气,在诉说着此处方才发生过怎样一场凄惨的虐杀。 蹲在房梁上的越颐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边的小侍女擦干眼泪,眼角却还是通红的。越颐宁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谁料符瑶却看向她,哑声道:“小姐,事毕之后,我可以杀了他吗?” 越颐宁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点点头:“很好。想着杀了他而不是逃跑,说明你非常勇敢,记住这种感觉,永远不要失去这份杀掉上位者的心气。” “我知道你很想把他千刀万剐。但你家小姐我见多了这种人,杀了他们才是便宜了他们。” 越颐宁望着她,“想让他们痛苦,就要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最宝贝的东西被夺走。你要夺走他们的财富、地位、权势他们如何践踏苍生,你便如何践踏他们,这才叫报仇雪恨。” 第74章 证据 偷呗。 越颐宁松开紧扣房梁的手指, 灰尘簌簌落在金禄案头。符瑶揽住她的腰轻飘飘落地,布鞋踩在血泊边缘,溅起两粒细小的血珠。 “我方才看到他把那张纸笺放在了抽屉里。”越颐宁刚落地就皱起眉, 她用袖口捂住口鼻, 可血腥气还是往喉咙里钻。 符瑶已经蹲在书案前拉开了抽屉,染血的纸笺就压在墨玉镇纸底下, 她连忙道:“小姐, 找到了!” 越颐宁接过纸笺, 对着月光细看。纸面光滑, 纹路细腻平整, 是上好的樊江纸,常用于王公贵族间的正式请帖或是书信。看似端正的墨迹在纸面上蜿蜒, 将一个罪恶的协定铺陈开来。 这是下令将铜钱中的铅料从一成加到四成的指示书,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签字和官印, 来自各层级的相关单位和部门。 只要在上面署名, 就说明事先知晓,且参与其中, 而金远休的名字正正好地落在纸笺的底部。 这会是一张把金远休等人送入牢狱的铁证。 外头的更鼓声传来, 越颐宁拢好心神,收起纸笺,“走吧。天色不早,物证到手, 我们也该回去了。” 符瑶点了点头,她已经推开窗板,夜风卷着煤灰扑在脸上。 月亮西斜时,她们摸到坍塌的围墙豁口。越颐宁弯腰钻出去前,最后回望铸币厂, 数座熔炉在天际线下冒着青烟,像插在大地上的香烛。 青篷车停在槐树下,车辕上挂着盏没点亮的灯笼。紧绷的神经在钻进车厢时才渐渐松懈,她坐下挨着软垫,才觉出腿软。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车身微微颠簸。符瑶瞧着她,迟疑道:“小姐,如今我们人证物证都有了,下一步是不是该” “别急。”越颐宁按了按太阳穴,一晚上的奔波和紧张所带来的疲累遍布周身,她勉强保持神识清明,“虽人证物证俱在,但这毕竟是肃阳。照目前情势来看,金氏有恃无恐,在肃阳已是一手遮天,不宜妄动。” “而且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查清楚。” 被替换的铜料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运走的?铜矿石体积大,重量大,若是一车一车地运出铸币厂会非常显眼,完全不可能躲过她安排的耳目。 可事实却是,她派去驻守在铸币厂周围的侍卫日夜不休地观察,只发现了往铸币厂里运输铅料的车队,却没有铜料被运输离开的车队,其余所有进出铸币厂的车都在官府的申报名单上,运输的都是其他铸币厂日常必须消耗的材料。 越颐宁不是没有怀疑过。会往外运输的无非就是废料和钱币,若是想往外运铜料,只能在二者身上下功夫。 可侍卫们追踪过这两类车子,废料车运到掩埋场就会返回铸币厂,钱币车则是直接运往码头,侍卫回禀时称他们亲眼目睹漕运司的人开箱查验过,运输的箱子里装的确实都是铜钱无误。 真是怪了。被置换出来的庞大铜山,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过,即使再怎么掩饰,最终都需要将铜矿石运离肃阳才能牟利。 运输途径无非就是那两种,陆运和水运。肃阳地处干江枢纽,走水运成本低,能抵达的富庶地区也更多,所以走水运的可能性最大。只要手持铁证突袭搜查官府运输船,便能现场截获赃物,人赃俱全,金氏也无从狡辩。 所以,绝不能在未十拿九稳的情况下冒然行动。 夜色蘸墨,榕叶染庭青。 回屋后,符瑶在外间替越颐宁收拾好桌案,将从铸币厂带回来的物证都放入抽屉,压在杂物底下。 见屏风后烛火一直未熄灭,符瑶便端起桌子上的安神茶绕进去看了眼,却发现自家小姐正在卜卦。 越颐宁今日清洗了头发,白皙清秀的脸泛着淡淡润泽。一头湿发被烘得半干,搭在背后。她披了件单袍,只着中衣盘腿坐在床上,正看着膝间的铜盘沉思。 符瑶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把茶水放下了,只是离开之前又想起明天的车马还没叫人准备,于是又转头回来了,“小姐,我们明天要出门查案吗?还是说就待在府里?” 越颐宁抬起头来,“当然,吩咐人准备车马,明天我要去一趟官衙。” “去官衙做什么?” 越颐宁将铜盘收好,白皙面庞上露出一丝笑意,“我需要亲自去确认一件事。” 夜雨染成天水碧,朝阳借出胭脂色。 第二日早晨,越颐宁因为前一天睡得晚,又忧思过重,没太睡好,眼睛从起床时开始便半睁不睁的,才坐上马车就开始打哈欠。 她一转头,便见后面上来的符瑶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 越颐宁虽还困着,却也起了好奇心:“怎么这一脸的小表情。” “又偷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了?” 符瑶连忙凑过来:“小姐,你猜我刚刚打听到了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说。” “我清早的时候去了一趟东辕门耳房,结果发现丞相府的三辆车马都不见了!”符瑶的语气神神在在,“我觉得事情不对,就去找了在耳房值班的小厮,威逼利诱了许久,才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越颐宁听到马车不见的时候就有点怔住,闻言忙追问:“是如何?” “谢清玉昨晚连夜回京了!所以丞相府的人呼啦啦全走了,我路过他们那院子时往里瞅了一眼,还真是人去楼空了!”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回京了? 昨天她忙着查案,晚上回到府里也是深夜了,一整天和谢清玉的来往都很少,也就只有黄昏时在官衙碰上了一面,又因机缘巧合同乘一辆马车回了府。 如今一想,也只能回忆起他坐在车里温文尔雅看着她轻笑的面庞,好看的侧脸镀着柔和霞光,倒映着她身影的眼中似有波光万顷。 是出了什么急事,才会连案子都顾不上了,急匆匆地连夜上路回京? 越颐宁皱了皱眉,她不知怎地,觉得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只是清楚地感觉心里某一块角落堵得慌。 “确实不太对劲。但他也不太可能一走了之,他是代表七皇子势力来肃阳查案的,若是这个案子没人接手继续往下查,这一局七皇子就输定了。” 越颐宁垂下眼,无意识地摩挲手指,“我们便走一步看一步吧,按照我原先的计划来,我们现在先去官衙。” 晨雾漫过青石巷,金铃荡碎瓦上霜。载着主仆二人的车马渐渐驶远了 赵栩很得意。 他知道,自己马上又要干成一件大事,而这都要多亏了他机敏的头脑和绝佳的运气。 他昨天回到家,恰好在门外偷听到父亲与下官的谈话。赵父是谢家门生,虽人不在京内任职,但也跟随谢家公开站队了七皇子。谢氏大公子前不久去肃阳查案,但因为家事只能尽快折返回京,那肃阳的案件必须有人接手,这才找上了在肃阳附近的大城洛川任职的赵父。 那位谢氏大公子钦定的接任人不是他爸,也不是他,而是另一位能力卓越的寒门子弟,这个人现在正好在赵父手底下任职,故而谢家便直接联系了赵父。 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可偏生这事儿让赵栩给知道了,他说什么也要来,对着他爹那叫一个软磨硬泡。 那谢氏大公子都快把案子查得差不多了,接任的人只需要去收个尾,就能把这份大功劳揽入怀中,这可是天大的便宜!要是这事放燕京里,指定会遭那群世家子弟哄抢,若非燕京离肃阳地远,这案子又急,哪里轮得上他爹做主! 他爹一向疼爱他,也明白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见儿子如此积极想要有所作为,私心里也想给他这个机会,便在他的央求下应了他。 于是,在前往肃阳接任的路上,赵栩一直翻来覆去地回想着自己的好运,心里甜蜜得直咂嘴。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身无长物,全靠家世出身好,才能走了举荐制,混得一官半职来做。若是论能力才干,怎么也轮不到他去,可偏偏这世界不是有才能就可出人头地的。 人的气运就注定了人的高度,而赵栩认为,人生气运之最,就体现在出身上。因此,他很是看不起寒门子弟出身的官员。生在什么样的人家里就是什么命,这辈子的福分也就注定了,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至于这文选制,不过是我皇彰显仁慈的手段,也就是文选制给了这些死读书的穷酸鬼一个机会,所以他们才能和世家子弟站在同一个朝堂上。 可是那又如何?他们这些人还是能靠祖上恩荫轻而易举地入仕,这就是他们和穷酸鬼们的差别,是天差地别。 如他一般的世家子弟可不会觉得抢了别人的功劳机会是可耻之事,他们只会觉得,行使特权可真是太爽了。 总而言之,还是因为他赵栩这人有福气,走运!这美差给谁不是给,偏偏落在他赵栩头上,那叫老天爷长了眼,都不忍心他有半点不如意! 于是今日一早,赵栩喜滋滋地来到了肃阳。 谢家的人事先知会过金远休,都知道他是来接任谢清玉的,城主府盛情接待了他,给赵栩安排了谢清玉一行人住的厢房别院。 只是才一回屋,赵栩就犯懒了。 按理来说他初来乍到,应该先去官衙了解一下案情,但他却赖在榻上不肯再动。 赵父知道他的习性,所以给他配了一个有能力的副官,现下就是这位副官站了出来。 他低眉垂眼,毕恭毕敬:“赵公子,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我们过一会儿得启程去问衙门要卷宗,之后还需要走访一下铸币厂内部……” “需要费那么大力气吗?”赵栩觉得奇怪,“我听我爹说案子都查完了啊,你去把现在我们有的证据整合一下,差不多了我们就去找金远休呗,他还能抵赖不成?” “赵公子说得没错,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没有证据。” “没证据?!”赵栩坐不住了,他一个骨碌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这又是怎么个事?!不是说我们手里已经有一本假账本了吗?” 副官早已习惯赵栩的草包,闻言平静道:“那两份账本不算是铁证,只能说我们根据账目推断出了事件因果和经过,但是假账只能说明铜铅买入数额不对,无法锤死是金氏有意而为。” “金氏完全有狡辩的余地,他们可以说是工匠在铸造过程中偷藏铜料,然后推几个替死鬼出来,也可以说那些铅钱是本应该被销毁的不合格品,是被铸币厂工人倒卖才流入市场。我们必须有足够直接的证据,证明是金氏有图谋地在伪造劣质钱币。” 赵栩傻眼了。他根本不知道原来还有事要他干,原来这个大好功劳还差最后一个关键环节,需要完成才能拿到。 他一下子焦虑了起来,再也瘫不住了,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急得直咬牙。 可惜他实在没有查案的天赋,来回想了半天,大脑一片光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只能去焦急地去问副官,“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副官老实回答:“去搜集线索,调查实情……” “不是这个!”赵栩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大吼,“你是不是有病,我问的是别的办法!我怎么可能真的去调查,我查得出来吗我!” 副官定定地望着他,“赵公子一直以来是怎么做的,如今也这么去做就好了。” 赵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副官的意思。 副官见他松了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又恢复了方才垂眉顺眼的姿态,“我听说这个案件,三位皇子都派了人来查,另外两位查案的官员都是寒门出身,想来能力不俗,如今应该也都查到了一些证据。” 赵栩明白了副官的意思,他是让他找人去偷另外两位大人查到的物证。 副官说的没错,赵栩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抢别人的功劳,偷窃别人的成果,只要能成功地据为己有,凭他的家世地位,没人敢和他计较。他又不会去惹那些他惹不起的人,他只欺负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因为他知道他们没有靠山,被自己抢了偷了也无处申冤。 再者,这肃阳绿鬼案只是个套了查案壳子的党争,实质是夺嫡之下各方势力对于台面功绩的角逐。大家都会用各种方法挤掉对手获得胜利,历史上为了夺嫡暗中买凶杀人的,栽赃嫁祸的,都不在少数,他偷个证据又算得了什么呢? 赵栩豁然开朗,顿时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心是杞人忧天,他刚刚只是事发突然,所以太过着急了。 “你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赵栩笑吟吟地拍了拍副官的肩膀,“没想到你有时候还是挺机灵的嘛!放心吧,等事成之后,我肯定会在我爹面前多说几句你的好话,我会让他好好提拔你的。” 副官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 赵栩在这方面也算的上是一个行动派了,做好决定后,他便让侍卫去越颐宁和叶弥恒两拨人马的院子前巡逻,重点在于抓那些频繁进出院子的金家侍从。没过多久,侍卫便带了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妇人回来,看她满面惊恐的样子,显然是在路上就被人拿住,被半强迫地带过来的。 赵栩坐在太师椅上,开门见山道:“放心,我不是要难为你,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他笑语晏晏,语气诚恳,那妇人便渐渐放松下来。听他说是要进其他人的院子里窃物,那老妇人脸色又顿时发白,吓得跪在地上求饶:“大人,这个真的不行,我没法干的,这被我家老爷知道了我就没命了!” 赵栩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早就已经轻车熟路。他说:“哎,别急。你信不信,我要是说我的侍卫看上了你,你家老爷分分钟把你的身契送到我手上?” 那妇人手直抖,她面露惨然,“不……” “你放心,要是事后金氏的人为难你,我替你摆平,你想离开城主府去干别的行当我也帮你,而且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赵栩许诺了一个数字,勾唇一笑,“这些钱,足够你一家人跟神仙似的过完下半辈子了吧?” 妇人惊呆了。这个数目的钱,她三辈子都没见过,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她也只是个庸人,她无可避免地动心。只是,也许是胆怯,是良知作祟,又也许是出于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她总隐隐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妇人还欲图挣扎一番,“大人为什么找上我?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啊,那些高大精壮的侍卫肯定比我更能干……我真的没信心做好……” 赵栩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面色一阴,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方砚台砸在地上,那妇人又被吓得不敢出声。 “就你这样的最合适,一点事就吓破了胆的老实人,看上去就不会干什么小偷小摸的事,不会有人特意提防你。没什么做不到的,若是我告诉你做不到你就会死,你不就什么都能做到了?”赵栩脸上的阴色只是一闪而逝,他缓和了神色,哼了一声,“这么简单的事,只要你想办好,你就能办好。” “去吧。记得手脚干净些,我会让我的侍卫协助你的。” 第75章 故友 物证丢了。 越颐宁自然不知这时府内正在发生何事。 她们一行人到了官衙前, 对面的街边已经停了一辆宝顶朱帐马车。 越颐宁瞧见那马车,心里就有了数。下车后,她没有带着符瑶入官衙, 而是径直进了这座开在官衙对面的茶铺。 越颐宁步入二楼隔间, 拐过双面绣的屏风,便见金灵犀坐在凭栏处的圆桌后边, 正在喝仆人斟的花茶, 弯下的脖颈修长纤细, 如玉莹润。 越颐宁恰好与抬头望来的金灵犀对视。 这位金小姐有一双神采奕奕的丹凤眼, 瞧着人时仿佛会代替主人说话。她不由得想起前一晚在铸币厂内偷听到的工匠对话, 若非亲耳所闻,她也很难相信金灵犀幼时曾有过眼疾。 越颐宁年幼时在天观里接见过一些长年受眼疾所困的富庶子弟, 他们大多表现得沉默寡言, 偏于内敛安静。作为有过类似经历和过去的人, 金灵犀这般外放骄矜的性格确实少见。 这些天来, 金灵犀给越颐宁提供了不少暗地里的帮助。昨日听说越颐宁二人打算夜探铸币厂,金灵犀本来也想跟着去, 但被越颐宁以人多反而难办成事的理由劝了回来, 当时这位大小姐看上去还有些不高兴。 今日一早,越颐宁便让符瑶去这位金小姐的院子里找人,请她寻个名目出府来官衙对面的茶铺里等她。 金灵犀见越颐宁落座,微微一挑眉, 开门见山道:“为什么今日突然叫我出门?” “关于绿鬼案,有些事我想与金小姐详谈,府里金城主的耳目太多,不方便与你接触。”越颐宁笑道,“金小姐当时之所以找上我, 不也是因为不想被你父亲知晓你参与其中么?” 金灵犀放下茶杯,眼神变得认真,“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查到关键线索了?” “那倒还没有。”越颐宁隐瞒了真实的查案进度,悠悠然地撇开茶碗里漂浮的白沫,“不过,也不算全无进展,金小姐帮我良多,若是有什么想了解的,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但在此之前,我也有些问题想请教金小姐。” 金灵犀:“你但说无妨,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那就好。”越颐宁微微笑,“我昨日潜入铸币厂,恰好听闻了工匠们的一些闲话。他们说铸币厂如今的大主事是金家人金禄,是金城主委任的人,工匠们对他似乎有诸多不满。” 金灵犀点了点头:“是。我父亲三年前被任命为肃阳城城主,金家做铜铁矿石生意,位居肃阳城富商之首,但族中入仕者甚少,我父亲是其中官职最高的一位。金主事是他的庶弟,也是我的小叔,能力不算出众,但胜在为人机敏听从调遣,我父亲这才选了他代管铸币厂的事务。” “我不好议论长辈不过我这位小叔向来趋炎附势,对待下位者比较苛刻,工匠们对他不满倒也情有可原。” 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议论了么。 越颐宁笑着颔首,“我明白了。金小姐如今也快到及笄之年了,理应开始经手族中事务。身为下一任金家家主,你对金氏的产业事务应该比较了解吧?” 就目前的线索来看,那些铜料最有可能藏在运送铜钱的箱子里,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悄无声息地将铜料从铸币厂里运走。 若是能从金灵犀这里拿到漕运司的排班表,就能筛查出最有可能运载铜料的船只,锁定嫌疑后再进行搜船,便能拿到铁证。 谁料,此言一出,金灵犀动作顿了顿,表情有些许微妙。她说:“越大人说笑了,我父亲尚在壮年,何来下一任金家家主之说?何况,父亲也没有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越颐宁意外,“怎会,我记得金城主也没有其他子嗣吧?这些矿洞、商铺和酒楼,还有铸币厂,最终也都是要归到金小姐手中管的,何不先交一部分给你呢?” 她注意到金灵犀的目光有些闪躲,“父亲他父亲兴许是觉得我还小吧。日后,他定然会逐渐分些族中事务给我的,现在一切都还早呢。” 越颐宁看着她的脸若有所思,半晌没说话。 “看来是我误会了,还请金小姐不要将在下方才的冒犯挂在心上。” “不过,我想请金小姐帮我一个忙。”越颐宁说,“我需要漕运司里各类货船的排班表,尤其是负责运载新铸铜钱的官营货船。我查到了一些线索,运往各地的铜钱中或许有我寻找的答案,这个答案会是破获绿鬼案的关键。” 金灵犀面露为难之色,“这” “并非我不想帮你,而是这其中有些困难。肃阳里的官员并非全都支持我父亲,若是父亲得知我用金氏子弟的名头擅自接触了其他官员的话,他也许会心生怒气。” 越颐宁说,“没关系,若是金小姐不愿意,我会另想办法。” 她从容不迫地看着纠结犹豫的金灵犀。 与平时的冷静温和不同,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含着些不易察觉的戏谑,似乎是已经料定了结果,但又看破不说破。 果然,金灵犀最后还是答应了:“不过,我既然说了要帮越大人,便不会食言,我会去试试的。” 越颐宁含笑道:“那么,在下先谢过金小姐了。” 二人议事到中途,符瑶突然绕过屏风走上前来。她俯身在越颐宁耳侧,将声音压得极低,“小姐,侍卫已经把江姑娘接进城了,如今在一楼候着了。” 越颐宁颔首笑道,“请她上来坐坐吧。” 金灵犀喝着茶,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从茶杯上沿探出来,瞅着正在交流的主仆二人。 等符瑶走后,金灵犀问道:“越大人今天还要在这儿见其他客人?那我是不是该告辞了?” 越颐宁:“江姑娘是我的人证,我确实要见她一面,但是在和金小姐你谈完之后。” 金灵犀手指没有握稳,几滴茶水不慎从杯中洒出,湿了台面。 金灵犀望着她,重复道:“江姑娘?” 与此同时,符瑶带着江海容来到了二楼。一段碧波锦覆着的屏风后晃过一道纤瘦的人影,下一瞬,江海容的脸出现在她们面前。 并不算好看,只是张清秀干净的脸,总露出些踌躇不安的神态,显得小气拘谨。但或许是她太瘦了,某些时刻你望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反而会误以为她十分凌厉,是一把蒙尘的刃。 江海容抬眼看过来,彻底愣在了原地。 金灵犀也看清了她。 她骤然站起身,连飞扬的金线绣广袖沾了茶渍也顾不得。她疾步上前,一把将江海容的手拉住,面露焦急和惊喜:“小容?!是你吗小容?” 金灵犀语速急促,眉眼间都是不遮掩的关切:“你怎么会突然回肃阳?还是说你一直没走?” 江海容怔怔然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是呆滞住了,过了好半晌才慌忙道:“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金灵犀望着她,眼神流露出一丝悲伤,她轻声说,“你这一年都住在哪里?肃阳城内不许行医,我都不知道你平时生活的钱从何处来,你也一直没有来找过我” “你、你弄错了,我真的不认识你!” 江海容已经方寸大乱。她想挣开金灵犀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 忙乱间,江海容抬起眼,看见坐在椅子上的越颐宁站了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原来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江海容彻底搞不清状况了,她看了眼金灵犀,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金灵犀似乎也冷静了下来。她转身向越颐宁,面带歉意:“对不起,越大人,是我失态了。” 话是这么说,可金灵犀握着江海容的手还是没有放开。 越颐宁了然于胸,点点头,大方一笑:“不会。故友重逢,情难自抑,在下可以理解。” 反正,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见金灵犀和江海容显然有话要说,越颐宁体贴地给两个人留了空间,自己退到了外边的阳台上假装远眺风景,实则暗暗观察一窗之隔内的二人。 两个女孩,一个像火焰一样张扬明媚,一个像流水一样柔和静弥。从越颐宁的角度,只能看见金灵犀的背影,她依然牵着江海容的手。江海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金灵犀便伸出手抱住了她。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相拥而立。因为距离太远,也听不见对话,越颐宁便收回了目光。 铸币厂浓烟滚滚,即使远隔数里,依然能凭借这股滔天的烟雾分辨出具体的位置,而除此以外的九街十八巷正被春光煮得沸腾,柳梢荡风生雪絮,桃花十里笑春风。 越颐宁望着无限好的春色,脑海中却在不断回想着这些天以来查到的种种线索,看似棱角分明,各不相容的线索拼凑起来,逐渐能够形成一个完满的圆。 这时,身侧忽然有条泥鳅钻了进来,将她的思绪打断。 符瑶嘿嘿笑着:“小姐,你在看什么?” 越颐宁笑了笑:“嗯我在想,午饭吃什么。” “小姐不喜欢吃府里的饭菜吗?那我们待会儿在附近的酒楼里吃,吃完再回去!” “好呀。” 二人远眺春光一阵闲聊,不久后,侍卫来传,越颐宁便又回到里间,金灵犀还是如今日见面时一般坐在窗边,只是神态已经大为不同。 越颐宁悠然落座,金灵犀看着她,语意诚恳,“今日之事,我要谢谢越大人。” “谢我做什么?” “如果不是越大人将小容带来,我兴许到现在还是找不到她。”金灵犀坦诚道,“自从一年前她离开肃阳,我就没了她的消息,我一直很挂念她的安危。” 越颐宁瞧着她,有点好奇了:“你们之前是朋友?” “她的师父之前为我看过病。”金灵犀说,“我出生便带有眼疾,视物不清。七岁那年,我去上女学后结识了她。她后来带我去见了她师父,她师父为我诊治了两年,医好了我的眼睛。” “女学?我以为像金小姐这样的官家小姐,不会去供平民百姓读书的女学。” 金灵犀:“那时我还不是官家小姐。”十年前的金远休还不是城主,而只是富甲一方的肃阳金氏的新任家主。 洽谈结束时,日正当午。太阳烘着被一夜春雨湿润过的泥土,清明远去后的仲春时节,气温逐步攀升,烈日午后的天穹里总是结着斑斑乌云,像是春棉上被炭火灼烧出来的洞。 越颐宁没再去别的地方,直接返回了城主府。回屋后不久,亲卫来向她汇报,说是今日早上遣人去查的关于金氏的情报都已经送了过来。 符瑶惊讶:“只是一个上午就都查到了?这么快吗?” “是越大人提供了正确的方向,情报搜集才会如此顺利,而且查到的东西本就不是秘密。” 越颐宁接过亲卫奉上的厚厚一沓纸本,翻阅期间,亲卫在一旁为她概述:“金灵犀,金远休与前任正妻林氏所出,天生眼疾,在九岁那年被治好,治好她眼睛的人正是江海容的师父江持音。” “她有过一个胞兄,但因为先天体弱,即使金氏一直拿好药给那孩子调理身体,也还是在三岁那年夭折了。在那之后,林氏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于一年半后上吊自尽。金远休很快另娶,但一直没有孩子,后来接连纳了几房妾室,也无所出。由此看来,似乎不是因为不想生,而是生不出。” 越颐宁若有所思:“找了这么多人都生不出来,想必问题出在金远休自己身上。但是林氏又是婚后不久就有了身孕。”若不是金远休这几年身体亏空严重,就是见了鬼了。 亲卫说,“金灵犀和江海容关系亲近。女学学堂里的夫子对她们二人印象深刻,说小时候金灵犀的眼睛上蒙着白布条,无法视物,行动不便。只要江海容在金灵犀身边,都是江海容牵着她走路,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 符瑶困惑了:“她们曾经这么要好,那为什么后面江姑娘离开肃阳时没有和金小姐说一声,甚至现在见了面都不愿意和她相认呢?” 越颐宁曲起指节,敲了敲纸本:“应该是因为她师父吧。” “就在一年前,金远休颁布了一则关于医师行当的新规,导致大量医师离开肃阳。江海容的师父江持音曾经公开反对这则新规,并因此被抓,在牢狱中被人动用私刑拷打致死。”越颐宁缓缓道来,“虽然这和金灵犀无关,但是金远休毕竟是她的父亲,又是肃阳城城主,若是他愿意高抬贵手,江持音断不会死于牢狱之灾,说到底这是被金远休本人默许的行为。” “江海容是孤儿出身,被江持音收留带大、教授医术,江持音于她恩重如山。师父一死,江海容也许是觉得无法再面对金灵犀,才选择不告而别。” 符瑶听得有些动容,她连连叹气:“这哎,这都是些什么事呀!真是太不凑巧了,都不知道能怪谁” “当然能怪。”越颐宁说,“这不都是金远休弄出来的好事么。” 若非贪图铜钱掺铅背后的巨额收益,那些无辜的孩童也就不会因为舔舐了含大量铅的铜钱而死,金远休也不会因为怕事情败露,而大费周章地立新条规把肃阳里的医师都赶出去,只留下不敢反抗的自己人,也就不会有江持音的反抗和死亡。 无论是金灵犀还是江海容,都是权钱利欲底下的牺牲品。 整理完新获得的情报,越颐宁有了一些头绪,她想再看看前一晚找到的物证,便喊符瑶替她取来。 谁料,过了好一阵子,符瑶去而折返,脸上全是慌乱:“不好了!小姐,物证都不见了!” 越颐宁愣住了:“什么?” 她连忙站了起来,见符瑶情绪不稳,没有面露急躁,而是先开口安抚:“怎会突然不见了?我陪你一起再仔细找找,兴许是不小心落在哪里了。” 符瑶急得都快哭了,“我方才已经已经把那一块都找过了,什么也没找到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昨晚真的都收好了啊!就在窗台下那张桌案的抽屉里放着,怎么会丢了?” 越颐宁随她一同去查看她所说的桌案抽屉,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她眉头一拧,神色沉了下来,“抽屉被人动过了。” 越颐宁立马叫来了今日负责守门的侍卫,“今天都有谁进来过?” “回越大人,上午只有一名负责洒扫的老仆进来过,和前几天来的是同一个人,我们都能认出来了,就直接把她放了进来,也没多看着,她扫完就走了” “荒唐!”越颐宁厉声一喊,两名侍卫顿时低头缩肩,不敢再开口。 重要的物证丢失,越颐宁难以保持镇定,第一次在下人面前发怒:“我们是在查案!屋里放着证据和信件,就算是自己人进出也得时刻盯着,你们就这么让金氏的人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他们前几日没做手脚,今后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屋内乌云万重,被训斥的侍卫几乎将头埋入地底。 越颐宁瞧着他们,重重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是偷窃财物而是偷走了物证,说明背后定是有人指使,是金远休下的命令,还是另有其人?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人,把物证拿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外头有侍女声音清脆道:“越大人,那位新来的赵大人派人过来传话,说是有要事与众人相商,金城主和叶大人都已经在去议事堂的路上了。” 第76章 危机 中计了。 春日午后, 地面像是一簇刚刚盛开的巨大花蕾,日光如黄蜂的尾刺密密麻麻地扎下,在额头上划拉出伤口似的汗渍。 沐浴在光影中的金府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越颐宁是最后一个到的。见人都来齐了, 叶弥恒率先坐不住, 皱着眉头开口:“越大人也来了,赵大人,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事, 非要将所有人聚在一起才能说明白?” 坐在上首的金远休抚着胡须, 目光扫向赵栩, 应和道:“是啊, 赵大人,这两位大人有查案任务在身, 我也有公务尚未处理, 如此大费周章地将我们召集起来, 若非要事, 恐怕会耽误在座诸位的时间。” “放心。”赵栩得意一笑,一副有十足把握的模样, “不会耽搁两位大人的, 毕竟今日过后,二位也就不必再辛苦查案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均变了脸色。 越颐宁掀起眼,她凝眸望向对面的赵栩, 将他的骄肆神态尽收眼底。 叶弥恒面色一沉:“赵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已经查清了绿鬼案的真相,”赵栩扬眉道,“我可不是空口无凭,我是已经拿到了切实有力的证据才敢说这番话的。” 符瑶就站在越颐宁身侧, 闻言猛地抬头,紧紧地盯着赵栩。 金远休开口了:“噢?不知赵大人寻到了什么证据,可否给在座众人都看一眼?” “自然可以。” 赵栩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面带笑容地拍了拍手,身侧侍立的副官拿着一个长木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是一串铜钱,两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封纸笺。 熟悉的靛蓝封皮日录册和记有金远休亲笔批示的樊江纸笺,正是越颐宁她们今日丢失的那两样物证。 符瑶再也忍不住了,她眼里怒气横生,几乎就要冲出去质问赵栩,被越颐宁眼疾手快地拉住,幸好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一处,没有人发觉符瑶的不对劲。 “小姐!”符瑶强忍着压低声音,却满眼焦躁,“那明明是我们找到的!是他偷走了我们的物证!” 越颐宁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丝毫不减:“我知道。” “所以我们得揭穿他呀!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他肯定打算把这些东西都说成是他自己找到的,我们明明都查得差不多了,不过是因为谨慎行事才没有马上站出来,要是我们不说,就这样被他抢了功劳的话怎么办!” “我知道。”越颐宁安抚她,眼睛却在看赵栩的方向,“瑶瑶,想要戳穿他很容易,不急于一时,先看看情况如何再说。” 越颐宁从方才开始就在观察赵栩。她是第一次见这位赵大人,此人山根虽起却生横纹,如玉带拦腰,官运断绝;眼尾斜飞如刀,本该显出清贵的眼瞳蒙着层脂膏似的浊光,是贪婪纵欲的特征;最奇是鼻准丰隆,本主财帛广进,偏偏鼻翼薄如蝉翼,倒像元宝坠着两张招财符,进多少便要漏多少。 面相粗陋,气浮命贱。 这不是能成事的人。越颐宁下了论断之后,便匀了几分注意给金远休。 金远休从入座后开始,脸上的表情就没怎么变化过,即使赵栩说他已经查清真相,金远休也还是一副呵呵笑着的爽朗模样,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心急。 越颐宁眯了眯眼,心中有了盘算。 赵栩拿过托盘中的那串铜钱,将它捏在指尖,朝众人展示,声音朗朗:“诸位,这便是绿鬼案的真相,它,就是导致婴孩猝死频发的罪魁祸首!” 赵栩的手掌里只有一串红绳串起来的铜钱,闪着陈厚的金属光泽。 叶弥恒觉得荒谬:“你是说这些铜钱能害死小孩?赵大人,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堂中坐着几位肃阳当地的大官,他们本是来和金远休议事的,谁料金远休中途被这位赵大人请走了,他们无法,便也跟着一同来了。 此时,那几位官员也在窃窃私语。 “是啊,难不成他不知道铜其实是无毒的么?” “这铜钱人人都拿着用,能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里,”赵栩道,“各位有所不知,纯铜质地的铜钱确实于人体并无害处,但,这肃阳铸币厂产出的铜钱却并非纯铜质地,而是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一枚铜钱里至少含有四成铅!” 如同热油里掉了滴冷水一般,堂中众人顿时沸然。 官员中有人是金氏子弟,闻言登时起身斥道:“赵大人慎言!这些铜钱都是官铸币,怎么可能含铅四成?你可知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在暗指铸币厂对此动了手脚吗?” “若你没有证据,这番言论便是在污蔑人了!” “想要证明这一点还不简单?”赵栩咧嘴一笑,扬手道,“把火柴拿上来!”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赵栩点燃了手中的铜钱串。 刹那间,铅泪先于铜骨消融。 四成铅毒化作靛青蛇信,舔舐得火舌陡然发紫,白蜡似的铅液逐渐熔化,顺着钱眼滴落,钱文“嘉和通宝”四字率先肿胀,笔划间渗出密密麻麻的铅珠,恍若暴毙者七窍淌出的水银。 这群官员们中,有人面色铁青,有人目瞪口呆,有人恍惚慌乱。越颐宁将这些人脸上的神色一一阅过,点了点了手中的茶杯杯壁。 “在座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将自己身上的铜钱借给我,真铜不怕火炼,是不是掺了铅的劣币,我们一试便知。”赵栩将铜钱串一把扔在地上,开口狂傲,但刚刚还在议论的官员此时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了。 赵栩高声道,“正如各位所见,我方才手里拿的不是一串普通的铜钱,红绳系新钱,在肃阳常被用来作为新生儿的护身符。” “正是因为铅钱劣币横行其道,才会有许多婴孩因为误舔脖子上的钱币摄入大量铅而中毒身亡,所谓昼伏夜出以婴孩魂魄为食的绿鬼也不过是一个幌子,目的便是为了遮掩婴孩死亡的真相,转移百姓的注意力。” 有官员出声质疑,只是声线似乎不稳,“若、若真是如此简单的缘由,为何全肃阳的大夫都查不出来!?” “说明问题出在大夫身上呗,”赵栩呵气似的一笑,“只要金城主愿意批一张准印,让肃阳城外的大夫也能入城诊治,我相信结果便会截然不同了。” 堂内鸦雀无声,赵栩转身,话语直指上首安然坐着的人: “金城主,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打算一句话都不说吗?” 叶弥恒根本都傻了,他瞪大了眼睛,转头不断地用震惊的声音骚扰越颐宁:“这都什么情况啊?他说的是真的吗?他为什么能查得这么快??” 他那边根本没查到什么线索,他还以为这桩案子很难查,大家都没有多少进展。 结果谢清玉这边人前脚刚走,后脚来接任的不到半天就整理好所有线索直接破案了,难道说七皇子这边居然是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把案子查得一清二楚了吗?! 越颐宁被他烦了又烦,依旧不动如山:“还能是因为什么?说明人家办事的能力强,比你聪明还比你厉害呗。” 叶弥恒被她呛了一嘴,磨牙不止:“越颐宁!我不信你这个精通相术的家伙看不出端倪,这个姓赵的长得就一股歪风邪气的味道,绝不是什么好人,我怎么可能会比这个家伙还差!” 越颐宁:“既然你心里都有答案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见她油盐不进,叶弥恒也知道她是不打算跟他解释了,只能气哄哄地转回头。 在越颐宁眼中,即使被逼问到了这种地步,金远休依然表现得十分从容。 他笑眼看着赵栩,声音沉厚:“赵大人说得对,这铜钱也许确实有问题。但,让不合规制的铜钱流入市场,绝非金氏的本意。这其中兴许是有什么误会,才会导致今天这般局面。” “误会?”赵栩哼笑道,“金城主是觉得,我是那种没有查清楚就会随便下论断的人吗?” “不好意思了,我手里的这份证据,恰好能说明金城主您本人对铸币厂制造劣币一事完全知晓呢。”赵栩从副官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封纸笺,双手摊开高举,朗声道,“诸位,请看!” 赵栩举着纸笺,从每一位官员的面前走过去,又大声念读了纸笺上的内容,没有漏掉一个字。 「夫铸泉之道,贵在衡准。今特敕钱监诸司:自即日起,凡新铸“嘉和通宝”,务以铜六铅四为则。」 肃阳官员们早就都不出声了,只有好奇宝宝叶弥恒站了起来,瞪着眼把那张纸笺上的名字瞧清楚了,他惊喊:“还真有!” 赵栩高声道:“如假包换。金城主的名字、金氏的家主印和城主印,全都明明白白地印在这张纸笺上!在如此铁证面前,金城主,你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赵栩言辞激烈,每一项指控都带有证据,推断至此,所列事实几乎已经可以将金远休钉在耻辱柱上。 越颐宁却并不在意赵栩说了什么,因为直至目前,他说的内容都是她早就知晓的东西。 她只是专注地盯着金远休看,看他是如何在赵栩狂风暴雨的谴责和指摘下依旧无动于衷,面色不改。 这很奇怪,不是吗? 会令他从云端坠入地底的证据都已经摆在他面前,他为何还能如此波澜不惊? 正当她想他会如何脱罪时,金远休开口了。 “虽然我不知道赵大人是从何得来的证据,”金远休缓声道,“但我并未签过这份指示,也并未下令修改过铜钱规制。我想,这是有心人伪造的指示笺,目的便是为了搅乱这团浑水。” 越颐宁微微凝神。是直接否认了? 赵栩显然也觉得好笑:“金城主,这可是如山铁证!难道你认为犯人在面对证据时只需要说我没做过,就能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了吗?” 金远休:“若是赵大人不相信,不如去问问铸币厂里的工匠。我总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说假话,我没有那么厉害的手段。工匠们会告诉赵大人答案的,答案就是,肃阳铸币厂产出的铜钱全都是按照东羲法规中规制所铸,分毫不差。” 直到这里,越颐宁才明白为何金远休有恃无恐。 确实如此。铸币厂里的工匠全都以为自己每日铸造的铜钱是纯铜质地,因为金远休并未勒令他们往铜钱中加注铅料,而是在铸币过程中大量使用了一种罕见的白色金属。 他让金禄假称这种金属可以在高温反应下变成铜,实际上这种金属就是铅,只是因为颜色和质地与寻常铅料不同,这才骗过了经手的工匠们。 如果有人发现异常,意图揭发关于白色铅料的秘密,这个人就会被金禄暗中处理,如同昨晚的张铁锤一般无声无息地死去。 就算他们把铸币厂里的工匠都找出来挨个质询,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赵栩并不知道这一层,他只是觉得金远休话中有诈,于是不愿意跟着他的思路走:“金城主都能让全肃阳的大夫无一人敢说出真相,再控制铸币厂的工匠们又有何难?” 面对赵栩的阴阳,金远休依然气定神闲,他甚至笑了:“赵大人查案心切,一时被误导了也是情有可原。不如赵大人先向我解释一番,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份纸笺呢?” 赵栩并不理会他:“既然金城主还是不肯承认,那我也没什么好替你遮掩的了。” “我手上的这两本账本,一本记录了肃阳漕运司收取的矿石入库数目细则,另一本则是位于肃阳下游地区的第一大城漯水每月运往肃阳码头的漕运类目单册。” “我仔细比对了两本账册,才发现其中的隐秘之处,漯水每月都会运五船铅矿石来,可肃阳漕运司码头却只录有三船,总是凭空少了两船,每月如此!”赵栩义喝道,“为何不如实记录,是怕日后有人查账,发现里面隐藏的蛛丝马迹吗?” 金远休道:“也许只是负责记录的官员偷了懒,赵大人为何非要认为是故意隐瞒呢?” 赵栩眉毛一竖,没想到这人脸皮这么厚,就要开口,却见越颐宁举手道:“赵大人,那两本账本可否让我看一眼?” “自然,越大人请便。” 越颐宁来到赵栩的副官面前,取下了托盘中的肃阳铸币厂账册。 这项物证不是从她那里偷的,想来是谢清玉临走前留下来打算交接给赵栩的证物。 这也算得上是一份强有力的证据了,只是无法直接证明金远休对铸币掺假一事知情,所以赵栩才会安排人来偷她的证据。这草包估计是想着碰碰运气,反正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只是没想到,还真给他捡了个大便宜。 越颐宁沉下心,已经完全不急躁了。她看了眼赵栩,也微微一笑,说:“不过刚接任就这么快破了案,赵大人,还真是年轻有为。” 赵栩不太敢直视她,被她这么夸赞,心里直发虚:“哪里哪里。” 她看完账册就回到了位置上,旁边的符瑶都快急死了,连忙压低声音问她:“小姐,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戳破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啊?!”要是他真成功抢走了小姐的功劳,她会气得睡不着觉的! 越颐宁只是说:“再等等。” 赵栩罗列了一堆推理和证据,终于要使出他的杀手锏了:“若是金城主还不愿意认罪,那么,我也只能请各位陪我看一出好戏了。” “各位,请随我一同去肃阳北码头,赵氏的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外了。” 在座众人都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其中几个小官员都面露惊恐慌乱之色。 赵栩看向一动未动的金远休,语气隐隐带着嘲意:“怎么?金城主,不敢来了吗?” 终于,金远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赵栩,神色莫名:“赵大人,我金远休惯于以礼待人,并非是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你今日平白无故泼我脏水,不依不饶这半天,想尽办法要置我和金氏于死地,我竟不知赵大人费这么多心思是用意为何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来到赵栩面前,声音沉沉道:“但无论赵大人如何为难,我金远休问心无愧,没做过的事,我绝不会承认。” “好一个绝不承认!”赵栩哈哈大笑,“看来金城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等待会儿见了证据,金城主最好也能这么坦荡!” 金远休面色阴沉,但却并没有回绝赵栩的提议,也许是抹不开面子,也许是不想露怯,他虽脸色不好看,却也跟着赵栩步出了议事堂。 越颐宁见所有人都动了,也跟着站起身来。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抓住。越颐宁一回头,发现抓她手腕的人正是叶弥恒,此人抓住她之后便整个人蹭了过来,满脸的焦急:“越颐宁,你肯定知道什么,你快跟我解释一下,我真搞不懂了,赵栩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越颐宁被他拽得太紧,往外抽了抽手,未能成功,她有点无语:“你别这么拉着我。” “还有,叶大人,我们现在分属两个阵营,您为四皇子做事,我为三皇子做事,我怎么可能为您解释?” 二人说话间已经跟着人群出了议事堂,外头花树弥漫,恰逢日头西斜,阳日被重重叠叠的花瓣散射,呈现出半透明的琉璃质地,贵重华美。 云蒸霞蔚里间或飘出亭台楼阁之影,步于其中,竟让人错觉身临仙境一般。 叶弥恒跟在她身后,声音里讨好的意味浓重:“反正我也斗不过你的,这案子我现在还一头雾水呢,你就和我说说呗。” “嘘。”越颐宁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微微一笑,“这一套对我可没用。” “叶大人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不是还有两日么?你这般机灵聪慧,定能将案件查个水落石出。” 叶弥恒气急败坏了,也没能从越颐宁嘴里翘出一句有用的话。 一行人来到了肃阳北码头,众人下了马车,脚才落地,便看见不远处耸动的人影。 他们从载满了木箱的车尾翻身而下,肩上扛着箱子,里面传出来一阵脆玉鸣金之音——是铜钱撞击发出的沙沙声。 数箱铜钱被卸下,又被人从码头上运送到最近的货船船舱中,它们淅淅沥沥地响着,宛如一场宏大的春雨,湿润了临近黄昏倾泻一地的日光。 那是铸币厂负责运输铜钱的车马,还有搬运铜钱的工人们。 越颐宁望着这一幕,心里知道,赵栩是早就安排好了。他的推断和她的一样,都认为是装铜钱的箱子里藏有金氏贪污的铜料,特地选在这个时间带着一群人过来,直接当面搜船,搜出货真价实的赃物,金远休便会哑口无言。 毕竟,没有别的可能了。从铸币厂里往外运输的,除开废料车,就只剩这些运输到码头的铜钱木箱。 望着波涛汹涌的江面,越颐宁看着码头边上停着的七艘货船,面色沉凝 真的吗? 真的没有别的可能了吗? 赵栩的声音远远传来:“赵家侍卫听令!” “是!” “现在搜查这七艘货船,无论是刚卸下的木箱还是已经上了船的,都要开箱检查内容物!船舱的角角落落都要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舱库!” 赵栩带来了一支约有十数人的侍卫队,当他一声令下后,这些侍卫们顿时飞跃而出,开始搜查装载了铜钱木箱的船只,以及尚在岸上堆码的箱子。木板间传来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带着快要把货船踏穿的士气。 原本舒缓而有节奏的沙沙声变得暴烈,像是夏日午后阴晴不定的雷雨。赵氏的侍卫将每一只木箱都掀盖查看,里面的铜钱被搅了个底朝天。 符瑶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又过了好一阵子,入船的侍卫没有一个出来的。 见状,符瑶走到越颐宁身侧,面露担忧:“小姐,为什么他们在船舱里找了这么久” 此时此刻,越颐宁看向金远休,忽然发现他看着这些忙碌在七艘货船间的赵家侍卫,眼眉大大地舒展开来,竟然在笑。 她心中一片大亮,先前没有想明白的地方,瞬间都贯彻通明。 “不好!”越颐宁蹙眉道,“赵栩中计了。” 第一名搜查货船的侍卫回来了,他单膝跪地,露出的后颈上都是因为剧烈跑动溢出来的汗珠,他高声道:“回禀大人,第一艘货船船舱全部搜查完毕,没有发现可疑的赃物!” “回禀大人,第二艘货船也没有!” “大人,第三艘第四艘也” 足足七艘货船,几乎被搜遍每个角落,都没有搜出所谓的铜矿石。那些理应被混在箱中运往各地用于牟利的铜料,竟然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赵栩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先前有多得意,多自以为是,现在就有多愤怒,多难以置信。 他光是站着,就感觉全世界都在扇他耳光。 赵栩怒不可遏,他大吼着,一脚踹向离他最近的侍卫:“你们这群废物!!” “废物!全都是废物!我赵家养你们这么多年,到这种时候连条船都搜不利索吗?!怎么可能没有!等我找出来,我要你们的命!” 赵栩不断发出怒吼,他喘着粗气,不再看任何人,发红的眼睛里只有面前的船舱。 只是他刚想走近,身前便有两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紧接着,两柄长剑从他面颊前削过,撞击在一起,差点刺穿他的鼻尖。 他吓得腿软,后退一步没站稳,“嗵”一声坐在地上。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起,金氏的府兵已经将整座码头都围了起来。 金远休来到了他面前,他俯下身低头看赵栩,像是在看一只他一脚就能踩死的蚂蚁。 他笑着说:“赵大人,臣都说了,臣没做过你说的那些事。” 金远休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却不像是遗憾,而更像是玩味,“我不知为何你执意要将这些罪名按在我身上,但是赵大人,鱼目是混不成珍珠的,假的永远是假的,成不了真。” 赵栩双目赤红,他喃喃道:“你是不是都藏起来了,你把那些铜矿石都藏起来了对不对!?它们肯定是被你事先藏起来了!” “我没有判断错!是你——金远休!就是你干的!!” 金远休见他已经疯魔,便不再看他,声音浑厚地说道: “赵栩伪造公章和证据,意图诬陷城主,目的败露后癫狂无状,神志不清。” “我身为一城之主,虽自认光明磊落,但也不能随意被人侮辱诽谤,这损害了我的威严,也是坏了我的声誉。不过,我相信赵大人是无辜的,定然是背后有奸人作祟,害赵大人当了他手中的快刀。”金远休微微颔首,“将赵大人绑起来,带回官衙审问,务必问出是谁指使的。” 越颐宁知道,若是赵栩进了官衙,只怕是会落得和江持音一样的结局。 金远休如今师出有名,本就占了个“理”字,这又是在肃阳的地界上,赵栩绝对活不到他父亲来捞他的那一天。 她刚想站出来说两句话,身后便拥上来几道人高马大的黑影,将她身旁的侍女和侍卫都捉住了。 符瑶被其中两个男人反压住手臂,满脸怒容:“你们干什么!给我放开!” 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金氏府兵,越颐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骤然拢眉,目光如长钉刺向金远休:“金城主,你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起来吗?赵大人的所作所为,我和叶大人事先并不知情,你没有理由这么做。” 金远休呵呵笑着,那双眼里却泄出精光。 他缓声道:“越大人如何证明你们二人并不知情呢?” 越颐宁凝眸望着他,叶弥恒向来不是个能忍的性子,怒气顿生:“你!” 只是他才迈出去一条腿,金氏的府兵便握着长矛挡在了他面前,令他无法再逼近一步。 金远休叹息道:“还请两位大人见谅,臣也十分害怕哪!这顶贪污弄权的帽子若是真安在了我的头上,只怕等待我的下场只能是家破人亡、凄惨无比!三位毕竟都是代表朝廷一同来到肃阳查案的官吏,说你们互相之间毫无沟通知会,谁又能轻信呢?” “若是两位大人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参与赵大人的谋划,我也只好先将二位关押在府邸之中了。” 越颐宁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飞扬的红缨和锋锐的矛刃,在这泼天日光下,竟是惊人的雪亮。 她说:“本来就没做过的事,又要如何证明?” “这就与臣无关了。”金远休也收起了最后一丝笑容,终于露出原本的残忍面目。 “来人,将两位大人押回城主府,没有本官的准许,不得踏出自己的屋门半步。” 第77章 修罗 杀入金府。 越颐宁和叶弥恒等人被软禁之事传回京中时, 已经是第七天。 负责传消息的小侍女快步进了谢府大门。只见垂花门下经幡如覆雪,抄手游廊的竹枝上悬了簇新白绸,一路上擦身而过的侍女们都行色匆匆, 手里搬抬着用做丧事的香炉和纸钱盆。 穿过重重门檐, 她来到谢家大公子的喷霜院前。隔着假山松竹一眼望去,里头密匝匝全是人, 几个面生的男人围着坐在中央的谢清玉, 外头是一群忙进忙出的奴仆。 小侍女急急忙忙往里闯, 屋门前的侍卫见她眼生, 便将她拦了下来:“什么事, 大公子在里面和掌柜们议事呢,看不见吗?你是哪个院子的人?” 小侍女连忙道:“奴婢是在门房干活的, 方才有肃阳来的急讯, 门房让奴婢来传话给大公子” 侍卫打断了她:“肃阳?肃阳能有什么事, 大公子早就将肃阳的事务移交给赵氏的人处理了, 那边有消息也不该传来丞相府吧?” “但是,那人说、说情况真的很紧急!” “得了吧, ”侍卫面露轻蔑, 剑柄抬了抬,“你是不知道大公子现在有多忙,我把你拦着也是为了你好,要是你拿这些小事烦他, 保不准还会惹大公子生气,那你这奴婢才是真完蛋了。” 小侍女急得舌头打结,不知如何是好,也就是这时,门内有个掌柜注意到了门边的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来了?” 一群穿着深衣的掌柜散开,露出坐在中间的玄衣男子,玉容清贵,眉目疏朗如远山林致。 谢清玉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让她进来。” 小侍女被放了进来,谢清玉又和掌柜们说了几句话,这才将人都安抚好,一个个地送走了。 他按了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然而也只是片刻,他眼神恢复清明,重新看来,声音淡淡,“何事来报?” 揣着消息来的小侍女怯怯开口:“是是肃阳那边回来的消息,说留下查案的官员都出事了!” 即使连夜驱车回府主持大局,忙了快两日都未曾合过眼,这位文雅温和的谢大公子也没有对下人摆过脸色。而如今,谢清玉只是听了这几句话,便将手边的青龙宝瓷茶壶砸了。 脆弱不堪的茶壶被掷在地上,脆响后化作一地残渣碎片。 看着满脸阴翳的谢清玉,周围的侍从都吓傻了,跪倒一片。 谢清玉盯着传话的那人,一开口便令人如坠寒潭:“还有什么?越大人如今被关在哪里,可曾受了刑,身体情况如何?” 来报的人只是个年轻的小侍女,哪里见过谢大公子这般神情,都快哭出来了,哆嗦得话都说不清:“奴婢,奴婢不知传消息的人只说、只说越大人被软禁在那金城主府邸的别院中,不准任何人出入探视,说自从越大人前天被关进去,就没再见过她人了” 谢清玉脖子上青筋突起,抬手又砸了两个茶杯。 匆忙赶来的银羿才刚进门,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他心头一跳,连忙出列单膝跪下:“大公子,属下刚刚得到消息,越大人并未受刑,只是被金远休软禁,不准随意走动。她现在情况一切安好,身体也健康无恙。” 谢清玉的神情宛如鬼魇,纵然是银羿也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一面。 银羿冷汗滴下,他想起自己方才探听到的消息,连忙道:“大公子,属下方才得了一条消息,是有关公主府的” 银羿附耳过去,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谢清玉原本起伏不停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眼睛里的寒意虽依然存在,却不再像刚刚一般能冻死人。 银羿退开一步,毕恭毕敬道:“就是这样,大公子,您放心,我想越大人一定会平安离开金府的。” “倒是大公子您,眼下是谢府的关键时期,事务繁杂,无论事情大小轻重都需要大公子您过目,还请您务必冷静行事。” 谢清玉的手捏着桌上的青瓷茶笔,关节泛白。周遭的侍从都惊恐无助地盯着他,所幸最后谢清玉还是松开了手,没有将这件茶具也扔在地上。 方才化身玉面罗刹的谢大公子,终于略微平静了些。 他冷冷道:“金氏那边继续派人去监视,一举一动都要记录下来汇报给我。查一下谢氏在大理寺任职的门生,修书一封寄去,让他们过两日来谢府,我亲自见一面。” 银羿应了声,心中为即将死得很惨的金远休默了个哀 而此时的金府别院外,守卫确实森严。 别院里头,被人放在心尖上担忧的青衫女子悠闲自得地躺在床榻上看书,身旁的小侍女正给她泡着一壶君山银针。 见越颐宁突然打了个喷嚏,符瑶担忧得直皱眉:“小姐,你是不是昨晚又踢被子了?怎么好好地会突然打喷嚏?” 越颐宁揉揉鼻子:“没事,大抵是有人想我了吧。” 她这话说得轻松,可符瑶压根没在听,她问非所问,又继续皱着眉叹起气来:“小姐,就算什么事也没有,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这都第七日了!再不出去,这案子就破不了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这么多天了?” 越颐宁:“我还以为你会担心金远休关起门来把我们都杀了呢。” 符瑶眉毛一竖:“他敢!我再怎么样也还有这一身功夫在,有我保护小姐,他休想!!” 越颐宁似笑非笑,总算不再瘫在榻上了,而是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你觉得他不敢吗?” “我倒是觉得,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符瑶听她这么说,傻眼了:“真的吗小姐?可是,可是我们是京官呀,他怎么敢随便杀了我们,他杀了我们,他也没办法和朝廷交差呀!” “可他不杀我们,死的就会是他了。”越颐宁笑了笑,眼眸深邃,“他肯定已经猜到那些物证是我查出来的了。只需要核对一下铸币厂的看守和丢失物证的时间,就能猜出来不是赵栩的手笔。叶弥恒又明显缺根筋,查案进展缓慢还一直查不到点子上,所以只有可能是我了。” “他若是放了我们,我们回到京城势必会揭发他,即使证据不足,只要循着这个方向来查,他金氏贪污腐败的事情就一定会被查出来;他杀了我们,回头再伪造成自杀,毁尸灭迹消除证据,即使燕京的人怪罪下来,他也还有一线生机。要知道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符瑶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急得坐不住了:“怎么会这样!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呀!” 越颐宁可没坐以待毙。但她没直说,而是双手枕着头颅靠在了床榻上,想着前日被关押起来之前,在码头看到的那七艘货船。 她直觉那些货船有问题,但她那时匆匆一瞥,没能仔细研究一番就被押走回府,如今也只能凭借那些微薄的记忆,在脑海中重构当日的情形。 越颐宁之前也鲜少见江上的货船,她游历东羲四年,更多时间都在内陆,即使经过那些有港口的大城,也很少选择走水路,上一次坐船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但她依稀记得,那些船只和她在肃阳码头见到的货船,在外形上有很大差别。 似乎构造更简单,也没有太多复杂的舷墙和舱板,也没有那么多艉柱和桅杆,更像是一个整体。在肃阳见到的货船,更像是她在奇珍杂货店见到的船只模型,各处的拼接感都很强烈。 一道灵光霎时间流窜过她的脑海。 越颐宁忽然直起身子,双手撑在窗棂上探头出窗外看了看,这举动过于突兀,不止把屋内的符瑶吓了一跳,更是把窗外走廊上站着的侍女也吓了一跳。 这名金府的侍女被吓得话都磕巴了:“越、越大人有何吩咐?” 越颐宁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家里有人在铸币厂工作吗?” 侍女愣住了:“回大人,没有。” “啊。”越颐宁遗憾地叹息,但她并不气馁,又挥了挥手,“那你走吧,换个人来这守着。” 侍女:“?” 虽是一头雾水,但那侍女确实老实走开了,换了个面生的侍女过来。越颐宁就这样重复问了数次问题,遣走调换了数个人,终于问到一个合适的目标。 “回大人的话,我姐夫是在铸币厂清扫煤灰的工人,其他就没有了” “很好。”越颐宁满意点头,“我的吩咐很简单,你进来,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我只是太无聊了,想找人说话解解闷。来来来,快进来吧。” 与此同时,坐落于府内中轴线上的门堂中,金氏众人围坐堂上,上首面色阴沉难测的人正是金远休。没有外人在场,他终于褪去了豪爽和蔼的面具,露出阴鸷的一面。 底下的金氏子弟将桌案上的证据和文书一一摆开,都是从越颐宁的屋内搜出来的,还有一些是这两日通过排查铸币厂和官衙内线得到的情报。一行行列下来,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呈现了越颐宁这些日子来查到的案件全貌。 金氏一族的长老抚着胡子,“这越大人倒是能力不俗,几乎是都查清楚了啊。”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那越大人带着这些证据回了燕京,金氏倾颓便在所难免了!” 堂内众人议论纷纷,见金远休迟迟未发话,金禄率先坐不住,站起身来朝他拱手道:“不知家主是如何打算的?是交出越颐宁,还是今日内一杯毒酒送她上路?” “是啊长兄!这事情不能再拖了,您必须今日做了了结,万一再拖下去,朝廷那边得了消息派人过来,我们再下手就迟了!” “家主请万万三思啊,杀了她,那叶弥恒也留不得!这要杀就得把燕京来的这一行人都杀了,只怕事后也难以遮掩,这不是杀一个的事情,而是要杀一群啊!” “你小子搁这宣扬什么妇人之仁呢?不敢杀,那死的还不是我们?!啊!你知道咱们摊上的是什么事吗?贪污国饷,倒卖矿石,铸造劣币,哪一样不够你死八百回的?!也就只有杀了她越颐宁,我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对对对,就做好收拾的工作,伪造成自杀,再找几个由头和名目,说不定朝廷里也没那么重视这个女官呢?再利用这段时间,赶紧把铸假的罪证都销毁,都销毁,没了痕迹不就好啦?” “那青淮黄氏买了我们这么多贵铜去打武器盔甲,自个儿养着一支军队,这回儿也能派上点用场了吧?怎么也得让他帮了这个忙,我们如今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金远休被这群人吵得心烦,一挥手将桌案上的镇纸文书全扫落在地,怒吼一声:“够了,都给我闭嘴!!” 经他一吼,这群人总算消停片刻。 金远休双目赤红,脑门的穴位突突跳疼。 他现在也是被架到了半空中,他知道,这事实在不好办。 七日前,他作为肃阳城的城主给燕京来查案的这一群人接风时,也没想过这名外表温柔清雅的女官会这么要命,竟是真的只花了七日不到的时间就将他金氏的秘密掘了出来。 若非赵栩这新来的草包纨绔横生枝节,只怕是越颐宁查到的东西到现在都还密掩着,而他们一无所觉。 这女官也才二十岁,却少年老成,行事缜密,心计城府深沉难测。若是放过了她,他们金氏便是真的死路一条了。 可若是杀了她 不知为何,只要略微在心中动动这个念头,金远休便会感觉脚底升起一股寒气,冷得他如坠冰窖。那是他从政多年以来练就出来的敏锐的直觉。 ——若是杀了越颐宁,他的下场恐怕比死还要凄惨一万倍。 金远休犹豫再三,周围的金氏子弟和族中长老则又开始催促和议论,密语声此起彼伏。 此时,门堂外的院落中忽然响起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有人急匆匆地撞开了紧掩的雕花木门,滚在堂中央的青石板地上。 一旁的金禄见了眉毛倒竖,大声呵斥道:“是哪个院子里的奴仆?行事莽撞,如此失态!” “不不好了!!”滚在地上的侍卫撞得鼻青脸肿,他哭丧着脸说,“有人带兵硬闯城主府!门口守着的侍卫根本拦不住她们,全都被打晕了!” 金远休骤然起身,堂内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外头的兵戎相接声也随之传来。 金府的府兵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是金氏私人蓄养的兵卫,平时缺乏训练,被奇袭时毫无招架之力。 这群突然杀进金府的女子皆面貌坚毅,身着赤丹色短装,肩披褐甲,长臂劲腰,握着佩剑蓄势待发的模样宛如拉满了弓弦的箭簇。 府兵们回过神来时,金府已经被突袭的绣朱卫包围了。 见这群红衣女子纷纷持剑杀入,金府门堂里顿时哄然大乱。 金禄见状忙站起,一撩袍袖故作凶狠地怒吼:“什么人,竟敢擅闯城主府,是不想要命了?!” “侍卫呢!?都给我把人杀了——” 一道迅疾的箭矢射来,穿过他的衣袍直直钉在木椅上,将金禄说到一半的话生生扼杀在喉口。 金禄的袍角被钉住了,只能滑稽地举着手臂。而他看着箭簇,眼球剧颤。只因那箭簇尾羽用朱砂画了东羲皇室的图腾,盘旋的龙仰天长啸,威猛凛然。 他被吓得屁滚尿流,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金氏众人都齐刷刷地朝外望去,只见门堂外一道朱红仪仗遥遥行来,刺痛人眼的艳色张扬夺目。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嘹亮的唱和声: “长公主殿下驾到——!” 胭脂色华锦宫服曳过金府门槛,乌浓云鬓上金枝宝钗射出璨光。 缓缓步入门堂的女子雍容威严,国色天香,正是魏宜华。 她是荣华无匹的长公主,手里握着的却不是宝石团扇,而是一把鎏金长弓。 她望着金远休,横弓箭于身前,淡淡开口:“听闻我的谋士被金大人押在府中,本宫忧虑心切,今日特地来将她领回去。” “金大人,请吧。” 第78章 救赎 让我救你好不好? 被越颐宁抓来陪她“聊天”的侍女刚走, 门口的侍卫便将门再次推开。 见几名金府侍卫走进屋内,符瑶立马按住了腰间的佩剑,一闪身挡在越颐宁身前, 十分警惕, “你们要干什么?” 然而,这些人只是将门推开便不再动作, 眉眼间神色躲闪。越颐宁见状, 亦跟着站起身, 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门前, 紧接着,红裙金簪的魏宜华提着裙摆闯了进来。 越颐宁微愣, 让她呆愣的不是魏宜华的出现, 而是她方才匆忙进屋时脸上一闪而逝的紧张和惶然。 “长公主殿下”越颐宁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魏宜华已经冲上来, 狠狠地抱住了她。 越颐宁彻底怔住了。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那张紧贴着她脖颈的脸蛋离开, 取而代之的是抚上她肩膀的手掌。 “你有没有事?快, 快让我看看”魏宜华松了手,语气焦急地说着。 面前的长公主一身红衣,鲜艳如火,眼睛在她的周身逡巡, 似乎在确认她身上是否有伤痕,又似乎是在确认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是否有人欺负了她。 一向端方持重的魏宜华此刻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用了极大的力气,以至于越颐宁被牢牢圈住的手腕上传来轻微的痛感。从这隐隐的疼痛里,越颐宁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令她忍不住勾唇笑起来。 魏宜华瞪着她:“越颐宁,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越颐宁笑得更灿烂:“我知道啊。我知道你肯定会很担心我,你会马上来找我。我猜得一点也没错,是不是?” 魏宜华被她的嬉皮笑脸气得脸红,将她的手一扔,背过身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勃勃的怒气。不过她没能置气太久,因为越颐宁凑过来讨好地拉住了她的手。 她一回头,便看见那人一对笑盈盈的眼睛,“多谢公主殿下来救我。” “哼,也亏得你机灵。”魏宜华接受了她的示好,没有挣开,她说,“若是你没有提前寄给我那封信,若是真等消息传回京城了我才知道,才出发过来救你,怕是就晚了。” 魏宜华说得没错。金远休年纪轻轻便能从一介富商爬到城主之位,绝非等闲之辈,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他一定会在今日内对越颐宁动手。从燕京到肃阳的路途遥远,更何况被困金府之后,她根本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消息,若不是她在出发探秘铸币厂之前就给魏宜华送去了那封求援的急信,魏宜华也救不了她。 “不过你是怎么料到自己会出事的?你是通过卜卦算到了这次危机吗?”魏宜华问她。 越颐宁眼中笑意变深,“算是歪打正着了吧。我给你寄信时还不知道会发生这么多事。我让你来肃阳,是因为我当时已经大致查清了绿鬼案的真相。金氏在肃阳已是一手遮天,若是我真能拿到证据,只怕也走不出这肃阳城,所以才传信让你来助我。” 真计较起来,魏宜华其实算是她的主公。说实在的,这世上没有谋士喊主公来助阵的道理,若换做是别人,只怕宁愿心惊胆战地应对,也不敢求援于人,惹主公不快。谋士说白了是一份职业,领着多少钱,便做多少事,若是做不成便把人换掉,总有能成事的人。 但越颐宁丝毫不顾忌这些。她落笔的那一刻,就知道魏宜华会第一时间启程来肃阳找她。 不过,她没想到魏宜华会来得这么快。她是第四晚寄出去的信,虽说令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了,但路途耗费怎么也得整一日才足够。再说了,从燕京到肃阳,马车要行足足两日,她以为魏宜华最快也得今晚才能赶到肃阳。 “我是骑马来的。”魏宜华坦言。 越颐宁怔了怔。魏宜华也不看她,继续说道,“我在途中的驿站收到了你被软禁的消息,哪里还坐得住?我就借了匹马,弃了马车,带着绣朱卫一路赶来了。” “你可不要这么看着我,我虽是锦衣玉食的公主,但我从小练习骑射,可不是风一吹就倒的娇花,这点辛苦和我曾经受的伤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越颐宁展颜笑道:“是,长公主殿下的胆识和魄力都是一等一的,我竟然用看寻常公主的眼光看待殿下,是我太过愚昧蠢笨。” 魏宜华每一次都能听出她有意为之的甜言蜜语,但又每一次都被结结实实地哄到。 “算了,不说那些了。”魏宜华故意岔开话,转头认真问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听说,那赵栩手里的证据几乎都是从你这儿偷的,他都能推算出这么多东西来,你心里肯定有更多主意还没说吧?” “是。”越颐宁说,“被金远休关押之前,我已经查到了金氏允诺铸造劣币的批文,绿鬼案的来龙去脉,还有铸币厂账本上的秘密,只差那些被倒卖的铜矿石原料的去向,也就是赃物还没有拿到。赵栩偷了我的物证,和我推算出了一样的结论,但他失败了,被贪污下来的铜矿石并不是混在铜钱里运走的。”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那么你如今的推论是什么?” 她们说话的这一阵功夫,几名绣朱卫已经赶到,将原本守在屋内的金府侍卫取而代之。关上门后,屋内都是自己人了,越颐宁也就没有再藏着掖着,她坦然道:“殿下,我知道金氏是如何运走那些铜矿石的了。还请殿下陪我去一趟肃阳码头,再令金氏的通商货船在那候着。” 越颐宁笑道:“今日,我会为殿下了结这桩案子。然后我们便一起回燕京。” 肃阳漕运司长使金严是金氏旁支子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他的不起眼体现在方方面面。性格老实内敛,处事谨慎规矩,才干平平无奇。按理来说,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应当爬不到漕运司长使这样的官位。但金远休恰好看中了他的不起眼,这才将他安排过来,做这份看似不起眼却万分关键的工作。 金氏自三年前开始由贪污所得的铜料,都需走漕运司的这些货船运送出去,让金严来做这个长使是最好不过,没有人会先查他,所有人都会第一个盯上看似最有问题的铸币厂主事金禄。 而金严手里握着的,才是打倒金氏最关键的罪证。 接到长公主的命令时,金严打了个哆嗦,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只能安慰自己:没事的,之前来查探的官员这么多,不也都没能发现漕运司隐藏的秘密吗?如今要来的这伙人也不会是例外。 只可惜,这两日他加急运送铜料离开肃阳,企图消灭罪证,却还是没能赶在她们来查之前全部运走。还剩一些,只有一些了,真希望她们今日查不出来。 那样的话,等到明日再运送一批,就能将积攒的铜料全部运离肃阳了。 午后的江面上长风阔朗,团云绵密。十八艘货船停在码头,马车哒哒声渐近,雕凿瑰丽的公主府马车上先后下来了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胭脂红裙,一个着青绿长衫。 金严一眼认出为首的女子便是那位雍容秀雅的长公主。他低眉垂眼,恭谨道:“微臣漕运司长使金严,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颔首,“免礼。劳烦金大人今日配合我们查案了。” “不劳烦,这都是臣的本分。”金严道,“只是不知殿下和越大人打算查些什么?十八艘货船都已经停泊在此,若是要搜船的话——” “不用搜船。”越颐宁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金严的胡须抖了抖,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开始变得强烈起来。 “金大人是漕运司长使,在任多久了?” 金严额角渗汗,“三、三年了。” “那想必金大人一定非常了解这些货船了?”越颐宁看向码头停泊的船只,微微笑道,“我上一次来码头时就很好奇,为何这些货船与我在其他地方见到的船只不太相同,可是肃阳本地船厂特制的货船制式?” 金严连忙拱手道:“是,这些货船是肃阳本地船厂特制的快船,名为‘开虹’。肃阳地处干江枢纽,干江中游水势复杂,开虹船船板榫卯嵌钉,实为应对本埠湍流暗沙,每钉间距不同,迎击湍流处钉密,缓波平浪处钉疏。船首包铁处架有分水排木,便于应对不同的水势,保证货运船只的航速。” 越颐宁边听边观察着货船的结构,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为何这燕尾舵比常制的货船还要宽几寸?其上舵叶如此繁密,又是何原理?” “回大人,准确地说是三寸六分。肃阳船厂取干江十八滩暗流走向图,测得舵叶每增宽一寸、增加一片,逆水行舟便可省去两个纤夫的合力。您再看舵面凿刻的漩纹,其实是仿照了江豚背鳍的流水纹,这些改动都使开虹船较之平常货船更为迅捷,且转向轻巧不费力。” 金严说的句句在理,完全挑不出错处。越颐宁却只是笑了笑,紧接着语出惊人道:“所以金大人的意思是,这货船如此制式,完全只是为了改进船只的航运能力,而非含有其他目的?” 咚! 金严额角的冷汗密如蛛网,他不敢抬头,只是应道:“越大人这话我没听明白。” 越颐宁却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了。她走向离她们最近的货船,登船后手抚上了桅杆,指尖摸索过帆绳栓孔:”这船的制法是榫卯套钉,除却金大人你说的能提升船只的航运能力以外,还有一个优点,那便是能二次拆装而不伤船体。” 越颐宁这话一出,金严脸色便开始发白,他张了张口,但越颐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寻常船钉经拆卸必留凿痕,可这些钉帽的凹槽却是特制扳手的卡口,便于卸除船钉。” “金大人,你说若是我拆卸下这一块船板,我会看到什么?” 钉子。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钉子。 金严眼前不断闪过白光,藏在官袍底下的双膝已经开始颤抖。 完了。全完了。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是怎么猜出来的?这分明是天衣无缝的计策! “金氏真是好计谋。”越颐宁仿佛能读取到他的心声,笑眯眯地接了这一句话,引得金严猛然抬头看她。这青衣女官不慌不忙,望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将贪污得来的铜矿石打造成铜钉,再制成船,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巨量的铜料运离肃阳,贩往各地。特制的船体便于拆卸,到时再将铜钉全部卸除重熔,便可以此牟利。” “为此金氏不惜花巨大成本研究出这特制的开虹船。只因这种船体结构复杂,需要的钉子数目巨大,是走私铜料最好的载体和掩护。”越颐宁笑了笑,“这艘船里的钉子若是全部卸下,能有多少?三百斤?六百斤?怕是不止吧。” 金严哆嗦着嘴唇,脑袋内一片空白,“越大人误会了,这这是因为” 越颐宁自顾自地说着,声音清淡如风,“在同等造船工艺下,铜钉船会比铁钉船吃水略深。一艘四百料漕船,若是全部采用铜钉,增重约两石,相当于多载三袋粟米。” “肃阳船厂这特制的开虹船结构复杂,使用的钉子数量定然翻倍,增重想必更多。而想要证实这一点,只需要请船夫测量一番货船的吃水深度即可。” 金严勉力站直,藏在胡须下的口唇尽力地呼吸着,才能将话说得平稳:“越大人是真的误会了,开虹研制之初并无其他用意,船体所用的钉子也都是铁钉,之所以吃水更深,是由于铁钉生锈,重量随之增加。越大人之所以会误以为船钉是铜质,也是由于此,是锈蚀改变了铁钉原来的颜色” “是吗?”越颐宁冷笑了一声,指向帆桅杆的底座,“何必浪费口舌?只需请金大人派一名造船厂的工匠来,将这船只卸除一部分,取一枚钉子,便可证实我的猜测是对是错。” 金严还想拖延时间,“这、这越大人不如稍作歇息,即使微臣现下派人去请,船厂的工匠一时半会也赶不来” “不用这么麻烦。”越颐宁微微一笑,“我出钱将这艘货船买下,直接烧了吧。” “且让诸位和苍天一同为证,来看这船体里钉的船钉究竟是铜是铁!” 金严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喉口,他心知自己再也无力阻拦这一切的发生。 熊熊火光燃起的那一刻,他双膝软烂成泥,不受控地跌坐在地。 黄昏将近,落日归西,火舌舔舐船桅的刹那,干江翻成了焰火熔金池。货船脊骨发出龙吟般的爆响,江风卷着灰烬盘旋凝结成一条皎皎墨龙。十年柞木裹着桐油化作火凤,振翅尖鸣,抖落漫天流金鳞片,仿佛在昭示着金氏的败亡。 一片火海燃尽了黄昏,幽然熄灭。 最后,侍卫们收缴毁坏船体里的船钉,核验原料,确实都是贵铜打造。 赃物已现,铁证如山。魏宜华以长公主的身份号令肃阳官府,将金远休、金禄以及金严等人捉拿归案,一同押往燕京,绿鬼案则移交大理寺处理,金氏众人将在燕京等待他们最终的定罪。 夜色将临,沉沉的深蓝似鹅绒被覆落,天边绣着一线金红。 绿鬼案就此了结,左右无事,魏宜华便提议今夜离开肃阳,越颐宁应下了。她们的行李不多,等侍从们收拾完毕,再过一个时辰便可出发。 二人站在金府大门前,霞光照落一身。公主府的马车停在一旁,白毛马悠然自得地喷着气,甩着尾巴。魏宜华在笑越颐宁,“你方才真是好大的气派,一开口就是一艘船,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私房钱?” 越颐宁眨巴着眼睛,“我那不是狐假虎威么?就算我付不起,还有殿下替我垫着呢。” “原来是在这等我?我可不会为你的大手大脚买单。” 越颐宁笑个不停。不远处驶来了一辆眼熟的马车,也慢慢停在了金府门口。越颐宁望去,恰好瞧见掀帘下车的江海容,她眼睛一亮,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江海容的手,“江姑娘,你可算来了。” 魏宜华也跟了过来,瞧着她与江海容相握的手,“这位是?” 越颐宁:“忘了和殿下介绍了。这位是江海容江姑娘,是绿鬼案重要的人证,会随我们的车队一同回燕京。” 江海容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行礼,“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笑着示意,“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三人闲话的这一番功夫,大门处多了一道人影。越颐宁瞥了一眼,发现是满面惊愕的金灵犀。 不过是三日光景,这位金小姐的面色似乎憔悴许多。 金氏摊上的是大案,金远休的罪责一旦落定,除却将要犯斩首以外,至少也需抄家,财产充入国库。即使金灵犀能够逃过一死,但兴许她这辈子都会被她的父亲牵连,作为罪臣之女,即使才华卓著,也无望入仕为官。 见三人都看过来,金灵犀想走也走不了了,只能面带几分局促地看向越颐宁,“越大人。” 江海容也有点发怔,似乎是意外于会和金灵犀恰好在此碰面。令她也没想到的是,越颐宁拉着她的手来到了金灵犀面前。 这名温柔的青衣女官笑意浅浅地开口,“金小姐,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落日融入天穹。三人移步到离金府大门最近的一处厢房里,金灵犀亲自为越颐宁斟了茶水,三人围坐一方茶桌,一时都没有出声,最后还是金灵犀先开口了: “越大人还有什么想要问我吗?” 越颐宁啜饮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时,指腹还虚虚地搭在一侧。她眼眸含笑,看着面前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女:“没有。案子的来龙去脉都已经查清楚了,我想我应该没有什么要问金小姐的了。” “那越大人找我,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金小姐帮我查案,为我提供了许多帮助,我很感谢你。我会和长公主殿下说,让她为你请特赦令,如此一来,金小姐至少能保证生命安全,不受你父亲的牵连。” 金灵犀轻轻摇头,“谢谢越大人的好意,但还是不必了。我父亲犯下的罪责,我身为他的女儿,既然受了利,理应一同承担。更何况,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怎会。”越颐宁微微一笑,眼里含着道锐利的光,“若不是金小姐和江姑娘一直在暗中帮助我,我也无法如此迅速地侦破这起案件。” 金灵犀神情一滞。 此刻,她仿佛才真正地端详了一眼越颐宁的面容。似乎是因为深知面前的女官聪慧非常,她没有打算遮掩或是狡辩,而是直接卸下了伪装。 金灵犀周身的气势顿时一变,双眸霎时间褪去浮色,变得沉静,像是无风的湖面,眼神也牢牢定在她身上,已全然不是那位不知世事的金府大小姐,而更像是一个机关算尽的谋士。 她盯着越颐宁,语气很肯定地说:“你都知道了。” “如果金小姐指的是,你故意将关于绿鬼案的细节和关键部分透露给我,故意安排江海容来找我,又假装自己一无所知的话——”越颐宁点了点头,笑道,“是的,我都知道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金灵犀问她。 越颐宁很早就察觉到金灵犀不对劲了。 但要说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金灵犀,还是在江海容出现之后。 她不是相信巧合的人,江海容的行动轨迹太过于离奇,就这么恰好地卡在她去找梁家人的时候上门来了,令她心里觉得怪异。当时的越颐宁是打算多多留意这位江姑娘的,她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能一下子联想到金灵犀身上去。 而很不巧的是,那时恰好有一队金府的侍卫找来,向她禀报了东街发生的婴孩猝死事件。 这是金灵犀在她面前漏出的最大的马脚。因为金远休根本不会那么尽心尽力地协助她查案,若这传消息的侍卫是金远休派来的人,不会那么准确地找到她,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金府里其他能调动侍卫队的人,越颐宁一下子便想到了金灵犀。 确定金灵犀有问题,是在第二次夜探铸币厂回来以后。她发现金灵犀并不是工匠们口中不受金远休重视的、被边缘化的、楚楚可怜的金府大小姐。 金灵犀实际掌握着很大一部分的金府下人,比起金远休的命令,那些侍女和兵卫更听她的话,所以才能做到让越颐宁在宵禁之后依然能出入金府,却不被金远休察觉。 于是第二日,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她将金灵犀请出府,设计让她和江海容碰面。 虽然金灵犀的反应很快,她几乎是迅速地编造出了一个感人的“故友重逢”的故事,令即使是已经查到她们二人过往的越颐宁也无法挑出错来,着实厉害。 但,江海容却没有她那么聪慧。江海容见到金灵犀时的一系列反应,足以让一直观察着她的越颐宁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想。 江海容和金灵犀一直保持着联络。在这一年时间里,她们一个被困在金府,一个被阻于肃阳城外,即使她们二人之间隔着重重磨难和生死相关的血海深仇,却依然保持着暗地里的会面和书信往来。 所以,江海容其实是金灵犀派来的人,目的就是为她送来金氏的把柄和案件的线索,帮助她更快侦破绿鬼案,查到背后的真相。 但是越颐宁没有说真话。面对金灵犀的诘问,她只是笑了笑:“我可是天师啊,金小姐。你问我怎么知道,自然都是卜算出来的。在能力高强的天师面前,每个人都没有秘密。” “但我确实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越颐宁说,“我查过你,你确实是金府的小姐,是金远休的亲生女儿。我很奇怪,为何你要费尽心思地将你父亲送入牢狱?” 江海容从刚刚开始就有些情绪不稳,她似乎非常担忧越颐宁会对金灵犀不利,一直拉着金灵犀的手紧张地看着越颐宁。还是金灵犀回握住了她的手,眼神安抚了她。 越颐宁了然,“我并非是在兴师问罪。我只是好奇这背后的因果关联,若是金小姐觉得为难,便当我没有问过这句话吧。” 金灵犀看向越颐宁,轻声说,“没关系。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越大人,很抱歉。先前我对你撒了这么多的谎。” 越颐宁摇了摇头,“我不在意,金小姐不必和我道歉。” “当时在茶楼里,我对你说是小容的师父治好了我的眼睛,那也是骗你的。”金灵犀说,“真正治好我眼睛的人,是小容。” 金灵犀是天生眼疾,出生时什么也看不清。但在那之后,她视物的能力便随着年龄增长一点点地恢复了,到了六岁那年,几乎已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的视物能力。 她知道,她的母亲林氏很爱她,即使她小时候看不清东西,需要格外细心的照料,她的母亲也没有嫌弃过她,总是对她说很爱她。 与之相对的是,她几乎没有见过父亲。 金远休是个商人,总是出远门,回府后也有一堆事务等着他。即使他什么事也没有,也不会来看她。 因为她是女孩,还是个瞎子。 金远休并不知道她的视力逐渐好了起来,不再是瞎子了,因为他根本不关心金灵犀身上发生的事,即使林氏主动与他提起,他也会打断她的话,转而去谈其他事。 自从金灵犀的哥哥夭折之后,她发现母亲也越来越少去见父亲了,总是和她呆在房里,父亲也从不会主动来看母亲。 金灵犀六岁那年的夏季,潮湿溽热。 她午睡醒来,发现自己能够看清之前看不清的东西了,连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金灵犀十分高兴,连忙从床榻上爬了下去,想去母亲的屋里找她,给她一个惊喜。 可当她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头鲜血倒在桌边的母亲,还有站在母亲面前的金远休。 发生了什么? 金灵犀僵硬地站在原地,也许是她太过惊恐而发出了声音,金远休回头看了过来。 那个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父亲来到她面前,对她笑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小犀怎么会在这?” 也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出于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即使已经害怕到了极点,恐惧到了极点,金灵犀依旧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口,眼睛盯着虚空的一处,说:“是爹爹吗?” “小犀来找娘亲。爹爹有看到娘亲吗?” 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林氏躺在地上,散落的头发和血糊住了脸,胸膛已经没了起伏。 金远休没有再笑了,他将她抱起来,说:“你娘亲不在这儿。” “你现在应该在午睡。爹爹带你回屋,不要趁着侍女不在就随便跑出来。” 那是记忆里金远休第一次抱她,他仅此一次的慈祥爱护,是为了掩盖他的罪行。 年幼的金灵犀趴在他的肩头,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发抖。 后来,金府办了一场简朴的丧事,金灵犀再也没见过母亲。她不被允许进入母亲曾住过的房间,因为不吉利。 她从下人口中听说,母亲的屋子里没有血,只有一根白绫。 可是,她当时明明看到了好多血。 她其实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流着血躺在那里,为什么父亲不救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是她的直觉告诉她,父亲杀了母亲。 金灵犀其实并不是一个从小就很聪明的孩子,只是因为不被她的父亲喜爱,所以很早就懂得了察言观色。 那时能够在金远休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谎,只是因为她想活下去。 金远休对她动过杀心。若是杀妻的真相被揭露,被人传出去,他便无法做人了,他又一直都不喜欢她这个女儿。如果她那时没有装傻,如果她反应再慢一点…… 金灵犀不敢再想下去。可闭上眼之后,金远休那时盯着她的眼神,又总会死死地缠着她,像一条窥伺的毒蛇,时刻提醒着她面对绝望的现实。 金灵犀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度过六岁的。那一年的夏天被拉得很长,她的世界好像下了一整年的雨。 她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年幼无助的她无法面对,也无法处理它,只能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哭,任由秘密在心里腐烂发臭。 她变得沉默寡言,因为害怕被父亲发现自己的视力已经恢复,她装作视力衰退,甚至给眼睛覆上了白布条。 她开始恐惧和金远休对视,他怕金远休有一天发现她其实有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发现她不是瞎子。 那样就完了。 七岁那年,金灵犀被送去女学读书,金远休作为年轻有为的新一任金氏家主,也开始频繁接触朝廷里的人物。 她是整个私塾里最特殊的学生,因为她看不见,所以身边总是跟着仆人。 在私塾里,金灵犀遇到了江海容。 江海容非常受欢迎,她聪明,开朗友善,学东西也很快,还有一个声名远扬的师父。学生们都愿意和她交朋友。 江海容对她很好。她这么好的人,当然是对谁都很好,她也不单单只对她一个人好。但也许是因为金灵犀的眼疾,江海容总是会更关注她,更留意她需不需要帮助。 金灵犀第一次拥有同龄的朋友。 她渐渐变得期待去学堂上课,期待一天中仅有的和好朋友相处的时光。那会让她短暂地忘记痛苦的回忆,令她忽略心中那道无法疗愈的伤口。人总是喜欢逃避的,尤其是在面对自己根本无法负担的苦难的时候。 江海容对她也越来越好,两个人越来越亲密,江海容成了金灵犀的“小拐杖”,连夫子都笑着说,她们总是黏在一起,总是挨着坐,似乎走到哪都形影不离。 江海容也是第一个发现金灵犀很聪明的人。 “小犀,你学东西好快啊!”江海容趴在桌子上哀嚎,“这首诗文我都看不懂,你居然已经背下来了!” 金灵犀摸了摸鼻子,有点羞涩,“没有啦。” “要是你能看得见就好了。” 金灵犀愣住了。江海容毫无所觉,兴奋地说:“要是你能看得见,一定会比现在学得更快!你这么聪明,又这么用功,肯定会考得很好,到时候说不定能去京城里当官呢!” 金灵犀下意识地逃避,“不,我做不到的,我、我连东西都看不清呢……” “没关系,我的师父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我带你去找她吧,她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眼睛呢!” 江海容这样说着,带着金灵犀回了家,金灵犀也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师父,江持音。 江持音只看了金灵犀一眼,便说:“我医不了她。” 江海容怔了怔,她连忙道:“师父还未看过小犀的眼睛,为何便说不行?至少先尝试一下” 江持音淡淡道:“无病之人,我为何要医?” 两个女孩都愣住了,江海容看着金灵犀,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渐渐变得错愕不已,“小犀……你……” 金灵犀拼命地拉住她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容,你听我解释……” “为什么骗我?”江海容轻声说。 便是因为这一句不算指责的指责,金灵犀哭了出来。 这么久了,她第一次哭,那些深深地扎根在她心底的痛楚,好像也随着泪水,慢慢从她单薄的身体里流逝出去了。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小容。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我也不想骗你的。” 金灵犀把那个夏天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江海容。 听完最后一句话,江海容便紧紧地抱住了她。那个拥抱,金灵犀至今也无法忘记,她清晰地记得身体被前所未有的温暖包围,记得为了她的苦难而和她一起痛哭的江海容,记得哭哑了声音的江海容对她说:“小犀,让我救你好不好?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 江海容带着金灵犀去找了江持音。江持音答应了两个孩子的恳求,花了两年,“治”好了金灵犀的眼睛。 两年后,金灵犀顺理成章地摘下白布条,重新站在阳光底下遥望天穹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眼底传来的刺痛,莫名地想要流泪。 金灵犀知道,她再次拥有的不只是一双健康的眼睛,不只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向所有人的机会,而是她飘摇的、无所依靠的人生,终于有了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在那之后,金灵犀也渐渐了解了江海容的秘密。比如,她虽然跟着她的师父学习医术,却更喜欢钻研毒药。年幼的江海容,在毒术上的造诣已经远超医术。 在得知金远休即将再娶的那一天,江海容对着还没能摘下白布条的金灵犀说了一句话:“小犀,我想帮你报仇。” 她们开始了这场针对金远休的报复。 金灵犀带着江海容给的毒回了家,年复一年地下在了金远休平时喝的水里。所以,金远休再如何纳妾,再如何日夜耕耘,也得不到一个孩子。 用江海容的话来说,这都是金远休欠她的。所以金氏的一切,未来都应该留给她,留给金灵犀。也只有在继承金氏的产业,成为下一任金氏的家主之后,金灵犀才有可能真正让金远休为他曾犯下的罪行偿命。 金灵犀本来可以忍的,她已经忍了十四年,再多忍十几年,等到金远休不再能手握权柄,等她羽翼丰满了,便可以找机会和他摊牌,让他坠入深渊,让他为此赎罪。 可是,江持音死了。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金灵犀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戴着斗笠匆匆忙忙离开金府,在官衙附近的小巷子里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江海容。 江海容哭得眼睛都肿了,怀里还抱着江持音的骨灰盒。 江海容扑上来抱住她的那一瞬间,金灵犀摸到她被雨淋湿的头发和不停颤抖的肩膀。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恨意。 她恨金远休。 她恨死他了。 为什么他总是害死她身边仅有的对她好的人?为什么江海容要因此面对和她一样的痛苦?为什么金远休不去死? 金灵犀知道,没有蛰伏,没有隐忍,也没有剩下的十几年了。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金远休彻底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第79章 白事 他站在院中,竹清松瘦。 金灵犀一直在暗地里寻找机会。她手里握着金氏的秘密和诸多证据, 但这些东西不能由她交出去,因为她明面上还是金氏的大小姐,她不想节外生枝;也不能由江海容交出去, 因为江海容身单力薄, 只怕状告不成,还会因此惹来横祸。 她得选一个与金氏没有利益牵连的、有强大背景和能力的、能够让她信任的人, 再去引导这个人查出肃阳城诸多案件背后的真相。 在此之前, 她做了许多努力。她暗中笼络人心, 金府的大部分侍从都听命于她, 她又令江海容去市井间散布关于铅钱的童谣, 让穿街走巷的孩童吟唱,去找因为铅钱而遇害的婴孩的家人, 告诉他们婴孩死亡的真实原因。 她们二人做了很多事, 只是这些举措都收效甚微。 万幸, 一年后, 金灵犀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越颐宁:“我在来肃阳的第一天,便听到了市井间孩童在传唱一首古怪的童谣, 原来那也是你们的手笔。” 江海容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我的主意,小犀说,此举多半是白费力气,这肃阳城里早就没有能为百姓伸张正义的官员了。但她虽是这么说, 还是花了三个夜晚替我拟了一首童谣。” 金灵犀这话说得也没错,肃阳城里大部分官员要么出身金氏,要么依附金氏,没人会和金氏作对,也没人敢和金氏作对。 如今金远休等人是先被拿住了, 随着大理寺接手彻查本案,被革职的、被下放的、被处刑的牵扯其中的官员估计能绕肃阳官衙整整两圈。 “金小姐,我很佩服你。你做了很多人都不会做的事。”越颐宁说。 毕竟金氏一倒,便意味着那些曾经由家世地位带来的荣华富贵,也都会一并烟消云散了。 “你身为金氏子弟,也难免受牵连,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还是让我为你申请特赦吧,你和你的父亲不是一类人,你也不应该背负他的罪责。” 真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面对越颐宁的好意,金灵犀没有再多推辞,“灵犀先谢过越大人了。”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金小姐。”越颐宁看着她,“你为什么会选我?” 金灵犀愣了愣,“您说什么?” 越颐宁又重复了一遍:“来调查绿鬼案的官员有三个,为什么你选了我?” “还是说,其实那天你在外面闲逛,打算碰见谁就选谁合作么?” 越颐宁笑着说这句话,像是在打趣她,金灵犀下意识地反驳:“不,当然不是。” “那是为何?” “”金灵犀抿了抿唇,面色有些羞赧,“如果我说是直觉,越大人会不会笑话我?” 金灵犀第一次见越颐宁,不是在夜里,而是在金氏摆宴席的正厅中。她潜入前院,隔着屏风,悄悄看向里面坐着的众人,依靠座位的安排辨认出了来自燕京的三位查案官员。 她一眼看见越颐宁。青衫白裙的女官,像是在金碧堂前生出的一杆翠竹,格格不入。 但金灵犀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 那些分不清是过往还是未来的记忆,像是掩埋已久的尘埃突然被风吹开。她读不懂心中莫名的悸动是为何,她只是忽然觉得,她好像不应该在这里看见这个人。她应该一辈子都不曾见过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然后替她走她未能走完的路。 即使素未谋面,却似曾相识,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总觉得,我似乎是和越大人有缘。”金灵犀坦然道,“那晚我听侍从说你离开宴席,先行回屋了,我才会去你的院子外头徘徊,没想到恰好遇上你离府。” 越颐宁笑道:“原来如此。说不定是真的,我与金小姐和江姑娘上辈子有些许交情,才会换来今生的一丝亲切感。” “天祖也这么说过,‘前世云痕栖袖底,今生水月印眉峰’。” 哪知曾同揽月,水波又照谁人眼?梵钟敲碎三生雪,莲座燃尽一线香。 清月挂上繁花枝头。越颐宁一行人就此辞去,在金府的大门前,她与金灵犀江海容二人挥别,才转身上了马车。 倚坐在描金软垫里的魏宜华姿容端庄,瞧她进来,便吩咐素月给她倒茶。 “你这次案子办得漂亮,回到燕京,又要名声大噪了。” 越颐宁一笑而过,“又?我先前什么时候出名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还不是上次魏璟干的好事”魏宜华说起来就来气,又是叹息又是无言,转了个话头说道,“对了,他差遣来和你一同查案的那位叶大人呢?也是今晚走么?” 越颐宁:“是,他兴许会跟在咱们后头离开。他得到消息时比较晚了,现在院子里的人还在收拾行囊。” “另一位赵栩赵大人,我方才得了消息,说是已经被赵氏的人从牢里接出来了,倒是还留着一口气在,只是被动了私刑,已经是半身不遂了,恐怕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越颐宁想起了什么,“殿下还不知道赵栩的事情吧?谢清玉因急事突然返程回京,这才让赵栩临时来接了他的班。” “说来也奇怪,谢清玉走得很急,我听说连交接的人选都是后来才定好的。” 魏宜华听她说到这儿,缓缓坐直了些,神色一正,“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 “你可知谢清玉前两日匆忙离开肃阳回京,是为了何事?” 魏宜华的表情过于严肃,越颐宁怔了怔,才道:“不知。” “是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确实算是大事。”魏宜华神情凝重,“谢丞相死了。” 越颐宁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要不然还能是什么大事,让谢清玉抛下肃阳正在办的案子也要即刻回京?谢治和王氏的死讯传回燕京之后,谢氏一族的人都乱套了,全等着他这个嗣子回来主持大局。” 越颐宁十分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会突然死了?谢治不是和他妻子一同归乡祭祖了吗?难道他们是在路上被贼人袭击了,这才遭遇不测?” “四月初,谢治和夫人王氏坐船前往漯水,路上不知发生了何事,竟是突然船倾人亡了。整艘船的人都葬于河水之中,只有两名懂水性的侍女活了下来,恰好被路过的船只救上了岸。之后这两名侍女便去报官了,这才惊动了漯水的官衙,派人去附近捞船和人。” “但是春潮雨久,这水上雾色一直不散,打捞船只也进度缓慢,又过了将近七日才把谢治和王氏的尸首捞上来。”魏宜华也觉得唏嘘,“这人命在灾祸面前真是太轻贱了,说没就没。” “究竟是意外淹死的还是被人谋杀了,真相估计只有那两名死里逃生的侍女知晓。谢氏的人应当会审问二人,之后再提请审案,但他们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就算真有幕后主使,也很难查出来。”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魏宜华,想起她最后一次见到谢治,是在丞相府的议事堂中。烟雾袅袅里,她转动铜盘,为谢治的归乡之行占卜吉凶。 她当时分明对谢治说,如若想保证此行顺遂平安,在三月廿五前出行宜走水路,廿五后则应改走陆路。为何谢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越颐宁也想不通。但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谢清玉。 她一介外人都受到了如此冲击,他作为人子,知道这个消息时又该是怎样一番心情? 见她沉眉凝目,魏宜华还以为她是过于震惊,没能缓过来,便推了手边的一盏热茶给她,又细语轻声道:“此事我也是准备离京时才听说的,没来得及打听太多就先赶来了肃阳,据说谢氏已经在准备白事。” “我们回去之后,燕京中的局势大抵又有变化,须知一品大员之死,足以震荡朝廷。” 不用魏宜华多说,越颐宁就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朝廷中,寒门与世家两派对立,世家那边本就有王氏倾颓的影响在前,现在谢丞相又突然辞世,恐怕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对于她们来说,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件好事,毕竟她们笼络到的大部分官员都是寒门子弟,可越颐宁却无法放松,她反倒隐隐感觉风雨欲来。 路上因一场急雨有所耽搁,等到公主府的马车抵京回府,已经是三日后了。 回府后的越颐宁先是整理了绿鬼案的卷宗和证据,移交给大理寺,她是亲自查的案子,很多细节都需要她来拟写补充,一切忙完后又休整了一日,才有时间去想谢清玉。 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放心不下,想去亲眼看看谢清玉的情况。 不过,她现在是公主府的谋士,不可擅自行动了。 越颐宁想了想,还是先去找了魏宜华。 魏宜华一见到她,还没等她开口,先提起了这事:“你来得正好,我本还想派人去请你,谢氏今日寄了吊唁的名帖来府上。” “皇子公主一般不会亲临吊唁外臣,更何况我与谢氏并无什么交情。既然这名帖已经递来了公主府,你便以我的名义去吧,算作是本宫代请近臣前去吊唁了。” 越颐宁接过名帖,发现上面写的名目确实是请长公主前去。 她动了动唇,低声喃喃:“还以为他会给我寄名帖呢。” 魏宜华恰巧在审批公文,没听清:“你说什么?” 越颐宁却已回过神,自知失言,摇了摇头:“没什么。” “既然长公主催请,那在下便欣然代劳了。” 越颐宁换了身素衣,驱车前往丞相府,远隔百米便隐隐见到了府外设的白幔凉棚。 青石台阶铺了萱草席,白纱笼灯,门钉覆麻。虽然已停灵五日,前来吊唁的官员人数却不减,一眼望去皆是来客。 越颐宁行至垂花门处,符瑶替她递了名帖与公主府的奠仪单。 司礼官高声念诵:“长公主殿下恩赐内造云锦二十端,御窑青冥烛一对,并敕造《往生咒》金册十二卷——” 灵堂设在正厅院中,两侧摆放了铜金香炉,青烟袅袅。 越颐宁从外门转入灵堂,终于远远看到了谢清玉的身影。 谢清玉着一身白麻衣,愈显得清减。 铺满一地的白花和纸钱,宛若昨夜新冬初降,一场雪后;而他孤身只影立在院内,树埋冰雪,竹清松瘦。 灵堂东侧设紫檀屏风,台上摆满了供品,后面就是停灵的棺椁。 作为谢家的嫡长子,谢清玉必须守在灵前,替父亲给每位前来吊唁的宾客回礼。于是,每当供台上多一根奉香,他便需要躬身弯腰,双手交叠举至眉心。 人影幢幢,越颐宁原先离得远,只能看到他的侧影,像道精美的剪纸一般映在屏风上。后面慢慢离得近了,才从一群来往官员的间隙中看到他的正脸。 他似乎比七日前更瘦了,温雅如玉的脸庞上骨感更重,低垂的眼尾洇着微红。 越颐宁怔怔地望了许久才回神。 啊,他哭过了。看上去是不止一次。 排在她前头的官员正在低声议论,声量不高,却恰好令她听得一清二楚。 “谢二公子没什么变化,倒是这谢大公子,形容消瘦许多啊。” “谢大公子的孝子之名,京中谁人不知?当时都羡慕谢丞相有他这么个听话又争气的长子,父慈子孝,美满和睦。” “虽然谢丞相子嗣不多,但儿女大都十分优秀。谢大公子自不必赘说,谢二公子当初参加文选致仕也是金榜题名,谢大姑娘在京城贵女中文德出众,谢二姑娘咳咳,也算直率可爱。” “还说什么谢大公子?谢丞去了,他的嫡长子自然承袭他的爵位,谢大公子以后就是谢国公了。” 她都快忘了先前的谢家大公子在京城的名声是何等响亮。 身在勋爵之家,方方面面至臻至善,不是容易的事。 她以为他应当活得很是辛苦,也许并不快乐,先前见他病中对她多有依赖,还以为他与家人存在隔阂。现在想想,大概是她自以为是了。 第80章 变脸 谢清玉脸上的阴冷顿时消融殆尽。…… 吊唁的队伍移动得很快, 没过多久就轮到了越颐宁。 逝者当前,越颐宁将脑海中的杂念全都收拢起来,敛眉低首, 一柱香执在手中, 恭敬行礼后将香柱插在了香台上。 她看向一旁的谢清玉,声音不由地低下去, 格外温柔, “谢大人节哀。” 谢清玉朝她深深一礼, 嗓音微哑:“越大人拨冗前来吊唁家父, 在下铭感五内。” 她总觉得谢清玉向她行礼时格外郑重, 连腰肢弯下去的弧度都更深。 越颐宁没有再多想,后面还有很多等着吊唁的宾客, 于是她只是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简短地说了一句:“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随时派人来公主府找我, 不必顾虑太多。” 以她现在的情势和所处的位置,其实并不合适说这一番话, 但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又觉得疼惜,于是体贴的话语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谢清玉凝望着她,一对含情目浸了水,显得濡湿。 他低声应了她, 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音量:“阿玉谢过小姐。” 越颐宁怔了怔,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出数米,她才回过神,犹有些恍惚。 距离他上一次在她面前自称阿玉,已经过去很久了。越颐宁今日瞧他, 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心悸感,她方才终于想明白是为何。 因为他今日穿了孝服,一身雪白,令她回想起他还在她身边的日子。 他回丞相府之后便很少再穿白衣,每次见他,总是玄袍冠带,与从前泾渭分明。 当然,身份从侍仆转变为高高在上的丞相公子,衣着修饰自然不同于以往。但越颐宁也说不清自己心中那种异样感从何而来,她只是很模糊地感觉到,在谢清玉身上发生变化的不只是身份和衣着。 凭悼结束,越颐宁顺着人流自西庑退至待客的思齐斋,随意找了一处空座坐下。侍女给她上了茶水,越颐宁吹开热气慢慢喝着,眼睛在四周逡巡。 谢治是谢氏家主,又位居一品,生死事关重大,故而谢氏旁支的人也都来了。她随意扫去,入目皆是青黑素服,一些眼熟的京官都在和谢氏一族的人交谈。 越颐宁是不信他们在为谢治之死哀伤叹惋的,多数是利益相连之人在刺探情报,意图预判朝廷风向,连面上刻意装出的一点悲痛都假得油滑。 一盏茶喝完,目之所及还是那群人。越颐宁的手指规律地敲着茶杯,一下又一下。 符瑶凑近了些,低声对她说:“小姐,茶也喝完了,人也吊唁过了,要现在走吗?” 越颐宁被这道询问唤回了神,“嗯,好。那便走吧。” “小姐在想什么?怎么总感觉你今日有点心不在焉的?” 越颐宁笑了笑,随她站起身朝斋外走去,“没有,还不是那些烦人的政事么?除了那些我还能想什么呢?” 主仆二人刚走数米,便有一位银衣侍卫从外头跟了上来。 他叫住了她们:“越大人,请留步。” 越颐宁回头,顿住了脚步,有点意外:“是你?” 她对这个银衣侍卫有些印象,因为他总是和谢清玉一同出现,似乎是谢清玉的贴身侍卫。 银羿恭敬拱手:“是,卑职银羿,是谢大公子的近卫。” “公子让我来传话,他说现下吊唁的来客太多,暂时抽不开身。若是越大人今日无要紧之事,可以到别院等他,再过半个时辰便谢客了,他会让二公子替他在前院送客。您难得来一趟,他想亲自接待您,也有些话想和您说。” 符瑶撇了撇嘴,觉得这人是无事献殷勤没安好心,刚想替自家小姐回绝,便听见了越颐宁含笑的回应:“原来如此,也好,那便有劳你带路了。” 符瑶:? 在去别院的路上,符瑶小声地问道:“小姐,刚才不是说要回府吗?” 越颐宁移开眼神:“啊,来都来了,方才想起也有些事正好要问他,反正也没其他事务要处理,迟些再回府也无妨。” 符瑶信以为真,还担忧她的身体:“小姐每日都这么多思忙碌,总该寻几日歇歇才好,纵然是铁人也不能这样使的呀。” “知道,这不是第一个案子刚刚忙完了么?殿下也说让我这几日多休息休息呢。” 银羿将她们领到别院之后便离开了,似乎是还有其他事要忙。院子里栽满了杏花,皎皎漫漫地开了一树又一树,粉白晶莹,眼前的园林幽景也被衬得娇艳明媚。 越颐宁本想用铜盘算卦打发时间,但没过一会儿,侍女便拿了棋盘和棋子过来,是上好的紫玉质地,在这犹带凉意的季节里触手生温。 她与符瑶对弈,时间很快便过去了,期间侍女不断上着点心,样式精美绝伦,几乎将一整张方桌余下的空地都摆满。 半个时辰将近,越颐宁注意到外头来了人,对门口守着的侍女耳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那侍女走上前,面带歉意道:“越大人,我家公子突然有些急事要处理,他让人来传话,请您再多等一会儿。” 越颐宁点点头:“知道了。对了,我想出去方便一下。” “好的,奴婢这就带您过去。” 出到院落外头的小径上,已经来过这里好几趟的越颐宁辨认出了来路,对带路的侍女说:“我知道怎么走了,你回屋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侍女乖顺地止步,“是。大人慢走。” 越颐宁循着小径往前走。丞相府的院落间又有园景相连,重重叠叠的门廊与应接不暇的花木,都带着高门府邸特有的幽静沉抑。 她并非真的想如厕,而只是有些乏了,想出来透透气,这才随便找了个理由出了门。 转过弯,眼前的园林景致变得浓郁。 一道熟悉的幽冷声音忽地传来,“一群废物。” 越颐宁的步伐突然停住了。 隔着花树和假山奇石,她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几道人影。有两名侍从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他们面前站的人穿着一身眼熟的白麻衣,玉骨嶙峋。 那人不复以往在她跟前的温柔和煦,满面寒霜,看人的目光冰冷刺骨。 谢清玉声音低沉,口吻也变得阴郁冷淡,“连个人都看不好,我养着你们有何用?” 被训斥的奴仆两股战战,哆嗦着求饶:“大公子息怒!都是奴婢失职,是奴婢罪该万死!” “去将他捉回来。难得端妃信任他,那边还需要他去周旋,再换人太麻烦。如果捉不到活口,那就给我把带尸体回来。” 地上跪着的奴婢双眼放光,喜不自胜道,“是!是!”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 在此之前,越颐宁一直认为谢清玉说话温和,给人感觉如同春风拂面。 和寻常的燕京人不同,他说话没有鼻音,十分清越,腔调也动听,轻缓却不拖沓。不过,他的声音,总是令她觉得听起来格外舒服的同时,又隐隐感到不太自然。 刚刚乍一听他和下人说话的语气,越颐宁才终于察觉那股不自然的来由。 他之前和她说话时,似乎是有意放柔了声线。而如今她听到的,才是他平常真实的嗓音。 思绪千回百转,脚步便不由一滞。她意识到自己也许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刚想悄无声息地退开,脚下一错,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侍卫听见响动,顿时大喝一声:“谁在那?!” 越颐宁心道不妙,只能收敛了面上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绕过山石走了出来。 看到谢清玉,她面带惊讶,一副刚刚经过什么也没听到的表情:“原来是谢大人啊。” 谢清玉脸上的阴冷如阳照雪,瞬间消融殆尽。 他快步上前,到她面前时已经是满目温和,声音也恢复成一贯的轻柔,他低声说:“怎么出来了,可是等太久了?” “没有,也没多久。你的侍从说你有急事要处理,我坐不住了,便出来走走,没想到刚好遇到了你。”越颐宁笑了笑,转开话头,“对了,你们这是在?” 谢清玉面带歉意,“家仆不知规矩,我训斥了一番,没成想会让越大人撞见,真是见笑了。” “不会不会。那你接着忙,我先回去——”越颐宁摆摆手,说着便打算转身离开,却被谢清玉拉住了手腕。 越颐宁动作一滞。肌肤相触只是一瞬间的事,成功阻拦她离去之后,谢清玉便松开了手,两人的袖子虚虚地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她,温和道:“已经没事了。我让他们都散了去做事,我们在这附近走走吧。” 谢清玉吩咐了两句,奴仆们便都离开了。园林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幽静,谢清玉对她笑了笑,眉眼葱郁明净,“小姐,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肩而行,绕着园子慢慢地走。 越颐宁不知该说些什么。事实上,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可能是因为刚才不小心撞见了谢清玉的另一面。 他在她面前时永远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她都没想象过,他也许还有声色俱厉的时候。 她似乎也没见过他动怒。不知道他生气愠怒时又是什么样子? “小姐。”谢清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你喜欢这些杏花吗?” 越颐宁回过神来,“啊”了一声,“还行,挺好看的。” “我看小姐一直在看花,还以为你特别喜欢这种花树。” 越颐宁有点尴尬了,她清咳一声,“方才在想别的事,有些出神。” “对了,你为了家事离开肃阳,案子也没能办成,七皇子殿下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七皇子殿下很体谅我,毕竟是至亲离世。” 越颐宁说:“那就好。幸好你提前一天走了,若是你再晚些走,怕是也要和我们一起被软禁在那里了。” 她感觉谢清玉的步伐似乎慢了下来。 “我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凶险的事情。”谢清玉低声说,“若是我料到了的话,一定会将谢府的兵卫留下来,让他们去护着你。” 越颐宁怔了怔,心里那股异样感又生了出来。 “我这不是没事么?肃阳是金氏的地盘,他们人这么多,就算你真留下了兵卫,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还是会被金远休软禁。” 她有意让气氛活络些,便开了个玩笑:“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惊喜了。” “我们毕竟是对手,立场不同,也许我以后还会继续坏你的好事,我以为你会希望我死在那里呢。” 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她没想到,谢清玉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剧烈。 他骤然停住了脚步,越颐宁微微一愣,转头恰好看到他面容扭曲的模样。 他似乎真的顺着她的话联想到了她死在他面前的一幕,表情瞬间变得极为恐怖。但那也只维持了一刹那,很快变成惊魂未定的可怜。 便是这一眼,越颐宁心中已经暗道不好。 这玩笑好像开过头了。 她站定在原地,连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抱歉,我知道你不可能这么想,我刚刚是开玩笑的。” 可谢清玉似乎极其受伤,垂落的眼睫仍旧惊颤不停。 他声音也变得低哑:“小姐,不要再拿这种事开玩笑了,我会当真。” “是我不好,以后不说了。” 谢清玉伸手回握住她的手,越颐宁被那热烫的温度摸得怔住,才听到他说的话:“不要再说‘死’了好吗?” “小姐也许没有感觉,但你每次谈论生死,都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自己。我很害怕,害怕那是真的,你随时都能为某件事付出性命。” 越颐宁愣住了,有点意外于他的敏锐。 “怎么会,我当然也很惜命的,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她移开了眼。 “再说了,人都会死的,总有那么一天。早点死晚点死,又有什么差别呢?” 既然都是死,她只希望她死得有价值一些就好。 谢清玉凝视着她,轻声道:“小姐会长命百岁的。”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他,陡然想起藏在桌案底下的木匣子,还有里面被使用过的龟甲。 她惊讶于他话音中的笃定,那已经远远超出祈愿和誓言的范畴,更像是一道毒咒。 “活那么久也没意思,我对长寿没有执念,活够了就行。” 谢清玉察觉到了她的回避,慢慢松开了手,“那就换一个说法。” “我希望小姐活着的岁月里,都能从心所欲地生活,不用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也不用牺牲自我,成全别人。” “只要长乐安康,免去跌宕汹涌,如愿以偿过这一生。”《 》 80-85 第81章 改变 他片刻的失控和眼泪。 越颐宁定在了原地。 这是她想也没有想过的愿望。 从下山的那一天起, 她就知道她将失去祈求平安长寿,自由随心这一类事物的资格。 尤其是如愿以偿。她知道自己的多数愿望都很有可能无法实现,无论那是出于满足一己私欲, 还是为了天下苍生。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不后悔,也不委屈。 天底下万事万物, 本就是有舍才有得, 甚至有人倾其所有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舍了就能有得, 已经是幸运之最。 思及此, 心里原本因为谢清玉的一番话而稍稍温热起来的角落,又冰凉下去。 “……扯太远了, 平白无故说什么愿望呢。”越颐宁笑了笑, “就算真的有许愿的机会, 也得先紧着自己来啊, 你这人,未免太过于烂好人了些。” “不过还是谢谢你, 有一点好也愿意念着我。” 风又再度大作, 纷纷扬扬的杏花散作漫天红雪,淋了二人满头。 越颐宁仰起脸,看着春风送来的这一场滂沱花雨。她伸手拢住了几片飞花,看着掌心里晶莹剔透的花瓣, 她弯着眼睛说了一句,“好漂亮。” 谢清玉站在离她一臂之距的地方凝望着她,眼神如痴如醉。 他很想说,这不是许愿,而是他的毕生所求。 卑微渺小如他, 甘愿为此付出生命。 他本就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本该潦草收尾的故事之中,因为他想改写越颐宁的人生,重新为她勾画出一个配得上她的结局。所以他回到燕京做了所谓的谢氏长公子,一天天筹谋算计,一日日韬晦待时。 唯有如此,那经年累月缠绕他的噩梦才会暂时休憩。 谢清玉垂下眼,却听见越颐宁碾过花瓣地簌簌走来的脚步声,他一抬眸,恰巧看见她的发顶。越颐宁勾着唇,手掌托住了他的手,将花瓣铺在了他腕上。 薄如蝉翼的落花覆在他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反而黯淡浑浊。两厢对比,杏花竟是相形见绌了。 谢清玉怔住了,眼前作弄他的人反而璨然笑道:“天啊!我就说,这些花瓣还没你白呢。” 他呆呆地看着她。 呼吸带动他的胸膛起伏,如同骤起惊涛骇浪的海洋。 手指抵在腕间的皮肤突然滚烫。 指节已经开始轻颤。他也不敢撤回手,比起她的亲近,他更无法承担的是她的觉察,他怕她看出他的惊惶。 所幸,越颐宁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感叹完就帮他将手腕上的花瓣拍去了。 于是,谢清玉只是低着眼帘,尽力忍住频率错乱的呼吸声,将捏紧成拳的手收回袖中,慢慢平稳混乱的心绪。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小姐果真是喜欢这些花树。” “也不算喜欢,只是我以前住在山里,很少见。山里的花和燕京的花还是有诸多不同,不过都很美。”说这话时,她又将手指尖粘着的残花也揉搓掉了。 停在树下半晌的两个人终于又开始往前走。 越颐宁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有些汗颜:她不是来安慰人的吗?怎么她反倒说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方才在前院,人多眼杂,我不好开口问你。”越颐宁定了定神,“谢丞相和王夫人去世之事我刚听到时也很震惊。听传言说,船是行至漯水时出了事?” “对。在漯水,”谢清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眼帘垂下,看不清神色,“是四月初一到那边的,之前也都是走水路。” “听说船上有两名侍女活了下来,你后面可有审问她们案发经过?” “人回到府里以后,我便亲自审问了。那两名侍女都说是船上意外走水。火势极大,又是夜间从船板下的仓库而出,起先无人发觉,后来察觉也太晚了,火早已将船底烧出了洞。” “即使能扑灭火,也挽救不了沉船之势。那两名侍女是贪生怕死,早在听闻船底有破损时便弃船逃生了,故而后来船上发生的事情,她们也一概不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船上不应该备有应急的小舟吗?纵使大船沉没之势无可挽回,也至少能放下应急舟,护着谢丞相和王夫人先离开,怎会”怎会全都死在了那艘船上? 谢清玉:“漯水的官衙后来在附近找到了那只应急舟。它完好无损,就在河中央漂着。” 越颐宁彻底惊愕了。 究竟在那两名侍女走后,船上又发生了何事?为何本该救急的副舟会被人放下河水任其漂走,为何几十名奴仆与两名主子无一人生还,全都都葬身河底? 她正想说“此事定有蹊跷”,一转头却瞧见他眉心紧皱,哀恸难过写满了眼睛,眼尾又红了几分。 越颐宁心头一突,顿时后悔了。不该追问他这么多的,居然还提起了他的伤心事。 “抱歉,我不该说这话”她有点慌了,尤其是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他流泪。上一次还是在二人重逢之际,再上上一次,便是他沦落成奴,在锦陵与她初见的那一幕。 谢清玉只是轻轻摇头,眼尾通红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宽大干燥的手掌覆着她,缓慢扣紧。 一滴眼泪打落在他们二人交缠的手背上。 炙热的泪从掌心里淌落下去,几乎将她的手烫穿。越颐宁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抬眼看他,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如果是她,也不会希望被人直视情不自禁的软弱。 但,即使是在此时情绪极端不稳的情况下,他也紧闭着唇,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淡如水雾的花香里,仿佛幻觉般弥漫开来的一点点咸涩,慢慢渗透她的心隙。 他的失控只在这一瞬。很快,她感觉他又冷静下来了,波涛汹涌的情感也平息了。 她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他回应了,“嗯。” 谢清玉再度开口,声音更加低哑:“对不起,我失态了。” 越颐宁连忙道:“无妨,我不介意的。” “至亲突然离世,心酸悲痛都是人之常情。能哭出来,心里也许反倒会好受一些,虽说你是嫡长子,但我觉得,你也不必什么都默默担着,你还有兄弟姐妹在,也可以适当地依靠他们。” 一番劝慰的话说完,谢清玉却垂下了眼帘,似乎有些落寞,但又勉强笑了笑,“小姐说得对。” “只是,二弟他自从丢了官职,便与我多有隔阂。家中剩下的两个妹妹,月霜和我并不亲近,缨儿又太过莽撞,听不进劝告,总需要我多加照拂,故而我总是放心不下,如今事事操劳,也只能怪我自己。” 越颐宁恨不得自己没说过刚刚那番话。 她懊恼极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话怎就没过大脑呢?!她又不是不清楚谢家子女是个什么情况,谢清玉便是想依靠他人也没办法啊,她却还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净讲了些风凉话! 越颐宁觉得她今日状态不对,再者她本来也不擅长安慰别人,还是不要多说多错了。她仰起头,发现谢清玉眼睫湿润,又怔了怔,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递给他,“给你,擦一下眼泪吧。” 谢清玉停步,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小姐。” 越颐宁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她站在一旁,看着他擦完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她的巾帕收入了袖中。 越颐宁:“?” 这一套动作过于行云流水了,谢清玉似乎并未察觉有哪里不对,见她仍旧停在原地没动,还温和问道:“怎么了?” 若是换做一般女子,定然不好意思开口直问。 但越颐宁不是一般女子。于是,她指了指谢清玉宽大的袖子,“那个,巾帕” “啊,这个。”谢清玉摸了摸,笑得温文尔雅,“毕竟用过了,我不好直接还给小姐,等之后,我让侍从洗干净再还回去。” 越颐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虽然她也不介意就是了。反正这玩意从来都是符瑶给她准备了她才会带着,不准备就没有。 谢清玉瞧着她的神色,又忽然开口:“若是小姐不介意,我拿一块新的帕子还给你,这样更好一些。” 越颐宁怔了怔,“喔我不介意的,只要你方便就行。” 语毕,二人也已经快回到原先越颐宁和符瑶等候的院子里了。越颐宁去叫了符瑶,和谢清玉请辞,准备打道回府。谢清玉本想送她出去,但越颐宁不愿再多劳烦他,便婉拒了,说让侍女带路就好。 才离开谢清玉的院子没多远,越颐宁突然改了主意,她和带路的侍女说:“谢二小姐现在也在府里吗?” 侍女毕恭毕敬:“是,二小姐现下应该在自己的院子里。” “我想去和她说一会儿话。”越颐宁眉眼舒展,笑得温柔,“能不能遣人去问一下她院子里的人,看二小姐现在是否方便待客?” 此时此刻的谢云缨正趴在自己的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她脑海里的系统扎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不知过了多久,再度发出一声叹息:“宿主,还是没找到什么办法。” 谢云缨死鱼眼转动,盯着头顶的房梁:“再找。” 系统:“宿主,再找也是一样的结果。这毕竟是古代,礼法孝道大过天,谢治既然死了,那宿主身为其子女,守孝三年是必须的。” 谢云缨崩溃了:“我还想问你呢,谢治怎么突然就死了?他这个时候该死吗!他在原本的剧情里不应该活得好好的吗!?这剧情发展是不是存心搞我啊!?” 系统装没听见:“宿主息怒,其实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仪礼·丧服》中有规定,子女为父服最重丧制‘斩衰’,期间禁止婚嫁。汉代郑玄注有‘二十五月而毕,二十七月而禫’一说,所以实际守孝的时长不是三年,而是27个月。”系统安慰道,“宿主想开点,这好歹也算是打了个七五折呢。” 谢云缨:“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脑海里的系统又缄默如死机了。 谢云缨翻了个身,声音无比幽怨:“我本来都看到了一线希望了,结果这希望还没维持多久,又被冲散了。你见过散了黄的鸡蛋吗?我现在就是一个散了黄的鸡蛋,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像曾经一样活泼开朗了。” 系统:“”曾经也没多活泼开朗吧? “宿主,这也说不准的,那袁南阶不是也没答应你吗?” 谢云缨“噌”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了:“我再缠他半年,他肯定会答应我好吧!” 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个局面,还要从七日前谢云缨去参加袁氏的赏红宴开始说起。 百花迎春宴过后,清明未雨前这段少有的晴日里,几乎排满了各大家族在这一年中要开的赏红宴。谢治与王夫人早就离开燕京,回乡祭祖;谢清玉接了七皇子的命令,远赴肃阳办案。于是,偌大的丞相府里便只剩下谢云缨、谢月霜和谢连权三人。 谢连权自从被卸职闲赋在家之后,谢云缨便极少在家中见到他了,不知道每日都在忙些什么。有一次她撞见他半夜回府,隔着竹林看到他院里的奴仆扶着他回屋,这么大老远都能闻到那一身酒气。 谢月霜倒是雷打不动地坚持学习,来丞相府中辅导她的夫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而谢月霜本人更是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近日恰逢各府大开宴会,谢云缨午睡起来,恰好听到院子里的丫头碎嘴,说大姑娘今日不在屋子里闷头读书了,估摸是因为收到了请帖,要去参加孙氏的赏红宴了。 谢云缨还以为自己又漏看了哪段剧情:“这个孙氏又是什么东西?京城四大世家里没有姓孙的家族吧?” 系统:“是的宿主,不过孙氏也是燕京里非常显贵的家族,近三代的子女和四大世家中的袁氏都是姻亲。之前是袁氏门楣更高,但袁氏从上一代开始就日趋没落,反倒是孙氏一族因为出了个孙琼,近些年来在京中的地位愈发水涨船高。” 谢云缨捕捉到了关键字眼:“袁氏?我那位瘸腿夫君所在的袁氏吗?” 系统:“没错宿主!你真聪明,你居然还记得他!” 谢云缨:“我真的怀疑你是在阴阳我。” “冤枉啊宿主!我们这批系统没有内置阴阳人的程序呢~” 谢云缨翻了个白眼:“话说回来,这都四月了,怎么袁氏那边还没动静?你不是说他们一开春就会上门提亲的吗?” 系统:“宿主,那是原来的剧情发展谢清玉没死,王氏也还在世,这种情况下袁氏怎么可能还跟原剧情一样上门求亲呢?” “我之前也这么想。可我最近重读了那本小说,发现有个地方不对。” “书里写的是,袁氏之所以上门求亲,是因为袁氏的人找了个老天师,来给他们家公子算命,结果算出‘谢云缨’是他袁家长子袁南阶的命定之人。” “只要和谢云缨成婚,两人的命格一对冲,袁南阶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谢云缨狐疑道,“如果是按这个逻辑来推断,那之前你跟我说的就不对了。” “按理来说,不管谢清玉死了还是没死,王夫人在世还是不在世,只要‘谢云缨’的命格没被改变,袁氏就仍然会上门求娶我。” 系统也困惑了:“这难道是因为蝴蝶效应,所以这次袁氏没有请那位老天师上门算命?” 谢云缨又垮了脸:“不是,那要是这样,我怎么办啊?我一个古代的黄花大闺女,难道我要主动上门求他娶我吗?” 系统:“宿主,要不然你想个办法,把那个老天师找出来送上门去?谢云缨的命格应该没有发生变化——就算有变化,给点钱让那个老天师把白的说成黑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袁氏知道了,不就会采取行动了嘛?” 谢云缨恍然大悟:“可以啊,我觉得能行!哎,你这机器人,脑子还挺好使的!” 说干就干,谢云缨差遣侍女去找了个在京城名头响亮的老天师,又咬咬牙拿出了一大笔私房钱塞给他,让他按照她说的去蒙骗袁氏的人。 她一开始还担心这是个有职业道德和操守的天师,结果看到她拿出来的金银财宝,那老天师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甭提多乐意了。 谢云缨见状也就放下心来,大手一挥交给他去干了。 没过多久,老天师便找上门来,说已经按照她吩咐的去做了,找机会搭上了袁氏的线,给那位袁氏大公子算了命。 “姑娘放心,袁氏的人很相信我,听我三言两语点破了袁氏大公子的旧疾与命格,便连声问我可有解局续命之法。” 老天师抚着胡子,得意洋洋道:“我也就按姑娘吩咐的说了,我说谢家那位二小姐和贵府公子是天赐良缘,若是能求娶她作为正妻,便是庚帖相合,五行生旺,届时大公子的身体便会日渐好转,不药而愈。” 谢云缨急切道:“然后呢?他们可是信了你这番言辞?” “袁氏的人看上去是深信不疑的只是那位袁氏的大公子,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置一词,神色淡然恬静,似乎并未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谢云缨愣了愣,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您说他神色淡然恬静?” 这词儿是用来形容那个袁南阶的?? “是啊,说起这个,老夫还是第一次见到袁氏这位名声在外的大公子。这一见,老夫顿觉谣言不可信!”老天师又来劲了,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起来,“我活这么大岁数了,自认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须知面由心生,这道理在大多数人身上都不会错。” “袁氏大公子并不似传闻一般阴郁狠戾,恰恰相反,我瞧着他性子比许多人还要温缓呢!” 谢云缨:“” 她惊疑不定了:“系统,这真的假的?蝴蝶效应这么强大吗,居然能把袁南阶的人设也改变?” 系统沉思状:“不应该啊就跟谢云缨的命格一样,袁南阶的人设应当也是构建书中世界的底层逻辑,不会被中途插入的外来因素所改变。” “也许是这个老天师看走眼了?” 谢云缨:“谁知道呢,算了,先这样吧。”反正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她只需要守株待兔就行。 但是,又过了七日,袁氏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谢云缨十分焦虑,但系统稳如泰山:“宿主,不要急,古代高门勋爵家嫁娶都是很讲究的,步骤繁多,也许他们是在做准备呢?再过几天说不定就派人上门来了——” 谢云缨却是有点坐不住了:“可是我有安排侍卫监视袁府大门进出的人员,这几天也没见有女外客上门” 古代勋爵世家为嫡子求娶,在正式走六礼之前,还需占卜和选媒。老天师算过了二人的命格,接下来便要选定媒人,多由五品以上的命妇担任,这个挑选过程短则三日,长则半月。 可这七日以来,袁氏却没有传出选媒的风声。 系统:“宿主不要着急,这事也急不来嘛” 谢云缨不知道怎么和系统形容她的直觉。她一向第六感强烈且准确,虽然目前来看任务没出什么大乱子,但她就是有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一拍大腿:“怎么把那玩意儿给忘了!” “系统,帮我兑换一个直播道具,地点就定在袁南阶现在的位置。” 系统:“好嘞!” 眼前白光一闪,谢云缨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个幽静的院落之中。 东廊尽处凿半月形砚池,岸边堆石似伏虎酣眠,风拍瘦竹,薄红浸枫。谢云缨四下环顾,她现在身处的院落应当就是袁南阶的院落了。 既然她到了这儿,说明袁南阶应该就在自己的屋里待着,没有出门。 她顺着小径往前走去,来到了后院。面前是一座禁庑殿式的房屋,上覆青筒瓦,回廊上有几名侍女垂首静立。 这应当就是袁南阶的寝居了。 屋门开着,谢云缨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身为袁氏的嫡长子,袁南阶的寝居和谢清玉的也差不多,床帐桌椅,香炉古董。花木小几上供着一个哥窑蓝璃瓶,插着几枝新鲜折下的月季。 慢悠悠地绕过屏风,谢云缨抬头,脚步忽然顿住了。 屏风后的桌案前坐了一个人。他穿着月白云纹暗花罗直裰,低眉垂眼,一只手握着书卷。桌上茶水烟气升腾,在散入屋内的光线里弥漫,如同云遮雾绕。 虽然明知他不可能看到自己,但谢云缨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果然什么也没察觉,清瘦的手指翻了一页书卷,安静的室内只有纸张翻动发出的清脆声音。 谢云缨感觉自己多少有点找回原本的呼吸频率了。她悄咪咪地绕过桌案,看清了这人坐着的椅子,不是普通的四脚椅,而是一座木质的轮椅。 这人应当就是袁南阶没错了。 谢云缨的胆子大了起来。她直接趴在了桌案的另一侧,半个身子俯下来,托着腮近距离地观察袁南阶的样貌。 长得真是好看。谢云缨也不知怎么形容,她以前背《洛神赋》,里面有句话叫“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她一直想象不出来,今日一见袁南阶,脑海中便有了画面。 他呼吸也很轻,这么近了,几乎瞧不出胸膛的起伏,若非偶尔翻动一下书页,真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尊雕塑。 正常的成年男子呼吸会这么轻微吗? 谢云缨又想起袁南阶并非正常人,而是个身体虚弱、不良于行的病人。他看着确实很清瘦,手腕也细。 病骨轻于蝶,素衣如照雪。 系统:“宿主。” “哇啊!”谢云缨猛地直起腰,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吓死我了,系统你干嘛突然叫我?” 系统一言难尽道:“不是,我看你刚刚”好像看呆了似的。 谢云缨还没开口,门边传来了几声轻响。 是侍女的询问声:“大公子,前院已经在准备今日的赏红宴了,奴婢进来给您换身衣裳吧?” 面前除了翻书便再没有过其他动静的人抬起了眼眸,第一次开口:“进来吧。” 谢云缨又怔了怔。袁南阶的声音也很清亮,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低沉暗哑。 书里的袁南阶是个凉薄狠毒的伪君子。他阴晴不定,时常突然发火打骂奴仆,似乎身边没有一件事能令他满意。 而眼前这个袁南阶,在侍女给他穿戴时极其顺从,对于衣着和配饰的选择全程都没有意见,几乎可称得上是乖巧。 谢云缨本来还想再观察一会儿,可是直播道具的使用时长很短,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她一眨眼,人已经回到了丞相府里。 坐在床上的谢云缨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她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宿主有何发现?” 谢云缨猛然抬头:“系统!你不觉得袁南阶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他的性格看上去好像也没书上说得那么糟?”谢云缨绞尽脑汁寻找形容词,“还挺安静的,而且看书看到一半被侍女打断,也没说什么,让干嘛就干嘛,也没发火。” 系统:“可是宿主也就观察了那么五分钟,很难下定论吧?说不定我们一走,他就突然开始打人了呢?” 谢云缨一时间没有回答,她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的景象,她趴在桌案上,袁南阶翻动书页,她甚至能感觉到书页掀起的微风拂在她的脸庞上。 谢云缨思索了一会儿,叫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女碧桃:“袁氏的赏红宴是不是在今日?可有给我们府上寄了请帖?” 碧桃点点头:“寄来了,不过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家,二公子和大姑娘也不打算去,故而那请帖被耳房的仆人收起来了” 谢云缨觉得奇怪:“二哥哥和大姐姐不去,那我呢?怎么就收起来了,也没来问问我去不去?” 碧桃愣住了,她显然很吃惊:“小姐你不是一向不参加这种花宴的吗?” “去年老爷夫人都没离京,寄来府里的赏红宴请帖更多,夫人当时还想带你去,你说你打死也不去,除非夫人喊人把你绑起来,不然你绝不可能和那些只会谈论胭脂水粉男人八卦的莺莺燕燕坐在一起待一个下午。” 谢云缨:“” 系统:“噗。” 天杀的!谢云缨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我当时是、是和母亲生闷气,才那么说的。” “再说了,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嘛,我今年改变主意了,想去宴会上玩玩,顺便交几个新朋友。”谢云缨挠了挠脸。 碧桃分外欣喜:“天呐,那太好了!小姐你就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夫人要是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我这就去帮小姐把各家寄来的请帖都拿过来!” 谢云缨连忙喊住她:“哎哎!不用这么麻烦,只拿袁氏的那封过来就行。” 碧桃顿住了脚步:“小姐不打算再看看吗?寄来府上的赏红宴请帖很多,各大世家的都有,除了袁氏还有很多更热闹的” “不用。”谢云缨说,“我就只参加袁氏的赏红宴。” 碧桃一头雾水,但还是按照谢云缨说的去做了,将请帖拿了过来。 袁氏的赏红宴于今日午时开宴。虽说有谢家二小姐的身份在,即使谢云缨下午再过去也无妨,但难免会给人落下一个无礼的印象。如果要准时参加宴会,便只剩下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了。 谢云缨吩咐一切从简,无须精心打扮,衣着首饰只要体面不出错即可。屋内的侍女们鱼贯而出,忙前忙后,总算赶到午时将谢云缨收拾妥当,送上了去往袁府的马车。 袁府门楣高耸,作为四大世家之一,虽排行末尾,放在京城世家里亦是不容小觑。 谢云缨的独自到来显然在袁氏等人的意料之外。主持这次赏红宴的是袁氏的长房大夫人叶氏,她听奴仆来报,说府邸门口停了一辆丞相府的马车,还想会不会是谢家大小姐来了,都没想过来的人会是谢云缨。 毕竟谢二小姐名声甚隆,她不喜与人来往,性情又古怪锐利,极少参与华宴盛会。 即使惊疑不定,表面上,这位袁氏大夫人依然是热情接待了谢云缨。 赏红宴是京城世家之间往来的大型春季社交活动之一,多数在各大府邸的庭院中举行,受邀前来的贵女们在院中吃流水宴席,赏百花齐放,对诗下棋观看歌舞,总而言之,都是做一些谢云缨完全不感兴趣的事。 谢云缨一进到袁氏庭院里,就打起了算盘:“系统,你说袁南阶现在在哪?我想直接过去找他。” 她想先试着搭个话,看看袁南阶的性格是否真的有所改变。 系统:“我看看噢,他好像就在里面。” 谢云缨:“里面?” 系统干脆将地图放了出来,一幅水蓝色的电子屏在谢云缨面前展开,象征着袁南阶的红点在右上角一闪一闪,“他就在这,我们现在是在庭院西南角,他的位置是在庭院的东北角,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待着。宿主,你要不先往里走看看?” “不过宿主最好小心一点,那边都是男客,若是被人撞见了,肯定会被说闲话的。” 谢云缨浑不在意:“我这人设之前被说的闲话还少吗?” 所幸,袁氏开宴还没多久,大多数宾客都聚在一处,没人会像谢云缨一样到处乱走,故而她一路畅通无阻,穿过一扇扇遮翠掩帘的洞门,慢慢顺着小径来到了庭院的另一头。 水蓝色的电子屏浮在半空中,她离那颗红点越来越近。 不知又走到了哪里,路上连侍从的身影都很难见到了。谢云缨跟系统腹诽:“大家伙都在宴会上玩乐,他却偏偏躲在这种角落里,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系统:“最符合他人设的一集。” 谢云缨:“别打岔。要是我真撞破了他干坏事,那可咋办?” 系统:“不用担心宿主!商城里有瞬移道具,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保证不会被抓个现行!” 谢云缨:“还有这玩意,我怎么没刷到过?什么价格?” 系统报了个数字,谢云缨爆出一句国骂:“我靠,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啊?” 正骂着系统,谢云缨转过一道小径,眼前出现了一座隐蔽在玉兰花林里的八角亭,她也终于看到了袁府的围墙。 她脚步一顿,只因亭子里有个人,衣袍洁净,身下是一座木质的轮椅。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谢云缨一下就认出来了,那就是袁南阶。 他居然真的是一个人。呆在这么偏僻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看着花。 亭阁处,朱墙碧瓦,日辉昭昭。一阵风吹来,花瓣重叠起伏,他坐在轮椅上,影子被揉碎在一片玉兰花海中。 这一幕很美,令人不禁屏息凝神。谢云缨的步伐不由得慢了下来,似乎怕不小心惊扰了他。 谢云缨正在想要怎么打招呼,要怎么介绍自己,才显得不那么突兀。可当她越走越近,袁南阶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毫无反应。 谢云缨觉得奇怪,这里这么安静,她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按理来说,袁南阶应该能察觉到有人来了才对。 都快走到人背后了,谢云缨踌躇了一阵子,还是决定主动开口。 她轻声唤了他一句:“袁公子?” 微风吹起了他的长发。对于谢云缨的呼唤,袁南阶恍若未闻,依旧是安静地坐着。 谢云缨怔了怔,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她绕过轮椅,来到袁南阶面前,一下子呆住了。 袁南阶仰面靠在轮椅的椅背上,脖颈柔软,面白如纸,已然毫无生机。他闭着眼,静谧安详的模样像是坠入了一场沉睡。 他双手垂落在身侧,一只手里半拢着一根食指长宽的药瓶。唇边溢出的鲜血,滴答一声落在雪白长袍之上,如同雪地里晕开了朵艳红的花。 第82章 强吻 唇瓣好软。 谢云缨真的完全傻了。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血。 她在脑海中大叫:“系统!!这什么情况?这又他爹是什么情况啊!?” 系统:“宿主, 你先冷静一下!你探一下他的呼吸,看看还有没有气!” 谢云缨颤着手,伸到袁南阶的鼻翼前。 她怔了怔:“还有呼吸” 但是已经非常微弱。 她慌了:“系统, 这要怎么办?他、他是马上就要死了吗?可是为什么他会” 为什么袁南阶会死?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这种地方? 谢云缨的思绪已然乱成一团。突然, 她看见了眼前近在咫尺的细口药瓶,它被袁南阶半握在手掌中, 软木塞被拔开了, 不知去向。 系统语气凝重:“宿主, 我刚才检测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袁南阶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 他好像是中毒了, 毒入肺腑,他马上就要断气了。” “系统!”谢云缨猛地举起药瓶, “你看看这个!这是在他手里发现的!里面还有东西!” 瓶底沉积的残渣白若新雪, 细如齑粉, 隐现着珍珠母般的光泽。 系统扫描完后也愣住了:“是砒霜而且是非常高浓度的砒霜。” “如果是砒霜就说得通了, 砒霜有剧毒,三颗粟米大小的纯砒霜就能致人死亡。可这个瓶子在他手里, 附近又没有人”系统难以置信, “难道说,袁南阶是服毒自尽?可他怎么会自尽呢,这完全说不通啊!” 系统中枢高速运算,都快死机了, 这时原本蹲在地上的谢云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不行,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的任务岂不是完蛋了?” 系统:“是,攻略对象一死,主系统便会立即判定任务失败, 绝对是会完蛋的!” “先别管他是自杀还是他杀了,先救人!现在去找人绝对是来不及了,只能靠我们了!”谢云缨急迫道,“系统,商城里有没有那种能起死回生的万能解药?” 系统忙道:“有的宿主!但是这种药物价格非常” “多贵我都买了!要是钱不够你就先欠着!” “明白!” 系统动作飞快,转眼间,一颗丹药出现在谢云缨面前,她连忙伸出手握住,蹲下身将丹药塞入袁南阶的口中。 谢云缨的心脏高悬着,幸好解药起效很快,原本躺在轮椅上面容已经白得发紫的人,竟然奇迹般地脸色红润起来,像是被人剥掉了一层青灰色的壳子。沉沉死气逐渐从他身上褪去,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也变得稳健。 一直在观察他的谢云缨喘了口气,眼睛闭了闭,接近紧绷溃散的精神这才松懈下来。 “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这回是真有点麻木了,“袁南阶好好地怎么会自杀?要是我今天没跟来这里,我岂不是连任务是怎么失败的都不知道?你们穿书局能不能给我个解释?” 她真的快不行了。不知道的以为她这是恋爱攻略游戏,实际上是悬疑解谜推理游戏,还有惊悚元素的那种。 系统:“宿主你别急,等我把刚刚发生的情况报上去,主系统那边查完一定会给宿主一个交待的!” 谢云缨:“这话我都听你说了八百遍了” 谢云缨还没完全缓过来,轮椅上的袁南阶眼睫急颤,慢慢转醒。 恢复意识的第一个瞬间,袁南阶心中迷茫。 他这是在哪儿? 他不是死了吗?他记得,自己明明服下了一整瓶砒霜。在被府里的侍女发现之前,他应该就已经断气了才对。 袁南阶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世界是一片昏沉的白。他先是闻到了玉兰花的香气,格外清冽的冷香,随着长风穿过他破败的身躯,填满了他空荡的衣袖,几乎将他托起。 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晰,是袁府的红墙。袁南阶望着天穹与高墙的交接线,张开唇瓣,极轻极浅地叹了口气。 他刚想试着坐起身,却注意到了不对劲,扫向身旁,目光一顿。 他的轮椅旁蹲着一个穿红衣的少女。 她双手撑着膝盖,臀部抬起,姿势有点诡异,像是想站但没来得及站起来。朱唇杏眼,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看来,和他大眼瞪小眼。 谢云缨:“卧槽,这人醒得也太快了吧!我刚想躲来着!” 系统:“宿主为什么要躲?” “”谢云缨突然醒悟,“对哦,我不用躲啊。” 袁南阶缓缓坐直,目光落在她的面庞上,“你是” “我是谢云缨。”谢云缨愣了愣,“你不认识我吗?” 谢云缨:“什么?!那个老天师不是已经上门给他算过命了吗?他怎么还是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难道那个老头骗了我?” 系统:“宿主,可能他还不知道谢云缨长什么样子” 袁南阶怔了怔,“是谢府的那位二小姐吗?” “对。” 谢云缨手握成拳,假装咳嗽了一声。 她刚想说点什么,袁南阶却先一步开口:“谢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府中女客的宴席是在南苑,是迷路了吗?” 谢云缨被他问得脑子卡壳了:“呃我没、没迷路。我只是来这附近逛逛。” “那谢姑娘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 谢云缨愣住了,只因袁南阶的声音意外的温和。 他垂眼看着她,明明语气轻缓柔和,但又隐隐透露出一股疏离的气息,“毕竟北苑皆是男客,若是误闯男客宴席,难免会有风言风语流传出去,怕是会有损姑娘的名声。” 话说到这里,识趣的人也都能听懂他委婉的规劝,以及话语里的告辞之意。 虽不知原本的计划为何失败了,但袁南阶也没打算深想,反正他屋内还有一瓶砒霜。 既然一次不行,那便再来第二次,总会成功的。 活着很难,但死往往容易。 袁南阶的手掌扶上轮椅,正想转动轮子离开,便听见了谢云缨的嘀咕:“无所谓呀,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 袁南阶怔住了。手上动作一滞,目光不小心和蹲在地上的她对视。 风忽然刮了起来,柔软的玉兰花拍打着彼此,日影在地上开出无尽的灰色花丛。 “袁公子你呢?”谢云缨开口了,如同一枚莹润黑玉般的眼珠望着他,“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是来看花的吗?” 袁南阶这才认真端详了这位谢二姑娘一眼。 她很漂亮,这点毋庸质疑。她的长兄谢清玉是京中闻名的美男子,琼荣玉茂,眉目如琢,她身为其一母同胞的妹妹,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都是美人,但比起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世家小姐,谢云缨又有些不同。 和氏璧初为荆山石,那些小姐是已经打磨光滑的璧玉,而她是未经雕琢的荆石。美丽得太过粗糙,满是分明的棱角,昭彰蓬勃又带着未被驯服的野性,叫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 “不是。我与你一样,只是觉得宴席郁闷,出来走走。”袁南阶的声音更柔和了些,“方才是我失言了。谢姑娘不必在意我说的话,被人议论并非是你的过错。” 谢云缨:“嘶,系统。” 系统:“如何,宿主。” 谢云缨:“我觉得,这袁南阶” 系统:“嗯?” 谢云缨:“都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吧,我感觉他和书里压根就不是一个人啊?” 谢云缨:“就算对外人会收敛,可他身上完全就没有一点阴郁狠毒的气息吧?” 谢云缨:“系统你有什么头绪吗?” 系统:“无。” 谢云缨:“” 被系统敷衍了的谢云缨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袁南阶话说完后,又打算离开,谢云缨连忙转身拦住他的去路。 见袁南阶顿了顿,抬眸看过来,谢云缨又心虚地撇开了眼睛,开始漫无边际地找话题:“袁、袁公子之前,应该也有听说过我的‘事迹’吧?” 袁南阶颔首道:“略有耳闻。” “那,袁公子以为如何?” “流言蜚语,不可轻信。”袁南阶声如碎玉,轻缓动听,“只凭几句话和几件事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对错,总是片面的。” 谢云缨:“喔系统,他还挺明事理的哎。” 系统:“宿主,这明显是场面话吧?” 谢云缨顿了顿:“是吗?” “对啊,他总不可能在你面前说‘没错没错,流言简直太真实了!’,拜托,他又不是傻子!” 谢云缨:“”竟然无法反驳。 谢云缨挠了挠头,低声道:“其实我也没把那些议论放在心上,他们说的也没错,我就是不知礼数又蛮横霸道的性子。” 她话音刚落,面前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公子浅浅一笑:“谢姑娘会这么说,就已经说明你并非蛮横霸道之人。毕竟真正蛮横霸道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蛮横霸道的。” 谢云缨有点呆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清瘦萧索的人,笑起来时眼底一片暄和明朗,如同雪后初晴。 谢云缨瞧着他微弯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开口:“我觉得袁公子也和流言中所说的不同。” 袁南阶微愣,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浅变淡,像是落入湖潭的雨水般消失不见。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他低下头,嗯了一声:“也是。” 周遭的空气又坠入冰点。 谢云缨看见袁南阶抬起手,擦掉了唇边的血迹。 离开此地的想法又再度浮上心头。 只是这一次,袁南阶有点犹豫。只因他看出来,谢云缨似乎不希望他走。 他垂目斟酌时,谢云缨也在疯狂纠结着。 虽然袁南阶的性格已经完全变了个样,但是变成现在这样反而是好事,毕竟温和有礼的总比阴晴不定的好搞一点。 可是,这样闲聊下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也没法推进任务。 谢云缨本来还有点迷糊,可袁南阶刚刚擦拭唇边鲜血还丝毫不觉得意外的举动,令她骤然清醒了过来。 袁南阶一点也不惊讶自己流了血,也不意外自己出现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从始至终都平静了然,说明这背后的原因他都清楚。 他刚刚是真的想要自尽。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而改变性情,想要自尽,总之若是今日不能解决这个事,他回去以后多半还会故技重施! 谢云缨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站了起来,红衣在风中猎猎,她俯视着坐在轮椅上、面露错愕的袁南阶:“袁公子,其实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我和侍从打听到你在这附近,这才从南苑来了这边。” “我本想与你搭话,却发现怎么叫你你都没有反应,后来我才发现你是中毒了,陷入了昏迷。是我救了你。” 袁南阶怔了怔,面露意外之色:“是” “我能不能问,袁公子为何想要自尽?” 袁南阶彻底愣住了。 心中想要掩藏的秘密被拆穿,巨大的迷茫和恐慌袭来,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手边的木轮,指节发白。 谢云缨还在步步紧逼,“袁公子不要想骗我。你昏睡的时候,我检查了瓶子里剩下的粉末,是砒霜。” “袁公子一个人在这种偏僻的角落里待着,又随身带毒药,被我救醒了以后一点也不惊讶不奇怪,说是有人害你的话就太牵强了。” 见他抿唇不语,谢云缨的声音柔缓下来,“袁公子父母尚在,若是你英年早逝,袁大人和叶夫人知道以后,又该是多么伤心,袁公子可有想过?” “”袁南阶不知该说什么。他喉头微动,眼睫轻颤,竟是道了歉,“对不起。” “谢姑娘说得对,是我一时想不开了。”袁南阶语速极慢,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如你所见,在下行动不便,也许此生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我不愿拖累家人,也觉得人生无趣,这才想到要自我了断。” 谢云缨抓狂:“放狗屁,他又在骗人!袁南阶又不是第一天坐轮椅了,想死早死了,怎么现在才上赶着喝毒药?” 系统:“宿主,冷静一点” 谢云缨反正是不信他这番说辞的,但她抿了抿唇,又觉得揭穿他也于事无补。 她叹了口气,重新蹲了下来,仰着脸向袁南阶问道:“那你之后还会再轻生吗?” 袁南阶想撒谎。他想说不会了,他知道,谢云缨就想要他的一句承诺。也许说出这一句承诺,就能将她打发走了。 可被那双剔透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谎话。 “”原本垂眼望着她的袁南阶目光避开,不再与她对视,“谢姑娘心地善良,但此事应该与谢姑娘你无关吧?” “当然和我有关了。”谢云缨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因为我喜欢你呀。” 袁南阶彻底呆住了。 心脏猛然漏跳一拍,如同巨石咚地一声坠入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什么? 她说,喜欢? “……谢姑娘。”袁南阶艰难开口,“我知道你是担忧我会再有轻生之举,但还请不要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谁说我是开玩笑了?” 谢云缨看他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忍不住磨了磨牙。 她一鼓作气站起身,捧住袁南阶的脸亲了上去。 女孩的唇瓣很柔软,落在脸颊上,像一片樱花。 与这个轻柔的吻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的动作,她一只手按着轮椅,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袁南阶整个人完全被她压在轮椅中动弹不得,简直像是一个非礼小娘子的恶霸。 谢云缨亲到人脸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谢云缨:“卧槽我A上去了啊啊啊啊啊!!” 系统:“” 被迫目睹宿主性。骚扰攻略对象。 然而木已成舟。她只能强压住想要尖叫和挖条地缝钻进去的冲动,假装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站定在原地。 被她强吻的袁南阶一只手捂着被亲的那半张脸,呆呆地看着她。 他的脖子已红透了。 雪白的衣衫下,原本没有血色的皮肤泛着漂亮的胭脂色,像是清净的神仙堕入了红尘。 “现在、现在你信了吧!”谢云缨红着脸说,“我是真的喜欢你,没骗你!” 袁南阶张了张口:“谢姑娘,你” “总、总之!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你不准再随随便便自尽了,听到没有!” 谢云缨慌忙后退一步,她心虚又脸红,假装凶狠地嘟囔道,“要是你偷偷死了,我也不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会跟着你,一直跟到奈何桥,生生世世都缠着你!” “那我、那我先走了,我以后还会再来找你的!” 谢云缨落荒而逃,没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只剩下袁南阶一个人坐在玉兰花树底下。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掌依旧捂着侧脸,一动也不动。 谢云缨跑得飞快,不知过了几扇门才慢慢停下脚步,她跑得太匆忙了,此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系统:“宿主,已经跑得很远了,可以停了。” 谢云缨直喘粗气:“哈、哈累死我了”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谢云缨:“什么?” 系统:“就是你对袁南阶说的那番话,你死了还要缠着他什么的” 谢云缨:“当然不是了!死了就是死了,人死如灯灭,哪还有什么奈何桥和转世重生?我是唯物主义者。” 系统:“” “我那都是吓唬他的,道德绑架你懂吧?我说他死我也去死,他就不敢再随便自杀了,当然这一招只对有良心的人管用。” 系统:“那万一袁南阶他没有良心呢?” 谢云缨呵呵一笑:“那大家就一起去死吧。” 系统:“”宿主刚刚的表情好恐怖。 谢云缨:“那我也没办法啊,他想死,我又不想他死,我也只能想出这种招数了。管用就管用,不管用就拉倒吧。” 她是真没辙了,谁还记得她只是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啊!? 与袁南阶别过之后,谢云缨也无心参加宴席,找了个理由提前回府了。当晚她睡前都在担惊受怕,她怕一觉醒来系统告诉她袁南阶又自杀了,任务彻底失败了。 幸好,第二天天亮,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然是罩着金团刺绣的纱幔床顶。 谢云缨长舒一口气,慢慢坐起身来。 系统:“宿主,早啊。” 系统的问好落了空,谢云缨并未理会它,而是托着下巴望着虚空中的一点,正在发呆,口中还喃喃念叨着什么。 系统这才听到她说的话:“居然真被我道德绑架到了啊。” 系统:“” 系统:“宿主,首先要恭喜你,你昨天终于第一次和袁南阶见了面,阻止了他的自杀,并且强吻了他。请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谢云缨突然抓狂:“啊!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系统:“?” 谢云缨颓丧地瘫倒在床上:“我当时真的是鬼迷心窍了,我没想这样的。” 系统:“那你原本想怎样?” 谢云缨:“你这是什么语气?你是不是压根就不相信我?这真的是个意外!” 系统:“好的呢亲。” 谢云缨:“” 谢云缨郁卒地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褥里,片刻后又探出头来,一脸深沉思索的模样:“不过系统,袁南阶,他真的和原书里的人设完全不一样了吧?” “要是他还是原来那个阴狠毒辣的男子,那我早在强吻他的那一刻就被他掐着脖子弄死了。” 系统:“是的。虽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目前看来,袁南阶这个角色的性格确实变了。” 谢云缨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又想起被她亲了脸的袁南阶,神情错愕,羞窘,茫然。 唯独没有抗拒和愤怒。 “而且系统,现在的袁南阶看起来”谢云缨沉吟,“似乎是那种,只要我死缠烂打就会答应和我谈恋爱的类型哎?” 系统:“那很好了,宿主。” 谢云缨:“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那我就想想办法和他谈个恋爱吧?等时机成熟再和他求婚!” 她突然有了信心,说不定一年内她就能完成任务,喜提回家大礼包! 结果三天后,谢治死了的消息传了回来。 一连五天,她被迫待在丞相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先是晕头转向地帮着谢月霜和谢连权应付族中长老,谢清玉回来后又被他提溜去协助处理谢治和王夫人的丧葬事宜。 回忆结束。 春光晴好,廊柱间挂着白幔。 谢云缨躺在床榻上,只觉得压力山大,流年不利,诸事不顺。 正当她叹着气时,门外的碧桃敲了敲门,“二小姐,越颐宁越大人来了,她说想和您见面说说话。” 第83章 求和 谢清玉慌了。 谢云缨有点懵:“越大人, 来找我?” 谢云缨恨不得扯着系统尖叫:“我靠,漂亮姐姐还记挂着我!呜呜呜呜好高兴!!” 系统:“……”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只是个没有实体的系统。 碧桃又请示道:“二小姐若是同意了的话,奴婢这便去带那位大人过来, 她应该也快到院门口了。” 谢云缨连忙道:“好, 你去吧!” 碧桃领命而去,稍微冷静下来的谢云缨又有点疑惑:“不过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想起来找我呢?” 系统:“大概是因为女主今天代替长公主来吊唁了谢治吧, 刚刚她还去找了谢清玉呢。” “谢清玉?”谢云缨瞬间警惕, “你是说她来找我之前先去找了谢清玉?她找他做什么?” 系统:“呃可能是聊公务事吧?我也不清楚啊宿主, 我只是下午时有看到越颐宁的位置在丞相府里。” 谢云缨没谢清玉那么会算计, 但她也不是蠢人。她听说谢家目前支持的皇子是七皇子魏雪昱, 而女主越颐宁支持的皇子则是三皇子魏业,按道理来说, 越颐宁和谢清玉应当是敌对关系才是, 就算有政务在身也和轮不到和对方聊。 而且这俩人明明就没什么私交, 越颐宁也和她说过, 她和谢清玉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百花迎春宴上。 谢云缨怎么想都觉得,只能是谢清玉主动喊了越颐宁过去找他。 这人一肚子坏水, 还对越颐宁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着迷, 说不定就是在打女主的主意! 谢云缨越想越觉得忧心忡忡。 所以在偏厅内接待越颐宁时,谢云缨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她:“我听说越大人是从我大哥哥的院子里过来的。越大人怎会突然去找大哥哥?是出了什么事吗?” 越颐宁怔了怔,眉宇慢慢舒展,“啊也没什么。我与谢公子前段时间都在肃阳查案, 他因家事提前回京了,我最近在整理证据,准备提交给大理寺继续审查。卷宗里有一些地方需要谢公子帮忙标注,所以借此机会找他商议一番。” 谢云缨信了,内心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 谢云缨:“我就说!女主怎么可能没事去找谢清玉, 肯定是有公事嘛!” 系统:“额。”也没人说越颐宁是因为私事才去找谢清玉的吧? “不过云缨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去找了谢公子?”越颐宁轻飘飘地说了句话,又将谢云缨的心吊得老高,“是听下人说的吗?” 谢云缨只能打哈哈:“啊,是我的贴身侍女来请示我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我没问她,我对大哥哥的事情不关心的!” 越颐宁微笑:“这样啊。” “说到谢公子,我确实有些话想问二小姐。” 谢云缨连忙聚精会神:“你说。” 越颐宁:“我将二小姐当做朋友,故而有些话便直接说了。近些日子因为政事,我与谢公子来往颇多,虽然我们认识还不算太久,但我觉得他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所以我想更了解谢公子。你是他的胞妹,与他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吧?” “我想知道在二小姐的印象里,谢公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这话时,她正掀开茶碗碗盖,里面碧澄色的茶汤倒映着窗纸的白,像是水里泡了一片薄薄的春刃。 越颐宁一边轻轻搅动茶汤上漂浮的绿叶,一边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在等她的回答。 然而,谢云缨却被这段话里庞大的信息量冲昏了头脑。 谢云缨:“谁?她说她想了解谁?她说谁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系统:“亲,你没听错,她说的是谢清玉呢。” 谢云缨:“” 谢云缨差点没绷住,越颐宁瞧她脸色千变万化,手下动作一慢,“二小姐?” “二小姐,你若是觉得为难,也可以拒绝我,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越颐宁说的很包容,但谢云缨在心中泪流满面:她不是觉得这个为难啊!可她又不能直说她在担心什么!她好无助啊! 系统:“宿主?宿主你还在线吗?女主在等你回话呢。” 谢云缨狂吸气:“不行,我不能看着越颐宁走进谢清玉的圈套,我得帮她!” 系统:“你想怎么帮?” 谢云缨:“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大哥哥吗?我想想唔,大哥哥对家里人都很好,但他对外人就一般般了。他只是表面温和有礼,但对大部分人都表现得很疏离,也很少主动关心别人。” 谢云缨绞尽脑汁,假装超绝不经意地说起谢清玉的“坏话”:“很多人都觉得我大哥哥脾气超好,但其实完全不是!只是那些惹他的人没有触犯到他的利益而已,但凡真的惹怒他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会被他狠狠地打击报复!” 说完,谢云缨又偷偷观察越颐宁的反应。 越颐宁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旁人都说谢公子温润如玉,谦和恭顺,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 谢云缨心中暗喜,可没想到越颐宁话锋一转,又说:“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吧?” “官居高位者又怎么可能真的是纯善之辈,那岂不是人人可欺了?懂得一些过人的手段,反倒能更好地自保和周旋。” 谢云缨完全没料到越颐宁会这么说。 她傻眼了,谁知越颐宁紧接着又问道:“比起这方面,我更好奇,谢公子平时会不会去喝花酒?” “要知道,在京城中二十有五了还未有通房的世家贵子,恐怕也就只有谢大公子和袁大公子了。”越颐宁悠悠道,“这很不寻常呢,难道说谢公子其实是花楼的常客,又或者说是在外头养了妾室,只是不为人所知?” 谢云缨:“????” 啥??? 谢云缨:“这个,这个……” 越颐宁仿佛根本看不出她的为难,还笑眯眯地看着她:“是不方便说吗?” 谢云缨咬牙。虽然她不想让越颐宁继续对谢清玉产生好感 但是!她也做不到说谎啊! 谢云缨纠结再三,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的道德。 她支支吾吾道:“我大哥哥应该、应该只是对那方面的事情不感兴趣吧。喝花酒也确实没听说过,他几乎不在外头留宿。至于未成亲先豢养外室之类的事情,我想他也不会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越颐宁笑了笑:“那可真是神奇了。” “如此守身如玉,倒像是在痴恋着什么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生怕她有一日改了心意看到了他,故而才一直洁身自好。” 系统:“之前的‘谢清玉’不娶妻也不纳通房,估计是为了长公主吧?毕竟有皇帝口谕在前,再者则是因为他欲望淡薄。但现在的谢清玉是因为什么,还真不好说。” 谢云缨:“”她想到了答案,但她不愿细想,也不愿承认。 谢云缨只能尽力扯开话题,她佯装嗔怒:“越大人是来找我的,怎么总是谈我大哥哥的事情?我们不要再提他了!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 越颐宁也知道分寸。今天谢云缨漏出来的这点信息,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笑得温柔:“好啊,那我们不聊他了。” 后来谢云缨又拉着越颐宁聊了好久的话,直到符瑶看不下去了,委婉“提醒”了越颐宁回公主府后还有其他事务,这才终结了这场谈天说地。 回去的路上,符瑶嘀嘀咕咕:“这位二小姐倒没有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也不知流言是怎么传成那样的。” 越颐宁:“人言可畏,尤其是二小姐这样的性子,本就是对人好就特别好,对人坏就特别坏,与其说不好相处,不如说至性至情。” “那小姐怎么不和她多聊一会儿?”符瑶说,“刚刚还朝我使眼色,让我开口辞别呢,小姐真会骗人。” 公主府里哪有什么事务等着越颐宁,不过是主仆二人的默契配合罢了。 越颐宁笑了笑:“也不是骗人,我真的是突然想到了有件事要做。” 符瑶好奇了:“什么什么?是什么事?公事还是私事呀?” 去找谢云缨是越颐宁的一时兴起。她不是习惯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人,恰恰相反,她习惯抗争,也习惯去掌控和支配,习惯去探知和确认变数。 越颐宁抿唇一笑:“算是私事吧。” 回到公主府,越颐宁和符瑶在屋内吃了晚饭,府内的管事找上门来向她汇报了一件事:“越大人,那名少年已经按您所说安排下去了,日后便在长公主殿下的暗卫营中训练。” 越颐宁:“知道了。” 绿鬼案了结后,越颐宁遵守承诺,将月奴带回了燕京,为他洗了奴籍。她本来是打算给月奴一笔钱再放他离开,但月奴并没有接受,反而说:“我想留在越大人身边做事。” 他不再自称奴,因为越颐宁听着觉得刺耳朵——符瑶也是她救回来的孩子,跟了她这么久,也从没有要求她用过贱称,谁都不会想这么称呼自己。 越颐宁说了,也让月奴改了这个习惯。 她不是心善,也不是出于怜悯。怜悯是带着俯视的意味的。她曾经也是街上吃不饱饭的流浪儿,和他比起来,也只是好在没有卖身为奴,仅此而已的差别。她不会怜悯他,正如同她从未觉得那样的自己可怜。 努力挣扎活着的人,即使丑态百出,也不可怜。 当初的她拼尽全力地活下去,吃残羹剩饭,啃草根树皮,挨打受冻也要活下去,才有了今日。 只因她深知,活着才有可能改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比谁都惜命。 越颐宁思考了一阵子:“但我已经有护卫了,不需要再多一个了。”符瑶的武学天赋和对武功的热爱,她都看在眼里,其未来的实力不可估量,再多一个护卫也只会是累赘了。 月奴却说:“那便让我做大人的暗卫吧。” 闻言,越颐宁顿住了。她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你知道暗卫是什么意思吗?” “我明白。” 越颐宁却当做没听到,一字一顿地说:“成为暗卫的第一步就是销户。之后便是你的父母亲人故交想要找到你,也再没办法了。你会失去姓名、身份、未来和过去。你不能再用真实面目示人,也不会再拥有子嗣和家庭,不会再拥有平凡人的生活和幸福。” “等待你的只有条件苛刻的训练和命悬一线的日子。” “若是你的主子要你去死,你只能毫无怨言地照做。如此,你也愿意?” “我愿意。” 越颐宁这回是真的怔住了。她盯紧了跪在地上的月奴,眉宇紧蹙:“为什么?” “你让我把你带离金府,不是为了自由吗?这样活着,和你之前的日子比起来难道会更好?” “大人当初承诺月奴的话,月奴都牢记在心。大人为我设想的未来很美好,我也很感激,我感激大人见过我如此不堪的一面,竟然还愿意拉我一把。但我深知自己已经是残花败柳之躯,若能成家,是欺骗,也是亏欠了原本清清白白的女子。可若要我和愿意与我共度余生的女子坦言我的遭遇,我也觉得心如刀割。” “最重要的是,我更想回报大人的恩情。若是我就此离开,余生都会惴惴不安,因为我知道我没帮上什么忙,我得到的远远多过我所付出的。”月奴说,“世间有万般人。有人为了活着,宁愿忍受不安;而有人为了安心,宁愿坦荡赴死。” “我口舌拙笨,说了许多话,但这并非是为了强词夺理。我只是想回答大人的疑问,让大人能够看清我的心。” 越颐宁当时许久都没说话。 不是因为月奴的决定,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请大人看清我的心”。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能让小姐看清我的心。” 见越颐宁一直垂目不言,符瑶还以为她是生了气,觉得这月奴不识好歹。 没想到下一秒,越颐宁便说:“我明白了。” “我答应你。” 窗外日头西斜,东墙根新移的十八丛姚黄牡丹在霞光中静立。 用完晚饭后,符瑶主动问:“小姐说突然想起有事才急急忙忙回府的,所以到底是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越颐宁:“唔,倒是也可以让你帮忙。其实我是想做两只香囊” 话未说完,符瑶已经尖叫起来:“什么,香囊?!什么样式的?是要给谁!?” 越颐宁被吓了一跳:“不是,瑶瑶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 符瑶捂着耳朵,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听!小姐你肯定想蒙我,我一个字也不听!你先告诉我,到底是要给谁的!” 小侍女急得快哭了:“是不是要给哪个男人!到底是谁!小姐怎么会突然在意某个男人了,还要给他绣香囊?他凭什么呀!小姐都没给我绣过香囊!!” “这都什么跟什么,哪有这么比的?”越颐宁无奈。 符瑶扁着嘴:“那你告诉我,不许骗我!” 越颐宁简直拿她没有一点办法:“知道了知道了,我全都告诉你,成吗?” 她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符瑶的眼睛先是瞪得像铜铃,后面又眉毛一扬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天哪,小姐你也太聪明了吧!”符瑶赞叹道,“要是我一定就傻乎乎地跑去找他问了,哪里想得出这么拐弯抹角的办法!” 越颐宁:“怎么听上去像是在骂我呢?” 符瑶已经撸起袖子挥舞起手臂:“小姐,我都明白了,让我来帮你!我肯定给小姐绣出两只精致好看的香囊来,不用小姐你亲自动手!” 越颐宁连忙道:“算了算了,花样我自己绣吧。” 主仆二人问侍女要来了针线和布料,正关在屋子里闷头研究该怎么绣花时,门外又有人找上门来。符瑶起身将门打开一看,原来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素月。 素月恭恭敬敬地福身:“叨扰越大人了,是长公主殿下派我来的,她听说您跟侍女要了针线和布料,叫我来询问大人是打算拿它们做什么。” 越颐宁一拍脑门:“哎呦,怎么又来一个!” 素月:“?” 越颐宁想办法把人应付走了,没说实话。倒不是她信不过魏宜华,只是这事她也不方便和她解释。 本以为也该消停一阵子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又有人登门拜访。 来人是谢府派来送礼的小侍卫,说是要亲自交给越大人,便一路来到了越颐宁的屋门前。他自报家门,将手上捧着的盒子朝着越颐宁打开。 盒子里是一尊精雕细琢的杏花树摆件。通体粉玉,玉料混了一点点羊脂白色,颜色忽深忽浅,一眼望去变幻纷呈目不暇接,其上的冰裂纹如同花瓣一样圆润饱满,生机勃勃。 只需看一眼,便可确定是至臻至贵、有价无市的藏品。 符瑶还以为小姐会收下。 毕竟上次的凤梨酥,上上次的十八箱礼物,她家小姐都是笑纳了的。 可她没想到的是,越颐宁连眼皮都没掀起来一下,竟是一眼都不打算看。 她听人报了来头后,便淡淡开口:“我不是和你家大人说过,不要再给我送礼物了吗?” 送礼的小侍卫嘴角笑容一僵。 “这、这个卑职没听大公子说过呀?上次送礼不是卑职来的,这事儿卑职也不太清楚”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越颐宁打断了:“知道了,我也没说怪你呀。” “你走吧,礼物也带走,我说过不收了,怎么总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小侍卫收起礼物,战战兢兢地弓着背走了。 等他走后不久,一声大吼将越颐宁的寝殿殿顶给翻了个面:“啊!为什么这么难做啊!” 殿内桌前,青衫女子趴伏在桌案上,快没气了:“我真不会绣这玩意” 符瑶也垂头丧气:“我也是” 主仆二人忙活半天,结果发现两个人半斤八两,都给自己扎破了好几个手指头,却绣出了一个奇形怪状。 想想也是,符瑶自小家境贫寒,衣服只会缝补,根本学不着刺绣; 越颐宁在上山拜师之前处于有衣服穿就行的处境,针线在破烂堆里一般捡不着,捡着了也没人教她怎么用。 上山后作为尊者弟子衣食无忧,根本不需要缝补衣服,破了旧了就扔,每年还会添好几身新衣裳,更碰不着针线活了。 越颐宁心里打算来打算去,还是决定找外援。 她怕引起魏宜华的追问和怀疑,故而没敢求助公主府里的人,而是乔装改扮和符瑶一起出了门,去绣样店肆里买了两张现成的刺绣布样。 看店的姑娘瞧越颐宁年轻貌美气度不凡,便心生了好奇。 她一打听,又知道了是要送给男子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嬉嬉笑笑道:“这好办呀!咱店里多的是合适的!姑娘喜欢什么图案?” 越颐宁想了想,不能太复杂,不然她自己都觉得像买来的,得简单点才像是自己做的吧? 于是她说:“要素朴一点的,不要太繁复。” “好办!”姑娘立马给她挑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纹样,从一堆货品里递过来给她看,“这竹节错金纹是现在京城里最流行的纹样,您瞧瞧!是不是大方素净又低调雅致?这个纹样正适合男子用!” 越颐宁瞧了眼,没看出什么问题。 竹子这种纹样总不能出错吧?非要说有什么不对,就是这竹叶尖的朱砂,她看着总觉得有点奇怪。 但越颐宁也没挑到更合心意的,便决定就这个了。 这边越颐宁高高兴兴坐上马车回了公主府,另一边小侍卫黄丘哭丧着脸回到了谢府。 看门的侍卫见他带着原封不动的礼品又折回来了,都有点奇怪地看着他:“怎么回事黄丘?你咋又把大公子的礼物带回来了?” “瞧这小脸皱巴巴的,跟路边遭人踢了一脚的小黄狗似的!” “你不会是闯祸了吧?别不是在路上把东西打碎了,你这毛手毛脚的小子!” 黄丘气得像只河豚:“我没有!” 他根本没心思搭理这帮人,反驳完就气呼呼地回了喷霜院。 银羿看到他的第一眼,目光也是落在了那个盒子上:“怎么回事?” “没、没收”黄丘委屈死了,“那位大人不肯收,好像还特别不高兴” 黄丘是从谢家旁系被调遣来的暗卫,才刚来谢府办事不久,又年纪小天真不知事,哪见过京城的水深火热?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不知道什么地方惹那位越大人生了气。但他又拿不准是不是因为他,越大人才没收大公子送的礼物。 银羿听完原委,沉默了。 黄丘虽然心思单纯,却也拥有着小动物一般的直觉,他看着这位一直带着他训练的前辈,见他半天没反应,还催促似的喊了一声:“银大哥?” 银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少见的同情:“你自求多福。” 因为银羿的这句话,黄丘本就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 “进来吧。” 得到准许进门的黄丘一下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面前坐在桌案后的玄衣男子面白如玉,乌发如瀑。在他汇报之前正在垂眸看着卷宗,听到他说的话之后,便抬起了那双长睫,手里的卷宗再也没看过一眼。 谢清玉复述道:“没有收?” “那位大人说了什么?” 不知为何,明明窗外天穹湛湛,和风惠畅,黄丘却总觉得风雨欲来。 黄丘咽了口口水:“那、那位大人说,她之前和您说过了,不要再给她送礼物,还说,您要是再、再送去,就是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空气如同被凝固了一般死寂。 黄丘用余光看见谢清玉放下了手上的卷宗。 谢清玉抿了抿唇,沉声道:“她真是这么说的?” 黄丘:“是、是的。” 谢清玉什么也没说,低着眼帘看不清神色。黄丘也拿不准他的意思,还是跪在原地,心里想的却是自己死了之后埋在哪块坟地比较划算。 谁知,耳边忽然响起瓷器破碎的清脆声音,黄丘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才发现是谢清玉想倒茶水,却不慎将茶杯打翻了,黄澄澄的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案上的卷宗。 黄丘也愣住了,连忙站起身想要扑过去抢救:“卑职这就帮大公子擦干净” 谢清玉却说:“够了。你给我滚出去。” 黄丘恍惚着走出了屋门,第一眼见到了外头守着的银羿,顿时有点想哭了:“银大哥” 银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令人心安的沉稳:“去值守吧,这里交给我。” 黄丘走了,银羿打开屋门进入内室,发现谢清玉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桌案上的茶水已经快把卷宗纸泡发了,墨水写的字体早就糊成了一团。 银羿在心中叹了口气,二话不说替谢清玉收拾起来:“大公子,卑职先将水渍擦干净。” 谢清玉根本没在听他说话。银羿任劳任怨地擦着桌案,离他近了些,这才听见他低声说了句话。 “她生气了。” 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呢喃:“为什么会生气?” 银羿还以为谢清玉会大发雷霆,怒斥越颐宁是个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毕竟他之前遇到过的示好不成的贵公子们都是这个反应。 但他没想到的是,谢清玉说:“去道歉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原谅我。” 银羿愣住了。 “万一之后都不理我了怎么办?” 谢清玉说完这些话,又不开口了。仿佛真成了一尊玉人,脆弱得一击即碎。 他闭着眼,紧皱着眉,连呼吸都轻不可闻了。 银羿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咽了咽口水,手底下握着的用来擦桌子的布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刺猬,扎得他不舒服,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的嗓音变得干涩:“不会的,大公子。” “越大人心地善良,脾性和顺,就算是生气也不会气太久的。”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她似的。”谢清玉声音低哑,语气中的温度又骤降,仿佛一月飞霜,“你算什么?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人。” 银羿:“” 银羿:“好的,大公子。” 他再在这个家伙身上浪费自己的同情心,就让他一辈子赚不到买房的钱! 第84章 破防 原来不止送了他一个人 虽然银羿内心认定谢清玉是个薄情寡义的疯子, 但这一点在那位越大人身上又会被全然推翻。 他没料到这辈子还能目睹谢清玉煎熬一回。 东羲历代的一品大员都需停灵二十一日,长的可达到四十九日,之后才会结束吊唁, 正式出殡下葬。但因为谢治是落水而死, 尸体又很晚才打捞上来,腐败严重, 谢清玉以全父亲遗容为由, 将停灵日缩短到了七日。 今日是接待来访吊唁的最后一日了, 按理说, 谢清玉仍需披麻出席。他当然可以将灵前回礼一事交给二弟谢连权来做, 但这样一来,他苦心经营的孝子人设难免出现裂痕。 银羿跟在谢清玉身边, 几乎是承受了他一整天的低气压。 等吊唁一结束, 谢清玉头也不回地离开灵堂, 回屋换了身干净的白袍, 侍女为他束发戴冠时,他盯着铜镜里的银羿问道:“拜帖送去了吗?” 银羿回应:“已经送去了。” 谢清玉命人拟了拜帖送去长公主府, 信中言语恳切, 希望能在今日酉正时和越颐宁外出用顿便饭,理由写的是想亲自向她赔罪。 “赔罪?” 越颐宁收到拜帖时有点惊讶,“发生了何事,怎么突然说要向我赔罪?” 符瑶:“他不会是做了什么伤害小姐的事情吧!?如果是真的话小姐千万不要原谅他啊!” “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越颐宁没想太多, “不过也正好。” 东西刚刚做完,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便交给他吧。 日轮西坠,天染赤褚,如火焰般的云霞弥散了漫天绮色。 棠梨破蕊压枝低, 十里春烟青,朱轮马车行过长街停在酒楼前,一身绿衣的女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被早就候在门口的人带入楼内。 银羿在楼顶望风,见人到了,便跳下窗台,向谢清玉禀报:“大公子,越大人到了。” 屏风后的谢清玉素袍白衣,玉冠雅容,一眼望去天人之姿。闻言,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藏于袖中的指节却不自禁地握紧了。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包间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心随之一紧,一道人影从白梅屏风后掠过,浓郁的绿色宛如仲春。 越颐宁绕过屏风,第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木椅上的谢清玉。 她眯着眼笑起来,似乎毫无芥蒂:“你什么时候到的?每次都让你等我,真是对不住了。” 明媚的笑容,一如既往。谢清玉终于又能自如地呼吸了,悬在半空中的心缓缓落地。 “不,我没有等很久。”谢清玉温声说,“即使等久了也没什么。” 越颐宁点了点头:“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之前一直以为这人脾气就是如此,善良温柔,宽宥和煦,不争不抢。 但那日在丞相府撞见他训斥奴仆、满面寒霜的一幕,多少令她有所改观。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呢? “上次只是谦辞,”谢清玉说,“这次则是因为是来向小姐赔罪,无论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越颐宁一手托着腮看他:“说起这个,我也好奇你是做错了什么,怎么突然说要向我赔罪?” “昨日我托人将一尊摆件送去了公主府。”谢清玉低眸轻声,“我瞧你很喜欢府邸里的杏花树,想着你收到礼物兴许会觉得惊喜。是我太过自以为是,才会擅作主张,没想到反惹了小姐不悦。” “都是我的错,请小姐原谅。” 越颐宁因他郑重其事的道歉而愣住了,见他要起身行礼,她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谢大人不必如此!” “那只是小事,我并没有生气” “可回话的侍从说,你似乎很是不悦。”谢清玉垂着眼帘,“我也记得小姐先前就说过,不许我再送礼物给你,是我明知故犯” 他太想讨她欢心,才会无所不用其极、利用一切机会去向她示好。这根本不是对她好,而分明是出于卑劣的自我满足的欲望,想要看到她对他笑,甚至都忘记了也许她并不喜欢这种举动。 越颐宁:“” 她忍不住去回想自己当时到底说了什么真有点想不起来了,她当时的心思全在那朵绣不出来的花上面,正是恼火的时候,结果刚好有个人上门来烦她。 她是拒绝了,但言辞也许有些不妥,难免有撒气的成分在,真说起来她也有不对的地方。 算了算了,将错就错吧。 越颐宁叹了口气:“知道了。那我原谅你,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之后都不要再提了。” “至于送礼这件事”越颐宁挠了挠下巴,“其实我也不是很介意,只是怕收受了你太多东西,对你我现在的立场而言,毕竟不是好事,容易引起争端。” “你呢?你总是向我示好,难道不怕七皇子殿下怀疑你吗?” 谢清玉摇摇头:“七皇子殿下那边我会去处理,不会让小姐烦心。” “那之后,我还可以送小姐礼物吗?”谢清玉补充道,“我不会再送太贵重的东西。” 越颐宁点点头,“可以。” 误会总算解除,席间冰消雪融,春暖花开,两个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越颐宁这才想起她此行的真实目的,她“啊”了一声,朝他粲然一笑:“对了,我正好也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谢清玉愣住了,有点意外:“送给我?” “是礼物吗?小姐不必回礼的,不要为了我而破费……” “放心,不是什么很贵重的礼物。”越颐宁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香囊,递给他,“这个香囊送给你,礼尚往来,收下吧。 谢清玉怔怔然接过,落在手中的香囊不过掌心大小,青缎为底,金线为工,绣了墨竹两丛,绳尾系着两片血玉叶子。 是竹节错金纹。 明面上是君子竹的墨色枝干,实则每道竹节纹都由细如发丝的“长毋相忘”的篆文盘曲而成。 这个纹样的精华在于竹叶尖缀两点朱砂。乍看是露珠,实为《山海经》里相思鸟的眼——这种鸟儿总会衔竹实赠于伴侣,聊表眷恋。 谢清玉呼吸一滞,脑海中轰然巨响,顿时一片空白。 他握着香囊的手指在颤抖。他不敢多想,却又情不自禁地思绪翩飞。 于是该想的,不该想的,全都想了一遍。心里藏着的无数秘不可言的期望和欣喜,像是一阵风寻着了属于它的那枚金铃铛,振荡出了漫山遍野的清响。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 越颐宁笑弯了眼睛:“是我亲手做的。” 谢清玉快要窒息了,心脏跳动得像是暴雨夜的电闪雷鸣。 他声音干涩地确认:“真的是给我的吗?” “嗯!你收着吧,我只是随便做做,因为想不到能做什么才做了香囊。里面放了些龙脑、檀香和甘松,是安心养神的料方。”越颐宁解释了一番,“做工确实不算好,你可以将它放在卧房或是桌案前,不必佩戴——” 谢清玉唇角噙笑,眼睛明亮动人:“我会每日戴着的。” 越颐宁差点被他的笑容闪到眼睛。 不再是固若金汤,纹丝不动的温柔和煦,此时此刻的谢清玉,整张脸都写满了欢欣喜悦,仿佛一个稚童得到心爱之物一般纯粹的欣喜。 这令越颐宁不禁一愣。 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估。虽然事前也有了大概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高兴。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香囊而已。 她望着他,眼眉渐渐弯下去,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银羿本来可以守在室内,如此一来也能听到二人的对话,但是他对自家主子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所以故意站到了门外。 捧着菜肴和点心的侍女鱼贯而入,很快空着手退了出来。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廊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他旁边的屋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兰草和蕙的淡香幽幽传来。 他用余光看了过去,先看见了谢清玉拢着雪白衣袍的侧影。他缓步而出,正垂眸看着身边的绿衣女子,唇畔笑意浅浅。 银羿面无表情,心底却冒出一个想法:这是和好了? 越颐宁先开口告辞:“上次加这次都是你请客,实在让我过意不去,若是下次再会,务必让我买单。” “好。”谢清玉的声线比往常还要温柔几分,“我都听你的。” 银羿不是第一次听到谢清玉跟越颐宁说话了,但他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受不了了。 银羿跟在二人身后下了楼。 这两个人一路都并肩走着,说的也是些与政事无关的闲话,谢清玉将人送到了马车上还不够,隔着窗又温声说笑了几句什么,这才慢慢退开,站到一旁。 车夫一甩马鞭,朱轮马车滚滚而去,留下一地清脆的马铃声。 银羿心中长出一口气,终于都结束了。 他正想迈步去谢府的马车,谢清玉便叫住了他,一双睡凤眼笑意盈盈。 “你有没有发现我身上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地方?” 银羿:“?” 心情看起来更好了?可这好像也不是“身上”发生的变化。银羿思考了一番,目光慢慢下落,终于发现谢清玉的腰间多了一只青色的香囊。 这是哪来的?他记得谢清玉出门前腰带上没挂东西。 银羿指了指它:“这个是” 谢清玉闻言,勾唇一笑,“好看吗?” 银羿:“确实不错……”但他好像在很多绣样店里见过类似的。 谢清玉紧接着说:“这香囊越大人送给我的礼物,是她亲手做的。” 被打断的银羿:“” 炫耀完的谢清玉扬长而去,带着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愉悦径直上了丞相府的马车,徒留银羿在原地风中凌乱。 然而这折磨还没完。第二日,谢清玉领着谢家主家的人出了殡,将谢治与王夫人的棺木正式下葬。回来之后他便一直留在屋内,处理这几日因丧事积压的公文。 银羿守在大门前,没过多久就到了饭点,他与换班下来的黄丘一同去吃晚饭再回来值守。 才一碰头,黄丘凑了上来,一脸恍惚和他发招呼:“银大哥” 银羿瞧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怎么了?” “唔,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大公子有点怪怪的?”黄丘欲言又止,“就是,明明是在处理公务,平时都是神色冷淡的,今日不知为何总是突然发笑” “他不是前天还大发雷霆了吗?这还没两天呢,怎么就这么高兴了”说到这,黄丘还哆嗦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老实说,真的跟被鬼上身了一样。” 银羿:“” 和他们同行的另一个侍卫连忙道:“我知道为什么大公子总是笑!我都看见了!” 黄丘:“啥?你看见啥了?” “大公子好像是得了个很喜欢的香囊。我在窗户那边值守,经常见公子从盒子里拿出那个香囊,看几眼又放回去。” “香囊?”黄丘瞪大了眼睛,“那玩意有啥好看的?” “就是啊,再贵再好的香囊也不过就是香囊而已,能有多宝贝?” 银羿:“” “会不会那个香囊只是个障眼法?其实大公子宝贝的不是香囊,而是香囊里装的东西!” “说不定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石!” “能让敌对官员落马的证据!” “肯定是这样!”黄丘也开始畅想,“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某种西域得来的珍稀毒药!只需一指甲盖就能杀人于无形的那种!” “哦哦哦哦——!” 银羿:“” 银羿:“够了。” 他一出声,原本躁动的几个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银羿默默地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给你们一个忠告。要是你们还想好好待在府里,就不要在大公子面前提这个香囊的事。” 黄丘等人:“是” 公主府这边,早起的越颐宁正在盘算什么时候把另一只香囊也送出去,门外就来了一位稀客。 来人穿着一袭苍蓝色兰花纹锦袍,手里握着几卷宗书,眉目英气明朗,正是沈流德。 越颐宁惊讶地站起身,迎了过去:“沈大人怎么来了?” 沈流德:“给你送东西。正好我也有事要来找长公主殿下,便亲自来了。” “你之前托我查的事情,我总算有了点眉目。”沈流德将手上的卷宗交给了她,“所有我能查到的东西,我都已经一一记在这里面了。” 越颐宁神色一正,伸手接了过来。 沈流德垂眸看她一页页翻阅卷宗,轻声道:“按你说的,我先去查了王氏倾覆前一月的通讯和会面记录,找出了曾当廷作证王氏谋反的几个官员,又去查了他们的近期的人情来往。” 越颐宁也看到了结果。她眼神一定。 她慢慢开口:“这些人,都和谢氏子弟来往密切。” 沈流德:“是,而且只查他们在王氏倾覆前的会面,几乎查不到,反倒是近期才逐渐暴露出来。也许是觉得王氏已经伏法,没有人会再继续查下去了,这才放松了警惕。” “查到这一步之后,我又去查了谢氏,尤其是谢治、谢清玉和谢连权的行踪,最终锁定了谢治。因为只有谢治曾经入宫觐见过皇上。” 越颐宁:“原来如此。” 果然,她猜得没错。 王氏倾覆背后的推手,正是谢家家主,当朝丞相谢治。 沈流德:“这件事谢治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什么证据,更何况如今王氏已经倒了,还留有官职的王氏子弟不是被下放就是被贬,早就不成气候。真相不重要,也没有人会再去追究真相了。” 越颐宁敲着书卷,垂下的睫羽纤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 “为什么谢治会突然对王氏下这种狠手?世家的利益本就一致,王氏也是一个很好的帮手和朋党。最重要的是,王谢两家世代姻亲,本就深度绑定,若是贸然解绑,谢氏也要吃一番苦头。” 越颐宁喃喃自语:“是谢治发现了什么吗?他发现了王氏其实有他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会危害到谢氏的利益?是什么呢?” 思及此,很多之前被她忽略的碎片也尽数凑齐。越颐宁茅塞顿开,忽然间懂了。 谋反。 是了,王氏一开始的罪名也是谋反。 可是,不对啊。倒王案已经彻查,也出了最终结果,王氏谋反的罪名是子虚乌有。 若真是被认定为曾意图谋反,只怕燕京就要血流成河了。也就是贪腐的罪名,才能让王氏没被诛九族,还留了些人在朝廷里苟延残喘着。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沈流德:“我也只能查到这么多了,只有一些书信记录,找不到确凿的证据。难得越大人委托我办事,我却没能帮上什么忙,真是过意不去。” 越颐宁笑了笑:“不会,沈大人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她将人送出殿外,沈流德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转头问道:“对了,过几日便是春猎,你到时候会随长公主殿下出席吗?” 越颐宁抿唇一笑:“殿下先前和我提起过一次,我其实不善骑射,但她希望我陪她去。若是临时没有急事需要处理,我也会去。” 每年的四月下旬,清明雨收,春光正好,皇帝会携文武百官于皇家山林中射猎,是为“春猎”。 届时不仅群臣出席,宫中适龄的皇子公主也会参与。除却交谊和礼仪性质以外,众人也会互竞高下,射猎猎物最多者则会得到皇帝给予的赏赐。 月落日升,雨作天晴,春猎日悄然而至。 作为谢家长子,如今谢家的主事之人,谢清玉自然必须出席。谢连权因被夺职,只能留在家中,与谢清玉同去的还有谢氏二房和三房在朝中任职的子弟。 春猎宜简装出行,但礼仪不可免。 一大早,喷霜院里的奴仆便开始忙碌起来,侍女们环绕着谢清玉,替他整理衣装仪容。 谢清玉本是打算每次见越颐宁时,都带着那枚香囊。 但,春猎人多眼杂,还需要骑马挽弓,佩戴香囊这一类垂饰总容易弄丢。谢清玉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将香囊收好。 千峦环翠,万壑流青。马车行至皇家山林提前围出来的猎场,在路边停了下来。 谢清玉躬身下车,一抬眼,恰好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熟人,穿着宝蓝色的骑装,剑眉星目。 哦,是这个人。 谢清玉都快把他忘了。 毕竟绿鬼案后,他多少也看清了这家伙的脾性和能力,压根不具有威胁性。 他淡淡扫了对方一眼。得让银羿去查一下,看这人最近是不是还经常去烦越颐宁。 正打算移开目光,却不小心瞥见了那人腰间的一道青影。 谢清玉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 叶弥恒的腰带上系了一只熟悉的香囊。青缎底,金线绣了一丛墨竹,绳尾坠着两片血玉叶子。 谢清玉骤然顿足。 与此同时,叶弥恒正穿过花花绿绿的人流,来到一道青绿色的人影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被拍了肩的越颐宁回头看到了他,一时间面带惊讶,不知叶弥恒说了些什么,她扑哧一声笑了,眼眸灿亮。 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第85章 春猎 对于他,她总是又爱又恨…… 越颐宁是跟着三皇子魏业来的, 如今她和魏宜华名义上依旧是三皇子麾下的人。 被叶弥恒搭话的时候,越颐宁也很惊奇:“叶弥恒?你怎么在这?” “你可知这是春猎?你摸过弓箭吗?你也不会射猎吧?” 叶弥恒被她的连番质疑气得直瞪眼:“谁说我不会?不会就不能来看吗?!你不也不会吗!” 越颐宁见他张牙舞爪,觉得好笑, 噗哧笑出了声:“我本来也不参与啊, 我只是陪别人来观猎的。” 叶弥恒“哼”了一声:“我小时候还是略练过几回骑射的, 如今虽生疏了, 但底子还在。我本来对这春猎也无甚兴趣, 是四皇子殿下说兴许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把我也带来了” “你是跟着四皇子的马车来的?”越颐宁眼睛一亮, “那四皇子殿下应该也已经到了吧?” 这次春猎出发时, 长公主魏宜华与四皇子魏璟是同车而行。越颐宁事先也听魏宜华说过原因,是出于她的母妃丽贵妃的请求, 魏宜华还担心她会介意, 但越颐宁十分大度地安抚了她, 只让她放心去, 自己坐三皇子魏业的马车就好。 叶弥恒:“是刚刚到来着” “那正好了,我这就过去找长公主殿下!” “哎”叶弥恒本来还想叫住她,但是越颐宁已经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 挠了挠后脑勺,低下头去, 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香囊上。 本想让她看看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佩戴她送的香囊出门呢。 叶弥恒握着香囊揉搓了几下, 不知回想起什么, 心情又好了起来,眼底隐隐带着浅笑。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问候:“叶大人,好久不见。” 叶弥恒顿了顿,回头望去。来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 束发低垂,只用一块玉珏勾住,几缕乌黑碎发落在两鬓。他还在戴丧期间,只穿一身白衣便来了,布料上一点刺绣纹饰都没有,好似初雪般清冷干净。 是那位谢家嫡长子,谢清玉。 叶弥恒挑了挑眉,有点奇怪。虽说他们曾经一同调查过绿鬼案,但大家都是各查各的,自己和他并无什么交情,为何他会突然叫住他? 不过表面的客套还是要有,叶弥恒也彬彬有礼地回应:“下官见过谢大人。” “我远远就瞧见叶大人了,便想着来和你打声招呼。”谢清玉双目含笑,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眼神缓缓定在某处。他轻声道,“叶大人这香囊样式倒是特别。是从何处寻得,可是京城哪家铺子上的新货?” 叶弥恒不疑有他,提起香囊,他便勾唇笑起来,喜悦半点也藏不住:“这个啊,这是一位友人送给我的,是她亲手做的,不是买来的。” 藏在袖中的手指指节捏紧到泛白。谢清玉面色如常,微微一笑道:“啊,原来如此。那真是太遗憾了。” 四皇子府的马车里,驼绒毯铺着紫檀木地,触脚松软,掐丝珐琅盘碟上放着西域进贡的紫琉葡萄冻。整面墙覆着缂丝的《千里江山》,金线恰巧随日光游移,光影淌成了淙淙河流。 车内茶烟徐徐,静默无声。 赤霞红装的魏宜华坐在对面,瞧着刻意偏过头去,并未与她对视的魏璟,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魏宜华对这位兄长的情感很复杂。她知道自己不是丽贵妃的亲生子,魏璟才是,可她却享受着丽贵妃的偏爱。如果没有她,丽贵妃全心全意栽培的人就会是魏璟,是她夺走了原本属于魏璟的爱和心血。同时,魏璟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将她视作自己的胞妹,非常喜欢她爱护她,对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这更加重了魏宜华的愧疚感。 但魏宜华也试着去帮过魏璟。让他陪她读书习字,督促他进益学问,听课时和她一起坐到前排。魏璟每次都满口答应,然后继续往日的懒散做派,令她恨其不争。她总觉得自己是同情心泛滥,道德感太强,魏璟不如她明明就是他活该。 因为事事都能胜过他,魏宜华心里其实隐隐存有对魏璟的鄙夷。自甘平庸,不学无术,不听劝告,这就是她眼里的魏璟。所以长大后,她不肯叫他哥哥,总是直呼其名。 可每当这时,魏璟总会突然做些什么感动她。她又会瞬间陷入愧疚感的包围,忍不住想要去帮他一把。如此循环往复,对于这个人,她总是又爱又恨,又嫌弃又心疼,又愤怒又想掉眼泪。 他是她的哥哥。即使他对别人有万般坏,对她却是无可指摘的好。 正因如此,魏宜华总是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谴责魏璟。 但,在前世病死之前,她一度认为,自己从没有看清过魏璟这个人。 她曾经以为她这位四皇兄虽高傲自大,但也并非心肠恶毒。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魏宜华自认足够了解他的本性,也明白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可是,前世的魏璟在谋反前来见她的那一幕,总是浮现在她眼前。 那一瞬间,她仿佛不认识这位伴她长大的皇兄。 后来时过境迁,她每每回溯当年记忆,总能从那时魏璟一如往常的笑容里,品出一丝不曾察觉的孤寂和决绝。 为什么当初的魏璟会选择谋反?即使已经重活一世,可直到今日,魏宜华仍然不知缘由。 “母妃说,你已经很久没回宫看过她了。”最终还是魏宜华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突然僵住的魏璟,慢慢道,“她说很想你。” “知道了。”魏璟别扭地应了一声。 他似乎已经没在生闷气了。魏宜华犹豫了一番才开口:“魏璟,魏业他” “别跟我提他。”魏璟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他转头死死地盯着魏宜华,“难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聊那个家伙的事吗?” 魏宜华见他抵触情绪激烈,也就收回了未尽的言语。她望着自己的兄长,撇了撇嘴:“算了。当我没说。” 越颐宁一路小跑过来,恰好看见四皇子府的马车停下。她刚想走近,马车门帘便被人一把掀了起来,魏璟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车走了。 越颐宁:“?” 她左顾右盼,这才从帘隙中望见了魏宜华仍旧坐在原位的身影,“殿下?” 魏宜华回过神来,跟着下了马车。越颐宁看她心不在焉,便猜测她可能又与魏璟吵架了,她眨了眨眼,有意扯开话题:“殿下,日头太晒了,我们去营帐里候着吧?” 魏宜华点点头:“好。” 在去营帐的路上,魏宜华和越颐宁遇到了皇帝的仪仗。 十几面金线龙旗掩映日辉,鎏金云纹车盖覆着玄狐皮缝制的软帷,青铜螭首衔住帷幔金钩,每逢山风掠过,狐毛便泛起血色涟漪,似猛兽蛰伏的喉管在微微震颤。 御辇里坐着一名面容沉郁的男人,正是当朝皇帝魏天宣。他未戴九旒冕,束发的金玉冠压着几绺白发,低眉垂目,神情恹恹。 即使仪仗离得很远,她们也立即停了下来,在路旁行礼,直到仪仗队伍从她们的视线中离开。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明明是一年一度的春猎日,陛下却似乎兴致不高啊。” 魏宜华:“是,不知是因为什么事。母妃也和我说父皇近日都很少驾临后宫了,总是独寝。” 四月天,草长莺飞,十里艳阳,晒得人四肢百骸都透着暖意。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着营帐走去。 越颐宁说:“大抵是因为谢丞相突然暴毙之事吧。” 魏宜华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可我记得,父皇一向忌惮世家。我以为谢丞相死了,父皇虽不至于开心,但也不会有多难过。毕竟坐在权臣位子上的人换得越快,对父皇来说就越有利。朝中能人辈出,再提拔合适的人来担任就好了,不是吗?” 越颐宁摇了摇头:“谢治虽为权臣,但也是能臣,陛下对他有所忌惮,却也不会因微末小事便对他动手,留着他用处更多。当然,如公主殿下所说,陛下可以再提拔合适的人——可若是陛下本打算重用的人,就是谢治呢?” 魏宜华怔了怔,似有所觉,但她还没开口,越颐宁便悠悠道:“说起这个,有件事我正打算告诉殿下。” “我委托了沈大人替我重查倒王案,发现了一些新的蛛丝马迹。可以确定谢氏在王氏的倾覆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谢治是倒王案背后真正的主谋。” 魏宜华瞧着她,倒没有意外的神色:“这个我知道。沈流德前几日来找我时,和我提过。” 越颐宁微愣,随后哂然一笑:“我都忘了,沈大人是殿下的近臣。”沈流德替她办了事,定然也会一五一十汇报给魏宜华。 魏宜华眼睛里浮泛起浅淡光芒:“若是这么来看,我好像能明白你的意思了。倒王案是谢治一手策划,目的是扳倒王氏,至于动机为何,暂且不论。谢氏与王氏多年联合,王至昌手中定然也有谢治的把柄,无论两方谁想置对方于不利之地,彼此都能有手段反击,如此一来两家才能放心地长期合作。但王至昌没想到的是,谢治会向皇帝投诚。” 越颐宁:“很好,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陛下会接受谢治的投诚?” 思路一旦捋清,接下去的思考便会越发顺畅无阻。魏宜华慢慢应答道:“我想,父皇他并不在乎朝廷是否保持绝对的清廉。他更重视平衡和稳定高效。” “夫子曾对我们说过,皇权稳固,除却皇帝本身的能力以外,关键在于军队、人才和民心。父皇重视人才,所以愿意给予特权,放任权臣的出现;也愿意改革,只为了更好地招纳贤能之人。” “王谢两家繁荣百年,其中多少藏污纳垢,难道一直没有人揭发检举,父皇难道真的一无所知?我觉得并非如此,只是因为父皇知道,盘根错节的大树一旦拔起,这片土地也要跟着伤筋动骨。” 魏宜华说着,自己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她喃喃道:“但这都是过去了。父皇他现在全然不管了,他变了。无论付出多么高昂的代价,他也想要培养一批只忠于皇权的臣子。” “谢治抓住了父皇的心态变化,主动以谢家成为保皇党为条件,向父皇投诚——我猜他一定将不少自己的把柄交给了父皇,才能换得父皇的信任。” 越颐宁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 “在此前,朝中势力大多分为世家和寒门两派,清流夹杂其中艰难求存。纯粹的保皇党稀少,这与今上的执政风格和理念都有关联。此前社会稳定,政治清明,也说明陛下在这一点上是自洽的,达到了知行合一,这样的朝廷架构恰好符合他的执政需求。”越颐宁抬眼看向魏益华,“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急于培养保皇党呢?” 魏宜华怔怔然地看着她。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魏宜华张了张口,终于说了出来:“因为太子死了。” 这就是皇帝改变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原本的太子有多么优秀,明白自己曾经为了培养他耗费了多少心血,也明白剩余的那些皇子有多么平庸。 他命不久矣了,没有时间再培养一位完美的继承人。若是放任不管,留给继位者的便是一个势力稳固,权臣当道的朝廷。不是所有皇帝都能像他一样平衡好这样的朝廷的,而如今剩下的皇子中更没有这样的人了,万一平衡不小心被打破,便是覆水难收。 他至少要尽最大的努力,给新太子准备一批能为他所用的忠臣。 东羲皇朝不能断送在下一代人手中。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魏宜华心中百味杂陈。她自嘲一笑:“看来,父皇还真是从未考虑过我啊。” 越颐宁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二人的手掌在相触的膝头上交握。魏宜华抬眸看她,眼底水光莹润,似乎是忧伤,又似乎只是不甘。 越颐宁静静地、坚定地回望着她:“那是因为他狭隘。” “不曾考虑,那便让他看到你,只能看到你,不得不看到你。如此,他便会真真切切地考虑一次。” 魏宜华也慢慢回握,感受到无比的温暖从掌心间涌向她的身体。 “当然。”魏宜华缓缓吐出一口气,勾起唇笑了,眼底重又注入了明朗熠熠的光采,“我会让父皇明白的,我会让他明白,我才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越颐宁望着她重新振作起来的模样,心中很是欣慰。 如今局面,谢治之死显然在皇帝的预料之外。先前皇帝与谢氏做的交易,也不知还能作数多少,皇帝心中郁气积攒,定然心情不佳。 若她是皇帝的话,原本的算盘落了空,下一步该着手做什么呢? 越颐宁垂目思索一番,又开口道:“殿下可以多留意一下近期陛下比较关注的臣子。尤其是年轻的,刚刚升迁过的,或是从地方调任到中央的新臣。” 魏宜华没有再问为什么,她对越颐宁总是无条件地信任:“好。” 二人在营帐中又闲话了半晌。巳时三刻启狩,见时辰将至,越颐宁便送魏业和魏宜华出门,来到猎场祭坛附近,晓鼓声已开始沉沉低鸣。 越颐宁远远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其中左边那位长眉斜飞入鬓,宝蓝骑装英气勃发;右边那位则生了副好皮好骨的温柔相,少见地穿了一身素服白衣的短装,比往日多了几分清越的锐气。 是叶弥恒和谢清玉。俩人牵着各自的骏马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越颐宁顿了顿,有点惊讶。 他们二人不是不熟吗?如今怎就聚在一处了?—— 作者有话说:叶弥恒:开朗地傻笑,并未察觉黑暗即将袭来 谢清玉:(^_^)(弹药装载中…)《 》 85-90 第86章 阴谋 心机男鬼,爱玩阴的 除却莫名凑在一头的俩人, 还有一个人也令越颐宁格外在意。 七皇子魏雪昱。 越颐宁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正脸。这位七皇子鲜少出席宴会,上朝时也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他穿了身苔藓色的骑装,容貌清俊, 眉眼总是低垂着, 不直视人。也许是因为还未及冠, 他的身型看着比魏璟和魏业更纤瘦矮小一些, 完全还是个少年的样子。 众人齐聚猎场外。司礼官以金锤击碎密封的“惊蛰瓮”, 此瓮埋于猎场震位,内贮去岁猎获的虎目、春分雨水与稷山黍种, 瓮裂, 声为号,三百面画虎皮鼓齐鸣。 皇帝弯龙舌弓射柳木箭, 箭杆缠七色丝绦。箭落树梢, 白日惊虹, 始乃春猎开典。 数十名臣子纵马入山林, 马蹄声震天彻地。 卷起的狂风摇晃着整片林荫,魏宜华的火戎驹一马当先,宛如一道箭影急射而出。紧随其后的是叶弥恒, 再然后便是谢清玉。 越颐宁站在原地看着挂念的人都一一进了山林,不见踪影, 这才转身朝营帐的方向走去。 猎场边的礼官们将礼器搬抬回营帐, 符瑶一直跟在她身边, 悄声问道:“小姐, 陛下不参加这次春猎吗?” 皇帝开典后便乘御辇离开了,看方向是回了御帐。越颐宁颔首:“陛下也许是身体不适吧。” 她方才隔着人墙远远看见魏天宣时,也生出了些疑虑。 魏天宣已经病愈多时,但宫廷间传闻都说他现在大不如前了, 身体虚弱不说,还老病缠身,今日居然连春猎都无法参加了。 他年轻时曾数次征战突厥,如今身体竟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抱着困惑,越颐宁回到了营帐中。 不少年迈文臣都没有参与此次春猎,而是留在中央的营帐中,为春猎抄写颂词和祷文。 营帐内的大臣们正在攀谈着,声浪平缓。越颐宁躬身入内,放下帘子时,里头声音一寂。她顿了顿,假装若无其事地往里走去,一路上感觉到不少人都在看自己。 是了,魏宜华也说过,她破了绿鬼案,算是出了回风头。从此,她在朝廷里就是说得上姓名的官员了。 帐心用和田玉方砖垒成莲花地台,上供红木螭龙凭几,火烛辉映,几面嵌着的螺钿山水在烛光下流转着七彩。见那边人多,越颐宁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打算安静地抄会儿字。 “请问,可是越颐宁越大人?” 越颐宁握笔的手指一顿,抬眸,原本坐在她隔壁的官袍男子正看着她,见她回望,脸上瞬间漫开笑颜。 越颐宁见状怔了怔,“是。请问您是?” “在下容轩,现任正四品通议大夫,久仰越大人大名,”他说得真诚,见她迟迟不回应,立即语带歉意地说,“抱歉,我这一番话是不是太唐突了?” 越颐宁面上也露出了微笑:“没有,在下方才只是迟钝了些,并非不喜。” “不过,我看容大人有些面生,之前是不是在朝中没怎么打过照面?” “在下是上个月得令升迁,前不久才举家回到京城,越大人不认识我,那是自然。”这个叫容轩的男人,虽长相清秀,但言语却坦荡直接,很能博人好感,“先前因为得罪了王氏的人,被人设计,就被贬了,哈哈哈哈!如今算是还了我一个清白,顺带着官复原职了。” 越颐宁也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先恭喜容大人,不白白历此劫难,日后定然平步青云。” “哎呦,多谢越大人了!” 氛围还不错,俩人又交谈了一会儿,直到一位侍女走上前来,朝容轩恭谨地福了福身,“容大人,外头有人找您。” 容轩应了声,又冲越颐宁笑了笑:“那在下就先向越大人告辞了。” “容大人慢走。” 越颐宁瞧着容轩跟着那名侍女出了帐子,立即朝一旁侍立的符瑶招手:“瑶瑶。” 符瑶凑了过来,越颐宁压低声音道:“你去跟着他,看他是被谁叫出去的。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是。” 符瑶出去之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又回来了,一五一十地向越颐宁禀报她得到的消息:“容大人走到了一个很偏的角落,见了个人。” 瞧符瑶欲言又止的神情,越颐宁似有所觉:“你认得他见的那个人?” “是前几天谢府来送礼的那个小侍卫。” 越颐宁匀速敲着桌案的手指一顿。 这是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越颐宁:“容轩之后去了哪个方向,你有看到吗?” 符瑶点了点头:“看到了,是朝御帐的方向去了。” “不过小姐,你为什么会怀疑容大人啊?”符瑶有点困惑,她方才一直在旁边伺候,容轩说的话她都听在耳朵里,根本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 越颐宁:“因为他说他是上个月得令升迁的。王氏判决下来是在三月下旬,之后朝廷第一时间查了王氏子弟经手涉及的案件,发现了不少冤假错案,许多被冤告污蔑的官员陆续被清查复职。” “但,这个过程非常缓慢,也很花时间,多干活又没有钱拿的事情,只会被负责人员无限拖延,懈怠应付,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公平正义。” “能排在第一批翻案的,几乎都是京城里头有人代为操作。” 容轩没必要和她撒谎,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说漏了嘴。他没有设防,原因是他并不觉得越颐宁是个老练的谋臣。他估计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她只是纯靠卜卦来破案,终究只是个外行人,完全不懂官场的那套人情规则。 和外头的那一圈盯着她议论纷纷的人一样,即使她现在于政绩上小有成就,也只会被认为是由于运气和使了“玄术”手段。 那些人仿佛有极高的傲气,只因她在查案时使用了卦算之法,便全然否定她的能力;也许即使未来有一天她没有通过卦算破案,也会被认定是“走了捷径”。 毕竟,天师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人会用别样的目光评判她的成就,似乎完全是理所应当。 越颐宁都知道以后反倒是不着急了。她静静地思索了一阵子,从袖中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铜盘。符瑶瞧着自家小姐凝神静气的模样,便知道她要开始卜卦了,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骤起的铜锣声撕裂了春夜。 营帐里的交谈声陡然间静了下来,众人正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时,帐门口的帘子突然被人打了起来,一个侍女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面容惨白地大叫:“不好了!有刺客!刚刚有刺客刺杀了皇上!!” 营帐内顿时大乱,嘈杂的人声和尖叫糅合在一处。“护驾——!”尖锐的嘶吼刺破帐幔的瞬间,紫檀屏风轰然倾倒。象牙笏板砸碎了定窑笔山,莲花玉台被撞倒在地粉碎成泥。 有些人急着往外跑,有些人急着往里躲,不知谁的头发被勾乱了,谁的衣摆被踩脏了,所有人都在这生死关头褪去了浮于表面的虚伪笑容,露出了无比真实的丑态和惊恐。 若是这里的空气可以比作水,那么现在这壶水已经烧滚沸了。 符瑶也吓了一跳,她连忙去拉还坐在原位恍若未闻的越颐宁:“小姐!不好了,有刺客!我们也得赶紧躲起来!” 符瑶急得团团转,可被拽着站起身来的越颐宁还抱着那口铜盘,似乎完全不在意这营帐里的闹剧。 她低着头,手指摸着掉了漆的纹路,喃喃自语:“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符瑶看不懂了,她真怕刺客下一秒就扛着刀闯进来了:“小姐?什么怎么回事?你在说什么呀?哎呀不管了,小姐你先躲起来,我护着你” 她的话说了半截没说完,因为越颐宁反握住了她的手。在周遭的一片混乱中,面前的青衫女子静立,只用一个眼神便让她安下心来。 越颐宁低声说:“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这只是他们演的一出戏罢了。” 曾经的银羿觉得在大公子手下干活很好,至少别的地方不可能给他开这么高的薪金。 可日子一长,银羿也品尝到了高薪水背后的代价。 谢清玉天天让他干的真不是人事。 之前让他潜进四皇子府给叶弥恒下泻药,把人整的拉了三天;如今又让他爬树跟着他们,找机会协助他对叶弥恒的马动手脚。 银羿心想,爱争风吃醋的男人真可怕。 幸好这次围猎没有人带了侍卫,他蹲在树上至少不会被人发现—— 想着这一点的银羿抬起头,目光和隔壁树上蹲着的黑衣人猝不及防地撞上。 两人都愣住了,互相大眼瞪小眼。 黑衣人:“” 银羿:“” 呃。 等等,谢清玉好像说过,山林里混进了刺客,得小心不要和他们碰上。但真遇到了也不要紧,这些人都不怎么聪明,只需要装作和他们是一伙的就行了。 见对面黑衣人的眼里已经有了杀心,银羿瞬间脱口而出:“别动手,我也是刺客。” 那黑衣人顿了顿,似乎迟疑了一下,问:“真的假的?” “那为啥你不用穿黑衣服蒙面罩?” 银羿:“当然是真的。我没穿黑衣服是我忘了,不过我只是负责在树上放风的,没事。” 黑衣人信以为真,和他唠了起来:“哎呦,兄弟,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我都在这蹲一个上午了,腿肚子都蹲麻了!” “你说这都啥事啊?叫我们来刺杀皇子,但又不能真的杀,就装一副要刺杀的样子,这不纯纯脱裤子放屁给自个儿找事干吗!” 银羿:“” 明明不该好奇的,但银羿按捺了几番,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要我们装刺杀皇子?” 黑衣人:“谁知道呢?给的钱多就来了。” 银羿:“” 黑衣人滔滔不绝:“反正那个人担保了,说会让我们全身而退,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然咱哪有可能那么顺畅地潜伏进来?这可是皇家山林!” 银羿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谢清玉。这种阴暗狡诈的计谋实在是太符合谢清玉的行事风格了,而且谢清玉事先也知道刺客的存在,怎么看都像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但是,银羿又隐隐觉得漏了什么关键之处。 “哎,你知道夺嫡之争的事儿不?”就在这时,那个黑衣人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挨着树杈和他说,“虽然我不知道是谁雇佣了咱们这帮人,但这事儿八成是哪个皇子策划的,假装是自己击退了刺客,趁这机会跟他皇帝老爹展示自己勇猛机智,你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银羿直视着他:“可要是皇子做的,为什么不干脆把人杀了?这种事等于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还会搞砸春猎,要是被查出来是他做的,他就完蛋了吧?” 黑衣人被他思维敏捷地反问问住了:“呃,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 银羿瞥了一眼,发现谢清玉的马快跑没影了,决定把这家伙甩掉:“我该走了,伙计,咱们回头有缘再见吧。” 黑衣人见他眨眼间就跳到了另一棵树上,傻眼了,连忙跟了上去:“哎哎!兄弟你上哪去?” 银羿:“跟踪前面那两个人。” “不是,你不是说你是放风的吗??” 这人好像没完没了了。要是被他缠上,谢清玉安排的任务可就不好办了。 银羿皱了皱眉,转念一想,谢清玉那张笑里藏刀的面容浮上心头。 福至心灵的银羿顿时有了主意。也许他可以利用这个家伙。 “有外快干嘛不赚?”银羿看向他,指了指不远处穿着宝蓝衣袍的叶弥恒,“那个穿蓝衣服的人看见没?他是丞相府的嫡长子,可有钱了,我刚刚都看见了,他腰间那个青色的袋子里装的都是宝石,要是把他的袋子拿到手,我们就能发财了。” 黑衣人听了他的话,毫不犹豫地信了,眼睛几乎跳成两枚金元宝,都快流口水了:“真的?!那我们要怎么做?直接动手抢吗?” 银羿冲他摆摆手:“不用,我有个办法。” 纵马行走在山林中的叶弥恒并不知道头顶的树冠里已经有人盯上了他。 一路上不时有体型较小的动物出现,叶弥恒总是第一时间挽弓搭箭,然后射了个空。 他呐呐无言地放下弓,心里懊恼。 怎么平时净顾着练习卜术了,都没匀点时间出来练骑射? 要是空着手回去的话,估计得被越颐宁笑话了。 一旁的谢清玉忽然开口:“叶大人,那边好像有一头鹿。” 鹿?!这个目标大一点,说不定能射中!叶弥恒瞬间转过头来,“哪里?!” 与此同时,一道箭矢凌空而来,锐利的铁头瞬间将叶弥恒腰间的香囊扎穿,青色的香囊被钉在了马脖子上。 受了刺激的马顿时扬起前蹄,暴躁地嘶鸣起来,叶弥恒本就伸着脖子在张望,这一出令他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径直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叶弥恒吃了一嘴的土,在地上滚了两圈,一抬头便看见自己的马长鸣一声,撒蹄子跑远了。 一脸泥巴的叶弥恒:“” 怎么回事啊!?这马是不是得病了,怎么突然发疯!? 幸好没摔得太重,叶弥恒勉强站起身,一抬头看见了谢清玉从马上跳下,快步走来的身影:“叶大人,你还好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叶弥恒摆摆手:“没事,没什么大碍,就是一些擦伤。” 谢清玉抿唇,满眼忧虑地看着他:“怎么马匹突然受惊成这样?” “这可不妙了,马匹跑了,箭袋也没了。要不,叶大人你乘我的马,我先送你离开这片林子吧?” 叶弥恒又不甘心地遥望了一眼,那匹马确实已跑得无影无踪了。这一瞬间发生了太多事,他根本还没察觉自己腰间的香囊早就消失不见。 情况都这样了,叶弥恒也只能懊恼无比地答应:“好吧,只能先离开这里了。”真是太倒霉了。 就在刚刚,树杈上的黑衣人见刚好正中目标,无声狂笑起来:“天哪得手了!你在这等我,我去追那匹马!!” 银羿冲他摆了摆手,目送黑衣人几个大跳飞快远去。 他心想,好累。干完这票回去就跟谢清玉提一下涨薪的事儿吧。 山林的另一边,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在树影间打转,正是魏业。他本来是和魏宜华一起进来的,但是魏宜华的骑术比他要好得多,没一会儿就把他抛在了身后。 望着魏宜华远去的背影,魏业也心知跟不上她了,干脆抖了抖缰绳,让马蹄慢了下来。 他有点茫然:皇妹的骑术似乎比一年前更好了,简直像是像是每一天都在勤学苦练一般。 魏业扭了扭头,像是要把脑子里无关紧要的想法都甩干净。 他继续深入山林,开始按自己的节奏捕获猎物,他的射艺虽不出众,但也不会落了下乘,渐渐地猎到了一头鹿、一只狐狸和两只兔子。每次得到新猎物,他便将其耳朵割下,作为捕猎得胜的标志物,装进马头挂着的囊袋里。 一路上没再遇到别的动物,魏业有些百无聊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远远瞧见了一只野猪。 它趴在树丛里,獠牙和嘴都扎在树叶之中,只有后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显然是在睡觉。 魏业见状心喜,为了不惊扰猎物,他隔老远便翻身下了马,一步步悄然走近。 他掏出了随身的尖刀,那本是用来割猎物耳朵的刀具,但此时刚好能用来扎穿野猪的头部和大脑,一击毙命,还省了力气。 一直走到野猪背后,魏业的脚步声也没有惊动它。 说时迟那时快,他瞄准野猪的头部,一刀扎了下去! 噗呲。血液飞溅。 魏业愣住了。只因他的动作也顺势拨开了掩着那头野猪的树丛,他看到了一滩暗红的血,和早就已经横死、尸首都已凉透的野猪。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银光从他面前闪过。 瞬间,魏业的冷汗狂涌而出。 不知何时,竟已有人靠近了他,将薄如蝉翼的刀片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黑衣人阴恻恻的声音从耳畔响起,“老实点,把刀扔了。不然我可不保证你下一秒还能活着。” 魏业手指发颤,尖刀顺势坠落在草丛之中。 原来他才是那头野猪。 魏业努力克制着心里的恐惧,他抖着嗓子,问道:“谁派你来的?你想干什么?” 黑衣人恐吓他:“少说几句废话。” 魏业咬了咬牙,坚持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要是我死了,你一定会——” 黑衣人哼笑了几声:“三皇子魏业是吧?以为我不知道?” 见魏业的声音顿时消失殆尽,他心中得意,那股位居人上的畅快感顿时席卷了他的脑海。他有些忘我了,开始肆无忌惮地冒犯他、吓唬他: “不受宠的皇子,还拿身份吓唬我?你死了又怎样?等你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我早就跑没影了,谁也抓不到我。” 魏业心中浮现出了更大的恐惧,“你是谁?你到底想做什么——” “是谁在那儿躲着?出来。” 一声突兀的叫喊穿刺而来,将此处剑拔弩张的对峙撕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 傲慢拖长的音调,在魏业听来,简直像是黑暗里骤然裂出云隙的一丝黎明。 但也只有一丝而已,因为他一下子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黑蹄棕鬃毛的烈马从树影间慢慢步出,骑在它身上的是一名容貌骄丽的少年郎,松松勾着缰绳,紫衣翩跹。 来人正是四皇子魏璟。 魏璟一开始以为是猎物的叫声,但离得近了才听清是人语声。他扬声开口,没想到对面的人居然装聋作哑。 他紧锁着眉,纵马拨开枝叶,终于看清了藏在林深处的人。 穿着鹅黄色骑装的魏业站在那儿,背后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此刻,一柄尖刀正架在他同父异母的三皇兄的脖子上。 魏璟的手骤然一紧,缰绳收束,马蹄顿时停住,不再前进。 烈马浑然不觉此处的危险与千钧一发。它打了个响鼻,鬃毛马尾凌空一甩,似乎在发泄突然被要求停下脚步的怨气。 黑衣人瞧见魏璟,吹了个口哨:“哟,这不是四皇子吗?” 魏璟盯着黑衣人:“你又是哪冒出来的玩意儿?” 黑衣人笑道:“你别管我是哪里冒出来的。我现在要你下马,把武器扔了,乖乖走过来。” “不然,我就把这家伙杀了。” 致命的静寂弥漫开来。 两边对峙间,山林间卷起一股狂风,将春落的树叶尽数扫向天穹。 “你搞错什么了吧?”魏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乎他的死活?” “出去打听打听吧,我和这家伙关系差得很,和我抢皇位的家伙,我巴不得他死在这儿!蠢材,我怎么可能为了救他,自愿被你拿住性命?” 魏璟的疯狂和大言不惭令黑衣人都顿了顿。 他握着刀的手不动了,似乎在认真斟酌着他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魏业从一开始就一直怔怔地望着魏璟,但是被他注视着的人一眼也没看过他。 僵持片刻后,黑衣人打定主意,握着刀的手又逼近了几分,几乎是贴着魏业的脖颈皮肤了,一道刺眼的血丝瞬间绽了出来,鲜红欲滴。 黑衣人盯着魏璟,声音低沉:“我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要是不把你手上的武器丢掉,我就立马杀了他!” 魏璟分毫未动,看过来的目光阴寒毒辣:“有本事你就别说废话,直接动手啊!” 魏业再也忍受不住了。额角汗水正巧滴落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睫毛,他仿佛获得了解脱,紧紧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一道羽箭破空而来,直直没入黑衣人的左臂! 魏业呆住了,他愣愣地循着弓箭射出的方向望去,恰好看见了正颤着手放下长弓的魏雪昱。 在黑衣人的惨叫声中,魏璟骤然眼神一厉,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般,他以极快的速度瞬间挽弓搭箭,一道利箭直射而出,正中黑衣人的右臂! “啊!!!!” 黑衣人双臂中箭,一只手被钉在树上,原本架在魏业脖颈上的刀坠落在地。 魏业呆呆地坐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抬头却撞上了魏璟死死地瞪着他的目光。 “蠢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魏璟咬牙切齿地吼道—— 作者有话说:想写更复杂的人,而且皇室秘辛关乎最终卷,魏家人不只是单薄的炮灰。 阿玉的吃醋还没完[可怜]春猎结束还有一遭等着他,就喜欢看他为了宁宝阴暗爬行[竖耳兔头]- 昨天在大眼仔发了宁宁和阿玉的cp调查问卷,还有没有没看过的宝宝呀? 第87章 了然 谋士的爱情。 谢清玉载着叶弥恒回到营地, 骏马刚刚步出浓密山林,两个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聚在帐子外面的草地上, 闹哄哄乱作一团, 许多人衣冠不整, 仪容有损。 营帐外巡逻排查的官兵行动迅速, 不时有叫吼声传来, 守在猎场边的兵卫比他们离开之前要多了好几倍,都严阵以待。 叶弥恒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谢清玉也凝神注视着那边:“不清楚, 但应该是发生了大事。我们得赶紧过去。” 二人在猎场边缘勒马, 翻身而下。入了营地后,周遭的嘈杂声浪袭来, 叶弥恒在穿梭的过程中被四皇子的其他幕僚拉住了, 而谢清玉并未停留, 继续向前。 他不自觉地紧锁着眉, 在人群中搜寻着某个人的身影。也许是因为遍寻不获,心里渐渐起了躁意。 熙攘的人群中,忽然有一道明亮的青绿色从他眼前闪过。 谢清玉停住了脚步, 眼睛不再四下环顾,而是定在了那一处。 越颐宁抱膝蹲在地上, 远远看去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团, 青苔色的衣衫委地, 像一片美人蕉的叶子。 只这一瞬的停滞, 谢清玉立马拨开人群向前。 “越大人!” 越颐宁愣了愣,转回头,看见来人竟然是谢清玉,更是意外了:“谢大人?你怎么会在这, 你不是才进林子里没多久” 她的话没能说完。只因谢清玉快步来到她身边之后便立即蹲了下来,眼里都是焦急:“你受伤了?!伤到了哪里?快,快给我看看!” 越颐宁怔住了:“我” “符瑶呢?”谢清玉眉心拢紧成山,“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她去哪了?为什么她没在你身边,为什么她没保护好你——” “谢清玉。” 越颐宁突然喊了他的名字,这令原本心火焦灼的谢清玉骤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张了张口,陡然想起这是越颐宁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又瞬间将原本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耳膜和喉口只剩下不断重复的心跳声。 手腕上传来轻软的触感,是越颐宁。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在安抚他。 “你别急。”她低声说着,声音离他很近,“我没事,只是跑出营帐时太匆忙了,不小心崴了一下脚。” 听她这么说,谢清玉的目光又紧缩了一下,“严重吗?” 越颐宁双手搭在膝盖上,就这么蹲着,和他目光对视。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严重,我自己摸过了,少走些路很快就好了。” “瑶瑶不信我,非说要去拿药膏敷一下,所以我才会一个人在这呆着。” 冷静下来之后,谢清玉手腕上原本被她捏过的地方顿时变得火辣辣的,仿佛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上面灼了两个洞。 意识到这个角落里只有他们二人,谢清玉卸去了伪装,他轻声喊她:“小姐,扭到的地方,能给我看看吗?” “我想看一眼是什么情况——” “谢清玉。” 清脆沉静的声音,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谢清玉喉头一紧,发现越颐宁正用手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吧?” “规行矩步的世家公子,应当比我这样的山野小人要识礼数才对。这还是在外头,光天化日之下,叫我一个女子给你这个外男看脚踝?”她说得缓慢,语调磨人,“你不觉得你的请求有点逾矩了吗?” “还是说,在我面前,你依旧把自己当作九连镇的‘阿玉’吗?” 如果是九连镇的阿玉,不仅可以看她的脚踝,还可以摸。 谢清玉的喉咙忽然变得干渴无比。他回想起从前,映在床尾的日光,床上昏睡不醒的女子。 那时的越颐宁真的很喜欢赖床,十次有八次要他喊好几遍才起来,好不容易坐起来之后,浑身跟没有骨头一样歪着,要他把水盆端到面前,要他帮忙擦脸,再把外衣给她披上。最后,他跪在缝着布面的脚踏上,帮她将鞋袜穿好。 回忆一旦开闸,便有如洪水。谢清玉无法克制地回想起那种细腻的触感。她身体不好,足心是微凉的,也有一些年幼时留下来的疤痕。 指腹每次滑过那些疤痕,都会感觉到越颐宁无意识的瑟缩。他想多暖暖她,所以最后的步骤总是很慢。而这时,越颐宁若是意识到了,就会将足心踩压在他的手上,以示不满。 于世家公子,这是堪称折辱的经历,而他却享受其中,难以自拔地沉迷。他沉迷在越颐宁依靠他、信赖他的每一个瞬间,所以他故意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喊她,故意纵容她的懒惰,只为豢养他心中日益泛滥的私欲。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应该再也不会有了。想到这里,失落和空虚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越颐宁:“你在想什么?” 谢清玉陡然回神,意识到刚刚脑海中闪过了怎样的画面和回忆,他的脖颈骤然漫开一片艳丽的红色。 “没什么。”谢清玉说话的声音干涩低哑,“小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越颐宁看着他,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膝盖,刚想说什么,背后又传来一声叫喊:“越颐宁!” 越颐宁顿了顿,回头看去,叶弥恒正大步流星地跑来,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听说营地里混进了刺客,还有刺客刺杀了皇上!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果然,会这么没大没小地叫她的人,也只有叶弥恒了。 越颐宁笑了笑:“有没有事你看不出来吗?我好好的呀,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叶弥恒:“那你蹲着干啥?起来,我拉你——” 他伸手想去拽越颐宁的胳膊,手臂才伸过去就被人挡开了。 越颐宁怔了一下,抬眼,谢清玉正将叶弥恒的手臂慢慢推开,他声音淡淡:“她的脚踝扭伤了,不是没事。而且你这样拉她,容易把她的手拽疼。” 叶弥恒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喔这、这样啊。” 气氛突然又变得诡异了起来。 越颐宁的眼神在二人间游弋了一番,主动开口:“你们俩怎么都那么快就回来了?这才刚过去一个时辰吧?” 叶弥恒悻悻道:“都是因为我太倒霉了,我的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把我从背上甩了下来,然后一溜烟跑了。害得我只能让谢大人载我先回来,要是靠我自己用腿走,不知道会不会走到晚上。” “那确实好倒霉啊。”越颐宁调笑道,“你还没说,那你猎到了什么啊?射艺过人的叶大人,肯定是箭无虚发,百发百中吧?怎么不给我看一眼?” 叶弥恒心一梗,想起自己也就射中了两只野兔,猎物还装在马头吊着的囊袋里,现在都跟那匹疯马一样跑没影了。 越颐宁看出他的低落,“哎呀,不会是也丢了吧?” 叶弥恒没好气道:“是啊,你早就猜到了吧?你还故意取笑我!” 越颐宁和叶弥恒斗嘴,并未察觉身旁有个人已经不笑了。 叶弥恒突然惊叫了一声:“啊!!!!” 越颐宁被他整得吓一跳,还没开口,便看见面前的叶弥恒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 此刻的叶弥恒就像一根焉哒哒的青菜,他蹲在地上,满脸的欲哭无泪:“我……我的香囊不见了……” “香囊?”越颐宁也愣住了,“难道是我送你的那个吗?” “不然还能是谁送的?若是别的人送我,我也不会戴出来的。”叶弥恒懊恼道,“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我居然现在才发现!肯定找不回来了” 越颐宁觉得他沮丧的样子很像一条被人抛弃的流浪狗。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果不其然收获了叶弥恒愤怒怨怼的目光。 “你还笑!!看我伤心,你就这么高兴吗?”叶弥恒气得直咬牙。 他是真的很难过。早知道就不带出来了,要是知道会弄丢,他今天一定不会带那只香囊出来的。那可是越颐宁送他的东西,他宝贝还来不及。 越颐宁看他一副一瘪嘴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下不忍,凑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又好声好气地安慰:“别难过了,丢了就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你要是喜欢,我之后再给你做一个就是了。” 叶弥恒顿时抬起头看她:“真的?” “骗你干什么。” 两个人自顾自地说着话,没有人发现谢清玉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因为算计成功而生出的那一点欣喜和快意,早就在听到越颐宁说的最后两句话时烟消云散。 他的脑海中全是越颐宁对叶弥恒说的那句,“之后再给你做”。 阴暗吞噬了他眼瞳里的清明,化为深邃的墨色。 谢清玉心想,果然叶弥恒还是死了比较好。 光是看着俩人站在一起说笑的场景,谢清玉心中盘踞的毒蛇便忍不住滋滋地吐露出毒液。 他垂着眼帘,任由恶毒阴森的想法在脑海中不断蔓延叠加,一抬眸,却发现越颐宁居然正在望着他。 他心一惊,原本紧抿着的唇忽地松开。顾不得自然与否,谢清玉牵扯起嘴角,朝她露出了一个惯常的温和微笑,试图掩盖刚刚不小心泄露的阴郁,“怎么了?” 仿佛还是不变的温柔纯善。 看着他的笑容,越颐宁眨了眨眼:“没什么。你怎么一直没说话?身体不舒服吗?” 她在关心他,原来她一直有在留意他。谢清玉荒芜的心又瞬间焕发了生机,他的心脏又砰砰地跳了起来,胸中滚烫,炙热,一片明亮开阔,仿佛之前从没有过那些阴湿和冰凉的黏液。 谢清玉温柔道:“我没事。你呢,你的脚踝怎么样?还疼吗?” 越颐宁曲了曲腿:“其实刚刚就不怎么疼了。蹲久了也不舒服,我还是站起来吧。” 谢清玉马上说:“我扶着你。” 为了照顾她,他刻意弯下腰。越颐宁没有拒绝,借着他伸到面前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 叶弥恒瞧着这一幕,少见地没有出声。 越颐宁活动了一下脚腕,如她所料,问题并不算严重,她现在已经缓过来了。越颐宁点了点下巴,有些头疼:“瑶瑶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也许是医官混在人群里,她也不好找。”谢清玉说,“我让我的侍卫也帮忙寻一下人吧。” 越颐宁点点头:“麻烦你了。” 没想到符瑶人还没找到,靠近猎场边缘的人群又哄闹起来,有人在惊呼着,大叫着,越颐宁三人离得远,也没听清。 越颐宁见人影憧憧,也不急着挤过去,先拉住了一个人:“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连忙道:“是三皇子和四皇子殿下!他们也出来了,三皇子殿下还受伤了!”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一时间也顾不得人多了,直接朝人群最拥挤的地方冲了过去。 拨开重重人墙,她终于来到猎场边缘。映入眼帘的是两名沉凝的太医和一大群忙乱的侍女,她看清了坐在地上的人,穿着鹅黄色的骑装,正是魏业。 越颐宁连忙跑了过去,“三皇子殿下!你还好吗?伤着了哪里——”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魏业将挡着脖子的手拿开了,也看清了他脖子上包着的纱布,以及那上面隐隐渗出来的血迹。 她顿时瞳孔一缩,“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 魏业看她担心,忙摆了摆手,扯出一丝心有余悸的笑容来:“不重的,就是看着吓人,流的血多了点,其实只是皮外伤” 站在旁边的人闻言阴恻恻地哼了一声:“听他胡扯。要是再慢一步,就不是伤不伤的事儿了,直接死在那儿了!” 越颐宁顿了顿,抬眸,与正好垂目望过来的魏璟对视。 他穿着一身明丽的魏紫骑装,浓眉凤目,气势惊人,瞧过来的目光傲然。他身后不远处便是七皇子魏雪昱,与他相比存在感薄弱许多。 魏璟也认出了她,眯了眯眼:“是你?” 越颐宁退后了一步,正思索着这种场面与魏璟再次相遇该说点什么才合适,魏业便突然站了起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魏业直视着魏璟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今日我能平安无事,还要多谢四皇弟救我。” 魏璟的目光移回到面前魏业的脸上,他扯了扯嘴角,呵笑:“谁要救你,要是你死在那,我岂不是不明不白地成了帮凶?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沾上谋害手足的嫌疑,别在那幻想了!” 魏业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魏璟一副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模样,转身便走了。 越颐宁瞧见魏业脸上的些许失落,有点怔住了。 “三皇子殿下,你是说,是四皇子殿下在从刺客手里救了你?” 魏业也看了她一眼,低声应道:“是。” “我当时中了刺客的圈套,被他拿住了,他用刀抵着我,让魏璟放下剑走过去,不然他就要把我杀了。幸好七皇弟当时也遇到了我们,他从后方射中了那个刺客,四皇弟也反应迅速地补了一箭,这才能将我从那刺客手中完好无损地救下。”魏业轻声说,“其实我也很感谢七皇弟。” “至于魏璟我原本以为,他不会救我的。” 是啊,魏璟讨厌他。 只有讨厌一个人,才会拼了命地欺负他。魏璟从小到大都在欺负他,还总是嘲笑他是个只知道黏着长兄的跟屁虫。 他也从没想过除了讨厌之外的可能性。 越颐宁微微皱眉,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长公主殿下呢?她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魏业怔了怔:“刚进树林,她就和我走散了。” 他突然清醒了,心脏顿时揪紧。他怎么忘了,宜华还在里面! “我已经让人进山林里找皇姐了。” 越颐宁和魏业都愣住了,只因开口的人是刚刚一直没出声的魏雪昱。 他说:“我出来之后就通知了士兵,山林中有刺客潜伏,我让他们即刻入林去寻皇姐姐,护送她回到营地,同时捉拿山林中的剩余的黑衣人,优先留活口审问,捉不到的就地斩杀。” 魏雪昱说这话时,脸上的神色波澜不惊。说完话后,很快又垂下眼帘。 越颐宁这才看清他的五官,原来魏雪昱生了一双椭圆的杏眼,在女孩子脸上可爱明媚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便是阴柔。而他寡淡的神态和举止又很好地中和了它,眼底沉沉的郁色只会令人想到棱角分明的孤漠,不会让人误会他乖顺讨好。 日光沐浴着眼前这位穿了一身苔藓色的惨绿少年。这颜色确实衬他。 越颐宁瞧着魏雪昱,她现在已经全明白了。今天这出戏是谁搭了台子,是谁准备了演员,又是谁借这戏台唱了曲。她全明白了。 可惜了,这戏台上少了她。 越颐宁又在猎场边缘等了很久,这才等到被带出山林的魏宜华。 魏宜华成了最后一个离开山林的人,因为她进得最深,收获的猎物也最丰盛,她甚至还猎到了一头黄斑虎。看到那对虎耳时,越颐宁心想,魏宜华的骑射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得多。 这次春猎的头名毫无悬念,魏宜华也当之无愧。 礼官清点魏宜华的猎物时,越颐宁就站在一旁,和魏宜华复述事情经过。当听闻皇帝遭遇刺杀,魏宜华的神色也陡然一变:“刺杀?!那父皇现在怎么样了,他身体如何?” 越颐宁说:“殿下放心。刺客出手时,容大人刚好在陛下身边,及时地挡在了陛下身前,那刺客的刀剑扎偏了,陛下安然无恙,容大人也只受了轻伤。” 魏宜华早就将朝廷里的名臣和猛将都记得滚瓜烂熟了,可她此时却露出了迷惑的神情:“容大人是谁?” 越颐宁笑了笑:“我也是今天才认识他呢。” 嘉和二十二年的春猎最终草草谢幕。 跟随魏宜华回到公主府后,已是日暮时分,日头酡红,如同朱笔淡淡地在草纸上落了一朵圆晕。 用过晚饭后,越颐宁一个人待在寝殿里,抱着铜盘出神,连符瑶推门进来时都没察觉。 窗棂外,院中的老榕茂竹仍旧是碧绿,只是也难免在霞光中渐渐湿润。 符瑶凑到她跟前,“小姐,你在做什么?” 越颐宁回过神来,笑了笑:“没做什么,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符瑶看着她,眼里闪动着好奇:“是什么事情?和那两个‘香囊’有关吗?” 越颐宁扑哧一笑。自从符瑶得知她香囊背后的计划之后,这几乎成了主仆间心有灵犀的暗号。此香囊已非彼香囊了。 她干脆顺着小侍女的话往下说了,笑盈盈道:“是啊,又被你猜中了。” 符瑶捧着脸:“我拿药回来的时候都看到了,他们俩都在,气氛还怪怪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啊?难道说我错过了什么好戏?” 越颐宁乐得不行:“没什么好戏,不过就是男人之间的嫉妒心罢了。” “嫉妒心?” “对啊。”越颐宁点了点小侍女的鼻子,眼底全是笑意,“你之前和我说,一个男人若是喜欢一个女人,定会嫉妒所有接近她的男人,我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瑶瑶你确实博学多闻,真半点不假。”—— 作者有话说: 越颐宁:坐山观虎斗.jpg 谢清玉:叶弥恒还是去spa (^_^) 叶弥恒:spa是什么,能吃吗? 应该能看懂吧?其实宁宁在去吊唁那天就已经怀疑玉玉喜欢她了(她之前也怀疑,然后又打消了,如今又怀疑啊哈哈哈)做香囊的本意也是试探玉玉,故意送给小叶子就是看玉玉的反应呢。 聪明宁宁,计谋深沉[彩虹屁] 第88章 浓烈 给她找个男宠作为补偿吧。…… 魏宜华回府后先是用了晚饭, 然后见了一位熟人。 身穿群青色官服的女官,眉眼冷峭锋锐,宛如一丛荆棘。 那是正在等着她的周从仪。 魏宜华来到桌案前施施然坐下, “周大人今日没有参加春猎么?” 周从仪:“我不擅骑射, 所以告病在家了。” 魏宜华瞧她一身崭新官服, 抿唇一笑:“前段日子忙碌, 还没和你道过喜, 今日倒是正好了。” 素月恭敬地满上两杯酒,将金樽放在二人面前。 魏宜华率先举起酒杯:“来, 我敬你, 祝贺你升迁。明朝他日,青云直上;鸣珂锵玉, 黄阁垂绅。” 周从仪以文选探花之名入翰林院后, 很快受到了崔炎的笼络。 百花迎春宴上陆博污蔑周从仪的举动, 反倒让这位清流派的老臣注意到了一身傲骨的年轻女官, 他做了那出闹剧的判官,也因此看中了周从仪的孤义和才华。 后来,周从仪也接下了他递来的橄榄枝, 她跟着崔炎做事,在清流派中声名渐起, 仕途一帆风顺。 周从仪只喝了半杯酒便咳嗽个不停, 脸都红了。魏宜华也没想到她不胜酒力, 连忙放下酒盏, “周大人若是不舒服就少喝些,无妨的。” “没事。”周从仪擦了擦嘴角,“一杯酒还是能喝的,殿下亲口祝贺我, 我不能失礼。” 简单庆祝后,周从仪开始一一汇报政事。二人谈了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叩门声,周从仪立即停下了言语,目光扫向门扉,“殿下,是” “无妨,应该是颐宁。”魏宜华转头道,“我今晚没有约见其他人。这么晚了,也只有她会突然来找我。” 魏宜华无比自然地说出了“颐宁”这两个字,口吻中不加掩饰的亲近令周从仪一愣。 门扉被侍从推开了,青衫白袍的越颐宁宛如松烟一缕,飘然而至。 看见周从仪也在,她似乎并不意外,微微笑了:“原来周大人在和殿下议事,我没有打扰二位吧?” 周从仪连忙道:“没有” 周从仪的面容无波无澜,心中却犹豫不安。越颐宁来找魏宜华定然是有急事相商,她不知道她是否需要回避。 然后她便听到了魏宜华笑着说话的声音:“你是不是挑准了时机过来的?” 周从仪一怔,越颐宁刚好掀起衣袍坐下,闻言笑着瞥了她一眼:“是啊,我要说的这事,让周大人一起听听也好。” 她心中蓦然一热。为了掩饰自己的反应,周从仪低下头去。 魏宜华:“所以,是今日春猎的事情吧?回来的路上,我便觉得你心中揣着事,似乎是在想什么。”她当然也有很多事想问她,但看越颐宁那么专注,魏宜华就没有开口打扰她的思索。 越颐宁点了点头,语出惊人:“殿下,今日我们输人一头了。” 魏宜华与周从仪闻言俱是一愣。魏宜华率先皱了眉,“输人一头?这话怎么说?” 周从仪:“我听闻殿下今日获了春猎头名,弓马风流独压群雄,怎会是输了,该是赢了才对吧?” 越颐宁看了眼周从仪:“周大人今日不在猎场?” 见周从仪点头,越颐宁了然,思忖后开口:“我原本也什么都没察觉,但我回到营帐之后,容大人却恰好主动来向我搭话。” 魏宜华:“容大人?便是那位舍身救驾,替父皇挡了刺客一刀的容轩?” “是。”越颐宁颔首,“容大人言语有异,被我察觉了,他离开后我便派了我的侍女去跟踪他,发现了他与谢家侍卫的会面。” 周从仪一愣:“谢家?” 越颐宁:“若是我猜得没错,容轩与谢家大公子谢清玉有交情,谢清玉本人当时已经入林射猎,所以才会让侍卫代替他去找容轩,许是为了传递什么关键的情报。” “之后,我的侍女回了营帐,跟我说容轩往御帐的方向去了,我心中有了许多疑虑,便开始算卦。没过多久,外面锣鼓声骤起,有人闯入营帐,传来了刺客刺杀皇上的消息。” 魏宜华已经敏锐地察觉了越颐宁的未竟之言:“难道你是想说,刺杀陛下的刺客是谢氏的安排?” 周从仪第一个睁大了眼睛,满脸悚然:“这不可能吧?他哪有理由这么做?若是被查出来,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越颐宁点点头:“我也觉得。” “谢治已死,谢家如今做主的便是谢清玉,他虽然还没正式授爵承府,但已经是谢家幕后真正的决策之人。谢清玉本人,我打过几次交道,还算了解,他绝非等闲之辈,不会设计这么冒进又危险的计谋。” “因为想知道答案,我在营帐中开始卜卦。” “第一盘,我算了陛下的身体。卦象显示,陛下虽已年迈,心力耗损,但并不至于无法骑马射箭,他是因为其他理由才没有参与春猎。” “第二盘,我算了谢清玉提前离开山林的原因。卦象说,他并非是因为救助叶大人才决定离开山林,无论叶大人是否出事,他都会提前回到营地。” 周从仪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直接算是谁策划了这场刺杀呢?这样不是更快吗?” 越颐宁顿了顿,罕见地沉默了。看着她低垂的眼,周从仪第一次心如擂鼓。 她隐约感觉到,越颐宁在犹豫,是否应该说出她将要说的话。 那是不为人知的真相,也是光明磊落的诅咒。 越颐宁慢慢开口:“这是天师的秘密。” “任何形式的占卜,都会被收取占卜者的寿命或是福运作为代价。” 周从仪瞳孔一震,“什么?” 越颐宁:“直接占卜任何事情的结局,都会被收取代价。这便是天意不可测的由来。” “人们都信任胡须花白垂老矣矣的天师,认为他们术法高强,其实恰好相反,越是厉害的天师,死的时候越是年轻,因为他们能算出的天命更大,寿命和福缘也就耗尽得更早。” 魏宜华一声不吭,满眼复杂地看着越颐宁。 是,她早就知道了,不过前世她也是在越颐宁死后才知道。 所谓天师的秘密。 周从仪急了:“那你,那你一直以来做这么多占卜,你岂不是!” 越颐宁瞧着她着急的模样,反而笑了笑,眼睛像两道弯月:“周大人别担心,至少目前,我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天道很公平,收取代价也会看占卜算卦具体问的是什么,问题是大还是小。大的问题,代价几乎是按年在算寿命;可若只是问厨房里的碗有几只,今天的天气是晴还是阴,是否有人上门拜访,这些小的问题,几乎可称得上是没有代价。” “世间有很多事,其实并不需要一定问个明白。你不必问何时才会发财,而只需问今日该做些什么才能赚到最多的钱;你不必问命中注定的郎君在何处,只需问若是今日出门是否会遇到我的夙世因缘。如天一样高远不可捉摸的命运,不过是日积月累的选择。” 越颐宁便是用着这样的法子一日日地占卜算卦,除了那两片龟甲,她从没直接问过任何“大”的答案,她只从天道那里捞“小”的确定,因为她贪生怕死,又什么都想知道。她企图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多活些时日,不那么快入土为安。 平常人这么做,多半是什么也算不准,什么也算不出,但越颐宁是例外。她总是能从最少的讯息里推断出最准确的答案,以最低廉的代价换取最高昂的天命,若持寸缕而窃云锦,秉爝火却盗曦和。 秋无竺说,这才是她于五术上最强悍的天赋,她终究会成为冠绝天下的天师,也会成为天道眼中最可耻狡猾的窃贼。 “我是个善于钻营的鼠辈,所以我总能发现天道完美设计之下的漏洞,再用这些漏洞去为自己牟取私利。我师父颇不认同我的做法,认为那是离经叛道,自那之后便再不肯教我任何东西,我只能偷偷翻书自己瞎学。” 后来,越颐宁意外地学到了龟甲卜卦,算出了国运;再后来,她下山入世,发现权谋和算命似乎也差不多。 世人都以为她是惊才绝艳,其实她只是歪打正着。 兴许这也是天道精妙绝伦的算计。她兜兜转转,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地做了这么多,可能什么也没改变。 即使现在万事都顺遂如愿,它也能让你产生随时会失去一切的焦虑感和被掌控感。因为不知道是被迫害的妄想还是对真实的预知,所以一直为此担惊受怕,永远不得安宁。 这就是天道的厉害之处。众生平等,皆苦苦煎熬。 魏宜华开口:“不能不算吗?” 越颐宁愣了愣,她看向了魏宜华,红妆凤姿、雍容贵雅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她:“若是不算那么多,那么深,就能够得到善终了吧?” 越颐宁也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说着残忍的话: “若殿下也拥有这样的能力,也会明白的。只要我想,我可以轻易知晓我想了解的任何人,任何事情,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库,而你拥有它的钥匙。这是很考验人心的。” “即使你知道,每次将钥匙插入锁孔,你都会被收取惨重的代价,但有些时刻,你的欲望会使你刻意淡化那种恐惧。人总是习惯忘记痛苦,又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一个厉害的天师,并不是因为能够算出万事万物的终局,而是能够明白获知某个答案需先问哪些问题,能够从无数零碎繁杂的线索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见气氛沉闷,越颐宁有意将话从自己身上引开:“不说这些了,还是说春猎吧。” “其实真正令我有所怀疑的,是七皇子殿下的行为。” 魏宜华皱了皱眉:“魏雪昱?他做了什么?” “七皇子殿下冷静非常。”越颐宁说,“他随四皇子和三皇子离开山林后,便第一时间通知了护卫军,令他们去山林里捉拿刺客,长公主殿下也是因此获救。我当时就在他身边,他的表情也平静得毫无波澜。” 魏宜华抿唇:“他的处理方法很及时,且十分完美。但七皇弟本就聪慧,又少言寡语,这能说明什么?” 越颐宁定定地望着她:“殿下不要忘了。七皇子如今背后的倚仗,正是谢家和谢清玉。” 魏宜华睁大了眼睛,霎时间,无数的猜想和碎片朝她涌来,她猛地站起身来,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却万分震惊:“你是说!” 越颐宁:“策划这场刺杀的人,是皇上。” 这下不仅是魏宜华,连周从仪都惊呆了。 越颐宁慢慢开口:“很大胆的猜测,对吧?毕竟一个人怎么可能找人刺杀自己,怎么看都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可若是陛下将这场混杂了刺杀意外的春猎,也视作了对皇子女们的考验呢?” “要策划一场精密的刺杀,需要筹备数日。而谢家将近半个月都在忙碌谢治的丧事,群龙无首且焦头烂额的谢氏,哪里有能力策划这场刺杀?我也不认为仅凭谢氏就能将那么多刺客提前安插进皇家山林。谢清玉更像是提前从哪里知晓了这场刺杀计划,利用它谋取了利益。” “谢清玉将皇帝会被‘假’刺杀的消息告诉了容轩,所以容轩才会在和谢氏的侍卫在偏僻的角落会面,然后直奔御帐,又舍身救驾;七皇子殿下才会在面对刺杀时也毫无波澜,因为他早就从谢清玉那里知晓了一切,并且提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陛下明明身体安康,却选择不参加春猎,是因为他要待在御帐中,等待安排好的刺客突袭,造成被刺杀的假象。他的目的也很明了,利用刺杀意外来考验他的皇子女们面对突发险境的能力——”越颐宁垂眸,“以及能力之外的德行。” 人在极端的情况下,必将暴露本性。 “殿下就没想过吗?偌大的皇家山林,居然能恰好让三位皇子凑在一个角落,上演手足情深共患难不离弃的戏码。尤其是七皇子,出现得未免太过及时了。” 魏宜华:“但那也有可能只是巧合” “殿下。” 魏宜华被越颐宁的眼神震慑住了。 “我从不相信巧合。”越颐宁黑黢黢的眼睛里闪着微光,像是焰火在烧,“所有巧合,背后都有走向如此境地的原因和轨迹。巧合只是权力与谋术施为者的粉饰。” “我很遗憾,如果一切如我所想,我们就是在无意中输了一仗。”越颐宁看着她,“陛下收获了他一直想要的保皇党的人选;容轩得到了皇帝的青睐与似锦前程;谢家在其中赚取容轩的人情和七皇子的信任;七皇子则通过了皇帝布下的考验,为自己博得了更多的筹码。甚至连平常为非作歹的四皇子都显得有情有义,在危难中也没有放弃或是残害手足,陛下定然也对他有所改观了。” “当然,殿下也做得很好,赢得了春猎头名,是实至名归。只是,在陛下插入的这一段考验下,春猎本身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了,殿下原本得到的荣誉也大打折扣。似乎只有我们被排斥在外了,这是一场戏,但我们甚至连什么时候开演了都不知道。” 魏宜华终于听出来了,越颐宁在自责。在她眼中越颐宁已然做得足够好了,但她本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在剖析自己的失误,也是在向她罗列自己的过错,即使听起来像是谴责,但魏宜华知道,失败时的越颐宁不会谴责别人,只会怪罪自己。 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严苛呢? 这么想着的魏宜华,自己在案几下的手指,悄然攀上了越颐宁的腕骨,像苔衣覆住嶙峋的瘦石。 感受到触碰的越颐宁一怔,立即抬头看她。魏宜华安抚似的拍拍她,捏捏她,很快又松开了手,只剩下那种柔暖的余温残留在手腕皮肤间。 越颐宁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眼睛里浓郁的暗角褪去了一些。 周从仪并没有发现她们短暂的对视,而是在方才的头脑风暴中挣扎着:“那那越大人,可知这些事情有何验证之法?毕竟我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 越颐宁:“想验证也很简单,只需要静待京城各方传来的消息就好。” 仿佛是为了印证越颐宁的猜测无误,那些被捉起来的刺客被大理寺收押审问后便不了了之,关起来的人一个个都咽了气,也未查出幕后主使。 没过几日,朝中便颁下了一道圣旨。 一潭死水的朝廷也因此掀起了轩然大波。 圣旨有命,特擢容轩为从二品尚书左仆射。 纵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魏宜华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为之一震。 从原本的正四品通议大夫擢升至正二品,光论品级就是越了好几阶;再者,通议大夫只是散官,并无职权,而尚书左仆射是仅次于尚书令的职事官,实权在握。 最重要的是,容轩显然得了真龙青眼。圣旨一出,即是皇帝表了态,是明着要重用容轩这个人。他未来的升迁只会更加顺畅无阻,其高度已经可以预见。 被称为东羲之“首”的政事堂中只有四人,丞相与三省长官。原先由丞相谢治、王副相王至昌和中书令左迎丰组成,门下侍中的位置空悬。 先前,谢清玉一直被猜测会成为下一个升入政事堂的官员。 只因他年仅二十六,却已经官拜三品门下侍郎之位,还有个在做丞相的父亲。 再往上,便是门下侍中,距朝政核心仅仅只是一步之遥。 如今这样的人有了第二个,那便是容轩。 曾经的王至昌实质任尚书令一职,特授副相,由此可窥王氏当年的权宦盛景。而今,盛景不复,朱门锈锁,玉树摧柯。 尚书令于容轩已是可以预知的未来。毕竟这一官职自从王至昌伏诛后,便一直虚悬。 不只是尚书令。以王至昌为首的王氏班子倒台后,首先受到巨大冲击的便是被王氏把控最深的尚书省,接连下放了许多原本任职其中的王氏子弟,不免带来了大量官职虚悬的问题。 幸运的是,倒王案恰逢文选结束,原本应按制安排去各处政府机构的士人都被放入了尚书省中填补空缺,许多本应从散官开始做起的人直接成了得到实权的职事官。 思及此,魏宜华陡然一怔。 “倒王案”影响的不只是王氏和王氏相关的官员。除他们之外,还有许多人的命运也因此而改变。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魏宜华今夜迟迟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思绪便如泥水流入清泉,混作一潭。 魏宜华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前世。对她来说已经遥远的从前,不是虚幻的想象,而是真实的过往。 她还是内心自负自傲的长公主魏宜华,十七岁的年纪,从不知什么是人力有穷。 魏宜华最憎恨越颐宁的那一年,京城迎来了难得一遇的暖春。 孟春绵亘,花信连旬,又少有阴雨。于是宫中的花都赶了早,开得热闹繁盛,极艳极美,春庭华茂,满园软红。 文华殿的流朱园是长居宫中的魏宜华自小就爱去的地方,比御花园安静,因为偏僻,也不容易遇上其他人。 那一日下了朝,魏宜华照旧去了流朱园,她用过茶点,被侍女扶着在长廊上闲逛,却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了身青色的长裾,在花丛边静立着。 魏宜华的步伐慢了下来。 那是越颐宁。 她面容白皙,束着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根足润水头的青玉。那么好的春光,浅浅地漫过她的脖颈,钻进她的发梢里,又落在她举过头顶,触碰那些花的手指上。 魏宜华看见越颐宁在花丛边摸了摸山茶花,还笑了。 原本只是慢下来的步伐,终于还是止住了。 魏宜华觉得那个笑容碍眼至极。 她站在原地,看着文华殿的太监带着书卷来找越颐宁,那一身青衣的女子不再优哉游哉地看花了,她的指尖最后一次擦过山茶花的花瓣,没有留恋地离开。 清瘦的身影没入盛开锦簇的海棠与梨花之间,渐渐远去。 托着魏宜华胳膊的素月,能感觉她浑身都在发颤。 她心下惶恐,知道长公主殿下这是气极了。 正当素月不安时,她听到了魏宜华说:“我看这流朱园里的山茶花碍眼得很。” “去叫人过来,今天把它们都拔干净了。”魏宜华转身,声音冰冷,“本宫不想在这园子里再看见哪怕一株山茶花。” 吩咐完,魏宜华顺着来路回到了园子中央的流水亭,亭内还有奴婢在打扫残渣碎屑。 见魏宜华折返,奴婢们纷纷退下。 她提起裙摆,带着一丝憋闷的怒气,恶狠狠地坐在了桌案后的玉锦垫上。 不过多时,素月便叫来了人。 春光明媚,魏宜华坐在亭子里,瞧着外头的宫女和太监在花圃里忙忙碌碌地挖出那些名贵的山茶花苗。 浓郁的,火红的山茶花。是那个人永远不会穿的颜色,那人爱穿青衫碧裙,可红色却是魏宜华偏爱的颜色,就像一个人爱着山茶花,另一个人却爱托着山茶花的叶子,如此截然相反,如此势不两立。 这样也很好,她不想和越颐宁穿得相似。越颐宁也不适合穿艳色,太浓重的颜色反倒会把她压住。 不对,她适合穿什么颜色关她什么事? 魏宜华又生起闷气来,她气自己总是被一个无关紧要的家伙扰乱心神。 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小园内,一簇一簇的花枝被毫不留情地拽下来,满地碎绿烂红。魏宜华看着看着,思绪又飘远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虽认为山茶花底下的叶子很丑,但她又觉得,山茶花不能没有叶子。 园子里的山茶花已经快被拔干净了。瞧着这一幕,魏宜华张了张口:“素月。” 素月迎了上来:“奴婢在。” “去帮我折一枝山茶花来,”魏宜华说,“要有叶子的。” “是。” 魏宜华当然听得出素月言语里的困惑。是她让人拔掉这些花的,那应该就是不喜欢这些花才对吧? 为什么突然又想要了呢? 魏宜华看着亭子里的自己接过素月递来的最后一枝山茶花,鲜红欲滴的娇嫩花瓣贴着桌案的木头。 它开得太盛了,招人嫉妒,才会被侍女挑中折下,即使这园子里的山茶花都将要死去,可它却走得更早了一步,叫人惋惜可怜。 幸运的是,它死在了短暂一生中最艳丽的那一刻,尸体沐浴着难得一见的好春光。 后来,越颐宁果真不再来了。魏宜华也没有再于流朱园中遇见过她。 魏宜华醒来时,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做了梦,而是在梦里回溯了一遍前世的记忆。 往昔的桃红李白和错怪憾恨,都付与梦中的断壁残垣,如同蜉蝣一生。 清早,天边擦白,蓝雾浓郁。素月见长公主的身影坐起,先是怔了一怔,很快走上前来。 她隔着重重帘幔,毕恭毕敬地问道:“殿下醒了?时辰还早,可要再多睡一会儿?” 魏宜华声音低哑地拒绝了:“不了。” 素月见状立马传唤了下去,不过一会儿,宫女们分列两行鱼贯而入,给魏宜华梳洗衣装。 魏宜华的每一日都是排满的,先是晨起练功,读书,再便是会面大臣,与下官议事,批阅公文,偶尔还需要进宫面圣或是探望贵妃。 素月身为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几乎是陪伴魏宜华长大,长公主殿下的优秀都是辛苦努力换来的,从无一分侥幸懒怠。 她敬佩殿下,却也心疼她总是如此苦苦逼迫自己。 一切完毕,看着铜镜里似乎神思不属的魏宜华,素月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 “嗯?” “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可是昨晚做了噩梦?” 噩梦吗?和今生相比,前世确实像是一场久远的噩梦。人生也只是大梦一场。 魏宜华:“不算是噩梦。不必担心我,我只是” 素月看着她:“只是?” 魏宜华望向铜镜中的自己。她坐在昏黄的光影中,仿佛是作古的岁月笼罩了她。 她启唇,轻声道:“只是觉得,对一个人多有亏欠,却又不知如何补偿。” 素月并不能明白,此刻的长公主殿下在忧伤什么。 但她想为她的殿下分忧,于是努力地转动脑瓜子:“补偿的话唔,虽说金银财宝总是万能的,但是多少缺了诚意。若是奴婢来看,奴婢觉得真心的补偿应当建立在让对方开心之上,要投其所好才是。” 魏宜华抬起头,鬓边金步摇跟着一晃。 她喃喃道:“投其所好?” “是呀,殿下应该也很了解那个人吧?只要按照对方的喜好去做就好了,只要用了心,对方一定能够感受到长公主殿下的心意!” 越颐宁的喜好 她确实了解。可思来想去,不过都是那些东西。 越颐宁嗜好很少,再送茶叶和茶具,连魏宜华都觉得太过于重复和无聊。更何况,之前那位谢家大公子也送来了许多,光是那些名品茶叶,越颐宁就是喝三年也喝不完。 思及此,魏宜华突然想起在九连镇与越颐宁的重逢,还有她第一次见到的谢清玉。 说起来,她这一辈子,确实有发现越颐宁与前世的不同之处。比如她竟然会豢养男宠,她明明也不像是纵欲好色之徒。 魏宜华沉思,也许这是个好办法。 只是有谢清玉那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在前,她想挑个不逊色于他的宠奴,实在是有些困难。 况且,寻常的宠奴都是一身媚骨,叫她看了头皮发麻,越颐宁瞧着也不稀罕那路货色。她估计是喜欢在床下端着,在床上放浪的那种。 既要清雅绝尘如世家公子,又要放荡形骸如青楼小倌,要能果断为她折了礼节尊严,又随时能穿上脱掉的衣服。 找一个容貌不逊于谢清玉,又要有风华气度,不落艳俗的宠奴 还是觉得希望渺茫。 不过,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人,那么这个礼物送给越颐宁,她定然会觉得惊喜,也能够体现她的诚意。 魏宜华决定了:“素月,你去替我办件事。”—— 作者有话说:有人要发疯了,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是谁[彩虹屁] 写到早上五点,,,已晕厥。 第89章 情红 谢清玉真要疯了。 越颐宁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五月已至, 春深如许。近些日子以来,越颐宁政务缠身,每日都需要与大臣会面议事, 十分忙碌。 横跨三月的绿鬼案在大理寺的调查下层层深入, 由于牵扯甚众, 事关国库财监, 因而依旧是燕京朝政的焦点。 朝廷官员到肃阳当地继续走访乡民, 搜集证据,他们在金府中调查时, 几名服侍金氏多年的老仆当场状告, 由此牵扯出了一桩陈年往事。 原来,当年金远休的原配夫人林氏并非上吊自杀而亡, 而是在和金远休争吵时被他推搡, 撞到了头部, 又因迟迟未能得到救治, 失血过多而死。 金远休当时正在接触朝廷命官,试图由商转仕,如此丑闻一旦传出, 必然会使他名声受损,无望为官。 于是, 金远休想出了将林氏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方法, 来掩盖他的罪行。 虽然这已经是多年前的往事, 但当年经手此事的仆人都还活着, 人证物证俱在,大理寺审问调查后,终于确认了真相。 传闻一出,肃阳城内一时轰动, 无数百姓愤懑难平,金远休也因此彻底声名狼藉。 五月末,绿鬼案清查完毕,正式了结。以金远休为首的一众金家官员被斩首弃市。 在春天的末尾,越颐宁收到了金灵犀从肃阳寄来的书信。 信中,金灵犀代替自己和江海容再一次向越颐宁诚恳致谢。因为她的出面作证,金灵犀作为主谋金远休的直系子女得以保全自身,安然无恙。 金灵犀在信里坦白了一些当时没有告诉越颐宁的事情,比如揭发金远休的几名老仆都是她安排的人,又比如,她早已在越颐宁来肃阳城调查绿鬼案之前,就陆续将自己手中代为管理的一些金氏的田庄和商铺,转到了江海容的名下。 因此,虽然金氏的产业和田地均被查没充公,但金灵犀和江海容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如今肃阳城内的百姓都痛恨金远休,反倒因此怜爱无辜丧母的金灵犀,且肃阳的行医禁令已经被解除,江海容也回来了,金灵犀决定用手里的钱给江海容开一间药铺。 两个人都没有入仕为官的打算,于是约定以后一同在肃阳继续经营手上的商铺和产业。 金灵犀在信中说:“但我依旧感谢越大人帮了我。母亲曾教导我,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越大人有恩于我和小容,若是有朝一日哪里能够用得上我们二人,请尽管派人来找我,我们一定会鼎力相助。” 读了信,越颐宁心中的最后一丝牵挂已了,很是欣慰。 在金府暂住时,越颐宁卜算过金灵犀的命。纵使已经见过许多达官贵人的命格,但金灵犀命格中的财富运势依旧让越颐宁为之惊讶。 不是贵重,而是单纯的财,是金玉满堂之象,百年难遇。 拥有如此命格的人,越颐宁只见过一回,是在历史书中,那是前朝一位富甲天下的富商。 她那时便已经知道,金灵犀的未来不止于此。 谷雨将逝,意味着蝉鸣聒噪的夏天即将来临。 这一天,越颐宁回到公主府内时已经是晚上了。寝殿里没有人,但是桌案上压着一张纸,越颐宁过去拿起来看,发现是符瑶留下的讯息。 自从来到公主府之后,符瑶除了在她需要的时候会随她出府,其余时间都会去跟长公主的绣朱卫一起训练,也因此交到了不少同龄的朋友。 看着纸上如同鬼画符的字迹,越颐宁喃喃:“原来今天是绣朱卫集队去后山训练的日子。” 绣朱卫如今已经扩张至千人,均为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们隔三差五便会去深山里进行夜晚和复杂地形的训练,都是长公主魏宜华授意的。 也就是说,符瑶今晚不在府里,至少明天下午才会回到公主府。 越颐宁没觉得有什么。她不是一定要人服侍,毕竟以前也是苦过来的人,更何况,符瑶去绣朱卫,本就是她有意引导的结果。 瑶瑶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做她的侍女,那样的话她一身那么好的武功就白白浪费了。长公主殿下是个不错的主公,又是人中龙凤,在她的亲卫军中做事,不愁谋不到一个好前程。 越颐宁自己去找了殿外的侍女,在屋内梳洗完毕,又整理了一会儿明早上朝要用的书卷。正打算熄灯就寝,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恰好从窗下经过,停在了她的殿门前。 她意外地抬头望去,叩门声也跟着响起。 越颐宁扬声道:“这么晚了,是谁?” 门外的声音很熟悉,是素月:“叨扰越大人了,奴婢奉长公主殿下的命令,给大人送来一份贺礼。” 越颐宁微微一蹙眉,有点疑惑,但还是宣了人进来。 素月穿着一身淡鹅黄的宫服,恭谨地来到她面前,福了福身,“奴婢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是什么贺礼,这么大费周章,还请素月姑娘来了?” 素月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规格和身份都非同一般。这种送个礼的事情,一般都是小侍女或者小太监跑一趟就好,派这么重要的侍女亲自过来,便显得有几分过于郑重了。 素月回:“殿下命我来,自然是因为殿下十分看重越大人。这份贺礼也是长公主殿下亲自去挑选来的。” 越颐宁素面朝天,发髻也已经散了下来,乌黑如瀑的长发就这样垂落在腰间。一身白色内袍拢着清瘦的身躯,就那样随意地倚在桌案边听素月回话,像一只箕踞在月光底下的白鹤。 她摇了摇头:“长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已经从殿下那拿了很多好处,再收礼实在是过意不去。” “而且都这么晚了,不如明日再送来,我也好看个仔细不是?” 素月却十分坚持:“殿下说,这份礼物越大人一定喜欢,她真的挑选了很久,也是特地安排在晚上才将礼物送来的。” “大人打开一看,便能明白公主的心意了。” 素月难得不肯退让,越颐宁有些意外,但她也知道这大概是魏宜华特意吩咐了什么。 越颐宁不想为难下人,只犹豫了一会儿,便改口道:“也好,那让人进来吧。” 四名侍女抬着三尺高的黑漆描金木箱踏入殿中。 越颐宁略微一挑眉。这具木箱的尺寸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还以为是什么小巧的玩意儿,但这箱子的大小看上去完全能装下一个成年男子。 箱体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镶玉铜扣与鎏金缠枝纹随着颠簸明明灭灭,直抬到了越颐宁跟前,才慢慢放落下去。 素月命两名侍女将箱盖掀开。 刹那间,雪青色绸缎滑落在地,如海水退潮。 蜷缩在箱中的青年身子雪白,用丝缎遮着眼睛。一身皮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晕,玉雕似的锁骨下是不停起伏的胸膛,散落的鸦发缠绕在腰窝处;他浑身上下都绑着艳红色的丝绸,多出的一段绸半遮着下。体,薄如蝉翼的布料,在殿内明晃晃的烛光底下,几近透明。 越颐宁目瞪口呆。 素月恭敬地垂首:“这是公主殿下给越大人精心挑选的宠奴,家室清白,还没有接待过客人。他已经事先清洗过身体了,大人解开束带便可以直接享用。” 不堪入目的画面,不堪入耳的言语。 越颐宁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只感觉自己如坐针毡:“不是殿下她为何会突然想到送我宠奴?” 素月表情一正,立即开始帮她家公主说好话:“殿下说,她总觉得平日里越大人多有操劳,许多事情都是多亏了越大人才能办成,她想送一些好东西来犒劳您。” “但她也犹豫,因为她不想再送之前送过的东西给您,重复的礼物没有诚意。她说,您之前也有过男宠,想来应该是对这方面有需求的,但在公主府的日子您身边却没有人侍奉,多半是有所顾忌,殿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这才会主动去挑了个人送来。” 听完这一出“惊喜”的由来,越颐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殿下睡了吗?我想和她谈谈。” “长公主殿下已经洗漱更衣,准备就寝了,越大人若是有急事,奴婢可以代为转告。” 越颐宁叹息了一声:“不,不用。算了,你回去吧,明日我再亲自去找她。”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误会,没想到影响居然如此深远,果然还是得找个机会和魏宜华说开才行。 素月带着侍女们退出了宫殿,雕花木门合拢。 这下,殿内只剩下越颐宁和那名还被五花大绑着的男宠了。 越颐宁简直要焦头烂额。今夜符瑶也不在,她想找个人帮忙都不知道找谁。 无奈之下,她只能先走了过去,蹲下身,跟箱子里的男人搭话:“那个我姓越,不知如何称呼公子?” 男人并不言语,而是抽着气。越颐宁怔了怔,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的身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她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摸了他的胸膛。 手掌底下的皮肤在发烫,热得不像话。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一摸,惊喘了一声。 越颐宁瞧着他嫣红的嘴唇,惊呆了:“送你来的人给你下了药??” 苍天啊,她真要被逼上梁山了! 越颐宁头痛欲裂之际,注意到箱子里的男人在轻轻挣扎。刚刚她突然摸了他,导致他躲闪时歪倒了身子,如今他被绑着手脚,正艰难地挪坐起来。 “你等一下,”越颐宁连忙凑了上去,“我先帮你把这些东西解开。” 她将系在男人脸上的红绸布解开,艳色的软布滑落了下来,越颐宁这才看清楚了这个男奴的脸。 清俊柔和的长相,唇薄,眉长疏朗。放在外头定然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只可惜越颐宁见过谢清玉这般绝色美人了,再见其他男子,多少会有些落差感。 但越颐宁还是看得怔了一怔。 这男奴和谢清玉一样,生了一双睡凤眼。殿内灯火摇晃,光芒黯淡时,两张脸更加相似,她差点以为面前的人就是谢清玉。 几乎是绸布坠落的那一瞬,眼前的男人长睫轻颤,眼眶里突然起了雾。 这个浑身发红的美男在她面前哭了。 越颐宁瞧他哭得可惨,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她蹲在箱边,撑着下巴看他:“你是自愿来服侍我的吗?” 面前的男人咬着嘴唇,眼角通红,一滴滴饱满的泪珠滚落下来,他哑声道:“我我是自愿的” 这怎么看都不是自愿的啊! 越颐宁头疼地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了两圈,想着这麻烦事儿该如何解决。 魏宜华一片心意,她不好辜负,可她真的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也对那方面的事不感兴趣。 思索无果,她又看向那个男人,突然发现自己给人家解到一半就走了,现在半天过去了,人家还被绑在箱子里。 越颐宁连忙又蹲下身,想给他把身上的绸带也解开,“不好意思,忘记了,我这就给你解开” 她的目光绕着人转了一圈,发现绸带是在腹。部打的结。她便伸了手过去,才碰到一点,男人便突然浑身一抖:“不,不要碰那里” 越颐宁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原本半遮着男人下。身的红绸布被他抖落了,露出被系着绸带的玉。柱。 越颐宁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她“噌”地站起身,也不敢再瞅一眼了,随手抓过地上的绸布一股脑地往他身上扔:“我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她捂着脸,极力地想要冷静下来。 就在刚刚,她心中几乎升腾起一种决绝,那就是她转头去睡觉,一切等天亮了再说。 可是她该死的道德又将这个想法按了下去。 不行,总不能把这人丢在这晾一晚上吧!?他应该是被下了药,若是不纾解出来,不知道身体会不会出问题。 越颐宁给自己反复地做了好几番心理工作,这才毅然决然地转过身,重又走上前去。 箱子里的男人哭得满脸是泪。模糊的视线里,他本来应该服侍的那名女子蹲在了他面前,又开始继续给他解开束带,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动作迅速且利落。 男人怔怔地望着她。泪水被眨掉了,顺着脸庞滑落下来,他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越颐宁。 她是闭着眼的,脸颊泛着嫣红,似乎也很难为情,但还是在给他解着束带。没过多久,他终于发现自己的手能动了,他连忙将不多的几块绸布揽在身上,越颐宁也睁开了眼。 越颐宁一睁眼,见他已经遮住了自己,心下松了口气:“好,现在我们来谈谈吧。” “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你不用反驳我,我有眼睛我会看,再说了,你撒谎的水平很拙劣。”越颐宁说,“虽然我觉得以长公主殿下的为人,不会强迫良家男子,但你又明显不是自愿的,所以我肯定得问你一句。” “所以,你得认真地、诚实地回答我。”越颐宁直勾勾地盯着他,“你真的是自愿的吗?” 坐在箱子里的男人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争先恐后地落了下来。他捂着眼睛,呜咽道:“我不是我不想我不想出卖自己的身体” “但是我家里出了事,如果我不来这里,我们就、就要被打成贱籍了”他眼眶里全是晶莹的眼泪,“只有我卖了我自己,才能救我们一家人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要是有其他办法,谁会愿意做自己身体的营生来苟活? “别怕。”越颐宁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那就不出卖了。” 男人彻底愣住了,顾不上还在不断滴落的泪水,他猛然抬起头,错愕地看着越颐宁。 他似乎这才真正地看清面前这个白衣女子的面容。她五官秀丽清雅,玉骨雪肤,生了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正神情温柔地看着他。 越颐宁轻声说:“别怕,我不会为难你的。” “你不愿意,那便算了。我会去和殿下说,我已经接受了你,这样一来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安然无恙,你也不用出卖自己的身体去做违心的事。” “不过,你今晚得待在这儿,等到明早。”越颐宁说,“我看你似乎是被人下了药?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男人怔怔地望着她,还没反应过来:“真的吗?我什么都,什么都不用做?” 越颐宁笑了:“当然。女子一言,驷马难追。” “老实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事,我事先不知道公主殿下给我挑了个宠奴。其实我并不需要,她大抵是误会了。”越颐宁道,“对了,你还没说,该怎么称呼你?” “王舟。”坐在箱子里的男人低声回应了她,雾蒙蒙的眼睛盯着她看,“可是,刚刚那个送我来的侍女说,你之前也有过男宠” “咳咳咳。”越颐宁真是尴尬得快死去了,“不说了吗,那都是误会。” “那要不这样,我叫人送桶冷水进来,你在桶里泡着,这样说不定能舒服一点。然后衣服,你可以先穿我的外袍,里衣对你来说应该太小了,外袍应该是合身的,你先暂时替着。”越颐宁直接拍板了,“你就这么安排,怎么样?” 王舟还是一愣一愣的,“那,那你” “我?”越颐宁指了指自己,“我当然是去睡觉了!” 她明早卯时还要起床上朝呢!谁有她惨! 夜深了,但越颐宁的宫殿里依旧灯火通明。 趴在屋檐上的黄丘正在打着哈欠呢,身边的侍卫小川突然捣了他一下,给他弄清醒了:“我的神啊!黄丘你快看,这是咋回事?” 黄丘醒了神,看了眼远处正抬着浴桶从越颐宁的宫殿里出来的侍女,有点不明所以:“怎么了这是?” 小川说:“这很奇怪啊,怎么会大半夜的叫水呢?” 黄丘还有点犯困:“这不就一个浴桶吗?叫个水而已,再说了大半夜洗个澡有啥奇怪的,这达官显贵不都这样荒淫” 等等! 黄丘彻底醒了。他扒着屋檐,又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走眼,下巴落到了地上,“不是,这是第几次叫水了?!” 小川一个巴掌甩了出来,刚好在黄丘面前停住:“五次!刚刚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黄丘冷汗狂飞,他还以为这龟孙想趁机打他一巴掌。 “这,这越大人今晚不是也没叫人伺候吗?我记得不是只有一队侍女抬着个大箱子进去过?等等!难道说”黄丘震惊了,“那箱子里装的是人?!” 小川嘲笑他:“你这反应真是迅速,真是敏捷啊!” 黄丘一巴掌糊了过去:“滚!” 黄丘心想,这可是惊天动地的情报啊! 他和小川被银羿派来跟这位越大人的行踪已经有段时日了,可以说是一无所获,而且这位越大人的生活极其规律单一,出门不是处理政务就是会面大臣,要么就是躲在宫殿里喝茶看书算卦,无聊得很。 他都不明白为啥银羿还不把他们调走去干别的,居然还一直让他们监视着。 这下好了,总算让他发现点不同寻常的举动了! 黄丘跟打了鸡血似的,后半夜也不困了,双目炯炯地盯着越颐宁的寝殿,直到天光大亮。 终于,他蹲到了寝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的一幕。 越颐宁穿戴整齐,云鬓玉簪身着朝服走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名穿着白衣的男子,略高一些,面容俊秀文雅。 小川在他身边啧啧感叹:“这男宠看着风一吹就能倒,居然能一夜七次,真是人不可貌相!” 黄丘唾了他一口:“你就不懂了吧,这行看着轻松,其实卷得很!” 小川和他呛声:“你这么懂,看来是之前在这行干过?” 黄丘气得直瞪眼:“滚蛋啊你!” 越颐宁根本没察觉有人在。她转过身看向王舟,“那我就先去上朝了,我吩咐了府里的侍女,等会儿会有人来送你出府的,你放心。” 王舟直直地望着她,面上全是不掺杂半点假意的感激:“越大人的恩德,王舟毕生难忘,往后越大人若是有所嘱托,王舟定效犬马之劳,在所不辞!” 越颐宁第一次听他报名字时其实没听清,如今第二次听到,终于听清了,反倒顿了顿:“王舟?” “你难道是王家旁系的人?” 王舟愣了愣,突然被问出身份,他一时有点失措,眼神也黯淡了下来:“是。” “我家里人之前都在王至昌手下做事,但一直是清清白白地做官,并没有做过那些腌臜事。只是王氏一倒,我们难免也受到了牵连。” “先前一段时间,还有一些同僚替我父亲说话,可是后来他们见我父亲身陷囹圄,也都纷纷避让,不肯再蹚浑水。我到处奔走求人,只能拖一天是一天,眼见我父亲下狱,我母亲和妹妹都要被打成贱籍,我只能铤而走险,求到了孙大人面前” 越颐宁眯了眯眼,太中大夫孙阳,是最早站队三皇子的那批人之一。她和他交集不多,但也看得出那是个人精。 “孙大人将我送来见了长公主殿下。殿下打量了我一番,就说可以帮我的母亲和妹妹,但是她也有条件。” 后面的事,越颐宁也都能猜到了。她现在对这件事并不关心了,她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倒王案她查到一点蛛丝马迹,后续便再也无从入手了,她不认识世家的人脉,也没法接触原本在王至昌身边做事的王家人。 没成想,有人在她瞌睡的时候来送枕头了。 越颐宁道:“现在就有一件事,是你能帮到我的。” 黄丘和小川离得很远,只能看见两个人在那说话,说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知说了什么,最后越颐宁才先行离开,那名白衣男子则是回到了越颐宁的寝殿内,又关上了门。 见越颐宁坐上了上朝的马车,黄丘心知此事已告一段落了。 他一脸喜气洋洋:“快,咱这就回府去!”得赶紧把这个情报告诉银大哥!—— 作者有话说:银羿收到情报,沉默:这要是告诉谢清玉,估计刚听完人嘎嘣一下就死了。 谢清玉从此化为鬼魂夜夜跟在小姐身边…… ps: 姐妹们,咱就是说咱以后要是开car只会比这个更猛,现在还不到阿玉宁宁搞这个的时候(作者看着她的大纲望洋兴叹) 啊啊啊啊点击赠送作者营养液吧!!她会更有动力加更的! 第90章 鲜血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谢清玉下朝后径直回了府, 才入喷霜院,远远便瞧见廊下有个人在等他。 季夏之初,小院里开满了雪白的栀子花, 仿若连绵的云絮。谢云缨穿了身桃粉流仙裙, 周围都是他院子里的侍卫, 似乎没带贴身侍女, 她原本是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 看着池塘里的荷花发呆,一抬头见到他, 顿时眼睛一亮。 谢清玉走上前, 示意她跟着自己进门。 两人在楠木云母屏风后坐下,侍女给二人上了一盘茶水果糕, 慢慢退了出去。 四下无人, 谢清玉也不再保持那虚伪的温和笑容:“说吧, 突然来找我有何事?” 谢云缨面露羞赧, “就是就是有点事想拜托你。”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去找袁南阶?” 见谢云缨不停地抬头窥他的神色,谢清玉有些好笑:“我当是什么事, 就这?” “什么叫就这,”谢云缨不满地噘嘴, “你一个大男人当然不会懂了, 我是个未出阁的女子, 想要主动去见外男真的很难的好吗?” 由春入夏的日子里, 谢云缨频频去见袁南阶,每次都是以使用道具的方式。 她也想过正常拜访,但袁南阶让侍从直接将她拒之门外,连袁府大门都不让她进, 理由是于礼不合。 系统看着因为被拒绝而怒气冲冲地回到家,整个人埋在被窝里捶打床铺的谢云缨:“宿主,古代的床垫很薄,再砸手会痛的喔。” “可恶啊!!!!”谢云缨咬牙切齿,“我明明想温柔点,慢慢把青蛙煮熟的!袁南阶这是逼我对他用强!” 系统:“宿主要开启强制爱模式了吗?” 谢云缨懊恼道:“不然呢?他都不肯见我,我要怎么推进感情?他又不怎么出来参加宴会,就算参加,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机会和他独处” 系统:“那宿主打算如何强制爱?” 谢云缨:“第一步,当然是要去他家!” 与此同时,袁府内一片宁静。 袁南阶穿着一袭月白长衫,在自家院子的槐树底下静坐。远处的角落里,芭蕉叶和木香花攀援着月洞门,漏下来一片稀碎清凉的光影。 快要入夏,阳光也变得沸热,木质的轮椅浸泡在日光里,明明白白的温暖,他却觉得遍体发寒。 他垂眸,静静地看着池塘里的游鱼和睡莲。 还是想死。 活着没有意义,这是他很早就清楚了解到的事。心脏的跳动,意味着煎熬和痛苦,死亡则意味着长久的宁静和解脱。他是一块顽石,任由时间流水淌过。 他不明白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能得到重生的机会。 有点撑不下去了。他盯着池水,第一次觉得那是他的棺椁。 院子里没有人,袁南阶将人都遣退了。如果他倒进去,等人发现时,他应该已经没救了吧? 忽然间,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将他疯狂的思绪打断。袁南阶微微一怔,他抬头望去,映入他眼帘的是如雾气一般的白色。 一大捧松软雪白的槐花兜头泼落下来。 在那之前,他看清了蹲在树杈间的那个少女。素白皎洁的花树中,她像一抹明艳的润粉色,明媚灵动得扎眼。 谢云缨用手按着花枝,也在垂眸看着他,见他终于发现自己,嘴角一咧,笑得灿烂无比。 袁南阶呆呆地仰着头,直到飘散的白花盖住他的眼睫。 槐花如雪,纷纷扬扬淋了他一头。半睁着的眼隙里,他看见谢云缨从树上跳了下来,轻盈无比地落在他面前,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少女凑到了他跟前,明亮的眼看着他:“我又来啦!怎么样,见到我惊不惊喜?” 发冠上还缀着几朵槐花,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定然很滑稽,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袁南阶喉结微动,“你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呀。”谢云缨浑不在意地说着目空一切的话,“我想去哪就去哪。上次不都告诉你我是谁了吗?你也该对我的行事风格有点数了吧?” 袁南阶微微蹙着眉,手指握上轮椅,将他们二人的距离拉开一些,又摆正身子望着她:“二姑娘,这里是袁府,我是外男。若是被人发现,你身为女子的清誉便毁了,你说你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但你可知后果?” 谢云缨盯着他看:“谁叫你不准我拜访?你要是让我从大门进来,我会翻墙吗?那还不都是你逼我的?” “你”袁南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抿了抿唇,“二姑娘,你不能颠倒黑白!明明是你擅自闯人府邸,是你有错在先” 谢云缨懒得和这小古板吵。她站起来,身体逼近了他,手掌猛地按在他的轮椅扶手上。 坐在轮椅上的袁南阶顿时不再说话了,愣愣地仰头看她:“你” 将他堵在轮椅里的少女扬了扬红唇,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我不仅要擅闯你家府邸,我还要不经你同意亲你嘴巴。你能拿我怎么样?” 袁南阶被她这一番虎狼之辞吓住了,脖颈顿时漫上一片嫣红。 他紧张地握着扶手,想要往后退,谢云缨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 谢云缨垂眸看他,唇角一勾:“干嘛?想跑?” 袁南阶被逼得动弹不得,他根本没遇到过这么不讲理的人,现在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你你” 谢云缨的脸凑了过来,袁南阶以为她真的要亲自己,心脏一紧闭上了眼。 但是预想中的软玉温香并未到来,他颤巍巍地睁开眼,撞进谢云缨明媚的笑容里。 谢云缨眼底清亮,笑意不加掩饰地闪动着:“还闭眼,这么期待我亲你啊?” 袁南阶狼狈地低下头,眼神躲开,但是耳根已经红透了。 他握紧了轮椅把手,哑声道:“二姑娘,请你自重!” 谢云缨根本不听,她反而蹲了下来,像是两条白藕的手臂叠在他的膝盖上,柔软脸蛋枕在上面,嘴角微微上扬,在笑。 袁南阶的腿是没有知觉的,但他看着这一幕,竟然觉得被她触碰的膝盖在发烫。 他听见谢云缨说:“我真的很喜欢你。袁南阶,你能娶我吗?” 咚,咚。 袁南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还活着,心脏会跳动,这很正常。可他已经好久没那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正如他已经很久没有真切地感受到他还活着。 喜欢他? 她喜欢袁南阶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张了张口,声音低哑道:“为什么喜欢我?” 趴在他腿上的谢云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间愣了愣。 谢云缨:“系统,这要我咋回答???” 系统:“夸他呀!夸他长得帅,盘靓条顺!夸他有钱有地位,一句话就能天凉王破!夸他特别,夸他独一无二!残疾怎么了?残疾的身子也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味!” 谢云缨:“” 她也是疯了才会去问这个神金系统。 谢云缨绞尽脑汁,磕磕绊绊地说:“就、就是喜欢你啊,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不好,我都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听着谢云缨的甜言蜜语,袁南阶的心又慢慢冷了下来。 他不是袁南阶。即使用这具身体重生了,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过往,也记得他曾经的身份。 他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更不应该剽窃本不属于他的爱。 于是他说:“对不起,我不能娶你。” 谢云缨愣住了。虽然她早就做好了他不会答应的准备,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里竟有一丝隐而不发的痛苦呢? 她抬起头想看看袁南阶的表情,他却将她放在他腿上的手臂推开了。 袁南阶不肯再看她,控制着轮椅背过身去:“你走吧,不然我就要叫人了。” 谢云缨本来还想靠近,但袁南阶一看她走过来,立马扬声打算叫人,谢云缨无法,只能灰溜溜地先走了。 但她并没有放弃。后面几天,她又接二连三地使用了道具,先通过直播道具确定袁南阶是正在独处,然后用穿墙道具从袁府周围的小巷子进入袁南阶的院子里。 袁南阶被她纠缠多了,渐渐也找到了法子对付她。 他在屋里看书时,会让侍从守在屋内的角落里,但凡离开屋子,也都会随身带着几个奴仆。谢云缨找不到他独处的机会,也就没法光明正大地骚扰他了。 谢云缨的第一阶段攻略计划就此宣告失败。 明明遇到了阻碍,但系统却没看出她对此有多失落。系统还有点好奇,“宿主,你最近怎么不骂他了?” 谢云缨正看着窗外的湘妃竹发呆,闻言一愣:“嗯?” “你之前不是总会念叨袁南阶给脸不要脸的嘛?” “”谢云缨抠了抠手,“其实吧,我觉得他这个人,还挺温柔的。” 系统以为自己电子耳鸣了:“哈?” 谢云缨:“我这么骚扰他,他没把我抓起来送去官府,已经是对我很好了。” 更不要说,他其实从来没有真的声色俱厉地呵斥过她。前几次纠缠他,他也都是试图用言语感化和教育她,从没威胁过她“再来就把你抓起来”之类的话。 谢云缨心里难得产生了一点对自己行为的唾弃和鄙夷。她惆怅地叹息一声:“咋办呀,他好像对我完全不感兴趣啊” 系统:“宿主不要放弃啊!坚持就是胜利!” 谢云缨:“可他都不喜欢我,我要怎么嫁给他?” “宿主,不用他喜欢你呀,让他不得不娶你就好了。” 谢云缨愣了愣:“什么意思?” 系统:“意思就是,一鼓作气,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 谢云缨:“” 谢云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把被子一掀,在脑海中破口大骂:“你这疯子!我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呢,再说我一个女的怎么霸王硬上弓他一个男的啊!?” 系统:“谁说不行?我告诉你,只需要先 ‘哔——’然后再把他的腿 ‘哔——’再坐到他的 ‘哔——’上面——” 谢云缨满脑子都是屏蔽效果音,她快要发疯了:“我不是问你这个啊!” 系统语重心长:“宿主,你现在不是没办法吗?这温水煮青蛙的路走不通了,那你就得放一记响炮,把堵在你们面前的东西一股脑全都炸开!” 谢云缨像坨烂泥一样躺在床上,呵呵道:“这记响炮是炸死他还是炸死我?” 系统:“宿主!你别这样,你听我说,你不一定真的要强制他呀,你可以做个戏嘛!你的目的其实还是让他正视你的感情,而不是一味地逃避,只有改变这一点,你们才有机会面对面地相处,这才能培养出感情来呀!” 谢云缨听着听着,有点被劝动了,系统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她犹豫了一会儿:“可是,这真的不会起到反效果吗?” 系统反问她:“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 谢云缨咬了咬牙,终于决定了:“好吧!那我就试一次!” 星夜深邃。袁南阶睡觉时,他院子里的奴仆都会待在屋外,眼见袁南阶已经歇下,谢云缨知道机会来了,便再次通过道具传送来到他的屋中。 紫檀拔步床隐在天青色鲛绡帐后。整块和田青玉雕的竹节枕沁着寒意,借着月光,依稀能见袁南阶侧躺的背影,青丝秀发散落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呼吸起伏有序。 袁南阶眠浅,睡着之后总是很容易被惊醒,故而谢云缨才爬上他的床,他就从睡梦中醒来了。 意识仍半沉之际,他闻到了柔暖的云水香。不知从何处散发的香气,离他越来越近,仿佛沁人心脾的雾水一般入侵了他的寝帐,缓慢地将他包围。 袁南阶终于缓缓睁眼,恰好看见谢云缨跨坐到他腿上的一幕。 夜半三更,只穿着中衣的少女在他身上。 这堪称惊吓了。 袁南阶瞬间清醒了,他第一反应就是叫人,但谢云缨早就瞄准了他的一举一动,一伸手将他的嘴唇捂紧了。 她蹭了上去,不知碰到什么,袁南阶瞬间耳根通红,原本还在挣扎的身子也不动了,眼睛起了雾。 谢云缨逼近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别乱动。你想叫人是不是?” “我可以放开你,让你叫。”谢云缨说话间,吐息出来的气体沾染着他的鼻尖,眼睑和面颊,所过之处都变得滚烫沸热,袁南阶的胸膛起伏着,听见了谢云缨对他说的话,“但你可要想清楚了。” “要是现在有人进来了,看到你我苟合,那我的清白就毁了,你就必须得娶我进门了。” 袁南阶的身体陡然一僵。谢云缨见威胁起了效果,心下一喜,又将声音放得温柔了一些,“我不想逼你,但你不要总是避开我好吗?” “让我陪着你,让我来找你,只是说说话也好呀。”耳畔边的声音像是勾魂夺魄的艳鬼在呢喃,“我这么喜欢你。” 见袁南阶不再推拒,谢云缨也没再死死地按着他了。 她略微松了点力气,等着袁南阶的回答。 他低垂着的眼睫在轻颤。过了好一会儿,那双紧贴着她掌心的嘴唇才慢慢张开:“我答应你。谢姑娘,你先放开我。” 谢云缨喜形于色,连忙从他身上下来了,跪坐在一旁两眼放光:“你答应了?!” 袁南阶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身子,靠坐在床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嗯。” “但你下次,万不能再这样做了。” 谢云缨愣了一下,便见袁南阶皱着眉,十分不赞同地看着她,“你怎能半夜潜入男子的寝房里,还上他的床榻?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若是对方并非正人君子,你可知你”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谢云缨还在怔怔望着他,袁南阶放弃了,扭过脸去。 她发现他耳根还是红的。 谢云缨的手指动了动,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袁南阶突然被她的手碰到,又是一僵。 她倾身过来了。少女身上的馨香又暖暖地包围了他。 “袁南阶。”谢云缨轻声开口,摇了摇他的手,“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呀?” 袁南阶的耳朵烫得快烧起来了。 他哑声道:“不,我不喜欢你。” 谢云缨盯着他看,闻言撅了噘嘴:“好吧。” 袁南阶此前的人生皆是循规蹈矩,从未遇到过谢云缨这般剑走偏锋,举止异于常人的家伙,简直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好先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因为他确实不想伤害她。 一阵刺骨的疼痛突然袭来。 袁南阶突然弓着身子蜷缩起来,表情也变得十分痛苦,谢云缨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袁南阶你别吓我!”谢云缨扶着他躺了下来,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你哪里痛?我,我去给你叫大夫过来!” 袁南阶却拉住了她的手腕。谢云缨一愣,发现才一会儿的功夫,那人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忍着浑身四处传来的痛楚,袁南阶低声说:“别去。” “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谢云缨急了:“你根本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 但无论她怎么问,袁南阶只是一言不发地握紧了她的手。 谢云缨没办法了,只能慢慢回握他的手,试图给他一些力量。 她附耳过去,轻声道:“袁南阶?” “你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看一下?” 袁南阶已经听不清她说话的声音了。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揉碎了。前世死之前,似乎也是这么痛。 他早就腐烂了,也早就该死了,到底是为什么还活着? 袁南阶迷迷糊糊地想到了前一段日子,和谢云缨的初遇。 想起来了。 是因为那个吻。 眼前这位谢二姑娘,她喜欢袁南阶。 如果他自杀,“袁南阶”也会死去,她一定会很难过吧。 他仿佛是那一刻才意识到,原来重生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折磨和地狱。他被迫在他厌恶透顶的世界里活下去,也不再有权利了结自己的性命。 天祖看准了他会心软,也看准了他纵使想死,也不愿亏欠他人。 没过多久,汗水就浸湿了他的衣襟。谢云缨摸了摸袁南阶的脊背,低声问他:“这里痛吗?” 谢云缨身上的味道很温暖,也很好闻,袁南阶不自觉地靠近过去,往她的怀里埋,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音也快听不清了:“好痛” 谢云缨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直起身子,慢慢把袁南阶的衣袍剥开。 他很瘦,衣襟散开以后,便露出单薄透明的胸膛。谢云缨本意是想将他的衣服解开,好看看他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哪里,留了伤口才会痛,却意外地看见了袁南阶的疤痕。 斑驳狰狞的伤疤横在他的手臂内侧,仿佛是一小片白色荆棘。 那是无数次在胳膊上用刀划过,伤口长好之后,又继续在伤疤上划开皮肉,才会留下的疤痕。 因为他刚刚的一番挣扎,新鲜的伤口又裂开了,慢慢往外渗血。 脑海里,无数的猜想掠过,谢云缨也因此惊愣住了。可袁南阶的呻。吟又传入她的耳中,提醒着她,他还在痛苦的边缘徘徊。 谢云缨只能勉强将那些缠绕她的思绪撇开,先为他检查身体。 里衣解开后,谢云缨拉开衣领,沿着他的背脊摸了下去。但那里并没有伤口,也没有淤青,却肌肉僵麻,汗渍淋淋。 袁南阶还在低低地抽着气,似乎很是难受:“后面好痛” 谢云缨怔怔地看着他:“系统,难道他是得了抑郁症?” 自毁倾向,自残,情绪低落,躯体化症状看着确实像是抑郁症。 系统:“这这我也不清楚啊” 虽然知道剧情改变之后,系统肯定也什么都不知道了,但谢云缨还是烦躁得要命。她怀里的人闭着眼,在忍耐痛苦。 谢云缨眼睫轻颤,也慢慢闭上眼。 谢云缨的妈妈是精神科的医生,自小就十分关注她的心理健康,谢云缨也从妈妈那里学到了很多关于心理疾病的常识。只是那已经是恍如隔世的记忆了。 谢云缨回忆着妈妈说过的话,开始慢慢抚摸袁南阶的脊背。 “没事的。” 袁南阶的声音轻如柳絮:“好痛。” “没事的,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论你去哪里,无论发生了什么。”谢云缨低声说,“袁南阶,我需要你。” “对我来说,你最重要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安慰起了效果,袁南阶不再痛得流汗了。原本颤抖不已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静绵长。 那天晚上,谢云缨在袁南阶的屋里待到了清早。 因为一夜没睡,谢云缨也怕她自己不小心睡着,然后被袁府的下人发现,于是趁着意识还算清醒,用瞬移道具回到了谢府。 自那件事后,袁南阶的态度也有所转变。 虽然袁南阶似乎终于不再抵触她,逃避她了,但谢云缨又有了新的烦恼。 谢云缨这些日子频繁使用大量道具,已经快把她之前存在系统那里的小金库花光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是难以为继。她只能来求她这位同伙,看看他有没有办法帮帮她。 谢清玉挑眉:“你还真打算嫁给那个袁家长子?他不是残废吗?” 谢云缨无语:“我有什么办法,这不是系统任务吗?我不做就没法回家了。” 谢清玉:“你的任务只是嫁给他?入了门之后就算完成了?” 谢云缨:“对。嫁给他的那天晚上,我就算完成任务了。” 谢云缨之前不清楚,还以为要走一段婚后剧情才能回家,问清楚系统之后就长舒了一口气。 那不管袁南阶是鬼是魔,她都不用担心了,反正两个人最多走个仪式,洞房前系统就会把她的魂抽出来,送她回到现实世界,到时这本书里的一切就都和她无关了。 谢云缨久违地回想起没穿书之前的日子。虽然她家境不算优渥,但家庭美满,父母都很爱她,自己高考又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学着还算感兴趣的专业,很平凡也很幸福。 她有点想念爸爸妈妈了。 谢清玉思索了一番:“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若是你成为朝廷官员,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拜访他,和他单独见面了。” 谢云缨愣了愣,傻了:“成为官员?可是,我啥也不会啊” 谢清玉:“学问上,你确实是一窍不通。但谢云缨的武功还算不错。” “你是谢家的女儿,若是你想走举荐制进入官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想清楚了的话,我便遣人去替你安排,朝廷中武官散职应该还有空缺。” 谢云缨:“哦豁,我要走后门了。” 系统:“没事的,真让你去参加文选,估计也是陪跑,哪还有别的办法?” 谢云缨:“虽然是实话,但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很伤人的好不好! 谢云缨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她只是有事相求才会来找谢清玉,如今事情已经了结,谢云缨便起身告辞了。 命人送走谢云缨之后,谢清玉一抬头,发现银羿站在门口,面色和往常一样沉静寡淡,却显然可见一种犹疑。 谢清玉垂眸,将案上的卷宗摊开:“站在那做什么?进来。” “有事便直说吧,我今日很忙。” 银羿抿了抿唇,走上前来:“大公子。黄丘他们今早带回来了一些情报,是关于越大人的。” 谢清玉原本还在翻看折本的手顿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绿鬼案经历过越颐宁被软禁一事之后,谢清玉便一直有让府里的侍卫暗中保护越颐宁,无论是出门还是待在公主府里,他都有专门安排人守着她,护着她。 一开始,只是怕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遇到难以解决的危险,到后来,不知不觉间,这种举动有些变了味。 侍卫们偶尔会带回来一些关于越颐宁的消息。 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这令谢清玉感到无比安心,仿佛她生活中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看到银羿的神情,谢清玉似有所觉,眉心一沉:“你在犹豫什么?直说就好了。” 怕你听完想不开去死了。 银羿面无表情地想。 “是这样,昨晚夜里,黄丘他们看到长公主殿下的侍女送了个宠奴给越大人,”银羿恭谨地垂首,一板一眼地汇报着,“人是装在绑着绸缎的箱子里抬进寝殿的。” 余光所及之处,谢清玉的身影已经不动了。他定定坐在桌案后头,连呼吸都微弱不可闻。 谢清玉轻声道:“然后呢?” 银羿:“黄丘他们在屋顶上观察了一晚上。侍女送了七次水,屋里的灯火一直亮着,快到丑时才熄灭。” 仿佛被人迎头痛击一般,他呼吸一窒,胸口处顿时传来一阵绵密的钝痛。 谢清玉久久无法回神。 脑袋中一片深寂的空白。身体周遭都冰凉得刺骨。过了许久,他才感受手心处奇异的滚热,像是握了一把岩浆。 他慢慢地低头摊开手掌,不知何时,掌心被他的指甲抠破了,伤口淌出的鲜血糊了他一手—— 作者有话说:ps:连载到现在91章了,副cp的感情线其实也就只有2章,而且谢云缨救赎袁南阶是非常重要的剧情支线,也是改变女主最终结局的关键之一,所以才会在正文里写到(其实已经很克制很快速地在写了,想尽量不要占太多篇幅) 并不是为了写副cp而写,而是真的会影响主线剧情。《 》 90-95 第91章 装病 博取她的同情。 “谢清玉受伤了?”越颐宁怔了怔。 邱月白点点头:“是呀!据说是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成群结队的山贼, 虽然后面侍卫都制服了,但谢清玉还是被刺中了一刀。” 说这话时,三人正在魏宜华的偏殿里休憩。刚刚结束了一番议事, 她们在殿内闲聊家常, 用些茶点, 邱月白聊到一半, 便突然提到了谢清玉。她消息最是灵通, 燕京里什么风声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谢清玉近日去了漯水,据说是去替七皇子办事, 越颐宁已经有段时日没见过他了, 没成想再听到身边人提起谢清玉,是因为他遭了祸事。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普通的山贼就算人多势众, 怎么打得过谢家的精兵?而且怎么会这么恰好, 就袭击了谢清玉, 还真的伤到了他?都说是意外, 我倒觉得更像是蓄谋已久的刺杀,就是奔着那位谢家大公子去的。” 对于邱月白的阴谋论,沈流德另有见地:“最近七皇子殿下势头颇猛, 有人盯上了谢清玉也不奇怪。也许就是那位目中无人的四皇子殿下的意思,底下有人想要讨好他, 才有了这一出。” “如今谢家倒了一个顶梁柱谢治, 本以为皇上会提拔谢清玉, 死了老爹升个儿子, 以示安抚,谁想得到皇帝竟然是看中了一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容轩,要将他当做近臣来培养了。原先看好谢清玉的那几个老臣最近都不吱声了,下朝时也不再刻意与谢家大公子寒暄, 反而巴巴地去讨好容轩。” 邱月白道:“这世间风水总是轮流转的,倒也正常,就是这朝廷里的人见风使舵的模样,我看了总归还是不舒服,真叫人作呕。” 两个人只聊了几句就换了话题,没再说谢清玉的事情了。 越颐宁握着书卷,半天了还是那一页,没翻过。 她有些出神,自从听到了他受伤的消息,便止不住地牵挂。 上次见他时,人还是好好的,怎会突然就遇上了这种事? 越颐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登门拜访一番。 听上去,他伤得很重,若是不去看一眼,她实在不能放心。 她近月以来忙于政事,已经很久没与谢清玉说过话。朝堂上的三子夺嫡之争越发激烈,她也会有意识地回避与谢清玉的私下会面。 上一次谢清玉寄来拜帖还是在六月初,她印象深刻。因为前一天长公主殿下刚好给她送了个宠奴,将她折腾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她与长公主解释了来龙去脉,终于彻底将这个误会说开。 她正与公主殿下议事,符瑶便恰好带着谢清玉的拜帖来找她了。 越颐宁当时还觉得意外。从拜帖上的字迹看来,这封帖子是匆忙拟定的,不太符合谢清玉的一贯作风。她本想应下,但魏宜华在旁边看着,脸上是明晃晃的不忿,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刚刚拒绝了魏宜华的好意,却又要当着她的面去赴别人的约。 斟酌后,越颐宁还是提笔写了一张回帖,让符瑶找人送还回去了,算是婉拒。她本来是打算当着魏宜华的面先拒绝了他,之后再找机会约谢清玉出来,这样也算是一种弥补了。 可谁曾想,后边一大堆的政务找上门来,她把这事忙忘了,再想起来时,谢清玉已经启程离京,去了漯水。 将邱月白和沈流德送走以后,越颐宁回了自己的寝殿,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块谢府的手令。 夏初槐序,千尺柔条扫朱墙,外头簌簌声落,原是车轮碾碎了风卷的团团柳绵。 蝉声初透碧梧,马车已拐过长街,遥见相府重檐挑破半天流云。 银羿提前接到了公主府的通知,早早地便已经在府门前候着了。 越颐宁下了马车,见到是他,直接开口问了:“我听闻你家大公子回京途中遭遇土匪,受了伤,他如今情况如何?” 银羿恭谨地将她迎入门,“越大人请放心,医官刚刚已经来过,大公子的伤情并无大碍。他现下正在房内休息,属下这便带您过去。” 越颐宁时隔多日再次见到谢清玉,发现他似乎瘦了一些。 他躺在床榻间,解了外袍,一身雪白里衣,松骨玉容依旧,只是颇有几分衣带渐宽的破碎感,若枯荷折颈。 见到她,他挣扎着起身想要行礼,被越颐宁快步上前按住了,“你还伤着,别乱动。” 谢清玉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看人时一眨也不眨。他轻声说:“只是腹部被刀锋划过,受了点皮外伤,不算严重。” 越颐宁皱了眉:“这还不算严重,那什么才算严重?用刀把你捅穿了才叫严重是不是?” 被她呵斥,他反倒弯起眼睛笑了,越颐宁完全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又不好对着这张笑脸发作,只好把自己生出的那点气憋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衣领上,应该是刚刚包扎完,襟口微微敞开了,能看到一对隆起的锁骨,像埋在雪里的梅枝。 不会冷吗?越颐宁想起自己刚进门时,外头的窗似乎没有关紧,便又起身,正准备去关好它们,却听见身后传来瓷碗落地的声音。 她一回头,谢清玉趴在床边,似乎是想拉住她,却不小心碰倒了桌案上的茶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伤口被拉扯到了,他眉心微皱,一脸忍耐疼痛的表情。 越颐宁也顾不上窗户的事儿了,连忙过去将他扶起来,又忍不住说他:“小心些!要什么和我说就是了,你好好待着,别又碰到伤处了。” “我以为小姐看我没事,就要走了。”他低声说。 替他掖被角的手指顿了顿,越颐宁抬眸看过去,恰好瞧见他微垂的眼睫,里面的瞳仁白山黑水,一派清明透彻,波光粼粼。 越颐宁停下手,轻声说:“怎么会。我来都来了,总不可能看你一眼就走。” 谢清玉又继续说道:“之前我想见小姐,你回帖和我说改日,我便想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我也不是不懂,改日这种话,总是婉拒的托辞。但我心里还是存了一丝希冀,希冀我并没有惹你厌烦,也许你真的是事务缠身,等你闲下来就会再来找我了。”谢清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但是直到我去漯水,也没有等到。” 越颐宁连忙道:“当时是……是因为公主殿下在我身边,我不好在她面前应约,我真打算改日再约你,不是托辞。” 谢清玉望着她:“那为什么后来忘记了?” “因为,因为太忙了” 越颐宁有些赧然。这解释确实是有点无力了,她也知道。 但谢清玉似乎是相信了,眉宇舒展了些,“太好了。不是生了我的气就好。”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我下朝时想和你搭话,好像也总是找不到机会。明明之前都不会如此。所以,我才会忍不住去想,”谢清玉垂着眼看她,低声道,“是不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你厌烦了?” 越颐宁听得一怔。她没想到他如此敏锐,竟然能察觉她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的事。 她确实是有意在躲着他。她并不经常遇到爱慕她的人,所以不懂得什么高明的处理方式,只会一味地冷待和逃避。 虽然她也并不能确定谢清玉对她是否真的是爱慕之心,但她本来就没什么理由与他单独见面,如此顺势疏远一些,拉开距离,也是好事。 一阵沉默之后,她张了张口:“我没有厌烦你。” “谢清玉,你没做错什么。” 是她还没有想好要拿他怎么办。 越颐宁眼帘垂下,不经意间看到谢清玉的手掌,上面缠满了纱布,刚刚碰倒瓷碗时又被茶水溅湿,如今原本的白纱都快被浸成青黄色了。 她连忙回头叫了门外的侍女拿新的药膏和纱布进来,再转过头来时,目光里又带上了一丝责怪,“都不会说话吗?不舒服就要及时说啊!” “都湿成这样了,伤口沾了水可就要留疤了,你真是对自己一点也不上心” 谢清玉见她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数落他,心里只觉得快活极了。 这颗心好像生了病。只愿意对她一个人敞开,只因她一个人而跳动,而鲜活,只是不能见她,心里便时时刻刻地煎熬着,痛苦着。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 好像只要她还看向他,雪地里就还会开出花来,冬天也总还能走向春天;若她不再看他,心中便只剩下漫山遍野的严寒。 越颐宁来之前没听说他手上也有伤,她摸了摸纱布边缘还算干净的地方:“这又是什么时候伤到的?” 谢清玉抿了抿唇:“车窗被山贼的流箭射穿了,不小心擦伤了手。” 越颐宁光是听着就心揪了:“这么危险?那些刺客后来可都捉住了?” “有些杀了,有些跑了,没有抓住的。” 越颐宁:“那怎么办?这也不像是普通的山贼,倒像是一场蓄意的刺杀,若是不把幕后之人逮住,下次你又因为这个受伤了,那可如何是好?” “没事的,”他声音温柔,“我以后出行会更加小心,也会加派人手跟随,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二人说话时,门外来了人,却不是来送药的侍女,而是银羿。 越颐宁听到脚步声,扭过头,银羿垂首到了门下,隔着屏风说:“越大人,公主府有侍从来送消息,说是有一个叫王舟的人到府上来找您,问您什么时候回府去。” 谢清玉放在被褥中的手骤然捏紧。 越颐宁怔了怔,王舟? 他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多半是她托他去查的事情有了眉目。可她现下,好像也没办法立即赶回去。 见越颐宁面露为难之色,谢清玉另一只手几乎又要抠出血来。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很是温和:“看来是有急事。小姐不如先回去吧,我身上的伤敷了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还有点疼,所以才会想要有人陪着我。” “但若是小姐有正事在身,就不必在我身上耗费时间了,我自己一个人呆着,久了也就习惯了,也没什么。” 越颐宁却觉得他说这话的样子很是落寞,似乎非常舍不得她,又要强颜欢笑假装大度。 她心中犹豫了一番,还是转身说了句:“替我回个话,让人和王舟说有事明日再来找我,我现在还没法回去。” 再回看谢清玉时,他眼底比方才亮了些,还在声音柔和地劝着她:“真的没关系吗?好像是急事,小姐不用管我也可以” 越颐宁不想再听,握着他掌心的手滑了下去,威胁一般捏了他的手腕,果然人马上就安静下来了。 银羿应声后退了出去,穿着粉裙的侍女端着木盘入室。越颐宁接过侍女递来的纱布和药膏,开始给他拆弄脏的白布:“别说这话了,我不是都说了要留下来?” 谢清玉的心又“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像是温泉水滑过,浑身都暖了。 越颐宁将纱布揭开,看清伤口的形状时怔了怔。但她的迟疑也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她很快拿起药膏,一点点均匀地抹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又细心地用纱布包好。 她做这些事时,谢清玉便靠坐在床头,静静地垂眸看她。 “我听说,小姐最近收了一名宠奴。”谢清玉开口了,他看见正在缠纱布的越颐宁听了这话动作一顿,他继续道,“是殿下送给小姐的吗?” 越颐宁难得有些尴尬了:“这事传得还真快,哈哈” 谢清玉望着她,“所以小姐真的收下他了吗?” “当然没有,我住在公主府上,哪里有地方给我养宠奴?”越颐宁解释道,“殿下只是想找人陪我一夜。” 可那不知好歹的东西缠着你要了足足一夜。 光是想到那天银羿对他说的话,谢清玉就妒火中烧,快要喘不上气来。 眼里的阴暗恶毒翻滚沸腾,几乎要流淌出来,他努力克制自己发颤的手,将它深深地压在柔软被褥之中。 不,他并非嫉妒,他只是见不得那些泥泞的人玷污他的月亮。 那天之后,谢清玉便让银羿去将魏宜华送给越颐宁的宠奴查了个底朝天。 “回禀大公子,都查清楚了,那名男奴叫王舟,是王氏的人,如今家道中落,经由孙阳介绍,这才能和长公主搭上线。”银羿说。 谢清玉并不在意这些,他微微闭着眼,胸膛起伏,似要将胸中的郁闷阴寒全都吐出去。 他望着房梁,声音沙哑:“所以,为什么没把人杀了?” “越大人安排了侍卫守在他身边。” 银羿见谢清玉一动不动,又继续说:“越大人似乎很是看重他,我们若是随意动手,只怕容易暴露行径。” 原本还有的一丝起伏已经彻底消失了。 谢清玉掩面靠在椅子上,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道似泣似憷的声音,愣是已经了解他疯魔的那一面的银羿,也悚然一惊。 “很好……很好。”谢清玉重复着,声音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平稳,语调却更加阴冷,像是恶鬼的诅咒,叫人脊背发凉,“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他。” 顶着巨大压力的银羿梗着脖子说:“大公子,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去漯水了,去程的车马都安排好了,就差回程的了,您看到时候是走水路还是陆路……” 谢清玉轻声打断了他:“走陆路。” 银羿刚松了口气,还以为他终于恢复正常了,却又听见谢清玉说:“你找些人来,到时候陪我演一出戏。” 银羿当时知道谢清玉打算干什么之后,是真觉得他已经疯了。他甚至开始慎重考虑是否要跳槽去别家工作,毕竟上司是疯子,生活真的很难有所保障。 但一看到市面上其他人家开的薪资…… 哎,算了,富贵险中求。 夕阳将近,越颐宁才从谢府离开。谢清玉无法起身,只能由银羿负责将她送到大门处。 银羿将人送上马车,以为这折腾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刚想松口气,结果车帘忽然被越颐宁从里头掀了起来,于是他又看到了那张素净温柔的脸。 越颐宁说:“银羿,你来一下。” 银羿动作一滞,慢慢上到近前:“越大人还有何吩咐?” 越颐宁看着他:“你家公子的手,也是在回京路上受的伤吗?” 手? 脑海中瞬间划过谢清玉爆发的那一日,他鲜血淋漓的手掌,一地的琉璃青白瓷片,以及屋外侍女刺耳的尖叫声。 银羿顿了顿,立即答道:“是的。” 越颐宁点点头,又说:“我之前没听说他手也受了伤,有些奇怪,这才想问问你。” “还有,今日拜访,好像谢大人屋内那只绿松石莲纹贯耳瓶也不见了。我先前很喜欢那只花瓶,还夸过它,所以有点印象。”越颐宁说,“不过我仔细一看,好像屋里许多东西都换掉了,几乎都是新的。” 因为他那天把屋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银羿冷汗狂飙,但面上仍旧是不动分毫:“大公子说屋内陈设有些老旧沉闷了,所以前段时间差人把屋里的摆件都换了新的图案样式,说这样平日看着舒服一点。” 越颐宁似乎并未怀疑,闻言颔首:“原来如此。” “好,那我便先走了。” 银羿躬身俯首:“恭送越大人。”—— 作者有话说:山贼:点一首《窦娥冤》谢谢。 啊啊宁宁这么聪明当然是发现不对劲了啦[彩虹屁]现在在她心里谢清玉还是个温柔善良的家伙,之后嘛……[竖耳兔头] 总要以真实面目相见,才能真的无所顾忌地爱上彼此[让我康康] 第92章 炼狱【第二案始】 青淮赈灾。…… 流火七月, 青淮地区的特大洪灾被一纸奏疏报到朝廷,京城上下哗然。 奏疏是青淮下辖县镇的一位县令拟写的,他在里头详细陈明了这次特大洪灾的影响。 自入夏后, 接连两月大雨, 湖泊溃泛, 河道堵塞, 洪水席卷了干江下游地区, 尤其以地势较低的青淮地区受灾最为严重。 洪水冲毁房屋,千亩良田被淹, 致使无数青淮百姓流离失所, 无家可归。 伴随洪水而来的,是青淮地区的粮食绝收。粮价在短时间内飙升, 引发了大规模的饥荒, 如今的青淮已是饿殍遍地, 浮尸遍野。 皇帝阅毕奏疏, 为之恻然,当即御笔朱批。 「青淮水患荼毒黎民百姓,着即开太仓, 蠲赋税,遣三皇子业、四皇子璟与七皇子雪昱全权督办此事, 务使膏泽速达于泥涂。」 圣旨颁下, 意味着三子夺嫡的第二个案子, 终于来了。 三位皇子领了命, 各自派遣部下前往青淮赈灾。 这次的案子魏宜华还是交给了越颐宁来办。 不过,比起上一次的绿鬼案,这次青淮赈灾任务艰巨,她多派了几个靠谱的官员和越颐宁一道前去, 同行人中有沈流德与邱月白。 即使事务缠身,魏宜华仍旧想过抽出闲余和越颐宁一同前去,但越颐宁却拒绝了:“殿下已经派了许多近臣供我驱使了,足够了。” “燕京之内,还有许多事需要殿下周旋。殿下挂心于我,我很感激,但京中局势瞬息万变,若你我都不在,恐怕三皇子殿下一人无法应付突发状况,届时容易因小失大。” 魏宜华听了劝:“好,那赈灾之事,我便都交给你了。” 越颐宁微笑:“殿下请放心,在下定当竭力而为。” 青淮地区洪涝之严重程度,越颐宁在朝中有所耳闻,但还是不敌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车马行至城外,两岸原本该抽穗的稻田早化作黄汤,飘着泡胀的家畜尸体与半截房梁。二十里外干江的咆哮声卷着土腥气,恍若被斩了角的蛟龙在撞山。 待到入了关,街边蜷着的黧黑身影渐渐多了起来。灾民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墙角边上,脖颈歪斜的,气息奄奄的,眼神似鬼魂般盯着来往车马的。 官道早成了泥沼,车轮陷在淤里拔不出声,所过之处压着一股沉沉死气。 邱月白不忍再看,让侍女将车帘拉了起来,满脸忧虑,转头看向车内另外二人,“这水患来势汹汹,远超所呈奏疏之言。” 沈流德点点头:“当下之计,唯有尽力调配青淮附近地区的太平仓,放出官粮救济灾民,先保证灾民从这次水患中存活下来,再行后续的安置和生息。” 邱月白叹了口气:“幸好我们的任务是赈灾,只需要协调官府人员,施粥布善,安抚流民百姓即可,治水止涝那边才是大难题呢。” 沈流德:“是。修建新的水利设施防洪本就需要时间,若想要尽快取得成效,只能是修建堤坝或是挖凿河渠,但都需要大量人力。如今灾民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根本没人愿意去做河防工事。” 听着二人议论,越颐宁没说话,只是垂眸。 这次,七皇子那边派来赈灾的人还是谢清玉,四皇子那边虽然也派了叶弥恒过来,但他只是副官,统筹官员是另一位四皇子的近臣,叫孙琼。 分到七皇子手上的任务是止水排涝,分到四皇子手上的任务则是剿匪。 谢清玉和叶弥恒两拨人都是提前几日便已经出发了,唯独她们这一行人,为了等朝廷拨救济粮,迟了一周才出发赶往青淮,如今已是八月了,距青淮城遭逢水患,已经过去整整一月。 这三项任务,越颐宁并不觉得赈济灾民更为简单。 她与邱月白的想法不同,她了解谢清玉这个人,也更了解荒年的灾民。 止水排涝的任务是七皇子那边上书自请领的命,也就是说,谢清玉对如何治理青淮水患是有把握的。 同时,剿匪那一边的任务由四皇子派来的人办,她可没忘记魏璟的外祖是顾大将军,他魏璟手里养着的精兵定然不少,再不济也可以和顾老将军借一些,剿灭这些在青淮兴风作浪的土匪山贼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赈济灾民安抚百姓,是看上去最为简单、最为轻松的工作。 她们这些人甚至可以住在青淮城中的官驿之中,不需要去河堤边日夜督工,或是辛苦地钻行山林。平日只需要与青淮官员在府内议事,最多上街替灾民舀粥,即使亲力亲为也不用坚持太久,累了便换人下去歇着,事后弘扬出去还会得个事必躬亲,仁善勤勉的好名声。 怎么看,一切似乎都无需忧心。 可赈灾一事,真的会如她们所想的那么容易、那么顺利吗? 越颐宁正沉思俯首,突然车马一个急停,车内坐着的三名女官跟着车厢晃悠了一下,原本在说的话也被打断,皆是愣住了一瞬。 车前侍卫大吼的声音传了进来:“大胆!这是从燕京来赈灾的官府大人的马车!” 听到动静,邱月白率先掀起车帘问了声:“发生了何事,怎么忽然停着不走了?” 车夫尴尬道:“有个灾民抱着孩子,突然闯了出来” 车帘被挽起,三人都看到了被侍卫拦下的灾民。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衣衫破旧褴褛,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色雪青。 她正跪在地上朝她们哭喊,涕泪横流:“大人!大人!我求求您了!施舍我们一口饭,一口米就好!我的孩子已经七天没吃过一粒米了,他快不行了,求求您了!大人” 见侍卫就要动手驱赶那对母子,邱月白心生不忍,连忙叫住他:“等等!” “正好咱们车上也有几箱自备的稻米,我去叫侍卫到车后边取一点给她” 越颐宁阻拦了她的动作。 她说:“不。不能在这里开箱取粮。” 邱月白不解:“为何不能” 越颐宁低声道:“月白,你抬头看看。” 邱月白顺势抬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不知何时,这条街上放眼望去的灾民都在看着她们,在阴雨绵绵中,赤红的眼睛如同一盏盏鬼火;离马车较近的人已经从泥地里站了起来,像是蓄势待发的饿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的马车。 邱月白虽是寒门出身,可也是在燕京附近的富庶城镇长大的,哪里见过灾荒的场面? 她顿时就被这些人的眼神吓了一跳,慌忙放下车帘,无论车外妇人如何哭喊也不敢再露面。 车轮重新开始滚动。 越颐宁再度掀开了车窗上覆着的纱帘,于是车内三人目睹了原本跪在泥水里的妇人在道旁站起身,接着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婴孩尸体。 邱月白吓得面无血色,捂紧了嘴唇。越颐宁似乎并不意外,脸上表情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吩咐车夫:“继续赶车前往官驿,路上再遇到何事都不要停留。” 沈流德安抚着身旁的邱月白,也有些恍然,“原来那妇人抱着的孩子已经死了,她是故意想要博取我们的同情。” 看街边灾民的神色和反应,这种事,只怕这些日子以来没少发生。 “若是在这里露财,只怕我们今日都走不了了。” 等邱月白冷静下来以后,看向越颐宁的眼神既佩服又困惑:“多亏越大人刚刚拉住了我……不过,越大人是怎么看出那妇人有问题的?” 青衫白袍的女子靠坐在软垫上,哂笑道:“从前见过这种人罢了。” 马车奔波多日,终于是抵达了目的地。官邸立在乌蒙蒙的滂沱雨水中,金顶巍峨。 到了这一块,流民便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一路上也有官兵严阵把守着。 越颐宁等人下了马车,被官邸门口的官员迎进门。 后头跟着的马车也接连停下。符瑶给她撑了把油纸伞,站在一旁等待其他人下车。 雨越下越大了。 越颐宁朝四周张望着,看到了衙门在外头张贴的告示,目光一顿。 她指着告示墙上张贴的一幅幅人头画像,问给她带路的小官,“这些都是什么人?” 青淮已连日阴雨,即使此处有遮挡,又经常更换新纸,木头墙上糊着的画像也难免沾了水,有几处已经晕了墨。只是一眼望去,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墙面上的大多数人脸。 那些画像里的人大多都是女子。不是寻人告示,而是官府的通缉令。 小官转头过来,喏喏回应,“都是在青淮城里犯了事,畏罪逃出去了的人。” 越颐宁问:“都犯的什么事?” “那可那可太多了。”见越颐宁似乎有意探究到底,小官不敢再敷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一个个数过去,“您走近些,仔细瞧瞧便知道了,都写着呢。这个是盗窃,这个是抛夫弃子,这个是不遵父母之命” 越颐宁的目光一一扫过贴在墙上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蓦然停在居中的那张脸上。 浓眉凤目,没有丝毫柔美感,反倒线条英朗的一张脸。 下面写了她的籍贯和名字。 青淮城北屠户,何婵。 “这个是杀了人。”小官恰好指到这张脸,脸上似乎有了点畏惧,越颐宁眨了眨眼,那点畏惧又消失了,他撇开眼睛继续说,“已经很久了,去年三月份的事儿。当天就逃出城去了,到现在也没抓着人。” 越颐宁将墙上的人脸都默默记下,正好这时车上的人都已经下齐了。她对他颔首:“麻烦带路吧。”——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博弈 越大人被抱住了。 接待她们一行人的是青淮城太守车子隆。 青淮城的城主之位空置许久, 实权都分散握在太守和监军二人手中,城中政务多由太守车子隆处理,故而越颐宁才到青淮便直接来找了他, 打算与他商议拨调官粮之事。 车子隆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官了, 留着浓密的胡子, 说话时, 胡须随着嘴里出的气一颤一颤, “在下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车太守免礼。我们一路过来,也都看到了青淮灾民的情况。这些日子官府的救济粮可有照常发放?” 车太守慢慢地点头:“越大人放心, 救济粮每日照常发放。只是灾民太多, 如今官仓余粮不足,起效甚微, 反倒导致许多流民在城南盘踞不去。” 呈报的奏疏上写到, 青淮有十万灾民。如今赈灾官员已至, 周边地区的灾民听闻消息之后, 为了能吃到一口饭的希望,也会往青淮赶来,最终在青淮地区聚集起庞大的灾民人口。 这些人除了会给赈灾带来更大的压力, 还会导致当地的不安定因素倍增。毕竟他们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越是像这样聚集在一处, 便越容易滋生民变和暴动。 “无妨, 我们从燕京带来了一万石救济粮, 可解燃眉之急。”越颐宁说, “但这些救济粮也只能撑十五天,再多便无法了。” 赈灾到复耕,即使一切顺利,也至少需要三月, 意味着她们必须采取其他方法筹措赈济粮,光靠朝廷拨下来的这些粮食远远不够。 邱月白附和道:“我们需要了解一下青淮各处的太平仓存粮,看看能否开仓放粮,还得协调青淮周边地区的官仓运粮过来。” 沈流德也说:“若是还不够,便再向当地的富商士族征收救荒粮。” “没错,今日先暂行休整,等到了明日,去岁以来入仓的账目也要核对一番。” 干江水患由来已久,但凡通过真才实学得到官职的官员,都必定背诵过《荒政全书》,自然记得书本里教导过的知识,知道如何治理水患,赈灾救民。 见邱月白和沈流德一言一语地讨论,越颐宁没有再开口,却用余光打量着车太守的神色。 车太守上了年纪了,面上全是横斜的沟壑,堆在一起时难以分辨微小的情绪,只能从肢体动作和姿态去推断。他眼神飘忽,搭着茶杯的手指半天也不动弹一下。 越颐宁看出车太守其实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沈流德留在官邸里查看账册,越颐宁和邱月白二人则跟着车太守去察验太平仓的余粮。 车太守带着她们二人进入仓内,“这些都是仓中的存粮,合计还有三万石,加上燕京运来的一万石粮食,足够赈济灾民两月有余。” 越颐宁垂眸看着缸内新倒出来的粮米,伸手握了一把,只搓了几下便松了手。 邱月白跟着下官到里头去核验总数,清点完之后出来,便看到越颐宁面上挂着微笑,正和车太守说着什么。 邱月白走了过去,越颐宁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对车太守说:“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车太守:“恭送越大人。” 越颐宁朝她招了招手,一副要打道回府的模样。邱月白一怔,连忙跟了过去:“越大人,我们这便要走了吗?这些米还没有开袋查验过” 越颐宁:“嗯,走吧。我刚刚将外面摆出来的米都摸过了。” “原来如此。”邱月白还以为越颐宁已经确认了一部分粮米的品质,于是点点头,又继续说道,“可是里面存放的粮米还没有一一看过,保险起见,我们是不是还得去看——” “不用看了。”越颐宁说,“摆在外头的都已经是用姜汁染过色的霉米,再深一点的地方放着的估计都是沙子了。” 邱月白愣住:“霉、霉米?” 越颐宁微微颔首,“准确来说是三成糠秕,五成霉米,掺进去的新米不超过两成。” “灾荒年间,用浸泡洗色后的霉米以次充好,作为赈济粮下发,是很常见的手段。只是霉米吃了,容易得肠疾而死。” 食陈腐粟,令人发黄,目如金色,三日而毙。 “赈灾也做到了,灾民也变少了,对于当官的人来说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邱月白闻言呆了呆。见越颐宁说完,就要转身离去,她连忙回头看了看已经离远了的粮仓和守卫,只能赶紧跟上越颐宁,急切地说:“可是、可是越大人,你刚刚为什么没有戳穿他?” 太平仓设立之初,便是为了丰年存余粮,灾年放储粮来救人救急。去岁江北等地遭逢短旱,但江南地区雨水并不稀少,也算是个丰年,没道理青淮的几个太平仓中只存了这么点粮食,还大半都是霉米。 越颐宁放慢了脚步,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戳穿他?” 邱月白愣了愣:“因为车太守这是渎职啊!里面都是沙子,说明真正的粮米全被人贪走了,不把话摊开来说,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难道我们要拿这一仓霉米去赈济灾民吗?” “可若是戳穿了他,我们也要不回那些粮米。” 邱月白蓦地停下了脚步。 越颐宁也跟着停了下来,二人终于面对面了,她方才轻声说道:“和他摊开讲也没用,那么大一仓粮食,不可能是几天内搬空的,是每个月都有人拿去中饱私囊了。” “身居要职,傻子才会把赃物放在自己身边,就算我们都看得出车太守有所放任和默许,将他拿下,也是拿不回那些粮米的。若是搜集证据一封折子告到殿前,他兴许会被革职,但我们呢?” “赈灾的任务迫在眉睫,每一天都有灾民饿死于街头。我们没有时间去追查贪腐,也没有时间等朝廷再选新官,走马上任。更何况新官初到地方,既无威望,也无人脉,空有一番赤忱,同样帮不了我们。” 和肃阳的绿鬼案不同,这次的赈灾,肃清贪腐并非第一要务。保证灾民得到救济,安抚民心,继而替朝廷稳定住青淮地区的局势,才是重中之重。 要想成功赈灾,便不能公然与当地大官翻脸,唯有好好利用这层权力关系,才能达成她们的目的。这位老太守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是有恃无恐。 虽然很恶心,但她们现阶段还需要和这人虚与委蛇。 邱月白彻底明白了,脸上顿时浮起忧愁之色,“可这些赈济粮” “无妨,我们也带来了一万石粮食,姑且先用我们自己带来的好米,先开始赈灾。” “别担心,”越颐宁垂着一双眼睫看她,笑了笑,“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能够对付他们。” “不过要想用这个办法,得先和车太守装上一装。若是跟他撕破脸,可就不好办了。” 另一边,叶弥恒和孙琼一行人前往青淮临近的山林剿匪,却始终没有见到土匪山贼的身影。 孙琼看了眼叶弥恒,他靠着车厢壁,脸色同窗外景致一般,都是乌云密布。 虽说今日无功而返,但这几天以来都是如此,想必叶弥恒并非是在为这个烦躁。孙琼想了想,今早叶弥恒去给那位谢大人传了趟话,回来之后便一直是这副憋屈不爽的模样。 孙琼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人:“你跟谢清玉之间发生了何事?” 叶弥恒神情恹恹:“没什么事啊。” “你今日一直都是这副臭脸色,我总不能装作没看到,才问问你是怎么了。”孙琼打了个哈欠,“不说拉倒。” 叶弥恒憋一天了,本就心里闷得慌,如今被人开了一道口子,就有些忍不住了:“那我说了,你可不准到外头宣扬。” 孙琼一听有八卦,立即展颜:“包的呀!你放一百个心,我肯定不跟别人说。” 叶弥恒便将今日见谢清玉的事情和孙琼说了。 “也就是说,越颐宁送了你和谢大人一人一个香囊,样式细节都一模一样,所以你今天去见谢清玉,一眼就认出了他腰间挂着的香囊是出自谁之手。你原以为越颐宁只送了你一个人,今日才知不是,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孙琼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饶有兴致道,“怎么,你喜欢她啊?” “噗!!”叶弥恒被她打了个猝不及防,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急得瞪眼,唇角还有水渍,“你!你瞎说什么呢你!” 孙琼瞧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如恶作剧得逞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叶弥恒想反驳,却发现孙琼已经笑得东倒西歪,根本没打算听他狡辩,于是只能悻悻地坐在一旁将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他在燕京熟络的人不算多,同在四皇子麾下做谋士的孙琼算一个。 她和他之前认识的女官都截然不同,和越颐宁更是完全相反的性格。 孙琼其人,性如赤子,怒则拍案惊四座,喜即拊掌动梁尘。无论是发怒还是开怀都不加掩饰,由心自在,爽朗率真,眉间风云未藏三分色,袖底雷霆已作十分声。 “你不懂,我、我和她认识很久了,我们不过是老相识而已!”叶弥恒说这话时,耳朵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孙琼,你听见没?你别出去跟人胡说八道啊!” 孙琼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笑吟吟地说:“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孙琼是那样的人吗?” 叶弥恒瞪着她:“那你为什么要笑得这么不怀好意?” 孙琼点了点手指,勾唇笑道:“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越颐宁。 这个名字最近时常被身边人提起,而她孙琼还没有和这个人打过照面。 朝廷分配到他们手上的任务是剿匪,故而叶弥恒和孙琼到了青淮之后没有留在官邸,而是选择在东城门附近的一家大型驿店落脚。 马车才到驿店,一名候在门口多时的侍卫瞧见了,立即上前行礼,恭恭敬敬道:“孙大人,方才城北官邸来了人,说是想请您过去商议一件事。” 孙琼闻言挑了挑眉:“是谁找我?” “来的人说,是负责赈灾的越大人。” 孙琼表情一滞,她还没说什么,身边有人猛地凑了上来,叶弥恒瞪着外头的侍卫说:“你说什么?!谁找她?” 这侍卫被吓傻了:“是、是越颐宁越大人,说是有事要和孙大人商量” 叶弥恒伸手指了指孙琼,又指着自己:“你确定她是说找孙大人,不是找我?” 侍卫喏喏道:“是说的孙大人,应该没有错” 孙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叶弥恒还想接着质问,被她按住肩膀推回了车内。 天光下,侧手挡开车帘的孙琼墨发高束,眉飞入鬓,英姿飒爽。 她咧嘴笑道:“好啊,那便不回屋了,带上传话的那人,我们这就过去。” 日轮当空,连日阴雨积攒的水渍还留在青石板地上,东边“明镜高悬”的匾额却被晒得金漆微融。 今日的城南赈灾,邱月白和沈流德去了现场监督施粥救济的流程,只留下越颐宁一个人待在官邸里。越颐宁没跟去,自然是因为她有别的计划,她派了人去请孙琼过来见面,之后便一直候在会客堂中。 四皇子麾下的能人志士不少,越颐宁对孙琼的名字也算略有耳闻。 孙琼出身燕京孙氏,也是世家子弟,年轻一辈官员中的佼佼者。据说办完这次赈灾案,她回到燕京,便会升任守卫皇城的禁卫军统领,而她今年也才二十二岁。 不过,越颐宁找她不是因为这些事。她只是想从孙琼那里问到一点有用的消息,来布她的局。 符瑶来传话,说孙大人和叶大人一起来了,侍女正将人领过来。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越颐宁这才分出些心神,去想待会儿的会面。 她其实并不了解孙琼,只听说她是个性情中人,行事豪迈不拘小节。 远远看到有人入了院门,庭中竹影深深浅浅,清灰相盖,穿着一身赤丹色短装的女子从湿润的树荫中走来,如同烧灼的烈焰。 来人已经快行至廊下。桌案前,越颐宁站起身迎了出去,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些许笑意,“孙大人” 俩人的距离拉近,她正想站住行个礼,余光却看见面前的孙琼似乎是笑了一下,与此同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原本走在平坦路面上的越颐宁突然踩到了一处凸起的石块,顿时脚底一滑。 她眼睛睁大,猝不及防地往前摔,被面前的孙琼揽入怀中。 女子身上甘涩的胡吉草香气烘了她满脸,柔韧有力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 越颐宁愣了愣,一抬头,发现孙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情玩味。 “小心点。”孙琼红唇微勾,手掌抚上她腰身,“雨多地滑,要多注意脚下才是。我可不想见到越大人这样的美人受伤。”—— 作者有话说:越颐宁:……如果我没看错,这人刚刚好像踢了块石头过来。她是故意绊倒我?- 哪来的登徒子! 我越写越感觉宁宁要变成万人迷了(这并非我的初衷啊啊啊只是宁宁魅力太大[可怜]) 第94章 争夺 腰真软。 面前的女子身材高大, 越颐宁得抬头才能和她对视。 孙琼扶着她的腰,越颐宁站稳之后她便松开了手,笑盈盈地看着她。 心中虽有些许异样感, 但越颐宁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被摸过的后腰处还在发烫 她刚才好像看见孙琼的腿动了一下, 是她眼花了吗? 越颐宁按下心中犹疑, 正想说句话。 手臂又突然被人猛地拽住, 越颐宁被拉扯,身子一歪, 下意识地抬头看伸手抓住她的叶弥恒。 他急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大的人了, 走路还不知道看路!” “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里?” 越颐宁张了张口, 想说她明明看路了, 不知道为什么路中央会突然出现一块石头。 孙琼挑了挑眉, 直接伸手一挡, 笑着把叶弥恒推开了:“哎哎,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大男人, 抓着她的手干嘛?” 叶弥恒以为孙琼又在拿他寻乐趣,心中有气又心虚不敢骂她, 他怕她真在越颐宁面前胡说八道——以孙琼这人乖张的性子, 还真做得出这样的事。 叶弥恒只能悻悻然松开手, 瞪了孙琼一眼, 又转头看越颐宁,小声道:“总之,你没受伤就好。” 越颐宁眨了眨眼,展眉一笑, “嗯,放心吧,我没事。” “也多谢孙大人刚刚扶了我一把,不然我估计就摔地上了。” 孙琼看着越颐宁温柔的笑脸,背在身后的手又有点痒了。 好像听不太见她说话了。 只记得腰真软。 三人入了议事堂,越颐宁亲自给他们倒了茶水,开门见山道:“今日请孙大人来,是想打听一些关于董监军的事。” 青淮无城主,最大的文官就是太守,最大的武官便是监军。 越颐宁当初了解到这一点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感。 今早,她和邱月白去青淮城内的几个太平仓清点核对粮米数额,其中有两个太平仓,她们等的时间较长,似乎是因为门口把守的人不归车子隆管,而是听命于那位名叫董齐的监军。 车太守的人与这群人交涉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打开仓门时,车太守虽然还保持着微笑,但那笑意却是不达眼底的。 微妙感在她心中隐隐放大。 越颐宁的计划便是在那时成形的。 这些天以来,四皇子那边的人和董齐来往最密切,她猜测主要是孙琼在和他们打交道,问叶弥恒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听了越颐宁的问题,孙琼挑了挑眉:“董齐的为人?” “我与他交集并不多啊,越大人这问题问的”孙琼摸了摸下巴,笑道,“董齐为人算不算好,我不清楚,但总之不是什么好官就对了。” 孙琼和叶弥恒这几天每天都会出城,在城郊各处排查可疑人物。多日以来的进进出出,让孙琼注意到青淮城防的懈怠和懒散。 孙琼:“不止如此。我今日晨练时骑马绕了城墙一周,发现了多处豁口,回去之后我特地派人查了青淮守军的财政收支明细,两个月前朝廷才批下来一笔城墙修葺款。” 那么多城墙豁口,根本不是一日之功,至少是快两年没修补维护了。难道这两年以来,朝廷给的公款都不翼而飞了吗? 越颐宁若有所思,叶弥恒则是一脸惊悚,他用看鬼的眼神看孙琼:“你居然每天都有晨练!?” “还有你今天特地绕远路从另一个城门回城,难道也是为了观察他们的布防?”叶弥恒瞪直了眼,“你还去查了他们的财政!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孙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和你说干嘛,你很重要?” “你!” 越颐宁还以为叶弥恒和孙琼的关系不错,但他俩从刚刚就开始斗嘴,眼下都快在她面前干上一架了,她连忙岔开话题:“我听说孙大人刚来青淮时和董监军见了一面,当时车太守也在,不知道他们当时聊天的氛围如何?” 孙琼没再搭理叶弥恒,但她瞥了眼越颐宁,笑得意味不明:“越大人,我好像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些情报吧?” “虽然不知道越大人为何对车太守和董监军之间的事好奇,但多半是和赈灾有关联。”孙琼道,“还是说,我帮助了越大人,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弯起眼睛笑了,仿佛早就预到她会这么说。 原本清亮的声音放柔了些,更温和怡人:“孙大人说的是,我自然是会回报你的,条件你尽管开,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事情,我定然不会推辞。” 孙琼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笑容。 胸中那股麻痒的心悸又攀附上来。 孙琼勾唇,应了:“好,一言为定。” “不过在我开条件之前,越大人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越颐宁:“孙大人直说无妨。” 孙琼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大有一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势,开口便是一句:“越大人和哪家公子有婚约了吗?” 越颐宁脸上的微笑顿时一僵。 “婚约?” 叶弥恒炸了:“孙琼你问啥呢!?” 孙琼观察着越颐宁的表情:“没有吗?那有没有心仪的男子?” 越颐宁顿了顿,脑海中竟是浮现出谢清玉的身影,一身白衣站在花树底下,温柔笑着。 她将荒谬的想法打散,应道:“没有。” 孙琼嘴角的笑容扩大,眼睛瞥向身侧,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脸色微变的叶弥恒。 “那,在下的条件便是,请越大人回京后和我单独用顿便饭。”孙琼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兴味盎然不再掩饰,“越大人合我眼缘,既然如此,其他条件就算了。” “只要越大人肯答应和我孙某交个朋友,想知道什么,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越颐宁怔了怔,有点意外,但马上答应了下来:“那是自然。我也觉得,我和孙大人一见如故。” 只是句客套话而已。但越颐宁发现孙琼似乎愉悦了,背后像是“噌”地长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在狂甩。 越颐宁将董齐的情报都拿到手之后,日头也快西斜了,两边人互相辞别。 孙琼走的时候心情很好。叶弥恒就没有她这么开心了,才出院门便气急败坏地追了上来:“孙琼!你刚刚是在干什么?你干吗突然问她那种问题?!” “那种问题是什么问题?”孙琼歪了歪头,“我不就是问了她一下,有没有婚约,有没有心仪的男子吗?既不算出格,也不算奇怪吧?” “你!”叶弥恒咬牙切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问她这些,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 孙琼懒洋洋道:“这是你自己猜的,我可没这么说。” 叶弥恒:“你少狡辩,难道我还能冤枉你不成?我被你整了那么多次,我还不了解你吗!”这人的性子有多恶劣,他早就不知道领教过多少次了! “你硬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孙琼笑得不怀好意,“都说到这儿了,你给我解个惑?听见她说没有心仪之人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啊?” “你管我什么心情!!” 叶弥恒吼完,之前被他刻意忽略的那点失落又卷了上来,他吐出一口气,忿忿道:“你以为我会很受伤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根本需要你去试探,我早就知道她不喜欢我。” 孙琼走在前面,半天没回他话。 她回想起第一眼见到的越颐宁。青衫白袍,素净柔和的脸,伶仃站在紫烟缭绕的廊下,像是一座雪玉雕成的观音。 在见到越颐宁之前,她确实只想借这人来打趣叶弥恒;但见到越颐宁之后,她就没心思去想那些事了。 真是。难得说了回真话,却没人信。 残阳颓靡,夜雾弥漫,芭蕉撑满檐下雨。 越颐宁将孙琼和叶弥恒送走,回屋后便喊来了符瑶:“瑶瑶,你去趟城东的巡逻军营地,帮我办点事。” 和外头生生死死的灾民不同,车子隆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董齐依旧碍眼,但从燕京来的那个叫越颐宁的女官,似乎是个识相的家伙,对他总是客客气气的,前几日他故意用太平仓的霉米去测试她,这越颐宁看完也没什么大反应。 想来也是来走个过场的,不会给他生事端。 看来这次的赈灾也能安稳度过了。 车子隆喝了口茶,眉宇舒展,正打算今日也在府里偷闲乘凉,廊下就来了个身影匆忙的小官,正和院门口的侍从解释着什么。 车子隆隔着半个院子就瞧见了他,小官神色紧张,怎么看都像是有事要禀报。 认出人后,他唤来了随从:“去把外面那人带进来吧。” 等随从带着小官进了内堂,车子隆问道:“是有何事来报?” 这个小官是新来的,但对车子隆这个直属上司很是殷勤,车子隆喜欢识趣的人,考察了一段时间,打算等他办成几件事之后就提拔他,没成想今日他主动找上门来了。 小官脸上的表情激动又欣喜,“是好事!下官碰巧得知了一件大好事,不敢有丝毫拖延,这就赶紧来禀报大人了!” 车子隆坐直了点:“哦?说来听听?” “今日下官去城北的官邸办事,正好碰见了从燕京来赈灾的那群官员。里头为首的女官,大人您肯定有印象,就是总穿着一身旧青袍子的那个!” 车子隆确实有印象。为首的女官,青衣,多半就是越颐宁了,“她怎么了?” “您猜我瞧见谁和她在一起?”小官神神秘秘道,“是董齐的近卫军总领!” 车子隆眯了眯眼,还真有点意外了。赈灾一事,按理来说和监军职务不相关,越颐宁没必要见董齐,更何况近卫军总领是董齐的直属部下,与他关系很是密切,基本能代表董齐本人的意愿。 “你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吗?” 小官殷勤道:“本来是不知道的,他们离得远,谈话时也都有侍卫在旁边,下官也没办法呀!” “但是!等董齐那近卫军总领走了之后,下官立马去找了在院子里伺候的侍女打听。她一开始还不肯说,我软磨硬泡了许久,又花了好大一笔钱,这才全给问出来了!” 车子隆莫名有点焦躁,他皱了皱眉:“你赶紧说,到底是何事?” “董齐的人,是为了城主之位来的!” 车子隆闻言双目圆睁,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 小官说:“她说,此次代表朝廷前来赈灾的越大人,其实还身负着另一道皇命。越大人要替朝廷考察青淮的几位大官,赈灾结束后还要拟写一份详尽的名单交上去,好让上面的人选出新的青淮城城主。” 车子隆的心脏跳得极快:“你可敢担保?要是让我知道你说的话里有假——” “千真万确!”小官连忙道,“若非下官花了重金,又许诺那侍女绝不外传,她万不可能告诉我的!还请大人放心,下官今日有半句虚言,便不得好死!” “所以,董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抢在我前面去和越大人示好?”车子隆坐回到位子上,喃喃自语,“他的耳目还真是灵通!” 而他车子隆到现在才知道,若非今日下官碰巧撞见,他都不知何时才知晓此事! 思及此,车子隆又感觉到了抓心挠肺的不爽。 车子隆一直看董齐很不顺眼。青淮城主几年前灵山添座了,他身为太守,兢兢业业地在岗位上干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一日,本来按理说车子隆可以代行城主之权,等日子久了,说不定就成了实际掌控青淮地区的人了。 就在他遥想未来美妙光景之时,一个叫董齐的武官横空出世,在他没察觉到的时候便迅速地爬到了监军的位置。 董齐在当地官员里人脉广声望高,还年轻有为,是个毫无争议的实权派,愣是将他的美梦给破灭了。 车子隆非但无法一人独大,在青淮武职管辖的范围内,他还得去和董齐商量着办事。 若是董齐性子软一点,给足他面子,做做场面功夫,会奉承人,也就罢了。 偏偏这家伙和他极其不对付,仗着自己年纪轻轻位居监军之职,就各种拿乔摆脸,卖不卖他面子全看心情! 真是混账一个! 要知道以他车子隆的年纪,他家中的夫人都能生一个董齐出来了! 区区一介后生,凭什么对他这个长辈如此无礼,又凭什么与他车子隆平起平坐!? 车子隆看不爽董齐,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的儿子也远远不如董齐。 他儿子比董齐年纪小几岁,也在青淮城里当官,身为老爹的车子隆不知明里暗里提拔过儿子多少次,可他儿子的资质就跟坨烂泥一样,想给他糊到墙上都会自己掉下来! 车子隆每次都会安慰自己。横竖他还能做二十年的官,多扶持一下儿子。男人么,年纪到了就懂事了,就跟突然开了灵智的猕猴一般,再给他儿子一点时间,未来也不是全无希望。 但若是青淮要举出新城主,还是跟他不对付的董齐那就真的全都完了。 车子隆不可能什么也不干,就看着董齐挤掉他,坐上城主之位。这不可能! 他必须得做出行动了! 车子隆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行,我都知道了。这事确实紧急也确实重要,多亏了你,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官欣喜若狂,连声谦虚,“车大人栽培有功,不足为道的,都是下官份内事。” 车子隆好歹也是在官场上纵横多年的老油条了。原先的焦急上火慢慢缓和下来,等退去那股冲脑的劲头以后,他稍微冷静了些,又有点迟疑了:“等等。” “这几天你还是先帮我盯着官邸那边的动静。择选城主的事宜,我另找些人再去查证一下。” 虽然这个下官不像是在撒谎,但此番举措关系重大,不宜莽撞。 第95章 善恶 隔着雨雾,她看见了谢清玉。 车太守来拜访越颐宁的这一日, 已经是她们来青淮赈灾的第二十一天。 邱月白今早出发去城南之前,还在忧心忡忡:“张巡按昨日和我说,从燕京带来的那一万石粮米就快耗完了, 最多再撑过今天, 等到了明日, 赈灾棚里剩下的米就连一锅赈粥都熬不出来了” 沈流德也摇头:“青淮本地的官仓根本找不出几石好米, 虽然后来我们从四方各处的粮仓凑了些新米, 但也只能勉强撑到现在,如此已是我们的极限了。” 若是再不能调来更多的救济粮, 她们马上就要面对赈灾停滞的困局。 邱月白悄悄凑近越颐宁:“越大人, 你之前说已经布好局了,那猎物入套了嘛?我们明天之前能拿到足够多的粮米吗?” “当然。”越颐宁坐在桌案后, 颔首笑道, “我有预感, 就是今日了。” 会这么说, 是因为她早上刚算了一卦,也是因为,她已经从安插好的人那儿收到了车太守今日要来拜访的消息。 车子隆入了会客堂, 与上一次见面时的漫不经心不同,这次主动找上门来的他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 不像精明的贪官, 反倒像村口胡子花白的慈祥老头。 越颐宁见了他, 先是装了装惊讶, “车太守怎突然来了?可是城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车子隆呵呵笑着,在桌案前施施然坐了下来,抚着胡须说:“可不就是大事么?我最近总听下官提起,说董监军的人时常来见越大人。我心里就寻思着, 我也不能怠慢了越大人啊,城里拢共就我和他两个人管着大事,总不能他有空来,我就没空来了,那多不像话!” 越颐宁也笑道:“这是哪里话?车太守定然是误会了,董监军派人来也只是问候我一番,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哪比得上政务重要。” 车子隆眯笑着的老眼睁开了,眼白略显浑浊,悠悠道:“说的也是。我是心急了,听了些传闻,心中有所担忧啊。” “传闻?是何传闻,竟然还打搅到了车太守?” “这不是也听闻越大人这次来,不只为赈灾,还另负有皇命么。” 说这话时,他没放过越颐宁脸上出现的任何神情变化,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和尴尬。车子隆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心也终于安定地落了回去。 越颐宁脸上的笑容微微敛起,纤长手指握着茶杯,垂眼喝茶,这一系列动作落到车子隆眼里,都成了被戳破的心虚。 车太守眼神精亮,语气无奈:“我这下官多嘴多舌,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心里想,这事我还得亲自问过越大人才行,不能外头怎么传我就怎么信,那也不好。” 越颐宁笑得有点勉强了,“车太守说的是。” 车子隆见好就收,转而从袖中拿出了一卷文书,上面还系了根靛紫色细带,松松包着轻薄的纸卷。 他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将它推到越颐宁手边,又摊手向她示意:“越大人不妨打开看看,只是一点心意,也算我代青淮人民给您准备的见面礼。” 越颐宁搭在茶碗上的手指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将纸卷接了过去。 摊开纸卷后,她垂下眼帘读完上面的条目:赤金累丝宝石头面、百两银票数张、进贡天参三对……还有,三千石新鲜黄米。 她算是看懂了。车子隆这是已经信以为真了,来示好的,这纸卷其实就是礼单。 越颐宁面色不变,心中暗道,这是明晃晃的想要收买她啊! 车子隆盯着看越颐宁的反应,却见她叹了口气,放下单子以后又再度靠坐在椅子上,手也轻飘飘地搭了上去。 车子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越颐宁仿若未觉,一脸诚恳地说:“其实不瞒车太守说,在下非常敬重您,也知道您为官三十年,为青淮鞠躬尽瘁,是兢兢业业,功德无双。在我心里,若说谁能配得上这个城主之位,我猜大家都跟我一样,第一个就想到车太守您。” 车太守听了她说的一番好话,心里多少舒坦了一点,“越大人谬赞了。” “只是……”越颐宁意犹未尽的一段话,又将车子隆的心提了起来,只见面前的青衣女子轻声叹息,“您知道的,我这工作也不好做呀!我就是一个朝廷派下来的纪录官而已,两头人得罪哪一头,我都是要提心吊胆的。” “再说这青淮城主,无论是谁来当,我本人也是拿不到什么好处的,这……嗐,我这也为难呀。” 身为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又是半个白头卿,越颐宁话中的深意,车太守岂能不懂? 这话的意思就是嫌他送的礼少了。 不够有诚意。 车子隆心中一凝。他给的已经不少了,越颐宁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任职不过一年的年轻女官,胃口不会太大。她能如此暗示,大概率是因为董齐那边给了更多。 董齐还挺舍得。车子隆暗中咬牙,他也不是给不起更多,只是犹豫要不要放这个血。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董齐到底哪方面比他给得多。 首饰珍宝?地产现银?还是…… “车太守。”越颐宁的声音响起,她握着茶杯,浅笑道,“这灾荒年间,金银财宝反而不是那么值钱了,最值钱的东西,还得是粮米,您说是不是?” 车子隆眉头一松,他呵笑道,“是,那是自然。” 原来是多给了粮米! 可是董齐给了多少?四千石?五千石?六千石? 车子隆后知后觉,身体里冒出一阵寒颤。无论是哪个数字,都比他预估的还要更高,这说明董齐是下了决心,宁愿从身上掏下一块肉,也要把这个城主之位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他车子隆绝不会放任一个黄毛小子压到自己头上! 车太守观察着越颐宁的神色,咬了咬牙,拿定了主意:“好,我明白了。” 大雨如注,天河倾泻直下。 越颐宁与车子隆在室内密谈,符瑶和其他侍卫都在门外头守着。 雨水从屋檐上密密麻麻地坠下来,像一层帘幕,浑圆的白水珠打在芭蕉叶上,沉闷迅疾,如重槌击鼓,兵戎相接。 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符瑶第一时间上前,先一步走出来的是车子隆,随后便是青衫落拓的越颐宁。 两个人都是面带笑容,等都出了门槛,站定在廊下,车子隆向前一拱手,“日后青淮诸多事宜,还需要越大人留心关照了。” 温柔秀美的女官,此时笑靥如花:“应该的,车太守之后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在下说,在下定不会推辞。” 其实车子隆的心还在滴血,但是看越颐宁这么上道,他也好受了点,眉宇微松,“越大人说笑了,是我车某还得多仰仗您。” “事务已了,那我这便回府了。” 越颐宁立即道:“好,我送送您。” “瑶瑶,去拿把大伞来。” 符瑶立即应了声是,转头到里屋取伞了。 车子隆道:“不必麻烦,这拢共也没几步路。” “要的,这还下着大雨,本来您就是专程来拜访我,我怎好让您独自一人走到门口?” 车子隆连声推辞,但明摆着的受用,如此来回推拒几番后,一副她盛情他难却的模样,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一面面油纸伞被撑开,雨雾中如同艳花。 身形高大的侍卫跟随在二人身侧,给越颐宁和车子隆各撑了一把伞,后头缀着一队侍从,一行人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慢慢朝官邸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时,越颐宁一抬眸,远远瞧见一队人马行色匆匆地步入官邸大门。 雨水瓢泼,即使只隔着数米,目光所及之处也都浸泡在漫无边际的水雾之中,迷蒙不清。 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是一闪而过,却被她恰好捕捉到了。 身侧的车子隆还在说着闲言碎语,但越颐宁忽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空旷的静谧包围了她。 被簇拥在侍从中间的谢清玉穿着一身玄色锦衣,倾下的伞恰好挡住他的脸,只留下一截冷白清瘦的下颌,和冻得发青的唇。 他们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拐入石径,消失在她们眼前。 越颐宁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给符瑶使了个眼色,符瑶心领神会,她微微一点头,静悄悄举着伞离了队伍,朝那边走去。 将车子隆送走以后,越颐宁站在官邸门口瞧着雨幕,果然没过多久,符瑶便从之前那条石径里走了出来,“小姐,都问到了,确实是谢清玉回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他为什么会突然回官邸?他这些天不都是在城外忙治水的事情吗?” 谢清玉那边的任务是治水,干江又在青淮城外不远处,如果每天穿梭出城,在路上耗费的时间不少,也是一件麻烦事。于是谢清玉一行人名义上是在官邸落了脚,可这些天都住在城外。 越颐宁听说他是住在临时扎的营地里,还有点挂心。毕竟这几天雨势都很大,一下就是一整日,临时搭的营帐也不知能不能顶住这般狂风骤雨。 没想到他今天会突然回官邸,而且现在才未时正刻,离傍晚还有段时间。 符瑶有些犹豫:“小姐,我问了那个经常跟在谢清玉身边的银衣侍卫,他说……他说谢清玉今日下河救了个人,在泥水里泡了约莫一个时辰。” 越颐宁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们上午放赶来青淮的流民过桥,有个灾民牵着孩子从桥上过去的时候,孩子不小心被突起的木头绊倒了,掉进了河水里,一直被冲到河中央的石头上。那孩子吓得半死,却幸运地扒着石头没被冲走,在雨里嚎啕大哭。” ”河水湍急,周围都没人敢下去救人,那个灾民跪在河边哭喊着求人帮忙,在城门口把守的士兵军官没有一个人搭理她,最后还是谢清玉闻讯带人过来了。安抚好灾民之后,他就带着一队侍卫下河救人去了。” 越颐宁头脑一片空白,半晌回不过神来,“他……他怎么敢?河水那么急,他就不怕一不小心也被冲走吗?” “那个侍卫说,谢清玉让他们在腰上缠了麻绳,有岸上的人拽着他们,一个个下河去。只是今天雨势太大了,好不容易把孩子救上来,他们已经在河水里泡了好久,谢清玉是第一个下河的,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冷得脸色发白。” “河边救援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其他官员都催他回城清洗,再请医官诊察一下身体,所以他今日才会回官邸。” 符瑶才说完,越颐宁便从侍卫手中拿过油纸伞,“我去看看他。” 她还没有来过谢清玉的院子,虽然他们都是从燕京来的官员,但是车子隆给他们安排的宅院隔了一段距离,并不紧挨着。谢清玉这些天都没有回来过,越颐宁自己也有很多事务要忙碌,若非突然碰见,她兴许都不会知道他回府了。 进到内院以后,银羿把她安排在左手边厢房里候着就走了,说是要先问过大公子的意思。 越颐宁心里起了点躁意,她想说你家大公子不会不见我的,不用问,但没等她开口,银羿已经走了。 越颐宁坐不住,跟着他出了门,但银羿似乎没有发觉,一路拐过廊下,进到里屋后就关上了门。 越颐宁来到菱花木门前,抬起手刚想敲,就听见了银羿的声音:“大公子,越大人已经来了,现在正候在厢房里。” “她说她想见你一面。属下是否要先……” “别。” 谢清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压抑着音调,不再清雅如春茶,反倒低醇如秋酿。 “我现在这样,太狼狈了,得先清洗干净才好见她。” “你去招待她吧,让她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好……”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她有其他急事,不用强留她。” “待我梳洗好了,我去找她。” 越颐宁隔着一扇门,想叩门的手早就停住。 比起犹豫不决,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温软苦涩的甜味,像打翻了满满一盏柑橘汁水。 仿佛轻叹一般,她呼出一口气,没有发出声音,悄悄地离开了廊下。 她走得太快了,若是慢一点,也许刚好能听到银羿说的话。 银羿瞧着站在屏风后更衣的谢清玉,低声道:“大公子为何会出手救那个小孩?” 屏风后的人影并未因他的问询而停顿,外袍先被解开,玄黑锦衣委顿在地。 从屏风下方的缝隙中,能看到衣摆的金线刺绣里沾满了污泥,还有木地板上流注的浑浊脏水。 窸窣声响里,谢清玉回应了他,“为何不救?” “……”银羿说,“我以为,大公子惯常以正事为重,亲自下水救人,多少是贻误了今日疏浚河道的工事。” 他不敢说,其实他是疑惑,因为谢清玉根本不是那种会舍己救人的人。无关紧要的人死在他面前,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明明让他或者别的侍卫下去将那个小孩捞起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谢清玉要亲自往腰上拴根绳子,在暴雨天下到泥水汹涌的河里救人? 屏风里,那个他从来看不透心思的家伙淡淡开口,“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河边有多少人都在看着?蹚个水救个人的事,就能让这群灾民感恩戴德,日后治水事宜还需要征用更多灾民,此事一经他们宣扬,往后要用人时便再也不愁了。” “我代表的是七皇子,如此一来,七皇子在民间的人望也更显,桩桩件件都是好处。” 黯淡的光影中,谢清玉垂着湿漉漉的眼睫,将最后一层被泥水浸湿的里衣也脱掉,露出白皙如玉的身躯。 “如此划算的买卖,我想不到有什么不做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越颐宁:他是好人 谢清玉:恰恰相反《 》 95-100 第96章 喝药 你该提防着他才对。 “好了, 你该出去了,别让她久等。” 银羿屏去脑海中的杂念,应道:“是。” 他出门回到厢房, 越颐宁坐在里间的木椅上, 听他依言复述完, 又问了一句:“有请医官来看过了吗?” 银羿躬身道:“已经看过了。公子说他身上没有外伤, 大夫开了几剂祛寒保暖的汤药, 就走了。” 越颐宁安下心来,也后知后觉自己太过急躁。谢清玉是成年男子, 泡水泡久一点也没什么, 更何况,他也没有受伤, 想必身体并无大碍。 怎会一听到他的消息就慌了神呢? 她轻咳一声, 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那我就先回去了。若是他要来找我, 提前派人来和我知会一声就好。” 银羿:“是。” 越颐宁离开了院子,本是打算回屋,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不回去了, 我们去城南。” 沾满污泥的木轮开始滚动,马车驶向流民盘踞的城南。 越颐宁远远便瞧见了四面杏黄色的赈棚旗帜, 在霞光中如同鎏金软波。 青石垒成的临时灶台沿坡道蜿蜒排开, 官吏们束着襻膊, 热腾腾的米香气从铁锅里绵绵溢出。 官兵们把守在走道和队伍的两侧, 神奇的是,领取赈灾粮粥的灾民都井然有序,无人高声呼喊,也无人大打出手。 攒动的人头通往活下去的希望, 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瞧着尽头的舀动米粥的铁勺,沾满泥的手臂颤巍巍地接过粥碗,唇舌刚碰到热烫的米粥,眼泪便从黧黑的脸上滑落下来。 十处粥棚的炊烟在晚风里拧成一股绳,勒住洪魔的咽喉,将人间温热带回这片土地。 队伍排得很长,官府的车马才到外围就已经寸步难移,赶车的车夫正想呵斥人群散开,就被帘子里的越颐宁叫住了:“就在这里停下吧,剩下的路我们走过去就是了。” 随行的下官连忙道:“这怎么行,这路上都是污泥积水,只怕会弄脏大人的鞋袜。还是让下官叫侍卫来,把这些排队的灾民驱逐开——” “无妨。”越颐宁笑了笑,“脏就脏了吧。” 眼前的景象恍如昨日。她也曾经排在这些队伍里,年幼失亲的她,和流离失所的灾民并无差别。如今想想,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奇,一个瘦弱的孤女是怎么在嘉和初年的天灾人祸中苟活到八岁的?她遭遇过诸多不幸,可细细想来,还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她是踩着凡间的污泥积水走到今日的,此后无论前路是洁净还是肮脏,她都要走。 她已经义无反顾。 快要接近粥棚时,越颐宁才看见正在施粥的邱月白和沈流德。俩人不知忙碌多久了,脸上被热气蒸得全是汗,却一点下去休息的意思也没有。 此次长公主派来青淮赈灾的人里,除去越颐宁之外,官职地位最高的就数她们二人了。这俩人本可以站在一边旁观,却撸起袖子站到了铁锅前。 越颐宁也走上前去,她没有打扰二人,而是找了一座人手最少的粥棚。 棚外只有三个女官,挥舞着跟她们手臂一样粗的粥勺,面色通红汗流浃背;她走入棚内,却看到四五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好端端地坐在里头,有说有笑的模样,旁边还有侍从在给他们摇扇子,真是好不舒坦。 门突然被她推开,说笑声也就止住了。 接二连三的目光扫来,一见是越颐宁,一群男人顿时息了声,脸色惊慌,纷纷站起作揖行礼:“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半晌没说话,她来到屋舍中央,冷不丁地开口:“诸位看上去都很忙啊。” 屋内落针可闻,被撞见偷懒情形的几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默默将腰再弯低了一些。 这群人都是青淮本地的官员,被车子隆派来协助她们工作。上梁不正下梁歪,越颐宁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如今撞破这一幕,心中除了火气以外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好笑。 越过茅草门,她看了一眼在铁锅前站着的三名面生的女官,随手点了一个离她最近的官员问了:“她们在那施粥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从正午到现在,没换过人,”面对越颐宁投来的目光,开口的官员只能尴尬地低下头,心虚道,“人手不太够我们、我们还在统计今日粮米损耗量,还有领取赈济粮的灾民人数,都是重要的记录工作,实在是脱不开身” “是么?”越颐宁轻飘飘说了两个字,却叫那官员脖颈僵直,根本抬不起头来。 “赈灾任务艰巨,大人们若是能更积极地配合我们的工作,想必赈灾也能更顺利。” 她记下这些人的长相,没再多说什么,面露一丝微笑,“既然诸位如此忙碌,那便继续吧。” “在下无事,去前面帮帮她们的忙。” 说完这番话,越颐宁便出去了,只余下屋里一群坐立不安的大男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暗暗骂道:“她们不是说这个姓越的女官今日不来吗?” “谁知道啊?明明她自己也不常来,装什么样” 越颐宁自然听不见背后的议论,她挽好袖子,来到那位面生的女官身旁:“我来帮你们。” 女官转头,瞧见是越颐宁,红润的脸上满是惊讶:“越大人?您怎么来了?” “府里事务毕了,左右没事情要做,就来了。”越颐宁接过她手里的铁勺,冲她一笑,“交给我吧,你们先休息一下。” 前来这条队伍领取粥米的灾民们,便见到了这样一幕。 穿着青衫白袍的女官姿态温柔,给灾民舀粥,她生了一张极美的面容,在袅袅白雾的环绕下越发娉婷柔和,眉心的汗珠都像是晶莹剔透的额饰,令人误以为是降世仙子。 “听说是京城里来的京官大人,竟然亲自替我们盛粥米” “好像不常见到这个官大人?” “我见过,前些日子也是她站了一下午,这位大人不常来粥棚,但一来就站好久。” “我也记得!她舀粥时总要问句‘烫不烫口’,若说烫了,她还会兑了半勺凉水才递过来。” “这位大人是个好人。”议论纷纷里,突然有一个女孩开口了,她捧着粥碗,黑漆漆的脸上,一对大眼睛雪亮清澈,“前天刘阿婆的手划了道口子,去领粥食的时候还在淌血,就是这位大人给她舀的粥,我亲眼见她把自个儿的帕子撕了给刘阿婆裹手。” “盈盈说的是真的,那天的情形我也瞧见了。”有人附和道,“刘阿婆差点就掉眼泪了呢。” “往年的灾荒,赈济粥里总有霉米,可这次都是新米,”有个老人家哽咽着说道,“比我平日里吃的米还要好” “原来朝廷里也有仁心仁德的官员” 乌云裂开了一丝缝隙,久雨逢阳,照彻大地。 越颐宁一直在铁锅前,站到今日赈灾结束。也是收锅搬台时,邱月白和沈流德才知道她也来了,二人见到越颐宁,都是一脸的惊喜,“越大人,你怎么来了?” 越颐宁笑着迎了上去,被邱月白和沈流德一左一右围在中间,她眼睛弯弯:“等不及了,想着赶紧过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 邱月白听了,难掩激动神色:“你是说?!” “八千石粮米。”越颐宁笑道,“今晚便会送来。” 车子隆最终还是咬牙报了这个数字,比起他原先打算给的三千石翻了将近三倍。他是无可奈何,他必须稳赢董齐,八千石是最稳妥的价码了。 “太好了!”邱月白忍不住蹦了起来,她扑了上去狠狠抱住了越颐宁,欣喜溢于言表,“我就知道你一定行!越大人最厉害了!!” 沈流德弯着眼睛笑了:“有了这些粮米,这个月的赈灾就不愁了。” 被人死死搂着的越颐宁简直动弹不得,她只能无奈地揽着邱月白的肩膀,越过她看向沈流德:“可惜的是我本想再抬抬价,但我又怕他狗急跳墙,最后还是见好就收了。” 沈流德点头:“八千石已经很多了。但是算不算大出血,我只能说,他们这些当地大官自己家仓库里堆积的余粮远不止这个数目。” 越颐宁:“他们肯定还有存粮。但是想从这些贪官口袋里掏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这次也是利用了董齐和车子隆之间积日已久的矛盾,才能骗到车子隆手里的粮米。 沈流德扬眉:“若是这个法子可行,那是不是董齐那边也” 越颐宁摇了摇头,她明白沈流德的意思,“不一样。我一开始两边都试着派人了,但车子隆那边能渗透进去,董齐那边不行。” 她这个骗法,最关键的部分就是安插的人要到一定的数量,接触到能够被主事者信任的人,这才能让虚假消息成“真”。 沈流德是想故技重施,也让董齐误会一遭,如此一来,他也会心甘情愿地给她们送粮米,她们两头骗,两头获利。但这关键的一环她做不到,越颐宁自己岂会没想过利用这个计谋骗到双份的粮米?还是现实问题阻碍了她。 邱月白算了算,“八千石虽然也不少了,但最多也只能撑到九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的赈灾粮没有着落贪官薅过一遭了,剩下缺的粮米该上哪去找呢?” 见邱月白又有点气馁,越颐宁拍了拍她肩膀:“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天幕将落,三人坐上马车回了城北官邸。才刚入院子,一个小侍女匆匆忙忙走了过来,跟在越颐宁身侧的符瑶见了她,立即停下脚步。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侍女将一个木匣子递给她,之后便退下了。 进到内院,符瑶自廊下望去,院中青黑一片,只有中堂里点亮的灯火透出暖黄光晕,如同一颗落入潮湿园林的夜明珠。越颐宁三人围坐在案几边,似乎是在议事,又似乎只是在闲谈。 符瑶站在门边偷偷往里瞅,正好被越颐宁看见。 她的目光与符瑶的短暂相接后,越颐宁和另外二人说了什么,起身出门,来到廊下:“怎么了?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是有什么急事?” 符瑶欲言又止:“院子里守着的侍女说,谢清玉方才来过了。” “她说,谢大人听说小姐出门去了,原本还想再留下来等等,但他的下官过来找他了,他便走了,留下了这个。” 符瑶抬手,给了她那只木盒,“说是他让医官配了几副中药,是驱寒祛湿的。” 见那个小侍女拿出木盒,符瑶还以为谢清玉又是想送些什么东西来讨好她家小姐,刚撇了撇嘴,就听见那小侍女说是药。 越颐宁也顿在了原地。 她确实是常年体寒,也是小时候四海为家落下的病根,每到阴雨时节,她总是更容易生病着凉。只是这件事,她应该没告诉过谢清玉才对。 他是怎么知道的? 符瑶极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嘟着嘴说了一句:“他确实有心了。” 越颐宁接过木盒,嘴角微微翘起,“嗯。” 等她回了屋内,邱月白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越颐宁手里多出来的木盒。 她顿时心生好奇:“越大人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越颐宁在原先的位置坐了下来,对于此事,她也不好详细解释,便只说了一句:“是谢大人送的。” 邱月白和沈流德闻言都很惊讶,互相看了眼,沈流德先开口道:“是那个谢清玉?” “是。”越颐宁说,“他方才托人送了一副养身的药来。” 邱月白担忧道:“他怎会突然送药过来,是越大人身体有何不适吗?” “那倒没有。”越颐宁说。 中药也不是非得已经害了病才吃,她最近恰好在女子特殊的那几天,谢清玉估摸是记得,才送来药给她调养身体,以免这段日子因故着凉。 思及此,越颐宁又是一怔 不对,应该只是巧合吧。离开九连镇都快一年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她的小日子? 越颐宁没出声是在想事情,可两个女官竟也没有出声,于是厅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们看了眼那只木盒,都陷入了沉默。 越颐宁总算摆脱思绪,注意到她们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邱月白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越大人,我说的话,可能多有冒犯,也可能不太好听但是,谢清玉毕竟是七皇子的人。我们和他们是在竞争,我担心那些药里面” 越颐宁闻言愣了愣,邱月白连忙补充道:“我也不是怀疑他包藏祸心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也该有警惕心才对,前段日子三皇子殿下的寝殿里才被查出放了毒香,凶手还是他身边一位伺候了很久的近侍呢。人心难测,这种事实在是说不准的。” 沈流德:“是,我也同意月白说的。就算谢清玉是一番好意,但越大人不一定要接受它。” 越颐宁心知谢清玉不会这么做,但她也无法和邱月白二人说明原因。 她也被二人提醒了。 就算谢清玉对她很好,可谁知道七皇子阵营里的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明明双方早就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她却还是对他不设防,只要是以谢清玉的名目送来的东西都照收不误,万一经手的其他人借着她对谢清玉的信任,在物件上动手脚,到时她纵然是被害死了,也只能做冤死鬼。 又一次,越颐宁后知后觉到她对谢清玉那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心中清明,她拿定了主意。 面对邱月白和沈流德望来的目光,越颐宁笑了笑:“你们说的也有道理。” “这药我就先不喝了,你们放心。” 第97章 妙计 解决之法。 另一厢, 谢清玉会被下官叫走,也是因为河防工事又临时出了差错。 “您之前说过,但凡有人要阻碍或是插手河防工事, 一定要立即向您汇报, 所以我紧赶慢赶驱车过来了。” “那头您刚一回城, 小车大人立马变了脸, 嚷嚷着要将督工的人全部撤走, 去上游裁撤河道。您又不在,咱们这些在场的官员哪里拦得住他?”汇报差事的下官苦着一张脸, “谢大人, 我真劝过了,可那位小车大人就是听不进去” 二人快步朝大门口走去, 离城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官邸大门外。 谢清玉没什么表情, 闻言不惊不怒, 反倒轻笑一声:“是么。” “他还真是一秒钟都坐不住。” 下官口中的小车大人, 正是车子隆的二儿子车敏文。在谢清玉接手河防工事之前,这事一直都是车敏文负责。 谢清玉第一天接任河防总工时,就已经看出车敏文是个货真价实的草包, 仗着父亲是当地大官,混个一官半职来做。 巡视完河堤工程, 谢清玉对车敏文又有了新的评价——名副其实的蛀虫。 入夏后的连月暴雨是洪灾泛滥的主要因素, 但青淮受灾情况如此严重, 还要归因于偷工减料的河防。撬开石缝, 本该灌注石灰糯米浆的堤体内部,赫然是几簇枯黄的芦苇,填料都用了最劣等的材料,以砂代石, 以次充好。 车子隆会给车敏文安插在这个官位上,估计也是方便他们的人以权谋私,想必朝廷拨下来修筑河堤工程的银两最终都进了车家父子的口袋里。 谢清玉后面翻了翻青淮的官员表,放眼望去,油水最足的几个官位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亲族在任实权官宦。苦活脏活累活,都丢给没有背景的寒门出身的士人做,清廉为民的官员看不到往上爬的希望,只能选择成为在任官宦世家的走狗,或者想办法离开青淮另寻出路。 谢清玉心里有了数,开始着手河防工事,却又屡屡遭到车敏文的干扰。 车敏文知道谢清玉的背景,自然不敢惹他,就只能屈居第二给谢清玉打下手。但自知是一回事,他对此仍旧非常不满,平时总会突然冒出来几句阴阳怪气的话,搅得周遭氛围尴尬不已。 侍从给二人铺好脚垫,谢清玉和下官上了马车,车夫扬鞭一挥,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 谢清玉淡淡道:“车敏文调走了多少人?” 下官小心翼翼道:“在河道上的役工有三分之一都被他带走了,下官来的时候,河堤的工事已经因为人手不足停滞了下来” 车内又回归寂静,仿佛有一只透明的大手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令人喘不上气。 下官瞧着谢清玉的脸色。这位燕京来的谢大人虽生着一副玉人面,却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角色,在诸多内外部困难的加持下依旧稳步推进着他的治水计策。 为人深沉内敛,光看他的神色,着实难猜他心中所想。 他咬了咬牙,低声开口:“谢大人不知下官可否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何事?” “您所说的束水攻沙法,约莫多久能够奏效?”下官搓了搓手,尴尬地说,“您知道的,不止我一个人有疑问,这填沙工事都进行了半个多月了,迟迟未见成效,大伙都心急如焚呐。” “您也别怪罪小车大人,他也是为了青淮城的百姓着想,他性子是急了一点,但想法是好的。” 谢清玉置若罔闻,白净秀美的侧脸朝着窗外。 车敏文调走他的役工并不是想阻止他治水,毕竟青淮城要是淹了,他这个官宦子弟又能捞着什么好处?他是心有不忿,加上他认为谢清玉治理洪水的计策有问题,才不肯听他指挥。 谢清玉心如明镜,他也清楚,这群官员里面不止车敏文一个人不看好他的方案。 谁都知道治水应当以疏为主,要挖河渠引水分流,故而他这种以填沙为主的治河方法,就像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一拍脑门给出的胡乱指挥。 只可惜,他们都注定要失望了。 雨还在下,马车溅起一圈圈泥水,已经快到最近的城门口了。 谢清玉启唇,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快了,九月十五之前。” 虽然当初越颐宁大言不惭地许了诺,说不会碰谢清玉送来的药,但十几日过去,她明显感觉身体重了许多。 每日早上醒得越来越迟,按理说她平日里睡四个时辰就能睡足,如今却是连睡五个时辰不带醒的,已经有了湿气入体的症状。 这一天又是符瑶来床边叫醒了她。 连日阴雨,难得今天放了晴,就算是晴天也显得灰蒙蒙的。越颐宁扶着额头慢慢坐起身,明明才刚起床,腰背却莫名酸胀。 她直觉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正想着要不要叫符瑶去找大夫来搭个脉,门外却是传来了喧闹声。 她四下扫视,发现符瑶不在屋内,不知去向。 不过多时,一名小侍女捧着水盆进来了,越颐宁便叫住了她:“外头发生了何事,怎么如此吵闹?” 小侍女福了福身,“越大人,是城外干江治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越颐宁怔了怔:“好消息?” “是,今日一大早就传回来了急报呢!说是水位大幅下降了,多亏谢大人的治河方案奏了效,”小侍女笑得眉眼弯弯,“这水位一降下去,后面的水患治理就都不是难事了!” “车太守知道了这事也十分欢喜,连连说今晚要在官邸里布置宴席招待诸位来宾,以示庆贺。” 傍晚,烧云吞日。 邱月白和沈流德从城南回来之后,也跟越颐宁提到了此事,只是她们知道的就详细得多了:“谢清玉让一群役工围着主河道两岸填泥沙,填了整整四十五日,河道相比之前已经缩窄许多,昨日夜里,干江水位开始突降,今早都快要回到安全线内了。如今流经青淮的干江河道,基本已得到了控制。” 沈流德:“其他支流,他让役工在河心搭了十二道木栅兜,把裹着泥沙的浑水分筛出淤泥,支流慢慢被淤泥堵住以后,他再安排役工去加固堤坝,省时省力,还能降低工人作业时的危险。” 邱月白都咂舌:“他一条沟渠也没挖,主河道全靠填泥缩窄河道,居然真将水位降了下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越颐宁垂着眼睫,思索片刻便给出了答案:“他利用了干江湍急的水流。” “水流?” “是。他很了解青淮的地形,还有干江的河道情况。” “干江含沙量大,原因是中游的肃阳地区土质疏松,河流到了下游便容易淤积,久而久之在青淮地区形成了‘河比田高’的景观,”越颐宁越说心中越是清明,仿佛拨云见月,“干江下游这一特殊地理情况导致青淮地区多洪涝灾害,水位一旦上升,就容易溃堤,洪水也会直冲河岸两侧的田地。” “谢清玉的填沙法,本质上是通过人工收窄河道,增加水流速度,利用水动力冲刷河床泥沙,狭窄河道中水流速度加快,便能冲走沉积的泥沙,使水位下降。” 邱月白又磨牙又感叹:“他也太聪明了这种法子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水位一降,就可以着手修筑堤坝巩固河防了,除非天降洪水,之后很难再出什么差错。这么难办的治水,他居然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有了成效。” 四十五日内遏制住洪灾几乎不可能。无论是冒着暴雨修筑新的堤坝,还是顶着汹涌的河流挖几条引水河渠,都不是两三个月能搞定的工事,短期之内根本看不到什么成效。 更何况当地大部分劳动力都已经沦为灾民,组织灾民进行河防工事更是麻烦,一个弄不好就容易激起民怨,惹祸上身,所以她们刚接手青淮赈灾事务时才会由衷感叹治水任务的艰难。 “是。但他并未揽功,反倒说是七皇子殿下提前给他准备了治水的计策,他只是依言行事。”沈流德也看了眼越颐宁的表情,说,“如今青淮的百姓都在称颂七皇子殿下的功绩,有人说是他福佑了青淮,还有人说要在河岸边为他立一块石碑” 三位女官都默了默。治水是最难的任务,一旦做好,却也最能收揽民心。 邱月白微微蹙眉,“越大人,如今该怎么办?我们手头上的粮米所剩无几了,可城中每日领取赈灾粮的灾民反倒越来越多,我们也得赶紧想好对策才行。” 沈流德也神情凝重:“不止,前几日城中还有灾民突发急病而死,我和月白知道以后,已经第一时间命人火烧尸体安葬了,但洪灾期间本就容易滋生瘟疫,我们还得保持警惕,提前采取措施。” “再者,涌入青淮的灾民渐多,城中护卫的人手不够,最近几日领取粥米的队伍都很凌乱,灾民时常爆发口角,如此下去,只怕有一日会有人在赈棚前大打出手,必须得去和董监军交涉,看能不能调配更多的兵卫到城南维持秩序。” 二人都看向了正中坐着的越颐宁。接连不断的问题,但解决的希望却难以看到。 青衫白袍的女官端坐着,单手执着茶碗碗盖,轻轻撇去浮叶,垂眸思索着,依旧不作声。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拿到更多的赈灾粮。”邱月白怕越颐宁压力太大,连忙开口说道,“其他的事务,我和流德都会替越大人分担,你不用太担心。” 越颐宁抬眼看向二人,一双明眸忽然弯起,她声音温柔道:“我当然放心你们。” 她一笑,两位女官都松了口气,邱月白更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声:“我和流德今日从城中穿梭而过,去看了市面上还在售卖粮米的商铺,想看看如今的米价,差点没吓死!” “按理说六十文钱一斗的米,他们要卖一百三十文一斗!这挂出来的价格简直太离谱了,不就是趁着灾荒坐地起价,趁火打劫吗?” 沈流德:“是。青淮当地囤积居奇的富商不在少数,这些人手中的粮米定然不是一个小数目。若能从这群富商手中征收一些赈灾粮,估计就能撑到下个月月末了。” 邱月白叹息道:“谁不知道呢?但是他们既然是青淮本地的富商,肯定没少给诸如车子隆和董齐这些大官供奉金银,车子隆岂会不保他们?这米价如此猖狂,也有官府默许的原因。只怕我们求到车子隆面前,他也只会连番推脱,根本不会帮忙。” 多日以来,越颐宁一直关在屋门里思考对策。关于她们仍旧捉襟见肘的赈灾粮,她其实早有主意,只是这个解决之法太过于离经叛道,而且她也并非胜券在握。 越颐宁手指交缠,她皮肤匀净白皙,微微凸起的关节便泛着胭粉色。 她说:“我有了个想法,你们一起听听看,可不可行?”—— 作者有话说:谢清玉已靠着他的历史知识成功作弊。 但我们宁宝更厉害[亲亲] 第98章 深情 放了她,我和你们走。 三位女官商议到了半夜, 越颐宁歇下时已经接近卯时。 第二日,一道由越颐宁草拟的政令折本递到了车子隆的案上,车子隆阅毕后, 心中惊讶不已, 却也欣喜满意。 政令中写道, 由官府插手市面上的米价, 由原先的一百三十文一斗, 统一调价至一百九十文一斗,凡在青淮城内售卖的粮店, 米价不可低于该售价。 车太守立即让人吩咐下去, 即日起施行该政令,还让人在告示中注明政令拟定者为越颐宁。 一日之间, 青淮米价暴涨, 市井哗然。 普通百姓惶惶然如临大劫, 粮商欣喜若狂, 低微士族愤懑难平,作檄文讽之,而流民则麻木钝滞, 漠然如石。 只因无论是一百三十文还是一百九十文一斗的米,他们都买不起。 他们只关心每日的赈粥棚何时开张, 那才是他们活下去的依凭, 这依凭一日不倒, 他们便能平静无虞地迎接明日。 米价宣布升调的第五日, 又是一个暴雨天。符瑶撑着油纸伞匆匆回到廊下,抖落干雨滴才入内室。一推开门,见越颐宁坐在桌案前正阅览着书卷,她走了过去, “小姐,信件已经送出去了。” 越颐宁抬眸,合上了手中的卷宗,“好。现在出发吧,去见董齐。” 这几日,逃入青淮的流民日渐增多,邱月白和沈流德忙得转不过身,最后还是越颐宁约见了董监军,准备亲自出面谈一下调配城南守军的事宜。 符瑶过去替她穿上外袍,却见越颐宁捂着嘴唇咳嗽了两声。 原本只是一两声,但后面咳得越发绵长,好几声都未停,符瑶动作一顿,连忙弯下身给她倒茶水,声音忧虑:“小姐你还好吗?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昨夜染了风寒?” 越颐宁喝了茶水之后,总算缓过劲来,“不,我没事,不用担心我,现在出发吧。” “小姐,你”符瑶多了解越颐宁?她一眼就看出越颐宁是在强装若无其事,城中诸事都贻慢不得,她家小姐这是又把自己当铁人使了。 符瑶想发火,但话语在心里九曲十八弯地过了好几遭,还是只化作一声叹息。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她家小姐她最明白了,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其实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还吃软不吃硬,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看看。 “小姐,千万不要太逞强,”符瑶忧心道,“万一你倒下了,我们就又少了一个帮手呀,那么多事情都等着你去做呢,耽误不得,就算是为了大局着想,你也得多保重身体才是。” 越颐宁笑道:“我知道了,那等今日事毕,绕道去药铺抓点药煎来吃。” 越颐宁去见了董齐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车子隆这边。 近日米价抬升,城中百姓谩骂不已,车子隆还在里间与诸位青淮官员议事,于是先一步收到这消息的是守在外头的车子隆的下官。 这位下官正巧便是之前偷偷跟车子隆汇报过,说越颐宁在择选青淮城主一事的官员。此时听闻越颐宁竟是主动去找了董齐,立马又精神起来:“难道是董齐那小子又在打什么鬼名堂?” 来汇报的侍卫说:“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们先前不是安插了两名探子在董齐的近卫军总领手下么?再不济待会儿将人召回来,问个清楚就是了。” 下官原本皱起的眉头又慢慢松开:“也是。那便交给你去办,把人直接领到我府上。” 下官洋洋得意,只觉得自己马上又要拿下一个大功劳。多亏他有先见之明,上次汇报完越颐宁和董齐的事情之后,他便留了心眼,特地安排了人潜入董齐近卫军总领的府邸,就是想着这事肯定还有后续。 等他今晚会见了那两名探子,再将董齐的小动作禀报给车太守,车子隆定然会对他另眼相看。像他这般能言善谋又目光雪利的官员,何愁前路不青云? 里间的议事终于快结束了。等下官奉迎完车子隆,回到府邸,刚大摇大摆地迈过内院门槛,便见一列蝉甲兵卫列队两侧,差点腿一软跪在泥地里。再仔细一看,他院子里的奴仆都被绑了起来,堵着嘴背靠在梁柱下,有几个看起来已经昏死了过去。 下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时间吓得六神无主,色厉内荏道:“你!你们是谁!一群狂徒,竟敢擅闯朝廷官员府邸!等我告上衙门,按东羲律法你们统统杖八十!你!” 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兵亮了剑,雪白刀刃出鞘,在雨中寒光凛凛,下官的话说到一半断在了喉咙里。 下官两股战战之际,不远处响起一声冷笑:“哈!”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结果就这么点胆子,还敢往我府上安插耳目?” 雨幕如帘,正对大门口的中堂里坐了一个眉目英武的男人,黑甲覆身,面庞冷厉,正是董齐的近卫军总领董山。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上盔甲相撞,金戈铁马之音迸发。 等来到下官面前,他吹了声口哨,一边守候多时的兵卫拖着两个被捆成蝉蛹的人甩了过来,正正好滚在了董山和下官的脚边。 董山抽出长剑,用剑背敲了敲地上的二人,戏谑地看着他:“你安插到我府邸上的两个人,能认得出来吧?”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俩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纵使是亲生的爹妈来也不一定认得出了。 下官哆嗦了一下,意识到这次真是惹了祸事了,顾不上会弄脏衣袍和袖摆,他忙不迭地跪地求饶:“董大人,这都是误会!我也是被逼的,都是车子隆逼迫我这么做的啊!” “我只是替车太守办事,我对董大人您绝无冒犯之心!” 董山似笑非笑,拇指按剑,刃出一寸:“好啊。” “既然你这么说,那便和我解释一下,我这小小近卫军总领,又是哪里碍了车太守的眼,我真是非常好奇呢?” 下官哪敢不从,连忙仔仔细细地解释了原委,“是车太守!他先前知道了董大人您向越大人示好的事,听说董监军在密谋夺取青淮城主之位,他胸中愤懑大发雷霆,安排了许多像我们这样的小官去监视董大人您,我们真的只是奉命行事” 董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狗屁话?我什么时候和越大人示好了?谋夺青淮城主又是怎么回事?” 下官连忙道:“是八月!八月中旬的时候,您不是去找过一次越颐宁吗?” 董山皱了皱眉,神情顿时莫测:“那次?我那次是代替我家大人去给越颐宁送见面礼,寒暄几句就走了,我们根本没说什么。” 看着呆若木鸡的下官,董山起了疑,一种微妙的怪异感从心底腾起。 他进了一步,用刀背抵住下官的咽喉,轻慢道:“看来,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啊。” “说说看吧,若是你和盘托出,我也许会考虑放你一马。” 雨还在下着,滂沱不停。黑云翻墨,蛟龙裂海。 越颐宁离开董齐的府邸之后,便调转车头去了城西的药铺,一路上在车厢内又接连咳嗽了三次,听得符瑶揪心。她不停地给越颐宁倒茶水,“小姐你再喝口水” 一转头,又忍不住催促车夫,心急如焚:“还有多久到药铺?” 叫喊却没加姓名,并非符瑶急过头了变得无礼,只是今日的车夫有点面生,不是之前经常载她们出门的那一个,符瑶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眼下,车夫喏喏道:“快了,就在前面了。” 越颐宁今日从午后开始就觉得身体格外疲乏,头脑也晕沉沉的,马车一个颠簸便感觉四肢都快散架了,得很久才能缓过劲。 她也知道是自己大意了,明明前几天就有了要入病的症状,却总是不上心,硬生生拖到现在。 见符瑶忧虑心切,越颐宁自知心虚,小声安抚她:“没事的瑶瑶,我今日早点回去躺下歇着,再喝几天药,很快就能好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帘外雨潺潺,药铺门前火热,几乎是挤满了人。符瑶下马车之前看了几眼,又回身叫来了车里的小侍女,对她吩咐了一句什么,这才下车离开。 小侍女进了车内,毕恭毕敬地说:“越大人,符姑娘说今日药铺人多,等到码好药材不知又是多久了,她让咱们先回官邸,您先躺床上歇会儿。这儿离官邸很近了,她到时候会自己走回去。” 越颐宁按了按额角,半闭着眼,没有异议:“好,听她的。” 谢府的马车今日也正巧从城西的门回来,银羿在前头驾马,路过药铺时眼睛一转,便看见了一辆眼熟的马车,满身的鸾凤雕纹,壁嵌明珠,实在是太打眼。 银羿心里有了数,一勒缰绳在路边停了下来,正好能看见那辆公主府马车的距离。 感觉到车停,坐在车厢里正闭目养神的谢清玉慢慢睁开了眼,清倦的眉目依旧动人。他没开口,车里坐着的另一个侍卫黄丘先扬声道:“发生了何事?” 隔着珠帘,银羿低声道:“大公子,是越大人的马车,现下正停在药铺前面。” 谢清玉闻言一顿,几乎是立即直起腰来,神色也微微一变:“可能看到人影?” “符姑娘刚刚下的马车,形色匆忙,现在已经进去了。”银羿将自己看到的如实复述,“大概是去抓药了,只是不知道是越大人还是其他人生了病。” 谢清玉眉头紧皱:“符瑶是越颐宁的贴身侍女,只会为她做事,若是其他人病了,不会叫她亲自去抓药。”只能是越颐宁身体不适,符瑶才会那么急切。 都怪他,这几日忙着治水的事宜,竟是忘记关心她的身体。 谢清玉胸膛微微起伏,心中懊恼不已,他叫了一声银羿:“你下去,跟着符瑶,然后假装是在药铺里偶然遇见的她,问问她具体是什么情况。” 银羿:“是。” 又是潜伏又是暗杀又是跟踪,如今还要演戏。 人生在世,挣这几个钱,真是不容易。 银羿走后,车里便只剩下谢清玉、黄丘和小川三人。外头风雨飘摇,谢府的车马停在一棵郁郁葱葱的柳树下,绿丝绦绵软无力地垂落,被雨水黏在车顶上。 谢清玉抵着额头靠在车壁上,正调整着呼吸,他忽然听见身侧的黄丘“咦”了一声:“越大人的马车怎么动了?” 闻言,谢清玉再度睁眼,隔着珠帘,能看到鸾凤纹马车转动车轮慢慢驶远的一幕。 小川也出了声:“可能是先回府了吧?不是说是越大人身体不适么。” 谢清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马车的行迹,到了街尾,那辆马车竟是朝左边转去。他眉宇顿时紧紧蹙起,垒如山壑:“不对。” “黄丘,你去前面驾车,我们跟上去。” 黄丘呆了一呆,还想说“那我们不等银大哥了吗”,扭头见了谢清玉的脸色,差点没吓地魂飞魄散,连忙滚爬着到了车前,“是!” 马车里,越颐宁早已合上双目。 她头昏脑涨,一闭眼就感觉眼皮热烫,几乎立马便坠入黑沉中去,再顾不得身外事。 车夫驾着马车,径直出了西城门。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郊转变成泥泞的官道,只见茫茫无边的山林隐没在雨雾之中,白雨跳珠千弩射,青山断雾一绳悬。 涛涛雨落,滚滚山河,车轮不止息地转动着。周遭渐渐没了来往的行人和车影,万山青影,只有她们这一辆马车行驶在雨中。雨势越发大了,湿叶浸入鸦青,朽木的苦香在溟濛中浮沉,天光也快要消弭殆尽,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就要降临。 越颐宁是被刻意压低的争吵声吵醒的。 她悠悠转醒,听见身旁的小侍女在说话:“怎么越走人越少了?你确定这是回城的路吗?” 车夫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子传来,如雨声一般朦胧:“姑娘,你放心好了,我在青淮当了七年的车夫,每条山路我都熟得很!咱这就是从另一条路去城北,比直接从城里穿过去更快!” 越颐宁顿时清醒了。她先是艰难地睁开了眼,也不知她睡了多久,外面光线幽微,天色深邃,树影黑沉,马上就要入夜了。 小侍女还满脸疑心,想说点什么,但又怯怯地不敢开口,一见到越颐宁醒了,瞬间神色欣喜:“越大人,您醒了!” 越颐宁一手攀着车壁,一手撑着软垫,艰难地坐起身。小侍女连忙去扶她,却被她微微摇头给拒绝了:“不用扶我,给我倒杯茶水吧。” 接过小侍女递来的热茶,越颐宁仰起头,一饮而尽。暖热的水流滑过喉管,浸入肺腑,仿佛神识也跟着清明许多。 马车还在不停息地驶向深林。感觉到手臂恢复了一点力气之后,越颐宁深吸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银针。 车夫听到越颐宁醒来之后,心弦便一直紧绷着。快了,快了,马上就要到了他喉头悬着一颗心,也跟着马车颠簸,与那紧张慌乱感对峙。 脖颈间银光一闪。 “停车。”淡而阴翳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宛如惊雷。 车夫呼吸一窒,下一刻,脖颈被人拧住。 越颐宁不知何时掀开了车帘,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握着他的脖颈,一只手执着银针,抵在他的皮肤之上。 她声音微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威压却惊人:“再不停车,我的针就扎进去了。” “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他又许了你什么好处,但那不是你连命都能不要的好处吧?” 车夫的手指僵直,他心脏狂跳,“别,别扎!我停,我马上停” 挂着一盏八角灯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又驶出了数米,慢慢停在了山道中央。 雨势极大,只是这么一会儿,越颐宁的半个肩膀都被夹杂着暴雨的狂风浸湿。困乏之感漫过全身,头脑又开始变得昏沉,她只能勉力支撑,不让车夫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现在驾车回城。对方给了你多少好处,我双倍给你,也不会追究今天发生的事。” “但若是你执意如此,我保证你会后悔。” 四周只剩下雨打树叶发出的嘈杂水声。 越颐宁屏息凝神,等着车夫的回答,却忽然听见他发出了一声怪笑。 车夫声调奇异:“好处?我可不是为了好处才做出这种事的。” 越颐宁瞳孔一缩。 异变陡生。 原本静谧的树林中瞬间跃出无数道黑衣人影,摇晃的飞叶激起一片水珠,墨色布衣上反射着雨水的湿淋光晕。 她们并未遮面,面容或是平凡或是姣好,都神色冷厉锐利,眨眼间便包围了马车。 越颐宁神色一凛,抓住了车夫的肩膀,针尖又紧了几分:“什么人!”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车夫还没说什么,人群中先响起一声轻笑。黑梭梭的人影分开,里头走出一名穿着深红短装身形修长的年轻女子,眼尾一截刀疤印,显得可怖。 她笑了几声,直勾勾地盯着越颐宁看:“你就是越颐宁?” “不错,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女子抽出一把银刀转了两圈,刀光在她手中飞快闪掠,最后被正握在手心,对着越颐宁,她一双狭长的眼眸正好从刀上露出来,“在下蒋飞妍。我奉我家将军的命来抓你,乖乖跟我走,你还能少吃点苦头。” “至于你手上那个家伙,你也别抓着了,他死了我还得放鞭炮呢。” 蒋飞妍笑眯眯地说着狠话,那边越颐宁手里的车夫不高兴了,对着她直瞪眼:“蒋飞妍你能别发神经吗?她真把我戳死了怎么办?到时候我化成鬼魂也不会放过你这个嘴贱的妞!” 越颐宁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也没听说过蒋飞妍这个名字,更不知道她口中的将军是谁。 该死,偏偏符瑶不在不,不对,就算符瑶在也没用。这些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兵卫,粗略扫去不下十人,符瑶一个人也根本打不过她们。 应该说,幸好她不在。 越颐宁慢慢冷静下来,心中念头急闪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穿林而过的马蹄声。 面前的蒋飞妍动作也一顿,挑了挑眉:“这鬼地方居然会有人路过?” 越颐宁也是一愣,偏偏就是这片刻的失神,她露出了破绽,被一旁的车夫钻了空子。 他旋身一捉,狠狠将她的手扭住。越颐宁一下吃痛,手指松开,眼睁睁看着银针掉落在车底淋漓的雨水中不知去向。 局势瞬间扭转,车夫将她的手掰住,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段麻绳捆好,越颐宁被缚住了双手,彻底无法动弹了。 雨雾中,那辆马车渐渐驶近。 看清车壁上的花纹之后,越颐宁双目圆睁,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谢府的马车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车帘被掀开,映入眼帘的男子俊美无俦,修眉微簇,玄衣影,青松姿,霜风仪。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谢清玉下了马车,急得连伞都来不及撑,瓢泼大雨瞬间将他浑身都淋湿了。他想要朝这边靠近,却被两名黑衣女子持剑拦住了。 小川和黄丘也亮了剑,眼神狠厉,守在谢清玉身前。 蒋飞妍似笑非笑:“哟,看样子你们是认识啊?难道是一直跟着来的?” 实在是太过于震惊了,越颐宁原本头脑昏沉,此刻却清明得不能再清明。她看着隔了几米遥遥望着她的谢清玉,吃力地开口:“谢清玉,你跟过来干什么?” “我看你的马车往城外走,就觉得不对,所以立即跟上了。”谢清玉站在雨中,雨水将他的眉眼浸湿,他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幸好我跟过来了。” 他神色惶然,忧切,是那么担心她的安危,“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张了张口,晕眩感再度涌来,“我……” “幸好啥呀幸好?”蒋飞妍看不下去了,她简直要被这两个人的深情对白酸到牙齿掉光,手里的刀调转一圈指向谢清玉,“说得你好像能把她带走一样,就带了这么两个人,以为能把我们都打倒然后英雄救美?” 谢清玉这才施舍般看向她,眼神也猝然一变:“你们是谁,为什么抓她?” 蒋飞妍懒洋洋道:“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放了她,我跟你们走。”谢清玉定在原地,他身形颀长,风雨中如同一尊磐石,“我是燕京谢氏的嫡长公子谢清玉,现任谢家家主,也是朝廷重臣之一。你们抓我,我会配合你们,无论是用我勒索谢氏的钱财还是换取朝廷情报,亦或是指使我为你们做事,只要你们开口,我在所不辞。” “无论你们想做什么,我都能做到,我比她更有价值。”谢清玉的声音隐在雨水中,却听得越颐宁心神剧颤。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疯了吗?越颐宁想大声质问他,却发现自己声音哑了,根本开不了口,只能喘着粗气,伏在车上看着他。 蒋飞妍盯着他,目光晦暗,半晌突然笑开来:“我的天!” “好深情,好伟大啊!” “想跟我一命换一命哪?”蒋飞妍勾唇道,“可以啊,来,把手套上,我就放了她。” 黄丘急切地说着“公子你不能过去”,但谢清玉没有听他的,他反手将刀推开,朝蒋飞妍走去,任由她们将他的手掰到身后,紧紧缚住。 见人质到手,蒋飞妍朝不远处的几名黑衣女子使了个眼色。 她们突然暴起,趁黄丘和小川没留意这边的动静,将二人都制服在地。 “好了,一起带走。”蒋飞妍满意地笑了笑,“谁跟你玩说话算数那一套啊?我们可是山贼土匪,知道不?”—— 作者有话说: 先解释一下,谢清玉那就两个人,他自己也不会打架,硬来也赢不过,所以才谈和的。他主动入套,一来他在宁宁身边可以保护她,可以伺机而动,传递消息出去让人来救他们,二来大不了他和宁宁死在一起,反正他不会看着她一个人被抓走。 第99章 相依 雨夜潮湿冰凉,怀中的她滚烫。…… 银羿挤开人群进了药铺, 跟上了符瑶的身影。他正想着要怎么搭话,就看见了符瑶身上落下来一块绢帕。 符瑶毫无所觉,急切地往前走, 突然被叫住:“符姑娘。” 她顿足, 回眸一望, 映入眼帘的是个身形高大的银衣侍卫, 面容沉静, 他手中还拿着一团眼熟的布帕子。 符瑶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惊讶道:“银侍卫?” 银羿和她的交集不多不少。谢清玉刚刚和越颐宁相认时总是疯狂送礼来公主府, 作为替双方交接的人, 符瑶也算能和银羿说得上几句话,知道他的名字, 也认得他的长相。 银羿走来, 将东西递还给她:“我刚刚瞧见它从你身上掉出来。” 符瑶连忙接过:“谢谢。” 银羿僵硬地开口:“符姑娘怎么会来药铺, 难道是来替越大人抓药?” “嗯, 我家小姐今日一早便精神不佳。”经他一问,符瑶脸上又是满满的忧心忡忡,“我们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咳嗽, 许是染了风寒,在车上她也是闭着眼, 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银羿:“越大人经常生病吗?” 符瑶点点头, “之前是, 最近一年好转了些。小姐她身体不是很好, 一生起病总会闹得特别严重,要好长时间才能好全,我实在是担心她” 银羿拿到了情报,这一趟算是完成任务目标了。 但同时, 他也想起了之前谢清玉吩咐他做的事。 “我记得,我家大公子上个月给越大人送去过几剂调养身子的药,”银羿说着,却眼尖地发现符瑶的肩膀一僵,他顿了顿,假装没有发觉,继续说道,“青淮当地的天气潮湿溽热,他说越大人体虚脾弱,久待此地,身体容易入寒气。” “大公子嘱咐我去找城中的名医,配些适合阴虚体质的女子服用的药回来,为此险些耽搁了那天的政事。” 符瑶怔了一怔,神色微变:“那副药,不是谢大人下河救人之后,顺便跟官邸里的医师要的吗?” 银羿后知后觉自己说太多话了。 不过应该没事?谢清玉也没吩咐这件事不能说。 于是他道:“不是,那是大公子早就准备好的。药品不比其他寻常赠礼,他不敢假借人手,怕有人借他的名义贻害越大人。所以他总想着找个机会亲自给谢大人送去,那天他因救人回了官邸,刚好得了空,草草梳洗后立即就去拜访越大人了。” 符瑶久久未语,银羿观她表情,似是失神。 银羿闭了嘴,开始回想自己是否有说错什么话。 但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符瑶先开口了:“原来如此。” “你们家公子送来的药,小姐当时没有喝,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符瑶暗暗叹了口气,心绪复杂难理,“但是小姐很感谢他的记挂,也和我说过,他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没说过。越颐宁这几日都忙得晕头转向,是真没有闲心思分给谢清玉。 但是,符瑶此刻确确实实地心软了。她发现,对于越颐宁,也许谢清玉真是用了十分的心意和诚恳,他是真正将她家小姐放在了心里。 她向来没办法敌视真心实意对小姐好的人。 银羿平时不算是个会读话外音的人,但他今日莫名就读懂了符瑶的言下的宽慰,读懂了她眉宇间的难色和尴尬。 他心想,谢清玉要是知道越颐宁怀疑他送来的药有问题,不知道又该碎成几瓣了。 而且,不知为何,他今日总感觉太阳穴一直在突突地跳,像是要大祸临头的预感格外强烈。 银羿和符瑶辞别后,来到药铺外,人流已经稀疏许多。雨还在下着,如千万根针,千万顷海。 银羿记得谢府的马车停在一棵柳树底下,可当他抬头看去,却定在了原地。 ……马车不见了。 怎么回事?是有紧急的公务要处理,所以先回府了吗?还是换了个地方等他? 银羿围着药铺四周转了几圈,也没看到和谢府马车相似的车驾。再次回到药铺廊下时,他打定主意先回官邸,却遇到了正好抱着一包药材出来的符瑶。 符瑶见他还没走,也很惊讶,“你是在等人吗?” 银羿卡了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他是应了谢清玉的命令下车来刺探情报,现在找不到人了吧? 想不到好的解释,他只能呐呐道:“嗯,在等人。” 符瑶见他呆愣又认真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那我先走了,我家小姐还在府里等我呢!” 银羿看着符瑶撑着伞从屋檐下离开,背影隐没在雨中。他摸了摸后脑勺,也跟了上去。 还是回官邸看看吧。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照耀,天地间蒙着一层冷绵绵亮荧荧的雾水,恍如大地披了一张银鲛绡织成的盖头。 回到官邸的银羿发现谢清玉的马车也不在棚子里,连同黄丘和小川的人也不知去向。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又去问过了院子里的侍卫,知道人没回来过以后,银羿几乎是确定谢清玉出事了。 可是,他想不明白。药铺所在的区域住的大多都是青淮城里有户籍的良民,大街上那么多巡逻的守卫,谢清玉身边还有暗卫,怎么会无声无息地被人抓走? 这怎么都说不通。 银羿站在原地许久,抬脚出了庭院,打算出去找人再问问,结果刚出门就看见一队侍从快步走过,行迹匆匆,神色惊惶。 银羿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其中一人:“发生什么事了?” 侍从忙道:“官邸门口倒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说自己是谢大人的护卫,边说边吐血,吓死人了!” 银羿神色大变,“他人现在在哪?” “已经叫人抬进来了,刚缓过来一口气,他就说谢大人和越大人今日出了城,被贼人抓走了,他是冒死逃出来的!现在两位大人都生死不明,不知下落了!” 银羿瞳孔一缩。 另一边,去各处通知的侍从也来到了越颐宁住的院子,正好遇到刚煎完药的符瑶。 符瑶的端着木托盘,盘中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还在蒸着白雾。 她形容呆木地听完前来汇报的人说的话,不知那人对她说了什么,她手一软,那碗汤药顺着倾斜的托盘滑落下来。 “啪嚓”一声,白瓷碗成了一地碎裂的残片,深褐色的药汁顺着雨汇入了泥水 山林间,倾泻而下的暴雨打在石壁上,竹叶翻飞。 蒋飞妍带着队伍爬到了山腰处,再往上走就是她们的老巢了,这里是上山的必经之路。蒋飞妍挥了挥手中的刀柄,下巴一扬,下属的几个黑衣女子心领神会,立即将越颐宁和谢清玉推进了一处山洞里。 蒋飞妍瞥了一眼二人的背影,“让他们先呆在这吧,等将军回来了再处置。” “烦死了,这雨怎么没完没了的?”她啐了一口,扭了扭胳膊膀子,伸着懒腰走了几步,“累死我了,我先回去睡一觉,等明天我再过来。” “小卓,小英,你们俩看着点,别让人死了。” 被她唤了名字的两个黑衣女子出列,“是。” 山洞内,青苔遍地,水声滴答。 谢清玉双手被缚,只能靠着石壁艰难地挪坐起身。他焦急地喊着不远处的越颐宁,“小姐!小姐你还好吗?” 越颐宁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嘴唇青白,无论他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该死!”谢清玉低咒了一声,掐紧了自己的手心。他重重地喘着气,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勉强自己冷静下来。 他找到了石壁上的一块尖锐凸起,一点一点挪过去,将手腕上的麻绳顶上去。 被叫做小卓的黑衣女子一直在时不时地观察山洞里的情况,见谢清玉抵着墙磨手腕上的绳索,她小声喊了另一个黑衣女子小英,“里面那个男的在解他手上的绳索” 小英没有回头看:“不用管他,反正到了要吃饭的时候也是要给他们松绑的。” 小卓欲言又止:“不是。我好像看到他的手在流血哎。” 谢清玉看不见手腕,又心急如焚,几次重重磨下去都不小心擦破了手腕。 被剌开的伤口不断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尖石上全是淋漓的暗红色血迹,他也浑然不顾,把绳索磨断解开之后便跌撞着跑过去,跪在越颐宁身边。 他抖着手替她解开被捆住的手腕。麻绳质地粗粝,一路的粗暴拉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两圈肿起的红痕。 洞外瓢泼大雨,藤萝垂落,被雨水打得一晃一颤。 谢清玉把越颐宁抱进怀中,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雨水的冰凉,而是这具身体的滚烫。越颐宁浑身衣服都被浸湿了,纤细柔软的黑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 他握紧了她的手。明明手背皮肤凉的像冰块,手心的温度却高得吓人。他轻轻一碰她的额头便骤然撤开,炙热的余温依旧残留在他的掌心里,令他心惊。 越颐宁躺在他怀中,手臂软若无骨地垂下,气息微弱,平缓,显然是陷入了昏迷。 谢清玉只觉得心脏揪成了一团。 她果然是病了。 从原先的山道到这座深林,走了得有一个时辰。蒋飞妍一群人头顶竹笠,他和越颐宁则是一路淋雨。这么大的暴雨,别说看清楚路,额前没有遮蔽的话雨水打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越颐宁本就染了风寒,被大雨这么一浇,病情愈发严重,隐隐有了高热的症状,如今已是不省人事。 怀里的人前所未有的安静。忽略毫无血色的脸颊,好像是安详地睡着了。 她柔软得像一片柳絮,骨头纤细又没长几两肉,平日里穿着宽衫衣袍是从容飘逸,如今就成了消瘦的可怜,致命的暖热从他触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里溢出,烘烤着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底下藏着火焰,要将她的生命燃尽。 手臂颤着,又收紧了一寸,被禁锢在他怀中的越颐宁浑然不觉头顶失了秩序的呼吸,只顾沉睡。 谢清玉不敢确定,但应该是感冒引起的高烧。 在这个朝代,高烧被称为“发热”或是“热病”,仍旧是较为凶险的病症,没有后世才出现的特效药和强针对性的药方,只能靠物理降温和寻常的风寒药硬扛过去。 而他们如今受制于人,自身难保,连寻常的药都没得用。再加上山洞里寒气湿冷,没有床,没有暖炉,连热水都没有,只会让越颐宁的情况雪上加霜。 谢清玉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他将越颐宁身上最为厚重且完全湿透了的外袍先解开,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比起冷漠规矩的小英,小卓好奇心更重,一直在偷偷观察山洞里的动静,见此一幕更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哎哎,小英。”她又小声呼唤自己的好朋友,“妍姐姐抓的这个男的是不是世家子啊?” 小英觉得她问了个白痴问题,开口就是教训:“你刚刚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不是又走神了?没听到他跟妍姐自报家门吗?燕京谢氏,世袭爵位的高门大户,当然是世家子了。” 小卓咂舌:“还真是啊哎,可贵公子不都是很稀罕脸面,宁死不折节的吗?怎么这个谢公子这么不知检点啊,这里又不是没有人,他居然就这么把衣服脱了” 小英听她这么说,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谢清玉已经把原先穿在身上的两层玄锦外袍脱了,山洞内的地上满是青苔泥渍和雨水,他视若无睹,直接铺了上去。 他只穿着一身雪白湿淋的中衣,正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越颐宁放在他铺好的衣服上。 这位谢公子是她平生见过最好看的人,容色皎然如明月,即使已经如此落魄,衣衫不整,仍不损分毫姿仪。 她很快又收回眼神,警告似的看了小卓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说?” 第100章 心痛 他只恨自己不能代她受罪。…… 小卓不满地撅起嘴, 刚想说什么,就瞥见谢清玉朝她们走了过来。 她一下子转过身,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配刀, 满脸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小英也看了过来, 呵斥道:“回去待着!” 夜晚的山间很黑, 没有灯火, 唯有静谧的月光照亮他们。谢清玉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华缓缓覆上他周身,他只穿着雪白的中衣, 在月色下犹如谪仙。 他启唇道:“能否请求两位姑娘一件事?” “我们二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雨势不停,山中很是寒冷。我是男子, 尚且可以忍耐, 但里面那位大人是一个身体虚弱的女子, 她实在是不好受。” “我们不会逃跑的, 只是想要借一身干净的衣服。” 谢清玉说这话时,姿态摆得很低。加之他声音婉转,眉眼传情真挚, 诚恳的意味十足。 年少无知又没怎么见过美人示弱的小卓顿时心软了:“好” “不行。”她还没说完,一旁的小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飞妍姐说了, 我们只负责看守你们, 没说让我们满足你们提出的要求。” 小卓一个激灵, 从美色的诱惑中挣扎出来,连忙跟着附和:“对!谁知道你会不会骗人,等我们走了你转头就跑!” 谢清玉又不说话了。流泻如水的月华将他笼罩,他无动于衷, 只是静默无声地立着。 正当小卓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谢清玉又慢慢开口:“你们可以把我绑起来。” “把我绑起来,你们留一人看守我,另一个人去请示那位蒋姑娘,这样就行了吧?” “蒋姑娘除了让你们看着我们,也说过要确保我们活着。”谢清玉的声音很是动听,语调却非常冷静,“里面那位大人染了风寒,现下正在发热,若是继续穿着湿衣服,在这个又冷又潮的山洞里待着,难保不会病情加重。” “若是她死了,我也不会独活。”谢清玉看上去从容且平静,说出口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惊人,“用尽心机将我们引出城又活捉,说明你们没打算要我们的命,留着我们还有用处。既然都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你们也不想到时候只得到两具尸体吧?” 小卓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好像是被他那句“不会独活”给震撼到了,而小英则是完全转过脸来,几乎是审视着面前的谢清玉。 “你误会了。把你们安排在这,不是因为我们想磋磨你们,”小英盯着他看,探究的视线扫过他全身,似乎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的灵魂,“而是因为我们只是游居山间的土匪罢了,没有多么好的住处,就连我们将军也是住在这样的山洞中的。” “不过你的提议,我可以接受,”小英用眼神示意小卓,“小卓,你过去,把他的手脚都绑上,我跑一趟。” 小卓连忙应了一声,走过去用麻绳重新捆住了谢清玉的双手,这次还将他的脚也捆上了。小英确认她绑好人之后,便戴上了斗笠出发往山上去了。 谢清玉也很配合,他一句话也没再说了,被再次缚住以后,他干脆靠坐在石壁旁,安静地闭目养神。 小卓抱着刀蹲在他旁边,心中好奇按捺不下,忍不住频频偷眼看他。 还以为谢清玉闭着眼,不会发现她的举动,却突然听见他开口淡淡说了句,“姑娘想问什么?” 小卓尴尬了:“啊”被发现了。 “也没什么啦,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和里面那位大人是什么关系。”小卓一问出口,顾忌就没那么多了,她挠了挠头,“我看你挺照顾那位大人的,你们长得也不像,应该不是兄妹姐弟吧。” “难道说你们是夫妻?” 谢清玉仍旧是闭着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小卓眼尖地发现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不是。”谢清玉按捺下因她一番话而激起的心绪,“我是她的属下。” 小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清玉沉默了片刻,睁开了眼,看向已经没在看他的小卓。 包括刚刚和二人的接触,短短两次交谈的功夫,他已经看出眼前这个叫小卓的女孩性情天真单纯,比起方才离开的那个姑娘,她的防备心要更弱。 “不知道那位姑娘多久才能回来?”谢清玉慢慢开口,“雨势太大,山路又不好走,怕是要等好一阵子了。” 小卓浑然不觉他话中的钩子,一脚踏入了陷阱:“放心吧,她对路况很熟悉,而且飞妍姐住的山洞离这不远,大概三刻钟就能回来了。” 谢清玉若有所思:“这样啊。不过你们所有人都住在山洞里吗?还是说,男女住的地方不同?” 小卓得意地昂起头:“这儿没有男人。我们将军只收留女孩,这整座山头都是我们的地盘。” “哦,不过你是例外。我们本来也没打算抓你的,将军只吩咐抓‘越颐宁’,但是你中途冒出来了,妍姐姐就做主把你也带了回来,不知道将军到时候会怎么处置你。” 小卓话很密,一开了头就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带着浓重的青淮口音,“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将军是个好人,不会滥杀无辜的。” 是个好人,却养着一个山头的土匪,还肆无忌惮地抓走朝廷要员? 谢清玉应了一声,没再开口了。 另一边,小英爬上山,钻进了一处林木茂密的丛中,向前走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连起来的洞穴,空地上还有几个搭好的简易木头棚子,堆放着炊具和柴火。茫茫暴雨中,正在燃烧的火堆宛如昏黄明星。 她找到了蒋飞妍住的山洞,扒拉开茅草捆的门,探进去一个头,“飞妍姐。” 蒋飞妍已经换下了深红短装,穿着一身粗布衣衫,坐在土炕边,似乎是梳洗完了正打算入睡,见到小英来了,她还有点惊讶。 蒋飞妍一挑眉,“你怎么来了?那两个人呢?” “我让小卓看着他们了。一个得了病在昏迷,一个捆着手脚。”小英恭谨地站在门边,“谢公子说,那个姓越的女官染了风寒,还患上了高热症。他们的山洞太冷太潮湿,继续让他们待在那里,我怕那个女官” 蒋飞妍闻言嗤笑了一声,“不就在山洞里睡两晚么,一个风寒,还能死人不成?” “是。不过,谢公子很是坚持,因为他们的衣服被雨淋湿透了,他请求我们借一身女子的衣服给他。”小英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是替那个女官要的,他说他不用。” 蒋飞妍不笑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小英,突然开口问道:“这个男的,我走之后,他都干了什么?” 小英斟酌着:“谢公子磨掉了手上的绳索,然后一直在照顾那个女官。谢公子好像很关心她,先是脱了自己的衣服垫着,好让那个女官能躺在地上睡觉,又是来找我们借干净衣服给她,自己反倒没怎么顾得上” 说到中途,小英瞄了一眼蒋飞妍的神色,发现已经很难看了。 小英默了一默,“您之前说要保证他们活着,他说那个女官的情况很严重,我拿不准主意,这才来请示您。” 果然。她之前就隐隐察觉到,如今更是确凿无疑。 蒋飞妍对“深情”的男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 听完小英的汇报,蒋飞妍很久都没说话。小英腿快站麻了,才忽然听见她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可以啊,一身干净的衣服而已。”蒋飞妍说,“不过,不能白给他。” 黑麻麻的天罩着云,雨势小了些,山间的雾气也没那么浓重了,渐渐能看到对面青翠的山头。 小英领了命下山,快回到山洞时,远远瞧见了正在和谢清玉说话的小卓,眉头一皱。 “小卓!” 小卓听到熟悉的喊声,忙不迭看来,嗖地一下窜起。面对小英瞪来的眼神,她心觉不妙,连忙摆出一副笑脸:“小英你回来啦?” 小卓见她手里拿着一叠干净的衣衫,立马凑了上去,“我来我来!我这就拿过去” 谁知小英手一晃,小卓捞了个空,眼睛眨了眨,一脸懵懂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躲开。 小英看着地上的谢清玉,语气平静,意有所指:“飞妍姐同意了,但她说我们的物资不多,不能白给你用。” 谢清玉望着她,听完后又将目光转向小卓:“我明白了。能麻烦姑娘帮我解开绳子吗?” 小卓愣了愣,扭头先看了小英的脸色,得到默许之后才过去将他手脚上的麻绳解开。 被松开禁锢后,谢清玉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条金乌琉璃坠子,递给她们,“用这个和你们换,就不算白拿了吧?” 他垂着眼,幽静的目光看着两个女孩,“这是纯金质地的,你们进城去典当行当掉,应该能换不少银钱。” 小英回想起蒋飞妍吩咐她的话,照样子复述了一遍:“可以,不过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我们的物资只准备了一份,给了她,你就没有了。”小英补充道,“不只是衣服,是所有生活必需品。” “没关系。”谢清玉毫无犹豫地回答了她。 “不过还得麻烦你们,帮她换一下贴身的衣物,”谢清玉轻声道,“如果你们怕我逃跑,就把我重新绑起来吧。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我会背对着你们。” 小英接过吊坠,垂下眼帘看了半晌,才抬起,“不用了。” “我信你不会逃跑。” 在这人眼里,山洞中躺着的那个女官,大概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吧。 只要她们控制住越颐宁,就不怕他偷偷逃走了。 换衣服的过程中,小卓负责抱着人,她摸了摸越颐宁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忍不住咂舌:“还真是挺烫的,看起来确实有点严重。” “真继续让他们呆在这儿?妍姐姐她怎么说的呀?” 小英眼也不抬,“飞妍姐说死不了人。先让他们待在这儿,真快死了再说。” 小卓不太明白,“可是将军不是说要捉活口吗?我看他们也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没必要这样折磨他们吧” 小英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小卓自知失言,乖乖地闭上了嘴。 小英继续给越颐宁扣紧衣襟,淡淡说道:“不管飞妍姐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总之将军和江副师不在的时候,营里都得按她的话行事,这是规矩。” 俩人给越颐宁换好衣服后,又回到原先的岗位站好,小卓留意到谢清玉走了过去,重新跪在越颐宁跟前。 他在身上摸索了片刻,“刺啦”一声,撕下了一条里衣布条,他仔细将破布条叠成长条形,妥帖地盖在越颐宁的额头上。 又俯下身,白皙修长的手指将她鬓角的碎发一一拨开。 那么专注,又那么温柔,和刚刚平静冷郁的神情相比,判若两人。 谢清玉守了越颐宁一整晚。 期间,他不断给越颐宁更换额头上的布条,每次布条被体温烘热之后,再重新用雨水浸湿。 月隐云间,深夜笼罩山林,雨势将息。 快到卯时,一直昏迷的越颐宁转醒了片刻。 谢清玉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眼睫的轻颤,立即睁大眼,他跪伏在她身边,“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短暂苏醒的越颐宁,在五感恢复前,先一步感受到的是浑身骨头散架一般的疼痛。 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受了伤,更像是被人碾碎了全身的骨头,密密麻麻地硌着血肉。有人剖开了她的身体,往里面埋了一个巨大的火炉,浑身都烫,浑身都疼,她不住地抽着气,像是哭了一样。 越颐宁艰难睁开眼,眼神却没有焦距。连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眉宇也痛苦地皱成一团。 “好痛我好难受” 无论谢清玉如何喊她,越颐宁都只是喃喃着重复着这一句话,她似乎还深陷在高热之中,神智不清,只是凭借本能在发泄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 谢清玉握着她的手,嘴唇抵着她的指尖,安抚似的吻着微微凸起的指节。他的眼睫颤个不停,每根手指都在抖,脑海里一片空白,“没事的,没事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是恨。他真恨自己不能代她受这些罪。 潮湿的雨夜陡然停滞了。 月华横越万山,银光如海;徐徐清风拂过,千林吹笙。 不知过了多久,越颐宁又沉沉睡去,眉头还是紧紧皱着。谢清玉凝望着她的脸庞,指腹抚过她的眉间,将那几道山峦抚平。 小卓靠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有些打瞌睡了,头颅一点一点;另一边的小英还站得笔直,身姿如松。 小英余光一直留意着山洞中的动静,故而很快就注意到了朝她们走来的谢清玉。 她侧过身子看向他,声线平直,“什么事。” 谢清玉一时间没说话。小英敏锐地感觉他的气息有了变化,但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站在月华下的男人动了。 他伸手从湿软的发间抽出一根玉簪,捏着它递了过来,熬了一夜未眠的声音有些低哑,“能请你们再帮忙找点柴火来吗?” “我想在这里生个火堆,让她睡得暖和些。”——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下章继续……这个山洞还得再待一章…… 前几天整理大纲,感觉还有好多东西要写,而且好多铺垫和重要伏笔都在很后面才能揭开……(此时一个美味多汁的作者干瘪了)(安详去世.jpg)《 》 100-105 第101章 低头 求你,救她。 越颐宁失踪的第四日, 青淮城内风雨欲来。 邱月白和沈流德晚上回到府中才得知此事,瞬时间愣在了原地,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官邸里上下早就传遍了, 都知道是燕京来的两位大人被引出城外, 叫贼人捉了去, 如今双双下落不明。 被代了班的车夫吓得屁滚尿流, 跪在堂外战战兢兢地哭嚎着, 说不关他的事,他根本不认识那个替了他的车夫。 符瑶自从得到越颐宁失踪的消息之后, 如同被重锤敲碎了脊梁骨, 根本没心力去做别的事了,简直像个游魂。 此刻她蹲在屋子里, 年仅十五岁的女孩弄丢了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害怕又悔恨, 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离开小姐的,如果我在小姐身边,肯定就不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邱月白搂着她的肩膀, 自己心里也难受,轻声劝慰:“别哭了, 这怎么能怪你?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 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更不要自责。” 沈流德拧着眉开口:“月白, 你先写封信寄回燕京公主府,兹事体大,一定得尽早告知长公主殿下,让她有个准备。叫人快马加鞭, 力求速达。” “我去找车子隆和董齐,让他们派遣部下帮忙出城寻人。” 邱月白连忙站起来:“好!” 叶弥恒和孙琼一直都不住官邸,他们住在远离城北的城东驿站附近,故而等到了夜晚,才从负责打听消息的侍卫处得知此事。 叶弥恒听完直接蹦起来了,“你说越颐宁她失踪了?!” 侍卫恭恭敬敬道:“是,就在今天傍晚,越大人和谢大人一齐被贼人劫走,如今城中官邸都乱成一锅粥了。” 侍卫来汇报此事时,心情还算愉快。虽然领导层的斗争和他这种小喽啰无关,但他很会看眼色,且消息灵通。 对他们四皇子一派来说,一个谢清玉,一个越颐宁,都是另外两个皇子手下的关键人物,也是核心层面的重要谋士,他们的存在就是对四皇子宏图霸业的阻碍。 如今一遭翻船,两个眼中钉肉中刺一起消失,还很有可能已经命丧黄泉,怎么看都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但,侍卫刚把这桩“喜事”说完,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温的骤降。 原本还算温暖的室内一时间冷气森森,两位领头的官员一个面如土色,一个凝眉垂目,怎么都不像是高兴的表情。 侍卫:“”为什么,难道他看错眼色了?这不是喜事吗? 叶弥恒捶了一拳桌案,差点没把小侍卫的心脏吓得跳出喉咙。 他第一次从这个身着宝蓝袍的男人眼里,看见可以称之为阴翳的神色。 他咬牙切齿,却又难掩焦灼之色,“该死!她不是经常说自己是聪明人吗?” “那马车往城外走的第一时间她就该感觉到不对劲了啊!怎么会放任他驾车出城,还直接行到了山道上?” 孙琼皱紧了眉:“叶弥恒,你不是会算卦吗?你能算出越颐宁的去向吗?” “……算卦不是万能的好不好?”叶弥恒深深吐出一口郁气,“换成别的人我都可以算出来她去了哪,唯独越颐宁,我算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她厉害。”叶弥恒垂下了头,沮丧不已,“我怎么就没她厉害呢!” 天师之间,永远只能单向占卜一方命格。 能力更弱的一方,无法通过卦算去占卜能力更强那一方的命运。 他年幼时曾经想过算师父花姒人的命格,但是无论怎样他都算不出来,急得不行。 当时花姒人知道以后,笑了他好久,才告诉了他这件事。 要是他比越颐宁强,现在就能算出来她去了哪,就能救她了,而不是只能在这里干着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叶弥恒懊恼不已。 孙琼却没有放弃,她换了个思路:“既然算不到越颐宁的,那你总能算到谢清玉的吧?据我所知,他应该不是天师,只是个普通人。” 叶弥恒一团浆糊的脑袋被击中了,他如梦初醒:“对啊!” 他一时也没耽搁,马上掏出铜盘开始算卦。 来汇报的侍卫已经惊呆了。 孙琼在旁边等着他,结果,不知道算出了什么,叶弥恒看着铜盘里解出的卦象,突然脸色大变,手指哆嗦起来,颤抖不已。 孙琼:“怎么回事?你算出什么了?” 叶弥恒张了张口:“谢清玉……已经死了。” “什么?!” 孙琼也面露震惊之色。 若是谢清玉已经殒命……那越颐宁,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怎么办……?”叶弥恒焦急万分,已经完全慌了神,“这下要怎么办……” “你先别急。你千万别把你算出来的结果说出去,这样七皇子那边的人至少会以为谢清玉还活着,继续搜救。”紧要关头,孙琼把所有事情捋了一遍,替他分析得面面俱到,“搜救的人本来就少,要是七皇子那边放弃了,越颐宁获救的可能性会更低。” 叶弥恒猛点头:“懂了,我一定不说!” “……越颐宁,她本人多半是在城内就被控制住了。” “不然就像你刚刚说的,马车一出城门她就该警惕起来了才对。”孙琼的声音穿透过来,带着一种犀利感,“越颐宁行事谨慎,从城门到郊外山林要走很长一段路,她但凡醒着,不可能察觉不到异样。” 叶弥恒猛然抬起头:“所以,越颐宁是被人迷晕了以后带出城的?!” “很有可能,但我也无法确定。”孙琼说。 来送消息的侍卫肯定了孙琼的猜测,他点了点头:“孙大人想得没错。越大人的车夫是贼人假扮的,据那位死里逃生回到官邸的侍卫所言,那车夫一路载着越大人到了深林间的山道上,被中途醒来的越大人逼停后,又来了十几个山贼,将越大人的马车团团围住了。” 孙琼凝重道:“是山贼还是打扮成山贼的私兵,那可就不好说了。” 叶弥恒猛地转头看向她,表情惊疑不定:“你是说,青淮里有人想要害她?” “我听说她们前段时间拿出来的赈灾粮都是车子隆给的。”孙琼冷笑了一声,“那车子隆我也打过两回交道,是个鼠目寸光的守财奴,该挂在墙头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的大贪官。他怎会突然心甘情愿给越颐宁送赈灾粮?里头多半是越颐宁捣的鬼,搞了一出我们都不知道的名堂,骗过了车子隆。” 但既然是骗,就总有疏漏的可能。 月夜深邃,暴雨捶摇人间。 这边,沈流德到太守府上拜访了车子隆。 车子隆一见是她,心里就有了数,示意侍从将她引到檀木桌前,“沈大人请坐。你是为了越大人的事来的吧?” 沈流德面色还能保持平静,但她心中也暗暗焦躁着,只是她的性子沉稳,能够按捺得住。 越颐宁不在,剩下的人里唯有她和邱月白能够主持大局,她年纪又略长于邱月白,理应支棱起来,维持镇定,府里的大家可以表现出慌乱和无措,但她必须冷静下来,扮演能稳定军心的角色。 沈流德看车子隆的反应,也明白他是已经得到消息了,心里骤然松了一块:“是。” “我们只从燕京带来了一支护卫队,会武的人实在不多,能调动出城的人更少,所以还得向车太守您借点人手。”沈流德说的很诚恳也很郑重,“越大人失踪,我们所有人都很担心,若是能够早一点开始搜寻,就能多一点找到人的希望。” 车子隆抚着胡须听着,一开始没什么表示。 等她说完,他突然呵呵一笑,面露和蔼之色:“沈大人不必担心,在下身为青淮官员,必定会倾力相助。” “等到了明日,我便通知官府的人发布通缉令和寻人告示,再派人出城进入山林搜寻人迹。”车子隆有条不紊地徐徐道来,最后略微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不过我能够调动的私兵不多,只有我府上养的几支护卫队。若是需要抽调更多的人手,也许沈大人得去问问董监军的意思。” 沈流德颔首:“我明白,那我先谢过车太守了。” 这场对谈,车子隆从头到尾撑着一张笑眯眯的慈祥和善面。等到终于把沈流德送出门,回到屋内的车子隆脸皮一塌,黑雾似的阴影化作了水流,顺着面容上的沟沟壑壑汇聚到他眉宇间,满是阴鸷。 车子隆啐了一口,阴森森磨着牙,怒骂出声:“呸!一群贱胚子,杂种东西,竟敢骗我!!” 他一连骂了一大串脏话,极尽污秽之言,犹不解气,还砸了几个花瓶笔洗,这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了太师椅上。 旁边给他磨墨的侍妾见车子隆心情不虞,连忙喊人端上了茶水点心,又绕到他身后给他按揉肩膀,声音娇柔动听:“夫君息怒。何故动这么大一番气?” 车子隆闭着眼往后仰,任由侍妾推拿他的肩背,试试的吐出一口郁气:“格老子的,被这些娘们摆了一道!” 今天董山特地找上门来,把前因后果都跟他讲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择选城主的事宜!那都是越颐宁编造出来的谎言,她就是看准了他和董齐之间存在的矛盾,想从他手里搜刮钱财和粮米! 她这出计划真是天衣无缝,还利用了他最大的弱点,他想不被骗到都难! 董山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但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里分明就写着戏谑!借着来说清楚误会的由头,来看他的笑话,嘲笑他多么愚蠢,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官玩弄于鼓掌之中! 车子隆当即就气得狠了,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将此事上报朝廷,说越颐宁擅拟皇命,让他们狠狠地治越颐宁的罪! 但他冷静下来以后,立马知道此事根本不可行。 他得到的消息来源皆是他人口述,当初他之所以那么快就信了真有这件事,一是因为越颐宁等人自来到青淮之后都表现得很识趣,令他放下了戒备心,二是因为她安插的人很到位,她的线人所服务的小官,恰好就是新升上来的官员里他比较信任的那一个。 他没有证据,即使是后来他亲自上门去见了越颐宁,但那时他们二人之间也没有留下哪怕一份纸面的协定。而这一切,都是车子隆有意而为。 他为官三十年,这类腌臜事没少做,他深喑弄权之道在于不留痕迹,不落把柄。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这份谨慎而着了别人的道,以至于反应过来之后,他想要痛击对方,都找不到武器。 而且真要将此事上报朝廷,他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毕竟起因都是他想要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谋取青淮城主之位,越颐宁顶多算是利用了他的贪婪和急功近利,他自己却是实实在在的任内谋私。真散播出去了,他想不被扒下一层皮都难。 车子隆终究还是自食恶果了。 他知道自己根本拿越颐宁毫无办法,气得整个下午待在屋里砸东西,直到一个小吏着急忙慌地闯入府邸中,告诉他越颐宁失踪了。 车子隆当时呆呆地听完了事情来由,突然一下子就乐了。 好啊!好啊!! 看来老天还是眷顾他车子隆的!和他作对的人,统统都没有好下场! 方才沈流德找上门求助,他佯装答应下来,实则准备让手下的人都怠工,能拖几日是几日。只要越颐宁一天没消息,还活着的希望就会更小,等这些女官反应过来他只是在做做样子,根本没叫人去搜山的时候,越颐宁说不定尸体都凉透了。 “呵,还想让我帮忙找人?”车子隆面目狰狞道,“叫她们做梦去吧!我要让越颐宁这臭娘们死在那座山里,永世不得翻身!” 侍妾看着车子隆的脸色,眼珠子一转,心下就有了打算。 她压低了身子,声音乖巧柔顺地附耳道:“夫君,我有一道妙计,可以惩治那帮女官。” 谢清玉和越颐宁已经在山洞中呆了三个晚上了,今日是第四日的白天。 越颐宁仍旧处于高热的状态中。 三日以来,无论谢清玉什么时候抚摸她的额头,都是同样的温度。炙热,滚烫,总能令他的心脏愈发沉落下去,仿佛那是一个无止境的深渊。 越颐宁偶尔会醒过来,但始终神志不清,无法对话太久,只来得及吃些维持生命体征的流食和水,然后又沉沉睡去。 此刻,越颐宁躺在他的怀中。地上铺着的衣衫太单薄,终究无法隔绝冰凉坚硬的沙石,他舍不得她总是因不适而惊醒,便让她躺在他的腿上睡去,即使这样他会一连数个时辰无法动弹,他也甘之如饴。 几日来,谢清玉一直在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几乎从未合过眼,睡过一个整觉。 深陷昏睡之中的越颐宁,纤瘦、苍白且孱弱,像一株凋零在即的花,看起来濒临枯萎。 谢清玉跪在地上,垂着眼帘看她的脸庞,不知在想些什么。枕着他的腿睡去的越颐宁呼吸匀整,嘴唇青白,脸上没有血色。 山洞外,小卓又在偷眼观察里头的二人。 小卓对谢清玉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好奇,转变成了敬畏。 只因这三日来,无论她什么时候看过去,谢清玉都是醒着的。 她睡着的时候他醒着,她醒着的时候他还是醒着,她甚至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睡的觉!难道他能够睁着眼睛睡觉吗? 洞外,雨水缠绵。 谢清玉修长的手指慢慢拂过越颐宁的鬓发,她的呼吸,随着胸膛的微微起伏,弥漫在他削薄的手腕间。 这是他穿越到这本书里至今和越颐宁最亲密的三日,但他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之中度过。 一开始,他总觉得她的病情会随时间流逝有所好转,可三日以来,她高烧不退,病痛缠身,久久不见好转的迹象,反而越发严重。 他逐渐开始做噩梦,在梦里他睡醒了,眼前却是越颐宁的尸体。 她脆弱得像是随时会彻底离开他。 谢清玉怕得不行了,他想要流泪,眼眶却干涩得像一片荒漠。 他握着她的手,用她白皙柔软的指腹抵着他的眉骨,就像是她在伸手触摸他的眼睛。 这样下去不行。 如果想要她快点好起来就只能 小卓收回目光,和小英咬耳朵:“小英,飞妍姐昨晚怎么说呀?” 今日是第四日了,将军应该已经在回山的路上了。昨夜小英去找了蒋飞妍,但是小卓也不知道她去和蒋飞妍说了什么。 小英垂着眼,一反常态地敷衍了她:“没什么。” 她昨晚去找了蒋飞妍,是因为谢清玉问了她们很多关于这座山的事情。 她不知道谢清玉问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又怕自己不小心说漏嘴,把营里的位置暴露出来,于是回答得很是保守,但她看谢清玉的神情,还是觉得他知道了什么。 后面她自己思来想去,这事应该和蒋飞妍汇报一下,才上山去找了她。 但是蒋飞妍反而不在意这件事:“他今天有没有问你们买什么东西?” 小英被她问得怔了怔:“就是日常的消耗品,没买什么。” 自从第一日,小英说物资不能白给他们用之后,谢清玉每次找她要什么东西,都会给她一样首饰作为报酬。 一根青水玉簪子换一堆柴火,一个镂雕织金冠换一张草席,一只紫玛瑙扳戒换一条擦洗用的干净巾帕简直是抢劫一般的物价,小英自己收着东西都觉得心虚。 可没办法,这是蒋飞妍的命令。 如今这些她收来的谢清玉身上的物件,全都堆在蒋飞妍的山洞里,用一块兽皮包了起来,丢在她的土炕尾上。兽皮太硬实,包不紧这些细软,金玉珠宝的璨璨光辉便从缝隙中流溢出来。 蒋飞妍知道谢清玉一直在跟小英她们“买”物资,故而特地吩咐了小英要狮子大开口,借此机会大捞特捞谢清玉身上的值钱玩意。 小英以为她是喜欢这些物件,但她放在屋里,又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奇怪得很。 蒋飞妍横躺在土炕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看着石洞顶,轻飘飘地笑了一声,“真是,有点无聊了。” “明天早上,我下去看看你们吧?老让你们俩守着,也该给你们换换岗位了。” 小英回想着蒋飞妍说过的话,想她今日什么时候才会来。 身后的谢清玉将越颐宁放回到了草席上,又走了过来。 晨曦的微光将他的面庞映得发亮,雪色的衣衫,高挺如秀竹的脊背,下颌清瘦。因为缺少睡眠,眼下覆了一层薄薄的青灰,像是水漂过的烟草颜色。 他很憔悴,但这憔悴却为他自身平添了一丝萧瑟易碎的美感,无损他优异出众的骨相。 谢清玉开口了:“我想和你们买些药材。” 谢清玉第一日晚上就尝试过和她们买药,但在小英请示过后,被蒋飞妍给拒绝了。 此时的小英又开始重复这套说辞:“这个买不了。山中不比城里,我们备着的药材很少,没法给你们用,要买药材得下山走很远去城里才能买到,飞妍姐说其他人都很忙,没空为了你们跑大老远去买药材回来。” 但是这一次,谢清玉并没有就此放弃。 他盯着面前的二人,轻声道:“不用去城里,这座山就有我要用的药材。”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这四味药材就足够了。”谢清玉一脸平静地看着她们,薄唇一开一合,“这座山叫启明山吧。” 见小英和小卓的神色都有了变化,谢清玉便知道,自己是赌对了。 他是东元历史的掘墓人。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他都记得。 在这本书中,东元皇朝被化名为东羲皇朝,很多地名都变得不同了,所以他费了些力气才搞明白,青淮在东元历史中是哪一座城池。 这几日,他在脑海中重新将东元地理地图中的它们一一排布,归位,总算推测出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若是他没记错,这座山里能够找到的野生药材,就包括这四样。 有了这些药材,就能凑齐一张治疗风寒高热的药方。 他必须救越颐宁。 小卓和小英对视了几眼,一时都没有开口,正当三人静默之时,一道笑语声破空而来,打破了此处的无声对峙。 “厉害啊,你怎么算出来的?” 谢清玉看了过去,入目的是倒吊在山间树杈上的蒋飞妍,一身亮眼的绛红色短装,张扬且肆无忌惮地笑着。若非现在是白天,简直容易误认为她是一只刚刚进食完的异色蝙蝠。 见三人都发现了她,她干脆一个翻身从上面跳了下来。 蒋飞妍往前走了几步,一侧身挡在了两个女孩身前,笑吟吟地看着谢清玉:“我记得你是燕京人吧?青淮郊外的小山头都这么了解,你这么神呐?” 谢清玉启唇,惜字如金:“幼时学过。” 蒋飞妍“哦”了一声:“这样啊。” 谢清玉看着她们:“若是在这座山里就能找到我需要的药材,就不算是难为你们了吧?” “所以你们答应吗?” 蒋飞妍笑道:“可以啊,不过你能拿什么来跟我换?” “你身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吧?” 谢清玉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蒋飞妍收起了笑容。 她一时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陡然间,她的目光又在他腰间定住,不动了。 身上已经一样饰品都没有了的人,腰间竟然还挂着一只做工普通的香囊,看上去丝毫不起眼。 “你那只香囊看起来不错。”她忽然笑开来,“拿那个跟我换怎么样?” 谢清玉僵在了原地,他的手掌顺着衣摆滑落下去,握住了那枚香囊。不知为何,他明明一脸的不情愿,却只是沉默半晌便答应了:“可以。” 蒋飞妍:“一只香囊而已,这么舍不得?” “因为是她送给我的。”谢清玉说。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枚被他解下来的香囊,眼睛里的神色竟是奇迹般地柔和下来。 他放下手臂,看向蒋飞妍:“这是她第一次送我她亲手做的礼物。我很珍视她送给我的每一个礼物,不想交给任何人。” “但,如果这个香囊能够救她的命,我绝不会犹豫。” 蒋飞妍抱着手臂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忽然开口:“我又不想要了。” “仔细一看,这个香囊也不怎么样,挺丑的。”蒋飞妍倏忽展颜,笑道,“况且我这人,也不喜欢夺人所好。” 谢清玉的动作停住了。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望着她:“那你想要什么?” “你说吧,给你什么,你才愿意救她。” 蒋飞妍的指腹正点着下巴:“我想想啊,想到了。” “你给我下跪吧。”她笑眯眯地看向他,“你要是下跪求我,我说不定会考虑一下救”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白衣清雅的男人“砰”地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直挺挺地磕在地面的石头上,光是听着那动静就叫人牙酸。 蒋飞妍脸上的笑容如海水退潮般逝去。 她终于露出了震惊错愕的表情,面对突然下跪的谢清玉,她甚至退后了一步,“你” “求你。”谢清玉看着她,又重复了一次,“求你,救她。”—— 作者有话说:宁宁醒来之后也不知道这事呢,阿玉为她下跪过的事情她后面才会知道,用来推动更加重要的感情线节点[彩虹屁] 我还是觉得互相亏欠,亏欠到想分也分不清,才能变成无法割舍深入骨髓的爱意。 互相亏欠,然后纠缠,然后深爱。 第102章 被爱 请小姐务必毫不犹豫地抛下我。…… “我知道了!”蒋飞妍被他眼里的光芒慑住了, 忍着拔腿就走的冲动,“你起来吧。” 她以为他不会跪。 这样的侮辱哪个男人受得了? 蒋飞妍抱住了手臂,她有点神经质地在自己的手肘上扒拉出几道红痕, 仿佛正克制着滔天骇浪般的情绪。见谢清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她深吸了口气, 正想吩咐小英和小卓, 眼睛扫过二人身后又定住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站在那, 穿着打扮脏兮兮的,脸也抹得黢黑, 乍一眼看去, 像是灾民逃出城一路跑上山来了,但她脸上嵌着的那双大眼睛又雪亮晶莹, 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人, 都叫人心软。 小女孩显然看到了刚刚那一幕, 怔怔地看着她:“妍姐姐?”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蒋飞妍还没动, 小卓先瞪大了眼,失声道:“盈盈!?” 她显然很吃惊,立马快步走过去将小孩的手臂提溜起一只, 急道:“你这丫头!你跑回来做什么?不是和你说了这些日子待在城内吗!?” 被抓住的小女孩盈盈嘟起嘴,铿锵有力地为自己争辩:“是你们说城里有了动静就要及时回来的呀!城南的赈灾棚都快乱成一团了, 我这才赶紧跑了, 回来告诉你们, 才不是违反命令咧!” “而且我听楠楠说将军今天也要回来了, 我也想见将军!” 小卓看了眼蒋飞妍的脸色,表情一垮:“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盈盈只当她的话是耳旁风,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马上发现山洞里还有人影。 小卓一个没抓住, 这小孩一扭身就从她手底下跑走了,直往山洞里窜去,小卓连忙追了过去,“盈盈!你别乱跑!” 山洞内,一只黑乎乎的盈盈正趴在草席旁边,她低下头俯视着昏睡的越颐宁,眼睛睁得老大,似乎很是惊愕。 小卓没发觉异常,赶忙把她拽了起来,大声呵斥道:“不是说了叫你不要乱跑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盈盈满脸茫然:“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小英也跟了过来,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越颐宁:“这是你妍姐姐前几天刚抓回来的人,你也别在这呆着了,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回山上去——” 盈盈清脆的声音迸了出来:“为什么要抓她呀?!” 小卓被她这把小孩子的亮嗓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盈盈满脸都是困惑,急得手脚都在挥舞:“这个大人是好人,是好官呀!为什么要抓她呀?她不是坏人呀!” 小英怔了怔,很是意外:“你认识她?” 盈盈很肯定地点点头,大声道:“我在赈灾棚见过她!这位大人来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都会站到当日施粥收棚,而且她特别细心,上次刘阿婆的手流血了,她还特地撕了自己的帕子给刘阿婆包扎咧!” 正巧朝这边走来的蒋飞妍听到这番话,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面容难掩惊愕之色:“你说什么?”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越颐宁的构想进行着。 但她百密一疏,算了一切,却恰好没有算到这场发生她身上的、如山倒的急病。 被蒋飞妍带回山洞的路上,越颐宁被风雨吹打得睁不开眼,身体逐渐沸热,淋在头顶的水滴像烧滚的油。她深知自己不能睡去,只要闭上眼,就很难再睁开了。 可她在自救时已经耗尽了力气,如今滔天热海劈头而下,她无力抵抗,只能任由冷雨将她裹挟着坠入更深的深渊。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个人抱住了她。一个冰凉的怀抱,一双紧紧箍着她的手臂,一个因她而剧烈搏动的心脏。 她想要回抱住他,却又睁不开眼,酸软的手臂完全不听使唤,她只能懊恼地皱起眉。 体内的火焰又开始灼烧起来,她想沉沉睡去,一滴咸腥的水珠陡然落在她的脸颊上。 是雨吗? 越颐宁逐渐失去了意识。不知又过了多久,身边暖和起来,好像有人生了一堆火。 有人背着她离开了阴凉潮湿的地方,身下枕着的草席也换成了柔软的棉被。 她被叫醒时还是意识模糊,只听到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让她张开嘴,她下意识地信任这个熟悉的声音,乖乖启唇,鼻尖嗅到了一丝苦涩的药香气。 甘苦浓稠的药汤滑过肚肠,激起一阵反胃。越颐宁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抱着她给她喂药的那人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让她更不高兴了。 但这双手又是那么地温暖,令她舍不得将他推开。 她几乎是无知无觉地过了六日,睡梦混沌溽热,昏沉难明,直到第七日雨停,天光溢入洞内。 体内的滚滚热浪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滴答一声,洞顶坠落下来一滴水珠。躺在土炕上的越颐宁蹙了蹙眉,手指蜷紧,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山洞顶部的青苔和石壁,光线黯淡。她也不知她躺了多久,浑身上下连手指都是麻木的。 越颐宁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的眼睛终于清明了几分。她现在似乎身处一个山洞之中,但这个山洞明显是有人长住的,墙壁被打磨得光滑,地面也很干净,不远处的竹篮里装着几件衣服和杂物,脚凳上还有一盏熄灭的烛台。 越颐宁试着用手肘将身体撑起来,头颅刚偏了一下,就发现床边趴着个人。 她怔了怔,手臂不再动了。 是谢清玉。 他坐在地上,头枕着手臂趴在她腿边,凝神细看,一双眼睫还在微微颤着,睡得很不安稳。他还穿着那天的玄衣锦袍,但发冠和簪子都不见了,黑发用一根白飘带束在脑后,几分落魄如瑶雪坠尘,金玉无痕而风骨愈显。 越颐宁慢慢地坐起身,垂眸看着,目光描摹他的侧脸。 他清减许多。越发凌厉的颌骨线和眼下的一片青黑,都在述说他的憔悴。 她想着要叫醒他还是再让他睡一会儿,结果才一抬手,就扯动了他枕着的她的衣袖。 睡眠被惊扰,本就只是浅眠的谢清玉皱紧了眉,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清了面前的越颐宁,眼睛骤然睁大。 “我”越颐宁想说点什么,眼前却突然一晃,谢清玉惶急地扑了过来,一双手臂将她搂入怀中,她身体酸软,一头栽了进去,被他紧紧抱住。 越颐宁微微仰起脸,鼻尖抵着他的脖颈,耳边是他剧烈的呼吸声,她睁大了眼。 他在颤抖,长久累积的不安因她的苏醒而渐渐消解,但即使是残留的灰烬余末都令他心惊胆战,劫后余生的恐惧还印刻在他的身体里。 他的喉结在她的脸颊上滑动着,硬硬的一团,越颐宁忍不住眯起眼,却不期然听见了一丝意料之外的声音,沉闷羸弱,是从近在咫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仿佛是哽咽。 越颐宁原本是因为身体无力而没有动弹,如今却是因为惊愕而呆住了。 他哭了吗? 为什么哭? 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抬起手安抚他,但他已经慢慢将手臂松开。谢清玉脸上没有眼泪,只眼尾有一抹烟红,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越颐宁张了张口,声音低哑:“我昏睡了几天?” “七天了。” 居然是七天吗?越颐宁皱了皱眉,也不知现在青淮城内的情况如何了。 事发突然,她还什么都来不及交代。虽说计划已经初步安排下去了,沈流德和邱月白也都知道她的计划全貌,但如果她不在,光靠她们二人居中调拨布局,越颐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醒了这么久了,身体各处还是软得使不上劲。越颐宁也回过味来,自己是淋雨后风寒转高热,这才会昏迷数日不醒。刚想抬手摸一下额头,却已经有一个人的手掌覆了上来。 越颐宁被他撩起了眼前的鬓发。 他离得很近,上身倾了过来,手臂挨着她的,她被他用手摸着额头,怔然望着他。 谢清玉探了她的温度,总算放下心来,“好像已经退烧了,没有昨天那么烫了。” 越颐宁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退烧?” 谢清玉动作一顿,抬眸对上了她探究又好奇的眼神,他笑了笑:“啊,是我家里老人的说法。我小时候生病,他们都会把‘退热’说成是‘退烧’,我耳濡目染多年,也习惯了这么说。” 越颐宁不疑有他,她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们现在是——” “人醒了?” 她话未说完,背后传来一道语调清淡的女声,十分突兀地插入了二人之间。 越颐宁顿住,她回头看去,蒋飞妍倚靠在石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站着,谢清玉和越颐宁坐着,她便垂着眼睛看他们两个人,颇有几分俯视的意味。 她打量着越颐宁的脸色,“还不错,没死就行。” 越颐宁也认出了她,虽然蒋飞妍穿的衣服和束的发髻都跟那天不同,但她眼角的刀疤实在是醒目,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都很难认不出她。 蒋飞妍看着她:“既然醒了,便收拾一下吧,我们将军要见你。” “虽然盈盈那丫头说你不是恶人,但我家将军从不抓无辜之人,找你来定然是因为你犯过伤天害理之事。” 越颐宁听得眉头紧蹙,不久后又慢慢松开。 一种强烈的预感从内心荡然升起。 她靠在了石壁上,已经隐隐约约猜到她为什么会被抓来这里了。 蒋飞妍说完这话就走了,帘子一开一合,外头的光亮漏了进来,越颐宁许久未见阳光,眼睛被刺了一下,短暂闭眼后又睁开。 谢清玉坐在她身旁,轻声道:“小姐不用担心。” “无论她们对你做什么,我都会挡在你身前,为你争取时间。” 越颐宁被这话说得一愣,发现他神色还挺认真,不像是随口说说,心头一跳。 “争取什么时间?”她蹙着眉,觉得不可思议,“你是说,让我丢下你逃跑吗?” “我知道,即使是危难关头,小姐也不会抛下我,因为小姐善良仁慈,绝不是背信弃义、贪生怕死之人。” “虽然是这样,”谢清玉说,“但是我希望你抛下我。” 越颐宁完全呆住了,听到这番话,她只有一个感受,便是心魂俱震。 谢清玉丝毫不觉得他脱口而出的是怎样骇人听闻的话语,他还在继续说着:“如果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我希望活着离开这里的人是你。这绝不是勉强和说好听话,这就是我最真实最恳切的期望。” “如果没有两全之法,请小姐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抛下我离开,拜托了。” 他双眸温柔地看着她。 越颐宁说不出话来,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欣喜、感动或者是愤怒,但她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心里只觉得堵得慌,百味杂陈。 她抿了抿唇,偏过头去:“这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不要再说了。” “小姐!” 任他再怎么说,越颐宁也充耳不闻。 她回想起了曾经的阿玉,在九连镇的夜里为她挡过一箭的阿玉。 那时的谢清玉也是这样跪坐在她身前,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每一次,目光对上那双清澈倒映着她的眼,越颐宁总会莫名地心悸。 他说:“于我而言,能够为小姐而死是一件幸福的事。” 而越颐宁还是和当初一样困惑。 怎会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去死? 生死一事,本就重逾千斤。有人为大义而死,为国家而死,为万民而死,这样死去倒也值得;可只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段感情就给出生命,只会被人嘲笑愚痴。 她短暂的一生里曾多次游走于生死边缘,她苟且偷生至今,犹豫撕扯至今,一直将生命视作最宝贵最珍重之物,眼前的人却弃若敝履。 凭什么呢? 越颐宁死死地咬着唇,心中翻江倒海。 他就这么喜欢她吗? 她忆起迷蒙睡梦中的片段感受,很想问他,“这几日是不是你在照顾我”,但是她又觉得现在并不是好的时机。 因为她已经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山洞的方向走来。 越颐宁深吸了口气,勉强按捺下心中激起的情绪。 陡然间,一只绑着臂甲的手伸了进来,随即而来的是万丈光芒,与来人的身影一同刺入洞内。 掀起帘子走进山洞的女人身形高大,一身装束利落,眉宇轩昂;浓眉凤目,没有丝毫柔美之感,脸廓线条英朗;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泛着浅浅的古铜色光泽,手上有几道疤,腰间佩了一柄大刀。 越颐宁盯着她的面庞看,这位将军进门时打量了她两眼,直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她对面,身上薄如蝉翼的甲胄撞击出清脆悦耳的鸣响。 谢清玉也在望着她。这些天以来他不断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位将军的名号,无论是蒋飞妍还是盈盈都十分尊敬爱戴她,整座山头的山贼都是这位将军麾下的人。 可是,将军? 谢清玉皱了皱眉,在脑海中探寻过历史和原书的每一寸脉络。 他很肯定,至少经由记载的史料和原著内容中没有提到此时的启明山上有这一号人。 将军先看向了越颐宁,她声音浑厚:“你就是越颐宁。”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 “不用介绍了,我知道你。” 越颐宁轻声打断了她的话。 将军顿了一顿,面露意外之色,“你知道我?” 伏在床上,已经披上了青色外袍的女子平静地看着她,眼神犀利锐亮。 “我知道。”越颐宁咳嗽了几声,再出口的声音便带了久病初愈的暗哑,“你是何婵。” 青淮官府通缉令之首,曾犯下过杀人的罪行。 城北屠户,何婵—— 作者有话说:昨天在想番外的灵感。(虽然知道还早得很,但是好着急,因为一点灵感都没有……) 我想到的几乎都是if线[可怜] 昨晚想了一个貌美人鱼阿玉x饲养员宁宁的故事,感觉异族人鱼阿玉靠美貌勾引迷惑饲养员宁宁和他do爱也非常好吃[彩虹屁] 还有宁宁变成毛绒绒小猫,因为太过可爱被所有人哄抢诱拐回家的故事[让我康康] 第103章 变质 忠诚的信徒,怎会亵渎神明? 何婵笑了。 “这我是真没想到。”她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眼神深了些,“你怎么知道我的?” 越颐宁:“通缉令。我初到青淮时,将官衙里贴着的通缉令都看了一遍, 对你的脸印象最深。” 旁人看一张陌生的脸, 看的是美丑, 是心悦或是厌恶, 但越颐宁看的是人的命数。 命数越是崎岖, 越是诡谲的人,面相也越是特别, 往往会令她印象深刻。 何婵居然和她开起了玩笑:“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越颐宁卡了壳, 见她表情空白一瞬,何婵眉峰一展, 哈哈大笑起来。 这气氛简直不像是在审讯犯人。 “听说何将军从来不抓无辜之人。”越颐宁面色平静, 意有所指, “在下不知何时犯了罪行, 成了将军眼中不无辜的人。” 何婵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点了点,笑容也淡了下来。 她看着越颐宁,眸色沉暗, “十二日前,你提出的政策被车子隆采纳, 五日内, 青淮全城粮价飙升至一百九十文一斗, 城内百姓惶恐不安。” “我说的事, 你可认?” 果然是因为这个。 越颐宁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直视着何婵:“我认。这条政策确实是由我提出。” 何婵似笑非笑:“既如此,你还要为自己喊冤吗?” 山洞内的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越颐宁咳嗽了两声,语调更低哑:“政策虽是由我拟定, 但我并非打算从中牟利。” “恰恰相反,此举是为了挽救灾情。提高粮价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何婵双手抱臂,紧盯着她:“你还是没说为什么提高粮价能救灾。” “一百九十文一斗的米,全青淮有几户普通人家吃得起?普通人买不起,更遑论灾民?富商赚到了钱,得了官府背书,只会愈发猖狂,囤积居奇。” 越颐宁冷静道:“就是要让他们猖狂,囤积居奇。” 何婵依旧没懂她的意思,但随着越颐宁事无巨细的深入解释,她的脸色渐渐有所变化。 “……你说的倒是很好听,可你怎么能确定一切会如你所料发展?”何婵依旧不放过她,紧紧盯着她,“尤其是你的计划里要有一个号召力强,实力也雄厚的富商带头,谁来做这个角色?你有这样的人脉吗?你又怎么确保你的人脉会依你所言办事?这个领命行事的富商可捞不着什么好处。” 越颐宁笑了笑,“何将军放心,我有合适的人选,她现下应当已经带着人在赶来青淮的路上了。” “原先我有十足的把握,但将军半途将我掳来,我如今不在城中坐镇,事态将会如何发展,我确实不敢做出承诺了。” 面对越颐宁这番似责怪又似提醒的话语,何婵眯了眯眼。 “你在威胁我?” 青衣白袍的女官望着她,眼神诚恳,“在下不敢,也绝无此意。” 何婵神色淡淡,语调却如出鞘刀刃般锋利:“我既然敢把你抓来,就敢让你有来无回,更不可能轻易放你走,我劝你也别白费口舌。” “你方才说的计划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你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也许只是你蒙骗人的伎俩罢了,为的就是拖时间等人来救你。” 越颐宁没有直接反驳。 她清透的黑色瞳仁里映着何婵的倒影,安静了一会儿,语出惊人道:“何将军敢将我掳来,不就是断定车子隆和董齐都不会出手营救我么?” 何婵的眼神陡然一变,瞬时间锐不可当。 越颐宁却视若无物般继续说道:“何将军通透,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你很了解车子隆和董齐,也了解他们之间脆弱的关系和复杂的矛盾。我是被诱骗出城,在城外遇了害,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职责范围内,即使我死了,也只是我倒霉愚蠢,祸不及他们的官位,更轮不到他们来负责。” “在事不关己的前提下,两个人谁也不会主动调拨人马来救我,这是没有收益的行动任务,双方谁都不愿意吃这个亏,还都指着对方主动吃亏,只会不停地相互推诿扯皮,拖延救援时间。” 越颐宁说完抬眸,撞上了何婵盯着她的眼神,那目光堪称冷冽。 她顿了顿,又说:“将军是青淮本地人,我见到将军的通缉令时,曾问过接待我的官员,他们说,你是畏罪潜逃出城。” “将军的罪名是真是假,我并不清楚,也并不在意。在我眼中,将军是深明大义之人,肯为民除害,不惜将我这个‘贪官’抓来,要挟我收回已推进的政策,你和车子隆董齐这些只会剥削百姓,贪污公粮的鼠辈绝非一类人。” “所以,我才想让将军信我。”越颐宁字字铿锵,“请将军给我一些时间,我在青淮的同僚会替我证明,我绝无蒙害苍生之意。” “我与将军同心同德。” 蒋飞妍站在洞口守着,只能隐隐听见里面人的对话,却又听不清,又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响起,来到帘后。 蒋飞妍连忙站直,便见何婵掀起帘子走了出来,先是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在了小卓和小英身上:“你们俩看好里面两个人,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小英小卓齐声道:“是。” 何婵又吩咐了一句:“若是他们提的要求不过分,也尽量满足,不必再拿他们身上的东西。” 小卓和小英互相看了一眼,这次应得更是谨慎了些,“是。” 蒋飞妍心尖一颤,呐呐道:“将军” 何婵瞥了她一眼,见她忐忑,伸手掐了下她后脖颈,跟掐小猫脖子一样的手法。蒋飞妍被她掐得腿软,张扬锋利的眉眼耷拉成一团,乖得很了。 何婵放下手,眼神示意她跟上,“走了。正好我俩谈谈。” 帘子重新合拢,山洞内的光线又变得昏暗下来。一次性说了太多话,久病初愈的越颐宁喉咙有些疼痒,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只水囊立马递到了她唇边。 越颐宁一怔,抬眼瞧见执着水囊的修长白皙的手,没再犹豫,凑着壶口喝了些水。 吞咽间冰凉甘甜的水流润过干涩的喉咙,嗓子一清,果然好受多了。 她睁开眼睛看他:“谢谢。” 面前的人弯起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即使未配冠玉饰带,依旧是明明灼灼灿烂如霞,俊美非常。 越颐宁这才留意到他的穿着配饰,眼神一凝:“你身上的东西呢?怎么不见了?” 世家公子无冠无带而示人,披头散发而见人,既是失节也是失礼,她记得七日前谢清玉追她而来,分明是穿戴整齐,冠带巍峨,如今却无簪无佩,散发素服。这几日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清玉垂眸看了眼自己落在前胸的发尾,又抬眼对上越颐宁探究忧虑的眼神,心里因她的在意而暖和滚烫。 他声音温和道:“在上山的路途中不小心勾到了树枝,掉落了一些,剩下带在身上的也都在这几日换洗衣物后便找不到了,兴许是被她们的人收起来了吧。” “我现在这副模样待在小姐身边,确实是于礼不合。”他眼睫纤长浓密,垂下眼看人时便如同一把勾人的弯刀,“若小姐觉得我碍眼的话” “没有!”越颐宁见他失落,连忙道,“我不讲究那些礼数的,我是怕你觉得不自在。” 谢清玉盘在广袖中的手指掐着手心,耳朵里塞着好几只鹂鸟,她关心的话语淌落进来,那些鹂鸟便歌唱着钻进他的身体深处,在他的胸膛里翩飞起舞,振翅高鸣。 他疑心自己得了一种名叫越颐宁的病。 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谢清玉喉咙干渴,却扬起唇角笑得温柔:“好,我明白了。” 洞内一时落针可闻,无人开口说话。 越颐宁盘了盘方才与何婵的对话,心间清明。她瞥了一眼谢清玉,手指摩挲着手臂,正想着该不该和他说,便听见谢清玉开口了:“她们这伙人,应该就是四皇子的人要剿灭的山贼吧?” 越颐宁心一跳,忙回过头看了一眼,谢清玉见她动作,轻声道:“别担心。我估计着她们都走远了才说的。” “”越颐宁说,“很有可能是。” 她犹豫是否要告诉谢清玉,是因为他终究是七皇子的人,只是没想到他也早就看出来了。 当初第一眼瞧见何婵的画像,她就直觉何婵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当初获罪出逃或许另有隐情。 如今见到真人,她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治水和赈灾都是洪灾带给朝廷的任务,唯有剿匪一事来源于青淮地方向朝廷的提请,背后指向的是车子隆等人。”越颐宁垂眸道,“如今看来,车子隆早就知道青淮城郊外的山头上有一群势力强悍的匪徒,却又出于一些不知名的原因不敢亲自出兵剿匪,于是借口青淮守卫不足,想借朝廷之手除掉她们。” 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不动声色地剿灭她们,足见车子隆对何婵等人的忌惮。 越颐宁心中已然对事件原貌有了猜测,若是她的铜盘带在身上,她定能算出更多线索。 只是可惜,她七日前一早出门,将卜卦用的铜盘落在了寝房中。 谢清玉却不在意这些,他只怕越颐宁病情才好转就耗费太多心思,损了心力,于是轻声道:“小姐今日才退了热,身体还很虚弱。要不要再躺下多睡会儿?” 越颐宁虽然累,却没什么睡意:“不用了吧。” 这么一提,她便想起了先前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对了,这些天应该是你在照顾我吧?” 谢清玉:“是我应该做的。” “倒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越颐宁顿了顿,“我是觉得,想想就不容易。” 她那时衣服都被雨淋湿透了,又发着高热,她隐约记得有人一直抱着她,让她睡在暖和的地方,还给她找了治病的药来,喂她一口一口地喝药。 她只庆幸蒋飞妍没有苛待他们,不然谢清玉照顾她时恐怕会更麻烦。 即使他们只是阶下囚,蒋飞妍也给他们二人提供了衣服、柴火和被褥,光是这处给他们住的山洞就够好了,完全不像是囚犯能待的地方。 当然,比起其他人,她最该感谢的人是谢清玉。 越颐宁只有在不正经时才巧舌如簧,一到了正经说话的时候就开始笨嘴拙舌,老半天过去了,也只憋出了句干巴巴的话:“总之,辛苦你了。” “之前你说我在危难时救过你一命,所以我对你有恩。如今你也算是救过我一命了,我们两清了。”越颐宁说,“你也不用再唤我小姐了,听着怪别扭的。” 因为这份恩情,谢清玉在她面前时姿态总是摆得很低,越颐宁不是不困惑,她以为只是他的家教格外好,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后来又将其归咎为他对她有不同于一般人的好感。 越颐宁有时也会觉得有压力,如千钧之负悬于眉睫。 她隐隐觉得谢清玉将她摆在了太高的位置。 像是世人供奉神明般,他将她捧在瑶台之巅的月光都照不暖的玉座上,连她垂眸的目光和影姿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恩典。 这番说辞道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是种冒犯,但她又无法找到更合适的语言去形容了。 越颐宁抬眼去看谢清玉的神色,却见到他失了血色的脸颊,苍白如纸。 她怔了怔:“怎么了” 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听到她说两清,谢清玉下意识地掐紧了袖中的手,脑海中一片嗡鸣。 她想和他撇清关系了。 为什么?是因为他逾矩了吗?什么时候? 你没有逾矩吗?脑海中的声音冷静无匹地质问着他,若是你还跟以前一样,心思纯洁地爱戴着她,毫无私欲地仰望着她,那为何你会亲吻她? 她病重昏迷,你可是清醒得很,你清醒地用嘴唇贴着她的手腕和手心,你还趁她昏睡时用她的手抚摸了你的眼睛,你在她身上留下了你的唇印和气味,还有你呼吸时喷出来的肮脏的水汽,都沾染在她的皮肤上。 脑海里的声音一条条一道道地罗列着他的罪证,对他宣判,冷得像一盆冰水泼在他的头上。 别开玩笑了。一个忠诚的信徒怎会胆敢亵渎神明? 一道轰鸣巨响在他脑中炸开,将他的自欺欺人尽数揭穿。 他心神剧荡。 这时,洞口的小卓掀起了帘子,叫了一声:“午饭好了,来个人跟我去拿。” 谢清玉陡然站了起来,越颐宁愣了一下,便听见他仓皇丢下一句“我去”,便急匆匆离开了,脚步凌乱。 越颐宁望着他的背影,满脸困惑。 这是怎么了? 她摸了摸后脑,想不明白,正打算下床,却突然听到了一阵窸窣声响。 扭头望去,却发现是个小女孩,正紧张地扒着一角布帘,偷偷地从缝隙里看她。皮肤黧黑,穿着粗布麻衣,只有一双大眼睛明亮得像两颗宝石。 她认得这个小女孩。 越颐宁有些意外了:“是你?” 相比于邱月白和沈流德,越颐宁需要和各方势力斡旋,亲自去赈灾棚施粥的次数较少,但她每次都会在队伍里见到这个小女孩。虽然五官被泥巴抹得黑黢黢,但她看得出女孩其实很漂亮,性子也机灵,很招人喜欢,她常常见她和灾民们混在一处聊天闲话。 盈盈很纠结。 是她出面替这个女官说话,妍姐姐才会答应替她去采药材,还不小心割伤了手。她后面听其他人聊天才知道,这个女官好像不是好人,是因为她的政策,青淮城中的粮价才会升高,好多人都买不起粮食了。 可是,她亲眼见过越颐宁帮助灾民的那一面,绝对不是假的。 盈盈怯怯地看着她:“……你,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越颐宁瞧她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觉得可爱,“扑哧”一声笑了:“我啊,大抵还是算个好人吧。” 盈盈不理解什么叫“算个好人”,嗫嚅着不说话。 二人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清越低沉的女声,“盈盈。” 越颐宁怔了怔,回身看去,洞口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女子,身形清瘦高挑,一袭简洁雅致的月白色长袍,裙裾如同水波逐浪。 “江副师!”盈盈惊喜地喊了一声,跑过去一头扎进女子的怀抱中,“好久没见到你了!” 被盈盈喊作江副师的女子面容温柔娴静,淡眉,鹅蛋脸,她轻抚着盈盈的后脑:“确实是好久没见我们家盈盈了。” “这次回来待多久哇?” “应该不会很快又走吧?” 越颐宁蹲在原地,看着江副师和盈盈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盈盈的问题很多,说话时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江副师都回答得很耐心。 她找了个理由,将盈盈支走了,洞里一时间只剩下她们二人。 江副师打量着越颐宁,神色淡淡,柔和一笑:“我听说将军抓了人上山,没想到还是个美人。” 越颐宁猝不及防被人夸赞,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局促:“不敢当不敢当” “盈盈这孩子很可爱,对吧?” 江副师来到土炕前,坐在了何婵坐过的位置上,却和何婵的坐姿截然不同。她背脊清直,如荷如竹,从容优雅地看着越颐宁,笑着说:“她看着小,其实已经十岁了。盈盈父亲本来打算把她卖进艳窟接客赚钱,是将军把她父亲的手砍断了一只,从他手里抢来了她。” 越颐宁怔住了。 江副师看她神情呆滞的模样,缓声道:“这样身世悲惨的孩子,将军养着许多。青淮城进出筛查森严的时候,像将军和飞妍这样特征鲜明的人,几乎潜不进城里了。全靠这些孩子从城墙年久失修的狗洞里钻进去,到城中联络线人,买一些营中要用的物资。” “她们能办到很多事,通风报信,收集情报,长大以后就会跟着将军学一身武艺,一辈子不用嫁人,只靠自己讨生活。靠自己总比指望家里和丈夫要强,不是么?” “”越颐宁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太单薄,只能应道,“你说得对。” 刚刚掀开的几次帘子,让越颐宁看清了洞口把守的两个黑衣女子的面容。此刻的她思维敏捷,一下子便将一切碎片都拼凑到了一起。 她意识到不止是何婵,小卓、小英和蒋飞妍的脸,她也都在官衙张贴的通缉令里见到过。 至于为什么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蒋飞妍,是因为蒋飞妍在通缉令上的脸匀净无暇,并没有那一道可怖的刀疤横贯其上。 她还记得那面墙上通缉令里的犯人,绝大部分都是女人。 换言之,这座山上所有的山贼,也许都是从青淮城里逃出来的她们。 越颐宁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的江副师:“我方才已经和将军谈过了,我对百姓并无恶意,对你们也是。” “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这场绑架只是一个乌龙,事毕后我们也不会追究。” 江副师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越颐宁看着她的脸,却有了些困惑。 她搜刮遍了脑海中的记忆,她确定自己没在官衙的通缉令里见过眼前这张脸。 她开口问了:“江副师,我听盈盈是这样叫你的。” 江副师:“是,无妨,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江副师之前是做什么的呢?为什么会上山?” “我吗?”江副师笑了笑,“我以前是个大夫。不怎么厉害的大夫,没什么好说的,上山的原因也一样,不值一提。” 江副师见过越颐宁,又和她短暂聊了几句之后,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她到了山上,径直走向何婵住的山洞。刚近洞口,里头果不其然传出一阵嘈杂的动静,是蒋飞妍在挨训,她还不老实,不停为自己争辩。 “就因为那男人照顾她,你就又受刺激了?”何婵厉声道,“你看你从他身上扒拉下来的东西!先不说我们该不该拿,这些首饰制式如此特别,一旦转手,只怕被人顺藤摸瓜,反倒害得你自己遭殃!” “我那时管得了那么多吗?我是受刺激了,又怎么样?!”蒋飞妍大喊道,“我为什么会受刺激,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洞内顿时一片死寂。 江副师脸上的柔和笑容敛起,她掀开了帘子,看着里头的两个人,“别吵了,像什么样子。” “老江,你来得正好,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何婵敞着腿坐在土炕上,把她今早和越颐宁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最后问道,“你的意见如何?” 江副师淡淡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何婵皱了皱眉:“当时具体情况都没了解,如今我又和你说了这么多情报,能一样吗?” “那又如何,无论她说什么,我的立场都不会发生改变。”江副师说,“我的意见始终如一,就是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第二案三位重要女角色都出来了。 第104章 民生 兴或亡,百姓苦。 越颐宁失踪已过十日, 仍无讯息。 邱月白和沈流德愁闷困顿,眉间锁着昼夜不散的焦灼,却也束手无策。车董二人那边没有递来消息, 她们也只能继续煎熬等待。 除了要寻找越颐宁, 她们同样有诸多事务缠身。她们手上剩余的粮食早就不多了, 用到前几日就已经耗尽, 赈灾棚里的米缸见了底, 灶台吐出的青烟都萧索了几分。 即便如此,赈灾却一日也停不得。 她们正想着应急之法, 车子隆就主动上门来了, 他称自己手上还有三千石粮食,可借给她们解燃眉之急。 老太守满面笑容, 语气宽宥温和:“两位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我前日已拟了一道征粮令下去, 告令一出, 能急收些赈灾粮上来,说不定还能撑一段时间。” 他主动开口相帮,沈流德有所触动之余, 却也犹疑了一下:“车太守所言极是,不过” “沈大人放心。我特地在告令中写明, 按田亩数量来划定征收赋税额, 名下的田亩越多, 征收的粮食也越多。青淮登记在册的粮商二十八户, 每户征粮五百石,再令乡绅大户按田亩数量捐输即可。至于租赁地主田地的贫农佃户,按令划算,可免征。” 沈流德心中的隐忧被解除,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太守英明。” 她就是担心这个。 灾荒时节,朝廷往往减免赋税,就是因为过重的赋税会导致更多普通百姓难以为继,因无法生活下去而走向极端。 她们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拟定政令来征收富户的钱粮,但刚来青淮不久,她们就发现如车子隆和董齐等当地大官有贪污受贿之嫌,青淮地区实则为官商相护的局面,如此一来,这条路定然也就走不通了。 至于为什么之前还高高挂起的车子隆,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又开始出面帮助她们 沈流德把原因归咎到了越颐宁之前的计划上。 显然,「择选城主」一事对车子隆的影响力极大,他先是急急忙忙地跟越颐宁献媚,如今听到了消息又主动上门来给她们提供帮助,为的都是越颐宁撒的这个谎。 沈流德终于放下心来,点头同意了。 邱月白满脸动容:“多谢车太守相助!” “等回府后,在下直接吩咐兵卫把粮食运送去赈灾棚,”车太守眉眼慈善,先行告退了,“我就不多打扰了,两位大人继续忙吧。” “我叫人送送您!” 等将人送走之后,沈流德和邱月白都安下心来。 有了粮食,她们至少得了空隙可以喘息。 三千石粮食足以维续一段时间的赈灾,一连三日,沈流德和邱月白得以分心将精力放在寻找越颐宁的事情上,赈灾棚处的诸多事宜都委任给了一同前来的下官处理。 此行前往青淮救灾,她们也带了一些公主府的私兵和侍卫,只是数量不多,而且她们始终需要留一些自己人来看着赈灾棚里的粮食。 灾年赈荒,粮食一旦无人看管,就像是放在大街上的金子,没有人能经受得了这样的诱惑和考验。即使是青淮当地“清廉”的官员,也有可能在监管的过程中利用权力中饱私囊,过去几十年里类似的案例频繁发生,不在少数。 越颐宁之前也曾反复嘱咐过她们,每日开棚赈灾时,一定要安排信得过的人守在那里。 只是如今越颐宁失踪,她们也走投无路了,只能咬牙分了更多的兵卫出城去寻人。 谢清玉是和越颐宁一同失踪的。谢府的侍卫,连同七皇子府派来的其他谋士也都在集结力量寻找谢清玉。 二人去打探过了一番,他们每日都会列队出城,沿着城郊的山林搜寻可疑的踪迹,但至今也仍旧是一无所获。 她们甚至去找了孙琼和叶弥恒。 四皇子麾下的人是最不可能出手帮她们的,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可如今到了这般地步,她们也别无选择,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希望,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们也得先去试试看。 可令二人意外的是,孙琼居然答应了。 “越大人大概就是被青淮城外猖獗的土匪山贼捉去了。我们每日都会出城剿匪,你们放心,如果有越颐宁的踪迹,我会主动搜过去,若是真的遇见了人,我也会出手救她。” 孙琼的声音沉稳洪亮,说出口的话语莫名令人信服:“虽然我们属于敌对方,但我首先是一个忠臣,我不希望朝廷失去越大人这样优秀的人才。” 邱月白感动得说不出话,她哽咽着道谢:“真的,真的太感谢孙大人了” 她擦着不小心溢出眼眶的泪水,眼圈周遭一片通红。沈流德伸手安抚着她的脊背,再次向孙琼和叶弥恒道谢。 越颐宁失踪的消息早已经传回了燕京城。只是路途遥远,即使如今魏宜华已经得了讯息,无论是等她回信,还是她决定派人前来支援,想要到达青淮,也都还需要再等待一段时日。 可越是等待,越颐宁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大人,这是这几日第三起抢粮案了。”侍卫统领捧着卷宗,声音压得极低,“西市的黄氏粮铺被一群良民袭击,官衙派了人前去镇压,就在街头,全都活生生地打死了。” “现在尸体还挂在店门口示众呢。被打死的人家来了人,跪在店门口嚎啕大哭,有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抱着孩子一头撞到了官兵的刀上,血溅当场” 闻言,坐在堂中的两位女官都心神巨震! “怎会如此?”邱月白喃喃道,“良民买不起粮食,也可以到城南的赈灾棚去领赈粥,总不至于生活不下去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如何就走到了这般境地了?” 来禀报的侍卫似乎知道原因,只是看着二人犹豫再三,不知该不该开口。 此刻,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哄闹声。 有一名侍卫满脸慌张地闯入了院门,膝盖一屈跪倒在廊下,一声大喊急促尖锐:“不好了!” “符姑娘在北城门那边抓着一伙官兵不放,现下已经打起来了!” 沈流德和邱月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住了,顾不得太多,她们即刻启程前往北城门,在一家茶铺门口见到了一群围观的百姓,还有在人群中混战不休的符瑶。 原本摆在路边供来往宾客歇脚的木桌木椅,如今都在扭打的两伙人的拳脚中化为了一地的残渣碎屑,店小二和掌柜在一旁哭丧着脸,既不敢上前拉架又怕店面继续被砸,急得直跺脚。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即使有五个人同时围攻符瑶,她依旧能将人尽数击退,飞掠的身影迅疾如风,一脚飞踢过去将人踹出几米开外,出手精准且狠辣无情。 两位女官根本不知道符瑶还有这么一身本事,一时间都惊呆了。 “别打了!官衙来人了!!” 官兵到来之前,符瑶已经将五个人都干倒在地。 沈流德和邱月白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身材娇小的少女踩着五大三粗的壮汉的脊背,双目赤红,一头盘好的黑长发在打斗中有些凌乱了,被风吹得飞张开来,满脸怒火的她恍如鬼魇。 沈流德先回过神,连忙上去拉她:“符瑶!是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跟他们打起来” “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城找小姐!!” 符瑶一声贯彻天穹的怒吼,四周发出的嘈杂声响,地上哀嚎的兵卫,以及周遭围了一圈水泄不通的人群,全都瞬间寂静无声了。 沈流德愣住了,随即便看到了低垂着头颅的符瑶眼眶“唰”地一下红了,握紧成拳的两条手臂都在震颤着。 一滴晶亮的眼泪坠入泥间。 符瑶紧紧地咬着牙,却难以止息溢出唇齿的哽咽:“今日一早我就蹲在官衙门口了,我想偷偷跟着他们出城,去找小姐的踪迹,结果发现这些官兵根本没有出城!” “他们径直来到这处茶铺,之后便一直在这里饮酒偷闲,我观察了他们一个上午,实在痛恨难平,才会出手” 符瑶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一脚踹向地上装死的官兵,吼道:“说啊!是不是这十几天都是这样欺瞒了我们!?这么多天了,其实你们根本没有出过城,没有找过越大人,连找都没找过是吗!?” 她的嗓音撕扯着,夹杂着哭声:“如果小姐死了,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绝不会!” 单枪匹马便能打趴下一群官兵的少女,此刻却无助地流着泪,哭得声嘶力竭。 有个一直躲在一旁的官兵见混战停息了,连忙站了出来,没骨气地跪在了两位女官和符瑶面前,哆哆嗦嗦地解释:“大人!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真不是我们偷懒!” 沈流德脸色一变:“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是!是!我这就说,这就说!”官兵眉眼下撇,满面苦楚之色,赶忙交代了个干净,“都是上头命令我们这么做的,一开始下达给我们出城兵卫队的任务就是这样” “我就是问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不必真的出城寻人,只需要每日出府,装个样子就足够了,上头的人说,随便我们去哪里混都成,但要找偏僻人少的地方呆着,到了傍晚再回来”官兵瞅着几个女子的神色,声音越发低下去,细若蚊呐。 听了这话,她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流德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一切,但这似乎正是真相。 周遭围观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着: “这是在干啥?怎么就打起来了,是咋回事?” “好像是在找人有个姓越的大人失踪了,如今官府正在派人去寻呢” “姓越?不会是半个月颁下调价令的那个越大人吧?” “我的天哪!难道说真的是?” 不知人群中交头接耳了些什么话,一下子全都沸腾了起来,有人高声惊呼,有人低声咒骂,间或错杂议论纷纷。 熙攘人影间,有一道利芒忽然闪过。 一柄尖刀直直破开了拥挤的人群,刺向背对着他们的沈流德! 符瑶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危险,她一把将沈流德从身旁推开,身影轻晃,瞬息间架住了从背后急刺而来的手臂,却又在抬眼的刹那猛然愣住了。 竟是个少年。 他看上去才十一二岁,跟那年在灾荒中失去了母亲的符瑶一般年纪。 少年握着刀的手在发抖,身躯干瘪得像荒年的稻杆子,浑身只剩下一把硌人的骨头。 他望着符瑶,皴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诅咒,似哭似叫:“狗官” “我娘妹妹都饿死了你们还要征粮” 见刺杀失败,他竟眉目舒展,坦然地将刀尖刺向了自己的身体。 闪着银光的刀刃开膛破肚,鲜血喷涌而出。 骨瘦如柴的黧黑身影重重倒向了大地,砰然一声巨响。 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不过瞬息时间,一条人命逝于众人面前,连给予人喘息的空档也没有。 “征粮?”符瑶不明白,看着已经断了气的尸体,心间却忽然发起一阵惊悸,“他在说什么?” “他本来也要死啦!”人群中有人认得这个少年,不只是唏嘘还是吊丧,他高声道,“他家里买不起市面上的粮食,这几天还被地主押着缴去家中剩余的存粮,他爹娘妹妹昨日就死啦,只剩他一个,如今他们一家四口也算在地底下团聚啦!” “为什么?”邱月白两眼空空,她失了神,“征粮令不只缴富户的粮吗?他家是贫户佃农,怎会被逼着缴去口粮?” 人群中,一双双看向她们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把尖刀骤然刺来。 一个妇人怪声怪调地开口了:“怎么可能?” “说是征富户人家的粮食,可地主手底下不还是一户户的贫农吗?” “羊毛出在羊身上,地主被压着交更多赋税,哪会老实掏自己口袋?他们还不是只会抬高佃租,从依附着他们手中田亩的贫户身上剥削?” “是啊,昨日城东老王家的被地主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签字画押,全家人卖身为奴,这才能交得起地主要的粮税。若是不肯老实缴纳高额的佃租,城里哪家地主都不会再租土地给他们了,来年不还是一个死字吗?” “这些当官的,哪里知道民生多艰?” 一波波浪潮接踵而至,几乎将两名女官拍翻在地,动弹不得。 无论是刻意留下害人豁口的征粮令,还是每日出城救人实则只是在作秀的兵卫队,都指向了一个人。 车子隆! 沈流德与邱月白带着公主府亲卫直奔太守府。 朱漆大门吱呀开启的瞬间,她们看见前院里堆着上百个鼓胀的麻袋,袋口露出的新米白得刺眼。 更令她心惊的是跪了满院的佃农,他们额角贴着卖身契,手腕上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神情委顿,满身的死气。 堂下坐着几个穿金戴银的老爷,臃肿的身子挤在一方红木椅子里,眼里闪着精光。 “车太守还有客人呐?”有位老爷瞥见了沈流德和邱月白的身影,先行开口了,“咱们也差不多聊妥了,这便先告辞——” 邱月白大步上前,满面愤慨,声色俱厉道:“谁准你们走了?!” “每石官征粮,你们便加一成佃租;每斗赈灾米,你们便涨五钱利钱!想来征粮令征的是仓中粮,诸位老爷却征的是贫民命!” 一群裹着锦面金线袍的老爷一动不动,甚有者嗤笑喷声。 “大人明鉴!”周老爷捧着茶盏,眯缝眼盯住沈流德,连声叹息,“今年水患,小人实在交不出足额粮赋,这才只能抬高佃租啊!这些佃户都是自愿卖身为奴的,他们岂会不懂其中考量?继续做佃户也是一个死字,还不如做我的家奴,至少能活命不是么?” 邱月白冷笑道:“活命?把逼良民为奴的事说得可真好听啊,脸大如盆!你究竟是交不出足额粮食,还是根本不想出赈灾粮?敢不敢将你名下的粮仓米铺都敞开了给人搜?” 周老爷被她三言两语驳斥得哑口无声,面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了。 车子隆笼着手坐在上首,任由眼前人在自己面前唱戏一般呼来喝去,兀自稳如泰山。 从容不迫扫来的目光里,既有胜券在握的欣然,也有不容错认的轻蔑。 这是青淮地盘,而他是一城太守。他笃定了她们不敢对他做什么,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沈流德远远地望着他,心中只觉寒栗。 她们急匆匆前来,本是为了质问车子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如今她恍然大悟,根本不需要再问。 车子隆会这么做,肯定是已经知道择选青淮城主之事是子虚乌有了。 因为越颐宁的骤然离开,她们乱了阵脚,屋漏偏逢连夜雨,又遭了这祸事。 想也知道,车子隆三日前主动上门来拜访她们,多半也是没安好心,那些粮米定然有问题,但她们当时没有遣人全部查验过,现在城南的赈灾棚已经用车子隆送来的米熬制赈粥三天了,他的目的肯定已经达成了。 但她们现在已然完全顾不上这么多了。 眼瞧着事态越发危急,临到了翻脸的时刻,沈流德反而越是清醒,越是无畏。 她静静地看着高坐堂上的车子隆,心里想着如何才能扳回这一城。 如果是越颐宁,她会怎么做? 院内,泉水流过假山庭石,沈流德听着接续不断的滴答水声,像是又回到那天的暴雨夜。 她们三人围坐在翘头案前,听越颐宁说完了她的计划、她的部署和她的目标。 因为太繁复太细致了,沈流德当时听到一半,忍不住说:“越大人,其实你不必说得如此详细,到时候诸多事宜肯定还需要你亲自来监看着,我和月白最多也就是从旁辅助罢了。” 邱月白也说:“是呀,我们不如你见多识广,这些调价和货币之类的东西,听起来太费劲了,也不是很能听懂。” “还有哪里不懂就再问我,无妨。”越颐宁却笑了笑,“我会说得这么细,也是想着以防万一嘛。” “以防万一?” “其实我前两天算了一卦,卦象说,我可能会身陷囹圄。”越颐宁叹了口气,“但我也不知这身陷囹圄具体指代什么,又有什么含义。我算卦至今,无不应验,这次却是真的希望没有算准才好。” “所以哪,我得把这些都详细地,一五一十地说给你们听。这样假使我不在了,你们也能够顺利地按我所说去安排和完成计划,拿到赈灾粮。” 邱月白和沈流德都知道她的卜术有多么精湛,忧忡之色瞬间漫过二人脸庞。 邱月白急忙道:“可你若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可能会不去找你,不去救你呢?难道让我们不去管你,继续完成计划吗,这不可能呀!” “不,你们必须这么做。”越颐宁斩钉截铁道,她双目熠然专注,“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赈灾,若不能顺利完成赈灾任务,即使我们都活着回去,这一趟也是白来了。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处理赈灾相关的事宜都是最为首要的。” “放心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绝境,我都有信心自救。我这人可会挣扎了,谁都没我惜命,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活下来的。”越颐宁笑道,“我看卦象也说了,即使我身陷囹圄,最终也会有惊无险。” “我相信你们,你们一定能在我杳无音讯的情况下靠自己的判断和能力来完成计划;你们也得相信我,即使遭遇危难,我也肯定能靠我的聪明才智自保,最后逃出生天。” 她说过,她们得信得过她。 沈流德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关于越颐宁的质问,也瞬间收住。 她的头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了。 青淮征粮的官员手底下有一杆双头秤,这头是黄灿灿的黍米,那头是白花花的人骨。 他们都知道做秤砣的是人命,但他们谁也不在乎,这荒年间本就在不停地死人,谁先磨刀做了砧板上的头道鲜?谁做滚雪球的手?谁做骆驼背上的那根稻草?根本不重要。 只需知道平民死死生生,来来往往,皇朝稳稳当当,固若金汤,那便足矣。不是枉死,不是欺压,不是人如草芥,而是命,各人有各人的命,命该如此,从来如此。 苦海翻成天上路,毗卢常照千百灯。 所幸还有她们,来倾覆这人间的滔天苦海。 和这些人永远说不通,比起在此与愚痴蒙昧对垒,争辩不休,不如就此离开,去做她们可以做到的事。 既然车子隆看准了她们无法完全独立完成赈灾,既然车子隆认定了她们必须卑躬屈膝地讨好他才能拿到赈灾粮,那她们便用事实来打他的脸。 沈流德瞳中神色冰凉,她与车子隆对视一眼,紧接着扬声说了句令在场之人都惊讶了的话:“月白,我们走。” 车子隆微微一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盏,竟是慈和地笑了:“沈大人何必着急?” “这般匆忙来去,倒显得老夫我待客不周了。不如坐下一同喝杯茶再走?” “不必了,”沈流德只留给他一个深青色的背影,“我们今晚也有客人要见,不便多留。” 与此同时,城南的赈灾棚子刚刚收起,喝了赈粥的灾民靠着墙,枕着污泥地,有些已然悄无声息地陷入沉眠,有些人翻着白眼,挣扎着倒在地上。 街头巷尾突然响起一阵啜泣声。 是个老人家,她还捧着那个破旧的粥碗,里面的粥米一粒不少,呆呆怔怔地站在那。 负责收碗的兵卫见她还没喝,走过来连番催促:“快点喝!这都要收棚了,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棚里的官大人还急着回府吃饭呢!” 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痛了她,那老人家枯瘦的手抖了起来。 她吃吃笑着,却像是在哭,喉咙里翻滚着“咯咯”的短促声响:“不是好米了不是好米了是霉米一整碗都是霉米呵呵哈哈哈!我就喝了一口就喝出来了!不是好米了!!” 声音又开始哽咽:“谁?到底是谁给我们吃霉米?谁想我们死?” “我娘就是吃了霉米死的。你知道吗?你见过吗?一肚子烂肠,野狗都不想吃她。她死前还在吐白沫子呢”老人家凄凄然地哭着,笑着,“我不想死啊” 兵卫瞧她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哪来那么多话?什么霉米好米的,给你们吃还挑?” “要喝就喝,不喝拉倒,别站那碍事——” 老人家却跟疯了一样,突然手一松,粥碗便掉在了地上,陶制的碗砸到了硬石头,破了一道口子,要碎不碎的模样。至于米粥,早已在半空中的时候就飞溅出来,跟雪絮似的落了一地,与污泥湿沼不分你我了。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她仰天大笑着,哭喊着,“都得死了!全都得死了!” “根本没有好官!呵呵哈哈哈!根本没有!没有!” 兵卫彻底被她激怒了。 “大胆刁民!这是赈粥,竟然敢随意践踏官粮!”他怒吼道,“捉住她,给我打!” 一群兵卫将老人按在了地上,一道道长棍打在她身上,没几棍子便皮肉青紫,骨头也碎了,揉在一团血肉模糊里,她也不再哭叫了,半死不活了,却也跟死了一般安静。 除却木头击打血肉的闷声钝响,只余兵卫们的大力挥舞棍棒时掀起的阵阵风声。 打完,尸体被丢弃在泥水里,周围也是尸体。 官兵们收拾好了棚子,扬长而去。 阴沉沉的天和蒙蒙细雨,伴着傍晚不知名的哭吼声,将人间涂成尸僵的青灰色,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青灰色中,城南门忽然大开,一列宝光璨璨的车队驶入城门,犹如破晓。 为首的头车车顶系着一面刺绣蜀锦布旗,上书一个灿然舒展的大字,“金”。 宝马金车驶过尸横遍野,驶过凄凉一地,驶过灰败城居,来到城北官邸。 一名头戴金簪的女子步履轻缓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一位穿湖蓝襦裙的女子,满穿伞骨撑开一片木槿色的天荷,遮去二人头顶的雨水。 她们一同来到门扉前。 官邸门口的侍女谨慎地询问来人的姓名和来由。 金簪女子道:“肃阳金氏,金灵犀和江海容。” “应越颐宁大人之请,特来青淮相助。”—— 作者有话说:写完了……通宵达旦…… 第105章 秋寒 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十月, 金秋初降,层林尽染。 自从越颐宁病愈后,江副师便时常来找她, 但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 也许是何婵跟看守他们的人说了什么, 又或许是看出他们两人都不会武, 越颐宁和谢清玉被默许可以每日短暂地离开山洞, 在营地周围走走, 只是依旧需要呆在其他黑衣女子的监视下。 越颐宁的身体也在逐渐好转。借着每日出门转转的机会,她大致摸清了这片山间营地的地形, 见到了更多陌生的面孔, 对自己最初在心里的猜想也有了数。 她不急着离开了。 对越颐宁来说,被困禁在此地已经不是什么棘手的麻烦了, 令她为难的反倒是另一件小事。 供他们二人居住的山洞里只有一个土炕, 山洞也并不宽敞, 一侧是作为床铺使用的土炕, 另一侧又摆了些箩筐之类的杂物,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铺了一卷草席, 只能勉勉强强地躺下一个人。 谢清玉每天就睡在这。 之前高热昏迷时无知无觉,倒也还好, 但自从退热后, 她每天大半的时间都是清醒的了, 不得不目睹他每晚在自己身侧和衣而眠的情形。 这多少有些令她窘然。 今夜亦是如此。越颐宁在炕上整理被褥, 正想躺下,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烛火被风吹得乱抖,满壁的淡淡光晕随之猛然摇动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定住, 抬眼看去,刚刚沐浴完的谢清玉散着一头黑发,踏着月光慢慢走了进来。 越颐宁刻意撇开眼,清咳一声,正准备面壁睡下。 只穿着雪白中衣的男子却袅袅而来,跪坐在炕前,宽大袖摆落在覆着她的被褥上。 越颐宁避而不及,不得不正眼看他。洞外月影缠绵,洞内烛火悠游,光线微弱之处割裂出陡峭阴影,高挺的鼻梁罩在影里,他半边侧脸奇异地明亮,神清骨秀。 她动作微微一滞,才注意到那双白皙瘦削的手里正端着一碗水。 “小姐,喝些水再睡吧。”他声音低,清润明净。 越颐宁其实很烦被人管,但是谢清玉说话时语气温柔,声音也动听,靠过来时身上淡淡的松香混着一点轻盈的皂角气息飘过来,沁人心脾的舒服,墨玉眸被雪水浸洗过一般透亮,直勾勾地看着她 说她是被美色迷了眼也行,她实在很难拒绝他。 越颐宁顺从接过。 她只润了润喉,没喝太多,碗里的水还剩下大半,她将水碗递给他,说:“你也喝点吧。” 她很坦然。毕竟这里条件不比城中,何婵给他们的日常用具也不多,两个人多日来都共用一只水碗。 谢清玉盯着她的嘴唇,刚刚沾了水,艳艳的一抹淡红。手腕僵硬地接过她递来的水碗,目光又慢慢落下来,定在水碗碗口的边沿。 她嘴唇含过的那一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 越颐宁瞧他半天没反应,还觉得奇怪,谢清玉却已经站了起来,将水碗搁在脚凳上。 她怔了怔,听见他声音温和地说:“我还是不喝了。” “小姐,晚安。” 说这话时,他削白的手指扶上烛台,口唇微张,轻轻吹灭了烛火。 山洞内顿时暗了下来,帘隙渗出淡淡月光。 越颐宁慢慢躺了下来,面对着墙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那人也躺下睡了。 只着中衣的女子躺在土炕上,身上拥着一床棉被。她睁着眼睛,不知为何毫无睡意。 越颐宁有点犹疑。 她总觉得这些天的谢清玉在躲着她。不是很明显的那种躲避,他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事事都不允她经手,连药都是他来喂她喝,美其名曰盛着刚熬煮好的药汤的碗会烫到她。越颐宁若有异议,他还会温声细语地哄劝,说她刚刚病愈,只需安心被人照顾即可。 可她依旧觉得他在躲着她。 他在刻意地和她保持着距离。 就像方才,可以和她用一只水碗,却不敢在她面前饮下她刚刚喝过的水。 越颐宁翻了个身,盯着地上谢清玉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躺着,如瀑的黑发从肩头散落下来,如同一段上好的春绸。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长公子,即使落难至此,依旧能从细枝末节处窥见矜贵无匹。 越颐宁瞧他半天,心思一动。 “谢清玉。” 洞内昏黑,她感觉躺在草席上的人听到她的轻唤后,身影有微微的晃动。 他声音清沉:“小姐,怎么了?” 越颐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说:“地上冷吗?” 前夜又凉了些,虽然这两天雨势渐小,太阳也常常得见了,但无论是干瘪金黄的叶子还是山坡上怒放的菊花,都在昭告着秋寒已然漫过了这座山峦。 他半天没有回应,洞里很安静,黑蒙蒙一片。凉意和苦涩的气息从墙壁上攀着的青苔里渗出来。 越颐宁听见了他时隐时现的呼吸声,他压低了声音道:“还好。” 越颐宁:“还好,那就是有点冷了?” “”短暂的沉默过去,谢清玉又开口了,“小姐想说什么?” 越颐宁瞧着他的背脊,已经比刚刚紧绷了许多。她心里越发清明,眼角不由地流露出一点似有如无的笑意,“没什么。” “只是怕你在地上睡太冷了。” 只这么一句,她没再说了,故意将他吊在半空中。 谢清玉心脏都快停跳了,不自觉地微微张嘴,不均匀的呼吸声便溢出唇畔。 怕他在地上睡太冷。 可他不在地上睡,还能在哪睡? 在炕上睡倒是不冷,可他、可他怎么能和她睡在一起? 谢清玉混乱了,他猜不出越颐宁话里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只能无助而又僵硬地躺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可她偏偏还要继续出声扰乱他的心神:“嗯?考虑好了吗?” 谢清玉是真的头脑空白了,他张了张口,听见自己干涩摩擦的声带发出的声音:“什么?” 可耻的期盼从心房缝隙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唇边的呼吸声逐渐破碎急促之时,谢清玉却听见她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快睡吧。” 他身体僵直地躺着,越颐宁已经重新翻了个身,拢好棉被睡了。 谢清玉听着她发出的动静,心中竟隐隐有了越颐宁是在故意逗弄他的感觉。 他不敢再想下去,说服自己闭上眼,睫羽却在黑暗中轻颤不停。 越颐宁是一时兴起,得了预想中的反应,她心下愉悦,正想着好好睡去,一帘之隔的洞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谢清玉也听见了,两个原本已经躺下的人一时间都翻身坐了起来。 脚步声和叫喊声都慌张地乱成一团,黑夜的山谷中燃起一把把火炬,尖鸣的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抽泣。 越颐宁神色一凝,盖着洞口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两名身着黑衣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越颐宁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人已经扳着她的肩膀将她从被褥中拖了出来,将她手腕一扭。 越颐宁猝不及防地被拽下了炕,黑衣女子一用力,她便不得不低下头,被人反扭在身后的手腕疼得她眼前一黑,女子像押犯人一样押住了越颐宁,然后按着她往外走。 谢清玉见她疼得皱眉,目眦欲裂,对着二人怒吼道:“你们要做什么!” “给我松手!放开她——!” 越颐宁听不见了,谢清玉被另一个人按在了洞内的地上,她则被人径直拉拽着出了山洞,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一脚泥土一脚碎石地往山上走去。 营地前一片开阔,中央的柴堆里跳动着火光,四下站满了人。 越颐宁瞧见了躺在地上的人影,心下一沉。 是盈盈。 离得远时还看不清,走近以后,盈盈那张巴掌大的脸上青白交加,在火焰光辉的映衬下依旧毫无暖意,越发叫人心惊。 她被押送到人群的外围,见她靠近,身着黑衣的女子们慢慢散开了,越颐宁被按着肩膀从她们面前走过,愤怒的、探究的、怨毒的、悲戚的眼神一一从她脸上扫过,越颐宁被数十双眼睛盯着,周遭的人似乎都恨不得将眼神化作刀刃捅进她的身体里。 越颐宁本就难受,如今几乎快喘不上气来,眼前一晃,被抓着她的女子甩在了蒋飞妍脚边。 越颐宁撑着身子爬起来,面前是蒋飞妍低垂的眼,里头幽深又赤红,叫她看不清。 “发生什么事了”越颐宁咬着牙关,强忍着手腕和脚底传来的疼痛,“为什么突然——” “盈盈从青淮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呕吐!刚刚突然昏迷了!”旁边一直愤怒地盯着越颐宁的女子大声道,“她今天什么也没吃,只喝了那碗赈灾粮熬的粥!” “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现在却中了毒!” 越颐宁瞳孔一缩。 她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却被人重新按在了地上。 她望向一旁坐着的蒋飞妍,急声道:“不可能!赈灾粮是我的同僚在管,她们绝不会用有问题的粮食来赈灾,更不可能放任手下的人做这样的事!她们!” 越颐宁的声音突然消减下去了。 她想起来了。在她走之前,她们手中的存粮就不多了,沈流德和邱月白一定不会做出用霉米充好米来赈灾的事,可如果她们因为她的突然失踪而乱了阵脚,被有心人偷偷钻了空子的话,那就说不准了。 “怎么不继续说了?”人群中,有人高声道,“说啊,你怎么保证赈灾粮一定没问题?” “你凭什么保证?你自己就是什么好官吗!?谁不知道你是颁下了调价令才被我们将军抓上山来的?将军说要留着你给你机会将功赎罪,我看将军就是太善良了!” 嘈杂愤恨的声音纷涌而至。 “怎么办?偏偏江副师和将军都去了邻近的山头,营里根本没人会医术”小卓跪在地上抱着盈盈,都快哭了,“盈盈,盈盈你说说话呀,你醒醒,不要睡!” “她看上去快要不行了” 越颐宁握着受伤的那只手腕,忍着痛看过去,对上了蒋飞妍深沉晦暗的双眸:“能不能让我先看看盈盈的情况——” 蒋飞妍忽然暴起。 越颐宁身形一歪,被她握住脖子,连带着衣襟都被扯乱了,整个人狠狠撞在了石壁上! “你配看她吗!?”蒋飞妍咬着牙,眼眶欲裂地望着她,形容宛如修罗,“如果不是你们这群狗官用霉米做赈灾粮,盈盈她怎么会出事!啊!?” 越颐宁用力地掰着她的手,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鱼一样,张着口呼吸着,声音一点点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蒋飞妍你冷静一点” “亏将军当时还在替你说话!亏我们真的想信任你们一次!你的同伴就是这样证明给我们看的吗?!”蒋飞妍咬牙切齿道,“她说得对,就应该杀了你!留着你们的命,将来死的就是其他无辜之人!” 蒋飞妍的力气大得惊人,越颐宁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双脚渐渐离地,眼前景象化作一片白光。 蒋飞妍抓着越颐宁的脖颈,手指越收越紧,眼神凶狠凌厉,看上去是真的动了杀心。 二人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蒋飞妍骤然回头,盈盈被人扶着,孱弱的身体半靠在木桩子上,望着她,艰难地开口唤道:“妍姐姐” 掐着越颐宁的手松开了。 越颐宁眼前闪烁的白光急退,突然就能喘过气来了,连忙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蒋飞妍的身影从她面前离开了。越颐宁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自己如遭火炙的脖颈,弓着脊背剧烈咳嗽起来。《 》 105-110 第106章 痛恨 他不可能看着她死在他面前。…… “盈盈!盈盈你千万别睡, 你撑着!” 蒋飞妍跪在盈盈身旁,伸手揽住她,神情惶急, 气息虚弱的女孩躺在她的臂弯里, 呼吸困难, 努力地睁着眼。 “别睡, 盈盈, 盈盈我求你了”蒋飞妍瞧见盈盈又要闭眼,一只手臂无力地垂下去。 她刚想伸手抓住, 却被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抢先了一步。 蒋飞妍蓦然抬头, 却发现是越颐宁。 “如果是霉米中毒,我知道怎么解毒。”越颐宁手捂着脖颈, 轻声咳嗽着, “请让我试试。” 蒋飞妍的牙关“咯吱咯吱”作响, 她怒不可遏, 一只拳头刚挥起来,就被越颐宁厉声喝止:“蒋飞妍!!” 蒋飞妍浑身一震,整个人定在原地。 火光几经周折, 落在越颐宁的眼中,勃勃跳动着。她望着她, 字字铿锵:“让我试试, 我能救她!” “你?谁知道你是想救人还是想害人!”有人愤恨不已地高声道。 “我何必害她?”越颐宁松开了手, 脖颈上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却神色淡然,一双眼扫过来令人心神一凛,“我害死了她,我也走不出这座山, 一样活不成。” “若是我救了她,兴许你们会饶我一命。” 越颐宁又咳嗽了两声,方才蒋飞妍勒住她脖子的举动显然伤着了她的声带,以至于她越是开口说话,音调便越是低哑:“更何况,盈盈曾为我说过情,就算你们不打算放过我,我也会救她。” “慢着。”另一名冷眼看着她们的女子上前,打量着单膝跪地的越颐宁,“可我们凭什么信任你?你是大夫吗?你懂医术吗?” “就是!到时候把盈盈治死了,我们还得感谢你不成?!” 越颐宁终于开口说了那句话,那句她从前总是用来向陌生人介绍自己的开场白:“我是一名天师。” “天师习五术,我虽不擅岐黄,但是也比完全不懂医术的人要强得多。”越颐宁哑声道,眼神平静地掠过在场之人的面孔,将她们或是惊愕或是讶异的神色收入眼中,“先让我试试吧,至少我知道怎样能救她。” 蒋飞妍双唇紧抿,仍旧是怒气沉沉的神情,却慢慢放开了手。 越颐宁心中松了口气,接过身体无力的盈盈,将她平放在地上。 浑身大汗,双目紧闭,面色发黄唇色发青,手足轻微抽搐。 她眉心一皱,确实是霉米中毒。 越颐宁没有再犹豫,她撕下一片衣摆,将柴堆底下的炭火余烬裹了半包,严丝合缝包好,再一块木块迅速地碾压过每一寸,直到里面的炭块全都被碾碎成粉末,她又从跟蒋飞妍说:“给我一碗水。” 蒋飞妍挥了挥手,后面站着的小英跑着去拿了一只水囊和木碗,匆忙递给她。 越颐宁揭开布包,将炭粉倒进碗底,冲了一整碗的水,将盈盈的身体扶了起来,慢慢将半碗炭水喂给她。 “你疯了?!”人群哗然,见越颐宁直接将冲了炭粉的水给盈盈喝,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愤怒地大喊起来,“炭粉怎能吃?!我看你就是想害死盈盈——”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越颐宁将剩下的半碗炭水凑到了自己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木碗被她随手扔在了地上。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越颐宁擦了擦唇角,淡声道:“我也喝了,你放心。” “这是我之前霉米中毒时,旁人救我用的法子,煅炭或熟炭可以吸附人体内的毒素,危急时刻和水服下,兴许能将要死的人救活。”越颐宁感觉到喉咙挤压似的疼痛,额角青筋微暴,她闭了闭眼忍耐下去,再睁眼时一片清明沉稳,扫过在场众人。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若是运气好,一个时辰之后就能醒来了。” 蒋飞妍脸色沉得能滴水,她与越颐宁对视,越颐宁怡然不惧地回望着她。 蒋飞妍终于开口了:“小英,小卓,你们俩今晚看着盈盈。我亲自下山一趟,去请江副师回来。” “至于她,先丢回山洞,明日再发落。” 越颐宁又被押回了山洞,帘子一掀,被人一推推进去,差点绊着石头摔倒在地。 “小姐!”谢清玉扑了上来,没让越颐宁直接歪倒在地上,他见越颐宁紧皱着眉手捂着脖子,急道,“是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越颐宁喘着气松开手,雪白的脖颈上,一圈淡红色的勒痕醒目得刺眼。 谢清玉手都在抖,他揽着越颐宁的肩膀,不敢碰那道淤痕,但那道红艳艳的痕迹却叫他要疯了,杀人的欲望在他的胸腔里撕扯着他的心脏。 越颐宁紧闭着眼,脖颈处的疼痛针刺一般难以忽视,她竭力忍耐,胸脯几下剧烈起伏后归于平静,刚刚缓缓地喘出一口气,却感觉一道淡冷的松香拢住了她。 那人握住了她的腿弯,将她抱到了床榻上。 越颐宁睁开眼,有几分疲倦地看着谢清玉紧绷的下颌,她低声道:“你要去哪?” “给你倒水。” 他的声音冰冷,和平时的温柔大相径庭。越颐宁自然听得出来,她勉强打起精神,撑着床铺坐直身体,靠在了石壁上。 趁着他端着水碗走来,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袖摆,示意他和她一起坐在床铺上。 “你别担心。”越颐宁低声解释,“只是外伤,而且就这一下,后来她没再伤我了。” 她看出谢清玉隐忍的怒气和不加掩饰的心疼,但她并不希望谢清玉将怒火迁到蒋飞妍等人身上。 谢清玉紧抿的薄唇渐渐松开了,他盯着她的脖颈,莹白如玉的颜色,却被人粗暴地蹂躏了,深红的印记碍眼至极,目光一点点地落下,又注意到她赤着一双足,足底全是泥渍。 越颐宁还没反应过来,脚踝便被他握住了。 她心尖一跳,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再看过去时,他已经起身去拿了软布和水来,手指托着她的脚跟,将上面沾着的碎石和污泥都轻轻擦去。 这个过程中,他的指腹难免会触碰到她。 第一次被碰到,越颐宁没忍住,被他握着的那只脚往里缩了一下。 “很疼吗?”谢清玉轻声道。 “不不是。”越颐宁捏紧了手底下的被褥,第一次庆幸她现在声音暗哑,难以听出异常,“你继续吧。” “再忍一下。”方才的冷峻融化了,他又开始哄她,温柔得不行,“很快就好了。” 麻痒感从足底一路往上攀,钻入心脏。 越颐宁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垂眸看着她的脚心,眼神极专注,将擦破皮的地方敷上药草,仔细包扎好。 双足都处理完,他松了手,越颐宁把腿收回到身前,隐隐感觉脚踝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她应当是没有脸红的。她心想,手背摸了摸脸颊,却觉得有点热。 谢清玉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将之前给越颐宁退热用的白布条浸泡在水里,完全浸湿才拿出来,握着它们坐到越颐宁身前,示意她将身子探过来。 他轻声说:“先冷敷一下吧。” “若是明天肿了,我去附近再采些药材回来。” 越颐宁应了声,乖乖地靠过去,任由他一圈一圈地用湿布条裹住她的脖颈,直到完全遮住那圈碍眼的红痕。 他的动作很小心,最后布条交叉收紧时,也没有弄疼她。 越颐宁伸手摸了摸脖子,伤痕处的热烫感被平复了些,确实舒服多了。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谢清玉低声道,“为什么她们会突然抓你过去,还对你动手?” 二人面对着坐在被褥中,越颐宁捏了捏手心,解释道:“是城里发生了些事,她们误会了,才迁怒到了我身上。” 她将她的猜想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清玉。 “不知道现在青淮里究竟是什么形势了。”深夜未睡又一番折腾,已经精疲力尽的越颐宁按了按额角,显而易见满脸的倦色,“沈大人和邱大人若是在管着赈灾粮的事,必不会让霉米混入赈灾棚中,想来是因为我走了,堆积的事务太多,她们难以顾全所有,才会出了纰漏。” 她还有一个更加不妙的结论,但她没有说。 她怀疑车子隆已经识破了她之前的计谋。 “就因为这个,她就要杀你?” 谢清玉说这话时,脸色难看至极。越颐宁愣了愣,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地撒了谎,“不是,蒋飞妍只是失手,并没有想杀我。” 没有吗? 其实越颐宁心里也没什么底。 若非当时盈盈突然醒来,喊停了蒋飞妍,现在她越颐宁是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了。 但这也没必要让谢清玉知道。 “虽然她掐得确实挺疼,可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越颐宁弯起眼睛笑了,她说:“你也能看出来吧?蒋飞妍她们本性并不坏,连同那位何将军在内,可以说是难得的好心肠。像她们这样善良的人,以后总有一天会知道她们是误会了我,今时今日她因一时冲动伤我越狠,日后知道真相时就越是愧疚,而愧疚往往是一把能为人所用的利刃。” 她多日来观察这片山谷里进进出出的人,打探到了不少消息,又接连跟何婵,江副师和蒋飞妍来往,心中其实早就生出了另一个计划。 毫无疑问,何婵等人就是朝廷要剿灭的青淮乱匪。那位江副师的来历尚不清楚,但何婵和蒋飞妍显然是有故事的人,且这故事还与青淮有着解不开的死结。 越颐宁在青淮呆了近两个月,也算了解青淮官府污秽的一面,她其实隐隐能猜到,这些女子都是被逼无奈才会离开青淮落草为寇,即便是生活在条件艰苦的荒山中,也不肯真的远离这方水土,远离家乡。 她是一定要活着回去的,但她回去了,何婵等人的行踪很有可能会泄露,她不希望她们被人带兵剿灭。若是何婵等人能自愿被招安,她们就能为朝廷所用,既能保全性命,又能完成了朝廷颁下的剿匪任务,是一举两得。 她决定留在这座山上,不再寻找机会逃跑,就是执迷于此。 她要替她们寻得一道两全之计。 她向来贪得无厌。 谢清玉看着她,明明越颐宁没有说破,他却仿佛和她心有灵犀一般,竟是从她短短的几句话里读懂了她的打算,霎时间,两片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瞬。 “值得吗?”他声音不稳,“就为了这些事,受这么多磋磨,被雨淋到高热不退,被人掐着脖子,这真的值得吗?” 他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她看不懂。好像希冀破灭,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苦楚的褶皱里塞满了茫然不解。 明明面容静谧如常,眼睛却像是在哭,一汪水泽颤着,光晕四分五裂,破碎得无法拼凑。 他不理解她的一片丹心和深深赤忱是从何而来。为什么一定要救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参与夺嫡之争,那么努力地扶皇子上位,为什么非要阻止这个皇朝的倾颓? 明明只要呆在这里就是命在旦夕,这些人之后会不会改变主意杀了她,谁也没法保证,而她如今身在敌营还在为其他人考虑,连逃跑的想法都打消掉了。 她现在可以置自己于危难而不顾,未来是不是就能为了大义而舍命? 那他来这一遭又改变了什么? 他来到这本书中,难道是为了看着越颐宁再一次死在他面前吗? 谢清玉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作者有话说:应该很好理解吧,宁宁想拿两份功劳,如果她能劝降何婵,就等于赈灾+剿匪都是长公主完成的,第二个案子就是压倒性的胜利。加上她也有恻隐之心,她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所以也想寻个办法救下何婵她们。这就是她的双全之法。 第107章 值得 我选的路,我绝不后悔。 越颐宁愣了愣。 “你问我值不值得”一双纤长卷曲的睫毛向下撇去, 盖住了半块眸子,她慢吞吞地说道,“我好像从没考虑过。” 很多事一旦考虑值不值得, 就会犹疑不决, 因为人世间大多事到最后都是不值得。 她从不去考虑值不值得, 是因为有些事无论值不值得她都得去做, 若是想得清楚透彻反倒平添忧愁。 她的回答显然不能为他解惑, 越颐宁垂眼看他的侧脸,那对好看的青色眉毛依旧紧紧皱着, 像是伤神不已, 却不知为何。 夜深了,洞外又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 水浸着淡淡月光, 连同一整个秋夜都朦胧不清。 越颐宁以为谢清玉是因她受了伤, 才会郁容不展。她有意开解他,想让他不再因她的事而耿耿于怀,于是轻笑着说道:“折腾了这一遭, 我反倒没什么睡意了,倒不如先等等看, 我给她喂了炭粉, 若是中毒不深, 兴许今夜就能醒来。” “你困了的话, 便先睡吧。” “我不困。”谢清玉轻轻摇头,垂到腰间的黑发摩擦着,发出柔和的沙沙声。他低低问道,“小姐怎么会想到喂炭粉救人的法子?” “唔, 我早些年也吃过霉米煮的赈灾粮粥。”不知越颐宁想到了什么,竟是笑了出来,“当时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荒年间一得了粥食就狼吞虎咽地吃了,到了晚上一肚子的肠子就开始疼。” “后来呢?” “后来我大哥救了我。”她说,“那时街头上无家可归的乞儿相互之间都眼熟,有些会抱团取暖,成群结队地行动。他那时很厉害,我就跟着他混。” 说来也好笑,明明是一无所有的乞丐,可他们反倒在荒年灾岁时过得更好。只因官府会赈济灾民,他们可以混在队伍里领吃食,不用去偷去抢,去泔水桶翻冷掉馊掉的残渣剩饭。 “他比我大两岁,懂得也多,听我说我喝了赈灾粮粥,叫我赶紧抠喉咙吐出来,又给我找来了炭粉,叫我混着水喝下去。” 年幼的越颐宁第一次自己抠自己的喉咙,手劲一不小心用过了,可把她恶心坏了,喝进去的粥都吐了个干净,差点没把胆汁都吐出来。 那时的大胜就用这只手给她拍背顺气,他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硬邦邦的一条,蜈蚣似的横在他的手背上,他用的力气也不小,拍的她整个人直震晃,却又真的把气捋顺了。 大胜给她拍背的空余,还不忘记骂她:“见你鬼精鬼精那样,还以为你都知道呢,合着你第一次吃官府的赈灾粮?!” 年幼的越颐宁饿了两天,又把刚吃进肚子里的米都吐了,这会儿已经快虚脱了:“是,是第一次” 她成为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是在四岁那年。此前的岁月里,她也曾有过家,有过疼爱她的父母,虽不富裕,却吃饱穿暖,被呵护照料。 只是嘉和年初,帝位不稳,外有匈奴,内有乱敌,她的父亲被强征入伍,毫无意外地战死沙场,乱贼攻入城内,徒留她和母亲面对战火。 她家的屋子被抢掠一空,一把大火烧了干净。母亲带着她逃往城外,可战乱年间流离失所的母女,大白天走在路上都是一种危险。 她们只能走小道,走树林,一路走,不敢叫人瞧见。越颐宁伏在母亲的背上,蹚过河流翻过山丘,最黑的夜里也觉得心安。 邻近的大城只有漯水,母亲带着她在漯水城外的小镇里安下身来,每日做些织工活,养活她们二人。 母女俩扎根漯水城外的第一年,是个严冬。铺天盖地的大雪接连下了数日,天地浑白,如一匹新浆的粗麻布,城门守卒都封了吊桥,护城河冻成了青灰色石带,母女俩的茅棚外结满冰壳,像是挂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灯笼。 大雪天,人在路上走,不消几息就要成一尊雪人,可母亲还是每天出门找活计,踩着一双跟纸一样单薄的布鞋。 家中取暖烧饭都需要炭火,可炭却越来越贵,母亲也一连数日都坐在窗边,借着月光连夜缝补别人家送来的衣裳袄子。 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每每怯声喊母亲,叫她来床铺上陪她,母亲总是笑着摇头。 “阿娘不困,宁宁,你快睡吧。” 她总这么说,浑浊的眼里却洇着一根根血丝。 某个雪压竹枝的清晨,越颐宁从母亲怀中醒来,觉得格外冷。 一抬头,才发现母亲久违地抱着她,针线压在脚凳上,已经缝补好的别人家的袄子裹着越颐宁瘦小的身躯。 数日没合过眼的母亲,此刻终于安详睡去,青白的皮肤坚硬如冰雪。 她再没有睁开过眼,好好地看看她的女儿。 人生的幸亦或是不幸,总是那么难以分清。若是她是个不幸的人,她应当和母亲一起葬身火海之中,可她们偏偏活了下来,还逃出了濒临沦陷的城池;可若是她足够幸运,大难不死的她本应从此与母亲相依为命,可一场大雪又无情地夺走了她最后的至亲。 也有可能,人生便是在幸与不幸之间来回摇摆,从无确切,从无安稳。 自那之后,她便只身一人游荡在漯水城中,靠讨饭为生,直到遇见大胜。 她没经历过真正的荒年,洪水把一整片农田和村庄都淹没的荒年,贫苦百姓必须卖身为奴才能活命的荒年,她后来才切身体会,亲眼目睹。虽常常饿得肚子疼,可这也确实是她头一回吃官家饭。 大胜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你倒还算命好的。” “听好了,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拿出来赈灾的米大多都是腐坏的霉米,洗了洗浮色又煮熟了做成粥,当做赈灾粮,再施舍给我们这些灾民,反正吃死人了也没人管。” “以后记住了,吃官府的粮,记得从炉灶底下掏些炭粉掺进去,再一起喝了。”他瞪着眼,却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嘱咐她,“知道吗?这样既能吃饱肚子,也能活着。” 越颐宁翘着唇角:“他就是这么说的。” 谢清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她曾经历过的苦难伤痛,仿佛随着她的话语一刀一刀地剜割着他的心头肉。对于那些不堪提的往事,她如今已可以笑着说出来了,语气也很轻松,他却觉得被沉沉的山峦压住了肩膀,快要喘不上气来。 那些沉重的病疴都染给了他。 “后来呢?”谢清玉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他只是执着于知晓她的过往,那些既没有出现在书中,也不被史料记载的过往,“你一直和他一起生活吗?” “没有多久,只有两年而已,很多乞儿都跟着他,我只是其中一个,他对每一个跟着他的乞儿都很好,就像我们的大哥一样。”越颐宁笑着,声音蓦然变得松快了些,“后来你也知道了呀,我遇见了我师父,跟着她到了山上,之后过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不过,我后来又遇见过他一次。” 那是她入天观修习的第三年,十一岁,金钗年华。 她随观中的弟子仆役们到了山下,进行一月一回的布施。收成不好的岁尾,很多吃不起饭的平民百姓就靠天观施舍的米粮撑过这些日子。 越颐宁穿着一身好衣裳,云髻玉簪,像个落入凡尘的仙童。她站在草棚下,细心地给每一个端着碗走到她面前的人舀取粥水。 一双双晃过她面前的手,粗麻袖管里伸出来,像一丛丛被雷火劈焦的枯枝。老妪的掌纹里嵌着黍壳碎屑,指甲缝淤着冻疮的紫斑;孩童的指节因偷扒灶灰取暖而扭曲,掌心横着细细小小的烫疤。 直到一双粗粝的手掌伸到她面前,手背上横着一道熟悉的,蜈蚣似的疤痕。 越颐宁怔住了,她抬起眼,看清了人。 粥水倒入他碗里,两个人隔着满满的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对视。 这是越颐宁时隔三年,再一次见到大胜。 大胜长大了,身型抽条长高,还是那张面庞,泥灰抹得一脸脏。 他也认出了她,眼里的光芒缩成细细一缕,震颤着,似是惊愕,似是复杂。 他微微张了张唇,又紧紧闭上。 这里不是漯水,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在这里重逢,既然重逢了,那就是命。是命运叫他们再见上一面,作一个物是人非的告别。 他凝望了她最后一眼,低下头端着粥碗离开了。 越颐宁没有追上去,她面前还有百姓端着粥碗,等着她舀取粥水给他们;她也追不上去,她从见到大胜的那一眼开始,双脚便如同灌了泥浆一般,沉重得抬不起来。 心中有一块角落,压着沉甸甸的巨石,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是愧疚。 明明大胜的贫穷和凄苦并不是她造成的,可她就是感觉到了愧疚。 她光鲜亮丽地站在那,就像是一种背叛。 越颐宁见了大胜之后心乱如麻,她懊悔于看着大胜从自己面前就这样离开,哪怕她上去叫住他,给他一点金银细软,也算是一种安慰。可她眼睁睁看着他没入人群,再也找不见他了。 她那晚做了无数个梦。 梦里都是大胜,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她面前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二天,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去找了师父。她知道像秋无竺这样厉害的天师一定能找到大胜,她想补偿他,想让他也过上和她一样的生活,她不想再梦见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面对她的哭求,秋无竺不动分毫。 “越颐宁。”秋无竺冷静地喊着她的名字,“你可怜他,想让我收他为徒,是因为你想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我不是不能破例,哪怕让他进天观做个洒扫的仆役,总好过继续当乞丐,也能安了你的良心。但我为什么还是要拒绝了你,你可想得明白?” 越颐宁眼角含着泪,欲坠不坠的样子很是可怜:“徒儿徒儿愚钝,想不明白。” “我若是今日为你破了这个例,明日再有一个自称是你故人的家伙找上门来,我是收还是不收?全收了,我这天观里养得下这么多闲人吗?”秋无竺说,“世上那么多境遇凄凉的人,你怎么可怜得过来?” 泪珠挂在她尖尖的下巴上,越颐宁死死地咬着牙关:“可若是我能救他们,我会救的,有一个我便救一个。” “然后你迟早把你的命赔上去。”秋无竺的声音冷了下来,“越颐宁,你第一天学卜卦,我跟你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根本没记在心上?” 越颐宁跪在地上,哑声道:“记得。” “永远不要干涉注定的命运。无论是他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这才是我不救他的原因。”秋无竺说。 滴答。山洞里的青苔凝满了水珠,向下滴出一颗饱满的圆。 谢清玉心里渐渐明了。他轻声问道:“你不认同你师父的做法,所以才下了山吗?” “不完全是。” 这话,越颐宁回得促狭,吐出这几个字就没再开口了。 潺潺雨水化作鼓槌敲击着周遭的石壁,回荡的清鸣声像是一圈圈涟漪,在山洞里蔓延开来,韵脚沉闷。 谢清玉仍旧是一眼不错地望着她,直到越颐宁转过脸来,那双清亮澄澈的眸子和他对上,瞳孔被惊动一般,霎时间轻轻微微地一颤。 “假如,我是说假如。”越颐宁低声说,声音带着些迟疑和局促,似乎说这话时都还在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如果你知道,你可以救这世上所有的人,只有你可以,但代价是你会死。” “谢清玉,如果是你,你会去做吗?” 谢清玉安静极了,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不会。”谢清玉说,“我绝不会这么做。” “哎?你这人,太无情无义了吧?”越颐宁笑着,斥了他一句。 “不是无情无义,只是我觉得人命的事,不能只凭数量去决定。” “为何不能?”越颐宁说,“一个人死,就能换来全天下的人活,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吧?随便一个战乱年间,哪怕是死一城的人,也换不来太平盛世,如今只需一个人死,天底下所有人就都能得到安安稳稳的幸福呢。” “那我宁愿不要幸福。”谢清玉哑声道,“一个人的死便能换来全天下的人活?谁说的?天祖说的吗?他说的话就能全信了吗?明明小姐也说过,你根本不信世上有天祖存在。” “那一个人死了,谁会为她哭?谁会念着她的好?她身边爱她的人又岂会好受?” 越颐宁笑道:“那你就不用担心啦,这么伟大的人,肯定会名留青史的,所有人都会记得她,直到千百年后,她的名字和功绩也一定还留在某块石碑上。她不会孤单一人死去的。” 她会。 谢清玉的指甲一片片嵌进肉里。第一次,眼眶不受控制地滚热起来,他狼狈地低下头,怕被她看见他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 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记得世上曾经有一个越颐宁。 在小说中,东羲依旧走向了昏君误国的结局,从此灭亡;在历史里,青简不留只字,稗官不著片言,漫漫长卷的间隙中寻不见半个与她相关的偏旁。 她的呕心沥血什么也没换来,在她身死后,与她有关的一切也被历史的沙尘余烬彻底掩埋。 喉头几经哽咽,他勉力维持着身体的秩序,却清晰地感觉到四肢百骸的反抗,经由胸中脏器传来的钝痛感,生生不息地毁灭着他的心神,他已濒临崩溃。 “小姐既然都用这个问题问了我,那我也想知道,小姐的回答是什么。” “我啊。”越颐宁收回目光,垂眼看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心,里面的掌纹每一条都舒展匀称,她看得出了神,轻声回了他,“我应该会吧。” “为什么?”谢清玉启唇道,“小姐想要的不是最普通最平凡的生活吗?” 越颐宁笑道:“你还记得呀?” “小姐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说过,你想要只是安稳的生活。一个属于你的院子,下雨时你可以躲在屋檐下,捧着茶,静静地听到雨停。”谢清玉声音低哑地复述着,“这便是你真正想过的生活。” 越颐宁眨了眨眼,说:“说的也没错。怀茗听春雨,坐忘烟云迟,光是想想就觉得闲适安然了。” “那确实是我想过的生活。”她说,“只是我不能因为想过这样的生活,看着别人因我而死。” “我得了一块补天的五色石,不能假装不知,只将它雕成腰间佩玉;我得了命运的垂青,拥有匡扶天下之能,便也有了济世安民之责。一个有能力去改变世界的人,不能因为想保全自己而不去做。” 不因畏死效尺蠖,不饰鲲鹏为蜉蝣。 既赐雪刃破九重,安敢藏锋负苍生? “而且啊,我有时也觉得,如果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都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那就像是,我的理想也被千千万万次地实现了。”越颐宁弯着眼睛说,“这多好呀。” 她背对着月光,沐浴着红尘,是最最盈亮温柔。 谢清玉眼里已含了泪,他强忍着喉间的哽咽,说道:“可是你怎知,你一定能做得到?” “若你没能救下所有人,反倒白白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若是你到最后临死前才发现,你做了这么多,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已,你要怎么办?” 越颐宁:“可如果不去试试看,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谢清玉想起了书中原本的结局,越颐宁受尽了酷刑的折磨,苟延残喘之际,得到了四皇子送来的一杯毒酒。 书里一生从未穿过红衣的越颐宁,第一次穿,是在牢狱中,血染红了一身青衣;第一次饮酒,饮的却是断肠的鸩酒。 在她临终前,长公主问了她一句话。 ——越颐宁,这一生,你后悔吗? “……假如你后悔了呢?”谢清玉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她。 “不会的。”越颐宁眼里闪着笑意,如夜缀明星,“我选的路,我绝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第108章 杀人 他恐怖嗜血的眼神。 雨势渐渐小了, 两个人聊得越来越多。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越颐宁渐渐困了,眼皮沉重, 头也止不住地往下一点, 又一点。 快要歪倒的时候, 一双温热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肩。 越颐宁知道, 那是谢清玉的手。 对这个人的信任令她的心弦松懈下来, 不再强撑精神,任由浑身的疲倦席卷全身。 那双手抱着她, 让她平躺在略带凉意的床榻上, 为她掖好被褥翘起的棉角。风被阻隔在外,温暖包围了她。 天边擦白, 夜里下的雨也停了, 一弯浅月陷于将明未明的苍穹, 似一枚牙印。 谢清玉坐在榻边, 手指在被褥的一侧轻轻按住,眼眸凝望着越颐宁安静柔软的睡颜。 蒋飞妍掀开帘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脚步一滞。榻边只着净色中衣的男子脸庞并未动, 一对眼珠微转,朝她看来。 蒋飞妍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布, 还未开口, 谢清玉已经站了起来, 身形像一道雪白的影子。 他用口型示意她:出去说。 蒋飞妍顿了顿, 眼睁睁瞧着他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走向洞外,一点异声都没有发出。 她曲了曲手指。 她进洞口时停了一停,并不是因为看到谢清玉在越颐宁的床边, 也不是因为看到谢清玉在守着她照顾她。 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在这之前的数个雨夜里,蒋飞妍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她震惊到迈不动步子,是因为这个男人,他竟然在哭。 谢清玉沉默地流着眼泪。蒋飞妍掀开帘子的动作让日光照了进来,惨白的光芒在他的脸颊上闪烁着,映照出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眶,还有他湿红的眼角。 她第一次见到谢清玉脆弱不堪的一面。 谢清玉越走越远了,蒋飞妍盯着山洞里熟睡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跟上去。 她没看错。站在日曦下的谢清玉,如琢如磨的五官都从晦暗里挣脱出来,丰润如美玉,粲亮如斗珠,那抹眼尾未消去的红滟也越发分明。 生得这般谪仙面,只略微柔和眉目,带三分真情看来一眼,也能叫世间无数女子心甘情愿为他折腰。 可蒋飞妍却根本不敢靠近他,在离他还有两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只因此刻的谢清玉面无表情,死寂的平静将他整个人都泡发了,绝望一点点地从那具身躯里渗出来。烟墨色的睡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燃烧殆尽了,只余下满溢的灰烬。 他是天人之姿,此刻却玉碎珠沉。 蒋飞妍远远打量着他的神情,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她不愿意也不会承认,但从那日见到谢清玉跪在她面前之后,她心中便油然而生出一种隐秘的恐惧。 谢清玉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眼神本应令她畅快,她却如同被踩了脚的兔子一般,对于危险的警觉瞬间激荡而出。 这人是个疯子。 能将另一个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那已不是深情了,而是一种疯魔。 即使被折辱,他眼里依旧空无一物,不是蔑视,不是轻视,是忽视。他只在乎越颐宁,其他人在他眼中便如同蝼蚁。 跪一只蝼蚁,人怎会动容? 蒋飞妍理应被激怒,但久违的恐惧就这样袭上心头。谢清玉身上的气质令她熟悉,让她回想起她还是一只蝼蚁的时候,她被权势无情地践踏,任人宰割。以至于到了今日,对于上位者和掌权者,她依旧存有难以抹除发自心底的畏惧。 谢清玉先开口了:“蒋姑娘有何事?” 蒋飞妍一只手横过胸前,握着垂落的另一只手臂,是下意识的防御性姿态。 她虽惧怕此时状态诡异的谢清玉,却不肯叫自己泄露半点软弱,声音依旧带着一点倨傲:“我来只是想和她说一声,盈盈已经醒了。她替你们求了情,在将军回来之前,我不会再为难你们。” 盈盈苏醒后,听说蒋飞妍因自己差点杀了越颐宁,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解释了一番,她说赈灾棚的粥是近日才开始出问题,说明这事至少是和越颐宁无关的。 “妍姐姐,我昨天在城里打听到了消息,他们说从燕京来的这帮赈灾官员,都要听越大人的话。我觉得,如果越大人是坏人,之前的一个多月里,她们也就不会一直坚持用好米来赈灾了。”盈盈小声说,“所以,越大人应该是个好人吧?” 听她说完,蒋飞妍原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我方才一时情急,失手掐了她。”她用鞋底碾着脚底下的泥巴,别别扭扭地抛下一句话,“这些药草给你,你替她敷一下吧。” 她没等谢清玉反应,往他脚边丢了一个细麻绳串起来的药草包,身影几个急闪,飞掠而去。 离得远了,蒋飞妍垫脚飞上树枝,偷眼看向山下的人影。谢清玉还站在原地,静默的背影像是一杆墨竹。 过了许久,他才捡起地上的药草,慢慢折回山洞中。 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 越颐宁第二日醒来以后,脖颈的勒痕果然红肿了。 谢清玉碾碎了蒋飞妍给的药草,给她细细敷上,重新包扎好伤口,嘱咐道,“小姐若是哪里觉得难受,要记得和我说。” 越颐宁摸了摸脖颈上的软布,老实点头。 谢清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手掌刚握住她的脚踝,越颐宁心尖一跳,缩了一下躲开了。 谢清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顿了顿,抬头看她。 被这双盈润透亮的黑眸子盯着看,是件压力很大的事,越颐宁不由得撇开目光:“脚上的伤就不用管了,让它慢慢好吧,不算严重。” “我看你好像有点累,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觉?要不要躺下来睡一会儿?”越颐宁拍了拍她的床榻,“正好我起来走走,你就睡我床上吧。” 谢清玉定定望着她,摇了摇头:“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困。” 越颐宁看着他眼眶底下的淡淡青黑,欲言又止:“” 真的吗? 帘外传来动静,越颐宁抬头看去,紧接着江副师撩起了布帘,二人恰巧对视,温和雍雅的女子朝她笑了笑。 越颐宁很是惊讶:“江副师怎么来了?” 她昨晚听到蒋飞妍说,何婵和江副师二人都不在山上,似乎是又去隔壁的山头办事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刚被绑上山的那段时日,何婵就不在。 她离营频繁,想必另有原因。 蒋飞妍昨晚说要下山去找江副师回来,因为她是营中唯一一个会医术的人。 看来是真把人急急忙忙地叫回来了。 江副师:“我听说昨晚飞妍因为盈盈的事对你下了狠手,她如今知道是误会了你,心中有愧,这才托我过来看一眼。” 越颐宁:“客气了,我知蒋姑娘并非恶意,还请江副师替我转告她,我并不介怀。” “她已经给了我用于外敷伤痕的药草,足够了。除此之外,在下身体并无大碍。” 江副师径直坐了下来,微微笑道:“我都来了,越大人还是让我看一眼吧?” 越颐宁顿了顿,目光和她接触,哂然一笑:“也好,那便麻烦你了。” 解开刚刚缠好的布条,江副师观察过她脖颈上的伤痕,又叫她拿出蒋飞妍给的药材翻捡着看了一会儿,“飞妍这些药草是用来治刀伤和溃疡的,并不适用于你的伤情。” 越颐宁怔了怔,因为秋无竺的教导,她也略懂一点医术,但只是皮毛而已,她看不出这些药草的门道,“原来是这样。” “她这人便是这么糊涂的性子。”江副师笑了笑,温和道,“无妨,我回去配一副外敷用的药膏给你,你敷上五日,就能好全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只是一点淤痕,放着不管应该也能很快好” 江副师轻声打断了她,温柔的视线描摹着她的伤口,“不麻烦。再说,这么漂亮的脖颈,留下了疤痕就太不好了。” 越颐宁愣了一愣,总觉得她话中隐含深意。 是调侃吗?那位叫孙琼的大人和她见面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对方都这么说了,她也没再推拒:“好,那便有劳了。” 自那之后,越颐宁一连四日都在敷她送来的药,捣好的药泥装在匣子里,江副师每日亲自送来,看着她涂好才离开。 期间,她也会和越颐宁聊上几句。 越颐宁有意从她口中探听更多关于何婵的消息,但奇怪的是,江副师并未遮掩,即使她打探的手法并不高明,也每次都毫无防备地上当了,说了很多原本越颐宁并不了解的事。 “我初到青淮,看到何将军的通缉令上写的罪名是杀人罪,但我与将军接触,觉得她并非滥杀无辜的性子,”越颐宁说,“将军在城内杀人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江副师的回答令越颐宁感到意外,她不仅回答了,还面露微笑。 “谁?”越颐宁皱了皱眉,“她杀的人是谁?” “车太守的幺子,车敏文的弟弟,车敏轩。” 越颐宁惊愕,江副师坐在她对面,缓缓道来,“何婵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四,生得和她不像,面容很是柔美和顺。” “有一日她女儿出门替家里买米面,刚好被打马过街的车敏轩看见。” 比起政事上刚愎自用的车敏文,车敏轩更是彻头彻尾的混蛋纨绔一个。 车敏轩是车家最小的儿子,车太守和夫人都将他当眼珠子一样疼爱,有求必应。车敏轩被溺爱长大,是非不分,仗着他爹在青淮城亲信众多又身居高位,时常做些欺男霸女的恶事。 才刚及冠,家中已经给他纳了不知几房妾室,他犹不知足,日日游走于艳窟青楼之所,连容貌可人的良家女子也逃不过他的毒手,但凡是他看上的,当街便抢了人,掠回家中先玷污了,好人家的姑娘便只能含着眼泪嫁给他。 可何婵的女儿是个例外。还未及笄的小女儿,虽然容貌不肖其母,却生了一副和她娘一样刚烈的心肠,是个实打实的硬骨头。 她直接在车敏轩的屋子里上吊自尽了。 到了早上,仆人推开门进去看,尸体都凉透了。 越颐宁许久没能说话,她张了张口:“那何将军她” “何婵啊,”江副师淡淡地笑了笑,“她知道之后,扛着一把平时用来杀猪的屠刀,一个人闯了车敏轩的府邸,将他捅死了。” 也亏得车敏轩是个酒囊饭袋好色鬼,为了方便自己寻欢作乐,他在城内另辟了一座府邸,养着他那群小妾和舞姬,侍从一大堆,守卫却称得上空虚。 何婵一个屠户一把刀,将他府邸里带把的都杀了个干净。 “何婵是个心软的,那府邸里的小妾舞姬她是一根手指头也没动。”江副师轻声道,“诚然,有些女子是迫不得已才做了车敏轩的妾室,但也有人是自愿的,愿意得不得了。” “那些人见车敏轩死了,还跪在他的无头尸体旁哭嚎。何婵也不在意,她手里有刀,衣服上有血,那些人也只敢哭,不敢上来和她拼命。” “她站在庭中,就着此起彼伏的哭声,问有没有人想要跟她走,离开青淮。” “一群女子中,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江副师说,“那人就是蒋飞妍。” 不消再多说了,哪怕言尽于此,也足矣。 越颐宁已从只言片语的对话中摸清了一切,也理解了她先前疑惑不解的一切。 她心中想要帮她们一把的念头,原先便已经生根发芽,如今更是坚牢不可摧。 “我”越颐宁刚想说点什么,江副师却打断了她。 她从怀中拿出用草纸包着的药泥,柔声道:“先敷药吧,今日是最后一天了。” 这是越颐宁敷药的第五日。 方才小卓来叫了人,谢清玉跟她去另一个山洞拿今天中午的食物去了,他前脚刚走,江副师便来了,简直像是提前约定好要错开时间来一般。 江副师走到她榻前,两个人的距离慢慢拉近了,她坐在床沿时,越颐宁闻到了她身上传出来的清苦的药草香气。 她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已经好多了。” 越颐宁解下缠在脖颈间的布条,原本紫红色的掐痕已经淡了不少,也不再肿胀了。 江副师垂眼,细细看了一遍,笑道:“看来我的药没有配错。” “来,再涂一次吧。” 越颐宁接过药泥,摊开外层草纸,手指沾上一点正想抹,她便闻到了药泥的味道,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江副师坐在床边,正微笑着看她,神情很是温柔:“怎么了?” “没什么。”越颐宁这么说着,却把药泥放了下来,没有再碰它们了。 江副师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拢了些,但依然柔和。 “需要我帮你吗?” “不。”越颐宁垂着眼睫,她整理好发散的思绪,定了定神,望过去,“我的伤已经好多了,剩下这一点痕迹,就让它慢慢愈合吧,不用再涂药也行。” 江副师没再开口,但残存的笑意彻底淡了下来。 两个聪明人谁也没说话,但彼此都对现在的境况心知肚明。 “真奇怪。”还是江副师先开口了,她带着一点不解、一点好笑和一点深意的眼神看过来,不加掩饰的侵略性,“你不是说,你并不擅长医术吗?” 越颐宁:“我确实不擅长。” “那你是怎么看出药有问题的?”江副师笑吟吟地反问。 “运气好罢了。”越颐宁干脆靠在了石壁上,和她对峙,“我这人平时喜欢行善积德,所以总能时来运转,躲灾避祸。” 越颐宁没有谦虚也没有撒谎,她认识的药材不多,但却刚好认识江副师掺在药泥里的两种药物——乌头和马钱子。 两种药草都能治淤青红肿的伤痕,但是因为两种药材都有毒性,用量极为讲究,比例一旦失衡,治伤的药就会变成索命的毒药。 前四天江副师给她的药都是正常的,唯独今日,她在药泥里闻到了比往日更浓重的马钱子的气味。 越颐宁忽然意识到,方才江副师靠过来的时候,她在她身上闻到的清苦的药香气,就是来源于马钱子。 越颐宁:“而且我早就知道,你想杀我。” 江副师这回倒是有点意外了,“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问这话时,眼神也并不安分,开始在山洞内四处搜寻。越颐宁直接开口,打消了她心中的怀疑:“你想多了,我确实没带占卜用的器具在身上。” 天师之事,想必江副师是从蒋飞妍处得知。前些日子救盈盈的时候,越颐宁曾经向蒋飞妍透露过她的身份。 但好巧不巧的是,越颐宁也是从那天的蒋飞妍口中得知,这个总是待她格外温柔的女子,其实是最想杀了她的人。 越颐宁一直在观察她们。何婵是这群人里毫无疑问的核心人物,她本以为在她之下的人是武功同样过人且忠心耿耿的蒋飞妍,但她却惊讶地发现,营中的二把手,实质上是这位看上去和善温柔的江副师。 营中其他人很明显跟她们不在一个层级上,几乎不参与决策。 蒋飞妍当时说了一句“她说得对,就该杀了你”。 虽然乍一听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气话,但越颐宁却听出了些门道。 在这句话之前,蒋飞妍还透露了一个讯息,那就是何婵是想要留她一命的,所以才会“帮她说话”。那时,蒋飞妍处于极度的愤怒中,情绪都控制不住了,不太可能是在骗人亦或是迷惑她,反倒是口吐真言的可能性更高。 排除掉可能的人选,想杀她的人是谁,已经很明了了。 “这件事我不是通过占卜得知的。”她淡淡道,“如果我是个除了卜卦之外一无是处的家伙,也不可能走到今日。” 越颐宁看上去镇静,实则已经开始衡量双方战力。 能干出下毒的事情,说明她真的非常想要她的命了,看江副师的表情,即使已经被她戳穿了打算,她也并未气急败坏,显然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 越颐宁暗暗观察着她的身形,确认了江副师并不会武。她露在外面的肢体和皮肤上,并没有长期练武的人会留下的特征和痕迹。 如果她要来硬的,越颐宁也不是打不过她,反正只要撑到谢清玉回来 越颐宁这么想着,却突然睁大了眼睛。 她想抬起手臂,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坐在她对面的江副师见她一动不动,却瞳孔紧缩,突然笑了起来。 “看来是起作用了。”她说。 为什么?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下的毒? 她明明根本没有碰到过她,她是怎么做到的? 越颐宁脑海中,一道灵光一闪而逝,她猛然看向被她搁在一旁的药泥纸包,眼神惊愕地望去:“你” 难道是刚刚她手指沾上的那一点药泥? 那么少的剂量,只是碰触,居然就能中毒? “你确实不擅长医术。”江副师眼里的光芒渐渐烈了起来,她古怪地一笑,“看来你说的没错,能看出药泥中所含药材的比例不对,还真只是一个巧合。” “江副师有点太谦虚了吧?”越颐宁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能做出这么厉害的毒药,怎么会是一个医术普通的大夫?就算是称一句神医也不过分。” 不知道越颐宁说的哪句话戳中了她的痛处,江副师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了。 “你话太多了。”江副师从袖中捏出一枚闪着尖锐银光的细长物什,是一枚银针,越颐宁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有什么话,到黄泉路上再和别人说吧。” 江副师一步步来到她面前,手臂高高抬起。 那条手臂落下的瞬间,越颐宁依旧浑身无力,她无法挣扎,只能紧紧闭上了眼。 面庞前掠过一阵疾风,越颐宁眼睫微颤,骤然睁开双眸,看见的便是谢清玉寒着脸一把抓住了江副师的手,狠狠将其从她面前拽开的一幕。 越颐宁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人,喘息声溢出唇畔,她颤声道:“谢清玉?” 他怎么会,那么快就回来了? 她声音太轻,正处于盛怒之下的谢清玉没有听见,他捏着江副师的手腕,手背青筋绷紧凸起,根根分明,如雪山玉脉。 谢清玉一步步将人逼到了角落里,他一字一句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江副师被他钳制住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原来你根本没走远啊。” “都还挺聪明的,真让我意外了。” 谢清玉俯视着她,满面寒霜:“你刚刚对她做了什么?说!” “你没拦住我的话,这根针扎进去,她现在已经死了。” 面对谢清玉骤然变得恐怖嗜血的眼神,江副师毫不畏惧。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凉:“不过你本来也会死,等她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何婵是个心软如泥的,不想滥杀无辜。但我不会放过任何有可能会走漏消息的人,我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这座山。” “给我住手!!!” 只听一声高吼,山洞的帘子被人一把挥开,像是一瓢水兜头泼入洞中,原本熊熊燃烧的紧张氛围被哗然扑灭。 穿着一身薄甲的何婵疾步走入,沉眉冷眼,对江副师怒目而视。 何婵厉声道:“江持音,你想干什么?!” 江副师的手腕动了动,原本温柔的神情顿时如潮水般褪去。 似乎是知道她悄无声息地杀掉越颐宁的计划彻底败露,没了希望,连最后一丝和善也懒得装了,脸庞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眼神幽怨又不甘,如毒蛇的信子。 越颐宁闻言却愣了愣。 江持音?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作者有话说:来了[可怜]今晚发一个抽奖庆祝万收[彩虹屁] (后台能看到追更的宝宝其实不多,所以不准备太多啦,等人多或者完结再抽个大的!) 谢谢读者宝宝们的支持!! 第109章 力挽 越颐宁的运筹帷幄。 江持音没料到何婵会突然回营, 如今局势彻底逆转。 身形高大的女子怒视着江持音:“你闹够了没有?!我明明说过我不同意杀她!你想干什么?趁我不在先斩后奏是不是?!” 何婵疾言厉色,江持音却是怡然不惧。 她眼珠沉沉地盯着她,嗤笑道:“若是你让我动手, 我又何须费这般功夫?” “江持音!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两个人唇枪舌剑, 谁也不甘示弱, 对骂声震耳欲聋。 趁二人对峙之际, 越颐宁尝试着使了劲, 身体还是绵软无力。 眼前晃过一阵香风,一道人影匆匆而来, 扑到她榻前搂住了她的肩膀, 气息急促犹带惶然。 越颐宁猝不及防被抱住,有一瞬间的发怔。 只是谢清玉很快松了手, 眼神紧张又慌乱地看着她, 声线微微抖:“小姐!你还好吗?她对你做了什么?她可有伤你?” 越颐宁话还是能说的, 只是身体动不了, 她连忙道:“我没事,她没来得及伤我。” “她给我下了药,应该是软骨散一类的毒, 我现在使不上劲动不了,其他倒没什么——” 越颐宁没说完, 她看见了谢清玉眼里一闪而逝的冰冷恨意, 声音顿消, 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绝不会放过她!”谢清玉启唇道, 声线还有些颤,“如果我回来得再晚一些,你就被她” 越颐宁见他转过头,看向江持音, 原本禁锢在瞳眸中的恨意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他似乎是想站起身走过去,越颐宁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拽他衣袖。 她以为她会抬不起手来,结果她的身体居然能动了。 只是她用的力气太大,整个人的惯性压制不住了,直直地往前栽了过去。 谢清玉感觉到衣袖被人拉住,身形一顿,回头看到越颐宁朝他的方向倒过来,极快地弯腰伸手将她搂住。 越颐宁栽进了他的怀抱里,原本很淡的冷松香瞬间浓郁起来。 谢清玉陡然一僵。越颐宁攀着他的手,骤然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冷香,感觉意识都清醒了不少。 见他一时没再动作,越颐宁连忙急声道:“别过去!” “我现在没事了。”越颐宁说,略带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你先帮我解毒吧?她用的软骨散药引可能是马钱子。如果是的话,我大概知道解法。” 何婵跟江持音大吵一架,气得骨头都疼,“行了!我管不了你想什么,总之你现在给我老实待着!” “何婵,别说的你好像多信任我一样行吗?”江持音冷笑道,“你不就是怀疑我会做点什么,才提前结束了跟黄卓的会谈赶回营中吗?” 何婵皱着眉,看她的眼神无奈:“我没怀疑你好吗?我是接到了城内线人传来的消息,这才急忙赶了回来。” “城里的消息?”江持音神色古怪,语气也不太赞同,“什么消息值得你抛下事,这么急匆匆地回来?” 何婵没再解释,她只是静静地转过身,看向坐在榻边刚刚将药草就着水服下去的越颐宁。 她低声道:“……自然是值得我这么做的消息了。” 越颐宁喝了披胥草泡的水,绵软的手臂和双腿终于开始恢复力气。她搭着谢清玉的手臂,慢慢撑起身子坐直,与朝他们一步步走来的何婵对视。 何婵看着她,突然沉声开口道:“三日前,青淮城中的米价开始迅速下跌。今早,我们的线人传回了最新的消息,如今青淮城中米价已经跌破八十文一斗了。” 何婵和越颐宁二人都知道这段话意味着什么。 越颐宁眼睛一亮,而江持音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何婵看了眼江持音,缓缓道来:“先前,我审过她一回,而她则向我坦诚了一份机密。” 何婵曾质问越颐宁上调米价的原因,越颐宁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也和她细致交代了她们为赈灾预设的计策。 “她说她这么做是为了筹措赈灾粮。我当时半信半疑,我认为她所言太过于虚浮,可信度低,更像是在拖延时间。但她异常肯定,和我再三承诺,我便答应了会替她留意城中情况,亲自验证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何婵示意越颐宁自己开口:“你来说吧,你原先的计划是什么。” 越颐宁点点头:“好。” 越颐宁食百家饭长大,曾亲眼目睹百姓的种种苦难,深知官府弊病所在。 她根本没有动过收富户粮税的念头,她知道这样做只会伤害到那群地主手底下的贫农百姓,收上来的税粮沾满人血,还有可能被车太守掉包贪污。 太平仓中无粮可用,当地官府藏污纳垢,留在她们面前的路便只剩下了一条——由她们出钱,用朝廷拨的赈灾款去市场上收购粮食用于赈灾。 可问题是,市场上的米价奇高无比,她们的收购量又很大,米价每斗每涨一成,她们就要花出去成倍的银子,朝廷拨的赈灾款并不多,禁不起这样的挥霍。 于是,越颐宁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故意下令上调青淮城中米价,将粮米价格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水平。 商人皆逐利。越颐宁遣人将青淮米价奇高的消息大肆散播了出去,原本邻近大城里的米商听闻,都觉得在青淮行商更有利可图,纷纷带着粮米来到了青淮。 涌入青淮市场的粮米越来越多,达到了容纳量的顶峰。 这时,金灵犀带着她的商队来了。 谢清玉坐在榻边,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能跟上越颐宁思路的人,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明白了越颐宁的计划全貌。 同一种商品在区域市场中的数量越多,价格就会越低,这是供求关系决定的。只要青淮城里聚集的粮商多了,米价一定会慢慢回落。 可缺点也不是没有。这个回落过程很慢,而且不一定能奏效,赈灾迫在眉睫,她们赌不起,也等不起。 所以,越颐宁一封急信,找来了金灵犀这个帮手。 金灵犀来了,却不是带着稻米来的。她带来的,是一种叫“魔芋”的粮食。 “我正好有位朋友在肃阳经商,我知道她一直在囤积一种叫魔芋的作物,她有意用其来制作面粉,一旦成功,这种面粉的价格会比稻米做的面粉价格更低廉,市场前景不可估量。”越颐宁说,“我让她带着这种‘魔芋粉’来青淮,在城内公开售卖。” 金灵犀和江海容带来的魔芋粉,便是那一针至关重要的催化剂。 “我嘱咐了她,来的时候要刻意装作声势浩大,让城内粮商误以为她带了巨量的粮食,准备大干一票。但实际上,她车队所载的多数是空箱子,她们只是初步研制成功,产量还未来得及扩大,只带了数百斤过来。”越颐宁笑道,“不过,就算只有数百斤,也足够了。” 魔芋粉和稻米做的面粉一样能够饱腹,且因为没人见过,不受青淮城内米价的限制,制作成本也不高,价格异常低廉,只需五十文一斤。 开售后,还有钱买粮食的百姓蜂拥而至,一下子就抢空了。 金灵犀并未遮掩,反而大肆宣扬此事。有粮商眼红,故意告到官府,得到的却是米价限制令被京城来的沈大人撤销的消息。 一日日过去,城内千里迢迢赶来想赚钱的小粮商先一步坐不住了,开始降价出售粮米,市面接二连三的米价波动也渐渐动摇了大粮商。 一时间,恐慌如山雨倾倒,席卷而来。 市场恐慌一旦兴起,粮商们便会因为恐惧而纷纷下调价格,以期尽快卖出手中的货物。这个市场里的人越多,消息便越杂乱,越难辨别真假,渐渐演变成了降价赛跑,你下降一点,我下降更多,最终形成恐慌性踩踏。 踩踏过后,米价会大幅降低。如今青淮城中的粮米只需八十文一斗,比原先越颐宁下令上调粮价时的一百三十文一斗还要便宜得多,且还有继续下降的趋势。 谢清玉看着细细与她们解释的越颐宁,渐渐出了神,一双眼睛魂不守舍地望着她。 对于谢清玉而言,这个计策并不复杂,也不难想到,毕竟他曾活过两世,饱读史书,还有着现代人的思维和眼光。 但这个计策是越颐宁想出来的。 古代人还没有“经济”这个概念,可越颐宁却已经完全摸透了市场更迭的规律,懂得利用市场经济机制克敌制胜,计谋环环相扣,毫厘不差。 这就是令他为之深深仰慕的人,拥有异于常人的魄力,敢为人先的勇气,以及超越时代的眼光。 他遇见越颐宁,慢慢了解她,目睹她的人生,也终于明白,为何她会是天下无双的谋士。 越颐宁轻声说:“八十文一斗的粮价已经不算高了,但我原先预估能够降到的最低价格是六十文钱一斗。到那时,官府会拿出一笔钱收购市场上的低价粮食,按这个价格,我们手头上的赈灾款至少能买下一万五千石粮食,充作赈灾粮用于剩下一个月的灾情,足够了。” “离开青淮之前,我已经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我手下的女官,我想,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何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盈盈今早去了城里,她说,赈灾棚施给灾民的粥里没有霉米了,已经全都是好米。” 这说明,沈流德和邱月白已经开始分批收购市面上的低价粮米,第一批赈灾粮已经到位了。从赈灾棚的状况也能看出她们二人已经夺回了主导权,即使越颐宁不在,也能稳步就序地安排人员、监督粮管、执行赈灾。 风雨飘摇的青淮,终于安然落地,回到正轨。 听到这个消息,纵然是算无遗策如越颐宁,也终于能彻底地放下心来。 她不由得笑了,温柔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 “一切如你所说。你当初承诺我的都做到了,你的同伴们替你证明了,你的确是个诚心为民的好官。”何婵看着她的笑脸,说,“我向来说话算数。既如此,我会放你们离开。” “飞妍会负责护送你们到城郊,明天你们便启程下山吧。” 越颐宁怔了怔,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却被江持音的开口所打断。 江持音冷笑道:“何婵,你脑子有包吗?你居然真打算放过她?你怎么能愚善到这种地步?!” 何婵弓着背,手臂搭在膝盖上,随意坐着也好似一座巍峨的山峦。 她沉声道:“越大人和我承诺过,她不会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我相信她。” “好,就算她越颐宁答应你,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你怎么保证她身边的人不会?你怎么保证那一群燕京来的官员不会循着蛛丝马迹查到我们头上?”江持音凉凉道,“黄卓不是才告诉过你吗?这群京官是领了朝廷的命令来的,其中有人的任务就是剿匪。你猜他们剿的匪是谁?你放他们走,是想我们这群人都被朝廷一锅端了吗?!” 何婵看她形容扭曲,并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江持音,这是两回事。想要我们死的人是车子隆和董齐,越颐宁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正是因此,我们更不能杀了她。” “就是因为朝廷里有太多如车子隆之流的蛀虫,我们才会被逼无奈离开青淮,被逼无奈成为土匪流寇。”何婵一字一句道,“杀车子隆那样的蛀虫,我绝不会犹豫一秒!但越颐宁不是他,也不是非为作歹的贪官,她是真心为民谋划的清官!若我们杀了她,岂不是顺了车子隆的意!那又算什么?!” “若是朝廷中都是像她这样的官员,而非贪官污吏,百姓也能少受点苦,这不也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吗?”何婵说,“江持音,你懂吗?我不能不分黑白地杀人,那样和助纣为虐没有区别。” 江持音古怪地笑道:“你说了这么多,我现在才终于听明白了。原来你居然还对这个朝廷心存希冀吗?” “我以为你早就做好杀掉所有官吏的准备了,毕竟你都答应了黄卓的请求,还和他会谈了那么多次。”江持音笑得温柔动人,声音却冷得刺骨,“你不会不知道黄卓是想起义吧?” “起义”这个词一出,在场之人都为之震动! 何婵根本没想到江持音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她登时怒道:“江持音!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家宁宁最厉害[竖耳兔头] 今天更得少了,明天再更一章,顺便趴在地上蠕动求读者宝宝们营养液灌溉~[可怜] 第110章 重建 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天翻地覆。…… “对, 我是疯了,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想退缩!我不发疯, 难道还要顺着你点头称是吗?你别忘了, 你是为什么来到这座山上, 我们这群人又是为什么走到一起!” “这座山上的女子, 无一例外都是被逼成了草寇!她们经历的事, 换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去死了!每一个人都是走投无路了,要么只差一步就要堕入深渊, 要么血淋淋地从深渊里爬了上来!是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是因为太想活了,才咬着牙跟了你!”江持音恨声道, “底下这群狗官是怎么欺压百姓的, 朝廷里有人管过吗?这一桩桩一件件, 你现在都能原谅了, 都能过去了是吗!?” 何婵眼中跳跃的怒火渐渐平息,她望着江持音道:“我从没说过我是要原谅他们。” “是,我承认, 你说得都对。”何婵眼里闪着冷光,“但你把黄卓的事说出来, 就是在逼我。” 她原本能放越颐宁离开, 可江持音将她们意图谋反的事情开诚布公说了出来, 是打算逼她走绝路。如此一来, 何婵便再没有可能将越颐宁他们放走了。 谋反一罪,可诛九族。入朝为官者,无不忠于朝廷,绝不可能包庇反贼。 越颐宁也瞬间明白了, 手指抓紧了底下的被褥。 原来如此,是起义,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先前便对何婵和江持音定期离山的举动有所怀疑,如今思路都被贯彻打通,她恍然大悟。 越颐宁手中还握有其他情报。上一个案子结束后,她翻阅了沈流德拓印回来的结案卷宗,发现肃阳铸币厂走私的铜矿石中,有一条购买量庞大的去路是指向青淮城,交易账本上记的名字她已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姓黄。 而江持音说的那个名字,叫黄卓。 终于全都串联上了。 青淮城外的这几座山上都有团集成营的土匪流寇,黄卓恐怕是其中最有威名的一个,先是收购铜铁铸造兵器,再拉拢其他合谋者,与他共商谋反举事。 何婵早就在和黄卓进行接触了,只是事到如今,她似乎还在犹豫和斟酌是否要与他为伍。 肃阳铸币厂的案子啊,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 越颐宁垂眸思索着。 陡然间,她摸到了记忆中那一处隐秘的机窍,她茅塞顿开,脑海中一片油然敞亮。 “等等!” 何婵和江持音都看向了她,越颐宁扶着谢清玉的手站了起来,一双圆眼睁得巨大。 她惊愕不已地看着江持音,说道:“江持音难道说,你就是江海容的那位师父?” 江持音面色骤然大变。 越颐宁眼前一晃,江持音已经扑了上来,一双细瘦的手臂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不放。 越颐宁只觉得肩头一痛,面前的脸突然放大了数倍,警惕、紧张、惶惑和不安同时从江持音的眼底划过,她的喊声快把她震聋了:“你怎么会知道海容?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见过她!?” 越颐宁被摇得头晕目眩:“你先停一下——” 身后罩上来一道高大的人影,江持音的手臂被谢清玉抓住,狠狠挥开了。 他反手护着越颐宁,把她拉得离江持音远了几步,几乎将她半搂在怀中。一双睡凤眼中眸色暗沉可怖,目光扫向江持音,如同一把尖刀刺去。 他一字一顿道:“给我拿开你的脏手!” 江持音被甩开,散乱的头发半遮住了那双盯着越颐宁的眼睛。昏暗的洞穴里,她直挺挺地站着,背脊却有了一丝弯曲的意味。 她低低开口,声线隐秘地颤抖:“你是不是见过小容?” “小容她,还活着吗?” 刚刚还嚣张得想要她的命的人,此刻开口,竟是祈求的姿态。 何婵看着这一幕,也是满脸震惊。 越颐宁望着佝偻着腰,几乎要碎掉了的江持音,心下复杂难言,都化作一声轻叹。 她抬手拍了拍谢清玉的手臂,示意他不用担心她,谢清玉也顺从地放开了手,只是在她走向江持音时,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 越颐宁垂眸看着江持音,低声道:“你放心,小容她还活着。” “今年四月,我曾应皇命前往肃阳,督察肃阳财监,为期七日,都住在金氏的府邸之中,故而认识了时任金城主的女儿,她叫金灵犀。” “后来我查到肃阳铸币厂存在走私官府铜矿的嫌疑,出产的铜钱中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料,继而将此事上报了朝廷。城主金远休等涉案官吏被褫职下狱,已于三月前获罪伏诛。” 江持音猛然抬头看她,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无声地落着泪,眼睛里中包含了太多情绪。 越颐宁心下不忍,声音变得更温柔了些,“能办成这个案子,多亏了海容和灵犀。若是没有她们二人帮忙,侦破这起案件恐怕没有那么顺利。”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因为小容和我提起过她的师父,只是……”提起这件事,越颐宁迟疑了,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只是江海容和她都以为,江持音已经死了,死在肃阳官府的牢狱之中。 “她很担心你,从没有忘记过你,一直记挂着你,想要为你复仇。”越颐宁凝望着她的侧脸,“江持音,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你没回去找过她?” “我找过!” 大吼完的江持音蹲下身,一双眼通红含泪。她抱住了自己的头,拽着头发的手指颤抖不停。 她呜咽着,声音破碎:“我找过她……我以为,我以为她死了……” 越颐宁轻声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你们两个人都还活着,怎么会互相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我确实被押入了地牢,只是我后来逃出来了。”江持音哑声道,“我被审问下狱之后,狱卒故意不给我食物,没过几天我就饿晕了。” 醒来之后的江持音看到头顶艳红缭绕的香帐,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肃阳没有颁下荒谬至极的行医令,她也没有要被驱逐出城,没有被判罪入狱。 可她一抬头,看见了正准备压到她身上的陌生男人,还有他嘴角令人恶寒的笑意。 原来是负责管肃阳衙门的金氏子弟见色起意,他在审讯时就看上了江持音,将人押入牢狱后,他特地吩咐了狱卒将江持音弄晕,送到他床上。 金氏又盘踞肃阳城中要职多年,早已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稍有姿色又无依无靠的女囚,如同牲口般被官员挑选,即使被玩弄至死也无人知晓。 对外只需称这些女子是“病死”,“自尽”或是“难以承受牢狱刑罚而亡”,谁又会去探究真相?谁会为了她们的鬼魂伸冤? 肃阳官场上下,或是慑于其威,或是收了好处,对此等龌龊勾当早已心照不宣,视若无睹。 那是江持音三十年来最绝望的一天。 从未手刃过任何生灵的她,在挣扎中用头上的银簪刺穿了男人的喉咙,被喷了一手一身的鲜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金府。 雨下得极大,将她淋湿了个彻底,她躲在巷陌之中,借着瓢泼的雨水用力搓洗着手上和身上的血迹,突然间放声大哭。 她捡回了一条命,却也亲手杀了人。 此刻的她满心仇恨痛苦,人生就此划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分水岭,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善良。 她连夜回到家中,想要带江海容离开,却发现江海容不在家中。她杀了金氏的官员,肃阳衙门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她必须尽快出城。 披了一件黑袍便逃出家门的江持音,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一队巡查的官兵,她被吓得躲在拐角处不敢出声,却恰好听到了邻居街坊的低语。 “听说昨日有人擅闯官府地牢,想见一个女囚,结果被官衙的兵卫当做劫狱的,给活活打死了” “我的天,碰上官老爷心情不好了吧?” 江持音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不敢去抓着人问个清楚,街坊邻居都认识她这位远近闻名的江大夫,她一开口就能听出是她,而“江持音”如今应该待在牢狱中才对。 她顺利地潜出了城,却像一具行尸走肉。 滂沱大雨,连天乌青。 江持音失去了家乡,又失去了她的至亲。 天大地大,她立在雨中,一时茫然,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 “后来,我又托人去城中打听过江海容的消息,却也一无所获。我只当她是真的死了,满心绝望地离开了肃阳。我随着南下的船只一路飘荡,到了青淮。” “小容常说,我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是她心目中无论是心肠还是医术,都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江持音慢慢说道,“在她眼中,我无所不能。” “我这么厉害,却什么也保护不了,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自己,更救不了其他深陷泥潭的人。” 江持音一开始是绝望,后来就是恨。她不止恨金远休,恨肃阳里作为帮凶的官吏,她恨她为善乡里,积攒福德,却沦落至此,从无一个人帮过她。 她恨的不是人之恶,而是腐朽的官僚制度之恶。 江持音这一生从未做过官,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她见过初入官场的有志青年,见过满眼奸邪的老官油吏,甚至亲眼见过前者在官场浸淫数年,慢慢变成后者。 她隐约明白了,是这个制度将人孕育成了恶鬼。如果不被同化,就会是被排挤;如果不能忍受,下场便是出局。 任何官吏身处其中都无法不行恶,不包庇恶,不纵容恶。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今日是金远休,明日便是张远休,总有人在掌握权力,总有人在权力下无声惨死,贪官情同手足,百姓沦为鱼肉。 整个腐朽的制度诞下无数手握权力的蛀虫和畜生,养育着,催生着他们的恶念和利欲。它已经烂透了,无可救药。只杀掉贪官污吏是没有用的,只要这个制度还存在,罪恶便会源源不断地滋生,还会有数之不尽的百姓成为权力的牺牲品,如此惨烈,永无止境。 这种想法渐渐在她的脑海中明晰,雀跃,根深蒂固。 终于,在青淮城中遇见作恶的车家人之后,达到了顶峰。 和何婵,蒋飞妍等人不同,改名易姓、乔装打扮过的江持音在城中作为游医,能够过得很好,她医术精湛,无论去哪里都能活下来,甚至活得体面。 可她还是追随何婵,来到了这座山上。 因为她要的,从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引用注明: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荀子·劝学》《 》 110-115 第111章 旧忆 敌人去掉一笔是故人。 越颐宁静静听完这一切来龙去脉, 不忘抬头看一眼何婵的反应。 何婵脸上的震惊不比她少,显然,江持音的过去连她也不知道。 江持音的嘴唇颤抖一瞬, 抬起头来, 看向越颐宁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隐忍的期许, “所以你认识灵犀那孩子, 那你是不是也知道, 小容她现在在哪?” “为什么我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为什么我寄去肃阳家中的信件没有回音?”江持音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但还是难以掩饰她的激动和忐忑不安, “她究竟去了哪里?” “其实我刚刚骗了你。”越颐宁轻声说。 “肃阳的案子不是灵犀和海容帮忙破的,那本就是她们共同布下的杀局。” “江海容本来是打算去官衙赎你出来, 但是官衙告诉她你受不住刑罚, 已经命绝。江海容以为你死了, 抱着骨灰盒去找了金灵犀, 而金灵犀年幼目睹父亲弑母,早已对其父怀恨在心,经此一事更是对金远休恨之入骨。” “她们二人筹谋许久, 瞄准了燕京派人来督查肃阳铸币厂的机会,刻意将金氏的腐败肮脏暴露出来, 目的就是为了扳倒金远休。燕京来的官员中, 她们选择了我, ‘帮助’我破案, 而我也识破了真相。” “金灵犀跟我解释了缘由经过,希望我为她保密,我答应了她,也替她申请了特赦。她在金氏倒台前便已将手中产业转移至江海容名下, 如今她们二人都在肃阳生活,共同经营这些商铺田庄。” “所以你放心,”越颐宁看着江持音,声音温和,“她为你们报了仇,也还好好地活着,和她最好的朋友生活在一起,过得幸福美满。” 失而复得的喜悦、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积年累月的煎熬一同袭上心头。 江持音捂着脸,仿佛是如释重负,又仿佛是精疲力竭了,她的肩膀不再紧绷,重重落下去,放任它们颤抖,放任眼泪淹没了指间的缝隙。 哽咽的声音渐渐放大,在石壁间形成海潮般的回响。 越颐宁蹲下身,垂眸看着她:“我方才说的那位在肃阳经商的朋友,就是金灵犀。江海容也跟着她来了,她们如今就在青淮城中,若是你想,我可以带她来见你。” 哭声低了下去,那只细瘦的手臂伸来,又一次拉住她的手腕,这一次很轻,没用什么力气。 “不,”江持音哑着嗓子,还带着哭腔,含着眼泪的眼睛看向她,“就算你,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答应放你走的” 越颐宁与江持音对视,在她变化的眼神中,慢慢反手扣住了她的手。 “我没有说过要走啊。”她弯起眼睛,轻笑道,“我会帮你们的,不会丢下你们走的。” 这句话,她只是无心说出,并无深意,更像是一句答复。 紧接着,越颐宁握着江持音的手将她扶起,看向何婵,并未注意到连泣声都骤然收起,一动不动呆呆看她的江持音。 她声音清越道:“何将军,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会泄露你们的行踪,担心我会出尔反尔。对我,斩草除根才是上策,可偏偏你又保有良知,不愿意残害无辜忠直。你心中深埋仇怨,势必要报仇雪恨。何将军的犹豫不决我都了解,我能够体会你的心情。” “即使我说我不会与你们为敌,不会帮助朝廷剿匪,你们也不会完全相信我,毕竟我的立场摆在那里,人生于世,各有所求,没有人能够背弃自己的立场而行事。我不会自大地劝说你们放下血海深仇。” “空口无凭承诺让你信我,是愚蠢;让你为我例外,却不付出代价,是狂妄。”越颐宁缓缓道,“但若是我说,我有一个办法,能够让你们如愿以偿,又不伤害我们双方的利益呢?” 何婵眼神微微一变,她沉声道:“说来听听。” “朝廷剿匪,是因担心山贼作乱,激荡太平。换言之,若山贼自愿带领手下归顺朝廷,则隐患自消,剿匪之难便也迎刃而解了。”越颐宁说。 “荒谬!”何婵眉目间隐含怒气,“我们便是因为痛恨贪污弄权的官府才会上山,怎会心甘情愿再去做朝廷的走狗?” 越颐宁声音平静从容,宛如淙淙溪流抚平了她的怒火,“何将军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实不相瞒,我初到青淮,便已经察觉到官府内部贪腐成风,只是我迫于赈灾压力,不得不暂时跟车太守虚与委蛇。但我早已在暗中命我手下的女官去搜集各项证据,只待赈灾事毕回到燕京,便将所有证据一并递交大理寺。”越颐宁说,“我能够向你们保证,一定将车子隆等为非作歹的官员尽数清算。” “我的主公乃是当朝长公主,她体恤百姓,英明正直,用人不拘一格。若你们愿意归顺朝廷,我也会从中斡旋,替你们安排新的身份。被招安的匪寇若是能够通过朝廷的武职考核,便可留在燕京为官。” 越颐宁看着何婵:“何将军。你迟迟未应黄卓之邀,是因为你清楚,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你视这群追随你的女子为手足同伴,不愿让她们冒生命危险;而江大夫洞悉弊病,怜悯百姓遭受压迫,我同样深表理解,可除去推翻之外,以身入局,从内部改变这个腐朽的制度,也不失为一道良策。” “依我之见,揭竿裂土,玉石俱焚,此诚壮烈,却亦为下策;不如身入庙堂,涤荡奸佞,做手握权柄之人,亲手肃清污秽,匡正乾坤。” 这一番话,越颐宁说得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山洞一时寂静,何婵的目光紧紧地系在她身上,一寸不离,显然有所触动,却又沉思不语。 越颐宁并不着急,她神色恳切地回望,表足诚意。 过了许久,何婵才缓声道:“你说得没错,给出的也确实是一条万全之策。” “但你说得再多,也还是空口无凭。你只需把话说得好听动人即可,我也无从验证真假,可若你是我,如何会信,如何敢信?” 越颐宁:“是我信口开河还是确有此事,将军只需随我下山入城,亲自查看我们这些时日以来搜集的证据,便都能验明了。” 何婵没说话,她沉吟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可我若是应允你下山,便是孤身入虎穴,若有埋伏突变,纵使我武艺再高强,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要我信任你,你就必须下山回城,向我证明;可我正是因为无法完全信任你,所以才不能让你下山。”何婵眼瞳深深,“越颐宁,这是一个死局。” 何婵是在为难她,却也是在给她机会说服她。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怎么做,怎么说,来打动我? 众人的目光汇聚在山洞中央的女子身上,青衫依旧,大病一场和身陷囹圄的半月令她消瘦许多,但她站得很稳很直,便有了坚韧不拔、无可撼动之感。 “将军的顾虑我都明白。我知道江大夫会调配毒药,且技艺高明,若是你们无法全然信任我,我也愿意给出我能给到的诚意,换取你们的一次信任。”越颐宁神色坚定,“就让江大夫调一副毒药,我当面饮下。” 身后立即有道声音惊起,是谢清玉,他脸色骤然大变:“小姐不可!!” 江持音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说什么?” 越颐宁看向她:“江大夫医术高明,配一种可以潜伏到第二日再发作的毒,肯定不在话下。我的意思便是让江大夫做一副这样的毒药,我在下山前服下,由何将军随身携带解药的配方。这样我的命便算是握在你们手中了,我是惜命之人,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如此,你们便愿意信任我一次了吧?” 何婵怔怔然望着她,神色剧震,也是真的为她的话所动容,“你……” “何将军。”越颐宁再度往前一步,叫何婵将她眸中闪烁跳动的火焰与光华看得更清楚,更不容错辨。 “我曾说过,我与将军同心同德。于理,我无法背弃朝廷,想要招揽你们也是心存私欲;于情,我自己也曾是流落他乡的孤儿,能够深切体会黎民百姓的苦楚,我不愿对你们赶尽杀绝,也不愿对罪孽坐视不管。” “我既是在帮你们,也是在帮天下百姓,更是帮我自己。我越颐宁,愿向天祖起誓,所说字字句句,皆为肺腑之言,绝无半分虚假。” 燕京,秋山明净,满阶梧桐。 红墙碧瓦的长公主府中金云连绵,却莫名萧瑟。魏宜华的寝殿外,一名红衣女官匆匆忙忙自枫林火树遍布的围廊间急行而来,素月瞧见她,神色一正,迎了上去。 “大人,可是青淮那边又传了消息来了?”素月沉声道。 红衣女官摇了摇头,眉宇间凝满忧愁。素月见状,也是叹息一声。 “殿下还在睡吗?” 素月低声道:“是。殿下昨夜处理公务到夜间,奴婢方才入殿换香炉,见殿下沉眠未醒,便没有再特意叫她。这几日殿下忧思过重,难得睡得安稳,便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殿下记挂国事,可青淮远在干江南地,也急不得,急也无用,还是身体要紧。” 素月并未多做解释,应下后又吩咐侍女将女官带到偏殿等候。 她清楚,让魏宜华如此焦虑反常的并非青淮局势和赈灾进展。 让魏宜华深深挂心的,是一个人。 越大人一日没有音讯,长公主殿下便一日无法安寝。 燕京正式入秋前的九月末,自青淮而来的一封急信送入长公主府,平静被骤然打破。 信中说,贪墨横行其道,官粮难以为继,赈灾陷入危局。而更为触目惊心的是,越颐宁被贼人掳走,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素月那时正立于长公主身侧,陡然间见魏宜华手一抖,茶水打翻在案,浸湿一片公文。 她身为贴身侍女,长伴公主身侧,已有十八年之久。 她从未见过魏宜华如此惊惶失措。 素月将女官送走,又慢慢回到殿外廊下,遥遥望着中庭璨璨满开的黄金甲,心中忧虑。 她没有想到,这位越大人的生死对魏宜华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 若是越颐宁果真已经殒命 素月竟是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殿内,魏宜华闭着眼,睡在重重宝帐间。 不知是多日挂念以至于夜有所梦,还是过去的记忆又再次泛滥浮涌,她又梦到了前世的越颐宁。 这是她第二次梦到她与越颐宁的过往。 梦中的景象与今朝重合,又是一年金秋繁华。 她不再是深受天宠的长公主,而即将成为当朝皇帝的异母妹妹。 先帝已于半月前溘然长逝。三皇子魏业身为先帝钦定的太子,尊丽贵妃为皇太妃,待先帝下葬明陵后便会举行登基仪式,正式继位,成为新帝。 先帝驾崩后一连数日,魏业与越颐宁形影不离,事无大小,皆由越颐宁过目协助。 众人有目共睹,母族卑弱无有所长的三皇子魏业能够走到今日,都要归功于这位越姓女天师的倾力扶持。 宫廷间议论纷纷,皆称魏业已经传了旨意,不日便会正式拟定诏令,将越颐宁封为国师。 这一日,即将继位的新皇和太妃前往锦陵的青云观,为已逝的先帝祈福。随行人员中,既有身为长公主的她,也有待封国师的越颐宁。 秋光浓艳,丹枫万叶倚云边。从上山进门到被迎入内堂,她始终撇开眼睛,不看越颐宁的方向,兀自埋头跟在母妃身旁。 魏宜华那时依旧厌恨越颐宁,只是她又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不如从前那般恨了。 也许是因为遭受的打击太多,她的傲骨已然折去,又也许是她已经对这种仇恨一个人的感觉厌倦了,她疲惫了,想要认命,也想就此放过自己。她当时年纪尚小,未到双十年华,心中却已颇有一种他生未卜此生休的悲凉之感。 她不去看越颐宁,自然也不知道越颐宁有没有看她。 骄傲的长公主已经打定主意,做一日的鹌鹑。 众人跪在正堂中央,安静祈福,仪式完毕后,尊者将会单独接待新皇和太妃,其余人等留在堂内等候,或是前往其他地方祈福。 他们离开之后,堂中便只余魏宜华和越颐宁二人。 青烟袅袅,香烛明灭。被塑金身的十二神仙将天祖围在中央,仪容慈悲,纸窗外散入的日光如同融化的琥珀,将正堂映照得朦胧昏沉。 魏宜华假装闭眼,双手合十祈福,心中紧张,听着另一侧的动静。 越颐宁先动了。 蒲团回弹的窸窣声响起,接着是腰间环佩珠玉相击发出的杳然清音。 她以为越颐宁会离开正堂,谁知她竟是出声唤了她。 “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没办法再缩在壳中,只得睁开眼。 眼前白光涌来,溟灭的光影和沉沉烟霭罩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将她的面容模糊了,但魏宜华看得清楚,越颐宁笑得温柔,一双如星如月的眼睛望着她:“殿下,要不要一起去济善堂吃百合羹?” 魏宜华原本提着一颗心,想着越颐宁会如何向她发难,却没想到她竟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呆了呆:“什么?” “现下是十一月,我记得西边的济善堂里会有僧人做一些花羹,招待香客。”越颐宁弯着眼睛,“我小时候随师父来青云观,吃过几回,香醇清甜,可好吃了。” “殿下要不要去尝尝?” 魏宜华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邀请她共游,她们分明不是能和睦共处的关系,于是她拒绝了:“不必了。” 话毕,她又拾起了身为皇室明珠的骄傲,微微扬起下颌:“再好吃,也不过是寺庙中随性粗野的素食,岂能与宫中天厨所做的美馔相比?” 她刻意不去看越颐宁的神情,任由侍女将她扶着站直身子,耳边传来越颐宁清越温和的声音:“殿下说得是。” “这观中食物,确实不及公主平日所用的御膳万分之一。”越颐宁说,“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魏宜华站在原地,直到越颐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才慢慢转过身,看向堂外的秋色,金红如霞。 她鬼使神差般说道:“素月,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是。” 魏宜华不愿承认自己是想跟着越颐宁。她出来得太晚,越颐宁早就不知去向,她只能沿着观内的石阶小径走走停停,看看风景,打发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穿过一条种满花树的游廊,终于见到了越颐宁的身影。 魏宜华隔着很远就停了步。 越颐宁今日穿的不是寻常的青衫白袍,而是更为庄重的锦衣华服,她险些没能认出那道背影。 几道堆满落叶的石阶铺在越颐宁身后,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道木门外,一动也不动,只有发尾翩跹,门前种的几棵银杏树被一阵风拂过,密匝匝的金枝轻摇慢晃,于她头顶起伏,灿烂光明,如浪似潮。 瓦檐下,有鸟雀清脆鸣叫了几声。 她站了半天,越颐宁也一直没有动弹。 魏宜华心下奇怪,见有一名洒扫童子路过,叫人唤来问询:“那一处木堂是做什么的?” 童子声音清稚:“回贵人的话,那是秋尊者在观内的别居,她近日正好来拜访花尊者。花尊者今日有贵客来访,秋尊者不愿打扰,一直待在屋内,今日都不曾出门走动。” 魏宜华怔了怔:“她在屋里?那她为何不开门见客?” 洒扫童子反倒笑了:“贵人见怪了,秋尊者是何许人也,岂是谁来拜访都能见到的?我听说秋尊者今日并没有约见客人,想来这位候在门外的大人也是一时兴起,秋尊者将人拒之门外,也是情理之中。” 说的也是,尊者地位高崇,自然不是谁都能见到的。 可越颐宁是秋无竺的徒弟。 显然,连这些时常待在观内的洒扫童子都不知道,秋无竺有一个即将做国师的好徒弟。 魏宜华心中掀起一抹快意,她终于见到无所不能的越颐宁吃瘪了一次。 但随即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酸涩和苦闷,如同一道道细密针脚,落满心间。 魏宜华远远地望着越颐宁的背影。她站在满地金黄里,风一吹,银杏雨便落了她满头。 她莫名想要走上去,扳过她的肩膀,看看她现在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越颐宁无父无母,只有秋无竺这么一个能称得上是亲人的师父了。她将要位居国师,登门拜访立于门前,她的师父却连见都不愿见她,她如今该是什么样的心情?落寞?孤寂?悲伤?还是和平常一样的温和安静?她太想知道了,这种冲动强烈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简直匪夷所思。 但魏宜华立在原地,没有向前一步。 看了许久,长公主才转身,她扶上侍女的手臂,低声道:“走吧。” 侍女陪着她在天观内四处走,她们拐过几道石台木廊,来到了济善堂。越颐宁所言非虚,木台上果真摆满了一碗碗百合羹,白玉净色的花瓣缀在碧绿清羹间,用木碗装盛着。 魏宜华慢慢走过,素月扶着她的手腕,却见长公主殿下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素月。”她说,“替我取一碗百合羹过来。” “我想尝尝。” 素月心下惊异,却也立即应声道:“是。” 魏宜华坐在蒲团上,等素月将百合羹取来,摆在她面前。她握着粗制滥造的木勺,将一口花羹送入唇间。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该死的越颐宁,竟然又骗了她。 这百合羹一点也不好吃。 木勺搁下,魏宜华也从梦中醒来。百合独有的清苦香气仿佛还萦绕在她的唇舌间,浓郁滞涩,令她耿耿于怀。 她都快忘了,她们也有过离得那么远的日子,也曾是宿敌。她对她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她总无法坦然面对她,她怨恨的不是她,而是被她影响至深的自己。 敌人去掉一笔,便是故人。 她是她的故人。 畴昔岁月年华,悠长叹惋,尽付万古尘。 素月恰好在殿内替换熏香,见床榻间有了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迎了过去,“殿下醒了?” “奴婢这就叫人来给您更衣洗漱——” 魏宜华从床幔间坐起,看着隔了一层薄纸的日光,猜测着现在是什么时辰。 “素月。”魏宜华开口,晨起的声音干涩沙哑,“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很久,奴婢知道殿下昨日睡得晚,想让您多睡会儿,但您还是起得这么早。”素月满眼心疼,“殿下,越是这种时候,您越是要保重身体才行。” 道理魏宜华都懂,但她就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惶然。 她启唇道:“青淮那边有消息来了吗?” 素月在心中轻叹一声,长公主殿下近日每天起床,一开口总是这句话。 “没有。” 魏宜华垂眸,“是么。” 素月于心不忍,正想说两句什么,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人在奔跑,一路跌撞着来到殿门前。 素月听到动静,暂时将殿内服侍的活交给其他婢女,自己快步出到了外头,一眼瞅见着急忙慌跑来的小侍女。 她登时眉毛倒竖,呵斥道:“不知道寝殿外不可喧哗吗?这么莽莽撞撞像什么样子!” 然而气喘吁吁的小侍女并未应和她,她是一路狂奔疾跑来的,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声音大放出来,难掩激动:“素月姐姐!” “是青淮!青淮那边来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案马上就要结束啦[竖耳兔头] 下一章又是一个关键章!!两个人的关系马上会迎来巨大转折,第三案我将大干一场[彩虹屁] 第112章 爱意 他俯下身,吻了他的月亮。…… 青淮局势逆转的消息传回燕京后, 有人欢喜有人愁。 谢府是愁的那个。 谢清玉是谢家现任家主,也是谢氏一派如今在朝廷中的核心人物,半个月前, 他失踪的消息甫一传回燕京, 谢府上下差点又乱回刚得知谢治死讯时的局面。 多亏还有谢月霜和谢连权二人代替谢清玉主持大局, 应付族中长老,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 面对宗族内部各房各脉的虎视眈眈,谢连权和谢月霜也快撑不住了。 此刻, 谢连权再三追问来传消息的人:“所以青淮赈灾粮的问题现在都解决了, 三皇子那边的人都在赈灾?那长兄和越大人呢?他们没派人去找吗,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来送情报的侍卫额头上渗出一滴汗:“是暂时还没有两位大人的消息, 我们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谢连权袍袖一挥, 砸了桌子上的墨砚, 发出的巨大动静又令在场的奴婢都抖了三抖。 他呼哧着, 双目死死盯着侍卫:“那七皇子呢?他手下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侍卫的头越发低了下去:“回二公子的话,七皇子殿下那边也暂时没有” “蠢货!废物!!要他们有什么用!?” 侍卫“扑通”一声跪下,一整屋的奴仆都被谢连权的咆哮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谢连权握着桌角的手背青筋暴涨, 他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办, 都这么久了, 谢清玉不会已经死在山里头了吧?” “那七皇子也是, 他手底下不是很多能人异士吗?都半个月了连个人都没找到?!我看他是故意不想浪费人手找谢清玉吧?!” 相比脾气暴躁不稳的谢连权, 谢月霜更冷静,她说:“不,七皇子没必要这么做,谢清玉死了, 他自己又能落着什么好?” “王家已倒,谢家已是朝中权势最盛的世家了,大哥哥对他也是事必躬亲,就算是为了他自己的势力着想,他也会想办法捞人,不可能袖手旁观。” 看着谢月霜安抚谢连权,谢云缨坐在旁边捧着茶碗,假装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谢云缨:“系统,你说我要不要去说——” 系统警惕:“别说。” “你要怎么解释你的消息来源?燕京里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谢清玉和越颐宁现在的情况,就你知道,那还得了?就算扯谎,你圆得回来吗?什么都不说才是上策。” 谢云缨:“我也没那么蠢,怎么可能直接说呀,我是想半遮半掩一下,把实情说出来。” 系统无语:“怎么半遮半掩法?” “就如实说呗,然后他们问我怎么知道,我就说我梦到的。” 系统:“宿主你快别添乱了。” 谢云缨咂咂嘴:“主要是看他们都在这因为这事急得团团转,我憋得慌” 早在半月前,谢清玉出事的消息刚传回燕京时,谢云缨就用了直播道具,直接开天眼看了谢清玉和越颐宁的行踪,发现这俩人都没事,她便也重重松了口气。 谢云缨想过把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位置透露出去,好让他们俩快点被人找到,可一来,她不会看地图,也认不出越颐宁和谢清玉所在的山是哪一座,二来,她不知道该跟谁说,又该怎么说才能解释得清楚来龙去脉。 她最不擅长撒谎了,几乎每次撒谎都会被人揭穿。 谢云缨只能一日日地拖下去,她隔三差五便会用道具查看两个人的现状,他们看上去似乎没有性命威胁,系统也跟她再三保证过,它说世界意识再怎么崩,也不会癫到把唯一的主角给整没了,越颐宁肯定会安全回来的。 谢云缨:“呃,那谢清玉呢?” 系统:“他?那就不好说了,他又不是主角。” 谢云缨:“” 谢云缨觉得,她还是有必要时常关注一下,看看这位和她同是穿书者的谢兄是不是还活着。毕竟他要是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懂她的幽默和烂梗了。哦对了,系统不是人。 一开始,她确实只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可她偏偏看到了谢清玉为了救越颐宁而下跪的那一幕。 说不震惊是假的。虽然在谢云缨看来,谢清玉那副神色大概是根本没把下跪当一回事,可他跪得毫无犹豫,底下是坚硬的石头,他“砰”地一声就跪下去了。 给她一种生怕跪晚了对方要改变主意的诡异感。 若是说,她之前还不能确定谢清玉对越颐宁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那经此一役之后,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系统当时也呆滞住了,发出了一连串破碎延迟的电子音。它眼睁睁看着谢清玉后面又站了起来,玄衣沉沉,披着一身夜色朝山洞中走去。 他跪在地上,衣袖被雨水浸湿,被污泥沾染,他将其捋起,只用唯一干净无尘的手指为越颐宁拭去额间渗出的汗。 这时,系统才发现自己的宿主也奇异地安静。 它朝宿主看过去,发现谢云缨睁大了眼睛,眼神虚了焦,喃喃道:“这就是爱啊” 系统:“?” 谢云缨:“怎么办系统,我好像有点磕到了。” 系统:“????” 自那以后,谢云缨每天去攻略完袁南阶,回府吃饭,晚上准时准点地在自己屋里使用道具,对着画面中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互动笑得满脸诡异。 系统:“”它的宿主好像彻底疯了。 等两个人谈论完家中大小事务,谢月霜起身,将谢连权送出门外。整个过程里,除去一开始表示过几句对谢清玉安危的关心,其余时刻谢云缨都一言不发,没人cue她她就装傻充愣,维持她的冷面纨绔人设。 堂内,三兄妹中只剩下她一人了。 谢云缨喝着茶,心里和系统大声闲话:“没想到谢连权这么担心谢清玉,他之前不还想借刀杀人么?我以为谢清玉回不来他会偷着乐呢。” “谢连权他自己肯定也明白其中利弊。”系统说,“如果是之前他官位还在,说不定会欣喜若狂,毕竟谢清玉无法生还,他便是唯一的爵位继承人了。” “但他现在大不如前了,名声臭了,官职也被撸了,还失去了当大官的老爹,要是长兄再不知去向,他就得面对谢家主家难以为继衰落在即的局面,谢连权现在是撑不起谢家的门庭的,大概会被二房三房和长老们找借口瓜分干净,家主之位也得拱手让人。” “二妹妹。” 谢月霜一声轻唤,差点没把谢云缨的魂给吓走。转头看去,穿着一身淡黄襦裙的谢月霜站在门扉外,还未过门槛,笑盈盈地望着她。 谢云缨没想到谢月霜又回来了,还主动和她搭话。她掐了掐手心,勉强端住了姿态,带着点傲慢地应了一声:“大姐姐有事找我吗?” 谁知,谢月霜一开口便是一记惊雷:“二妹妹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云缨僵住了,差点结巴:“大、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月霜看过来,语气柔和婉转,却叫谢云缨心惊:“我只是觉得,二妹妹似乎是长大了,明明大哥哥失踪了,却能表现得如此稳重,一点也不急躁。” “简直像是知道什么一样。”谢月霜笑道,“瞧我,说了这许多胡话,二妹妹怎么会知道关于大哥哥的事呢?” 谢云缨头皮发麻,系统疯狂提醒:“宿主你别愣住了呀!要说话!要反驳她!不然会ooc的啊!!” “呵。”谢云缨将呼之欲出的怂憋了回去,冷笑一声,“大姐姐这话,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是滋味呢?” “是在指责我不够担心大哥哥的安危吗?还是暗讽我之前不够稳重不够成熟?”谢云缨哼了一声,一甩绛红如火的广袖,站起身来,上挑的眼冰凉凉瞧着谢月霜,“我看大姐姐是成心给我找不痛快来了。” 谢月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双手交叠平平稳稳地放在正腰前方,依旧是端的大家闺秀的姿态。 闻言,她静了一静,又轻笑道:“是我失言了,二妹妹勿怪。” “妹妹也回去吧,早些歇息。” 谢云缨一直站在原地强撑着架势,冷冷盯着谢月霜走远,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松下劲来,整个人快虚脱了:“我的天,装腔作势怎么会这么累” 系统:“我们赶紧走吧宿主,别到时候她又折回来了。” 回到秋芳院的卧房里,屏退伺候的奴仆,谢云缨总算轻松多了,她趴在床榻间,想起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事情,又有点心痒痒了:“系统,我能不能” 系统无情道:“不能。” 谢云缨顿时哀嚎:“为什么?!” 系统:“宿主,你最近使用直播道具的频率太高了,虽然这种道具不算昂贵,但这个量级的消耗,总价格也不便宜。宿主不妨看看自己的余额,再兑换就要负债了。” 谢云缨看了眼余额,两眼一闭安详地去世了。 系统瞧她这幅心如死灰的样子,又觉得怜悯:“宿主,你可以先把今日任务做了,攒到的钱刚好能换一个直播道具——” 谢云缨一个鲤鱼打挺,又活了:“什么任务?!” 结果任务又是跟袁南阶有关。 谢云缨安慰自己,算了,这攻略任务都是删减后的了,只需要搞定袁南阶一个人她就能复活了,这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面前的红衣少女闭着眼喃喃自语,袁南阶听不清,他犹豫了一番,双手握着轮椅,慢慢凑近了一些,结果刚靠过去就听到谢云缨在念叨:“乌拉那拉黑暗之神,心魔,除!” 袁南阶:“?” 谢云缨一睁开眼,发现袁南阶就在自己面前,差点没吓得从椅子上翻下去,她结巴了:“你你你怎么过来了!” 袁南阶坐在轮椅上,午后淡淡的光笼罩着他,一身白,皑皑如雪。他看着她,轻声道:“二姑娘似乎有烦恼?” 谢云缨被他盯着看,有点尴尬又有点不好意思:“说不上,也不算是烦恼啊,我今天可以在这里呆得久一点吗?” 袁南阶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她的任务是在这里呆满两个时辰谢云缨默默流泪,脸庞上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乱飘,说起瞎话来:“因为,因为我想和你待久一点嘛。” 谢云缨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干脆丢了脸皮,凑过来拉他的衣袖,放软声音求他:“袁公子,你就答应我吧?” 她忽然接近,袁南阶的身形僵了僵,又被她耍赖似的缠住晃着手臂,竟是有点无措:“知道了,我答应你便是。” 谢云缨喜出望外:“真的?!” 这么一张笑脸在他面前绽开,袁南阶怔了怔,不由握紧扶手。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他忽然道。 谢云缨不是第一次来拜访他了,但袁南阶自认是个很无趣的人,之前每次接待她,也都是她在陪着他看书。 谢云缨明显不爱看书,袁南阶读书时偶尔瞥过去一眼,她要么捧着书昏昏欲睡,要么就是在发呆,一页要半个时辰才翻一次。 袁南阶以为她迟早会放弃的,认清他们并不是一路人,他也不值得她追求和纠缠,不再来烦他。 但是他好像错了。 传闻中的谢家二小姐心浮气躁,没有定数,习惯了半途而废,唯独他是她的例外。 谢云缨一脸理所当然:“不会呀,和你呆在一起怎么会无聊?” 袁南阶闻言一呆,猝然转过脸去。谢云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兴许太过直白了,但她也无所谓——她的目标本来就是他嘛,不怕他误会,就怕他不误会。 她这么想着,没有看见袁南阶在阳光下透明又通红的耳尖,像一块烧红的白瓷胎。 谢云缨做完任务,踩着日落回到了家中,急吼吼吃完了饭,急吼吼洗了澡,又急吼吼地躺上床:“快!系统!给我兑换道具!” 系统:“宿主,你到底在急什么?” 谢云缨深沉道:“你不懂,我们这种嗑药鸡上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天不磕浑身难受。” 系统:“?” 系统确实不懂,它老实地换了道具,依言操作起来,却突然抽了口气:“嘶宿主,暂时没办法把你转移到谢清玉的周围。” 谢云缨:“啊?为啥?” “程序自动阻断了,说是在禁止直播的内容范畴里。”系统说,“他在洗澡。” 谢云缨:“” 谢云缨:“那咋办!我道具都用了!你能不能给我操作退款?!” 系统:“亲,这边没有售后权限呢~” 谢云缨:“” 眼看谢云缨就要暴起,系统连忙挽救:“不过这种情况可以给宿主免费延长时间,随机转移到附近的重要角色周围先直播,等到原先选择的角色脱离禁止内容范畴之后再转播,转播后才正式计算道具使用时长,这也是可以的。” 谢云缨勉强接受,瞪着眼催促:“那你还不快转!” 眼前景象如奶油般化开,再次凝固成型时,她已经到了一处陌生的山洞之中。谢云缨四下环顾,发现这里不是越颐宁的住处,她是第一次被传送到这个地方。 她正想着这里怎么没人,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身,迎面而来的是掀起的布帘一角,还有由外入内的昏黄光线,散射如同金潮。 “——我听说将军答应了她。” 谢云缨往旁边一躲,眼瞅着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进了山洞,走在前面的身形高大,一身薄甲,身侧佩刀;走在后面的短装深红,腰肢劲瘦,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线正是从这盏灯里溢出来的。 谢云缨认出了后面进山洞的女人,好像是叫蒋什么妍?当时谢清玉就是被她为难才下跪了的,所以谢云缨对她的脸印象颇深。 但前面那个眉目英朗的女子,她就认不太出来了。 将军?这个人还是个将军吗? 蒋飞妍提着灯走进来,看着何婵坐在榻边,喉咙吞咽了一下,紧张道:“真的吗?你真的答应了越颐宁,和她一同下山?” “真的。”何婵回了她,半张侧脸浸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与老江商议过了,她也同意了。” 何婵和她解释着她们跟越颐宁的对话,和当时的来龙去脉。蒋飞妍盘腿坐在何婵脚边,微微仰着头,看她唇瓣开开合合,却有点走神。 她想起了曾经。她很少去回忆往昔,因为那几乎都是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蒋飞妍曾经是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女子,脾气安静柔顺,逆来顺受。农户家庭,吃穿用度都紧巴巴地过,家中六口人,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这样的配置,作为最小的女儿,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可想而知。 蒋飞妍自懂事起,就一直盼望着及笄出嫁那一日。 嫁一个好人,共同经营两个人的小家庭,那是所有普通女子唯一的出路,也是她摆脱不幸,走向幸福的唯一可能了。 她知道自己生得还算漂亮,继承了父母五官里所有的优点,就连姐姐也常念叨,说街坊邻里这么多人家的女儿,还是属她家小妹最出挑。 一旦貌美自知,难免有所期盼。 年轻女子,谁没做过嫁给王侯将相的美梦? 蒋飞妍都算是胆子小的了,她从不去想高门大户。她看着话本子里的故事,想着若是她能遇到一个才貌双全的穷书生,就已经很好了。她会嫁给他,陪着他科考及第,将来做个官家娘子,替他操持家事,养育子女,比衣食无忧再多一点体面,只是这样的生活,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谁知,她真遇到了那么一个书生。 青淮城中,车水马龙,市肆喧嚣,她和张铭在一处食摊上遇见,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摸一块焖得滚热的红番薯,差点碰到彼此的手,一下子缩回来,侧头对视。 简直跟话本子里男女主角的相遇一模一样。 蒋飞妍心下慌乱,不敢再多逗留,慌张地想要离开,却被张铭叫住。 “姑娘且慢!” 清秀的书生,耳间似乎也夹着一点薄红,眼睛却那么专注,不避不让地望着她,“小生姓张,敢问姑娘芳名?” 蒋飞妍捏紧了自己的粗花布衫,羞涩又磕磕绊绊地说了。 张铭弯起眼睛,“但闻清影掠波飞,自在心间恰生妍,真是好名字。” 蒋飞妍听得心尖直颤,再不敢多说一句话,急匆匆地落荒而逃。 从未有人夸过她的名字,她知道,那只是父母随手取的,并无深意,是他解释得动听。 可她的心头一回跳得这么快。 如同命中注定的姻缘一般,她认识了张铭,又在张铭的求娶下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他。张铭对她很好,张家虽然穷,但蒋飞妍却觉得十分幸福,因为张铭,从未得到过父母偏爱的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珍惜爱护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人的童年一旦留下什么缺憾,未来长大成人后就会加倍去弥补。她的缺憾大抵就是如此。 张铭没给过她什么,有的只是嘘寒问暖和甜言蜜语,聘礼的匣子里只有几百文铜钱和一根银簪子,她便披上红盖头嫁了过来,无怨无悔,出嫁也像是烈士远征。 好在张铭确有真才实学,她才嫁给他一年,他便考过了乡试,成了一名举人。张铭那日回到家,抱着她说,等他做了官,他们的生活就会好起来了。 “阿妍,你一定也是盼着我越来越好的吧?” 蒋飞妍并未察觉到张铭语调中的不稳,她只是觉得,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抱她,她被他箍在怀中,腰肢都被勒得生疼。她无所抱怨,反而觉得这是一种甜蜜。 “当然啦。”她那时笑着回答了她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除了你越来越好,我别无所求了。” 蒋飞妍以为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情话。 可她一觉醒来,却已经不在家中,床铺被褥红浪滔天,堆金枕玉。她如坠梦中,一时不知双眼所见是真是幻。 她的丈夫将她卖了,只为换得高官厚禄,将自己的妻子献给了青淮大官为妾。 她再次坠入阿鼻地狱,不得翻身。她想过轻生,却总在那条白绫套上脖颈之前狼狈地跌下脚凳,又跪在地上痛哭,为自己的贪生怕死而嚎啕流泪。 到最后,眼泪也流干了,身体也成了一把枯槁的皮包骨。她麻木地承受着,却也会在某一时刻,心尖难以遏制地生出滚沸烧红的欲望,声嘶力竭地哭喊,绝望不已地哀求。 求求了。 谁来救救她? 谁能救救她 谁都好,哪怕只是一个人愿意将她拉出苦海,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蒋飞妍眼角滑下泪水,想要闭上双眼的一刹那,一道锐利的白光破空斩来。 她双目圆睁,看着那把大刀插进了眼前的脖颈,刀刃轻轻一横,伏在她身上的恶鬼被割下头颅,鲜血喷射而出,沾满她一头一脸。 拿着刀的是一个女子,英朗眉目,血气横生。 她看着呆坐在床榻上的蒋飞妍,手中长刀淬血,开口的声音沙哑低沉:“抱歉。弄脏你的衣服了。” 那便是蒋飞妍与何婵的初遇。修罗寒刀,尸山血海。 她呆滞地坐在浸满血的床铺间,许久才想起要离开,匆匆披好衣服,跌跌撞撞地追着何婵的身影跟出去。 迎面而来的雪白日光,将她眼底的泪水激出,汹涌而下。 她站立廊下,像是要把这一生所受的苦楚都哭干,带着一种昭彰的恨意,一种释然的安宁。 在何婵开口问谁要跟她走的时候,蒋飞妍毫不犹豫地走了出来,她长发披散,赤着双足,衣服上还留着一大滩血迹。 她对着何婵笑了,虽然比哭还难看,但这是她堕入深渊之后,第一次笑,“可以借你的刀用用吗?” 何婵给了她,蒋飞妍握着长刀,心一狠,往脸上挥去,眼角刚感觉到一点尖锐的痛意,手腕便被人牢牢握住,再不能寸进。 蒋飞妍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面前是何婵握着她的手。 她颤抖着唇,说:“让我毁了这张脸吧。都是因为它,我才会这么悲惨。” 她宁愿她从来不是一个好看的女子。女子的容貌似乎总是成为一种怀璧其罪,因为生得貌美,张铭对她一见钟情,因为生得貌美,贪官对她见色起意。她有因为这张脸而遇到过什么好事吗?不,从未。她的悲惨皆是由它而来。 她再也不要被“观赏”了。她不想再做纯美柔顺的仙子,她要成为手执刀刃的罗刹。 何婵看着她:“名字。” “蒋飞妍。” “蒋飞妍,你听好。”何婵握着她的手慢慢放下,一双剑眉冷目凝望着她,“女子生得美貌,是幸是福,绝不是过错。” “你不该自毁容貌,而该拿刀劈向那些窥伺你美貌的人,叫他们再也不敢垂涎你,叫他们恨不得自戳双目,叫他们从此见了貌美女子便胆寒。” “若你举不起刀,我来教你。” 蒋飞妍望着她,血还在流,眼泪就这样滚烫落下。 她跟着何婵走了,无怨无悔,这一次是真的无怨无悔。哪怕有一日她会因何婵而死,她也心甘情愿,绝无余恨。 “好。”蒋飞妍静静听完何婵说的话,什么也没再多说,“你是我们的将军。既然你已经做好打算,我绝无二话,都听你的。” 何婵看着坐在自己脚边的女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过很多次了,不必叫我将军,叫我的名字何婵就好。” 蒋飞妍斩钉截铁:“那不行。” 何婵无奈:“你这孩子” “等等。”谢云缨喃喃复述,“何婵?” 系统:“怎么了宿主?” 谢云缨:“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啊!!” 谢云缨陡然发出一声惊叫,把系统的数据都吓得抖了三抖,刚想问她又犯了什么病,便见谢云缨一脸震惊道:“何婵不就是那个最终灭亡了东羲的农民起义军首领吗!?” 系统:“????” “宿主你怎么知道?原书里没有写吧?” 谢云缨:“有写啊,是不是你没仔细看?” 系统都傻了,它回去重新检索了一遍电子书,也没看到哪里有提起义军首领的部分:“没啊,我全都找了一遍了,宿主你当时是在哪里看到的?” 谢云缨:“好像是在番外提了一嘴吧?” “番外??”系统震惊了,“这小说没有番外啊?” 谢云缨无语:“都说有了,你没找到是因为你看的是电子书,但你给我的是实体书,实体书有新增出版番外啦!” 系统:“” 谢云缨并不理会风中凌乱的系统,兀自喃喃道:“难道说原书的故事线又一次被蝴蝶效应影响了?居然能打乱成这样,也真是有点相去甚远了。” 系统:“如果她真是你所说的起义军将领,那她便是东羲灭国的重要原因了。” “飞妍,她说得对。”何婵垂眸看着蒋飞妍,低声道,“对车子隆这一类人,最好的惩罚就是让他看着他拥有的一切都被人夺走,灰飞烟灭。与其跟他拼死一搏,不如借更大的权势将他压死,以牙还牙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我知道,你一直有心魔,你跟着我的时间最长,我都看在眼里。这心魔缠绕你太久了,可我也明白,只有你自己才能除去它。战胜心魔最好的方式,就是你自己成为比心魔更强大的人。”何婵轻轻抚摸着她的柔软的脑袋,“到时候,你便能彻底摆脱过往,涅槃重生。” “你是蒋飞妍。你绝不会被那些人和事困住太久的。” 蒋飞妍伏在她腿上,一言不发,可何婵分明感觉膝间有水泽渐渐漫开,冰凉凉的触感。 谢云缨怔怔然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刚刚想的那一切。直到系统突然出声道:“宿主,检测到谢清玉那边已经可以正常转播了,我这就给你转过去?” 谢云缨回过神,忙道:“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女子的背影,眼前光芒一闪,她已经出现在越颐宁和谢清玉所居住的山洞外。 谢云缨一转身便看见了谢清玉,他显然刚刚沐浴完,发尾沾着水滴,白衣长袍,仪容洁净。 她见谢清玉要进山洞,连忙跟了上去。 洞内,烛火熄灭,青色长衫挂在床尾,床榻上的越颐宁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坠入沉眠。 谢云缨看着谢清玉走过去,屈膝弯腰,跪坐在榻边,轻轻地给她掖好被角,衣料窸窣声都静不可闻。 山洞昏暗,只有浅淡月光漫过地面的青苔。 他凝望着越颐宁的睡颜。 这一幕,谢云缨已经见过许多次。但她总觉得,今夜的谢清玉格外古怪,像是在忍耐和煎熬。淡红的唇微微抿着,竟是轻颤起来。 他伸出手,拂开越颐宁鬓边缠绕的鸦青长发。 月色出云霄,明华万顷,照彻人间。 谢云缨睁大了眼睛。 白衣公子跪在地上,伏在床边,慢慢低下头。如此虔诚的一个吻,双唇带着卑微的欲念和煎熬的自苦,轻轻烙印在她额头。 他吻了她。 他的信仰死了,灰飞烟灭。支撑他半生的道义、坚持、仰望,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轰然坍塌,沉湎的心成了杀人剑,滚落的泪化作报恩珠。他终于愿意承认,她是他的恩德,他的罪业。 犹如溺水者抓住绳索,冻僵者扑向篝火那般,他急切惊惶又小心翼翼,谴责着自己的贪婪和丑陋,然后俯身拥抱了他的月亮。 从不敢爱她,到再也不能不爱她。 掸月孤光,垂慕而死;此生一世,殉情而终。 谢云缨目睹了一切,整个人呆在原地,直到谢清玉缓缓起身,将地上的水盆收拾好,掀起帘子走出山洞。 谢云缨没有再跟出去。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时间快到了,她马上就要走了。 就在她快要消失的那一刹那,她看见躺在床榻上安眠的越颐宁慢慢睁开了双眼。 黑山白水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朦胧,清醒得像是从未熟睡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第二案终于也要结束了!和第一案的手足无措相比,第二案我对于人物塑造的想法终于丰富许多,也写得比较满意。我延续了第一案的坚持——每个女性对不公和悲惨绝不自怜自艾,逆来顺受,而是抓住机会奋起反抗。 这一次我加入了武力抗争的元素。在很多关于女性的故事里,直接使用武力抗争都鲜少存在,出于这个想法,我决定赋予第二案的主要角色以武力,给她们涤荡世间的刀刃和勇气。 何婵,蒋飞妍和江持音,也会和第一案的三位主要角色一样,在未来大放光彩~[让我康康](但不会展开笔墨描写) 每一个案子的主要角色,都与原本的真实历史息息相关,所有关键女性角色会共同组成沉浮在青史中的真相。我会一点点写,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大家便会豁然开朗了。 阿玉也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与其说是认清,不如说是一直在抵抗着汹涌爱意,现在只是决定不再负隅顽抗了[可怜] 大肥章!宝宝们如果喜欢,请留下小评论和营养液吧![彩虹屁]这只作者会非常开心滴![让我康康] 第113章 勾引【第二案终】 她总想起那一夜的吻…… 十月上旬, 梧叶报初秋。越颐宁和谢清玉一同下山回到青淮城,二人安然无恙,举城庆喜。 十月中旬, 千林泼赤金。何婵率领一山贼匪归顺朝廷, 期间青淮官府车子隆等人欲趁机发难, 声色俱厉, 意图拿人问罪, 越颐宁以贼匪“率众归心,于赈灾安民皆有大功, 可将功抵过”为由, 悉数拦下,以身作保。 几位大官见她态度铿锵, 纷纷避让锋芒, 不愿再帮车子隆说话, 太守心中暗恨, 也只能悻悻然拂袖而去。 十月下旬,橙黄橘绿时。青淮城内,水波已靖, 灾民十去七八。蛟龙俯首,浊浪归槽;米粟渐充于市廛, 价复平准。 官廪所施, 遍及闾阎, 稚子逐于巷陌, 炊烟袅袅,复见升平气象。 长达三月,自夏徂秋的青淮赈灾,终于在十月的末尾结束。 炎曦灼灼已去, 金风飒飒而来。 十一月初,一行人取道北还,燕京在望。 “小姐,你要不要喝点茶水?” “小姐,背枕可有颠歪了,靠得还舒服吗?” “小姐——” 越颐宁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无奈地看向守在她身侧叽叽喳喳的符瑶:“都不用,瑶瑶你要不然歇会儿?” 符瑶:“我不累,没关系!” 越颐宁:“……”她累了行吗? 半个月前,越颐宁全须全尾回到青淮,符瑶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冲了过来,抱着她放声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肝胆欲裂。 越颐宁好不容易把人哄好,第二天醒来的符瑶顶着两颗肿成核桃的眼睛又凑了过来,说她再也不会离开小姐半步。 越颐宁是个容易心软又不爱计较的,倒也随她,不过这些日子以来,符瑶确实是更黏她了,颇有一些保护过度的意味。 例如此刻。 车马颠簸,越颐宁也不怎么看书了,怕头晕,看一会儿便要闭目养神更久。从青淮到燕京路途遥远,中途要停歇五座城池才能抵达,其中只有西津称得上是大城。 一行人路过西津,在城中休息的半日,越颐宁有些嘴馋,但又不想惊动太多人,于是只叫上了符瑶,俩人准备去当地的酒楼吃顿好饭。 越颐宁刚偷偷摸摸钻出门,就被叶弥恒逮到了,他正巧经过:“越颐宁?你干吗去?” 青衫白袍,头戴纱笠的女官僵在原地,她连忙素手掀起白纱,一双灵动的黑眸连同新月弯弯的长眉跃了出来,活泼又紧张,她四下张望一番,最后含忿带怒地瞪了他一眼:“小点声!” 叶弥恒还真一会儿没说话了。 越颐宁正想走,他又跟了上来,长腿迈了几步就赶上了她。他压低声音,贼眉鼠眼地瞅着她说:“你去哪?干脆带我一个呗。” 越颐宁无语:“我们是去吃饭,带你干什么” “吃饭好啊,我正好也没吃午饭!” 越颐宁:“” “算了。”见他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越颐宁叹了口气,就当是带了条家犬傍身吧,“那你也来吧。” 叶弥恒得了准许,欣喜流露出来,屁颠屁颠过去了。离得近了他又有点不安分,频频瞅一眼越颐宁,忍不住道:“你为什么突然想出门吃饭了?” “在青淮当地吃的菜总不合我胃口,我都好久没吃过一顿有滋味的了,嘴馋了还不行?”越颐宁懒懒道,“再说,这地方我来都来了,哪能不吃一口当地美食就走了?人生在世就这么点吃吃喝喝的乐趣了,可不得尽兴而为?” 叶弥恒:“可你为什么要出门去吃啊?让侍从备一份在食盒里再带回来不就好了?” 越颐宁:“我听人说西津大酒楼不允备菜外食。” 叶弥恒:“不允?那就多撒点钱呗。” 越颐宁:“” 她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叶弥恒,她总觉得这人脑子结构格外简单,而且自从跟了四皇子做事之后,叶弥恒身上那种视金钱为粪土的纨绔味道也越来越浓厚。 难道这就是近墨者黑? 越颐宁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她叹了口气:“人家酒楼都说不外食了,我何必再拿钱财去要求人家为我例外?” “还有,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可给我安静点啊。” 叶弥恒哼哼了两句:“知道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两个人走出大厅,猫在旅店屋檐上的两个谢氏的侍卫眼尖看到了他俩的背影,脸色一变,立马爬进护栏窗台,也不知神色匆匆地去找了谁。 越颐宁自然没注意到,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他们去找谁了。 她和叶弥恒才坐进西津酒楼的包厢之中,菜单还没翻两页,门板便脆响了三声。 席间二人一前一后抬目望去,门扉缓开,一个模样周正的侍女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清声道:“打扰两位大人了。” “有位姓谢的大人命奴婢传话,说是在楼下认出了越大人的车马,叫我来问问是不是越大人在里边用饭。若是方便的话,他也想和两位大人凑一桌,热闹热闹。” 越颐宁心下一咯噔,翻着菜单的手陡然一滞。还没来得及应话,叶弥恒先干脆利落地开口了:“不方便,让他自个儿吃去吧。” 侍女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呆了一呆,以为是自己哪里唐突了贵客,慌忙应下便想走,越颐宁连忙叫住了她:“等等!” “相逢即是缘,既然他也刚好出来吃饭,便一起吧。”越颐宁说,“劳烦你,就说我答应了,带他上来吧。” 侍女忙应了声“是”,匆匆退下。越颐宁接受到叶弥恒投来的不满的目光,依旧稳坐主位,淡定喝茶,顶着他要将人看穿窿的怒火便开始继续翻看菜单了。 “干嘛答应他?”叶弥恒忿忿道,“就让他自己吃不就好了?”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其实他还想骂一句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脸大如盆,天天就知道缠着越颐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两天他就发现,谢清玉总是会出现在越颐宁周围,明明是下楼吃个饭的功夫,他总像是跟她心有灵犀一般,和她前后脚到大厅,然后理所应当地和越颐宁寒暄,暄着暄着就坐到一桌去了,几乎每顿饭都是这样。 因为他们前两次落脚的都是小城,一行人都住在城内同一个大驿店里,叶弥恒甚至有几次会在外围的走廊上碰见谢清玉跟越颐宁谈话。 玄衣锦袍的世家公子,平时面容清冷疏离,几乎不近人情,一遇到越颐宁,便是寒玉乍破,柔情万种。 谢清玉垂眸看她时,莫说目光了,连眉梢眼角都是一片春风。 真是让叶弥恒觉得十分碍眼。 “我出来时分明见他的车马都还停在驿店里呢,我们才出门吃东西,他便也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叶弥恒唾了一口,暗戳戳地揭穿谢清玉的小心思,“怕不是偷偷跟来的吧。” 叶弥恒这种缺根筋的都能想明白,越颐宁自然不用多说,她心思透亮清楚着呢。 只是面对叶弥恒,她还是得装一装,便随口扯了个冠冕堂皇的虚伪理由:“人家都见着我的车马上门来问了,你用一句不方便就给打发走,相当于是打着人家的脸跟他说你不待见他了。谢清玉好歹是朝中二品大员,我可不想得罪他。” 其实不然。 她只是想答应他罢了。 自从回到青淮之后,她忙于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有段时日都是白天脚不沾地,晚上倒头就睡这样过来的。 可事情再怎么多,也总有忙完的时候,后来事务一少,她缓下来慢下来了,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夜的吻。 她当时刚躺上床没多久,谢清玉就洗漱完回来了,她已经酝酿了点睡意,就没有再睁眼,准备就这样睡过去。 意识半昏半沉之际,她感觉到谢清玉在她榻边坐下,露在外面的一小块肩头被他用棉被细细盖好,捂暖。 她迷迷怔怔,快要入睡,那片冰凉的唇瓣便贴了上来。 她第一次被人亲吻,好半天了才反应过来。 谢清玉走后,她睁开眼,望着山洞顶上的青苔发呆。 越颐宁早就知道,谢清玉大抵是喜欢着她的,只是她确实没想到,平日克己复礼的人会在夜里偷偷亲她。不过,她倒并不是因为他亲了她,才如此震惊,难以回过神来。 他吻她时,他们二人离得极近,谢清玉的呼吸都扑洒在她的眼睫上,水汽痒痒地挠着她。 他的气息很是不稳,几乎是支离破碎。如果不是因为他很安静,完全没有发出声音,她大概会以为他在哭。 要么是悲伤痛苦,要么是紧张惊惧,才会连呼吸都克制不住,混乱到那种程度。 越颐宁出神地想。 她已经确定,谢清玉对她抱有非同一般的感情,只是,她隐隐约约觉得,那不只是平凡的爱慕之心。 即使她只是窥见了一道模糊难辨的侧影,但她已然能从那泄露在外的一角,描摹出它原本的庞大和沉重。 方才越颐宁叫住那名侍女时,并未思考太多,她只是觉得,若她拒绝了他,他兴许不会表露出来,但心里一定难过失落得要命。 还是算了。她想。只是一起吃一顿饭而已。 虽然她无法回应他,但是她也同样不想伤他的心。 走廊外传来了渐渐趋近的脚步声,门扉再度敲响,紧接着,两扇海棠纹长木门被人拉开。 来人缓步而入,身形颀长,流墨广袖长袍随步伐而浮动轻摆,如同云雾和烟气缭绕周身。玉冠皎皎,清骨嶙峋。 他抬眸看来,波光摇晃的一眼,人间风月便悉数化为了尘土。 越颐宁和他对上目光,即使已然做好心理准备,心头依旧微微一紧—— 作者有话说:宁宁心一紧其实是看呆了,阿玉玉的伺意打扮勾引初见成效[让我康康] 今天写少了,明天再写一章![猫爪] 第114章 揭穿 他心中怕是早就妒火燎原了吧?…… 谢清玉朝她笑了, 眉眼柔和,“叨扰越大人了。” 越颐宁放下菜单,“无妨, 你快坐吧。” 厢房里, 屏风绣着春桃白梅, 正中央摆了一张圆桌, 越颐宁就坐在主位, 正对着厢房门,叶弥恒则是坐在她右手边。 谢清玉应了声, 绕过屏风, 施施然坐到了越颐宁的左手侧。 越颐宁挥了挥手,让侍女也给谢清玉递上一份菜单, 随口问道:“谢大人今日怎会突然出门来了?” 谢清玉迎着她看似无意又略带探究的目光, 嘴角噙着笑意, 从容不迫道:“在青淮当地吃的菜总不合胃口, 难得今日事毕,便打算出门吃顿便饭,转换心情。” 越颐宁问这话确实是存了试探之心, 但听到这个回答,也不由一怔 居然和她一样啊。 她还想说点什么, 可右手边的叶弥恒突然倾向了她:“你要不要喝汤?” “这酒楼里的菜品名字起得都挺好听的, 这道‘雪霞羹’咱也试试?” 他声音宏亮, 顿时将越颐宁的注意力引走了, 她身体也微微靠过去一点:“是汤品吗?可以呀,你想吃的话就点一份。” 叶弥恒勾起唇角,“那好。” “对了,这里的柿饼看上去也不错, 你看看。” 越颐宁摆了摆手,笑得牵强,“柿饼就算了,我不爱吃这个。” “哎?那好吧,听你的。” 谢清玉佁然不动,入座这么久他都只顾着看越颐宁,直到此时才略略朝叶弥恒投去一眼。 只一眼,漫不经心,纤长浓密的眼睫又垂下。 叶弥恒又指着菜单上的一个名字问侍女,“这‘玉版供松茸’听上去不错,是怎么个做法?” “回大人的话,是取的初雪后韦羌山新采的鲜松茸,佐以钱塘春笋最嫩的‘玉版’笋心。松茸以银刀薄切,玉版笋则分作两制,一用素油轻煿至边缘微金,取其焦香;一入清鸡汤滚熟,保其莹白如玉。二者同松茸片共入素白高汤,汤底乃老鸡、火腿并瑶柱吊足三个时辰。” “那来一道。”叶弥恒边侧头吩咐一旁的侍女,边转头看他们,“你们应该都能吃笋和松茸吧?” 越颐宁张了张口,本想说“他不能吃松茸”,但又默默闭上了嘴。 还是让谢清玉自己说吧,她说出来就太奇怪了。毕竟她跟谢清玉在外人眼里只是一般的同僚关系,对同僚的饮食习惯一清二楚,实在是引人生疑。 越颐宁垂眸,正想翻一页看看其他菜品,耳畔却传来那人清越温和的应答声:“可以。” 越颐宁愣了愣,看向谢清玉。 那一瞬间,因为太疑惑,她的嘴皮子快过了大脑,含在唇边的话脱口而出:“你不是不能吃松茸吗?” 这话才说出口,越颐宁便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叶弥恒皱了皱眉,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不能吃松茸?” 越颐宁:“” 这下麻烦了。她总不能说她是买通了曾经在谢府照顾谢清玉的老仆吧?莫说饮食习惯,她连谢清玉穿几码的衣衫,身上何处有胎记,几岁还在尿床都清楚得很。 她张口结舌,正想给自己的说漏嘴找个合适的理由,身边的谢清玉便轻声接过话头,替她回道:“我确实不能吃松茸。但我听闻笋烧松茸是西津名菜,虽然我只能望之却步,但两位大人可以替我尝尝,这道菜端上来,我不动筷便是了,不要因为我而害得你们无法品尝一道难得的佳肴。” 越颐宁愣了愣,抬眸看他,谢清玉正温柔地望着她:“越大人会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我们私下曾吃过几顿饭。有一次,我险些误食松茸,侍仆心急,当着越大人的面道出了我有这么一项忌口。” 他声音缱绻低沉:“多谢越大人,这么久了,还记挂着在下的事。” 越颐宁顿住了,低下头摸了摸鼻子:“也没什么。” 虽然谢清玉应对得当,还好心地替她圆了谎,但他这话说得听上去可真是暧昧 不,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他兴许只是无心之言。 越颐宁不禁想,都是因为她知道了他喜欢她,以至于她现在看待他时都总会偏到那档子事上去,这可真不好。 叶弥恒死死盯着谢清玉,半晌没说话,开口时语气不太爽快:“谢大人真是见多识广,从来居住在京城的世家公子,连这西津南地的美食都数如家珍,厉害!” 越颐宁当然能听出叶弥恒这是在阴阳怪气,但她还是朝他投去了惊诧的眼神——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阴阳人了?瞧这遣词造句,竟不复往日文盲之象! 谢清玉被叶弥恒暗暗刺了一句也没什么反应,一副岿然不动的温和姿态,见越颐宁转头看向叶弥恒,眼底神色反倒悄然暗了下去。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道了句,“叶大人谬赞了。” 总算磕磕绊绊点齐了菜肴,越颐宁突然有了三急,起身去解手,符瑶也跟了过去。 厢房门一关,气温骤降,从深秋直直地坠入寒冬腊月。 叶弥恒也不再装模作样,他将手上的菜单往桌子上一扔,双手揣在胸前看着谢清玉,眼神沉浮,晦暗不明。 他动作幅度很大,并没有收着,显然是想让谢清玉注意到他的动静。谢清玉明明听见了,却并未理会他,甚至连那双眼睫都未抬起,雪白长指搭着茶碗碗盖,端起饮了一口铁观音。 叶弥恒暗暗咬牙,他原本没打算这个时候就发作的,但他实在是气不过。 他忽然扬声道:“谢大人。” 这下,不只是谢清玉,连站在谢清玉身后的银羿都微微抬眸,看向叶弥恒。 叶弥恒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说这话时一字一顿:“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当初越颐宁送了我一个香囊,我带去参加春猎,结果在林子里弄丢了。”叶弥恒没有错过谢清玉脸上闪过的任何一丝表情,“是因为你。你找了人暗害我,你是故意的。” 叶弥恒在谋略上拙笨如稚童,但他并非真是个蠢货。 他好歹也是一位天师,天赋也高,虽比不过越颐宁,但同为尊者之徒的他在这一辈的年轻天师里都算是佼佼者。 他一开始根本没有怀疑谢清玉,他甚至没有怀疑过他弄丢香囊一事是被人设计暗害了。谢清玉派来的人做得很隐蔽,叶弥恒真的以为是他不小心,才会倒霉地弄丢了越颐宁给他的香囊。 若说他是什么时候起了疑心,那还是在青淮赈灾的第一个月。 他去给谢清玉传讯,结果发现他腰间佩戴着香囊,和越颐宁送给他的那个香囊一模一样。 叶弥恒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他当时就问了谢清玉,谢清玉微微笑着答了他,说是越颐宁送他的,他已经随身带着很多时日了。 叶弥恒这才知道,越颐宁同时送了他和谢清玉二人一人一个香囊,且两个香囊的制式一模一样。 他郁闷得饭都吃不下了,耿耿于怀数日。 但他缓过劲来之后,再去想春猎那天的事,许多疑点便浮现了出来。 他和谢清玉并不算熟稔,当时会和谢清玉一起进入山林,全是因为谢清玉在围猎开场前就一直在与他攀谈,两个人最后才会一起进了林子; 他分明在出发前检查过马匹,他的坐骑是血统纯正身体矫健的良驹,现在想想,当时马匹突然发疯将他甩下来的举动更像是受到了攻击。 而且,他想起来了。 谢清玉还问过他,他的香囊是从何处得来的。 恐怕他那时候就已经是在试探他了。 有了怀疑,叶弥恒再从这个方向切入,利用卜卦之术收集了更多信息,总算是将当时香囊弄丢的真相弄明白了。 全都是谢清玉做的。 竟然真的是他。 算出结果的叶弥恒只觉得匪夷所思,他与谢清玉既没有交情也没有过节,他一开始感到茫然,但稍作联想,他便全然明白了——谢清玉这么做,都是因为越颐宁。 正如同他得知越颐宁也送了谢清玉那枚香囊时心情会跌入谷底一般,谢清玉在春猎猎场上瞧见他腰间的香囊,只怕理智的弦一下子就绷断了。 后面谢清玉来和他搭话,纵使面上平静,心中也早就妒火燎原了吧。 面白如玉的翩翩公子坐在窗边,被他戳穿真相,只是眉梢轻抬了一下,面色不动分毫。 他道:“叶大人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叶弥恒见他还不认账,冷笑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敢认!怎么,你是不敢承认吗?还是说,你身为世家公子,朝中大员,不愿承认自己干过这样见不得人的龌龊事?” 他故意说得刻薄尖酸,谢清玉却并未被激怒。 他笑了笑:“在下并非不愿意承认,而是确实听不懂叶大人所说的话。” “当初你丢了香囊,我陪在你身边,所以我便有了嫌疑么?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不明白你突然拿这件事出来说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谢清玉缓缓道,“叶大人,赞美之言可脱口而出,但诋毁的话需三思后行,若要以此事向我发难,也请给出合理的证据和依凭。” 叶弥恒“呵”了一声道:“证据?证据就是我卜算出来的结果,白纸黑字分明清楚,你还想怎么狡辩?” 谢清玉抬眼看来,声音轻慢:“你的卜算,就一定可信吗?” “既然神鬼之事都能用来充作对簿公堂的证据了,那也罢,我便也向天祖起誓,来证明我的清白。”谢清玉神色自若地发了毒誓,说这些话时,一把如珠玉清击的嗓音依旧动听温和,“若我说了假话,便叫我的生身父亲谢丞相大人,即使在地底下也不得安生,受尽磋磨,如何?” 叶弥恒没想到他竟敢用已死的至亲来起誓,脸色骤然一变。 他腮帮绷紧,却是一时没再开口了。 越颐宁解手完回到屋内,发现气氛比她离去前更诡异了,两个男人明明就隔着一把椅子,却完全没有眼神交流,一个看着窗外景色,一个低头阅览菜单。 明明外头日光灿灿,这屋里却弥漫着一种冷飕飕阴沉沉的寒气。 越颐宁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看来是真的快入冬了。 后面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越颐宁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是老半天消不下去,也不知为何。 一顿好饭在风雨欲来中吃完,越颐宁吃到了好吃的菜,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三人各自都是乘自己的马车来的,也就在酒楼门口道了别。 越颐宁刚上了马车,身后的帘子又被掀开,一道身影“嗖”地钻了进来,灵活得如同一条泥鳅,她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叶弥恒,你想干什么?”越颐宁无奈了,“你不是自己有马车吗,跑来我这车上作甚?赶紧回你自己的马车去。” 坐在马车另一侧的青年着一身宝蓝衣袍,浓眉星目,脸色不怎么好看。 叶弥恒突然开口:“越颐宁,我有话要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阿玉披的人皮在这几章就会掉啦[彩虹屁] 第115章 闲话 那位谢家大公子有心上人了 符瑶也上了车, 看到叶弥恒顿时柳眉倒竖,就要开口驱逐,还是越颐宁将她拦了下来, “没事瑶瑶, 你去前边坐着, 我们谈点事。” 把符瑶哄走, 越颐宁看向他:“说吧, 什么事?” 叶弥恒开口就是一股浓浓的哀怨味:“我刚刚在饭桌上就看出来了,你和谢清玉背地里是不是多有来往?他还一副和你很熟的样子, 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和这种人玩到一块?” 叶弥恒越说越气, 他按捺不住了,怒气冲冲道:“你知道他的真面目吗?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那个姓谢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玩弄权术, 两面三刀, 他就是个阴险的小人!” 越颐宁:“” 她还以为是什么事, 原来是这事。 虽然叶弥恒表现得很愤怒,但越颐宁还是忍不住替谢清玉辩解了一句:“我想你是误会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叶弥恒咬牙切齿地说:“越颐宁, 你才是识人不清!你觉得他好,是因为他总在你面前装蒜!他在我面前极尽刻薄, 在你跟前就卖乖扮软!你那么聪明, 我就不信你一点也没察觉, 还是说你就喜欢他这样的?” 被说中了的越颐宁有点心虚, 扯开了话题:“你们可能有些恩怨,但我觉得你们都不是坏人,别生气了。” 叶弥恒冷笑一声:“恩怨?那确实是有恩怨了!你知不知道,你送我的香囊之所以会弄丢, 都是他在背后捣鬼?” 越颐宁愣了愣:“什么意思?” 叶弥恒看着她,胸膛起伏,看上去是气狠了。 他一字一句道:“春猎时,他安排了人故意射中我的马,害我被马匹甩下来,你送我的香囊也是在那个时候被人趁乱摘走的!” “你是说谢清玉他寻人暗害你?”越颐宁面露愕然,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何必这么做——” 霎时间,她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她又想起了那个吻。 叶弥恒瞧着沉默的越颐宁,仔仔细细端详她,最后眼里那点似有若无的光芒也灭了。 他喘出一口气,自嘲一笑:“看来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了啊?” “那你还放任他接近你,你是什么意思?”叶弥恒绷紧了下颌,目光盯着她,“你打算接受他,还是说你也对他有好感?” 越颐宁抿了抿唇,“我” 她到最后也没说出理由。叶弥恒气得一甩车帘,跳下马车走了。 符瑶掀开帘子看进来:“小姐?你们谈了些什么呀,他怎么气成这样?” “……”越颐宁沉默片刻,笑了笑,“也没什么。” “走吧,瑶瑶,我们也该回去了。” 又过了几日,一行人终于回到京城。 一别数月,公主府里的繁花碧林早已化作璀璨金海,深秋将万物都罩上艳澄澄的光彩。 长途跋涉的疲惫在休整一日后得以缓解,越颐宁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公务,一群女官被召集在公主府的群英殿中议事。 越颐宁将青淮赈灾一行所遇之事悉数说给了长公主,魏宜华听完后也肃了神色:“我知道了,人证物证都齐全吗?” 沈流德点点头:“我们在青淮搜集的证据都已经移交给大理寺了,何婵等人也可作为人证,若是顺利,年末就能结案。就是不知车子隆在吏部有没有走动,若是他还有什么其他的人脉” “有什么人脉,我一并料理了。”魏宜华淡淡说道,“传命下去,一定要严办清查,此事绝无回旋余地。” “是。” 周从仪思忖:“虽说越大人是好意,但京中武职考核比文职更为苛刻,这群女子是被逼无奈落草为寇,不一定都身负武功吧?若是不能留在京中做官,那这么多人的去向安排就成了问题” 邱月白颔首:“从仪说的是,不过我听她们的头目,也就是那个叫何婵的女子说过,所有上山追随她的女子都会和她一起习武练功,只要愿意学,她会倾囊相授,无一例外。” 周从仪叹气:“那也很难说,可能练是练了,但也不一定有多厉害,能不能通过考核更是两说。不过我相信这位何将军是肯定能通过武职考核的。” 魏宜华看向越颐宁:“颐宁,你怎么看?” 越颐宁点点头:“周大人说的我都赞同,这也是我想向殿下请求的事。” 魏宜华怔了怔:“向我请求?” “是。”越颐宁说,“我想请求殿下,将那些不能通过考核做官的女子收编入殿下的绣朱卫。” “能追随何婵离开青淮的女子皆心性坚韧,不怕吃苦。她们只是少了一个机会,一个好好生活的机会,一个能接纳她们的去处,我希望殿下能帮帮她们。” 越颐宁话音刚落,其余在座女官也都看向了长公主。 魏宜华沉吟半晌,轻声道:“好,我明白了。” “我答应你。” 眼前人听见她应了,一双黑眸眯起来,眼底散出来的光晕直晃人眼,笑得如同稚子。 魏宜华瞧她笑,心尖发慌。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雀跃,却佯装嗔怒,向越颐宁发难:“有这么高兴吗?难道你开口前觉得我不会答应你?” 越颐宁老实道:“怎么会,殿下仁善德宜,我最是了解。” “我高兴并非是因为殿下答应了我的请求,而是在高兴我当初选择了追随殿下,成为殿下的谋士之后,我每一日都更庆幸我的选择,我是为此而高兴呢。” 魏宜华听得耳根发红发烫:“越颐宁,你又在油嘴滑舌了是不是?” 越颐宁抿唇轻笑:“殿下恕罪,我绝无此意。” “还有一事,我也想请求殿下。”越颐宁说,“何婵营中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叫江持音,她不会武功,并非青淮本地人,而是祖籍肃阳。我与她有过多番交谈往来,确定她医术非凡,是个难得的人才。” “我希望殿下能出面亲自招揽她,让她留在公主府里,做一名女官。”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会答应。”魏宜华没犹豫太久,“但你专门为她向我开口,说明她并非只是医术超群吧?” “殿下敏锐。”越颐宁笑道,“其实我在和她交涉的过程中,了解到她一直在研究某种特殊的粉末。” “她是游医,除却救人的医术,她也会用毒,还懂炼丹之法,经常自研偏方。她本人不信丹药,但架不住时常有权贵上门求丹,她生活窘迫时也曾应下过几回。” “炼丹所用的材料多为硫磺、雄黄和硝石。有一次,她的炼丹炉意外爆炸,她也就此发现,这些炼丹的原料按某种比例配出来的粉末,能够被火引燃,进而发生威力巨大的爆炸。” 这就是为什么江持音一直力劝何婵,让她答应黄卓,共事起义。 投奔何婵之前,她就已经在暗地里研究这种粉末了,若是能够利用其易燃易爆的特性,制造出具有巨大杀伤力的武器,那她们就有了十足的底气和杀手锏。莫说拿下青淮,就是一路长驱直上,攻克北境诸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越颐宁招了招手,示意符瑶端着盒子上前,将盒子打开,盒中粉末主体呈深灰黑色,夹杂黄色硫磺颗粒和白色硝石结晶的斑点。符瑶把盒子放在桌案上,供众人围观。 “就这么点东西?”周从仪面露怀疑之色,“看上去很普通啊,像是炭火烧完之后的灰尘。” “周大人没见过,但我和流德在青淮时亲眼见越大人点燃过一次,”邱月白咂舌,“那火焰‘嗖’地一下就飞窜起来了,足足有两人高!黑烟滚滚直冒,可真是吓人!” 越颐宁双目熠熠,勾唇道:“是。我为这种粉末起了个名字,叫做‘火药’。” 魏宜华连连点头,眼睛里蕴着奇异的光亮,她已经明白越颐宁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江持音了。 “这火药是好东西。”魏宜华盖棺定论,“我会让她进公主府,给她足够的空间和资源继续研究。” 越颐宁离京三月,错过了好几次人员变动的事宜,幸而京中没发生什么大事,周从仪又细细地和她讨论了一些公务,终于算是把正事给聊完了。 日头斜下去,光影从窗格漫入殿内,如浪似潮,秋络香在角落里徐徐燃尽,被侍女开门的动静震落一截灰。 身着襦裙薄袄的侍女面带恭敬地上了些水果和糕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聊起京中八卦,邱月白总是雀跃非常,她消息灵通,人脉颇广,时常知道些众人都不知道的秘闻,听她眉飞色舞地复述,在座女官时不时发出惊叹和笑声。 “那莫家公子真是有够不要脸的,天天找媒人腆着脸去谢家提亲,”邱月白一脸嫌弃,“谢月霜都不知明里暗里拒绝过他多少回了,他就是不放弃。” 沈流德:“我也听说了,谢月霜只是碍于莫家的面子,不愿将事情闹得太难堪吧,但那莫家公子一点也看不出来,还以为人家给了他好脸色,就是对他有情。” 周从仪:“自取其辱罢了。谢月霜虽是庶女,但也是谢家的女儿。再说她才学德行都是京中贵女里数一数二的,怎会看得上他这种纨绔子弟?也真是会做美梦,想入非非的癞皮狗一条。” “是啊,那可是谢家。不过京中能和谢家门当户对的家族也是少之又少,王家倒了之后就更少了,她怕是很难嫁得好了,怎么挑都是比谢家要差一头的。” “要不怎么说男子总是比女子要容易呢?她的长兄,那位谢家大公子就不用发愁娶的女子门楣太低,只要是世家女,嫁给他都算得上是般配了,也不会有人闲话议论。” 邱月白大大咧咧,语出惊人:“不过谢大人应该已经心有所属了吧?” 正悠闲听着八卦的越颐宁整个人顿住了,一口茶水卡在骤然收紧的喉咙里,差点呛到。 她连忙放下杯子,桌上的其他人却已经被邱月白的一番话吸去了注意力。 魏宜华挑眉:“他竟然有了情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沈流德:“何以见得?” 越颐宁也忍不住附和:“是啊,哪里搞错了吧?” 邱月白惊讶道:“你们都没发现吗?他经常随身佩戴着同一个香囊啊!那香囊样式是京中时下最流行的相思鸟纹,闺阁女子送给心上人都爱绣这个花样。” 越颐宁呆若木鸡,彻底石化了。可在座众人却因这番话掀起了此起彼伏的感叹声,都俨然一副吃到了惊天大瓜的模样。 沈流德思索:“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还真是,那香囊他几乎不离身。” “我的天!”周从仪震惊了,“那个谢清玉?我一直以为他要么是不近女色,要么是有龙阳之好呢。原来他是芳心暗许,早有倾心的女子了吗?” “那他为何不提亲呀?他岁数也不小了,再拖下去都成老男人了。” 邱月白神秘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他这情形一看就是暗恋人家,但爱而不得,只能远远守望,等待对方发现,主动回应。” “不过既然那女子都给他送了香囊,说明人家也已经知晓了他的心意,还回应了他。谢清玉这是暗恋成明恋了,兴许好事将近了呢。” 越颐宁:“” 魏宜华插了一嘴,不甚赞同:“不一定。可能那女子只是把他当朋友,香囊也只是朋友间互赠之物呢?” 越颐宁连忙附和:“是呀是呀!” 邱月白一脸不信:“怎么可能!那可是相思鸟纹哎!送这个样式的香囊给男子,那就是代表知其情意,与君同心,哪个女子会不知道其中含义?那这人也太傻了吧?” 越颐宁:“” 周从仪咯咯笑道:“那可不好说,兴许还真有这样缺心眼的呢?” 越颐宁:“” 被万箭穿心的越颐宁捂着胸口,十分绝望。 是的,真有这么缺心眼的人—— 作者有话说:宁宁吐血,宁宁晕倒。 明天也更! 怎么我的读者宝宝都不爱留评论呀[可怜]撒花也可以,想看大家的评论[可怜]《 》 115-120 第116章 爱侣 她已经是将死之人。 沈流德:“说起来, 越大人今年是不是都快二十一了?” 越颐宁愣了愣,不明白话题怎么就拐到了她身上,却见邱月白端详着她的脸, 点了点头, “是呀, 虽然越大人一看就是以事业为重的女子, 不过也可以一边拼事业, 一边考虑婚嫁之事呀。” “若是越大人对夫郎有什么喜好条件,不妨和我们说说看, 我们平日里也替你留意一番。” 越颐宁自己还没说什么, 肩膀却先被一双白藕似的手臂圈住了,龙涎与石青混合得宜而散出的馨香扑面而来。 她怔了一怔, 转头看见魏宜华鼓起的侧脸, 弧度圆润得像座小山丘。 魏宜华极其不满道:“才、不、要。” “这朝中官宦世家子, 我最是了解不过, 不是倚仗家世的碌碌庸才,就是声色犬马的纨绔高粱,一群酒囊饭袋花架子, 哪个配得上颐宁?低嫁还不是和男人凑合过日子,哪里有她自己一个人生活来得自在舒心?” 魏宜华一想到越颐宁会嫁给朝中官员, 或者是朝中某官员之子, 心中就一阵接一阵的不爽。 前世的越颐宁直到成功扶持魏业登基都不近男色, 爱慕她的男子悉数被她拒绝。 别的人兴许不清楚, 但魏宜华作为越颐宁前世的政敌,对她的一举一动都记忆深刻,她没有属意之人,也无婚嫁之心。 上辈子魏业那个软泥巴都能被越颐宁糊上高墙, 这辈子越颐宁选了她,她们齐力同心,定会开辟一方盛世,岂能叫越颐宁被囿于深宅小家和区区男儿?那不就是锁麒麟于柙中、缚蛟龙于浅水了吗? “她只要待在本宫身边就好了。”长公主抱着自己的谋士,一副袒护到底的姿态,掷地有声道,“本宫自会给她荣华富贵,高官勋爵,保她一世无忧。” 越颐宁望着魏宜华近在咫尺的侧脸和坚定神色,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 邱月白拖长了音调,仿佛是在调侃:“殿下居然会这么说呢!” 沈流德:“我能懂殿下的心情,不过若是越大人有了心悦之人要成家,殿下也无法强留她吧?” “她有心悦之人便招赘就好了,反正只要她喜欢,多少个都行。”魏宜华一语惊人,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看着众人目瞪口呆,魏宜华反倒觉得奇怪,“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我将来会是女皇,有后宫三千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吧?” “颐宁会在我身边一直辅佐我,被我提拔成为权倾朝野的能臣,以她未来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男人不行?但凡是她看中的,一并收了便是,我有多少男宠夫君,她自然也能有多少。” 邱月白瞳孔地震到说不出话来,沈流德鸦雀无声,周从仪则是呆住了:“这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似乎也确实可行。” “以越大人的才干禀赋,未来的仕途定会顺畅无阻,如此也不必考虑高门勋贵之家了,便寻一个好拿捏能顾家的男子为她料理好后宅之事即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越颐宁哭笑不得:“殿下,在座诸位各位,且先等等,我们是不是想得太长远了些?这种事都还早呢。” 魏宜华这才隐隐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又把环着越颐宁的手臂放了下来,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半个身位,咳嗽的两声似乎在掩饰,“总之,颐宁会留在本宫身边,这一点不用太担心。” 越颐宁微微翘起唇角,只是眉心微皱,那笑容更像是无可奈何。 她想了想,还是没把她的心里话说出口。 若她真能活着等到魏宜华顺利登基的那一天,想必她一定也战胜了天命。等到民心安定,政局稳固之后,她便会辞官离京。 她要归隐山林,去过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会为长公主培养能够取代她的文臣武将,如此一来,即使她离开了她,魏宜华的帝位也不会被动摇,政权也依旧稳固。 想必那时的她已然位极人臣。 也许她会拥有难舍的亲朋好友,弥足珍贵的回忆。可纵使满心留恋,她知道她还是会毫无犹豫地离开。 成为一个名留青史的权臣固然很好,却并不是她的企图和本心。 她想要的是,以她喜欢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她打算用十年时间走遍东羲,于东西南北各地长住久居,素衣淡茶,闲适虚度,在不同的城镇优哉游哉,慢慢悠悠地生活,就跟她在九连镇短暂停留的那一年一样。 她曾与符瑶一同游历东羲四年。 只是她很遗憾,那些年里,她总是很难在某一个地方久待。 她四处云游的目的是研究和收集当地的民生人情,发掘当地真实的底层百姓的困苦,而从没有时间去感受生活。她也明白,她没有挥霍时间的资格,她必须在江山倾颓无可挽回之前走遍东羲的每一寸国土,尽可能地未雨绸缪。 距离卦象所预言的“太子之死”还剩最后一年时,越颐宁和符瑶来到了离燕京最近的锦陵城,于城外的九连镇短暂落脚一年。 直到太子的死讯传出燕京,她终于确定,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使用龟甲便卜算出来的惊天一卦,当真没有半分虚假。 命运洪流滚滚向前,一分一毫都未曾偏离。 “越大人呢?” 越颐宁从记忆溯回到如今,在座的众人都看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神游了:“我方才没听清,怎么了?” 邱月白笑眯眯地说:“越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无论未来越大人有几个夫郎,也总得先有第一个嘛!我也想能帮上越大人的忙呢!” 沈流德:“我瞧你是想做媒想疯魔了才对。”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瞧着笑闹打成一团的女孩们,越颐宁眼中的情绪软化,温柔无比。 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么?她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空白一片的脑海中骤然落下一笔丹青,墨色渐渐晕染成一袭锦衣玄袍的背影,长身玉立的男子侧影秀美,如裁云端,秾艳的皮,淡薄的骨,回首朝她望过来。 越颐宁因自己所想而愣住了。 她没想到她会第一时间想到谢清玉的脸。 其他人都在拌嘴,唯独魏宜华在关注越颐宁,发觉了她不同寻常的沉默。 “怎么了?”长公主说,“你今日好像总在发呆。” 越颐宁被唤回神,她抿着的唇松开了,身体也微微顿住。 周遭的女官都静了下来,看向她这边。 “其实,我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故交。”越颐宁轻声道,“我们一别多年,许久未见了,便借此机会交谈了许多近况。听了她这些年的遭遇,我很是唏嘘,不太好受。” 周从仪:“她过得不好吗?” 越颐宁笑了笑:“也不能说不好。童年时的她是个流浪儿,后面凭借一技之长,能够填饱肚子,寻到活计,也算能养活自己,如今过的生活更是比从前要好上数倍不止了。” “她说她最近遇到了一个男子。那人很喜欢她,待她极好,从第一面起就是如此,想她所想,急她所急,从不让她的期许落空。她也渐渐确定了,那个男子爱着她,不只是简单浅薄的喜欢。” 沈流德:“那么你的朋友是怎么想的?她也喜欢他吗?还是觉得厌烦?” 越颐宁垂眸,细细思索了一番:“嗯也许不是多么深的喜欢,只是浅薄的好感,但也绝对不讨厌就是了。” “她看着对方,有时心里会生出微妙的悸动。因为那个男子长得十分好看,她格外喜欢,她也不清楚这悸动的来由是否全系于那张浅表的皮相。她不愿见到他流泪,也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让他伤神失落,即使早已看穿他为了接近她而使的小心思,她也愿意纵容,假装自己万事不知。” 周从仪按捺不住了:“这不就是喜欢吗?” 越颐宁咀嚼着这几个字,无意识地复述:“这就是喜欢?” “是呀!若是不喜欢对方,怎会担心他失落难过,又怎会愿意纵容?” 邱月白急了:“那便是一对有情人呀!合该在一起的,千万别再生出什么误会来了!” “只要有个人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是不是就能顺利地走到一起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即使那个男子郑重其事地向她表露心意,我的朋友也不会接受他。” 众人异口同声道:“为何?” 越颐宁抿着唇,笑容浅淡:“我那位朋友生了重病,兴许没有几年好活了。虽然现在看上去还无大碍,但她算是将死之人,没有未来的,她不想拖累旁人,不愿接受一段无果的爱恋。毕竟,从未开始总好过给人以希望又残忍地磨灭它。” 邱月白是个感性的小女孩,如今听了这番话,已经难过得不行了:“天哪不要啊相爱之人生死相隔这种事我最听不得了,呜呜呜” 魏宜华也听得皱眉,忍不住道:“是你儿时的朋友吗?她如今在何处?不如将她请到燕京来,我可以让宫中的太医为她诊治,兴许不是全无希望。” 越颐宁抬起头,和魏宜华对上了目光。 越颐宁笑了,她低声道:“我代她谢过殿下的好意,殿下仁慈心善,实为万民之幸。” “只是,我想她既然愿意将这番话说给我听,便是早就已经打定主意,将一切取舍都想得透彻明白了,她早已做好从容赴死的觉悟。” 魏宜华看清了她眼底被云雾遮盖,如今又昭然若揭的情绪,陡然间愣住了。 一个令她难以置信却又隐隐确凿的猜想,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吞噬了她的心——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是什么感受,但是设定里这个时候的宁宁还没有看清谢清玉的真面目,对他只能算是50%的喜欢。 不过某绿茶男马上就要掉伪装啦[竖耳兔头] 第117章 真实 他觉得她太可爱了。 魏宜华为她的猜想而惊疑不定。她一直按捺到议事结束, 等另外三位女官都离去之后,才上前一把拉住越颐宁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回头便撞入她紧张又迫切的眼眸中。 “越颐宁, 你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魏宜华盯着她, 眼瞳一寸不移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真有这个人存在吗?” 越颐宁料想到长公主聪明, 必定心生怀疑, 但在她的步步紧逼之下还是差点没绷住,露出破绽。 越颐宁动了动唇, 想开口, 殿外却晃过一道黑影,突然来了人。 “长公主殿下。”素月在门槛前福了福身, 声音清亮, “该启程入宫了, 贵妃娘娘在等您, 莫要误了时辰。” 素月以为长公主和越颐宁起了争执,说这话时,还颇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二人。 魏宜华稍微冷静了点, 她轻轻放开了越颐宁的手,“待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今日要进宫去见母妃, 然后宿在宫中, 等明日出宫后我再来寻你, 到时你一定得和我解释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越颐宁微微低头, 恭谨顺从的姿态:“是,殿下慢走。” 头戴宝簪金钗的长公主再焦虑急切,于正事当前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绣满凤仙花的胭脂色裙裾一转,随贴身侍女步出大殿, 霓裳轻衣飘然若神仙,慢慢融入无边秋色霭霭之中。 越颐宁站在廊下,目光缀在长公主身后,直至金红一片中再也寻不见她的背影。 越颐宁原先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她知道自己也许再没有安度余生的可能,所以在九连镇赁居的她看到商人手中正出售的某处宅院时,她前所未有地心动,无法抑制强烈到呼之欲出的渴望。 那是她平生第二次任性。 她买了一座宅院,即使它破败,陈旧不堪,即使她明知自己只能住在这里一年。 千金只取一岁春,掷与东风不问津。 如今来看,她似乎确实有可能改写命运为她作下的判词,颠覆她所卜出的东羲覆灭的国运,而不必付出她自己的生命。 她有了许多同伴,有了值得她倾力相助的主公。她几乎完全相信她们能改变所谓的命中注定了,以至于她已经敢去妄想顺利活下来之后的可能性,妄想离京去云游四海,慢度浮生的日子。 曾经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明知此行是赴死,能坦然面对已是不易。 她没有超脱到能一边遥想活着的美好,一边纵身跃下火海深渊,她只能不去想她的未来;她也没有伟大到能毫无踌躇地做出舍我命救苍生的决断,她犹豫过,摇摆不定过,是那四年的游历生活,让她渐渐有了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心。 一千五百日的光阴,足弓车马丈量国土,萍踪浪迹,四海为家。其间所逢之人,或一面之缘,或倾盖如故;所历之路,或险峰幽壑,或烟柳画桥。 平凡的山川风物,稚子的音容笑貌,战火纷飞与太平繁华,皆俯首难忘,刻骨铭心。 她是卦象中唯一一个能挽救东羲既亡的人,即使代价是她的性命,她也不能逃避,不能苟且偷生。 遂尔志坚,继而心定,终乃意笃。 越颐宁回到殿中,却发现有个小太监在门前候着,见她回来了,忙不迭地走上前来:“见过越大人。王公子上门求见,奴将他安排在偏殿中先候着了。” “知道了。” 小太监口中的王公子正是王舟,之前被长公主寻来作为男宠送给越颐宁的男人。 越颐宁后来替他解了围,作为回报,王舟会动用王家人的关系去替她查倒王案的幕后主使,挖出被掩埋的真相。 王舟坐在桌案后,见她入殿,连忙起身行礼,被越颐宁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 “你来找我,想必是我不在京城的日子里,你又查到了些东西吧?” 王舟点点头,将案上的纸卷递给越颐宁,“大人离京数月,期间在下查到的东西都记录了下来,就等着您回京后交给您。” “请您过目。” 越颐宁翻看着他带来的纸本卷轴,越看眉头越是紧蹙,到最后惊异之色难掩,几乎是错愕地抬起头,与面色凝重的王舟对视。 越颐宁的头脑经历了短暂的空白。 回过神来之后,她张了张口,直直地望向王舟:“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查到的?” “启禀大人,我借用了许多父母族中的关系,还厚着脸皮去寻访了父亲在任时关系亲近的旧部故吏,因为我父亲在王家人中还算廉洁奉公,他们都愿意帮我暗中打听情报。” 王舟双手合十,长揖于胸前,语气慎重道,“ 王家鼎盛时,在南北商路、钱庄票号中多有暗股,并非明面产业,遭逢清算后也还余剩一二。这些商道网络消息最为灵通,在下通过昔日负责打理暗线的老管事,了解到了与当年倒王案有关的流言蜚语,以及一些可疑的银钱流向。” “这些消息来源零散琐碎,搜集时也多有风险。在下不敢假手于人,多是亲力亲为,有时仅安排一两位绝对忠心的老仆居中联络、传递。耗时虽久,幸不辱命,终将这些碎片汇聚合拢,送到大人手中。其中关窍虽多,还请大人明鉴。” 王舟字字句句皆恳切动情,显然是怕越颐宁怀疑他在情报中动了手脚。 他自然也清楚这份情报的内容关系重大。 “我已经看完了。”越颐宁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卷轴,眸色深邃地看着他。 “若是消息来源可信,内容属实,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当时谢治会认定王氏意图谋反,其实是受人误导?” “是的,谢治认定王氏意图谋反的证据,都是伪证。”王舟说,“不知道是谁在其中做了手脚,谢治查到的书信往来内容都是提前捏造好的,捏造者显然是想离间王谢二族的关系,在书信中贬低谢氏,还暗示王氏早就打算谋反。” “我派人去探查了站队谢氏的部分官员的口风,谢治当时浑然未觉他拿到的都是伪证,他真的以为王氏在筹划谋反之事,所以才会向王氏发难,向皇帝投诚,策划了倒王案。” 说到这里,王舟闭了闭眼,嗓音干涩道:“有人污蔑王氏,蒙骗谢氏,致使王谢二族明面上和睦共处,暗地里四分五裂。最终,谢治对王氏先拔了刀。” 越颐宁握紧了卷轴的木柄,她依旧震惊不已。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没有想到,当初一手策划了倒王案、被她认定为是幕后主使的谢治,竟然也只是某人手中的一把枪。 那可是老谋深算的谢丞相,当朝一品大员! 只是这么一招离间利用,便将横踞朝廷数十年的王氏一族倾覆,不费吹灰之力,不花一兵一卒,如此四两拨千斤的计谋! 心中的惊叹久久不去。越颐宁抬起头来,看着王舟隐隐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心中清明的同时,也隐隐能和他感同身受。 虽然王氏并不冤枉,最后也是按照贪腐的标准结了案,只处理了王氏主家的几位权臣,其余人流放贬谪而已。 只是,庞然大物一朝倾覆,哪怕只是余震,微不足道的蝼蚁也无法承受。大量的人员变动升迁下放,其中不免发生像王舟一家这样的冤假错案——明明是清白无辜的忠臣,却被连累丢了官职,一家人被贬为贱籍。 若没有越颐宁这样背景强大又能力出众的官员相帮,王舟连查清真相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谁都会那么幸运吗?有多少人因这场阴谋而遭受了无故牵连?有谁已经永远坠入了无可翻身之地? 若是他当初遇到的不是越颐宁,若他真的为了救下父母亲人,自愿屈从权贵,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即使事后再从他人那里得知真相,得以翻案,又有什么用呢? 伤害和失去已经造成了,余生日日夜夜都会如同一根刺扎在肉中,长成一片,再难拔除。 她一时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王舟却哑声道:“越大人让我清查倒王案的真相,我猜您一定有您的原因,只是在下也不知道,您心中是否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越颐宁几乎瞬间便想到了一个人。 只有他能做到。被谢治深深信任,还能利用谢家的人脉关系网布局,做到骗过谢治而不留下痕迹。 谢家长房长子,谢清玉。 连时间节点都能合上。谢清玉回京是在一月初,不到两个月倒王案就爆发了。 在京中布局,让谢治信任,谢治主动对王家出手,这一系列的流程和背后所需要的筹备时间,恰好是一个多月,从谢清玉被认回府开始算,简直刚刚好。 可这个念头只是刚刚从脑海中跃现,就被越颐宁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 谢清玉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心性善良,为人正直,孝名远扬,总是那么温柔亲切地对待身边的人,而布下这场骗局的人则是根本没将人命当回事。 谁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唯独他不可能。 而且他为什么要诬陷王氏,离间王谢二族?他的母亲是王氏女,王氏是他的外祖,王氏若倒台,对他全无好处,只有坏处,就算是出于利益考量,她也找不到谢清玉要谋害王氏的理由。 可是除开谢清玉,其他人并不满足他们预设的条件,几乎不可能完成这场惊天布局。 思索许久,越颐宁抿了抿唇,对着王舟轻轻摇头:“没有。我也想不出来会是谁。” 王舟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也是,这人能全身而退,到现在也没被查出来,说明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不止计谋深沉,还有可能手持权柄,背靠多方势力,被庇护遮掩了。” 而很残忍的一点是,即使他们已经查到了这么多,甚至手握证据,依旧没有任何用处。若是在四月之前将真相查出,也许可以将这些证据交给谢治,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受人蒙骗,兴许谢治会因此而勃然大怒,将幕后主使揪出。 可谢治已经死了,连同他的妻子一起,成了漯水河畔的两条冤魂。 倒王案已经以贪腐罪结案,如今还有谁在乎最初是什么人诬陷了王氏谋反呢? 越颐宁垂下眼,心生感慨万千之时,也陡然滑过一丝疑虑。 这么想来,谢治的死亡未免也太过巧合。倒王案才彻底清查完,他就在南下祭祖的途中死了,意外身亡。这样一来,即使之后再有人想要追查,那个当初在他身边吹了耳旁风的人也无迹可寻了。 简直像是一场既定的谋杀。 越颐宁顿了顿,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所触动。 是了。为什么她之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谢治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一品大员客死他乡,还是与不久前的燕京大案相关的权贵高门,这个节骨点上突然就死了,怎么看都很可疑,应该清查到底的,为什么一转眼过去数月,这起意外反倒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王舟犹豫不决,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他抬头看见越颐宁的脸色变化,又愣住了。 “越大人?” 越颐宁缓缓放下手,有点失神。 她想起来了。 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恰恰相反,她去吊唁谢治时还特地和谢清玉嘱咐了此事,让他一定要追查下去,尤其是那两个从船上生还的侍女,定要仔仔细细地盘问清楚了。 谢清玉那时也答应了她。 谢治死后,在谢家把持最大话语权的人便是身为谢家嗣子的谢清玉。 换言之,若是谢清玉想要查明真相,那两个还活着的侍女就是最好的切入口,以谢家的权势,委托漯水地区的官员代为搜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若是谢清玉下令不再彻查谢治死亡的真相,就这么当做一场意外揭过去,那谢家也没人能拗得过他。 只有他能做到这一切。 这两件事,都只有谢清玉满足幕后主使的条件。 除了他,谁都不行。 猜想一出,越颐宁悚然一惊。 不,还是不对。无论是倒王案还是谢治之死,谢清玉都根本没有理由去做。 而且后者比前者还要更荒谬。 谁会去布局杀死自己位高权重的生父?金灵犀弑父是因为金远休弑妻还苛待她,可谢清玉没有这样的动机啊?他是备受谢丞相和王夫人重视的长子,谢丞相对谢清玉的爱护培养在燕京名门权贵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谢清玉更是以孝顺之名美誉京城,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是一对椿萱并茂、兰玉生庭的父子。 谢清玉是最有可能的幕后主使者,可他偏偏也是最不可能的幕后主使者。 “越大人?” 越颐宁猛然回神,她目光聚焦在对面的王舟脸上,他似乎有些担心她:“越大人怎么了?我看您一直在冒虚汗。” 越颐宁伸手按了按脖颈侧,摸到了一手湿黏。她哑口无言,偏偏现在是深秋,天气凉爽,她甚至找不到自己突然出汗的理由。 面对王舟忧虑的目光,她只能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啊,可能是今日腰带系得太紧了吧?” “无妨无妨,小事而已。” “其实,在下有一件事想跟越大人禀报。”王舟沉默半晌后开口,声音低哑清沉,“越大人离京的第一个月,这些事我就已经查清楚了。我知道倒王案的幕后主使极有可能就是谢家人,所以后面的两个月里,我没有再深入追查案情,而是选择了调查谢氏。” “越大人助我查案,给了我许多帮助和方便,我本应感激涕零,可是我却未经您的允许,擅自利用他们去做了其他事,是我罪该万死。”王舟说完这番话后,便深深低下头去,在越颐宁惊愕不已的目光下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地上。 “哎哎,别这样!”越颐宁匆忙站起,绕过桌案去扶地上的王舟,“这真的不算什么,我也不介怀!你先起来再说话——” 越颐宁走得太急,脚尖不小心绊到了一张软垫,猝不及防朝地上扑了下去,所幸王舟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就在此时,门扉被人轻轻敲击了两下,从外头拉开了。 是符瑶的声音:“小姐,谢府有人来——” 话头陡然一断,简直像是被刽子手一刀砍去了剩下半截一样突兀。 越颐宁刚刚经历天旋地转,晕晕乎乎地从王舟怀中抬头看去,便发现开门的符瑶和她身后跟着的黄丘都瞪大了眼睛,正望着她这边。 越颐宁:“”等等,她现在是个什么姿势? 她暗道不好,正想坐起身来,符瑶却脸色一变,嘴皮子快得要冒火般说了句“你们再等一下吧,我家小姐现在不是很方便”,然后“砰”地一声合上了门。 越颐宁的手举在半空中:“” 这不对吧?! 黄丘是来送东西的,他家大公子总没事有事就爱往公主府送东西,每次都是他负责送来,只因他是一群谢府侍卫里最年轻的一个,又不爱站岗,总爱主动接下这类要往外跑的活。 谁知今日这一送,竟是又给他送出了一桩惊掉下巴的见闻。 才合上门,生性敏锐的黄丘就注意到了符瑶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来势汹汹,如有实质。 黄丘:“”为什么?总不会是他做错了什么吧? 黄丘战战兢兢,符瑶却转过身,鬼魇一般盯着他看,一字一顿道:“方才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黄丘:“” 黄丘:“没有!我什么也没看见!” 符瑶幽幽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黄丘:“”他很怀疑,如果他说了是,他会不会在这被残忍灭口。 黄丘送完东西,立马灰溜溜地回了谢府。符瑶等他走了才又一次敲门,这回没过多久,门就自己开了,从里面开的。 见到越颐宁的第一眼,符瑶先是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她家小姐的衣着,确定后心中松了口气,却又立马肃了神色,瞪眼道:“小姐!刚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成何体统啊?!大白天的,你怎么能在议事的殿里就——” “误会!都是误会!”越颐宁苦着脸打断了她,“我是那么急色的人吗?别人就算了,瑶瑶你也这么想我,我可要委屈憋闷死了!” 说的也是,她家小姐这些年也几乎没碰过男人。符瑶被说服了,心定了一定,还是有点疑虑:“那刚刚——” “那是王公子,我和他在殿内议事,我站起身时不小心被绊了一下,他接住了我,没让我摔在地上,就是这么一回事。”越颐宁无奈,“谁知道那么巧,你们刚好推门进来,就给撞见了。” 符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没事的小姐,你放心,除了我没人看见。”符瑶附带一句,“刚刚来送东西的小侍卫也没看见,我身材魁梧,都给他挡住了。” 越颐宁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愣是被这句话打断了。 她忍不住看了看才到她鼻尖,身材娇小可爱的符瑶:“”魁梧吗? “算了算了,你去叫人来吧,带王公子出府。”越颐宁说。 “是。” 等王舟走后,越颐宁坐到了桌案边,手指轻轻抚过案上摆着的两柄卷轴。 王舟给她留下了他这两个月以来通过各种手段查到的谢家的讯息。他说,他能查到的东西也许只有这些了,之后便再没有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告别时,他再度跪地,朝她深深叩首。这一次,越颐宁没有再阻拦。 越颐宁在殿内翻看了一下午的卷轴文书,摊开的麻草纸上全是龙飞凤舞的毛笔字,凌乱不清。 直到夕阳垂暮,日落霞光在砖板地上开出一朵朵秋海棠,半掩的木门才被人再次推开,满殿盛放的海棠被惊动,摇晃着歪斜了,簌簌飘落花瓣。 “小姐,有客人来了。”符瑶说,“是叶弥恒。” 越颐宁怔了怔:“他来找我?” 她还以为上次在车里他生了气,毕竟她帮着谢清玉说话。这人气性可大了,回来的一路上再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她都做好了这几天联系不上人的准备。 没成想,叶弥恒竟然会主动来找她。 这是转性了? 越颐宁将桌案上的草纸都收起来放好,才道:“你去领他过来吧。” 那个总是穿着宝蓝色缎袍的男子被嵌在萧瑟秋景中,朝她慢慢走来。站在廊下等他的越颐宁望着望着,又有点出神了。 有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裹卷着,落在她头顶,很轻很轻,像是儿时抚摸过她脑袋的温暖的手。 从前的她,因为师父的名字,总是很喜欢秋天。 怎么就物是人非了呢? 叶弥恒来到她面前时,越颐宁已经收好了那泄露出来的一点点惆怅忧思,又变得像往常一样温和从容了,“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我师父想见你。” 越颐宁怔了怔,叶弥恒垂下眼看着她,故作的冷淡却在她笔直的注视下渐渐溃败,成了耳根染上的枫叶红。 “我师父花姒人,她给我寄了一封信,让我回京后去锦陵找她。”叶弥恒看着她,别扭道,“……她说,让我把你也带上。” “越颐宁,你要不要去?” …… 风自西北来,不抚庭柯,先啸高甍,显出高门大户府邸里的宽阔,豪气生云。 当然,这和在此地打工的银羿都没什么关系。 他现在正在上班,或者说上刑也无妨,总之都是被他的老板谢清玉所折磨。 “你说,她平时会缺点什么?” 坐在案头的男子侧影清俊如画,看着手中的册本,却在喃喃自语,似乎很是懊恼,“我已经送了她许多东西了,怕她总收到差不多的东西,有一日会腻烦了我。” 银羿:“” 没得到回应的谢清玉抬起头,“嗯?” 真是在跟他说话啊?银羿无语,但老实:“属下觉得,越大人对吃穿用度似乎并无太大计较。”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她。”谢清玉心情似乎更好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微微勾唇,“她其实很贪嘴,回京的路上因为想吃顿好吃的,还带着仆从偷偷跑出去吃酒楼。” 银羿很想说,是是是,你说得都对。放过他吧! 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叹息,是来自那位如琢如磨的玉公子。 “……她真的,太可爱了。”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本书里,他不会知道越颐宁原来是一个如此生动的人。她不只是一个伟大的虚影,无私的壳,她也有她的嗜好和喜爱,会尴尬,会心虚,会不满,会贪吃。 他一点点认识她的过程,就像是一点点挖掘宝藏,从无落空,于是也一日日地累积喜悦。 每一天,他都更深陷于更可爱的她。 “好想送她一样东西,能让她每日带在身上的东西。”谢清玉轻声低语。 银羿:“大公子可以在府内的宝库里挑一挑……” “那怎么能行?”谢清玉微微垂眼,眼尾泄出柔和春光,“她送了我她亲手做的香囊,若我想要回礼,自然也该亲手做一样东西送给她。” 银羿:“” 真的不用再强调那两个字了。 他已经知道了,非常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清玉又叹了口气,清亮温柔的声音,说着索人命的话: “……真想把那个王舟杀了。” 银羿:“……” 果然。他说为什么这人又发疯了,是因为黄丘中午汇报的事情吧? 他不太记得内容了,大概就记得几个字眼,什么“眼神迷离”,什么“抱作一团”,什么“光天化日”,其他的他也没有印象了。 这些男女之事他向来是听一遍就忘的。 “看来,她很喜欢这个人。”谢清玉低声道,呓语一般,“不然也不会总是让他去陪她。” 为什么?那个叫王舟的男人明明处处都不如他谢清玉。 难道是床上功夫特别好么? 银羿不知道谢清玉又想到了什么,他只觉得现在的谢清玉不像人而更像是鬼。 垂下长睫的谢清玉想了许久,轻声唤了银羿过去。 “叫人帮我去买一匹红色的绸缎回来。”他嘱咐道,“不用裁剪,要足够长,能把一个人捆起来那么长。”—— 作者有话说:玉玉觉得他捆起来绝对比王舟好看[彩虹屁]此play会留到第三案,敬请期待~ 作者噼里啪啦敲键盘:偷偷更新,我的读者宝宝们肯定会很惊喜然后给我哐哐倒营养液的[竖耳兔头] 第118章 无遗 懦弱的人,一生只勇敢一次。…… 越颐宁最后还是应下了叶弥恒的邀约, 二人套了辆车,次日一早便驱往锦陵。 锦陵秋,满江渚清沙白。在青云观内, 越颐宁见到了已经六年未见的花尊者花姒人。 她依旧如六年前一般年轻。岁月在旁人的面庞上大刀阔斧, 毫不怜香惜玉, 在她的脸上却温柔如母亲抚摸孩子的手, 不愿叫她平整白皙的皮肤上多出哪怕一条皱纹。 明媚娇柔的美丽女子将二人叫入堂中, 用一壶新泡的菊花茶招待他们。 越颐宁:“花尊者,许久未见了。” 花姒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展颜一笑:“确实是, 你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三个人聊了好一会儿, 观内的洒扫童子在廊下脆声喊了叶弥恒过去, 说是偏堂的李长老叫他过去叙叙旧。 叶弥恒“啧”了一声, 显然不太情愿, 但又不敢不应。他和越颐宁花姒人告了辞,跟着那个洒扫童子走了。 一时间,堂内冷清许多。回廊外, 火红如焰海的枫树静立燃烧。 花姒人瞧着她,眼角笑意越来越浓郁:“你也好久没来过青云观了吧?正好赶上秋景最盛的几日, 不如和弥恒一起, 在观内多留些日子再回京?” 越颐宁:“花尊者的好意, 我心领了, 但还是不必了。” “京中还有许多政务,我走不开太久。”越颐宁朝推开的窗子外头看了一眼,“景色虽好,却不长留。毕竟秋末了, 今天又起了风,想来明日落红应满径。” 这是分明的婉拒。 越颐宁看出那个洒扫童子是花姒人安排的,小孩年纪轻,藏不住心思,叫叶弥恒走的时候还朝花姒人这边看了好几眼。 只是不知花姒人这般大费周章请她来,与她独处,是打算和她谈什么。 越颐宁不是被动还手的性子,她主动开口道:“花尊者,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您。” “你说。” 越颐宁:“叶弥恒将来应该会是青云观的下一任尊者吧?您为什么会允许他下山周游,又放任他参与夺嫡之争,入朝为官?” “你问为什么的话”花姒人笑容艳艳,眼瞳清润,波光粼粼,“你知道的,我兴许没几年好活了呀。” 越颐宁怔了怔,脑海中旧时的回忆电闪而过,顿时明白了。 她立即低头,反应极快道:“对不起。” 花姒人:“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算了我的命,而没有告诉我吗?”花姒人笑眯眯地看着她,“这有什么?还在世的天师里能算出我命数的人不超过三个。你能算出来,说明你卜术精湛过人,我不会觉得被冒犯,放心吧。” “我确实算过您。”越颐宁说,“但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您答应让叶弥恒下山做官有什么关系。” “我时日无多了,青云观不出十年便会易主,叶弥恒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等到他三十岁那年,他会成为下一任坐镇青云观的尊者。” 花姒人用碗盖轻轻拨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菊花,吸饱水的花绽开失了色的花瓣,在水中招摇着,融尽最后一缕甘甜。 她看着菊花,声音像含苞待放的花一样柔软甜美,“等他成了一观尊者,他便没有自由来去,随性而为的权利了。” “我和你师父坐在这个位置上几十年,便像是锁在祭坛上的瑞兽,吃穿不愁,享尽尊荣,可若想离开,彻底卸下这份责任,除非找到继任者。祭坛里必须要有瑞兽,是谁并不重要。” “收徒的过程,就像是在挑选替代品,等它们能独当一面了,自己便可以逃脱牢笼。你师父当时极力反对你下山,兴许也是因为她养了你快十年,最后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才会大发雷霆吧。” 越颐宁默了一默。 就在花姒人低头饮茶时,她突然开口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花尊者如此自贬。” 花姒人顿了顿,抬头,眼前的越颐宁看着她:“我不认为师父养着我,是为了让我替代她,同样,花尊者收叶弥恒为徒,也不是为了自由。” “您完全可以不允诺叶弥恒下山的请求,让他在山上陪着您,毕竟您只剩十年寿命,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谁不想自己生命最后的岁月里有亲近之人陪伴?将死之人,变得自私,想要为自己而活,才是人之常情。” 越颐宁说:“可您却答应他,让他下山了。因为您知道,如果他一直留在山上陪着您直到您死去,那他一生都将被困锁在这座山上。您心疼他,才会答应他的请求,这是他人生中最后能够任性和自由的十年了,即使这也是您活在世上的最后十年。” 堂内一时寂静。 “瞧这话说的,”花姒人忽然笑了,“把我说成一个多无私多伟大的人了,你这嘴皮子是真厉害,太会说了。” 越颐宁道:“我只是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并无奉承之意。” “虽然我已经不是师父的弟子,不配再为她说话,但是我跟着师父七年,我了解她。” “她收我为徒,是因惜才之心,日子久了,也就生出了些爱护和责任。若换做是其他人,师父也会将她带上山,收为徒,细细养育教诲,我只是运气好,恰好出现在那里,又恰好有五术的天赋,仅此而已。” “不,你可不是运气好。”花姒人望着她,含着笑的眼眸深邃,“你知道么?你这性子和她年轻的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越颐宁愣住了:“我师父年轻的时候?” “是呀。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大约是在二十年前?”花姒人笑道,“你师父那时便和你现在的年纪一般大。” “不对,好像还要比你更小一点?哈哈哈,我也不太记得清了。” “当年,先帝废了太子之后重立国本,数位成年皇子中,便要数二皇子势力最为鼎盛,年龄又最长。当时的今上只是个母族式微的五皇子,嫡长贤一个不占,基本上没人看好他。”花姒人说起很多年前的八卦时,眉飞色舞,一副兴致勃勃又唏嘘感叹的模样,“你师父当时也是紫金观尊者之徒,跟你一样,在年轻一辈的天师里冠绝天下,她若自认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 “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师父和先帝的二皇子曾有过私情。” 越颐宁大为震惊,她瞪大了双眼:“我师父和二皇子?!” “没错。” “其实吧,我也不清楚她是怎么和先帝的二皇子走到一起的,后来二皇子频频到观中寻她,被我碰见了,她才跟我承认有这回事。”花姒人笑道,“虽然她总在我面前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但我知道,她想过要嫁给他。只是天师身份所限,她若嫁入皇家难免受人诟病,更何况她肯定是下一任的紫金观尊者,也没法嫁人。”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自己的寿命为代价,替她的心上人占卜他的未来,为他谋划,送他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结果她刚把二皇子扶上太子之位,先帝就驾崩了,今上魏天宣带着兵杀进皇宫,乱斗时一箭把他射死了。”花姒人啧啧道,“人死如灯灭,纵使二皇子背后有什么权势人脉,也哗啦一下全散了,人心也是。” “秋无竺当时能从乱成一锅粥的皇宫里出来,是因为她师父拼死护着她,结果自己不小心中了流箭,伤口感染,还没回到罗阳城就死了。” “你师父就是从那时开始跟变了个人似的,原来很爱笑的人,一下子冷掉了,跟她待在一起半天都没一句话说,能冻死人。” 越颐宁听得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声音干涩:“师父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你知道为什么吗?”花姒人笑得别有深意,“因为她从来就没有释怀。至爱和至亲都因此离世,我若是她,定然会后悔当初参与了夺嫡之争。” “秋无竺当年算出的卦象里,二皇子没有做皇帝的命,她非是不认,逆天而行也要叫他登上皇位,结果还不是被天道修正了结局,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她当时要是认了命,兴许二皇子也能善终,她师父也不会死在燕京。” “真正剖心刺骨的事情很难述之于口。哪怕只是原原本本地说出来,都得重新品味一番当初绝望无助的滋味,不是谁都有这个勇气的,回避总是比面对更轻松。你师父也只是个懦弱的人而已。” 越颐宁许久都没说话。 这话她也对魏宜华说过,她是一个懦弱的人。 懦弱的人,一生只勇敢一次,便是孤注一掷。成便生,败便死。代价她熟知于心,也担负得起。 她没想过,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那便是有人替她死了,而她悔恨终生地活着。 “同样是请求下山,我答应了叶弥恒,而秋无竺没有答应你,还和你断绝关系往来,你不恨她狠心吗?”花姒人笑吟吟说道。 越颐宁回过神来,只是说:“那不一样。” 花姒人知道叶弥恒下山之后还会回来,而秋无竺和她都知道,她一旦下山,就不会再回来了。 “谢谢您。”越颐宁垂首,“若不是您告诉我,也许我这辈子也不会了解师父曾经的经历。” 花姒人打量着她,手指轻轻瞧着杯壁。她忽然开口道:“你不会觉得我是突然有了讲故事的兴致,才跟你说这些的吧?” “自然不会。”越颐宁应道,语气从容不迫,“在来之前我就有所猜测,应该是师父和您说了什么吧。” 越颐宁不会天真到以为秋无竺是想念她了才叫花姒人来找她。 她与师父的分歧远比她道与旁人的还要严重。 越颐宁那时决意下山,秋无竺说的是,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即使越颐宁未来会后悔,她也不会再原谅她;即使越颐宁有一天求到她门前,她也不会再见她一面。 “我费尽心血养育你长大成人,玄学五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却不想你翅膀硬了,连为师都不放在眼里了。”秋无竺站在山门前的石台上,俯视着她,声音冷淡道,“若你执意下山,你我师徒二人情分就此断绝,此生不复相见。” “从今日起,不要再说你是我秋无竺的弟子。” 这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越颐宁的回应是双膝跪地,磕头,整整九下,直至额头被粗糙的石阶磨破,磕得鲜血淋漓。 她深深低首,姿态是全然的恭敬。 “请师父放心,我绝不会那么厚脸皮。” “师父从今往后便当做从未有过我这么一个弟子吧。”越颐宁闭着眼,任由鲜血从合起的眼皮上流过,滴入石缝间隙,“但在颐宁心中,您永远是我的师父。” 她去意已决。 此生已是深恩负尽,惶惶切切,只余惭怍。 惟愿来世再结草衔环,肝脑涂地来报。 此时的越颐宁面对花姒人,已经心下了然。 师父还没有放弃说服她,所以才会找来花尊者,至于把这个故事说给她听,是花姒人自己的主意,还是秋无竺的意思,都无所谓了。 在她看来,无论花姒人怎么说怎么做,都是无济于事。她越颐宁有这个自信,她了解自己,如今的她几乎不可能被任何无凭无据的言语动摇。 秋无竺曾经的故事确实让她意外,听了这番话,越颐宁也不是毫无触动。她有所感悟,能够理解为什么秋无竺当时那么反对她下山了。 但是,她本就从未怪过秋无竺。 师父会说什么呢?挑拨?污蔑?用谎言骗她?还是再打一次感情牌?她又该怎么应对? 越颐宁思维缜密,冷静分析着。 花姒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站起身来,去后面的柜子里取来了一封信。 她把信捏在手里,像是对待什么完全不重要的东西一样,随手扔给了越颐宁,“打开看看吧。” 越颐宁看着手里的信。厚实坚韧的桑皮纸被染成黑中带红的玄色,打开以后,衬里垫着细软的绫绢,一看就不是平常规格,而是出自高门大户,权贵官宦之手。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从墨迹渗出来的印子看,已经有些日子了。 展开信纸,越颐宁慢慢读完了内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睁大,手指也跟着颤抖起来。 “啪嚓”一声,越颐宁一时不察,竟是打碎了手边的茶盏。 花姒人看过去,不出意外,看到了越颐宁一脸的惊骇神色。 花姒人没笑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这是你师父让我交给你的。”花姒人望着失魂落魄的越颐宁,开口说道,“她和我说,你足够聪明,看了这封信便全都能明白了,不需要她再多说什么。” 看来,她这位旧友又算对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解释了[彩虹屁]放心不会卖关子 (大家千万不要跳下一章呀!下一章是玉玉和宁宁对质,跳了会看不懂后面的感情线) 第119章 决裂 谢清玉,我们以后就做陌生人吧。…… 银羿知道越颐宁和叶弥恒一起去了锦陵之后, 心里第一想法就是:完了,谢清玉又要炸。 谁曾想,他把这件事禀报给谢清玉, 对方也只是应了一声, 眼睫都不曾抬一下。卷轴之上, 运笔的手稳如泰山, 面容淡然自若, 不为所动。 银羿: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他试探性地问道:“那,需要属下去对叶大人做点什么吗?” 谢清玉还是没抬头:“不必。” 银羿:“?” 谢清玉对银羿的困惑和迟疑了如指掌。玉腕微抬, 他收笔起锋, 这才舍得给直来直去的下属半个眼神,“很好奇为什么?” 银羿虎躯一震, 低头:“属下不敢妄自揣测大公子的心意。” “和你说也无妨。”谢清玉温和一笑, 言语意味不明, “那叶弥恒对我而言构不成威胁。不过是一条喜欢跟在越颐宁身后的狗, 横竖成不了人,容一条狗陪在她身边供她取乐,这点气量我还是有的。” 若是和这无足轻重的叶弥恒计较争锋, 反倒害得他在越颐宁心里清白洁净的形象有损,才是得不偿失。 银羿:“” 因为谢清玉过往的斑斑劣迹, 以至于这类发言的信服力在他这儿都大打折扣。 “属下明白了。等越大人启程返京, 属下再向大公子回禀。” 谢清玉一直有安排人潜伏在公主府内外, 如今越颐宁不在府内, 那些被安排去监视她的人自然也得先召回,去做别的任务。 银羿没想到越颐宁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回京的第一时间就来拜访谢清玉。 谢清玉给过越颐宁谢家的手令,凭此令牌可以随时驾临谢府, 被礼遇接待。 银羿将人迎了进去,心想,不过就算没有这个手令,只要是越颐宁上门求见,谢府上下哪有人敢将她拒之门外呢? “你们家公子近日在忙什么?” 银羿没想到越颐宁会突然向他发问,短暂卡壳后,他撒了个谎,“属下不太清楚,不过应该都是一些族内事务吧。” 不,他可太清楚了。 谢清玉前几日就打定主意,要给越颐宁回礼,这几日一直在文墨房内写写画画。 昨日大抵是完工了,叫人去宝库里寻了一副玉轴牙函来,就差将这份大礼捧到收礼人面前了。 谢清玉得了通知,一早便在院门口候着了。玄袍玉带,清辉漾色,远远修眉明碧落,棱棱瘦骨出清秋。 遥遥望见她朝他走来,他微微弯了眼睛,眉宇间全是温柔笑意。 这就是谢家出类拔萃的嫡长子,谢氏清玉。 师长谓之少有风鉴,识量清远。 同僚谓之云心月性,玉洁松贞。 越颐宁收了眼神,径直来到他面前,如常般问好:“谢大人午安。” 她自认伪装够好,那些复杂心事她应当是一点也没有外露的。可谢清玉垂眸看着她,眼神里的欣然温柔渐渐褪去,带了点清醒的迟疑。 “越大人”他刚开口,越颐宁便打断了他。 她说:“进去坐下再说吧。” 银羿性子敏锐,瞧出二人气氛不对劲,茶水点心送进去之后,他遣人把厢房周围的侍仆都驱走去做事了,只吩咐黄丘和小川在廊下守着门。 屋内,淡淡的茶香和松烟墨混在一起,闻起来苦涩又清冷。 谢清玉看着坐在他面前半天也没开口的越颐宁,内心不安。 “小姐怎么突然来了?”他轻声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吗?” “若有什么为难困顿之处,不妨和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越颐宁是刚从锦陵回来就直接来找谢清玉了。 她知道,这件事她必须当面问个清楚,不然她以后没办法再以平常心面对谢清玉。 越颐宁握紧了茶杯,抬起眼帘,与他对视:“谢清玉。” “我有话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谢清玉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他定了定神,答道:“好。” 越颐宁看着他那双透亮清润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要问你。谢治的死,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你的蓄意谋划?” 咚! 窗外传来一声钟鼎之鸣,辽远契阔,震山沉林。 她突然发难,谢清玉却没有显露出半分慌张。 他半垂着眼帘,熟悉的无害又惹人心恻的神态,轻声开口:“这个罪名实在是太严重了,清玉万般惶恐。” “我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人在小姐面前搬弄是非了,但请小姐明鉴,我绝非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越颐宁静静望着他,等他说完,才道:“不瞒你说,对于王氏的倾覆,我始终心存疑虑。” “我在四月就已经开始秘密调查倒王案的相关人员,以及背后的真相。我知道,倒王案是谢丞相一手策划,而谢丞相会这么做,也是因为他得到了假情报,误以为王氏意图谋反,为了保全谢家才决定先下手为强。” “而这个伪造了王氏谋反的情报,误导谢丞相的人,”越颐宁眼神沉凝,“就是你,谢清玉。” “小姐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谢清玉低声道,“王氏是我外祖,我何必伪造情报,刻意离间我父亲和我外祖的关系?这难道不荒谬吗?” “我原本也不明白,我怎么也找不到你谋害王氏的理由。”越颐宁慢慢说道,“你的母亲,你的姑父都是王家人,你身体里流着一半的王家血脉。” “可我得到的线索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你。若是你所为,一切就合理了。” “王氏倒台后不久,七皇子魏雪昱正式宣布参与夺嫡之争。那时谢治带着他的夫人离京祭祖,而你谢清玉代表谢家,在京中公开站队七皇子。”越颐宁紧紧盯着他,“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吗?” 为此她那时还特地来找了谢清玉。 传闻中的七皇子孤僻寡言,不好争斗,不近权名,这样的一个人却突然决定去争夺太子之位,实在是违反常理。谢家几乎是立即便公开站队了七皇子,后来,她又查到早在一月份谢清玉就已经接触过魏雪昱。 越颐宁便怀疑谢清玉在其中扮演了胁迫者的角色,怀疑他们谢家是存了摄政之心,意图通过扶持七皇子上位来间接把持东羲朝政,对他几乎是质问。 那时的谢清玉字字恳切,向她解释了原因来由。 他说,自从王氏倒台之后,王副相的女儿,七皇子的生母端妃就疯了。她虐待七皇子,要求七皇子为了她去参与夺嫡,七皇子是出于孝顺之心才会答应; 他说,七皇子学识渊博,理政能力远在三皇子与四皇子之上,只是性格内向而已,既然他如今已下定决心,日后加以培养,定然能成为一代明君。 “那些话都是真的。”谢清玉哑声道,“我并没有骗你。” “是,你说的都是真话。你太聪明了,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半真半假的谎言才叫人难以分辨。”越颐宁眼里的失望渐渐透了出来,“你说你不会骗我。那我问你,你通过七皇子,向端妃透露了什么?” 谢清玉眼睫轻颤,再也难以克制。 他渐渐意识到,越颐宁也许是将一切都查清楚了,才会来找他对质。 是了,她一直这么谨慎善良,不愿意轻易冤枉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不到最后一刻,越颐宁都不会怀疑被她自己深深信任的人。 他若是再撒谎,便只能叫她对他更失望。 谢清玉缄默不言,而越颐宁也通过他的沉默得到了答案。 震惊,错愕,了然,愤怒无数种情绪涌上心头,几乎将她烧了个透彻。 越颐宁看着他,胸脯微微起伏:“所以你承认了。” “你向七皇子透露了倒王案的幕后谋划者,是你的父亲,丞相谢治。你知道,他一定会告诉端妃,这个真相对于已经濒临疯狂的端妃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一记重锤。她的至亲竟然是被他们视作盟友的谢氏背叛了,如今她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而凶手还逍遥法外,幸福安康。你说,她该有多愤怒,多怨恨啊!” “你全都算到了,只要告诉端妃,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杀了谢治。而你只需要装出一副沉痛的模样,与你犯下滔天罪行的父亲划清界限,端妃就不会动你——毕竟你是她孤僻寡言的儿子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支持他夺嫡的肱股之臣。” “你的手段实在高明,只是不巧,被我遇到了能帮我查到案件核心的王家人。大多数来往信件和涉及人员都已经被你处理干净了,他搜寻了很久,才替我找到了一个人证,是当时为端妃买凶的仆人。可惜的是,那个仆人已经被拔了舌头,他又不认字,完全无法指认真凶了。” “王舟本想将他带到公主府见我,可谁也没想到的是,他们乘车路过谢府,那个仆人见到谢氏的门楣,竟是失声尖叫起来,疯狂挣扎着想要远离,眼里的惊恐藏也藏不住。” 越颐宁想起了那天去吊唁谢治时,她撞见的谢清玉训斥下人的一幕。 回忆渐渐明了。她清楚地记得,谢清玉提到了端妃,还说了“去把人捉回来”。 很多细节,她当时其实并不明白内情,而只是因为记忆好,所以先记了下来。那天下午,她在屋内整理王舟递上来的卷宗,终于慢慢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串联到了一起。 “这个服务于端妃的奴仆也是你精心安排的人。端妃通过他寻人谋杀谢治,又通过他遮掩踪迹。从谢治离京,到他在漯水遭遇刺杀,沉船遇难,你全都一清二楚,不如说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不费吹灰之力便达成了目的,成功地借刀杀人,双手不沾染一点鲜血。” “真是环环相扣的计谋啊。即使我自认聪明绝顶,也忍不住为你鼓掌赞叹。” 话音落地,看着眼前面白如纸,身型伶仃的谢清玉,越颐宁吐出一口气:“谢大人,还需要我再继续说吗?” 谢清玉抬起眼看她,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竟然还维持着温柔良善的神态,望着她的双眼何其清澈,何其明亮,任人怎么也想不到,那副正直清白的皮相之下竟掩藏着一颗如此狠辣无情的心。 他罪行累累,戕害至亲,悖天逆德。 越颐宁抬手探袖,抽出一封信扔在桌上。她何等眼力,自然没有错过谢清玉看到信封时一瞬间的眼瞳微缩。 信的真假也得到了验证。她的心凉了半截。 也是,秋无竺根本不屑于伪造假的信件来离间他们。 “谢清玉。”越颐宁轻声开口,“你一直在找它,对吧?” “你算到了一切,唯一漏算的是谢治在京中安排了连你这个亲儿子都不知道的耳目,他才到漯水,就已经得知了你代表谢家公开支持七皇子夺嫡的事。他大为震惊,匆匆写了封信寄回来,他也想过安排人回京阻止你,却在将信寄出后的第二天,沉尸于漯水河畔。” “这封信是个意外,却是会将你暴露的关键证据,因为你对族中长老的说辞是,支持七皇子之事,你已经知会过你的父亲了,他也点了头。”越颐宁说,“如果他们知道谢治根本没答应过你,也不同意站队七皇子,你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到这一步,所有覆着在过往之上的尘埃都被吹得一干二净,本相毕露。 越颐宁自从进屋后一口茶水也没来得及喝,又一箩筐地说了许多话,如今乍然一停,竟觉得喉头干涩生疼,心浮气躁。 流窜在肺腑间的气被她压了下来,她缓了缓,等着谢清玉的争辩,亦或是解释。 但他还是沉默,仿佛真成了一尊白玉雕的人。 她静了静,又道:“从头到尾的这一切,都是你布下的局吧。” “从一月份接触七皇子开始,你就想好要怎么做了。之后一连串的事件,从倒王案、支持七皇子、撺掇端妃到谋杀谢治,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越颐宁说到这里,又突然没了声,过了很久才继续说:“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能够顺理成章、没有阻碍地扶持你满意的人,让他不得不心甘情愿地去争权夺利,坐上太子之位。” “真的吗?所以你害了这么多人,只是因为他们挡了你谋权篡位的道?只是因为利益,你就会去杀死无关的人,甚至是你的至亲?”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拿到这个信件之前,她始终感觉自己像是缺少了某个关键环纽的庞大机巧,无法流畅运行,直到秋无竺送来了这道最关键的罪证。 她知道,她再也没办法为谢清玉开脱了。 她曾以为他是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 她曾以为。 越颐宁声线微颤:“谢清玉,回答我。” “到底是为什么?” “我说的这些,大部分都是我的猜测,没有依凭,也无法查证,无法追溯了。我来这里找你,不是来治你的罪,而是想听你说出这么做的原因。” 越颐宁一直不敢相信她查到的这一切。不是她自负过人,而是她不愿认为,那个曾经与她一同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的谢清玉,只是一场虚妄。 他对她的好,让她感动、心颤甚至流泪的瞬间,其实都是他的伪装。 她自认为与他交心,其实却从未看清过真实的他。 “你和我说实话。为什么你要费尽心思杀掉谢治,是不是他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越颐宁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不会先入为主,也不会恶意揣测,你不要怕。我会保守秘密,绝不会告诉别人。” “但要我信任你,你至少得跟我坦白,给我一个理由。” 看着面前眼睛湿润的谢清玉,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信你。” 她这么说。 即使到了最后,她也想问清楚,不愿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冤枉了他,委屈了他。 谢清玉心口一热,眼圈一红,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但他始终不发一言。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做了这么多错事,只是为了她?因为他再没有其他万无一失的办法能救下她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他只在乎她的性命? 说他其实是一个来自后世的孤魂,早就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说他其实爱着她,不愿也不能看着她赴死? 他什么也不能说。 即使有理由,也只能是没有。 只要能让她避开她命中注定的结局,他什么都能做,哪怕是杀人放火,逆天而行。 哪怕是被她误解,被她怨恨,最终渐行渐远。 长久的静默后,谢清玉开口了。 “对不起,小姐。”他说,“我没有苦衷。” 谢清玉朝着越颐宁跪下,深深俯首。交叠的手背在前,触及青石板地的额头在后。 他声音轻如飞烟:“是我辜负了小姐的信任。无论小姐想要怎么处置我,怎么斥责我,怎么惩罚我,清玉都全盘接受,绝无怨怼。” 越颐宁的心失了最后一根引绳,彻底坠落了下去。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眼神里再没有了平日里熟悉的温和柔软。 跪在地上的谢清玉双眼紧闭,眼前一片昏黑。屋内落针可闻,静谧无声。唯独窗外,随着秋风簌簌而下的落叶,交织着朦胧如梦的婆娑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听见了越颐宁的声音。 “谢清玉,”越颐宁说,“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亏我一直在为你找理由,还那么相信你,我真蠢。” 之前的指责,谢清玉都能平静地接受,唯独这短短的两句话,几乎将他压垮。 温和沉郁的神色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惊惧惶然的芯子。 他看着拂袖而去的越颐宁,忍不住踉跄着站起身,“不、不是这样的!小姐,我!” “站住!别跟过来!”越颐宁对他怒吼了一声。 谢清玉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刹住脚,眼睛通红地望着她。 “就这样吧,当我识人不清好了。”越颐宁喘着粗气,许久,她平静下来,才把剩下的话说完,“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也不要再给我送任何东西,不要再对我说任何话。” “你对我很好,你亏欠他人,却从未亏欠过我,我无法对你再说什么重话。也许也不必说了。” “我如今看明白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越颐宁伸手推开了半掩的木门,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以后做陌生人就好,不必挂念,也不必相知了。” 从今各风雪,相逢莫问名。 谢清玉跪在地上,双膝发软,眼睁睁看着越颐宁推门而出,只给他一个毫无留恋的背影。 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作者有话说:以防大家遗忘剧情,给大家写一下本章涉及的伏笔: 28章:玉玉第一次去找七皇子,七皇子直觉这是个危险人物。 43章:云缨传送到了端妃殿内,见到了端妃发疯。 56、57章:宁宁怀疑谢家意图摄政,质问玉玉。 80章:玉玉训斥仆人被撞见。 以上有一些比较细微的伏笔,如果需要全部涉及到的剧情章,我再另外整理! 还有很关键的需要强调的一点:谢清玉的布局都是为了宁宁啊!四皇子又杀不掉,也不可能叫宁宁不支持三皇子,完全不管四皇子未来肯定会谋反,导致宁宁的死亡。 写了这么久大家应该也能感受到,天道无常,目前来看命运是无法掌控无法阻挡的,你永远不知道命定的结局会以一种什么方式实现。 他能想到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他支持七皇子登基,这样最后死也是他死。在他的立场上他这么做是很正常的,不是他要争权啊!他压根不稀罕呀(详细的逻辑都在58、59章了,忘记的可以去回味一下) 谢清玉做的很干净,宁宁也只是推测,关键性证据只有那封谢治的信和那个人证,但严格来说就凭这些是没法定罪玉玉的。其他环节的证据证人早就被心机深沉的玉玉销毁了。 谢清玉的真面目,宁宁也算是看清楚啦!此后终于能义无反顾地爱上真实的对方! 马上进入第三案!第三案就会和好然后确定关系~很多刺激的内容! 第120章 执念 执念过重,恐伤心脉。 谢云缨原本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无所事事, 听说越颐宁来了谢府,便带着侍女去了谢清玉的院子外边,准备蹲个偶遇。 结果刚好目睹了越颐宁面色沉冷, 大步走出喷霜院的一幕。 谢云缨第一次见她脸上有类似生气的表情, 震得她愣在原地, 越颐宁又走得很快, 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谢云缨:“啥情况?女主和谢清玉吵架了?” 系统比她还惊讶:“这两个人居然能吵起来?” 谢云缨不明所以, 看了眼喷霜院的方向。 谢清玉没有追出来。 谢云缨犹豫片刻,也许是出于某种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她总觉得这个时候去找谢清玉, 兴许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她决定回自己的院子里用道具看看越颐宁那边的情况,才刚转过身, 便听见喷霜院内起了一阵喧哗声。 谢云缨离开的步伐顿阻了, 紧接着, 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夹杂在一起, 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句:“还在这愣着干什么?!大公子昏倒了!快去请医官来啊!” 谢云缨震惊:“什么?!” 谢府这头,天倾地覆,火急火燎。越颐宁却已经出了谢府大门, 一切都浑然不知。 越颐宁进谢府没让符瑶陪着,符瑶也就只能在马车上等人回来。 谁知, 越颐宁去得快, 回得也快。不过多时, 翘首以盼的符瑶便远远瞧见一道熟悉的青绿色的身影, 她心中还惊讶着:不是说议事吗?这都不够一顿饭的时间就结束了,什么事居然能议得这么快? 人离得近了,符瑶也看清了越颐宁的脸色。 实在是太难看也太少见了,连伴她多年的符瑶都不禁呆了一呆。越颐宁却什么也没说, 低着头径直上了马车。 符瑶也连忙放了帘子,吩咐车夫起驾。 马蹄声碎连绵秋。宝顶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前驶去,而符瑶心下惊疑不定,忐忑不安地看着越颐宁,“小姐” “你不高兴吗?是发生了什么事?”符瑶忧心道,“是不是谢清玉那个家伙惹你心烦了?你跟我说,我回头去教训教训他——” “瑶瑶。” 原本静坐在马车里的女官轻声唤了她的名字。半张脸沉在黑黢黢的阴影里,像是月色浸着深夜,不可捉摸的朦胧和飘忽,重叠堆砌的幻影与梦魇。 她开口了:“你说,人真的没有可能违抗命运吗?” 越颐宁回想起了当初。她与谢清玉一同进城又分别,那时的她躲在街角,听见了一个乡野天师对谢清玉下的断语。 那个白头翁说,他们未来会势不两立,形同陌路。 在这之前的她看来,这句话何其荒诞,何其可笑。谢清玉对她几乎是掏心掏肺的好,她也感念他的好,他们二人如何会走到天崩地裂的那一步?料是她如何想象也想不出来。 如今她真的与谢清玉决裂了,再回想起昨日旧卦,终于恍然大悟。 确实可笑,可笑的是不是荒诞的卦象,而是那个自认为能掌控一切的她自己。 越颐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和茫然:“我做了许多事,我也坚信我的命运不由天定,可我始终隐隐怀有惶恐。我走得越远,越发现万事万物都在印证我最初的卦算,越觉得无能为力。” “我师父说的话也许并没有错,试图去改变命运的人,最终都会认清现实,臣服于命运,明白它的不可违抗。” 她始终看不透天道的打算。 如果一切无法改变,无力挽回,注定发生,那为什么天道要透过卦象告诉她,她也许能够救下世人? 为什么要给她注定会落空的希望? 垂落在身侧的手腕忽然被另一双手捞起。 越颐宁抬起头,看到符瑶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如炬一般望着她,那么坚定不移,令她从情绪的泥沼中短暂挣脱了出来,竟是怔了一怔。 符瑶字字铿锵道:“我不明白小姐的师父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我和小姐的想法一样,我不觉得认命才是对的,试图去改变命运也不是白费力气。” “谁说命运不可能改变?本来应该饿死在漯水旱灾中的我,因为遇见了小姐,现在吃饱穿暖,还学会了一身武功,在外能行侠仗义,在内能保护小姐的安危,我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小姐失望沮丧的时候,就想想我吧!我就是被小姐改变了命运的那个人呀!”符瑶眉眼舒展,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一朵太阳花,“因为小姐而改变命运的人,我一定不是最后一个!” “在肃阳时,小姐破了绿鬼案,救了许多可能被铅钱害命的孩子,也改变了金小姐和江姑娘的命运。”符瑶叽叽喳喳地说,“还有那个得了小姐给的一袋银钱的李家姑娘,有了钱读书,她就不用被迫在家耕地了,她那么认真读书,将来一定会考取功名!” “还有还有,在青淮的江副师,小姐当时不是说了吗?如果不是因为你曾经救过江姑娘,她肯定还要继续害小姐!可是现在,她和小姐反而成了朋友,还住进了公主府!” “还有何婵她们!如果不是小姐提议招安,又替她们多方周旋,那群没有籍贯又背负罪名的女子哪还有别的去处?更不可能像现在一样,体面又有尊严地活着。”符瑶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只为了痛痛快快地说出最后那句话,“——小姐你看,不只是我,还有很多人的命运都因为小姐而改变了!” 越颐宁愣愣地看着她,一眼不错,看得符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虽然我什么都不懂,不懂那些复杂的勾心斗角和权术谋划,也不懂什么天道啦,什么五术啦,什么命中注定啦。但是我平时看小姐发愁这些发愁那些,也会忍不住自己思考一下。” “我觉得,如果这天底下的每一个人,命运都发生了改变,那整个皇朝的命运,会不会也被改变呢?毕竟,东羲皇朝是东羲百姓的皇朝,而非东羲皇帝的皇朝;这所谓的天下,也不是九五至尊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越颐宁依旧呆呆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符瑶见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却没反应,还伸手到她眼前挥了挥,“小姐?” 谁知,越颐宁猛然捉住了她晃到面前的手掌,双手紧紧握住。 “你说得对!”越颐宁弯起眼睛,黑瞳仁里闪着光,“天下并非是因一家钟鼎才叫天下,而是因有万家灯火才被称为天下。天下是万方黔首,而非九重宸极。” 若是以一人之力难挽狂澜于既倒,那便集万人之力,让这个时代的所有人英豪杰都为她所用,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智士;或披坚执锐,万夫不当之勇夫;或经纶济世,安邦定国之能臣;或奇技通玄,巧夺造化之良工。 风云际会,龙虎相从,咸集于凤阙之下,戮力同心。 让天下人,成天下势! 温柔秀美的女官托住了小侍女的下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响亮的吻。 符瑶被亲得捂住了额头,她大为震惊,瞠目结舌,整个人呆滞在原地,眼里只有越颐宁满是粲然笑意的双眼。 “谢谢你瑶瑶,我突然明白我该怎么做了。” 符瑶脸红了,说话都大舌头起来:“我我我也没说什么总之!能、能帮到小姐就好,我就很高兴了!” 越颐宁想清楚了,也拿定了主意,心中松快了许多。只是一想到谢清玉,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淡去。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谢清玉这个人,已经对她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了。 越颐宁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在谢清玉的屋内听他承认的那一刻,她胸膛里燃烧着熊熊大火,是她多次克制,才忍住了将他拳打脚踢揍一顿的冲动; 听到他挽留的呼喊,瞥见他通红的眼睛时,她又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得狠下心肠才能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惊诧于自己在面对谢清玉时的愤怒、软弱和不忍。 这不对,她不应该对他产生这些情感,更不应该因为他的背叛和欺骗生出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他不应该是能够动摇她,伤害她,改变她的人,这已经违背了她的初衷。 也许这一次的坦白,是她悬崖勒马的机会。如今她有理由待他冷淡而不必觉得愧疚了,便趁此机会,将这个人割舍掉吧。 与他再无瓜葛,才是回到正轨。 越颐宁没将这些想法告诉符瑶,虽然符瑶追问她与谢清玉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只是轻轻摇头,用政事分歧之类的理由揭了过去,不愿详谈。 公主府的车马遥驰而去。不久后,医官的车马缓缓停驾在谢府门前。 垂老矣矣的医官被迎进府邸,又进了谢清玉的寝房。 谢清玉骤然昏倒的消息在府内传开,惊动了谢月霜和谢连权,此时谢清玉的院子里挤着三个院子来的人,谢云缨虽说是最先赶到的,但她只带了一二侍女,反倒被这群人挡在了外围。 谢云缨在心里骂骂咧咧,可这到处都是人,她硬是往前挤也讨不到什么好,便只能窝囊地站在树底下和系统蛐蛐。 “无语,到底在装啥?”谢云缨说,“之前谢清玉生病,谢连权甚至都没叫人送过药,嘘寒问暖都懒得装一下,现在眼巴巴地来献媚了?谢月霜之前天打雷劈都要待在屋里温习功课孜孜不倦,之前谢清玉的事儿也不见关心,这会儿又在凑什么热闹?” 系统:“宿主,人心难测,人心易变。可能谢治一死,他们也知道谢氏的未来多半要寄托在谢清玉身上了,而且谢清玉已经掌权,世家大族的人脉资源都在家主手上,他们可不得多讨好一下么?” 谢云缨:“那我呢?他们怎么不讨好一下我?我还是家主的亲妹咧!” 系统:“不,你是残疾世子的霸道悍妻。” 谢云缨:“?” 谢云缨:“你再说一遍试试?” 系统:“我还得提醒一下宿主,谢月霜在你的院子里安插了耳目,你三天两头跑出去跟袁府长子耍朋友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你最好多留心。” 谢云缨:“蛤???你说谢月霜??” 她为什么要在她的院子里安插人啊!? 谢云缨正想抓住系统问个明白,谢清玉的寝房门前却有了动静。 医官合上门,步出廊下。谢连权见他出来了,连忙带着侍从围了上去,“老先生,我兄长情况如何了?是生了什么病,怎会突然昏倒?” 医官扶着长胡须,不急不慢地开口:“是急火攻心,神思过耗所致的短暂晕厥。从脉象来看,情况不算严重,不过多时就能醒来了。” “若是还不放心,老夫开了个药方,用的都是补气血养精神的药材,平日里给大公子喝着,能调养一下身体。” 谢连权明显松了口气:“多谢老先生。” “不过,老夫想多说一句。谢二公子还是多劝劝他为好,”老医官慢吞吞地说着,语调厚重,“令兄这症候,根子终究在‘心’上。” “他心思过重,执念太深,又将自己绷得太紧,犹如那过满的弓弦,岂有不断之理?” “须知七情致病,怒伤肝,忧伤肺,思虑太过则伤脾,惊恐过度则伤肾。而最耗心血的,莫过于这‘爱恨’二字——大悲大喜、大爱大恨,最是摧折心脉。长此以往,纵是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这般熬煎。”—— 作者有话说:在这一章悄悄埋下大伏笔[竖耳兔头]《 》 120-125 第121章 唯独 周身阴翳,不复温和君子面。…… “还请二公子务必多多开解令兄, 凡事看开些,莫要太过执着,须知这世间万物, 过犹不及, 人思过甚则损。心宽了, 气顺了, 气血调和, 方是养生祛病之本。” 谢连权应和道:“是,在下定当谨记。” 刚把老医官送走, 谢连权就原形毕露了, 在院子里头大发雷霆:“你们喷霜院里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大公子身体有恙没一个人发现吗?还得等到人晕倒在屋里了,才知道请人来看?!” 谢云缨围观谢连权怒骂下人的一幕, 深觉无语:“他在发什么神经, 这是谢清玉的院子又不是他的院子, 他倒是颐指气使起来了?” 院子里的奴仆被骂得哗啦啦跪了一地, 都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 最前头的侍女硬着头皮,低声答了话:“回二公子,大公子今日上午都还好好的, 什么事也没有,医官说大公子晕倒是急火攻心, 许是因为、因为” 见侍女吞吞吐吐不敢说出口, 谢连权不耐烦了:“因为什么?说便是了, 还想隐瞒不成?” “是。大公子中午时见了越大人, 越大人走后没多久,大公子就被发现晕倒在屋内。” 谢连权皱了皱眉:“越颐宁?她不是三皇子派的人么,怎么会来见谢清玉?” “难道是她对谢清玉出言不逊,才将他气坏了身子?”谢连权很是不可思议。 自谢连权发火后, 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黄衣女子这才柔柔开口,正是谢月霜:“越大人在此次青淮赈灾中居功至首,我也略有耳闻,听说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近日,燕京贵女们时兴作清谈文会,若是一群人聊起京中当下风头正盛的年轻官员,总绕不开她。” “都是一群官家小姐罢了,有几个真的涉足过朝堂?真要议论朝政大事你们能懂什么?”谢连权对谢月霜口中的清谈文会嗤之以鼻,也并未注意到谢月霜脸上渐渐变淡的微笑。 谈起越颐宁,谢连权的眼神里流露出轻视,“那越颐宁只是个六品官,官位还是靠长公主举荐得来的,真那么有才干,为何不堂堂正正地走文选入仕?她一介草民,背靠的主公只是个注定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宫女之子,其人论才干能力也不过是平庸之辈,今上垂暮,新旧朝更替在即,她站错了队,注定走不长远。” 谢连权发表了一堆高见,谢月霜只听着没说话,即使被谢连权明里暗里用言语打压,还是那副恭顺温和的大家闺秀姿态。 反倒是她的贴身侍女福了福身,脆声开口:“二公子说得是,但大姑娘和诸位小姐也只是讨论而已,便如同小姐妹之间聊些家常八卦一般,只是大姑娘和朋友之间谈的不是胭脂水粉和男子,而是国事政要。” 谢连权:“只是议论倒还没什么,但若你们当真把她当作一个人物了,那才真是贻笑大方。” 谢云缨从刚刚谢连权开始贬低越颐宁就已经目瞪口呆了,见谢连权还没有停的意思,她也顾不得太多了,冲上去就是一声喝止:“二哥哥,请慎言!” 谢连权被她突然冒出来的举动打断了话,不由得皱了皱眉:“二妹妹?” 谢云缨没忘记她不能ooc的事,她努力露出凶相,双目炯炯地盯着谢连权,满面寒霜:“你又了解越颐宁什么?背后对人评头论足说三道四,难道这就是你的涵养?” 谢连权对着谢云缨时,底气不像是对着谢月霜那般足了。 说到底,谢月霜是个柔弱女子,再怎么打压也不会撕破脸,可谢云缨却是个一言不合就会拿鞭子抽人的主,虽然理论上他也是她的庶兄,但谢云缨可不会顾忌这些道德伦常,该抽的人她照样要抽! 谢连权心虚了几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怎么也不愿意跟谢云缨低头,还是端着副兄长架子在说话:“我都忘了,原来二妹妹与她交好,那自然是听不得我说这些的。还请二妹妹原谅,实话总是难听的。” 谢云缨快喷火了:“哇靠蠢蛋,我这是在救你好不好?!在人家屋门口还敢这么大声议论他喜欢的人,等会儿你被谢清玉那个心眼比马蜂窝还密的家伙记恨上,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系统:“”噗嗤。 谢云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嘴巴却紧紧闭着,憋得面如猪肝色。这些话她总不可能说出口来。 她还没想好怎么让谢连权闭嘴,不远处一声轻响,谢清玉的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银衣侍卫步伐轻盈地走了出来,无机质的眼睛里不夹杂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他来到众人面前,微微一行礼,低沉道:“大公子刚刚已经醒了,他让属下来请二公子进屋一叙。” 谢云缨:“”完了。 谢连权浑然不觉危险即将袭来,他心中一喜,还以为是自己守在外面关切备至的行为触动了刚刚醒来的谢清玉,清咳一声掩饰嘴角的笑意,便跟着银羿进了屋内。 门一合上,里边的动静便听不真切了,谢清玉和谢连权说了什么,外头的人只能靠猜。 不一会儿,只听见“啪”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屋内外,隔着一扇实心木门仍清晰可闻。 屋外众人瞬间静了下来,唯独枝头的鸟雀在风吹叶摇间惊叫不停。 几个呼吸的时间,屋门被人瞬间推开,脸黑如锅底的谢连权捂着下颌,手背青筋暴起,大迈步走了出来。 屋外的谢月霜和谢云缨,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吼了一声门外守着的侍仆“走!”,便气势汹汹地离开了喷霜院。 谢云缨:“” 谢云缨:“你看看,我说了吧?”惹谁都不要惹小心眼还阴险狡诈的男人! 系统:“宿主料事如神。” 银羿并没有合上门,而是看了一眼谢云缨,微微俯身:“二小姐,大公子喊您进去,说是有些事要和您聊聊。” 谢云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我吗?哦哦。” 她忙不迭地走了上去,进门,将屋门合上。 谢月霜见谢清玉先叫了谢云缨进屋,眼底的光芒暗了一暗。她没说什么,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卧在淡鹅黄丝袖里的两条白手臂绞得紧了些,面上却不动声色。 喷霜院里,谢连权带来的大半侍仆已经跟着他走了,谢云缨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院内的剩下的便都是谢月霜带来的几个婢女了。 银羿转过身,淡淡的目光扫了过来,和谢月霜对视。 他移动脚步,走了过来,在谢月霜面前行了一礼。 银羿:“大小姐,请移步吧。” 谢月霜看着他,眉宇微微舒展:“银侍卫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站在这里等着就好,不觉得累。挪来挪去的也麻烦,等二妹妹出来,我便直接进去见大哥哥——” “大小姐误会了,我不是让您移步厢房等候。”银羿面无波澜,淡声回道,“大公子方才吩咐我叫外头等着的人都散了。他今日身体不适,不想见人。” 谢月霜的温和神色凝固在了脸上。 她动了动唇,低声道:“原来如此。我能理解大哥哥今日身子不舒坦,太多人要见他,许是会让他心烦。” “只是,我们都在外头等着他醒来,为何他独独叫了二妹妹进去?” “属下不知。”银羿说,“属下只是按照大公子的吩咐行事。” “大小姐,请回吧。” 谢月霜藏在袖中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掌心。 她静谧不言,微微颌首后转身,轻声唤了自己的侍女:“翠屏,我们走。” 谢云缨进了屋合上门,才发现屋里没人侍候,只有谢清玉一人。 原本该躺在床上的谢清玉此刻却坐在桌案前,垂眸握笔,看上去竟然是已经在处理公务了。 他没束发,除去了冠带,披在身后的长发如乌云散乱。眼下毕竟是深秋了,他才穿了身轻薄的素色襕衫,只在最外头随意披着件领口绣着一圈红狐绒的玄锦裘衣。 细细打量过去,若不是他的脸色还白得透明,完全不像是个不久前才被人发现突然昏倒了的病人。 其实谢云缨没想到谢清玉会当面教训谢连权。 以她对谢清玉微薄的了解来看,此人心机深沉莫测,最善借刀杀人。 当面对着谢连权好言好语,装作温和良善的长兄姿态,背后再悄无声息地给他设套,让他自投罗网,死无葬身之地,这才像是谢清玉会做出来的事。 而不是直接动手这种痛快却容易落人把柄的做法。 谢云缨估摸着谢清玉现在的心情,面上噤若寒蝉,有意放轻步子走过去。她觉得她已经很努力地在缩减自己的存在感了,谢清玉却还是第一时间停了笔,长睫一抬,目光朝她扫来。 谢云缨呼吸一窒。 谢云缨:“……我的老天爷,我怎么感觉他比之前更恐怖了?” 系统:“所见略同。” 谢云缨实在是好奇,又实在是怕触了他的霉头,内心煎熬许久,忍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你还好吧?” 谢清玉抬眸,定定地看着她,平日里脸上总挂着的三分笑意已荡然无存。 他本就不是性格温和的人,一旦不笑了,深植在骨子里的阴翳便渐渐透了出来。 他淡淡道:“我看起来不好?” 谢云缨:“……” 何止是不好,简直是烂透了。 但她不敢说,她只能打马虎眼:“哈哈,这不是关心一下你么?” “所以你是为什么会突然晕倒啊?那个老大夫说你是急火攻心呢,我都寻思奇怪,怎么听上去像是你被气晕了一样——” 谢云缨哈哈哈地装傻,没成想谢清玉一句话将她的伪装戳破:“你不是知道我为什么会晕倒么。” 谢云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啊??” “我的侍卫说,你是第一个来的,来得很快,像是就在喷霜院外头守着一样。”谢清玉垂下眼帘,“你是听说越颐宁来了,特地过来蹲她的吧。” 谢云缨:“……” 系统:“全被他猜中了呢,宿主。” 谢云缨:“那个……” 她犹豫再三,才敢把那句话说出口:“所以,你会突然晕倒,真的是因为越颐宁?” 没有回应。 谢云缨又试探道:“……你们吵架啦?” 谢清玉抿了抿唇,周身气压更低。 谢云缨咂舌。谢清玉虽然没回答她,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毕竟一提起越颐宁,他几乎整个人都黯淡了下去。 皮相么,仍旧是天人之姿;打扮么,仍旧是华锦度身,但他气颓神败,即使金塑玉垒,也不复往日的光彩夺目了。 谢清玉低声道:“跟她没关系。” 谢云缨:“……”都这样了,还嘴硬啊—— 作者有话说:谢清玉已黑化,处于暴走边缘。 突然加更[可怜]虽然短短的但是也算加更对吧? 第122章 袒护 她得了这世上最贵重的愧疚。 谢云缨:“你们是因为什么事吵的架啊?” 谢清玉兀自低头批阅公文, 没理她。谢云缨也知道这么问他肯定不会老实回答,便拐了道弯,开出条件诱惑他:“你跟我说说, 也许我能帮你和她说几句好话呢?” “我和她也算得上是朋友, 你也知道的, 她对‘谢云缨’挺有好感的。” 宣纸上游走的笔尖一停, 谢云缨知道他被她说动了, 可谢清玉只是静了一瞬,又垂下眼帘:“不必了。” “说什么都没用了。她不会原谅我的。” 谢云缨呆住了, 而谢清玉说完这句话便又低下头去, 不再看她了。 无论之后谢云缨再怎么劝说他,谢清玉都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不吭声也不表态。谢云缨彻底拿他没辙, 揣着满肚子的疑惑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他居然会这么说”谢云缨的好奇心简直达到了顶峰, “系统,你给我整个道具,我去看看越颐宁那边的情况。” 系统:“好的宿主。” 秋水凝碧, 半城红叶,金风玉露相逢时。 越颐宁回到了公主府, 也许是仆人将她回府的消息通传了, 魏宜华不过多时便找了过来。 今日的长公主依然容光焕发, 金簪挑云鬓, 红袖缀凤鸟,见了她,眼眸便莹莹润润地亮起光来。 魏宜华面带笑意地坐到她对面,“有一个好消息,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既不好也不坏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越颐宁无奈了:“怎么长公主殿下也学会卖关子了?” “那你听不听?” “那自然是要听的。”越颐宁从善如流,“那便先说说好消息吧。” 魏宜华:“好消息是,那群山贼里不止何婵一人通过了武官考核,还有一个叫蒋飞妍的女子也通过了。我派人去吏部打听过,日后兴许会给她们安排在监门卫中,先从校尉做起。” 越颐宁笑了:“确实是好消息,那我想,我大概也知道坏消息是什么了。” “是啊,坏消息就是,其他人都没通过考核。不过我已经跟我的长史和典军说明了,将其余没有通过的女子都登记为我的部曲,兵部考功司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殿下大义。”越颐宁说,“那第三个消息呢?” “我从母妃那听到的。”魏宜华说,“我父皇打算召见三皇兄,与他单独叙话。” 越颐宁这才露出些意外的神色来,手里握着的书卷也放下了,“陛下只说要见魏业吗?” “是的。”魏宜华说,“也不奇怪,这次青淮赈灾你办得很漂亮,连同上一次肃阳的绿鬼案在内,都是我们占上风。父皇很满意三皇兄,这才会叫他入宫去,大概也是想亲自与他谈话,看看他如今的打算和态度。” “顺带一提,我安排了官员,替你在御前叙了功,父皇知道这两次案子都是你办下来,说要好好奖赏你。”魏宜华眉梢眼角都盈满了亮晶晶的笑意,“擢升官位的诏令已经在起草了,不日便会下来。” “我的事暂且不论。”越颐宁已经从魏宜华的神色里读出了她的意思,“你想趁这个机会,让陛下知道你也有意争取太子之位?” “是。”魏宜华承认得坦然,“也是时候该让他知道了。” “怎么了?你会觉得我太心急了吗?” “不,我自然能理解殿下的心情。”越颐宁微微摇头,“只是我认为,最好还是先让三皇子替你探探陛下的口风。” “先不要急着让三皇子表示出让位的态度,而是先让陛下知道,你也有意于争储。” “我明白,你说得对,这样更稳妥些。” 魏宜华看着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怕你误会了我,其实我着急这么做,是想——” “殿下放心,我都清楚的。”越颐宁温声道,“殿下是为了三皇子的安危着想。” “殿下善良,不愿长久地让三皇子为你做盾牌,才会想着尽快让他从人前退下来,不再受人攻讦暗害。” 魏宜华愣了愣,没想到她的想法她竟然全都了解,心头一热。 三皇子魏业这些日子以来遭遇过数次毒杀刺杀,每次都是惊险躲过。 前不久的一次宴会,明明案上呈的食物酒水都验过毒了,可他回来之后还是生了病,上吐下泻又卧床了三日才好,生生将他折磨得三魂七魄已去了三分之一。 魏宜华去探望他,他还连连摆手说没事,但魏宜华岂看不出他的变化?长期担惊受怕,又总是不小心沾染毒物,之前都健康无虞的人,这半年来小病小灾不断,磋磨多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颓靡了下来。 为了她,魏业牺牲良多,魏宜华心中的亏欠感也与日俱增。 越颐宁知道魏宜华是面冷心热,若是长公主的脸上都有了清晰可见的愧疚,那心里指不定已经怎么责备自己了。 越颐宁轻声道:“现在府里已经有了江大夫,她对毒药很有研究,殿下只要发话,让她给三皇子殿下配一些可解百毒的药粉,每日服用,兴许就可以防患于未然。” “明白了。你知道就太好了,我就怕我们之间存了误解。”魏宜华亲昵地伸出手来拉她的袖子,慢慢循着她的指缝钻进去,与她十指相扣。 “今晚你没有其他人要见吧?别一个人吃了,到我殿里来一起用膳吧,我叫她们做你爱吃的菜。” 越颐宁被她这缠人劲磨得不行了,抿唇一笑,“但凭殿下安排。” …… 九重宫门锁天机,蟠柱玄龙睨尘寰。 两仪殿外,三名官员肃立等候,殿宇高耸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其中。 站在最前的是侍御史黄朗,身形微胖,此刻正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眼神焦灼地频频望向那紧闭的沉重殿门,脚尖无意识地在地面金砖上轻点,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身旁是尚书省员外郎李须,绯袍裹着瘦削身形,颧骨略高,双眼精光四射,不停地舔着有些干裂的嘴唇,双手交叠相握,指节微微发白; 落在最后的人面带几分愁苦之色,正是六品通事舍人赵平。 今日是黄朗和李须二人同行,而他赵平是被硬拉来的,黄朗一句“此事关乎社稷,赵舍人素来忠直,正好做个见证”,便不由分说将他裹挟至此。 赵平心中叫苦不迭。 他一介寒门,六品小官,除了清名什么也没有,根本无意掺和京中的夺嫡风云,若非黄朗三番五次用职权利诱威逼,他根本不会答应来这里。 只祈祷今日一行能尽快结束,他好赶回家吃饭。 “吱呀”。 一声低沉声响,沉重的殿门终于推开一道缝隙。 内侍监罗洪那标志性的、毫无表情的瓷白面孔出现在门内,袍服深紫,衬得他如同殿宇延伸出的冰冷影子。 “黄御史、李员外、赵舍人。”他声调轻慢,一个个喊过去时,眼珠子也跟着挪。 “陛下宣见,请随我来吧。” 罗洪说完便转身引路,并没有要等他们应和的意思。 三人连忙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那深紫色的背影踏入殿内。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却叫人觉得比外头更幽深昏暗。 拐过灿灿金屏,皇帝魏天宣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斜倚在御案旁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已是知天命之年,鬓角染了霜华。他身着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左手随意搭在榻沿,右手则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棋子,指腹在光滑的玉面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漫不经心。 棋盘半合,殿内再无人影。 他在和自己对弈。 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一盏琉璃宫灯在他侧后方静静燃烧。 罗洪无声行至御榻旁,微躬:“陛下,黄御史、李员外与赵舍人前来觐见。” 皇帝眼帘微抬,压着的半寸眉头未动,不怒自威。 他缓缓扫过阶下三人,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让黄朗和李须心头一凛。 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中那份急切和兴奋被强行压下,换上了忠诚和恭敬。 赵平则感觉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得他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三人齐声跪拜。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何事启奏?”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黄朗与李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谨慎。他们默默达成一致,同时用胳膊肘轻顶了一下中间的赵平。 赵平身体一僵。 不是吧,他来说? 赵平见两个人都用眼神催促他,知道这是让他先开口的意思了。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迟疑:“启…启禀陛下…臣等…臣等今日觐见,实为…实为长公主殿下之事…忧心忡忡…” 他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淹没在空旷大殿的寂静里。 皇帝摩挲棋子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终于聚焦在赵平身上,平静无波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审视。 黄朗见状,心中暗骂赵平废物,立刻上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语调激昂迫切:“赵舍人所言极是!臣黄朗,与李员外、赵舍人,近日察知一事,事关重大,关乎国体,关乎社稷安危,臣等不敢不报!” 李须也紧跟着上前,接口道:“前些时日,朝廷招安青淮群匪,招安之举,本是陛下出于仁德之心颁下的善政,是陛下的恩典。然而臣等发现,长公主殿下竟公然违背陛下所立的规制!” 皇帝的眼神依旧平静,搭在榻沿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示意他们继续。 这个细微的动作给了黄朗和李须极大的鼓舞。 黄朗语速更快,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出来:“招安匪类,尤其是女子,按朝廷旧例,需经兵部严格考校其武艺、心性,合格者方可酌情录用为府兵、衙役或充入军中。然而长公主殿下却将那些未能通过兵部考校、本应遣散或另行安置的女匪逾制收纳,人数不下百人。” 他着重咬了几个字,刻意强调了“百人”这个数字。 李须立刻补充:“陛下明鉴,此举绝非寻常!长公主殿下以‘护卫’之名,将这些人悉数编入其公主府的兵卫队之中,着统一甲胄,配发制式兵刃,日夜操练,俨然一支只听命于长公主殿下的私军!此举实乃豢养私兵,囤积甲士,逾越祖制,其心叵测!” “今日我等前来奏报,所呈之事皆有人证物证,绝非无凭无据地污蔑长公主,请陛下圣裁!” “微臣等人一片赤诚,只为陛下江山永固,长公主殿下身份贵重,更应谨守本分,为天下表率!逾制蓄兵,实乃逆反不驯,臣等今日所奏,句句属实,恳请陛下明察!” 在另外二人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地陈述时,赵平却连头也不敢抬。 整个奏对过程,皇帝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依旧斜倚在榻上,把玩着棋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黄朗与李须身上,看着他们声情并茂的表演,听着他们尖锐的指控。 直到两人说完,重重叩首,殿内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赵平几乎窒息的沉默。 始终没有表态的皇帝,紧锁的眉头松动一瞬。 “此事,是谁先发觉的?” 皇帝的目光遥遥落在了赵平身上,“你吗?” 赵平愣了愣,为皇帝的威压所震慑,一时间张口结舌。黄朗反应最快,他抢在赵平和李须之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启禀陛下!此事……此事最初乃是微臣,于市井之间偶然听闻了些许风声!” 李须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接口抢功:“正是,臣与黄御史深感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不辞辛劳,日夜查访,多方印证,深入虎穴,才查清了来龙去脉,所有证据链条,皆是臣等二人亲手查实!” “没错,赵舍人是听我等吩咐,协助整理誊抄了些许文书,并无其他涉足。” 黄朗和李须的脸上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忠勇”,以及意图撇清赵平,好占功劳的急切。 他们争先恐后、互相“谦让”又拼命揽功、同时不约而同地将赵平排挤出去,却没注意到,皇帝捏着棋子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 内侍监罗洪侍立一旁,身形纤薄,低眉垂目,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牙雕。然而此时此刻,他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拇指极其轻微地捻动了一下袖口的暗纹。 这是他侍奉御前数十载,感知到山雨欲来时最细微的本能反应。 陛下,已怒至极致。 黄朗和李须二人还在为自己的“功劳”和“忠心”沾沾自喜,等待着皇帝的嘉奖。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了,声音沉冷: “侍御史黄朗,身为朝廷言官,不思持身以正,明察秋毫,反而捕风捉影,构陷皇女,失察妄奏。着削去侍御史职,黜为崖州司户参军。”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黄朗耳中,他神容惊恐,血色顿失。 削职!黜落!崖州! 从五品的侍御史,瞬间跌落尘埃,成为远在天涯海角的从九品小吏! 巨大的落差和前途尽毁的绝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三人这才看清皇帝的神色。 眉深蓄怒,眼裂如刀。 皇帝的目光转向已经吓得跪在地上,面无人色两股战战的李须。 “尚书省员外郎李须。朋比为奸,罗织罪状,本职为稽核,却失据无方,危言耸听,着削去员外郎职,左迁儋州录事参军。” 李须眼前一黑,两耳轰鸣。 尚书省员外郎的体面与前途,瞬间化为泡影,取而代之的是流放般的贬谪。 皇帝似乎已经乏了,面上隐隐显露的怒色也褪去。他垂下眼帘,不再看地上跪伏颤颤、魂飞魄散的三人。 皇帝淡声道:“至于通事舍人赵平,职在传宣,未涉机枢,盲从附议,怠惰失察。着罚俸一年,留职观效。” “臣……臣赵平……叩谢……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万岁!”赵平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谢恩之词,每一次叩首都带着死里逃生的惊颤。 瘫软在地的黄朗和李须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在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低阶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被带离了大殿。 赵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的了。 他精神恍惚,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座金銮殿,密密麻麻的朱檐斗拱排布如兵阵,指向出宫的石阶。 身前领着他的人正是罗洪,察觉到他步伐停顿,也站定不动,回头看来。 赵平身体一晃,连忙扶住冰冷的朱漆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御前大珰,脸上惊魂未定,嘴唇哆嗦着:“真的……真的没事了?罗总管,陛下他……陛下日后会不会……” 罗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赵平耳中,带着一种奇特又令人心安的笃定:“赵舍人,陛下明察是非,另外两人是削职下放,您是留职罚俸,已是陛下额外开释。日后谨守本分,自然不会有事了。” 赵平得了保证,终于安定下来。 出宫的路上,赵平回想起方才皇帝沉凝冷冽、隐含怒火的神色,心有余悸的同时,也顿生怪异之感。 他有预感到这两个人不会成功,但是没有想到皇帝会发那么大的火气,直接当堂宣布削官,黄朗和李须带来的证据,皇帝是看都不看一眼。 长公主蓄养着一大批私兵,最近一直在频繁操练,扩大人员规模,这事他早就有所耳闻了。虽然听说长公主的私兵是顾大将军当初给她的生辰礼物,皇帝也知道,但是给的时候只是百人小队,如今扩张了这么多,确实有点引人注目了。 黄朗和李须虽然好大喜功,但并不是莽撞之徒,这次奏报的内容也并非抹黑传谣,而是陈述事实。 皇帝对长公主的宽容袒护,实在令他感到意外。 赵平看着罗洪的背影,从袖子里悄悄摸出几两银子,正想凑上前去探听一番,罗洪却好像背后生了双眼睛一样,提前预判了他的举动,止步在台阶前。 “我便送赵大人到这儿了。”罗洪垂眉低眼,喊来了廊下的小太监,朝赵平颔首示意,“小顺子,带赵大人出宫。” “嗻。” 赵平挽留不及,罗洪的身影已经远去。 灯火摇曳,玉漏更深。 小太监送完人回来,一路来到罗洪的值房门外。贡缎门帘被极其轻巧地掀开一道缝,小太监像只灵巧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他脚步放得极轻,飞快地瞄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罗洪,提着的心肝落回原位。 小顺子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垂手侍立在门边阴影里,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罗洪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停顿,搭在膝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小顺子这才像得了某种无声的许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蹭到罗洪身边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绝对的恭敬。 “老祖宗是乏了?” 罗洪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小顺子得到回应,胆子稍稍大了点,又往前蹭了半步,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带着微不可察的小心: “小的方才送赵舍人出去,看他那样子,魂儿都丢了半截……陛下今儿发了这么大的火,着实少见。” 罗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想问皇上为什么发火?” 小顺子犹豫片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小顺子是罗洪的人,也是他的心腹。见他有意探寻,罗洪也没有再隐瞒。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一群人终日俯首,忙忙碌碌。”罗洪慢道,“你说,他们都是在忙些什么呢?” 小顺子:“是……是夺嫡?” “不错。”罗洪说,“刚才被削官下放的黄朗和李须,都是四皇子的人。” 小顺子似懂非懂:“所以陛下这么做,其实是在表示对四皇子的不满?” “不。”罗洪摇了摇头,“四皇子不会让人去弹劾长公主。” 小顺子更糊涂了。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再问为什么,估计会被骂蠢笨不通,于是安静地等着罗洪继续往下说。 罗洪看着他,目光却越放越远,远到了很久之前的曾经。 他当然知道皇上发火的原因。 能够触动魏天宣的人,从来都只有那位已经去世多年的昭烈皇后。 其他人,无论是长公主魏宜华、四皇子魏璟、丽贵妃,还是已逝的大皇子魏长琼,都只是或多或少地沾了她的光,分得了天子的几分垂目而已。 因为他见过天子全心全意爱着一人时的模样。 那两个人至死也不会知道,自己刚刚在金銮殿上揭了真龙天子的伤疤。 在罗洪看来,魏天宣这两年已经是修身养性到了一种新的境界。换做从前,黄朗和李须早就被拖下去打死了。 如果说,在皇后逝世以后的皇帝已经是残缺了一半魂魄的人,那么大皇子死后,皇帝便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一潭死水,再也不会流动,砸了石子进去才能有一些波澜。 “陛下会袒护长公主,是因为她得到了陛下最珍贵的东西。” 小顺子好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愧疚。”罗洪缓缓地睁开眼,“这世上最贵重的愧疚,便是真龙天子的愧疚。” 有多方势力来探听过他的口风,更有甚者因为他御前大总管的身份,给他开出过非常有诱惑力的条件,意图拉他站队。 可是罗洪从不理会。 这天下的未来之主是谁,根本毫无悬念可言—— 作者有话说:补完啦[彩虹屁] 其实皇帝和皇后的故事是一出悲剧。魏家人都很苦,长公主已经算是过得最好,原本结局也最好的一个了。 第123章 疯子 写满她名字的纸卷。 次日午后, 长公主府门庭前来了一队皂衣仪仗。 罗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行至府门高阶之下, 对着闻讯匆匆开启的中门。府内早有管事飞报进去, 不多时, 越颐宁一身素净官袍, 趋步而出, 在府门前庭正中撩衣跪下。 仆役无声跪伏于两侧,几缕金线筛过团云, 拂落在府前巍然傲立的石狮上。 罗洪垂眸, 自匣中恭敬捧出一卷明黄织锦卷轴,展开, 朗声宣读: “敕:门下省起居郎越颐宁, 赈灾有功, 明达政体, 擢授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赐朱袍,犀角带。望勤勉枢要, 匡辅朝仪。”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监罗洪将卷轴合拢, 身后一名禁卫上前一步, 手中托着一个朱漆托盘, 其上叠放着一套崭新的绯色官袍和一条镶嵌犀角的玉带, 正是“朱袍犀带”之赐。 越颐宁跪地接旨,不卑不亢道:“臣越颐宁,叩谢圣恩。必当恪尽职守,夙夜匪懈, 以报陛下拔擢之德。” 罗洪轻声道:“越大人,请起身吧。” 谢旨后,内侍监罗洪率着皂衣仪仗折返宫道。越颐宁随着一行侍仆回到府中,捧着朱漆托盘的侍女低眉敛目,步履轻悄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直向府邸深处行去。 珠帘轻响,暖阁生香。 魏宜华伏案挥毫,听见素月的宣报声,命人将越颐宁请入殿内。 “颐宁,你来了。”魏宜华看着她,眼里满含笑意,“你快坐。” 她吩咐素月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巴掌大小、通体乌沉的紫檀木扁盒。盒内衬着玄色织金绒缎,其上静静卧着一枚寸半长短、通体莹润的青玉鱼符。 魏宜华向她示意:“这是父皇让我转交给你的。” “父皇很重视人才,也不吝惜提拔人才。这次虽然只给你提了一道品阶,但是这赐给你的知制诰鱼符却非同一般。”魏宜华道,“接了这道鱼符,此后凡经中书省的诏敕,皆由你副署。” “擢升官职,兼授实权,加上来传旨意的内侍监还是罗洪——你可能不知道,他是我父皇身边资历最深厚的宦官,其地位权力不可小觑。此事传出去之后,有心探究的人都能明白父皇对你的嘉奖和满意。” 越颐宁微微颔首:“我都明白,殿下放心。” 她还知道,这次升迁的旨意里,也包含着皇帝对她的考验。 高升之位,必随动荡摇晃。她既然身处漩涡中心,又占了机要的位置,定会有许多狂蜂浪蝶朝她扑过来。 来自各方势力的人会千方百计地拉拢她,挑拨她,利用她,去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 她能否周旋于风暴之中而不沾片羽,守住权力和权力背后所代表的机密,将会是她未来仕途继续攀升的关键。 越颐宁心中哂笑。 眼下,她步步高升,明明是该激昂澎湃之事,她却还是没什么干劲。 她对于身居高位毫无兴趣,如今也只是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眼下长公主的阵营里需要一个能够走入朝廷情报中枢的人。 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品级不高,却是尚书省核心事务官,掌文书稽核,传达政令,分押六曹文书,预闻各部机要,职能上是中书舍人副手,可协管草拟诏令,是绝对的实权官。 这已经是她如今最好的去处了。 见越颐宁垂眸,魏宜华望着她,心里一瞬间,有如点起了盏盏灯火,彻彻通明。 她知道的,她了解的。 越颐宁不喜权势,也不好争斗,是为了她,为了天下人,才会躬身入局,去做违背她本性的事。 回想起面前人死时说的话,那一幕旧时光景闪回,魏宜华的心又胀得微微痛了。 有些酸楚莫名的东西从破口里流淌出来,将她的心房填满。 魏宜华伸手拉她的手,揣在掌心里握住,引得越颐宁抬起头看她那双灿灿温柔的眼睛。 她说:“尚书省里多数还是清流派。毕竟是从闲散官转向实权官,你以后不比从前了,定然诸多事务缠身,但不要紧,从仪她会协助你的,你须记得,不要太过操劳,身体为重。” “还有,我命人替你急裁了几身新的官服,都是选了最好的蜀锦暗纹料,已经送过去了,你回去之后便能试穿,看看喜不喜欢。” 越颐宁心暖,点点头:“好。” 魏宜华:“今晚你可还有其他事?我特地请了宫里的尚食局的供奉到府上,为你备了一席小宴,贺一贺这升迁之喜。” “你喜欢吃的菜,我都让人记下来了,特地让御膳房备好了食材。有清蒸鲈鱼、水晶肴肉、山菌炖乳鸽” 越颐宁无奈了:“好,自然好。” “那我便先谢过殿下的好意了。” 魏宜华隐隐不满,凝眸嗔了她一眼:“你和我客气什么?” 越颐宁生性敏锐,自然能感觉得到魏宜华的变化。 自从她青淮赈灾一行回来之后,长公主便越发看重她,或者说眷顾日深,几近倚为腹心。那份看重,已不止于对能臣的欣赏,更添了几分形影相随的信重,甚至隐隐有些推心置腹、片刻难离的意味。 换言之,越颐宁觉得长公主在自己面前已经完全不摆架子了,甚至有时候故意做出的公主姿态,也像是在跟她撒娇。 越颐宁不清楚她不在燕京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对这份突然加深的好意倍觉压力,但她还是好好地接住了长公主的宠爱依赖。 升迁的喜讯传出去之后,贺礼如海水般涌入公主府,越颐宁对贺礼没有兴趣,对还礼更觉头疼,干脆做了甩手掌柜,全权交给符瑶帮她打理。 符瑶收拾贺礼时,看到了几个外饰华美的箱子,箱壁刻着精雕细琢的世家族徽。 她顿了顿,才慢慢将箱子打开。 午阳斜穿西窗,在乌砖地上投下雕花棂格的浅金斑影。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的微涩,案旁玉瓶中的单枝素荷冷香幽幽,身着天水碧常服的女子埋首于案牍间,微微抬起的皓腕如凝霜雪。 越颐宁在殿内案几前处理公文,符瑶从门外瞅见了,犹豫再三,还是捧着那枚木盒子走了进来。她顿足在门边,轻唤了越颐宁一声:“小姐。” “有份贺礼是从谢府送来的,送来的侍卫说,是谢清玉——” “原样奉回。” 越颐宁看也没看一眼,语调清冷,像是将璧玉掷于脚边,清脆碎裂时发出的声音。 符瑶有点动摇了,她张了张口:“可是小姐” “我说原样奉回。”越颐宁的声线平稳,至始至终没有抬过头,“无论他送来的是什么,都不用给我看。我早已和他说过了,我不会收。” 符瑶低下头,暗暗叹气:“是。” 小侍女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将门扉掩上,唯有木盒上附着的一缕清香弥留在屋内。 天光明明,雾霭沉沉。 坐在室内的越颐宁垂着眼帘,手中握着的毛笔迟迟未动。 直到一滴墨水落下,光洁的纸面上晕开了一朵黑花,她才仿佛如梦初醒般回了神。 纤长的眼睫轻颤一下,她敛起被搅乱的神思,重新运笔。 退回去的礼物抵达谢府时,已是残阳如血。 小侍卫捧着箱子,气喘吁吁跑过外院的几道长廊。院中,几名侍女簇拥着一个婆子,正是专管内外院通传的赵嬷嬷。 小侍卫直跑到了她跟前,大声道:“赵、赵嬷嬷!不好了!” “公主府……公主府把大公子送去给越大人的贺礼给退回来了!您瞧,原封不动!” “什么?!退回来了?” 短暂的惊诧过后,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问道:“你可看清了?是公主府的人亲自送回的?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就说不收” 小侍卫差点结巴了,赵嬷嬷瞧他那副模样,也知道他不中用,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好歹来了。她嫌了他一眼,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谢家大公子、现任家主谢清玉所居住的喷霜院位于丞相府东翼,独占一进幽深院落。 院墙高耸,隔绝外尘,院内遍植名品翠竹与数株姿态虬劲的古梧桐。宝阁陈设不多,却件件是古物珍玩,整个院落奢华内敛,风雅至极,多数时间里都安静得只闻竹叶沙声与隐约鸟鸣,仆役行走皆屏息敛目,足见规矩森严。 谢清玉现在正在厢房里处理公文,银羿守在屋内,一群侍卫和侍女们守在屋外。 见到远处匆匆赶来的赵嬷嬷,侍卫小川心领神会,迎了上去,“赵嬷嬷,是有何急事来报?” “送去公主府的贺礼送还回来了。”赵嬷嬷眉眼间也夹杂着一丝愁绪,“没有收下,这可怎么办啊?” 小川眼皮一跳,他连忙道:“可有什么说法么?为何没收?” “不知道,没有给理由,那个跑腿的小侍卫也不经事,问不出来话。” 小川和赵嬷嬷说话的间隙,原本紧闭的屋门已经被银羿从里头拉开了。 “吱呀”一声轻响,院内刻意压低的细语声顿时隐没,小川和赵嬷嬷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屋门边。 走出来的人生得高挑颀长,披着一件玄青色薄裘,雪胎梅骨,双眉敛破春山色,指节分明比修竹。 小川心一惊,连忙低头垂目,“大公子。” 其余人等皆行礼问安,“见过大公子。” “发生什么事了?”谢清玉轻声道,“赵嬷嬷怎么来了?” 小川心下忐忑不安,他毕竟跟着银羿,是喷霜院里为数不多知道一点关于谢清玉近况的人。 他不知该怎么开口,但赵嬷嬷不懂其中曲折,大大方方地便说出来了:“大公子,今日送去长公主府的贺礼都退还回来了,也不知原因为何。” 银羿这下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他头颅不动,眼神频频看向谢清玉的方向。 小川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啊,可赵嬷嬷浑然不觉气氛变化,还兀自说个不停:“您看看这些退回来的贺礼是如何处理,还是说要再另列一次礼单,再差人送去——” 短暂的沉默后,谢清玉温和悦耳的声音先响起了:“好,我知道了。” “退回来的贺礼检查一遍,收入府库吧。” “那、那越大人那边是?” “不必再送了。”谢清玉道,“越大人是不喜厚礼相贺,心意尽到了就好。” “好嘞,那老身这就回外院了。”赵嬷嬷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银羿的心情和小川差不多。但也不知为何,谢清玉的神色十分平静,乍一眼看去,会以为方才的事情于他而言毫无波澜,仿佛若无其事。 银羿又多看了几眼,察觉到了一丝诡异奇谲之处。 不,更像是死寂。 “银羿。”谢清玉轻唤了他一声。 银羿立马收拢神色,低头凑近,谢清玉说道:“替我备车马,我要出府。” 银羿:“是。” 谢清玉和银羿一出院子,两名侍女便躬身入了谢清玉的厢房。 她们是喷霜院里的下仆,负责在谢大公子不在屋内的时候更换香炉里的残片和香灰,收拾整理桌上的案牍,分门别类摆放好其他弄乱的墨宝杂具。 两名侍女一边打扫着,一边低声交头接耳。正在清扫香灰的侍女先起的头:“好像大公子今日的脸色好了许多呢,前些日子像是病了一样,总是苍白得没有血色,看上去也不太有精神。” 另一名侍女把茶几上的食物和茶水收好,来到桌案边,随口应和她:“是啊,大公子心情不好,应该是由于朝廷政务之事吧?” “那也不至于性情大变吧?前些天连笑都不怎么笑了,瞧着渗人得很。”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桌案边的侍女瞪过去一眼,警告的意味浓重,“大公子是何等善良温和的性子,已经不知多么好伺候了,到时候把你换去二小姐的秋芳院,有你好受的!” “不知道你是来做奴婢还是来做主子的,还敢碎嘴大公子,怕不是皮痒了!” “好姐姐,我错了还不成吗,我就是一时嘴快——” 将谢清玉送走后,银羿才回到院内,便听见屋里传出一声突兀的尖叫。 “啊!!!” 尖叫一起,外头的银羿立即推开了虚掩的门走了进来。 他紧蹙着眉,环视四周,眼神定在屋内的两名侍女身上:“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离桌案最近的侍女站着,单薄的身子像一片秋叶,在风中猎猎抖动,“是,这、这个” 另一个侍女急切道:“您快来看一下这个,要怎么处理才好?” “是收起来吗?还是、还是如何……?” 那个尖叫出声的侍女手里握着一张纸卷,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无助模样。 什么东西? 银羿走了过去,从侍女抖成筛糠的手臂间接过它。 定睛看去第一眼,任是银羿早有准备,瞳孔也骤然缩紧,双目圆睁。 向来稳如泰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纸卷没有拿稳,就这么摔落下来,轻飘飘又沉甸甸地砸在桌案上,像是要将一个秘密大白于天下的份量。 越颐宁。 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越颐宁 一个名字重复了千百次,写满了一张纸卷,密密麻麻。 越是到后面,墨迹越是狂放疯张,失了风骨,不知收敛。什么温和克制,什么礼教谨恪,全都在横斜纷乱的笔划里绞烂成泥。 看得出落笔之人压抑得深了,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欲和眷恋、偏执和渴求,借练字为由,皆倾泻而出。每一撇一捺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浓稠厚重的墨水泼洒,像肺腑里新掏出来的血,分明的白纸黑字,瞧着却一片暗红,几乎洇透纸背,戳出洞来。 银羿看得头皮发麻,像是有一百条虫子在发隙间蠕动。 侍女似哭似惧的声音颤颤传来:“银大人,这、这纸卷” 此刻的银羿:“”他多希望他不识字。 可银羿心里也清楚,这些东西不能放着不管。毕竟现在朝廷局势复杂,即使是谢家,也难保没有混进来其他势力的耳目,在暗中窥视不发。 一旦这份写满了越颐宁姓名的纸卷落入有心之人手中 “都烧掉。”银羿重重呼吸着,像是要把肺腑里凝固的气体都喷吐出来,“将他屋里写了这个名字的草纸都烧掉。收拾干净点,不要留下痕迹。”—— 作者有话说:有人看起来很好,其实是彻底疯了。 第124章 碎笔 人生长晦水长东。 “越大人把大哥哥送的贺礼都退回来了?” 金萱来汇报喷霜院那边发生的事, 谢云缨听完以后直咂舌:“啊那我大哥哥,他是啥反应?” “大公子没说什么,但也吩咐了不用再送贺礼过去。” 谢云缨:“这样啊。” 金萱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谢云缨靠在檀木小榻上, 边啃水果边和系统聊天:“系统,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越颐宁, 帮谢清玉说说话?” 系统:“宿主, 我的建议是不要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啊, 你想谢清玉本来就是这个位面里的不稳定因素,他如果真发疯了, 指不定会给咱们的任务造成多大的影响” 系统无情拆穿谢云缨的狡辩:“少扯了, 你只是好奇他们为什么吵架而已。” 谢云缨:“嗯,那、那也算啊” 系统:“而且你还买了好几个直播道具去偷偷观察越颐宁, 结果什么也没打探到, 白白浪费一大笔钱, 你更不甘心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又隐藏了什么秘密,你还非要弄清楚不可了。” 谢云缨:“” 她心虚了一下,又马上理直气壮:“是又怎样?” “我难得磕一次cp, 还没磕到什么糖呢,be得这么快,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嘛!” 系统:“?” 所以磕糖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吗? “再说了, 你不觉得整件事就很奇怪吗?”谢云缨说, “我一开始的猜测是, 越颐宁知道谢清玉喜欢她了,所以才打算故意疏远他。可我后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 “山洞那次,我撞见谢清玉偷偷亲越颐宁, 离开之前,我分明看到越颐宁睁眼了,她根本没睡!她早就知道谢清玉喜欢她了,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和他吵架的。” 系统:“这我们之后再议。宿主你提醒了我,我有件事差点忘记问了。” “你之前说,你拿到的那本原著小说里有出版番外,我也确认了电子版里没有。” “我向主系统查证过了,这本小说的原作者叫魏紫,二十多岁,女性,去年才签的出版,小说的出版版本里也没有新增番外,和网络版内容一致。宿主确定关于何婵的内容是在书里看到的吗?” 谢云缨:“我当然确定了,除了你们给我的那本书,我还能从哪里了解到这些?” 系统:“那就奇怪了怎么我们这边一点记录也搜不到呢?” 谢云缨无语:“你干嘛舍近求远呀?你直接让我把那本书拿给你们看看不就行了?” 谢云缨干脆翻身下榻,噌噌噌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封面古朴的小说,往床上一坐,把书哗啦啦一掀:“喏,你看,这本书最后面有一个番外,是关于七皇子魏雪昱的。我之所以会知道何婵这个名字,也是因为看到这里面提起过。” 系统看着那几页纸,有一瞬间的沉默:“” 谢云缨不明所以:“你怎么不说话了?” “宿主。”系统说,“这篇番外底下没有页码。” 谢云缨愣了愣,立即低头翻看,有点讶然:“还真是!” “可是正文的每一页都有在最下面标注页码呀,怎么就番外这几张没有” 话语未能说完,谢云缨陡然消了声。 系统看到谢云缨的表情,便知道她也明白了。 系统:“因为这篇番外是多出来的,之前不存在。” “这本书只有660页,刚好就是正文的长度。穿书局核对过很多次,登记在案的数据不会出错。”系统说,“而且,我也有印象。我将这本书交给宿主时,书里并没有番外,最后一页就是小说的大结局。” 谢云缨悚然一惊:“那、那这番外到底是怎么回事?” “番外内容是作者新写的吗?还是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只是世界程序在自动补完?” 系统:“宿主,我也不清楚。实话说,我带过这么多届穿书者,宿主你身上发生的所有意外状况我都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本的原著剧情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谢云缨:“” 谢云缨弱弱:“那,要不趁热喝了?” 系统:“宿主你别打岔了,说认真的,剧情偏离原世界线内容越多,书中世界的不可预测性就会越强。单看宿主你的攻略任务相关剧情其实还算好了,可如果观察一下围绕女主发展的主剧情线,就会发现剧情已经完全大变样了。” “原著小说里,女主越颐宁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京城,肃阳的绿鬼案被盖了下来,没有报到京中;青淮的赈灾,朝廷直接让谢王两家的官员全权去办,根本没有让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人碰。” “主剧情是环环相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原书里,越颐宁是三皇子阵营中唯一能堪大任的顶梁柱,前期一直在京中把持大局,教导还是一张白纸的魏业学习谋略权术,后期则被激烈的夺嫡争斗所限,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无法再离开京城。”系统说,“可这一次,长公主魏宜华不知为什么没有选择四皇子,而是加入了三皇子的阵营。魏宜华智谋过人,她能替越颐宁分担很多工作,有她在京城坐镇,越颐宁才有了离开京城查案的条件。” “其次,因为王家在今年三月份彻底倒台,导致了京中朝廷要员大洗牌,原本能被拦下来的肃阳绿鬼案奏报就这样畅通无阻直达京城,没能被人掩盖下来;四月份,丞相谢治又突然暴死,世家势力被削弱,对东羲朝政的把控力下降,加上七皇子这次又参与了夺嫡,三位皇子的势力合起来也很有份量了,所以青淮赈灾就被皇帝作为考验,分给了他们的人去做。” 谢云缨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确实每一个剧情点的改变都有迹可循。” “当然,蝴蝶效应的威力可是很强的。”系统说,“现在的剧情发展已经和原书完全不同了,变化越大,越难根据经验去预测剧情的发展,任务难度也会大大提升。从前穿书局执行任务都会确保原定世界线正常发展,位面剧情一片混乱的情况几乎没遇到过,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谢云缨:“所以这个突然出现的番外,也是剧情混乱后发生的‘无法预测的变化’之一了?” “可以这么说。” 谢云缨:“那它里面的内容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啊?我再研究研究看看。” 她看完这本小说之后就把它放枕头底下垫着了,已经快大半年没翻开过。 她都有点忘记这篇番外讲了些啥了,只记得是从七皇子魏雪昱的视角补充了一些正文里没有提到过的内容。 她把书页往前翻,回到番外一的开头。 「我叫魏雪昱,东羲皇子中行七。」 「我母妃说,我自小不爱与人说话,还在襁褓中便是如此,其他孩子咯咯直笑,而我逗了也没反应,情绪总是淡淡的,像闷葫芦投胎转世。」 「我觉得与人交往十分无趣,我不在乎他人说什么做什么,我也无意从他人那里索取什么,孑然一身地活着对我来说很轻松。因此而落得一生贫乏,我也喜不自胜,心满意足。」 「六岁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只依稀记得,快要去重华宫上课的那段日子,母妃看上去比平时焦虑得多。」 「我知道她在焦虑什么,是因为她生了一个活像是先天聋哑的儿子,而重华宫里有一群我没见过的皇子皇女,他们健康活泼,一定会和我搭话,寡言冷淡的我也许会得罪他们,祸及己身。」 「母妃在宫中的地位不算低,鼎盛世家出身,又宠居三妃之位,奈何重华宫里的大皇子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四皇子又是贵妃所出,都是我母妃惹不起的。」 「她反复和我叮嘱,若是有皇嗣和我交谈,我绝不能不理不睬,视为空气。除非是那个宫女生的三皇子。她说,若是他的话,忽视即可,没人会把他放在眼里。」 「我点点头,其实已经打算谁都不理会。」 “噗……”谢云缨看得想笑,“这哥们真是……” 系统也在陪她看:“魏雪昱应该是先天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俗称自闭症。” 谢云缨:“那难怪了。” 「进入重华宫之后,我认识了四皇子魏璟,三皇子魏业与大皇子魏长琼。至于长公主魏宜华,她是在第二年才进入重华宫读书,在那之前,重华宫的殿宇中只有我们四位皇子日日聆听圣贤教诲。」 「我发现母妃有些话说错了。比如,三皇子虽是宫女之子,出身最为低微,可另外两位皇子都喜欢他,他并未受到冷待;」 「又比如,生性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四皇子并没有为难过我,被我无视之后跳脚的样子还挺逗乐,只是个不爱读书不服管教的小孩,不算多坏;」 「再比如,最受父皇宠爱重视、看似完美的大皇子,众人眼中文韬武略皆天赋奇绝,被所有人喜爱尊敬的太子殿下,其实支离破碎。」 「我静静地观察着众人,其中要数观察大皇子最久,因为他最复杂,最特别,最奇异。」 「终于有一天,我确认了心中所想,得了机会和他仅仅两人坐在廊下。」 「不远处的花林中,四皇子攀上高枝,却还觉得不够,兴冲冲要往更高处爬,三皇子在底下担心得望眼欲穿,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暮春三月,重华宫里的寒宵花开得拥挤繁盛,沁人心脾的香气萦绕不散,两个人的笑闹声远远传来,清脆悠长。」 「大皇子看到了我,朝我笑得温柔,“七皇弟来了。”」 「 “今日功课如何,觉得难吗?三皇弟和四皇弟在那边玩,你若是想和他们一起,我便叫他们来带上你。” 」 「我答:“不难。不必麻烦,我不喜欢爬树。” 」 「大皇子问出口时,估计也没想到我会开口应答,因为在这之前,我几乎谁也不搭理。他惊奇地又继续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都一一回应了,我瞧着他越发灿烂的笑脸,第一次怀疑自己有可能是想多了。」 「我见气氛已经融洽了许多,便将一开始走过来想问他的那一句话说出了口。」 「 “大皇兄,你是不是很累?” 」 「大皇子看着我,重华宫的寒宵花在他背后荼蘼。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那种温和晴朗的笑容在慢慢剥落,融化,华美的表象褪去了光艳动人的色彩,露出底下的残垣断壁和一片废墟。」 「 “嗯。”大皇子轻声回应了我,“我很累。” 」 「我点点头,和他对视的片刻,我便知道他能懂我想说什么,我也能懂他在说什么。」 「我只回应大皇子的话,只愿意和他一起玩,一起读书,并非是因为父皇最喜爱他,所以我也想讨好他,而是因为他真正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也许三皇子和他处境相同,可魏业至少还有他,而他谁也没有了。」 「我对他总是有一点可怜和羡慕的,我羡慕他的孤独,总想能和他换就好了,可我也知道,人生来是什么命便是什么命,换不得也换不来,于是我看着无法承受孤独的他被孤独包围时,总会忍不住可怜他,想去拉他一把。」 「后来,我未及弱冠之年,大皇兄便死了。他死得突然,我知道有许多人为他哭了,哭声几乎压塌整座皇宫;我也知道他为什么会死,他早该死了,我毫不惊奇。」 「那时,三皇兄和四皇兄已经反目成仇,大皇兄死后不到半年,我便从母妃那里听说,三皇子和四皇子有意争夺皇位,双龙夺嫡的硝烟已经弥漫了朝廷。」 「殿宇里,金光在烟雾缭绕中虚虚实实,母妃和她的家臣叙话的背影是一团明暗难辨的乌黑。」 「母妃说,三皇子只是以卵击石,大皇子既死,天下便是四皇子的囊中之物了。」 「母妃从未想过让我去争那把龙椅,因为她足够了解我,她知道我做不了皇帝。」 「我空有治国理政之能,却无纵横捭阖的野心。眼中空无一物,连欲望都没有的人,同样也没有入局的资格。」 「后来,我在夺嫡之争来临前,自请封王归乡,远离了漩涡中心。我出宫离京,前往自己的封地,终于过上了我想要的清净日子。」 「后来,我听说三皇子魏业登基,继承大统,但没过多久又禅位于四皇子魏璟,之后再无音讯。」 「后来,国君昏庸,奸佞当道,百姓民不聊生。坊间传言,一个名叫何婵的女人揭竿而起,率领起义军北上,一路战无不胜,神勇难当。」 「后来,烽火终于燃到了都城,燕京陷落。」 「我乏味平淡的一生,目睹了许多事。」 「手足相残,朝代更替,故国不再。」 「魏宜华已经从容赴死,全了她作为长公主的铮铮傲骨。」 「可我实在软弱,不敢自我了断,总想着也许还能苟活下去,结果等到了叛军。他们的刀磨得锋利,手起刀落,我也得了一个痛快。」 「死之前,我好像又闻到了重华宫里栽种的寒宵花香气,是我不喜欢却又无比熟悉的香气。」 「我也惊讶,我短短的一生里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迎接死亡的那一刻,人们都说,人死前会回望过去的一生,像是转了一圈的上元走马灯,一帧帧一幕幕地掠过去,后悔的、遗憾的、难以忘怀的事物和人,都会在这一刻浮上心头。」 「我怎么也没想到,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我怀念的居然是在重华宫里读书的日子。」 「我厌恶宫廷生活的拘束,厌恶争权夺利的纠缠,可曾与我深深羁绊的人,我牵挂的人,我爱过的人,他们都在那里活着。他们皆为他人而活,我看着他们痛苦的模样,心里便想,我不要如此,我只为自己而活。」 「自私的我逃离了他们,如今的我守着孤独死去,我不曾后悔,可我也一次次、一遍遍地设想过,如果我没有离开燕京,如果我阻止了魏长琼的死,我是不是也能做些什么,而非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旁观者。」 「也许会痛苦吧,可若无苦痛相较,何来幸福入骨?」 「若是如此度过一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怎奈何,人生长晦水长东。」 「去日种种,终究只可追忆,难以溯洄。」—— 作者有话说:sorry迟到了,作为补偿今晚还有一更。 下一章应该能写到云缨去找宁宁了。 是的,三皇子和四皇子曾经玩得很好。大家应该也发现了,每个人的视角都有偏颇和局限,目前为止,每个人眼中的真相都不是真正的真相,都存在叙诡,需要把其中正确的部分拼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真相。 (这一点包括皇室秘辛和真实历史) 第125章 劝说 他也不想和你提起这些难堪事吧。…… 谢云缨看完了魏雪昱的番外, 终于把之前囫囵吞枣看的剧情想起来了:“对哦!我都差点忘了,我看到这里的时候还很惊讶,没想到在魏雪昱的视角里, 三皇子和四皇子小时候的关系还挺好。” “我当时还想作者是不是写岔了。如果曾经玩得这么好, 为什么后面魏璟会逼宫篡位, 甚至还杀害了魏业?” 系统:“他们那时还是小孩嘛, 长大以后很多事都会改变的, 天真无邪的孩童情谊最真挚,往往也最脆弱。” “在无上的权力中浸泡久了, 人会变得不像人。自古以来, 能不被权力异化的帝皇和权臣都是极少数。” 谢云缨:“这个大皇子也是,他们之间的对话好奇怪啊。”反正她是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系统:“前太子魏长琼虽然在原书里着墨很少, 但总觉得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前太子之死是东羲覆灭的开端, 是书中所有主要角色发生命运分歧的重大节点, 也衍生出了许多推动后续剧情发展的关键事件, 几乎使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走向了无法挽回的悲惨结局。 “如果他还活着,也许这本书的故事也不会发生了,女主也不必牺牲自己救世。” 但这是最没有意义的假设了, 因为魏长琼已经死了。 谢云缨翻了翻书,“系统, 这后面还有几十页白纸哎。” 系统研究了一番:“看样子, 恐怕这还不是最后一篇番外。” “什么意思?” 系统:“宿主,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既然番外一是突然出现的, 书本最后面又还有这么多空白页,许是意味着不止有一个番外。虽然现在还是一片空白,但也许某一天就会突然出现新的番外内容了,宿主也可以多多留意一下。” 谢云缨:“好吧, 幸好我不用走主线剧情了。”不然她这会儿真该愁死了,简直毫无希望,全是崩溃。 再说她一个单纯耿直的大学牲,拿什么和这群大罗神仙们斗啊? 再过一日,越颐宁就要正式走马上任新官职位。这天下午,一位少见的客人来了长公主府,指名道姓是来拜访她。 越颐宁听说来人是谢家二小姐谢云缨,有几分惊讶,让人快快请了进来。 谢云缨步入殿内,她身姿轻盈,像一柄鲜红欲滴的长缨枪。 与越颐宁见过的世家小姐都不同,谢云缨很少穿裙装,总是穿着翻领窄袖袍,着长裤短靴,窈窕之余又利落干练,加上她生了副浓眉星目,灼灼明艳,总让人疑心是哪家风流美少年。 “谢二小姐。”越颐宁迎了上去,声音轻快,“真是好久没见到你了。” “怎么今日突然想到来寻我?” 谢云缨故作别扭,小小抱怨:“谁让你总不来见我啊?若是我不来找你,只等你想起我,都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越颐宁温温柔柔地应了她:“还请谢二小姐原谅。我总有事在身,并非故意避而不见。” “……我又没说要怪你。” 谢云缨和越颐宁拉拉扯扯地说了一会儿话,符瑶中途来上了茶叶、茶具和泉水,越颐宁亲自给谢云缨泡茶,谢云缨就在旁边撑着下巴看她动作。 她记得,原书里并未过分强调越颐宁的外貌,印象最深的,也就是越颐宁自始至终未变的那一身素朴的青衫白袍,以及那一句“立似青竹承霜雪,行如白鹭掠寒汀”。 可她真见到越颐宁,又觉得这短短一句诗词粗浅简陋,远不能概括复杂丰沛的她。如同一幅画无法描绘出眼睛所看见的江南烟雨,几段单薄苍白的字句也无法雕凿出她的嶙峋风骨。 温柔是她的锋芒,谋略是她的留白。 寒暄得差不多了,谢云缨便开始尝试着进入主题:“前阵子我听说你升迁了,还想给你送点礼物,只是我手上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挑了许久也不知能给你送什么,想着也许还是直接问你想要什么礼物,找来送你最好。” “谢二小姐有这份心意就可以了。”越颐宁将茶盏摆在她面前,弯了弯眼睛,“在下不注重这些,再说升迁贺礼近日来我已经收到了许多,我本就不缺什么,现在更是物满为患了。二小姐再送我什么东西,我也很难用得上。” “这样啊。”谢云缨话锋一转,“那我大哥哥有没有送什么贺礼来?” 越颐宁的动作有明显的迟缓一瞬,她顿了顿,应该是在想怎么应答为好。 再开口时,任是谢云缨也听不出什么异样来:“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谢云缨:“顺便一提啦,大哥哥总跟我说起你的事,想来他是比较了解你的,送的东西兴许也更合你心意,我想着能不能参考一下。” “……他经常和你说起我?”越颐宁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字眼,“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谢云缨:“他让我多跟着你学,说你博学多识,别人编书修史是拾人牙慧,可你批的公文能入兰台当碑帖;我若是在他面前夸了什么人比你好,他定要和我较真,批评我眼光拙劣,不分珠玉和泥石。” “久而久之,我就看出来啦!在他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别的什么人都不如你,他也容不得别的人在他面前说你半句不好。” 越颐宁执壶的手腕凝在半空,壶嘴悬出的水线“啪嗒”断在盏心。那滴飞溅的茶汤正落在公文的朱砂印上,将“准”字洇成一颗血痣。 谢云缨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停偷瞥越颐宁的神色,自然没有错过她听到这段话时的反应。 片刻的呆怔过后,越颐宁把茶壶搁置在案边,掩唇轻咳了一声,“原来他是这么看我的。这我倒是……倒是没听他说过。” 这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谢云缨:“是呀,不过我后面和越大人相处得越久,越觉得大哥哥说的一点也没错。而且他还跟我说过——” 越颐宁最禁不住被人当面赞誉,尤其是这种特别浮夸的赞扬,谢云缨还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嘴巴大开大合叭叭叭地说个没完。 越颐宁摸了摸耳朵,有点赧然。 谢云缨话锋一转,“说起我大哥哥,他最近状态看上去不是很好,脸上都没什么笑容了,看上去似乎是有烦心事,情绪总是十分低落。” “但我去问他,他又不肯说是因为什么事。” 越颐宁:“……他状态不好?” “是呀是呀,脸色可差了,跟生病了似的。” 越颐宁垂眸,一时没接话。谢云缨偷偷观察她的神色,耐心地等着她。 “……二小姐。”越颐宁又抬起眼帘看过来,她轻声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也许会有些冒犯。” 谢云缨连忙道:“怎么会冒犯,我们是朋友啊。”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不用在意这些条条框框。” 越颐宁轻轻颔首:“好。” “我听说二小姐和谢大人关系亲密,毕竟你们是同胞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想来对彼此最为了解不过。”越颐宁缓声道,“恕我直言,谢大人曾和我坦白过一件事。他说他失踪了半年,年初才被寻回了谢家,期间谢家对外都说他只是卧病在床。” “我想问二小姐的是,你觉得回到谢家之后的谢大人,他的性情和习惯是否有所改变?” 谢云缨惊呆了。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谢清玉会和越颐宁透露如此至关重要的秘密了,因为她的脑海中已警铃大作。 谢云缨:“等等!为什么她会问我这种问题?难道说越颐宁发现‘谢清玉’已经换人了?!” 系统:“不愧是女主,如此敏锐。” 谢云缨:“不是,那我怎么答???” 万一她不小心把什么关键信息说漏嘴了,到时候搞砸了谢清玉的好事,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可问题是,哪些是能说的,哪些是不能说的,她都不知道啊! 系统:“祝你好运,亲。” 谢云缨:“……” 在越颐宁看来,谢云缨明显迟疑了。 这几乎就是一种答案。 越颐宁轻声道:“二小姐也觉得,谢大人和之前相比有些变了,是吗?” 谢云缨:“我靠!这让我怎么圆!?” 系统:“宿主加油。” 不行! 谢清玉换了人的事情可以暴露,但绝不能是从她这里暴露的,不然她日后必定会被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清算! 她必须要想办法遮掩过去! 谢云缨把自己被一片糨糊黏住的脑子摘出来甩甩干净,又重装了上去,试图启动:“嗯……确实,大哥哥回家之后是有了一些变化。不过我觉得他遭逢意外,会性情大变也是情理之中。” 越颐宁若有所思:“说的也是。” 大脑正在疯狂运转,快冒烟了。 谢云缨继续力挽狂澜:“而且你有所不知,其实我大哥哥回家之后,还经历了一些其他事。” 谢云缨:“这事应该能说吧?谢治都死了,王家也倒了,说出来也不会怎么样的吧?” 系统:“问我干嘛,我又没拦着你说。” 谢云缨:“……” 谢云缨:“那我说了啊!我真说了!” 越颐宁这时已经完全被她的话吸引了:“一些其他事?那是什么事?” 谢云缨抿了抿唇,面露纠结迟疑之色:“那我和你说,你可记得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 越颐宁心领神会,点点头:“你放心,我绝不会把今天听到的事说出去。” 谢云缨深吸了一口气:“……好,那我说了。” “其实,我大哥哥之所以会突然失踪,都是因为王家人的背叛。父亲生前对外都隐瞒着,连家里人都不知道,我也是偷听到了大哥哥和父亲的谈话,才会知晓此事。” “当初,我父亲和王副相出面,谢王两家共同谋划了一出意外,安排了我大哥哥去做诱饵。谁知,王家人暗中做了手脚,害得我大哥哥被人拐出了京城,杳无音讯足足半年。” “我大哥哥流落在外的日子里受了很多苦,但是详细的,我没办法和越大人说,因为若是传出去了,大哥哥他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谢云缨低低地叹了口气,“他心中大概也是恨的吧。因为这桩谋划在先,若是父亲派人大肆搜寻他的踪迹,会导致谢王两家的谋划暴露。为了顾全大局,父亲没有动用明面上的关系,只是暗中差遣了些人手去找大哥哥,所以才会过了这么久才找到他。” 越颐宁惊愕不已。 她根本不知道还发生了这些事。 她怔怔然道:“……他从没和我说过这些。” 谢云缨惊讶:“嚯,真的假的,谢清玉居然没有拿这件事卖过惨吗?” 系统:“我也很意外。” 谢云缨心里这么想,嘴上不忘接话茬:“可能是因为,他也不想在你面前提起那些令他难堪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宁宁没有那么快原谅他,不过会小小挣扎一下,这样才能给玉玉到她面前摇尾乞怜的机会。《 》 125-130 第126章 面目 算出谢清玉命格的方法。 把谢云缨送走之后, 越颐宁在屋内独坐许久。 直到公主府上的侍女长来和她请示,说叶弥恒叶大人已经到公主府门口了。 越颐宁逐渐从沉思之中回神:“……带他进来吧。” 叶弥恒昨日发了一封请帖来,说是要和她约了时间见上一面。 叶弥恒之前还在和她置气, 但她前些日子和谢清玉吵完架之后, 给他去了一封信, 主动询问了他一些四皇子府上的事宜, 叶弥恒立即消了气, 不仅全都答应了下来,还一连给她回了好几封。 “多亏你来提醒了我, 我今日总算查完了我身边的人, 果真发现一个底细可疑的侍从,四皇子的人对他用过刑了, 他也全都交代了, 如你所料, 他确实是七皇子的人。” 越颐宁:“原来如此。” 叶弥恒坐在她面前, 眉眼生动,含着点怨怼和怒火,须臾间又化作浅浅不忿:“还不止!这几日我又顺藤摸瓜查到了许多之前的事。” “你记不记得, 我有一次本来想来找你,但是却误食了泻药, 结果一连几天卧床不起的事?那也都是谢清玉安排手底下的人做的!后来我也没查出来我拉肚子的原因, 还以为是我自己身体不好生了病, 又连喝了好久的中药!” 叶弥恒说起之前的事儿就来劲, 又委屈又气,连声怒骂:“后来我又被下了好几次毒,每次都挑我要出门办事或者见人的时候下,搞得我就这样耽搁了好多场重要的宴席和会面, 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明明我和他无冤无仇,他却这样害我!还什么温良持正的忠臣呢,我呸!为了权势争斗不惜用下作手段陷害于人!他就是个伪君子,简直卑鄙无耻!” 听着叶弥恒用污言秽语辱骂谢清玉,越颐宁也端着茶杯不动,如同静止了一般。 她许久没说话,后来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笑了笑,但也只嘴角动了,脸上却没有笑意。 虽然她早就有所猜测,但真的从叶弥恒那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还是觉得心中冰凉。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情绪太外泄了,她垂下眼睫作为掩饰,敷衍了一句:“是么。” 越颐宁虽然没有抬头,却敏锐地感觉到叶弥恒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他眉眼舒展,唇角微勾,偷偷瞥着她的神色,轻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他和我争辩呢。” 越颐宁抬头看他:“铁板钉钉的事实,我能和你争辩什么?” 叶弥恒继续哼哼:“争辩什么,还不就是上次聊到他时你说的那些话?什么‘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你们之间可能有误会’啊,反正绕来绕去都是这类说辞,就是你不相信我的意思呗。” 越颐宁瞧着他又翻白眼又嘟囔地抱怨着她的偏心,也觉得沉闷的心松快了些,忍不住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叶弥恒瞧她笑了,也慢慢放松下来。他托着下巴,觑着她倒茶的动作,“所以,你这回是相信我了,也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澄澈碧绿的茶汤“咕嘟咕嘟”倒入杯中,清脆如碎玉声,溅开白烟袅袅。 “嗯。”越颐宁低低地应了他的话,眼睫又垂下去,半掩眸心,“你是对的。” “之前是我眼拙,错信了人。” 越颐宁倒满两杯茶,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冲着他笑,“我们都好久没坐下来这样喝过茶了。” “你快尝尝看,我的茶艺是不是有进步了——” 她这么说着,刚想把手收回去,手腕却被他蓦然握住,想抽也抽不出来了。 被握着手腕的越颐宁面露惊愕,对面,叶弥恒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胸膛起伏不平。 叶弥恒的心跳乱了,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她方才的神色明明不太好看,即使一闪而过,也被他捕捉到了,几分晦暗,几分伤神,几分低落。虽然她抬起头来面对他时已经整理收束好了所有外泄的情绪,笑脸也温柔明净,可他莫名觉得心慌,竟是连往日里故作的矜持倨傲也拿不住了,径直伸出手去抓住她欲要收回的手腕。 “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叶弥恒紧紧地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还很相信他的为人吗?还为了他驳斥我,给我甩冷脸,怎么现在又这么说了?你别想骗我,你分明不是那种听说了几句话就会改变主意的人。” 越颐宁这会儿是真有点惊讶了。 她瞅着叶弥恒紧绷的神态,扑哧一声轻笑了,眼眉弯弯,“难得见你聪明一回,怎么偏偏是在这种地方?” 叶弥恒:“你别打岔!快说,是不是他也害了你被你发现了?我也就算了,要是他敢对你动手脚,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越颐宁撑起身子,弯腰拍了拍这个满眼怒火,正在恶声恶气说话的家伙的脑袋。 叶弥恒被她突然来这一出给整得失了声,跟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 她还被握着的手一下子被他甩开了,他捂着自己的脑袋,脸“噌”地一下红了,羞恼大喊:“越颐宁!你居然摸我的头?!” “怎么,你的头是老虎屁股摸不得?”越颐宁笑得不怀好意,十足十的调侃,“但我已经摸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 “好啦。”越颐宁抿唇一笑,“我只是看你太着急上头了,想叫你别想太多。不过还是谢谢你那么护着我。” 叶弥恒抱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只是脸颊上的红晕还是没有彻底散去。 他从胸膛里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能不能长点心?以后不准随便摸男人的头,知道吗?这可不是能开玩笑打趣的事情。” 越颐宁看着他,似有所觉 好吧,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也是喜欢她的。 她从善如流,“好,知道了。” 叶弥恒别过头去,低低道:“之前从青淮回来时就该跟你说的,但我当时气急上头,光顾着和你冷战了,前段时间事务又太多,都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叶弥恒说到这,微微停顿了一下,瞅了一眼她的神色,继续道:“当时你和谢清玉一起失踪了,我想通过术法算出你的去向,但我也知道,凭我的能耐肯定算不出来。我就尝试算了算谢清玉的命格,想通过推测他的行踪来找到你,但最终也失败了。” “你猜,我算到了什么?” 越颐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顺着叶弥恒的话问了下去:“是什么?” “我的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越颐宁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果然。 叶弥恒算出的结果,和她当时算出来的也一模一样。 叶弥恒看了她的反应,自然也明白了:“你早就算到了?” “也是,你那么爱算身边人的事,之前和他来往又多,会算他的命格也很正常。” “我当时太急躁了,没有仔细解卦,后来你们安全回到了青淮,我想起这事,又算了一次,才发现谢清玉还是死格,而且气数早在去年七月就尽了。”叶弥恒抿唇,眼神微凝,“可他现在却活得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越颐宁:“我算到的时候,也和你一样震惊。” 叶弥恒:“所以你是什么看法?难道说,谢清玉也是天师?” 越颐宁轻轻摇头:“不。我试探过他,也搜集过很多关于他的情报,他不是。” 若非她反复确认过谢清玉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天师也不懂五术,她真的会以为这个家伙也是一个不世出的五术天才,是个刻意隐姓埋名的强大天师。 人皆有命,除非是能力不足或是测算有误,否则不存在算不出的命格。 所有修习五术者都会往这个方向想,几乎是本能反应。 可她和叶弥恒已经是年轻一代天师之中的佼佼者了,甚至如今,她的能力已经比三大尊者之一的花姒人还要更胜一筹,这世间可能只有她师父秋无竺的五术造诣胜过她。 理论上,她越颐宁能算出这天底下除了秋无竺以外所有人的命格。 等等。 越颐宁猛地坐直了,整个人骤然往上一窜,如同眼前云雾陡散。 她喃喃道:“我明白了。” 她先前怎会没有想过呢? 她的师父秋无竺不认同她下山救世,直到现在也是如此,所以才会远在漯水紫金观,还不忘时刻关注她的动向,一封信将谢清玉的罪证寄到花姒人手中,成了击碎他们二人信任关系的最后一刀。 她兀自深陷在谢清玉的隐瞒和欺骗里难以自拔,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么重要的事。 秋无竺一直在关心她,对所有发生在她身边的事情和她遇到的人都了如指掌,否则秋无竺不可能会知道谢清玉的存在,甚至知道她已经非常信任他。 秋无竺太了解她了,她是在她膝前长大的孩子,她永远知道怎么做能够鼓励她,也知道怎么做能摧毁她。把谢治的信交给她,就是为了毁掉她对谢清玉的信任,即使她生性坚韧,也难免低落;若是效果够好,也许能就此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往这个方向想,一切就明了了。 她身边有这么多帮她的人和她的同伴,为什么秋无竺会选中谢清玉下手?她肯定也知道她选的主公是魏宜华,却没有离间她和魏宜华的关系,而是选择了和她表面上立场敌对,但私底下却帮她良多的谢清玉。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因为秋无竺早已算到了谢清玉的命格,并且从合盘中断定谢清玉才是决定她此行成败的关键。 正如秋无竺十分了解她,在她身边长大的越颐宁也非常了解她的师父。 秋无竺只挑最关键的部分下手,她只做一击即中之事,从不白费力气。 但此时的越颐宁心里却燃起了一场大火,越烧越旺。 知道师父曾算出过谢清玉的命格,她突然就有了希望。 谢清玉的命格不是不可测算的,一定是之前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只是她没找到原因而已。秋无竺的术法她都会,若是秋无竺能算出来,假以时日她也一定能算出来! 叶弥恒见她忽然大喊又忽然呆滞的模样,还以为她神智出了什么问题。 他在她面前挥了半天的手,越颐宁还是没反应,叶弥恒吓死了,伸手过去抓住她肩膀摇晃,“你咋了?越颐宁!越颐宁你说话啊!你清醒一点!” 越颐宁被他一晃,脑子里刚梳理好的思路差点被他晃没了。 “我没事了。” 越颐宁一边应着他的话,一边将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叶弥恒和她对视,突然愣住了。 她的双眼璨璨神明,早已不复方才的茫然失色,反倒给人以天光大亮之感。 她笑着说话时,神情璀然夺目:“我刚想清楚了一件事,准备马上着手去做,可能要花点时间研究术法卦本才行,今日没法和你叙旧了。” “你先回府吧,下回我再请你吃饭赔罪。”——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一更……今晚实在是挤不出来了……这个考试已经把我折磨得魂飞魄散…… 第127章 新官【第三案始】 又有苍蝇缠上了他的…… 卯时三刻, 晨鼓初歇。 皇城肃穆的轮廓从薄雾中透出,朱墙金檐厚重沉郁。 越颐宁身着崭新的六品官袍,腰悬象征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的鱼符, 踏过承天门高大的门槛。 尚书省衙署位于皇城西侧, 气象森严, 门前石狮踞守, 守卫甲胄鲜明。 越颐宁递上吏部签发的告身文书, 门吏验看无误,目光在她年轻秀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正打算侧身放行,一位身着靛蓝官袍、头发灰黑的中年主事推门而出, 步伐急促而来。 “可是新来的越都事?” 越颐宁抬起头, 赶来的男人面容沉稳和善, 开口说话前还朝她作了揖, 礼数无可挑剔。 他说:“下官张主事,掌吏房杂务。越都事初来,请随下官办理入籍、领印。” 越颐宁也报以亲切温和:“好, 麻烦张主事带路了。” 穿过前庭,步入正堂。堂内已有些官员胥吏在忙碌, 案牍堆积如山。 越颐宁的出现瞬间吸引了诸多目光。 从四周投来、汇聚在她身上的目光,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笼罩在她周身。 有些人低下头去, 面朝其他同僚,嘴唇微动,不知压着声音在说什么。 越颐宁的目光大致扫过眼前几个官员,他们发现她看来, 又闭口不言了,纷纷各司其职,躲避着与她的目光接触。 张主事仿佛并未察觉异样,他笑面依旧,引着越颐宁走向东侧廊下。 “此处是录籍房,都事需在此录名造册,领取职牒、印信。” 录籍房内,头发花白的老文书吏端坐案后,一丝不苟地核对文书,提笔在厚重的黄册上工整誊写,苍老的声音平板无波:“越颐宁,年二十有一,籍贯漯水……原职门下起居郎,新授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印信一方,铜符一枚,职牒一纸。” 手续繁琐,耗时不短。越颐宁耐心应对,神态自若,对汹涌而至的目光和低语置若罔闻。 那是来自各方势力的窥视和打探,试图放大解读她的一举一动,想从她的言行举止里判断她本人是否与传闻相匹配。 越颐宁早有预料,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落入众人眼中,便是这位初入官场核心的女官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局促,反倒从容不迫气定神舒,连举手投足间的仪态和分寸都无可指摘。 手续毕,张主事又引她去见几位上官。 还未正式就职时,越颐宁便向周从仪确认过她可能会接触到的几位大官。 其中有三个人是她较为关注的。 首要的便是如今政事堂的一把手,身为寒门派核心人物的中书令左迎丰。他是朝廷改革选官制度后的第一个文选状元,文选制的切实受益者,入朝后便仕途顺遂、一路攀升。 他从不结交世家,只忠于寒门的利益,为官清廉正直,在寒门出身的官员里风评极佳,政绩突出。谢治和王至昌死后,政事堂中仅余左迎丰一人,寒门一家独大了将近半年; 其次是今年被接连提拔多次、马上就要进入政事堂任职二品大员的尚书仆射容轩。他在今年春猎的刺杀中救驾有功,成为了深受皇帝信赖倚仗的新保皇党,如今在朝廷中风头正盛。 嘉和十二年的探花郎,能力非凡,平民出身,王氏权倾朝野时,他曾因惹怒王家人而被黜出千里之外,在地方小官的位置上屈居数年。明面上,他不曾对夺嫡之争表过态,也并未站队; 左迎丰和容轩并未露面,据说是被皇帝召见议事,堂内只有几位侍郎,态度亦是客气中带着疏远,例行公事地勉励几句“恪尽职守”、“勤勉为公”,便挥手让她退下。 张主事引着越颐宁走向她位于西侧廊下的值房,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者身量颀长,约莫二十八九年纪,身着四品绯色官袍,腰束革带,步履沉稳,身后跟着两名抱满卷宗的令史。 越颐宁似有所觉地抬起头。 十二月初,寒气重重,晨露清苦。隔着初冬的枯枝残叶,她看清了来人。 眉长入鬓,深而宽的双眼皮,薄唇紧抿,远远瞧去通身的气派,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寒铁重剑,沉凝、冷硬、不容置疑。 “是左舍人。”张主事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敬畏。 越颐宁亦随之行礼,心中了然。 此人便是左须麟,中书令左迎丰的胞弟,现任中书舍人。 被她密切关注的第三位朝廷要臣。 传闻他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处事雷厉风行,也令不少官员忌惮。今日一见,其人肃穆,浑身散发着叫人屏息的冷峻,果然名不虚传。 他对同僚尚且如此,对下属只怕更为严苛。 越颐宁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滴水不漏,她低下头去,等着左须麟和她错身离开,但他经过时,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 越颐宁感觉到左须麟的目光似乎在她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她眉心一动,正揣测着,左须麟已经收拢目光,从她身边径直过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外,青喙鸟低。吟婉转。 越颐宁慢慢站直了身子。她回头看着左须麟离开的背影,眼神带着点若有所思。 一旁的张主事显然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却听见越颐宁轻声问了句:“方才那位便是中书舍人左大人?” “是。日后越大人身为尚书都事,也会时常与左大人打交道。越大人不必担心,左大人看着不好接近,但很少为难下官。”张主事说,“只要公事公办,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即可。” “我明白了,多谢张主事。” 数日光景转瞬即逝。越颐宁的公廨在尚书省内堂西侧,每日都是案牍如山。 初来乍到的她被有意无意地“照顾”着,分派到的多是积年的旧档或繁琐却无关紧要的复核。 越颐宁心知肚明,并不焦躁,即使是积了尘的文书也翻看得十分仔细。 只是这日子过得,表面按部就班,内里却暗礁潜藏。 越颐宁这日接的便是一件棘手事,关于两年前京畿道一处皇家别苑增建工程的最终核销。 问题出在工部移交给户部的核销底单上。其中几项关键的大宗物料采购,如金丝楠木、太湖奇石等,只有总价和模糊的“采买于南地商贾”字样,既无具体商号名称,也无详细的运输路径、损耗记录以及最终的验收签章附件。 户部据此核销了巨额款项,但底单缺失,流程便存在重大疏漏,无法归档封存。若将来审计,这便是现成的靶子。 越颐宁扫去一眼便晓得了其中利害。 这么快就有人故意将地雷塞到她手里了? 越颐宁掩上卷宗,暗自思忖。要解决这事,得去找经手此案的工部官员,调阅原始采购契约、运输凭据及验收记录,补齐附件。 她寻到工部水部司。负责此案的主事姓赵,是个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越颐宁向他说明来意,态度不卑不亢,可赵主事听完,脸上却露出了为难尴尬的笑容。 他磨磨蹭蹭地开口:“哎呀,越大人,这事儿……可有点难办啊。” “都两年了,经办的小吏怕是都调走了。那些个契约单据,堆在库里跟山似的,要找起来,没个十天半月怕是翻不出来。再说,这核销都过了,户部都认了账,何必再翻旧账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主事话语圆滑,字字推诿。 越颐宁没有生气,反倒微微一笑,和善温柔,她将卷宗往前推了推:“赵主事说的是,不过流程未完,底单缺失,此卷便无法归档。” “若日后御史台或计省查问起来,工部、户部乃至我尚书省,都脱不了干系,我只是初上任的小官,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所以这才诚惶诚恐来求助于您,也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还请赵主事也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她说得婉转,却是分明的不肯让步。 赵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被她捕捉到了:“甚是,甚是!但您也知道,调阅旧档,尤其涉及大宗采购的原始契约,按规矩需得本部侍郎大人的手批才行。” “侍郎林大人今日事务繁忙,我不好打扰。要不越大人改日再来吧,此事我先替你回禀上去,等林大人得空了批复了,我再叫人给你送过去。” 都是官场的人精了,这“改日”和“得空”,谁不知几乎等同于婉拒?先是将皮球踢给了不在场的侍郎,又暗示了流程繁琐,种种言辞行为,都是意图让越颐宁知难而退。 越颐宁屈指在袖中轻磨,正想着对策,身后不远处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二位大人是在聊什么呢?” 越颐宁的思索被打断了,她回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面容端正的年轻官吏走来。 越颐宁早在上任之前就已经在公主府里把有可能接触到的官员名字都记住了,但苦于各位官员的画像太过于抽象,她实在是对不上人脸,比如面前这人,她就认不得。 看官服品阶,应该不是什么大官,但赵主事见了他,几乎立即起身,笑容满面和他寒暄:“臧大人怎么来了?” 越颐宁微微一挑眉。臧这个姓氏比较少见,结合来人的外表气度,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她隐约记得,中书舍人左须麟身边颇为得用的一个令史,就姓臧。 臧令史先向越颐宁行了一礼:“见过越都事。” 越颐宁回了礼,他便随即转向赵主事,语气不疾不徐,客气道:“赵大人,我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您提及工部侍郎的手批?” 赵主事不明所以,但强烈的政治嗅觉令他隐约感觉到了不妙,他低下头声音恭敬道:“是,这位是新任尚书省都事越大人,要核查两年前的别苑增建事宜,需调阅一份工部旧契,按规矩需得林侍郎的手批。下官方才正是向越大人解释,林大人今日……” 臧令史却没有让他说完,轻轻巧巧打断了他的话:“这不是巧了么?” “下官正是奉左舍人之命,前来工部调取一份去年修缮西苑的工料详单。左舍人催得急,已得了贵部侍郎大人的口谕,允准下官即刻调阅相关旧档。” 赵主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面露惊异之色:“这……您是说,是左舍人要的?” “是。”臧令史眼帘下垂,目光扫过越颐宁手中的卷宗,状若无意地移开。 他轻微咳嗽了两声,又继续说:“既然越都事所需的两年前别苑增建档案,与下官要调阅的西苑档案同属工部营造司库房,年份相近,存放应在一处。不如,就由下官一并调出,也省得赵主事和库吏来回奔波,耽误了左舍人的要务。” “不知赵主事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搬出了中书舍人左须麟的急务和工部侍郎的口谕,又点明了档案存放的便利,更暗示了若赵主事再推诿,便是耽误中书省的要事。 赵主事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可以不买越颐宁的账,却绝不敢开罪那位以冷硬不讲情面著称的左舍人! “啊……这……臧令史说的是、说的极是!”赵主事连忙起身,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既是左舍人有令,又有侍郎大人的口谕,自然方便!卑职这就亲自去库房,保证将所需档案一并找出。” 说罢,他手忙脚乱地就去找钥匙,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越颐宁略感意外。 事情峰回路转,还没等她出手,竟是就这样出乎意料地顺利解决了。 趁着赵主事离开的功夫,越颐宁转头向臧令史,颔首致谢:“有劳臧令史解围。” 臧令史回礼:“越都事客气了,下官也是奉令行事,恰好碰上,举手之劳。” 他语气谦顺,看着越颐宁的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也被越颐宁敏锐地收于眼底。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抱着厚厚一叠来之不易的档案走出工部衙署,越颐宁心中反而疑窦丛生。 太巧了。 左须麟的令史,居然这么恰好地在她被刁难时出现,又恰好要调阅同库房、年份相近的档案,还恰好搬出了足以压制赵主事的左须麟名头和早就拿到的侍郎口谕? 越颐宁在自己的桌案前坐下,还在思忖。 政事上,她一贯想得深又想得复杂,其实今日这一出,换作平常,她会直接认为从头到尾都是左须麟的算计。连赵主事的为难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只为了让她承他的情,对他抱有好感。 等她放下戒备心后,他要利用她做的事,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可是,当初廊下偶遇,越颐宁也算是看过左须麟的正脸。 左须麟的面相极好,三庭匀称且饱满开阔,光洁无纹,主智慧通达,心性透彻广亮,少年得志;眉心印堂之地,平坦开阔,色泽明亮,眼底毫无奸邪算计的浑浊之气。 她粗粗打量,便确定他是难得的正气盈庭之格,表里如一。 这种脾性的人,即使是出于立场想要拉拢她,也会光明磊落地示好,不会和她兜弯子,还用这么曲折复杂的方法。 越颐宁心里存了疑虑,便在这事上留了个心眼。 无论他对她有什么图谋,时间久了早晚会露出马脚,她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尚书省衙署的“冷遇”,并非仅止于案牍上的刁难。 细微处的排挤如同无处不在的尘埃,悄然落在越颐宁的日常里。 其中最明显的,便是茶水。 她处理公务的位置偏僻,负责这片区域的杂役小吏是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的年轻人,总一副十分忙碌的模样。 每每轮到给越颐宁送水添茶时,他要么姗姗来迟,提来的铜壶里只剩下半温不热、带着铁锈味的白水;要么就是敷衍了事,茶碗里胡乱撒一把带梗子的粗茶,泡出来的茶汤浑浊发黄,入口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同僚们值房里的袅袅茶香,到了她这里,便只剩下敷衍和冷落。 越颐宁都看在眼里。 虽然这茶确实不算好,但她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倒也不觉得是羞辱。 再说了,等出了皇城,长公主府里什么样的好茶没有?她还嫌之前送来的茶叶太多了喝不完呢。 这点职场上惯用的、上不得台面的膈应人手段,在她看来颇有些啼笑皆非,简直如同恶作剧,她既没动怒,也没想过和长公主或符瑶提这事。 有什么便喝什么,实在想喝一口好茶,便自己带包茶叶来。 本来越颐宁都快习惯自洽了,天天喝冷水泡茶还喝出了点别样滋味,结果某天办公时,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案角的茶碗,指尖触及杯壁时,却意外地感受到一阵暖意。 她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青瓷盖碗依旧是那个青瓷盖碗,但碗中的茶汤却截然不同,色泽清亮,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嫩绿,形如雀舌的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散发着清雅悠长的香气。 仅仅是这香气,便足以涤荡肺腑,足见茶叶品相。 越颐宁身形定住了。 不怪她,这前后对比过于强烈了,以至于她有点怀疑是不是今日那个奴仆送错茶了。 总不能是下了毒吧?这可是皇城尚书省啊! 越颐宁纠结再三,还是觉得保险谨慎些好,于是强忍着那茶水的香气勾引,将它倒入了内堂的盆栽里。 她喊了人来添水,门口出现的却不是熟悉的畏畏缩缩的身影,而是个面生的奴仆。 一个身着整洁吏服、面容清秀的年轻仆役端着铜壶走了进来,步履轻快无声,动作麻利精准,悄然为越颐宁添上热水。 添完水,他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垂手侍立一旁,声音不高不低,清晰问道:“都事可还有别的吩咐?” 越颐宁盯着他看,上下打量一番之后才开口问:“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仆役立刻躬身行礼:“回都事的话,小人名叫阿贵,前些日子才调来尚书省这边当值。” “阿贵?”越颐宁点点头,“看你手脚麻利,行事也稳当,倒不像是在这外围值房伺候生手。之前在哪里伺候?” “小人……之前在中书省那边,做些跑腿传话的杂事。”阿贵的回答很谨慎。 越颐宁捕捉到了关键词:“中书省的啊。” 阿贵越发埋头下去:“是。” “那之前在我们这伺候的奴仆呢?你知道他被调去哪儿了吗?” “回都事的话,之前伺候这边的奴仆因行事懈怠、疏忽职守,怠慢了大人,已被上头严令责罚,调去北苑库房当值了。” 他停顿的片刻,似是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道:“北苑库房那边,多是些清点、搬运重物的苦役差事,且需日夜轮值,比不得这边清闲。上头严令,伺候诸位大人务必要尽心竭力,再不敢有丝毫懈怠,故而小人被调派过来,顶替了他的位置。” 越颐宁算是都弄明白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懊恼:刚刚倒掉的肯定是好茶,她却一口也没喝到,太可惜了! 越颐宁叹了口气,脸上无悲无喜无怒,又没说话,面前的仆役瞧她神色,心里直打鼓,全是惶恐不安。 “我都知道了,你下去吧。” 得了这一句话,他方才骤然松了口气,说着“奴才告退”,便出去了。 值房内恢复了寂静,宣纸上的墨迹渐渐干透了。越颐宁看着门外铺满一条木廊的竹影,有点出了神。 冷茶变香茗,刁仆换干吏,再加上工部那次恰到好处的解围…… 这位左舍人对她的关照还真是细致入微了。 越颐宁瞧着面前的公文,抿着唇思索。她一开始觉得左须麟是想拉拢她,他接二连三的帮忙也确实周到,令她至少是无法讨厌他的。 但她实在不喜欢如此被动地、不知缘由地承受别人的好。 找个机会去试探一下,主动出击好了。反正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当面道个谢的吧? 话是这么说,可越颐宁一连数日都忙碌不已,即使抽空去过两次中书省,也都扑了个空。 几日后,越颐宁怀揣着已彻底厘清、归档完毕的别苑增建核销卷宗副本,正欲送往吏部考功司备案。 吏部与中书省衙署东西毗邻,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回廊与一方精巧的庭院。她今日特意绕道,从中书省这边的回廊过去。 庭院幽静,暮色四合。十二月的初冬,天黑得更早,天边仅剩的一抹淡紫霞光斜斜地穿过庭院,将竹影、梅枝和廊柱的影子长拉在地,孤峭清寒。 前面就是一个拐角,越颐宁的目光自庭院景致间收回,正好撞上有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身影步出。 熟悉的沉冷气质,眉峰如裁,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身姿渊渟岳峙。 正是左须麟。 左须麟显然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里猝然流露出一点惊愕,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但那也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紧接着,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仔细看脚步甚至还加快了些,转向之猛,连身侧一向服帖整齐的衣袍袖摆都飘了起来。 见他就要走掉,越颐宁眉梢一跳,赶忙加快脚步,开口喊住了他:“左大人,请等一下!” 左须麟的脚步一刹,原本想装作没看见她迅速逃走的家伙定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身,惯常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半凝固了,比起平日的冷肃,似乎还多了隐蔽的局促,微抿唇角泄露了原本不易察觉的僵硬—— 作者有话说: 表面: 谢清玉:小姐……求你了小姐,不要去找别人,只让我做小姐的狗吧,我才是小姐最忠诚的狗狗……(可怜巴巴) 实际: 谢清玉:我马上把你们豆沙了,我看谁还敢趁我不注意跑来勾引她(阴森恐怖) 谢清玉暗杀名单[加一] 第128章 眼红 为伊消得人憔悴。 越颐宁快步上前, 在左须麟身前几步处站定,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见过左大人。”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落在他绷紧的脸上。 左须麟:“……免礼, 是有何事?” 声音干涩, 语调平直, 按理来说配上那张冷硬的面庞, 应当震慑感十足。 但越颐宁生性敏感, 莫名感觉到了眼前人的气虚神移。 “左大人公务繁忙,我数次往中书省去都未能得见。”越颐宁声音温和, “今日巧遇, 连忙启声叫住了您,还望勿怪, 我只是想既然正好碰上了, 便向舍人道声谢。” “道谢?”左须麟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珠转过来, 终于直视了面前的越颐宁。 也是这一眼,左须麟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越颐宁”的长相。 上次在回廊的擦肩而过,是他与越颐宁的初见。他从冬日的清寒里走来, 远远便瞧见一个穿着薄薄的青色官服的身影,眼眉低垂, 像一片纤瘦伶仃的碧荷。 那时的左须麟没有看清越颐宁的长相, 因为当时的越颐宁低着头, 他也不好停下来多看, 只放慢脚步匆匆留意了几眼便走了。 如今她站在了他面前,仰着脸,毫无遮掩地直视于他。 明明立在一片快要消散的流彩黄昏中,却一身清白皎洁。 这位青衣女官身上依旧带着几分熟悉的荏弱和疏离。但也许是因为弥漫庭院回廊的烟霞染红了她的一双翠袖, 此刻的她少了些清冷,多了些温柔。 越颐宁笑道:“自然是要谢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无端收受了左大人的数次关照,我无法回报您什么,但至少可以当面和您道声谢。若是连这么容易的事也做不到,我心中定然过意不去。” 左须麟陷入沉默:“……” 越颐宁发现左须麟真的很好懂。他年近而立,又官居要职,理应在面对朝廷各路人马时都能做到不动声色才对。但从刚刚她叫住他开始,他几乎将他的心理活动都写在了脸上。 比如现在,左须麟就满脸写着“她是怎么知道的”和“我该不该承认还是说要狡辩一下”。 挣扎一番之后,左须麟选择了放弃,“……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纠结半天,就憋出来这么几个字。 越颐宁觉得他的反应十分有趣,便笑了。 原先只是嘴角略微噙着的淡淡笑意,如今蔓延到眼角眉梢,莞尔一笑,破开了春水般平和的温柔,竟有了几分明媚。 她说:“也许这对于左大人来说只是顺手而为,只是一些小小的关照,但我会铭记在心的。”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 只是被她这么盯着,心慌便骤起了。 左须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与他冷峻的面容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他一开口,声音便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急促:“越都事言重了。” 越颐宁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的反应,刚想开口,眼前人便猝然后退了半步。 左须麟已然转过身去,抛下一句“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便匆匆离开。 越颐宁看着他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杵在原地望了好久,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慢慢地碾了碾袖口,眼底浮上一抹兴味。 身为尚书省都事,越颐宁熟悉官职后,便能时常与身为中书舍人的左须麟对话和会面。 这七日里,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左须麟身边,有时是观察,有时是打探,渐渐也摸清了一些关于左须麟的真实性情。 左须麟批阅诏令奏章时,严谨得近乎苛刻。字斟句酌,引经据典,对律法条规的熟悉程度令人叹服,任何一丝含糊或逾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训斥办事不力或存有私心的下属时,他言辞锋利,不留情面,只问对错,不论亲疏,刚正不阿的底色也不似伪装。 不过,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加,越颐宁也捕捉到了他身上的矛盾感。 面对官场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需要权衡斡旋的灰色地带,他处理起来明显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于人情世故方面还无法做到得心应手。 越颐宁隔着扶疏花草与零落盆栽,远远望着廊下站着的左须麟,若有所思。 这其实挺不同寻常,毕竟能在官场里走到这个高度的人几乎都是人精了。也许是因为他对外都是一副铁面无私的冷峻姿态,所以与他接触并不深的人很难看出他其实是不善言辞?但他如此钝直,总会遇到麻烦,甚至无意中得罪别人吧,仕途又如何能至今畅通无阻呢—— 越颐宁转念一想,心中的疑问又悉数化作了然。 差点忘了,左须麟是中书令左迎丰的亲弟弟。 看来,他惹上的麻烦,都是左迎丰替他周旋了。 真是兄友弟恭。 越颐宁和他不一样,她通达人事,确认左须麟对她确实是特殊照顾之后,她便有所猜测,一直在通过各种手段探究左须麟的真实目的。 “这是今年工部交上来的账册,还请左大人过目。” 越颐宁将一沓纸本递给左须麟时,手腕假装不经意间碰到了左须麟的手指,就发现他骤然缩了一下,不仅避开了她的触碰,神色也多了几分紧绷。 越颐宁心里得了些验证,但她完全拿定主意,是在第二天的早朝上。 东羲实行每月逢五早朝的规章,自从皇帝大病一场之后,每月六次的朝会更是削减至每月三次,其余时候若是有要事奏报,都是经由政事堂先行处理,再交给今上阅览批复。 今日下朝的钟鼓声格外浑厚悠扬,许久仍在巍峨的宫阙间回荡。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宣政殿高大的金钉朱门,沿着漫长的汉白玉宫道分流散去。 天际积云沉沉,压得宫墙愈发肃穆。 越颐宁随着人流缓步而行,她正思忖着今日在朝上听到的一些奏报,忽听见背后有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叫住她:“越都事,且慢。” 越颐宁顿住脚步,回头一望,左须麟穿着官袍,仪容齐整,还是通身的板正气,只是看上去神色比往日更紧张了几分。 越颐宁慢慢转过身,朝他扬起笑脸:“左大人这是要回中书省?” 左须麟走近了她,也许他准备好了话语,但因为她先问了,他便将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先回答了她:“是。越大人呢?”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左须麟一开始和她说话时还会紧张,但对话久了便会慢慢恢复如常。 越颐宁刚想开口邀请左须麟顺道坐她的马车回皇城,眼睛一错,看见了不远处正朝他们二人走来的人,声音便消失在了喉咙里。 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喊了她面前的人,“须麟。” 越颐宁眼尖地捕捉到了左须麟听到声音时一瞬间的僵硬。 她这才完全地、毫无避让地将目光放在来人身上。 身着二品大员官服的左迎丰仿佛只是信步至此,在这如雪沙海般一望无际的汉白玉长阶上,他是恰巧走了这一侧,又恰巧碰见了正在说话的二人,脸上理所当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者的温和笑意,幽微深邃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越颐宁身上。 越颐宁没等左须麟说话,她立即往前一步,朝左迎丰作了一揖,礼数周到:“下官见过中书令大人。” 左迎丰笑着点点头,虽开口了,问的人却是身边的胞弟左须麟:“须麟,不和我介绍一下吗?” 越颐宁抬起头来时,恰好看见左须麟紧抿着的唇松开的一幕。 他说:“这是尚书省都事越颐宁,半月前新到的任。” 左迎丰虚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原来这位便是越都事,久闻大名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越颐宁还以为又是例行的恭维,她正打算说点谦辞蒙混过关,就发现自己还没开口,左迎丰又继续说了下去:“舍弟须麟在家中,可没少提起你,每次说你的事,都是夸你聪慧通透,政事要务一点就通。” 他刻意加重了“家中”二字,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左须麟,眼底深处的笑意更深几分。 左须麟被兄长的目光逼视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向越颐宁,嘴唇翕动,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是。越都事勤勉干练,心思缜密,帮了我许多。” 越颐宁忙推辞:“哪里哪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是我愚钝不堪,初涉三省要务,诸多疏漏都是左大人替我把了关才得以避免。” “越大人还是太谦虚了,肃阳绿鬼案和青淮赈灾案能办成,都要归功于你,现在是生疏,假以时日,朝中事务定是不在话下了。” “左中书令真的抬举我了……” 越颐宁和左迎丰你来我往地寒暄着。明明都是客套话,但越颐宁莫名觉得左迎丰看向她和左须麟的表情意味深长,仿佛意有所指,笑呵呵的模样温和得不像是一个派系的核心权臣,反倒像爱护后辈的家族长辈。 他们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而左迎丰句句不离左须麟,又三番五次地打探她的态度。 左须麟安静得不像样,只是这次她虽然一直盯着他,他的耳朵也没红,但神色摆明了不自在。 于是,一个健谈从容,一个窘迫难掩,两位左大人就这样包围了越颐宁。 越颐宁的目光在眼前二人身上来回转悠,突然福至心灵。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左须麟一开始就对她表现得如此特别了! 寒暄完毕,左迎丰满意地点点头,不知是满意和她的简短对话,还是满意于弟弟的配合与顺从。 他重新看向越颐宁,笑容可掬,如同一位看着自家优秀晚辈的长者:“越都事巾帼不让须眉,实乃我朝栋梁之材。舍弟性子耿直,在省中,还望越都事多多提点,守望相助才是。” 越颐宁也回以一笑,柔和又无害的语气:“中书令大人言重了,我哪里能提点左大人,只能尽心尽力勤工协良,都是为百姓做事罢了。” 三人的对话总算到了尾声,越颐宁想着该搬出一个理由告退了,正拢着袖子思考着,不远处便传来清越温缓的一声轻唤,“左中书令。” 越颐宁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越颐宁心头一滞,她略略抬起眼帘,便看到了来人的身影。下半身玉带束腰,上面垂挂着一只青色香囊,相思纹,朱砂鸟,随着他缓行而至,两片缀着绳末的碧绿玉叶贴着柔滑的缎面衣袍,摇晃出一片清影。 左迎丰有点意外。他与这位谢家大公子素来没什么交往,下朝时更是各自避开,从不互相打照面,毕竟各自代表的势力早已是水火不容了。 “是谢大人啊。”短暂的惊讶后,左迎丰立刻面带笑意走上前去。 越颐宁微微敛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趁着左迎丰和谢清玉寒暄两句话的功夫,越颐宁立即偏过脸,故意没看谢清玉的方向,喊了一声左须麟:“左大人。” 这一声压得很低,就是不希望引人侧目。 但越颐宁还是瞬间感觉到谢清玉的目光投了过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左大人,若是无其他事,我便先告辞了,今日省内还有其他事务等着我处理。” 其实看到谢清玉走过来的那一刻,越颐宁简直想转头就走了,但她勉强忍住了这股冲动。 她想,至少跟左须麟告辞后再离开,这样不会显得太没礼貌。 她以为半个月过去了,她已经整理好了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可如今,她只是听到了谢清玉的声音,便乱了心神。 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时间,直到她可以心如止水地面对他。 在这之前,她不是很想见到他,也不太想和他说话。 越颐宁抿了抿唇,扭头正打算离开,转身的那一瞬间,却被左须麟陡然伸手拉住了衣袖一角。 越颐宁脚步一顿,心下惊讶,可当她回转头时,左须麟又放开了手,从拉住袖摆到松开,整个过程极短,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完全是基于下意识而做出的动作。 左须麟显然发现这很不妥,毕竟这还是在宣政殿外头,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于是他立刻收回了手。 越颐宁回头看他,发现他耳根泛起了一点薄红,大概是在懊恼刚刚的失礼之举。 但他低声道:“我和你一起走。” 越颐宁微微一怔,“哦好。” 她站在原地,见左须麟走过去和左迎丰说了两句话,又折返走来。 “走吧。”他说。 越颐宁点点头,全程她都在刻意地避开谢清玉望着她的目光,不与他对视。 她跟在左须麟身后拾级而下,在过宫门时,才忍不住悄然回头,借着下朝时众人涌动如潮的身影,朝后头看了一眼。 穿着一身朱紫官服的谢清玉静立如渊,似乎正看着她的方向,无法肯定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身边的左须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清玉的身影似乎较之以往单薄许多,远远望去像一道游魂—— 作者有话说:咦,这里怎么有个男鬼? 第129章 左氏 可怜天下有微词。 当晚, 回到公主府后,越颐宁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魏宜华。 “什么?!”魏宜华“嚯”地一下站起身来,宽大袖摆差点把桌案上的纸卷笔墨全扫一地, “你说左须麟想娶你?!” 相比于她的震撼, 越颐宁看上去反倒波澜不惊——也有可能是之前已经惊过了。 越颐宁颔首:“是。不过殿下先别心急, 且听我说来。” “左须麟想娶我, 不是因为他喜欢我, 而是因为左迎丰的命令。” 她观察了很久,也找人暗地里调查过左须麟的近况。他不近女色, 洁身自好, 以往在他手下呆过的女官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那么见色起意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 但若说左须麟是真心喜欢她, 越颐宁又不这么认为。她也不是没遇到过喜欢她的人。一个人对她好, 是喜欢她还是另有目的, 两种感觉之间细微的差别,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虽然左须麟在她面前常常脸红,不经逗, 甚至有时还会慌了神,但那似乎是因为他性格里根深蒂固的内敛和守礼。 或者说还有一层原因。左须麟被长兄左迎丰要求, 所以视孝悌忠义大过天的他才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性来接近她, 故而总在她面前表现得僵硬别扭, 矛盾踌躇, 进退两难。 那怎么都不像是面对所爱女子的羞赧。 今日在殿前左须麟刻意叫住她,表面上是寒暄,实则是在和她搭话拖延时间。她当时便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直到左迎丰状似无意地朝她走来, 还假装只是巧遇的时候,越颐宁脑内贯通,瞬间就全明白了。 “左须麟明年就30岁了,但他却一直没有成亲纳妾。也许这是左迎丰的故意安排,为了将他弟弟的婚姻利益最大化,也有可能是因为左须麟本人真的对自己的姻缘不上心。” “左须麟是他的亲弟弟,身为寒门核心的左氏,在择选妻子时几乎不可能考虑世家小姐。” “这种情况下,娶我做正妻反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平民背景,女官身份,还多了一圈天师的光环。”越颐宁逐一分析着,语气平和温婉,仿佛她不是那个被放在台面上挑选的人,“更不用说,也许他还存了在三皇子殿下这里也留一条后路的心思。” 夺嫡之势愈演愈烈,左迎丰一直没有站队,想来是犹豫不决到了极其为难的境地。一开始就摇摆不定的人,到了现在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交错,同样也很难做出决断。 俩人是亲兄弟,理应长得相似,可单单从面相来看,却殊为不同。在越颐宁眼里,左须麟是正直果断,心地纯简之相,而左迎丰则是优柔寡断,思虑过重之相。 思及此,越颐宁手又痒了。她很想掏出铜盘算一卦了,从偏房书案上堆着的那一叠情报里找出左迎丰的八字不是什么难事。 魏宜华却隐隐明白了她的话里有话:“你是说左迎丰是想在每一个皇子身上都下注?” 越颐宁:“是。四皇子殿下背后是顾家,七皇子殿下背后是谢家,支持他们的人里世家出身的居多,先不论二位皇子被封为太子的可能性有多大,就算左迎丰真带着一群寒门的官员去投诚站队,怕也是很难讨着什么好。” 在越颐宁眼中,摆在面前的夺嫡之争对于左迎丰而言,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即使退一万步来说,左迎丰从四皇子和七皇子中选择了其中一位,最终也成功推对方登基了,到了新帝论功劳时他们左家也排不上号。 四皇子肯定更重用他的母家,七皇子也会更倚仗一开始就出面站队他的谢家,而左迎丰身为寒门一派的领袖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廷,他几乎不可能再改变自己的立场。 新帝如果不重用寒门而重用世家,已经站队的他,往后的日子就很难过了。他不仅要被寒门这边官员戳着脊梁骨骂,还要被朝廷格局换新后权柄更甚的世家针对。到头来,他出钱出力出人,什么好处也没拿到,还丢了原先的名望,真不如一开始就谁都不站,至少能捞到个纯臣的好名声。 魏宜华伶俐聪敏,一点就通,不消越颐宁解释更多就理解了她话里隐含的意思。 “你是对的。”魏宜微微蹙眉,“可既如此,他不就只有我们这一个选择了吗?那他这段时间以来迟迟未动,又是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笑了:“殿下说得没错,三皇子是他左迎丰唯一的选择了。但他却仍然犹豫不决至今,所思所想,自然是只能指向那一个原因了——在他心中,他根本不认为三皇子殿下能继承大统。” 能站队的皇子,继位希望渺茫;稍微有希望一点的两个皇子,他又出于立场和利益的考量无法直接站队。 可真要做纯臣吗?如果左迎丰想做的是纯臣,他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了。 “所以他实际上只有一条路可走——把赌注均匀压在所有皇子身上。”越颐宁说,“各个皇子他都不得罪死,都暗中给予支持,这样表面上保全了他的名声,又给他未来的仕途留了退路。” 在越颐宁看来,这道计策略显下乘,且过于保守,但她又能够理解左迎丰。毕竟,即使是身处同一种境遇中的人,也有可能做出天差地别的选择。 摸清左家兄弟的打算之后,越颐宁反而觉得安心。她喜欢确定的困难胜过不确定的好运。 魏宜华却完全无法像她那样从容。 “所以,他现在是把你视为完成他计划的目标了?”魏宜华心思顿时一紧,“那他会不会逼迫你?左须麟这些日子可有对你做过什么?” “嗯,他既然已经拿定主意,想来不会轻易放弃。”越颐宁点点头,继续说,“况且,我也不准备拒绝他——” “什么?”魏宜华站起身,“你不拒绝?难道你真打算嫁给他?” 越颐宁被她这大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她见魏宜华误会了她的意思,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容来,赶紧和她解释:“当然不会了,殿下在想些什么呢?” 魏宜华:“那你为何说你不会拒绝他?” “殿下,我若直接拒绝了左须麟,把话挑明了说,无异于当面打了左迎丰的脸。即使我们不拉拢左迎丰,也不可得罪他,如今的局面,我们可以不结派,但不宜多树敌。” “出于对大局的考量,我无法表明我的态度,但我也不能真的嫁给左须麟。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和左迎丰兜圈子,不把话说死,见招拆招即可。”越颐宁向长公主示意,将其中利害一一道来,“日后他们若是‘知难而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和我们没关系了。” 长公主殿下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她坐回原位,神色中余悸犹存,“你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 她没将话说完,抿了抿唇瓣,不满道:“况且你又说得这么令人误会,也不能怪我多心。” 越颐宁知情识趣,连声应下:“是,都是在下的错,害殿下担心我了。” 魏宜华:“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彻底放心。谁知那左须麟会不会不知深浅地纠缠,你又天天和他独处一室,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不行,我还是替你再找几个得力的侍卫——” “殿下,真的不必了,那可是皇城里,守卫森严,人多眼杂,我哪能出什么意外?再说了,左舍人也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小人呀。”越颐宁无奈道。 “这段时间以来,我与他相处不少,还算愉快。我看人总还是比较准的,他是难得的好官,心肠也不坏。” 即使左须麟是迫于长兄的命令来接近她,所作所为也足够正人君子了。 从始至终,他面对她试探性的越过界线的举动,都恪守礼仪方圆,不肯逾矩半步。 左须麟对她没有多余的感情其实是好事,若是左须麟真有点喜欢她,事情反倒难办。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其实我并不讨厌他,他和我常见到的朝廷命官都不大一样,人还蛮有趣的。” 话音刚落,长公主才好转一点的脸色又陡然沉了下来。越颐宁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连忙摆手:“当然,也不是说我对他有好感的意思。” 魏宜华咬住唇:“真的?” 摆出这副表情的长公主殿下简直像一只委屈的小狗狗,原本磨着牙想扑上去将人咬死的凶恶都收了起来,耷拉的眉眼即使是刻意而为,也叫人不由自主地心软。 “殿下尽可放心。”越颐宁笑得眼睛弯弯,“在看着殿下成为天下之主前,我不会嫁人,更不会置殿下和朝局于不顾。” “我既然选择了殿下,便会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魏宜华喉头一紧,像陡然咽了颗酸枣子,从喉咙到心尖又麻又疼。 她正感动着呢,越颐宁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我嫁人还是不行。” 这口气一下子堵在了半道上,魏宜华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谁要逼你嫁人了?真有人来娶你,本宫第一个不同意!” “我当然不是说长公主殿下有意如此。在下先前也有想过,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来解决这事。仔细想了想,还真有。” “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早早嫁人,或是定下婚约,他们便再也没法将歪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越颐宁叹气,“只可惜,我实在不愿嫁人,即使那只是伪装,只是权宜之策。虽有锦囊妙计,却是无法献给殿下了。” “我也用不着这种锦囊妙计。”魏宜华说,“既然你心里有数,也拿定了主意,我就放心了。” 左家人的阴谋打算只是个插曲,越颐宁来找魏宜华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如今这才切入正题。 她拿出了一封文书递给魏宜华,“今晚来找殿下,是想让殿下看看这个。” 魏宜华接过,发现是重新誊抄过的文书而非原件,有点好奇,但她没有开口问询,先粗略阅览了一遍文书内容,结果越是往下看,眉心越发紧皱,神色也逐渐凝重了,到最后,竟是目滞神惊。 这封文书里的内容有主有次,都是近三个月以来边境军制改良后自边境发往燕京的公文汇报。显然越颐宁已经事先删减整理过了,留下的都是重要的部分,也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所有讯息汇聚成河流,指向了同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结论。 ——边境告急。 魏宜华手有些抖,她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沉凝道:“这上面的内容,你都是怎么得出来的?” 越颐宁:“不瞒殿下所说,我初到任,接手处理的都是一些旧报陈闻。给殿下看的这封文书里的内容,皆出自这些积日已久且已经归档的奏书折本。” 不用越颐宁多说,魏宜华自己也看出来了,这些文书的日期都在最醒目的地方标注着,均在一到两个月之前,按理来说日期这么久的公文早就已经过了三司会签,朝廷里有数十个官员都曾经阅览这封奏报,却没有一个人像越颐宁一样据此提出异议。 若非今日这些旧档落到了越颐宁手中,它们怕是今后都只能尘封在尚书省的宗卷库里,再难得见天日。 “这也是我想问殿下的问题。”越颐宁声色平缓,“两个月前,朝廷正式提出改良边境军制的预案,那时我在青淮,所以对这条政令的内容不得而知。” “我回京后,殿下理应将这三个月来京中发生的大事告诉我,亦或者是记录在既往文书汇总中,交由我过目,可我回京已久,却是在上任之后翻阅陈旧案牍时才得知此事。” 魏宜华怔怔然:“是,但我之前没和你提到,是因为我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特别拿出来说,我确实是抛之脑后了。再者,嘉和年间的边境明明从未……” 说到这里,年轻的长公主意识到了什么,陡然失声。 在她对前世的印象中,嘉和年间的东羲边境从未面临过危难,一直平安无虞,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认为边境不会出问题。 无论是她的父皇魏天宣,还是将才辈出的顾家,都给了东羲百姓强烈的安全感。 被列为外敌的匈奴已有三十年没有进犯过东羲边境了。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越颐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手指点着文书的纸页,“可是在下认为,这才是三个月以来发生的最重要的事。” “我细细查阅了与这道政令相关的公文,中书省有载,边军改制推行仅一月,传回京城的奏报便称裁汰冗员数千,累计节省军费逾十万两。军商接手后勤后效率显著提升,各边镇关于军械维修迟缓、粮秣转运延宕的意见也锐减七成,陛下闻之龙颜大悦。” 这都是中书省呈递的汇报内容。 “先不说这里面夸大的成分占多少,”她语气平缓,话语却锋锐直指核心,“单说这锐减的由来,是问题真的被解决了,还是为了改制能够顺利推行,有人只捡了好的说,而坏的全都瞒了下来,无人再敢上报,亦或报了也会被截下?” 魏宜华哑口无言,她不得不承认,越颐宁说的极有可能才是掩盖在完美政绩奏报下的事实。 “这是我第一个困惑的地方。”越颐宁继续道,目光转向手中的文书,“其二,也是最令我不解之处,改制裁撤多达数千员,且均为积年老卒或低阶军官。” “这些人离了军营,身无长技,又无法返回京城安居,多在边地落户,失却生计的他们将何以存续,维持生活?朝廷对此可有妥善安置之策?” 越颐宁问得直接。 这是边军改制最显而易见、也最容易引发动荡的隐患,即使无人特意提醒,也不该被朝廷众人忽略。 除非,他们提出政令时,就根本没打算处理这些后续的问题。 魏宜华:“他们在朝廷上言之凿凿,说军士们久沐国恩,身强力壮,不比一般百姓,若是他们解甲归田,正可充实边地民力,开垦荒田,或入商行佣工,反哺地方,还称此为化兵为民,两全其美。” “化兵为民……”越颐宁笑了一声,很轻,不知是冷笑还是嗤笑,亦或者只是觉得滑稽可笑。她的目光扫过案上文书,“可在旧档中,改制后北境各州府关于流民袭扰商旅、匪患滋扰边村的急报反倒陡增了不少啊。” “被裁撤者多数自年轻时就呆在北地,岂会不知边地苦寒,开垦艰难?那可是几千人,若是无法务农,人人都去商行里做佣工,又能有几个职位给他们做?” 这到底是化兵为民,还是驱良为盗? 从头到尾,越颐宁的语气都并不激烈,却字字如凿,将粉饰太平的幕布一刀剖开。 “此为在下的第三惑。冗员当裁,但是裁撤之后又不给人妥善安排,无异于逼着好好的良民走上绝路。北军镇防区流寇骤增,兵力却显单薄,巡防难免顾此失彼,可能疲于应对内忧,无力再详查外患。若是边关有匈奴人游走,必然会察觉城防空虚。” “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明明是节源改良之举,反倒陷边境于危险之中。” 写作困惑,读作批评。越颐宁将三条对边军改制政令的意见说完,魏宜华也彻底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明白了这道政令存在多少漏洞,若是推行下去,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与后果。 可眼下的局面是,这道政令已经颁下整三个月了。 魏宜华悚然一惊。 按道理来说,政令颁布之初往往是进行调整的最佳时机,如果存在执行上的漏洞和欠缺,都能在一开始得到解决。 可这么久了,如果边境出了什么问题,早该有奏报传回京城了,但为什么直至如今,自北境汇报到京中的文书都是对这条政令的夸奖赞许,后续影响反而如同消失了一般不见踪影? 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说,凡是传回京中的真实奏报皆被隐瞒篡改了,不为人所知? 京中又有谁能够做到一手遮天? 魏宜华发现自己心中几乎立即有了人选。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作为东羲最高行政机构的政事堂,几乎被那人一手把持着。 当朝中书令,左迎丰——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能写到一点感情线了。 这个第三案的剧情真的写得我很头大,脑细胞死了一大片[捂脸笑哭]求宝宝们营养液疼爱[可怜] 第130章 佳人 再会盛宴上,公子世无双。 越颐宁看到魏宜华的神情, 便知道她也和她想到了一块。 “殿下也觉得是他。” 越颐宁语气肯定。 魏宜华慎重地点了点头,呼出一口寒气:“除了他,没有人办得到了。” “是, 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越颐宁说, “但目前来看, 他参与掩盖真相的动机尚不明确。我所查到的东西还不多, 不知道他具体参与了多少, 但我认为他一定知情。” 魏宜华也慢慢回忆起了一些细节:“我记得,当初这条政令推出来的时候, 左迎丰是持赞成意见的, 对于这条政令,朝廷上寒门一派支持者甚众。” “但很奇怪的是, 提出这条政令的人并不是寒门派的人, 而是世家派的人, 是个姓孙的小官, ”魏宜华说,“姓孙,大概是燕京孙氏的旁支。” 孙氏是世家派大族之一, 仅次于谢王顾袁四大世家。当时,朝廷上没有人怀疑这个提出边境改制的小官是左迎丰的人。 如今将一切联系起来再看, 魏宜华才隐隐察觉到这人大抵与左迎丰脱不开关系。 谁能想到左迎丰居然还能笼络到孙氏的人? “这也是我决定和左须麟继续兜圈子的原因之一。”越颐宁望着长公主, “他是一条突破口。我从左须麟那里开始着手调查左家, 最容易让左迎丰放松警惕, 我们进可攻,退可守。” 进,她可以表现出对左须麟的好意,借由与他接触的机会从他那里试探或者找寻左迎丰弄权的证据和线索;退, 她可以利用和左须麟的交往来化解左迎丰的怀疑,也能掩盖她的真实目的,不被左迎丰那么快察觉。 越颐宁没说的是,她了解到的左须麟,其实令她怀抱了更多的希望。 如果左须麟真的足够正直的话 越颐宁垂眸。 魏宜华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我明白了。” “如果你需要什么,尽管通知我,我会派人从旁协助你。” 越颐宁,“谢谢殿下。” 魏宜华敲了敲桌案边沿,一双黛眉又微微蹙紧,“不过,你为什么会得出边境告急的结论?” “仅凭这些内容,只能说明边境的真实情况被人瞒了下来,可这隐瞒的人既有可能是边境地方官员,也有可能是京城朝廷官员,还不足以说明边境危难。” “殿下说得是,不过请先看看这个。”越颐宁的声音依旧平稳,手指轻抬,再次呈递上两份文书,“这是两份几乎同时抵达兵部、归档日期仅差三日的文书。” 第一份是定北军镇上报的《本月防区军情概要》,日期为一月前。 文中写道:“……本月防区平静,狄戎游骑偶有窥探黑虎峡以北,皆被斥候小队及时驱离,未发生接战。各隘口安然。” 第二份,却是一份《定北军镇申请额外箭杆维修物料急报》,日期仅比上一份晚两天。 文中赫然写着:“因本月巡防频密,加之天气转寒,箭杆冻裂、磨损加剧,尤以黑虎峡方向戍卫所耗为甚。特请加急拨付柘木杆料三百,桦木杆料八百,桐油五十斤。” 越颐宁的指尖点在关键处:“殿下请看,军情概要称‘本月防区平静’,‘未发生接战’。然而仅仅两天后,同一军镇却因巡防频密,导致箭杆磨损加剧。” “两封文书摆在一起看,就能发现二者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其中没有隐瞒和谎报,两份日期相近的边地文书内容,又怎么会互相矛盾? 越颐宁缓声道出关键:“更蹊跷之处在于,若真如军情概要所言,边境处无接战,何来兵器磨损加剧?寻常巡防,不至于在两天内产生如此巨大的物料缺口。” “再者,申请物料清单中,还含有柘木杆料三百。” 说到这里,越颐宁看向魏宜华。 长公主如同呆愣住了一般,眼眸深处涌动着惊愕。 不用越颐宁赘述,魏宜华自己就养着一支精兵,兵器的择选、用料和配比都由她亲自把控过目,她当然比谁都了解这些木料在用作兵武时的特质。 柘木质坚而韧,乃制作强弓硬弩上品箭杆之材,造价高昂,向为将领或精锐斥候所用,戍卫普通弩箭多用桦木。 越颐宁慢慢道:“定北军镇一次性申请三百柘木杆,远超其将领、斥候配额总和。如此反常的需求,只能有一个解释了。” 越颐宁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确定魏宜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此刻的长公主满面震动悍然。 魏宜华喃喃道:“……除非,有大量精良弩箭在近期损毁,且损毁的兵器多为将领或精锐所用。” 这绝不可能是意外损耗! 越颐宁见魏宜华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慢慢坐正了,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也撤了回去,按在膝盖上。 “结合改制后北境各镇上报的遭遇狄戎次数锐减的记录,以及这两份自相矛盾的文书,在下有理由推断——北境军镇近期必经历一场规模不小的激烈战斗,导致军械消耗量巨大。而此战的真实规模与造成的影响,很可能在兵部归档环节,被刻意淡化甚至抹去了痕迹。” 越颐宁继续往下说,语速渐渐加快:“而且,大量的精锐兵器损耗这一点,让我非常在意。” “我总结完后,重新阅览了一遍文书内容,马上就细查了北境军镇近月所有归档文书及将领名录。” “我发现,黑虎峡镇关主将领孙骋,自一月前的军情概要之后,便再无任何签署或提及。但奇怪的是,他麾下的两位家生子随行都尉在例行汇报中称一切正常,并无异样。” 越颐宁缓缓道:“……不瞒殿下所说,我已经从朝廷百官名册里找到了孙骋的档案,第一时间推算了他的命格。” “卦象显示,燕京孙氏孙骋已死。他殒命之日正是十一月十五,刚好在一个月前。” 孙骋是一关守将,虽然黑虎峡肯定不只有一个将领守关,他死了也不代表黑虎峡关隘已破,可是……主将陨落已将近一月,燕京中竟未闻丝毫风声。 孙骋尚且是燕京孙氏出身,虽然不如主脉的孙琼那样贵重,但即使是支脉,也是毫无疑问的世家子弟。他的死都能被掩盖得干干净净,甚至拖延至今未能传回京中,那其他寒门出身、没有背景、也无倚仗的边关将士呢? 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魏宜华只觉得毛骨悚然。 桩桩件件,皆指向改制推行后,军情上达的途径已然遭遇梗阻。 倘若边境垂危,中枢犹在梦中。 魏宜华齿关轻颤,“这些事……也都是出自左迎丰的示意吗?” “他疯了不成?如果边境溃败,烽火燎原,迟早有一天消息会隐瞒不住传回京城,届时清查到底,他便只能以死谢罪!” “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东羲被外敌攻破,他能得到什么好处?”脑内灵光顿闪,魏宜华猝然睁大眼睛,“除非……!” “——除非他已经投敌卖国。” 越颐宁替她将未能说完的话语接续上,语气平稳沉凝,“但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左迎丰主导了这一切,他这么做是已经通敌还是另有原因,如今还没有办法下结论,需要继续深入探查。” 魏宜华胸脯起伏不停,惊觉额角已经布满了冷汗。 “可现在边境究竟是何情况,我们根本不知道。”魏宜华急切道,“如果边境真的已经濒临危难之际,即使我们查出了真相,将罪人绳之以法,是不是也已经晚了?” “是。”越颐宁应了她,语气依然冷静,“但是殿下先不要慌张,我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我们可以先调一批军卫去边境接应,如果是我们信得过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一定是可以相信的,这样既不会耽误查明真凶实情,也派人接应了边境军营,到时候也能根据实际情况再做出进一步的决策。” 魏宜华被她劝慰,也恢复了理智,与眼前人四目相对。 她隐隐明白了什么,眉心一松,“你是说……” “我已经有了人选。”越颐宁淡淡一笑,“如果是她们二人,一定更愿意去北地杀光那群贪官污吏,而非屈居在京城中听取富贵靡靡之音。” …… 又过数日,冬月已至。 堂内兽炉吐云,椒壁生温。烛影摇红,映照满堂金玉锦绣,来参加孙氏寒宴的宾客呵手成霜,笑语着入席就座,交谈间白气氤氲。 越颐宁便是其中一员。 此时的她穿着一袭厚重的银织雪狐裘,里头一件青玉叠色袄裙,扶着符瑶的手,正抬脚跨过孙府的门槛。 每至京城冬月,京中高门大户都会举行九消寒宴,有时雪来得早些,便是庆贺瑞雪初降;有时雪来得晚些,便以祈雪为名目。 总之都要办,还要办得风光热闹,彰显自家的鼎盛和气派。 不过,越颐宁这次来,倒不是代表长公主或是三皇子来的,她来是因为孙琼出面邀请了她。 她在青淮时曾为了查案之事向孙琼求助,作为条件,她答应孙琼回京后要跟她吃一顿饭。 可回京后,越颐宁又迅速投入繁忙的政务中,一直未能兑现承诺。 第一次被孙琼找上门来的时候,越颐宁还有点心虚。 “实在是对不住孙大人。”她满面愧疚不安,“在下升迁后每日案牍堆积如山,难得抽出空闲,绝非有意欺瞒躲避孙大人。” 幸好孙琼也没有说她什么,只是似笑非笑地打趣了她几句,“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越大人是把我忘了呢。” 越颐宁更心虚了,“怎会怎会。” “冬月时,越大人总该休沐一二日了吧?届时要不要来参加孙府的消寒宴?” 越颐宁愣了愣,有点意外,“孙大人是在邀请我吗?” 孙琼冲她一笑,好一个明艳大方又英气勃发的女儿郎,叫人移不开眼。 她说:“不然还能是谁?如果你要来,我便单独给你写一封请帖。” ……总觉得孙琼和她说话的语气很暧昧。 越颐宁默念着“肯定是想多了”,试图催眠自己。 她才踏入孙府的外院,正随着来往的宾客拐过影壁时,一名衣着鲜妍的侍女跟了上来,到她面前福了福身,“越大人。” 越颐宁向符瑶示意,自己也停下了脚步。三人恰巧站在一株白梅树下,别处人声嘈杂,唯独此处静谧。 越颐宁打量着她的衣着,心里有了数,但她还是问道:“你是何人?” 侍女异常恭敬,“我是孙大姑娘院子里的女使芙蓉,大姑娘特地吩咐过我,带您往西边去,走侧门入座,列位尊席。” 孙氏的宴席邀请了燕京里的许多世家和高官,但是只有其中十几位能够坐在尊席之中,不是权柄盛隆的高官,就是与孙氏交好的亲眷,且尊席离主人家的席位更近,与普通席位也有屏风相隔。 越颐宁点点头:“这样啊。” “那好,你带路吧。” 名叫芙蓉的女使行了礼,碎步引着她们往一条小路走去。 越颐宁看着掠过头顶如香云密布的蜡梅与雪塔花,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自从上次和魏宜华摊开说明了她的发现之后,二人经过这段时间的布局,终于找到了一个由头,顺理成章地将何婵与蒋飞妍以押运重要军械物资的名义送离了燕京。 此刻,她们正带人赶往北境。 表面上,她们只是押送朝廷输往边境的器械;但实际上,押运队伍已经被越颐宁和魏宜华全部打点过,都是何婵上任城门卫后手底信得过的部下,这些人的名单也是何婵和蒋飞妍提供给她们的。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十二月末,她们就能抵达边境;次年上元节后,关于边境的真实情报就能传回燕京。 ……但愿一切顺利。 越颐宁缓缓吐出一口热气,化作眼前白雾。 她此次应邀前来孙府,也并非只是为了还孙琼的人情。 已死的黑虎峡将领孙骋,是孙氏的人。 越颐宁是存了打探的心思。 孙琼是孙氏这一辈最杰出的人才,深受皇恩,如无意外,孙家主脉的未来家主便会是她了,她一定知道孙氏在做什么。 她想找到机会和孙琼单独对话,从她嘴里挖出一点线索。 她必须知道,孙家关于孙骋之死的事知道多少,是被瞒在鼓里,还是早就知晓且默许。 如果孙琼也不知道孙骋已死,那她就大概能弄清楚左迎丰瞒下这些事的原因了。 思绪间,她已经跟随女使芙蓉的引领来到了孙府正厅堂的西侧门。 入目是两排黑犀角木长案,猩红锦缎,金樽玉箸、玛瑙碟、象牙匙,琳琅满目,烛光流泻,晃人眼目。 暖意裹挟着鼎沸人声扑面而来,与门外寒气骤然相撞。 越颐宁在芙蓉的伺候下入了座。 她不着痕迹地抬眸,目光扫过列座尊席的人,一一端详,心里有了数。 兵部侍郎江大人、太常卿李大人、给事中范大人…… 越颐宁眼眸微微一转,便是此时,对面的东侧门恰好被侍从推开。 款款而入的身影高大颀长,她下意识地看过去,却再也没能挪开。 来人穿了一袭玄锦貂裘,满身清绝,领口处的浅色长绒随着步伐微微扫过冷峭白皙的下颌;也许是因为出席盛宴,他显然描画过眉眼,容光夺目。严妆的世家公子往往气度华贵,而他较之凡夫俗子更胜一筹,宛若谪仙降世,分毫不染红尘。 真真是,有佳公子,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 越颐宁看得怔住了,直到侍从为谢清玉解开貂裘,引他入座。 谢清玉坐到案前,一直低垂的眼帘抬起,目光横越灯火通明的金堂,遥遥与她对视——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用脸勾引老婆…… 谢清玉:如何呢(^^)《 》 130-140 第131章 体香 给小姐披上他的衣服。 越颐宁反应过来, 立马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清玉怎么会来参加孙氏的寒宴? 她记得孙氏和谢氏并无什么私交,一个这两年才隐隐能够与四大世家比肩, 另一个从始至终都是京城世家之首, 人脉底蕴天差地别。 四大世家里, 和孙氏关系最密切的是袁氏, 袁氏与孙氏世代姻亲, 她先前还想过袁府那位长子会不会来参加孙府的消寒宴,都没想过谢清玉会来。 孙琼现在是四皇子魏璟的人, 孙氏也是偏向四皇子的, 谢氏站七皇子,不避嫌都算好的了。 越颐宁心中思虑, 低下头, 假装看茶具和茶叶, 又摸摸衣袖, 和符瑶说两句什么,两侧有落座的官员她便微笑着寒暄一声,总之就是不看谢清玉的方向。 谁知, 那道目光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如影随形, 越颐宁本想尽力忽略, 但越是刻意忽略反而越是注意, 神态渐渐有了些许不自然。 天厅里列座尊席的官员来往低声和气, 文雅大方,而隔着两扇兰草花镂空屏风的下首便是开阔的地厅,人声更显嘈杂,已经坐了许多人, 侍女穿梭于流水席中为宾客引路,言语和大笑将气氛烘托得格外热烈。 直到一个身着火红戎装的少女走进正厅,高涨的气氛显而易见地矮下去了些。 谢云缨不是没眼力见的傻子,她当然也感觉到了这些人的打量和窃语,但她浑不在意,只顾着问系统:“不是说袁南阶会来吗?他人呢?” 谢清玉今日突然说要来参加孙氏的消寒宴,问了谢云缨要不要和他同行。谢云缨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但系统在旁边说孙氏与袁氏来往密切,原著里袁南阶也出现在了这一次的宴会上,让她跟着去。 谢云缨便只好答应了。 有趣的是,兄妹二人才敲定两日后要参加孙氏消寒宴,下午谢月霜的院子就得了消息。谢云缨听自家侍女金萱说,谢月霜主动去寻了谢清玉,似乎是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参加,但被谢清玉淡淡地否决了。 得知此事的谢云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月霜不抓紧时间准备两个月后的文选,搁这兴致勃勃地想参加一个无关紧要的宴会?她这又是想干啥?” 系统:“显然,谢月霜是在和你较劲。” “和我较劲?和我较什么劲?”谢云缨的脑回路向来清奇,思及侍女口中所说的谢清玉拒绝谢月霜一事,她陡然间福至心灵,惊呼出声:“难道说,她喜欢谢清玉?!” 系统:“……” 谢云缨:“你发六个点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吗?我猜错了?” 系统:“……宿主,每次我觉得你的智力水平已经很低下了的时候,你都会用实力再次刷新我对你的印象。” “谢月霜怎么可能喜欢谢清玉?她多讨厌你啊,谢清玉是你的胞兄,她不连带着恨上谢清玉已经很不错了。” “如今谢治死了,谢家家主就是谢清玉了,她又打算入仕为官,只要她还是谢家人,她无论如何都绕不过谢清玉这个人的。” “世家大族出身对于做官来说,也不全是好处,坏处也很多。比如,谢月霜无法一边和谢家人保持友好亲近的关系,一边成为寒门派的人,即使她的执政理念更倾向于寒门一派,也不行。寒门的人不会相信她,还会排挤她,除非她与自己的本家割席,那就等于自愿放弃世家出身能带来的所有助益了,那不是一个轻轻松松就能做出来的决定。” “如果她要留在世家派,那她就必须讨好她的长兄谢清玉,因为谢清玉现在是世家派势头最盛的年轻官员,以他的能力和出身,官居一品指日可待,她又是谢家女,走这条路是最轻松了。她显然也想被谢清玉重用,所以在谢清玉成为家主之后才会一直表现得十分关心他,在意他。” “她可能本来没有那么急切,但是宿主你——你比她先一步成为了朝廷官员,而且谢清玉似乎还很看重你,这让她非常在意。” “我?”谢云缨迷茫地指向自己,“为啥?我那不就是个小官吗,还是走举荐制得到的,有啥可在意的?” 她当初之所以会跟谢清玉要了个一官半职来做,还是因为袁南阶。若无官职在身,她一介未出阁的世家小姐想自由出入袁府确实困难,所以她才问了谢清玉有没有什么法子。 “当然,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可是谢月霜不知道。站在她的角度,就是你一个既没城府也没文化的家伙当了官,还得了谢清玉的‘重视培养’,她当然无法理解了,一直无法理解就会导致钻牛角尖。” 在谢月霜的世界里,想要被人喜欢和重视,必须性格温柔,能力出众,长袖善舞,她便是凭借这些成为了人们眼中谢府更出众的那一位小姐。 谢清玉虽然会纵容谢云缨,但也不会为了她坏了大事,该管束时就管束,该批评时就批评,年少时,有几次需要一位小姐去前院招待客人,他都选了她,而非吵闹无礼的谢云缨。 他已经是谢府里最公正地看待她和谢云缨的人了。 她无法接受谢清玉的改变,那像是在说,她一直以来的努力不过是一个笑话。 系统解释完来由,提醒了她:“宿主大人你发现了吗?如果我们摆脱性缘的影响去看待问题,往往能收获更广阔的视野。” 谢云缨点点头,又挠挠头:“好像明白了。” 月华初上,孙府千灯明。 宴席方开。 回廊间,侍女捧着鎏金托案,如蝶穿花,悄无声息地布下时新果馔、温酒玉壶。琥珀色的蟹酿橙、细雪般的鲥鱼银脍、玛瑙红的樱桃毕罗,甘甜馥郁之气悄然弥漫。 银羿守在桌案后,默默地看着谢清玉的侧影。 对面的越颐宁自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而谢清玉的目光追着她,寸步不移,几乎痴了。 入迷到这种程度的爱恋,已经是一种病了。 银羿站得笔直,脑海中百转千回,一道中年男人的身影从他面前掠了过去,他笑呵呵地端着酒杯,打破了这一处安静诡异的氛围。 “谢大人。”那中年官员脸上堆满了笑褶,腰身弓得极低,几乎要将酒杯举过头顶,“下官斗胆,敬您一杯!您今日莅临,真令孙府蓬荜生辉。” “先前一直没能有机会与您聊聊,太可惜了……” 谢清玉的目光仿佛被黏稠的蜜糖从越颐宁身上一寸寸拔起,缓缓转了过来。 脸上惯常摆着的浅笑并未褪去,唇角甚至还向上弯着那恰到好处的弧度,只是眼底那层温和的釉彩下,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阴翳,如同寒潭深处骤然翻起的一点冰冷水沫,转瞬即逝。 他笑意加深些许,声音依旧是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清朗:“李大人谬赞了。” 语调平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迟滞只是错觉。 另一头,越颐宁感觉到一直紧盯着她的视线离去,心里松了口气。 宴席已过半。席间都是来往应酬的人,越颐宁都以茶代酒,礼貌妥帖地回应了。 越颐宁一直在关注孙琼的动向。孙琼陪着孙府的老封君在席间寒暄,人影错落间,似乎是察觉到越颐宁的目光,心有灵犀一般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发现越颐宁在看着她,孙琼不紧不慢地抬手,朝她微微一举杯,张扬夺目的美人,笑起来的模样比金樽酒还要醉人。 越颐宁心领神会,敛眉垂眼,假装喝茶。 她来之前便和孙琼通过信,说明有些事想和她聊聊。 她说得隐晦,孙琼也是聪明人,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直接回了信,越颐宁在寒宴当日得了她的示意后到内院来找她。 孙琼说,她会安排她的贴身侍女守在内院到外院的必经之路上,等见了越颐宁,她的侍女便会带越颐宁到她的院子来。 越颐宁见孙琼已经离席而去,心知差不多到了该动身的时候了,但她却突然有些犹豫。 穿上狐裘再出门就太过于显眼了,几乎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她不是在附近廊下走走,而是打算去什么地方;可若是不穿大氅,只这么一件袄裙走到外头去,肯定会冷的。 越颐宁没纠结太久,迅速拿定了主意。 反正去内院大门的路很短,只需要穿过一片白梅园,比起挨冻,不让人察觉到她的行迹才更重要。越颐宁和符瑶点过头之后,没让侍从取来裘衣,直接离了席。 月色落了一地皎洁,仿佛刚刚下过雪。越颐宁只穿着一件夹袄青裙走在园中,不时有寒风阵阵拂过,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揣进袖子里,继续不停地往前走。 穿过这条小道,就能抵达内院大门。 “小姐。” 一声轻唤,几近不可闻,却令越颐宁的脚步陡然顿住了。 细碎轻稳的脚步在向她接近,将近凋残的枯叶被他的步履踩在脚底,发出清脆的咯吱咯吱声。 越颐宁藏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慢慢回身看他。 白梅花林里走出来的谢清玉,像是堕落人间的谪仙,眉目如画。 谢清玉一言不发地来到她面前,刚朝她抬手,便被越颐宁用力打开,“你做什么?” “谢大人没别的事要干了,放着一屋子的人不管,跑出来跟踪我?”越颐宁冷声说,“你又在计划什么?” 面对她劈头盖脸的质问,谢清玉依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缩回手。越颐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白皙清瘦的手背上,她用了十足的力道,那里已经红了。 因为见到他而冒出来的火气,突然就被抚平了。 越颐宁胸膛微微起伏,稍有心软,但又强迫着自己冷硬起来。 她拿不准谢清玉到底是什么意思,眼神落在他身上,却见谢清玉抬手解下了身上的披风。 他伸手一张,衣摆处的绒毛将低处的白梅花拂落,趁越颐宁猝不及防之际,将他的裘衣披在了她身上。 她没能反应过来,微微发冷的身躯便被一阵弥漫着清香的暖意包裹住了。 越颐宁怔愣了一瞬,刚想动弹,可是厚重的狐裘挡住了她的动作,她没能伸展开,呼吸一急促,又吸进去一股熟悉的兰草香气,温热新鲜,令她顿时一滞。 谢清玉的手在她眼前收紧,顺势离她更近。黑发润着月华散落在他肩头,连他呼出来的气息都染上了她的鼻尖。 “我见小姐离席时没穿披风,这才追了出来。” 谢清玉声音很轻,眼底静静潋滟的波光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他说:“夜冷露重,小姐应多顾虑身体才是。” 第132章 乞怜 可不可以原谅我,就当是可怜我。…… 充盈鼻尖的暖香被寒气冲淡了些, 四肢回温,越颐宁也找回了原本的呼吸频率。 她没再执着于挣开他,而是压下音调, 冷冷开口:“事到如今, 你难道还觉得, 只要你继续在我面前假装恭顺, 我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骗过去吗?” 眼前人纤长浓密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越颐宁敛眉, 刻意撇过眼不去看他,手指捏住裘衣的领口后退一步, 与他再度拉开一臂的距离。 她干脆把话挑明了:“你跟我出来, 是真的担心我的受冻,还是想坏我的事?” 若说堂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那便有同样多的眼睛在盯着谢清玉。如今这人大摇大摆地跟着她出了厅堂, 又是这般衣装齐整的模样, 只怕早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若是有哪怕一个人叫了个侍从一路跟着他来了,那她的行踪便也暴露了。 亏她特意没穿裘衣挨了半路霜寒,如今都白费了。 她不信谢清玉会想不明白这些, 这人心机深沉,七窍玲珑, 怎么看都更像是有意而为。 白梅花瀑雪, 月光粉埋人。面对她的诘问, 谢清玉安安静静站着, 只等她说完,才轻声道:“我绝无此意。” “出门前,我吩咐过我的侍卫,命他在后头看守着, 若有人跟上来,他会处理,还请小姐放心。” 谢清玉声似薄胎白瓷,低低的,快要碎成一片片的音节从淡红的唇瓣里流露出来,近乎动人心弦:“我品性低劣,不择手段,但我绝不会做伤害小姐的事。会跟过来,也只是想起你体弱,怕你受寒染病” “我不需要。”越颐宁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再对我花言巧语,因为我已经不敢信你了,谢清玉。” “不管你是不是盼着我好,我都不在意了。换做你是我,被人这样蒙骗过,你还会再信他吗?” 谢清玉的手指又开始不可自制地微抖。越颐宁终于愿意正眼看他,她眼中隐含着的失望也看得清楚透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他的凌迟。 “我今日得你一分好意,是因为你还视我为恩人。可你对我的好能维系到几时?哪天我若是挡了你的路,你还会顾念你我之间的旧情吗?” “若是你要用你的雷霆手段来对付我,我的结局还不一定能比谢治体面吧。”越颐宁慢慢道,“我说得可有错,你可觉得有哪句话是冤枉了你?” 谢清玉没有出声。云月翻涌,落英缤纷,他站在花下,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像一尊琉璃塑成的人,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越颐宁抿了抿唇,握住衣领刚刚被他系好的结,低声道:“你的衣服我还给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没办法再坦然地接受你对我的好。” 见他一直不出声,越颐宁狠了狠心,一伸手就要解下披风,谢清玉这才终于动了。 他往前疾走了几步,连礼仪举止都不顾了,一向服帖的衣袖飘起至半空中,在她惊愕的眼神中,他的双手猛然握住了她的手。 越颐宁一惊:“你做什么!” 修长如玉的十指拢着她,滚烫的体温从相触的肌肤绵延至四肢百骸。她想要挣脱他,只是才一动,却陡然听见他溢出唇畔的话语,压得极低,令人心怮。 他说:“……是我错了。” “我不该挑拨离间他们的关系,不该随意杀人,不该轻视人命,更不该骗你。” “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做错了,我真的后悔了。”谢清玉声音低哑道,“……小姐可不可以原谅我?” “自从小姐骂过我之后,每日每夜我都在反省我犯下的罪过。我不敢给我自己找理由,是我罔顾人伦,自食恶果。” “但是其他人做错事,总还能得到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也想忏悔我犯下的过错,小姐能不能也给我一次机会?”谢清玉昔日温柔清亮的眼睛里连一丝光彩也没有了,眼尾通红地看着她,“不要就这么把我丢开,就当是可怜我,行吗?” “以后我一定不会再做错事了,我也不会再瞒着你了,我什么都告诉你,我” 他声线轻颤,呼吸破碎,似是情难自禁,喉咙里翻腾着哽咽,哀求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不再挣扎了,任由他握着她的双手越来越紧,指节处的薄茧轻轻磨着她的手指,有一瞬间的疼,竟无法辨别是来自心脏还是何处。 心里的惊愕慢慢放大,在看见他眼眶处湿漉漉的泪光时达到了顶峰。 “你”越颐宁强忍着悸动,想要开口,声音却堵塞在喉咙里。 如磐石般坚硬的心被陌生的酸涩感包裹,没能挣脱开,手指僵直无法屈伸。 她又分不清了。 明明知道这个人有多卑劣,明明知道他不值得她信任,可是身体的反应却背离了理智,无法克制地,连心尖也被他哭得微微颤抖起来。 她自诩从未看错过人,只有他,总是让她陷入两难的踌躇境地。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交心的时刻,可她依旧不知他是观音还是修罗。 他望向她的目光那么澄澈干净,没有虚伪也没有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赤诚和脆弱。她每每想要责怪他,怒斥他,看到他这么看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含咽下去,总是说不出口。 是她看错他了吗?还是说,他真的也是迫不得已?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越颐宁还是没能忍住,低声开口,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焦躁和急切,“云缨来找过我,她说你是有苦衷的,是真的吗?” “当时谢王两家合谋用你做诱饵,你被谢治舍弃,遭受了无数折磨,所以你才会恨他,以至于后来谋划杀了他,是不是这样?” 谢清玉只是含着眼泪看她,莹润的瞳眸里无数情感欲语还休,却始终没有开口。 一阵风拂过,云破林梢,万花摇落。 良久的沉默像一方水泽,将对峙的二人浸透了,也令越颐宁慢慢喘匀了闷在心里的那口气。 “算了。”越颐宁突然自嘲一笑,“你也从未信过我吧,我又何必掘地三尺问个明白?” 她当初明明问过了他的,她不愿相信他其实是一个佛口蛇心的伪君子,也不愿有哪怕一点可能冤枉了他,还问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明明是他不愿意告诉她原因,是他到了那个地步也还要瞒着她,现在又来她面前卑微地认错,叫她心软他、可怜他,那他当初干什么去了?是她越颐宁好欺负,就活该要被他耍得团团转是吗? 谢清玉睁大了眼眸,轻微地摇着头,执拗重复着:“小姐” 越颐宁不想再听了,她深吸了口气:“你放手。” 谢清玉没有听她的,十指越发收紧了。 “我说放手!”越颐宁怒斥了他,隔着一层袄衣的胸膛起伏弧度明显,“我给过你机会的,谢清玉!” “如果我说是。”谢清玉声音沙哑,“小姐就会原谅我吗?” 越颐宁快被他气笑了:“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眼前人依旧红着眼看她,脸色白如纸,叫人心恻。 “不,不是讨价还价。” “是有些事,我也没办法和小姐说明白,”谢清玉静了一瞬,似乎是在犹豫,又下定了决心,于是他抿了抿轻颤的唇瓣,慢慢开口,“小姐一定能理解我的。” “就像小姐也从来没和我坦诚过,你当初会来燕京的真实目的。” 越颐宁骤然睁大了眼睛,这一次,是实打实的错愕。 她张了张口:“你说什么……” “小姐,你还记得吗?我们在青淮时,有一天晚上你被蒋飞妍的人带走,回来后身上带着伤。”谢清玉说,“那一晚,我们都快天亮才睡,你和我说了许多话。” “你说了你过去的生活,你的师父,还有你和你师父之间的那些矛盾。那时我问你,是不是因为不认同你师父的做法,所以才下了山,你说不完全是,然后就没再说下去了。” “其实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没说完的那一半话是什么。”谢清玉抽着气,闭了闭眼睛,“你会下山,是因为你算出了国运。” “你知道五年后太子会暴毙,今上因长子之死而一蹶不振,命不久矣,不出两年,四皇子便会成为新任太子,登基为帝。可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他只知享乐,不理朝政,任由奸佞柄国,在他手底下生活的东羲百姓苦不堪言。” “最终各地势力架空了皇朝,皇帝失去了统治天下的权力,乱世始,历经数百年的东羲也从此灭亡。” 年仅十四岁的越颐宁,第一次使用龟甲占卜,便算出了往后二十年的东羲国运。 卦象道,五载星移,金乌陨坠;双秋未满,紫薇易主;未及十稔,九庙倾颓。 自此,山河尽墨,豺狼当道,苍生泣血,八载劫至,人间不复宁日。 “而你,你是卦象上唯一一个能够扭转乾坤,拯救苍生的人。你执意救世,而你的师父不同意你这样做,所以你才会义无反顾地下了山。” 越颐宁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太过于震惊,以至于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谢清玉。 他的眼神复杂到她看不懂,强烈的苦楚在他眼底盘踞,像一面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她单薄的身影。 那是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绞紧、窒息,几乎要将那光芒彻底碾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挣扎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仿佛濒死的溺水者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唯一的光,却又清晰地知道这光终将熄灭于燎原的劫火之中。 他哑声道:“……小姐当时曾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能够救下世上所有人,可代价是那个人的性命,如果是我,我会不会去做。” “小姐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就全都知道了,全都明白了。所以我才会说,我不愿意。” 越颐宁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谢清玉要说出口的话。 一直以来严防死守的秘密就这样被突然戳穿了,大白于天日之下。 越颐宁一向算无遗策,她是智绝无双的谋士,面对意外也能从容不迫,反客为主,可这一瞬间,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被他握着的手指情不自禁地轻颤起来,她抿了抿唇,声音里竟是带上了一丝手足无措的慌张,“我……” “那根本不是假如,对吧。”谢清玉看着她,目光仿佛能洞悉她的灵魂,“小姐说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终于说开!! 感觉今天比昨天好一点了[星星眼]可能是我强大的免疫系统在起作用!撒泼打滚求宝宝们营养液治愈病痛呀~ 第133章 合谋 只要你是你,我就一直爱你。…… 当越颐宁意识到她应该撒谎掩盖过去时, 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神态和表情都出卖了她。 她心跳如擂鼓,谢清玉垂眸望着她,低声道:“……我为我的咄咄逼人向小姐告罪。” “这些话, 也许我早就该说了, 但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挑明, 希望没有吓到小姐。”谢清玉说, “我绝无威胁之意, 我会保守秘密的,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旁人, 请小姐信我。” 他松开了钳制, 越颐宁也慢慢放下手,有点怔怔地看着他。 “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这些, 你还了解多少关于我的事? 越颐宁原本以为她已经看清了他的为人, 可现在她才发现, 眼前这个叫谢清玉的人, 便如同一个令她费解的谜团,总在某些时刻叫她如坠迷雾之中。 一向巧舌如簧的越颐宁,此刻面对谢清玉, 发现自己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就在此时,二人身后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颐宁动作一顿, 转过身, 来人是一个眼生的粉裙侍女。 粉裙侍女一直低着头, 眼观鼻鼻观心, 走到离二人尚且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才施施然行礼,清脆道:“见过越大人,我家小姐已经在院内恭候您多时了。” 方才谢清玉说的一段话宛若惊雷, 越颐宁几乎将孙琼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她心下一慌,匆匆拂开谢清玉还虚拢着她的手掌,朝那小路尽头的粉裙侍女而去,“不好意思,久等了。” 粉裙侍女依旧低着头,恪守礼仪,“还请越大人随我来。” 谢清玉轻声道:“小姐……” 越颐宁身型微僵,她定了定神,假装没听到他在喊她,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拐角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谢清玉的身影一动不动,还在原地。修长清瘦的身影化作天地间一抹淡淡墨色,几乎被铺天盖地的白梅花淹没。 谢清玉兀立,看着她越走越远,消失在内院深处。 一道银色的影子突然出现,银羿几个闪身来到谢清玉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冷冽:“大公子,属下把守着道口,方才无人经过。” 谢清玉垂眸敛容,慢慢转身,“回厅堂吧。” 通往孙府内院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是虬枝盘结的古松,梅花交接堆在苍翠的针叶上,宛若积雪,更显肃杀。 越颐宁推门而入,一道身影正临窗而立,背对着门口。女子身姿挺拔,穿着深红色云雁纹锦常服,墨发以一枚简洁的银冠束起,一丝不乱。 窗边紫檀小几上的汝窑天青釉茶盏,茶汤已凉,不见一丝热气。 孙琼显然已等候多时。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目光投向越颐宁,眼底浮现出星点笑意:“越大人,请坐吧。” 侍女重新给俩人上了茶水,低头退了出去。 孙琼端起茶,目光在越颐宁沉静如水的眉眼间流转,浅笑变深,直接切入主题:“越大人如今是朝廷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前段时间还对我说公务繁忙,这才没过多久,居然就收到越大人的拜帖,真是惊讶。” “有何要事,不妨直言吧。” 越颐宁放下茶盏。 她迎上孙琼探究的目光,声音温和:“冒昧叨扰,确实是有事与你相商。在下也是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来找孙大人。” “哦?”孙琼眉峰微挑,眼中慵懒的笑意敛去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真正的兴趣,“愿闻其详,究竟是什么事?” 越颐宁凝视着孙琼的眼睛,仿佛要捕捉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缓缓道:“孙大人可知,北境定远军麾下,中郎将孙骋孙将军,近况如何?” “孙骋?”孙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问起这个人,随即眉头微蹙,开始回忆,“他是我远房堂兄,戍守北境黑虎峡已有五年。” “年前族中祭祖时,还听三叔提起过,说年前收到过家书,信中提及边境狄戎小股流窜,袭扰不断,但黑虎峡城坚兵利,尚能应付。朝廷邸报和兵部呈文,不也一直说北境虽有异动,然各堡寨守御得法,防线稳固么?” 越颐宁定定地看着孙琼,她面部肌肉的走向和说话时的眼神举止,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她能看出来,孙琼没有撒谎。 所以,孙家还不知道,孙骋已死。 越颐宁拿定主意,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前来,是想代表长公主和三皇子殿下,与孙氏谈一个合作。” 孙琼挑了挑眉:“你们想和孙氏合作?” “越大人莫非是在开玩笑?孙氏支持的可是四皇子,若你真打算与我们合作,就不怕日后我们反水么?”孙琼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说,“再者,我听说长公主手底下有不少清流派女官可用吧,越大人不也是才到中枢为官,就与左舍人形影不离?想来左中书令也是有意与越大人交好的。” 越颐宁怔了怔,略有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与左须麟形影不离?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传闻? 孙琼微微笑着看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越大人真的太迟钝了。” 越颐宁也明白了她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含义。 原来她已经成了各方势力紧盯的人物之一。 也是,她一直在人前替三皇子和长公主办事,政绩突出,升迁也快,又带着天师的身份,最是惹人注目。如今夺嫡之争已经发展至水深火热的阶段了,各方势力都会派人打探其他势力的情报,在各处安插暗桩,想来她和左须麟的事情就是尚书省亦或是中书省里的某些官员透露出去的。 越颐宁难以遏制地联想到了谢清玉。 他也会派人打探关于她的消息吗?他若是知道她与左须麟来往密切,会不会…… 越颐宁垂眸,努力将脑海中混乱一团的思绪理清。 “……孙大人当真是折煞我了。”她哂然一笑,“我与左舍人只是职务往来较多,毕竟他是中书舍人,而我是尚书省都事,哪里能有什么私情?便是外头传谣传得再真,那也是假的。” 孙琼细细打量她眉眼,哼地一笑,“越大人是这么想,可那左须麟怕不是这么想的了。” 越颐宁惊讶于她的敏锐,但是转念一想又化为了然。她说:“孙大人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左须麟对我有非分之想?” 孙琼没开口,但越颐宁本来也不是在等她回答,她声音清越道:“是因为孙氏与左家也有合作吗?” 听闻这句话,孙琼的动作微微一滞,眼睛里的稍许玩味全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权衡与探究。 她看着越颐宁,眼神反复变化,最终才慢慢开口:“我倒真是小瞧了越大人了。” 越颐宁:“孙大人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孙琼无所谓一笑,“你不是天师么?能探查的手段多了去了,我哪里猜得着?知道便知道了,反正左家与孙氏的合作也早就结束了。” 越颐宁却没有那么容易被她骗过去。不如说,她在得知孙琼还不知道孙骋已死的时候,许多原本散落零碎的线索便已经在她脑海中联会贯通了。 “孙大人,若我所查无误,当初力主推行‘边军改制’政令,在朝堂上率先发声、据理力争的,正是出身孙氏一族的某位官员。而中书令左迎丰,则是在关键时刻一力附议,鼎力支持,最终促成了这条政令的推行。” 孙琼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越颐宁却还没说完,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了更关键的信息:“之所以选择孙氏牵头,而非左家自己出面,是因为左中书令当时正试图向四皇子殿下示好。四皇子一派在兵部根基深厚,拥护者众,边军改制由支持四皇子的孙氏提出,再由兵部内部运作,阻力最小,推行最为顺畅。” 谁又能想得到?世家派与寒门派竟也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合作,还打得一手好配合。 “左家附议,既展现了寒门派的风度,又能将这份推动改革的功劳,巧妙地送给了四皇子派。至于孙氏和四皇子殿下的人,你们自然也能在这庞大的改制工程中分得一杯羹。军械采买、粮秣运输、乃至裁撤冗员后空出的职位……这里面的利益,更不消我多说了吧。” 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香炉里升起的青烟笔直向上,仿佛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冻结。孙琼脸上惯有的张扬明艳之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莫测。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一寸寸刮过越颐宁的脸颊。 空气仿佛一张拉满的弓,骤然绷紧至极限。 半晌,她忽然大笑了起来:“越大人,当真是好手段,好胆识!” 孙琼好整以暇地笑望着她,“不过你和我说这么些话,又是打算做什么呢?明明嘴上说是来合作的,怎么我现在感觉倒更像是威胁?” 然而,越颐宁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方才放下。 她抬眸直视孙琼,语气从容依旧,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安抚的平和:“孙大人误会了。我今日冒险说出这些,并非为了激怒你,或与你为敌。我希望以此为契机寻求与孙氏的合作,自然需要坦诚相待,把我所了解到的东西都说出来,若是其中有什么误解也好挑明。” 孙琼摇了摇头,“越大人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是,这合作我答应不了。我与越大人也算有过共事的情谊,这才愿意好言奉劝一句,越大人还是另寻高明吧。” 越颐宁从袖中拿出一份印拓的文书,淡淡道:“孙大人不用急着拒绝我,不如先看看这份文书的内容,再好好考虑。” 孙琼挑了挑眉,显然不觉得越颐宁还能拿出来什么东西,可以左右她的决定。 她一眼看到这份文书,拿过来翻开,一页页看下去,一开始的动作还颇有几分漫不经心,可越看到后面,她翻页的速度越慢,眼神也渐渐有所变化了。 越颐宁观察着她,声音沉静如水:“这是我近日在尚书省翻阅北境往来文书旧档,核查军需调度、人员轮替诸项后整理出来的一份卷宗。里面各处疑点,想来孙大人看过去,也能察觉。” “自一个月前,所有粮秣签收、军械领用、乃至例行军情奏报上,孙骋将军的印信笔迹,戛然而止,再无踪影。” 孙琼已经看完了最后一页,她眼底满是不容错辨的震惊,许久也没能缓过来。 孙琼抬起头,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各自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翻滚的情绪。 孙琼微微启唇:“你的意思是说……孙骋,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是。”越颐宁点点头,低声说,“依照在下整理的卷宗内容来判断,孙骋将军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去世,以防万一,我还算了孙骋将军的命格,他确实已经离世了。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的死讯一直没能传回京城。” “孙骋将军应该是死于一场遭遇战,极有可能是外敌袭扰黑虎峡,孙骋将军带兵迎战,却遭遇不测。这一战同样没有被记录下来回禀朝廷,但依照损耗兵器单子类目来看,确有其事。”越颐宁说,“我知道的也不多,暂时无法推断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来找孙大人你。” 越颐宁顿了顿,看了眼孙琼的神色,又继续说道:“坦白说,我一开始向孙大人提起孙骋的事,也是为了试探孙氏对此是否知情。如果孙骋的死你们知道且并不在意,我便不会再向孙氏寻求合作了。” “但现在来看,孙氏亦是受害者之一,孙骋是你们的人,却平白无故地死了,如今连尸体也没见着,孙氏也不知他的真实死因,”越颐宁说,“目前来看,这一切的背后主使者极有可能是左中书令。只有他能做到,且有理由这么做。” “若是我猜得没错,左中书令便是拿孙氏的人做了他计划的牺牲品。既如此,我认为孙氏也没有和左中书令继续合作的理由了。” 孙琼渐渐从巨大的冲击之中回过神来,她看向越颐宁,动了动唇,“……越颐宁。” “你说,这都是你的猜测。” “可你明明是个天师,难道你不能算出是谁害死了孙骋吗?” 越颐宁看着她,摇头:“我算不出死因。我只能算出一个人是生是死,以及死的那一刻他所在的地点。” 卦术不是万能的,想要探查的东西越多,代价也越重。 死因最难推算出来,很多时候都只能获知一个大概,至于死因背后代表的阴谋,是为人所害还是一着不慎,背后影响因素错综复杂,更是难以测算。 看着捏紧了手中茶杯的孙琼,越颐宁低声道: “……可以告诉孙大人的是,孙骋将军是为国捐躯。卦象显示,他直到死都一直在黑虎峡,没有离开。” 孙琼闭了闭眼,越颐宁看着掐着眉心的手指指节泛白。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沉沉乌色。 孙琼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所以,你觉得是左迎丰让手下的人拦下了从边境送回来的情报。” 越颐宁:“是,我认为这件事无论是不是他本人的意思,他都必然知情,至少也是默许。孙大人不这么认为吗?” 孙琼慢慢开口:“不。我和你的想法一样,如今政事堂中只有他一个人,整个东羲自然也就只有他能做到一手遮天。” 越颐宁:“但他瞒下这封奏报的原因,我们现在都还无从得知。我更担心的是,除了孙骋将军之外,还有哪些人已经死在了边境,却又被掩埋了死讯?” 孙琼也明白越颐宁的意思。党争再如何都是党争,可若涉及军国大事,朝廷安危,那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你说得对,这才是关键。”孙琼看向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越颐宁:“七日之前。我是先与长公主殿下说了我的发现和结论,此事非同小可,边境的真实情况京中几乎不得而知,很有可能酿成大祸。我们派了可信任的人暗中前往边境,既是调查也是支援。” “话已至此,孙大人可愿重新考虑一下我最开始的提议?” 孙琼沉默了半晌,再抬眸看向越颐宁时,神情已经和刚刚截然不同了。 她眼神定定地看着她:“先前我总是听别人说越大人明察秋毫,机敏过人,如今才算是真正见识过了,果然所言非虚。” 面前这个人生了副温柔白净的皮相,弯弯眼眉便化成一池春水,是她第一眼瞧见便心悦的脸。生得这般好模样,偏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真是叫她越发喜欢了。 越颐宁并不知道孙琼在想什么:“孙大人又在说笑了。” 孙琼屈指敲击桌面,不过三下便拿定了主意:“我答应你。不过我须得提前说明,族中几位长辈的意愿我无法左右,但至少我作为孙氏嗣子能够动用的人和关系,都可以为你所用,依照你的计划行事。” 孙琼看向她:“说吧,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越颐宁:“我希望孙氏能继续和左中书令合作,不要与他撕破脸皮,借由这层关系让他放松警惕,暗中调查实情。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孙氏一同派人前去边境支援。”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谢云缨在普通席呆着,不可谓不憋屈,附近席位上坐着的人她几乎都不认识,但这些人却都认识她,当着她的面就开始小声蛐蛐起来。 “那位便是谢家二小姐?” “她果真是长了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好吓人……” “可不是吗?听说她脾性极差,稍有不满就会挥鞭子抽人呢。” “这样的世家小姐怕是没人敢娶吧?” 谢云缨装聋都装不下去了。 系统:“宿主,要不然你出去走走吧,再待下去你该ooc了。” 谢云缨:“啊?为啥是我ooc?” 系统:“因为如果是真的谢云缨,早在听见有人蛐蛐她的时候就一鞭子甩过去了。” 谢云缨:“” 谢云缨憋着一口闷气站了起来,周围的声音顿时歇了下去,她置若罔闻,大迈步出了厅堂。 迎面而来的风刮得她面皮生疼,谢云缨裹紧了身上那件绛红色银狐斗篷,还没看清往哪走比较好,便听见了系统的提醒:“宿主,袁南阶在北边梅花林的亭子里。” 谢云缨刹住了脚步,满脸惊讶:“他一直躲在那里吗?”况且外面这么冷,他总是呆在外头做什么? 系统:“也许是找清静吧,他是袁氏嫡长子,便是孙府的贵客,如果他不愿意入席,也不用非要入席。” 谢云缨:“那干嘛还非要来这一趟?做做样子吗?” 系统深沉道:“宿主,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充斥着形式主义和没有必要的破事。” 谢云缨:“……?” 谢云缨循着系统标的红点往梅林里面走,四周一目望去皆为虬枝盘曲的老梅树,枝干被积雪压得低垂,枝头却倔强地绽放着点点红梅,像凝固的、不肯熄灭的血珠,在灰白混沌的天地间灼灼燃烧,透着一股子凄绝的艳。 风掠过梅枝,花瓣打着旋儿飘落。 重重梅影的最深处,谢云缨看到了袁南阶。 一座乌木轮椅,孤零零地停在几株开得最盛的白梅树下。轮椅上的人裹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十分厚实的青墨色大氅,肩头、膝上,甚至乌黑的发顶,都落满了莹白的梅花,像是积雪。 袁南阶在轮椅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一道雀跃的声音:“袁南阶!” 他豁然睁开眼,谢云缨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绛红色的衣襟把她的脸都染成生机勃勃的颜色,四周都是严寒景致,唯独她欢快得像一只从春天里来的小鸟儿,一头栽进了他怀中。 袁南阶的脸顿时红了,“谢姑娘!” 谢云缨搂着他的腰,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了啊?” “你快起来,我的侍从就在亭子底下,你这样举止轻浮,被人看去了要怎么办?”袁南阶的耳垂红得要滴血。 他弯腰将她从身上推开,谁知谢云缨十分不满他的举动,直接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于是被堵在轮椅里的袁南阶又动弹不得了。 “不要把我推开嘛!”谢云缨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几欲垂泪,“我本来今天心情就很不好了,你还这么对我,我好难过啊……” 袁南阶的动作果然滞住了,手臂僵在半空中,没再推她。 谢云缨假装哭哭,其实偷偷掀起半边眼睛看他反应,心下一喜。 谢云缨:“宿主,我感觉袁南阶真是个好人。” 系统:“怎么说?” 谢云缨:“我每次卖惨都奏效啊!你说要是换成谢清玉,我就是把眼泪哭干了,他估计也根本不会鸟我一下。” 系统:“……”那倒也是。 袁南阶叹了口气,将她的手臂好好地拢起来,放在他的膝盖上,低垂着眼帘瞧她,轻声问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谢云缨本就是随口胡诌,没想到袁南阶会追问,顿时有点卡壳了:“因为……因为我长兄他……他总是说我!对!就是因为这个!” 袁南阶微微蹙眉,“你长兄,可是谢清玉?” 谢云缨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从袁南阶嘴里听到谢清玉的名字,“啊……对。” 关于上一世的回忆,很多细节袁南阶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这位谢家嫡长子是个温和贵重的人物,从不疾言厉色。 袁南阶:“他是为了什么事说了你?” 谢云缨有意把责任推到谢清玉头上,于是故意抹黑他:“还不是最近政务繁忙嘛?你别看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其实关起门来比谁都凶残,逮着点小事不满意就要骂人!最近朝廷上下都在关注三个皇子夺嫡的事情嘛,他也参与其中,压力可大了,还不就是靠骂我来缓解嘛!” 袁南阶也不傻,他看着谢云缨一边大声怒骂一边心虚地滴溜溜转眼珠子的样子,渐渐也了然了。 他不觉得谢云缨讨厌,相反,还挺可爱的。 不过,夺嫡? 袁南阶说:“你长兄支持的是哪位皇子?” 谢云缨突然被打断,脑子还没转过来:“啊?哦……好像是七皇子。” “七皇子?”袁南阶复述了一遍,表情微微一变,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头去,声音极低地喃喃,“怎么会……” 魏雪昱怎么会去争皇位? 谢云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趴在他膝头上,自下往上地看他。 在她见过的男人里,袁南阶也算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了,即使他的脸色总是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好骨相怎么也遮不住,青黛色的眉如远山斜斜飞入鬓角,天然的锐利与疏离,仿佛拒人千里。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是有种淡淡的温柔,又静谧得令人心慌。 “……我都和你说过好多次喜欢了,你一次也没和我说过。” 袁南阶原本还在出神,突然间,女孩压低的声音传过来,似乎是埋怨,又似乎是沮丧。 袁南阶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本来就薄的脸皮又有要红的征兆,他慌忙道:“我……” 谢云缨:“你什么你?” “……谢姑娘。”袁南阶艰难道,“你真的,别再逗我了。” “没有逗你呀。” 谢云缨试探地掀起眼睛看他:“我是真的很想听你说你也喜欢我。” 袁南阶动了动唇:“……那你呢?” “我?我当然喜欢你啦。不喜欢你的话,我为什么要天天围着你转?” “说真的,袁南阶,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呀?” 面对谢云缨的步步紧逼,缩在轮椅中的男人形容狼狈,躲闪着她的目光,“我……” 谢云缨看着他,半晌,撇了撇嘴:“看来还是不喜欢我啊。” 她刚想把原本放在他腿上的手撤开,袁南阶却猛然伸手,将她的手腕牢牢握住。 谢云缨愣了愣,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有一点。” 这三个字说出口,像是要了袁南阶的命。一开始淡淡的绯红色逐渐转深转浓,配合着男人轻颤的睫羽,都在述说他的手足无措。 若非他今日穿得多裹得严实,谢云缨能看到他从脖子红到了胸膛。 谢云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里分明的快乐喜悦,“真的吗?” 袁南阶被她握住了手,低低应和她,脸上的晕红还未褪去,“……嗯。” 谢云缨开心到抱住他的腰又非礼了他好一阵子。 “袁南阶袁南阶,你最近还总是想着去死吗?” 袁南阶抚摸着她的头发,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停顿。谢云缨趴在他的腿上,声音清脆,婉转动听,看着他的眼睛明亮有神。 “……不怎么想了。”袁南阶这么回答了她。 “是不怎么想了,但还是偶尔想,对吧?” “……” “不要死好不好?至少活到你喜欢上我,跟我成亲再说,”谢云缨小小声说,“等那之后,你要是还想死,我也不拦着你了。” 谢云缨哼哼道:“等我和他拜过天地,我就能直接回家吃香的喝辣的了,谁还管他!” 系统:“宿主说的是。” 袁南阶喉咙一紧。 每每面对这个人的示爱,他总是心慌不已,又总是茫然无措。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世间会有这样事出无由的爱,纯粹干净,还偏偏被他这样的人得到了。 袁南阶低声问道:“……为什么会喜欢我?” 谢云缨怔了一怔,还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你问为什么……可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毫无缘由的事情呀。” “……不。”袁南阶轻声道,“爱是有理由的,恨也是。” 他所经历的上一世告诉他,他得到的一切都是有缘由的,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得到。 他这么想着,腰又被人抱紧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也凑了上来,抵着他的胸膛。 谢云缨说,“说爱你也要理由,你这人真是患得患失呀。” “那就有理由吧,理由就是,你是袁南阶。”谢云缨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衣料传出来,“只要你一直是你,我就一直爱你,不需要理由。” 袁南阶的手臂僵住了,随即,胸膛里那颗已经沉默了很久很久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陌生的力度和新鲜的悸动感,都在告诉他,他是多么真切地活着—— 作者有话说:感觉其实好多人都猜出来了,我现在说应该也不算剧透吧……没错袁南阶就是太子,可以理解为太子死的时候魂魄穿到了袁南阶体内。 所以这对的感情线真的非常重要啊!!这个时空里只有重生的太子知道皇家秘辛,(长公主是不知道帝后之间发生的事情的)最后被云缨救赎的他也会成为女主的一大助力,在最终战发挥关键作用。 所以这对的感情线必须要走的,真不是我想写副cp[捂脸笑哭]而且一旦明牌了袁是太子,好多悬念也跟着没了…… 之前写他俩被喷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咋解释,好像怎么解释都会剧透…… 第134章 血书 望小姐垂怜。 寒宴罢。越颐宁与孙琼告辞, 直接回了长公主府,离开孙府前没有再碰见谢清玉。 夜深人静,符瑶用熏笼替她烘暖了被褥便退了出去, 回屋睡了。 越颐宁洗漱完毕, 只着一身夹棉的中衣坐在桌案后, 垂眸看着手中的铜盘, 背影像一片小巧的雪山。 磨损的金乌色痕迹流转着水一样的波光, 润过铜盘边角平坦的地方,只倾斜半边, 桌案上的红烛艳影便映过屏风, 散射了一殿,摇曳生辉。 像那个人看向她时的眼神。 “——小姐一定能够理解我的。” 越颐宁眼睫微微一颤。因为这句话, 她几乎又回想起了当时漫过她四肢百骸的无措和惶然, 被拆穿了伪装的无地自容, 被捅破了保护壳的狼狈不堪。 关于此行的代价, 她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连跟随她周游四海的符瑶也不清楚,只有她的师父秋无竺知晓。 不被人所了解, 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凡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形于色, 爱憎好恶泄于言。隔垣之耳能窃机, 穿牖之目可窥志, 故谋未发而世已知, 事未行而敌已备。欲成惊天伟业,必先潜踪匿影,藏锋敛锐,乃至神鬼难测, 阴阳不察。 这是被她熟记于心的诫语。 如果想办一件天大的难事,最好的方法就是连老天也蒙骗过去。 无人知晓的壮举,日后被人们熟知传颂时自然伟大,可落在那位英魂身上,所承受的代价便是漫长难捱、贯穿一生的孤独。 她疲惫时,没有人可以依靠,她茫然时,也没有人能帮到她,她无助时,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环顾。 她当然也会痛苦。 可是,没有人能够开解她,也没有人能安抚她的情绪。 如果不知道对方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正在经历什么样的苦难,那么所有的安慰都会像是隔了一层膜,薄弱无力。 她反复地泥足深陷,迷失方向,跌撞着碰壁,然后又咬咬牙站起身来,继续向前。 有时,越颐宁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在她迎来属于她的结局之前,她的身边先有人戳破了她的谎言,如果有人看穿了她的软弱和不安,如果有一天被她视为秘密的预言为人所知,那于她而言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如今,她旧时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那就像是,她孤身秉烛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突然从背后亮起了一盏灯火。她回过头,有一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她,如同他已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随她一同走过了千百年的光阴。 她有想过会被谁察觉,但她没想过那个人会是谢清玉。 他什么都知道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他那和她一样不能述之以口的隐秘又是什么? 越颐宁自修习卦术以来,第一次觉得心浮气躁,完全无法安定心神。 她多么想现在就能知道关于“谢清玉”这个人的一切。 偏偏唯独他,她无从卜算。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钻研了数十种偏门术法,都未能得出头绪。 谢清玉这个人的命数确实早就到了尽头,而她亲眼验证过,回到谢府的谢清玉也并非假扮的替身。她先前还怀疑谢清玉其实也是天师,至少通达天道之术,且能力在她之上,不然她没有理由算不出他的命,可就连这一点最后也被她自己推翻了。 那还能是什么,会让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又活了下来? 况且,就算是死而复生之人,性情也不应与先前截然不同啊。 一阵寒风从敞开的半扇窗子里吹入殿内。 混沌念头便如油芯上积年结成的一朵灯花,沉沉压在微弱的火苗之上,将光亮都憋屈成昏黄浑浊的一团,映得满室思绪都如蒙尘的旧物般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突然而至的那一阵风像柄磨利的尖刀,轻轻一剔,淤塞的灯花“噗”一声轻响,整个儿脱落了。 火苗没了重压,往上一窜,拉得又直又亮,瞬间便将四下里淤积的昏昧与疑影照得干干净净,满室清光。 被新火照得透彻明亮的大殿中央,越颐宁握着铜盘的手指骤然定住。 是了,她怎么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谢清玉”不是死而复生,而是借尸还魂呢? 那便说得通了。那便都能说得通了! 越颐宁猛地站起身来,烛影被她掀起的风吹得直晃,大殿内时暗时明,她也顾不得了,直冲到角落里摆着的某个竹箱子面前,从里头翻出了一本压箱底的卦术法集。 虽然借尸还魂的说法很荒谬,但她通读秋无竺珍藏在法阁里的五术典籍,其中各种奇异见闻数不胜数,区区借尸还魂,并不是全无先例。 越颐宁跪在书箱前,借着渐渐稳定下来的光影,一边哗啦啦地翻着书册,一边紧紧盯着从眼前飞快滑过的内容。 她没记错的话,如果是身魂分离的占算,六爻卦的“鬼爻”体系刚好是最适合,可用来探查魂魄异常。六爻卦对她而言也并不困难,她懂得怎么做,只需要将代表事主的世爻与鬼爻放在一起推演,再根据所产生的特殊卦象进行解析,她便可以做出初步判断了。 越颐宁很快就找到了她需要的内容,转身回到了桌案前。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溶溶月色淡淡 两日后,中书省内。 左须麟这两日很难熬。 一方面,昨日上头圣旨终于下来了,圣上要提尚书仆射容轩为尚书令,入政事堂,这又在朝廷间激起了不小的动荡,政事堂为寒门派一言堂的格局被打破,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长兄左迎丰。 一方面,左迎丰也因此事而烦心,自从诏令拟定那日起他便知晓此事,一连数日面色凝重。 他也看得出左迎丰的急躁。 身为寒门派系魁首的左迎丰,过得并非旁人所看到的那么风光。 寒门派,一开始兴许也曾经纯粹过。一群初入官场的寒门子弟发现朝廷深似海,世家子弟互相间庇护协从,拼命挤压着借由文选才得到机会入朝为官的寒门学子,故而愤怒不已的他们决定也抱团取暖,为出身贫寒的士人博出一片天地。 那时的寒门派毫无疑问是正义的一方,是被竭力打压仍旧不屈反抗的星火。 可如今的寒门派呢? 左须麟并不清楚太多,他不如长兄那般通晓人情,老练世故,每每置身官场,总会因这样那般的细节得罪于人,还要害得长兄为他周旋。久而久之,长兄也有意让他只做事,不去涉足那些争斗人情。 他只知道,如今的寒门内部亦有利益争夺,有相互倾扎,有各成一脉,表面团结,背地里却藏污纳垢,各有心思,全都得依靠左迎丰居中调停。 不愿与人同流合污的长兄是寒门派中为数不多的廉臣,他为维系寒门一派的发展付出了太多心血。 也许他一直都为没能替长兄分忧解难而感到愧疚,所以,他才会在长兄提出希望他娶越颐宁为妻时哑口无言地点头应下。 确实。他生性淡漠隔阂,一直不曾有过心爱的女子,对所谓的姻缘子女毫无兴趣,时至今日也没有成家。于他而言,妻子本就没必要精挑细选,只需秉性纯良,是谁都可以。 如果他的婚姻能帮到他的长兄,那就最好不过了。 只是 与越颐宁相处的这些时日,他越发踌躇不安,越发羞惭不已。 越颐宁是一个极好的女官,性格温柔,能力出众,心地纯净良善,即使是与她来往不算密切的他也能看得出,她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不知为何,她格外亲近他,对他不设防,也不排斥躲避与他的接触。 所有的五官里,她的眉眼生得最好看,每当她向他看来,那双山水画一样的眼睛便会慢慢定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总是毫无戒备和怀疑,满是清澈的信任,映照出他无所遁形的私欲。 这么好的女子,合该嫁给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视她为珍宝的男人。 而不是心思不纯的他。 这两日,越颐宁都告了病,没有来皇城。今日终于来了,也来得比往日晚些,不知身体是不是还没好全。 左须麟在自己的桌案前办公,不时顿笔,便是在纠结这一件事。 他该不该找个机会去关心一下她? 左须麟苦苦挣扎之际,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身着低阶官服的门下省书吏迈步上堂,进了屋门。 “左舍人。”书吏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份卷起的文书,“这是门下省送来的,前些日子留滞的京郊河工物料文书审复。” 见有政务送来,左须麟立马正了神色。 那文书用的是门下省惯常的黄麻纸,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着,封口处一方深紫色的封泥紧紧黏合着纸缝,封泥中央是一枚小巧而清晰的狴犴兽钮印记。 狴犴獠牙微露,形态威严,正是门下省侍郎官印的副印。 门下侍郎,那位谢家大公子,谢清玉。 “谢大人的吩咐,这封河工文书需原封转呈越都事亲启。”书吏声音恭敬,头垂得更低了些。 左须麟不疑有他,想来是越颐宁告病前处理的政务,如今叫门下省的人批注了返回来,多半是一些细节问题。 接过文书时,左须麟隐隐松了口气。 他正好也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去见越颐宁,这倒是解了他的忧愁。 尚书省都事值房内。 越颐宁伏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捏着毫笔的手指细白,像是被冻青了一般。炭火在鎏金盆里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努力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气。 听到脚步声,越颐宁抬起头,看见来人是左须麟,还面露一丝惊讶之色,“左大人怎么来了?” 左须麟眼神游移,似是有几分不知缘由的局促。 他伸手把文书递放到她桌前,低声道:“这是谢大人差人送到我那边的文书,是关于京郊河工督事,说是让我转交给你,应该是递上去的文书有缺漏,还需要修正。” 越颐宁顿时一怔:“……谢大人?” 谢清玉? 门下侍郎执掌门下省驳正违失之权,审阅文书细则正是他的分内职责。 然而,此前她递上去的文书都没有返回到她手上过,为何独独这一份河工物料文书被打了回来? 越颐宁不禁放下了手中的毫笔,将文书拿了过来。 看到完好无损的封泥和印记映入眼帘。 越颐宁认得这枚印,这是门下省侍郎印信的副印,专用于需高级别保密、或极为紧要、必须直达收件人本人的文书。通常只有弹劾重臣、密报军情或涉及皇室机要的文书,才会动用这种规格。 越颐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疑窦渐深。 这不合常理。细则的审议,即便有重大修改意见,通常也是朱笔批注于原文稿,或另附签条说明,由门下书吏直接送达相关司曹,或通过正常公文流转渠道递送尚书省。动用狴犴封泥、指定她亲启、还需左须麟这样的同僚转交…… 此举,透着一股刻意的、超出公务范畴的郑重其事,很是怪异。 越颐宁按下困惑,定了定心神,取过案头的裁刀,慢慢拆开文书封口,再将里头的黄麻纸摘出来。 展开的那一瞬间,越颐宁的双瞳陡然紧缩。 预想中的朱砂批注、严谨的修改建议……一样都没有。 纸页上,是大片密密麻麻的墨字,那颜色诡异的浓重,粘滞,已然干涸,呈现出深暗的褐色,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这不是普通的墨水。她几乎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紧接着,一阵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微弱,清晰,瞬间摄取了她的全副心神。 ——那是血。 谁的血? 越颐宁头脑一空,手指尖难以克制地轻颤。 她心生恍惚,眼睛聚焦数次,才看清了那些由血写就的字: “前尘旧事,如影随形,噬我心神,无一日得安。今修此血书,非为辩解,只为认罪。” “往日种种作为,污人眼目,手段酷烈,牵连甚广。我深知罪孽如山,积重难返,不愿矫饰,也无可辩驳。视人命若草芥,是我之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亦是我之罪。” “更深之罪,是我欺瞒于小姐,令小姐目睹不堪。” “小姐秉性高洁,心性仁善,见我如此不堪,定然心寒齿冷,视我如修罗恶鬼,此皆我咎由自取,不敢有丝毫怨怼。咬指为书,非为惊怖,实因笔墨难书我心中愧悔之万一。血出我身,痛在我心,若能以此痛,稍赎我罪愆之万一,亦心甘情愿。” “落笔审慎之余,心中亦存一丝痴念,妄图以悔过自新为由,恳求宽宥,故作此书。” “臣谢清玉,叩首认罪,乞望小姐垂怜。”—— 作者有话说:谁敢和此男比卖惨- 谢清玉:(握着手指)小姐,痛。 越颐宁:(担心)让我看看,谁让你写那种东西的? 谢清玉:(乖乖点头)(心里暗爽) 再晚点伤就愈合了……还有我要告某玉以权谋私[抱拳] 第135章 邀约 回应了他。 左须麟站在原地, 还是那副平日里熟悉的冷淡寡言的模样。 他看似是在等越颐宁,实则心里正在措辞。 他好像还没和越颐宁吃过一顿饭。 他想问越颐宁今夜有没有时间,若是她有空闲, 能不能与他吃顿便饭, 但他又怕这邀约太过直接, 反而唐突了她, 但他左思右想, 似乎也找不到比这更委婉的言辞了。 左须麟心思绕来又绕去,快要打结, 半天才鼓起勇气, 抬头看向越颐宁,“越大人” 他愣住了。 面前桌案后的越颐宁双眸睁大, 把持着纸卷的手指在微微抖, 目光几乎黏在纸卷上, 隐隐透着一股震惊过后的麻木和呆滞,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左须麟:“越大人?文书批注里写了什么?” 谁知,他才刚凑近几步,越颐宁便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差点弹跳起来, 手指一拢将展开的文书合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左须麟怔了一怔, 越颐宁终于回过神来, 冲他露出一点生硬的笑容, 边若无其事地将手上的书卷收好, 边应和他的话:“没什么,都是些小事,我今日离开皇城之前就能改好,届时我直接呈交给谢侍郎, 不麻烦你了。” “左大人找我还有其他事吗?” 左须麟人虽迟钝,却也后知后觉越颐宁是在避着他,不愿让他看见那封文书里的内容。 左须麟面抿了抿唇,轻声道:“今晚放值后,你有空吗?” “你履新职未久,今日公务毕后,要不要一同去喜凤楼用顿便饭?在下有些案牍上的疑难,也想借此机会向越大人请教一二。” 越颐宁愣了愣,她看着面前说话时语气坦然自若,神色却略有躲闪和难为情的左须麟。 她原本还疑惑左须麟为何会亲自来给她送文书,原来是另有原因。 只是一顿饭而已,她本就打算暂且和他保持友好关系,没什么不好答应的。 可是 越颐宁满含歉意地看着他:“抱歉,我今日有约了。” “左大人邀约我一同外食,我很欣然,但是今日确实不太方便。往后三日我都有闲暇,左大人可愿将这次邀约往后挪挪?” 被她拒绝而黯然下去的左须麟,此刻又慢慢亮起来:“好,我往后三日也都有空闲。” “那就明日吧。”越颐宁笑盈盈地望着他,“谢谢左大人的挂念,我们到时候见。” 左须麟离开后,越颐宁重新摊开那卷文书,眼帘垂下,细细密密,如同黑羽。秀白的手指摁了摁纸张上干透的血迹,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周从仪来找越颐宁时,看到的便是越颐宁将一封文书样的纸物交给书吏的情形。 她停在了廊下,看着与她擦肩而过的书吏,脸上露出一点好奇,转头来到越颐宁面前,“方才那人似乎是门下省的书吏吧,你给他什么了?” 越颐宁:“也没什么,一封被遣返回来,需要修改的文书而已。倒是你,今日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对了,你先前托我去查兵部的器械司,我已经都查证完了。”周从仪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册,这才是她这次来找越颐宁的原因,“这是兵部器械司上月呈报给户部的流水,我誊录了一份。” 簿册放在越颐宁面前,极轻一声闷响。 越颐宁先前与长公主殿下汇报完后,立马找来了周从仪,委托她帮忙搜集由兵部备采铸造,最终运输至边境的军械情报。如今的周从仪在崔翰林的提携下已经官至五品侍御史,是清流派中能力非凡,不可小觑的年轻官员,由她来查兵部最为妥当,也不容易引起旁人怀疑。 周从仪在越颐宁对面从容坐下,理了理官袍袖口,正色道:“表面看账目清晰,支出、入库、损耗,皆合规制。不过我仔细研究了一番,还是被我发现了可疑之处。” “前两个月运往北境雁回关的那三批军械,损耗率极高,很是不同寻常,但最终却被兵部器械司核定在合理范围之内,兵部报损文书上的解释是运输途中恰逢暴雨,连日淋蚀加上路途颠簸,这才损耗严重。”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你继续说。” 周从仪:“是。账册做得滴水不漏,但我认为问题恰恰出在这合理的损耗上。” 越颐宁终于伸手拿起簿册,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开。纸页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得很快,几乎一目十行,簿册上的繁冗堆积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条目如流水般从她眼中淌过,仿佛活了过来。 “损耗率是恒定的。”越颐宁声音平稳,点中了要害。 她翻到记录雁回关三批军械运输损耗的那几页,眼睛锁定在中央,指尖划过一行行几乎完全相同的数字比例。 “正是。”周从仪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然,是对越颐宁在极短时间内展现出来的极强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的赞叹,“我便知越大人能一眼看穿。” “从京畿至雁回关,路途远近不同,天气状况各异,押运人员也有轮换。按照常理,损耗率必有浮动。或遇连日暴雨,淋蚀加剧;或遇山路难行,颠簸损耗增多,但这三批军械相隔两月运输,损耗比例竟分毫不差,精确到毫厘。” “造假的人自作聪明,反倒漏了马脚。这种恒定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你说得没错,这兵部器械司的记录,人为遮掩的痕迹太重了。”越颐宁下了结论,将簿册合上放回桌案,“兵部报损文书里强调暴雨,但我却觉得蹊跷,北上至雁回关能走的官道不过一二条,都经过肃阳和甘黎,这两地在十月入秋后天气便会稳定,不如夏季那般多云多雨了,反倒是晴天更多。” “就这么巧,这秋天的三次军械运输都遇上了罕见的大暴雨?”越颐宁沉吟半晌,重又抬眸看向周从仪,“兵部记录的天气与同期途经该路线的其他商队、驿报记载的天气状况,恐怕也对不上吧?” 周从仪连连点头,唇角微扬:“是,你说中了关键。” “我差使下官去走访了京郊各大驿站,从常走那两条北上官道的商人口中搜集了一番情报。其中两批军械运输期间,途经路段天气晴好,并无大规模降水,所谓的暴雨淋蚀纯属托词。” 值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影随风摇曳的细碎声响。 越颐宁默然,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两下:“恒定的损耗,虚假的天候。这手法略显拙劣,却很大胆。若非有人隐秘且刻意地去调查这一部分,也很难发现他们做的手脚,只当兵部账目清晰,损耗控制得当。” 周从仪:“是,从目前分析的结果来看,我推测,真正的损耗并非淋蚀或颠簸,而是被耗损之名掩盖的转移。以报损为名,行截留之实,再运往他处,是为牟利。” 周从仪的推测直指核心。 “或是替换。”越颐宁补充道,目光透彻,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以次充好,由劣质铁料、陈年朽木粗制滥造之器械,替换了本该交付的精良军械。节省下来的上等物料,或变卖中饱私囊,或挪作他用。那笔巨大的制作经费便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某些人的口袋。”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明白,孙氏那位镇守黑虎峡将领孙骋是怎么死的了。 越颐宁:“边关负责接收核验的将领,若与之勾结,自然会对这些劣品视而不见,甚至配合出具验收合格的回执。” 手法高明。只需在制造环节动手脚,便能在源头完成偷梁换柱。运输途中的损耗,不过是用来掩盖最终成品质量低劣的烟幕,或者用来核销掉部分被替换掉的合格成品的数量。真正的利润,来自侵吞的物料价值和虚高的制作经费。 边关苦寒,一旦开战,将士们的性命都系于精良军械之上,这军械制造运输的环节何其重要,却成了某些人敛财的途径。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周从仪:“这份流水誊本你从何处得来?可是户部存档?” 周从仪微微摇头:“户部存档我已核对过,与兵部上报的一致,做得天衣无缝。” “这份,”她指了指案上的簿册,“是器械司一位老书吏私下记录的草账。此人胆小,心思却谨慎,做事极细,在官账之外还自己偷偷记了一份详细流水,包括每日出入库的小额变动和天气备注。” “他年事已高,即将致仕,心中不安,有意投向清流,前些日子听说我在查军械司,便辗转将这本草账送到了我处。” 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离任之际流露出来的最后一点良知。 越颐宁了然:“是个突破口。但仅凭草账,尚不足以作为铁证,兵部完全可以辩称草账记录有误,或老书吏年老昏聩。” 周从仪点点头:“按制,交付边关的军械大宗,兵部库房应留存少量同批次样品以备查验。若能拿到被他标记为异常批次的样品,再与户部存档的物料规格、以及真正上等军械进行比对,铁证便有了。” “好。”越颐宁轻轻吐出一个字,下了决断,“样品库重地,非寻常可入。不过,沈流德作为大理寺少卿,有巡查六部仓储之权。明日,我便去请她以例行抽检仓储防火防潮及样品保管情况为由,亲赴器械司库房。” 越颐宁又看向周从仪,眼神中是绝对的信任:“侍御史有独立奏事之权,还请周大人从中协助她,也多加留意各方动向。” 周从仪点点头:“是。” 二人又简单部署了接下来的查案方向,耗了一盏又一盏的茶水润喉。 正讨论着,周从仪看越颐宁神态认真,不禁突然开口道:“不如今晚我去长公主府,再把沈大人和邱大人她们都叫来吧?” “我们和长公主一起用晚饭,之后的时间便可以用来讨论这件事了,也省得越大人专门派人去一趟沈大人的宅邸。” 越颐宁被她的突然提议弄得怔了怔,反应过来之后便低头笑了:“这提议是极好,但我今晚与他人有约在先,不好妄作更改。” 周从仪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越颐宁看了眼明显低落下去的周从仪,摇摇头笑着再拿起毛笔,心里想的却是,不知谢清玉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将她差人送去的请帖看完了—— 作者有话说:偷着乐吧谢清玉- 15000收藏了!开个抽奖回馈大家[红心][抱拳]感谢一直在追更的读者宝宝们[星星眼] 第136章 原谅 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 九街灯浓, 千门月淡。 离邀约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但谢清玉已经早早来到了。明明坐的是雅间的檀木椅,却仿佛坐了一张钉椅, 坐姿不定, 手指还不时调整衣摆和襟口。 面对万难都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谢大公子, 现下正静静坐在桌案后等人, 周身气度如华, 却隐约令人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和忐忑。 越颐宁会回应他,这是他没想到的, 而令他更没想到的是, 越颐宁直接约了他今晚在满盛楼面谈。 他曾以为,像这样再和她一起吃顿饭的机会都将是奢望了。 谢清玉不敢细想。 还是说, 她打算原谅他了? 廊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谢清玉骤然抬头, 遮挡正门的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心如擂鼓, 直到手持纸卷的越颐宁慢慢从满绣红梅的雪屏风后拐出,芰荷色的袄衫落拓飘然。 无边春色袅袅降临,一幅冬景也被融化。 她缓步走出, 掀起眼帘轻轻扫了他一眼。 谢清玉立即站起身,眼神紧迫惶然地追着她, 开口便是意味滞涩的一声轻唤:“小姐。” 越颐宁远远点了点头, 径直来到桌案前, 在他对面落座, 声音清亮:“别站着,坐。” 谢清玉身形微顿,慢慢沿着桌边坐下去。 “是因为我托人送去的那封信吗?” 谢清玉先开口了,每次他与她面对面, 那双温和如玉的眼眸都会化成一片雾水,招摇低柔,“所以小姐才会约我出来?” “是。”越颐宁面色如常,“那封血书,我收到了,也看完了。” “我今日也将它带了过来。” 越颐宁将代表血书的纸卷摆在桌案上,她留意着谢清玉的神色,但谢清玉只是轻轻扫了它一眼,随后目光又凝在了她身上。 “对不起。”他说,“我的本意不是想打扰小姐处理公务。我只是想能够减轻我的罪行,也许这么做小姐会相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仅此而已,我别无他意。” 说什么打扰她处理公务 越颐宁长长地出了口气,故作冷淡道:“如果你真的是诚心和我认罪,那便请你别再装模作样了。” “你道我如今还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谢清玉陡然消了音,眼睫微颤,低下头去。 “认罪便认罪,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越颐宁低声问道,眉心一直微微拧着,“这封信具体多少字我没去数过,但少说也有两百了,你是放了多少血?” 越颐宁读完那封血书的第一反应便是惊震于此。 两百字,如果是戳了手指尖流的那点血,断然是不够的,至少得戳上百次,流出来的血才够写完这么一封信。还是说,他每写完一个字,便挤掐着自己的手指,叫它再滴出来一点血? 那该有多疼? 她自认并非轻易可撼动的人,尤其是手段越强硬的,她越不怕。可偏偏谢清玉这类人是她的弱点,他每次认错都将他自己剖开给她看,无论是方法还是形式都那么极端,那么鲜血淋漓。 偏偏她又无法视而不见。 面前的谢清玉沉默着。越颐宁瞧着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去,手心朝上。 她说:“手给我。” 谢清玉眼睫一颤,抬眸看她,“什么?” “你的手。”越颐宁抿了抿唇,“给我看看你的伤。” 此话一出,谢清玉便知道,越颐宁这是和解的意思。 哪怕是欣喜若狂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他心脏里残留的血液都化作了鱼群,顺着血管疾驰游过四肢百骸,恨不得顶破了天地,从裂开的缝里迸射而出。 像是干涸的沙漠陡然间得了一场从天而降的甘霖。水涨得他心脏都在发疼,又泡得他手脚发软。 谢清玉伸出手去,向下垂落的袖摆将桌案上的瓜果花生都扫落了一些,他是生怕晚一点她便改了主意。 微凉的指尖被人用两根更纤细白净的手指握住。谢清玉凝望着低头细细查看的越颐宁,她神色专注,很小心地避开了伤处,正在观察他被纱布裹起来的食指。 越颐宁道:“我能拆开吗?” 谢清玉点点头,她便将纱布的结解开了,一圈圈纱布松弛开,绕着他的手指、手掌和手腕,慢慢滑脱下去。 谢清玉有一双骨骼精巧修长漂亮的手,指尖像打磨过的雪玉一样圆润精致。 此刻,那里却像是被蹂躏过数次一般,已经肿胀起来,微微发青紫色。伤口倒是没有裂开,只是略见一道红痂,即使是这副正在愈合的景象也同样有些吓人。 她不敢去碰他的伤口,只端详着看了一会儿,确定已经敷过药了,才略略安下心来。 越颐宁最后一丝怀疑也除下了,瞧着他近在咫尺的可怖的伤口,一颗心顿时软成了泥。 她慢慢放下他的手,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谢清玉抿住轻轻发颤的唇,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是原谅我了吗?” 希冀的眼神里夹杂着刚刚褪去的苦楚,像是海浪退潮,将将曝露了洁净白沙的水滩,任谁都能在上面戳划几刀,他毫不设防。 “没什么原不原谅的。”越颐宁低声说,“……你做的那些事大多都和我没关系,即使要原谅,也还轮不到我来。” 不。那些都是为了你。 杀了他们也好,留着他们也罢,都只有一个原因,他做的错事从来都只与她相关。 都是因为她,所以也只有她能够纠正他的错处,他多想握住她的手,求她不要再抛下他,不要再冷待他,这是他承受不得的酷刑。如果有什么错处,只要她说一次,他便会彻彻底底地改了。 谢清玉自然不敢这么说,他只能乖乖地点点头,湿漉漉的眼睛紧盯着她。 “……我回去也仔细想过了。”他的心潮澎湃,越颐宁并未察觉,只是垂着眸自顾自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你诚心认错,我也应该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该再揪着你的错处说你,苛待你,冲你发火。” 她也确实没办法再对他的接连恳求坐视不理。 “如果你非要亲口听到才安心,”越颐宁声音放软了些,“那我原谅你了。” “以后,别再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你写什么血书来赎罪。听见没有?” 此时此刻,她的轻声呵斥都像是蜜糖一样,令他迷醉昏沉。 谢清玉连连点头,恨不得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房里。 “那我……”谢清玉呼吸急促了些,“我还能,给小姐送东西吗?” 他想试探着问的是,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那般亲密,他是不是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地对她好,而不会被她怀疑、排斥和拒绝。 他原本以为,越颐宁会答应他这点小小的请求。 可他面前的人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不行。” “你不要弄错了。我说原谅你,只是觉得不应该再针对你,视你为洪水猛兽般躲着你,对你恶声恶气。”越颐宁声音淡淡地说道,“只是这样,而非继续和你做私交甚笃的朋友。” “我说过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才刚刚温热起来的心脏被人从胸腔中粗暴地摘了下来,丢进了冰天雪地里。谢清玉清楚地感受到浑身弥漫着暖意的血液骤然冷了下去,如坠寒冬腊月。 见他似乎有话要说,越颐宁轻巧打断,眼睫低垂道,“你也不用再和我求情。我觉得这对你我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了,如今朝廷两派间争斗愈烈,我们的身份和立场都不适合再维持之前那样的关系。我不好辜负长公主和三皇子殿下对我的期望,你也不能违背七皇子的意愿,我们总有一天要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不死不休。” 他知道她是说得委婉,扯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其实只有那句“不是一路人”才是她的真心话。 她还记得他的手段,觉得他为人肮脏下作,丑恶无比,难以入眼。 谢清玉浑身发凉,他动了动唇,“小姐,我……” “老实说,我很感激你这么做。”越颐宁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不然以你待我好的程度,我很难狠下心肠和你说这些话,再和你保持距离。” “以后,我们便做最普通不过的同僚吧。之前你给过我谢府的手令,我也不好再收着了,明日也会托人还回府上。” 她字字句句,平淡温和,却分明与他划清界限。 越颐宁不愿再承他的好,也不想再拿着他给的那一份特殊了。 她不要了。 无论越颐宁说什么,谢清玉一直表现得很安静。他不说话时,面上总有一股死气,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玉人,虽然俊美无俦,却不似活物,叫人看着瘆得慌。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神色,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准他的想法,只能谨慎地措辞,“当然,每逢节日宴会之时,该有的礼尚往来我是不会拒绝的,你大可放心。之前我叫人特地把你送的节礼退回去,确实是我任性了,对你伤害也大。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嗯,我明白了。” 谢清玉应和了她,声音轻如春烟,在这冬月里几乎毫无暖意可言,“小姐说的是。我没有意见。” 他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 越颐宁垂下眼帘,袖中交握的手指也松开了。 其实她从进门到坐下来以后,心里也一直怀揣着紧张的情绪,以至于案上摆着的茶水到现在也没喝上一口。 她其实也有些话想要问他。她想知道,他是怎么得知那些事的,关于东羲国运的预言,世间理应只有几位术法高强的天师知晓才对,她很肯定,这些人都不会随随便便地把预言说出去。 可越颐宁又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关于她的事。 万一谢清玉借机开口发问,问她是不是打算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她定然是手足无措的。她只能对付着敷衍过去,绝不可能说真话,场面想必会十分尴尬。 越颐宁略有纠结,此时门恰好被人推开,端着菜肴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将碗碟在桌案上细细排布整齐,又慢慢福身退了下去。 谢清玉忽然轻声开口了:“……那之后,我还能和小姐一起像这样外出吃饭吗?” 越颐宁怔了怔,“当然可以。” 谢清玉:“那明日晚上,等放值后,小姐有没有时间?” “明日怕是不行。”越颐宁心不在焉地说道,“我已经约了左舍人了。” 她留意着面前纷呈的菜肴,没有注意到对面男人脸上慢慢变淡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原谅了,但回不去了[抱拳]小玉玉你先哭着吧。 第137章 刀尖 越颐宁是他的不治之症。 左舍人。 是那位中书舍人, 左中书令胞弟,左须麟。 几乎瞬间,脑海中又浮现起那天昏昏日光漫过宫廷的白玉阶, 宫门朱红更深, 越颐宁和左须麟并肩离开, 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谢清玉静了一会儿, 才道:“我听说左舍人为人刚正不阿, 私交密切的同僚极少,小姐才履新职不久, 便能与他一同外食, 想来左舍人非常欣赏小姐。” 若说方才没察觉到谢清玉的不对劲是她顾着看上菜走了神,那这会儿越颐宁怎么也听得出他话里的不同寻常了。 越颐宁张了张口, 直接便想解释清楚, 可触及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 提到喉咙口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她微微低头, 用银勺翻动碗内虾仁,竟没有反驳他:“嗯,左舍人待我很好。” 席间一时静默无声。 谢清玉轻声重复, “他待你好?” 越颐宁闭眼,狠了狠心, 又继续道:“是。我初到尚书省, 接连交由我处理的公务都是些积年陈案, 还时常遭人为难。但奇怪的是, 总有人从中替我化解一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一直在暗中帮我。” “我很想找个机会感谢他。明日的邀约是他先提出来的,但若是他不主动提, 我也早有此意了。” 她解释得流利,谢清玉望着她开开合合的唇瓣的眼神明灭,难辨情绪。等她说完,他一开口,声音还是如平常一般清朗温和:“小姐听说了吗?左中书令有意给他弟弟挑选正妻,前些日子刚传出消息,京城里的媒人便快将左家的门槛踏破了。” “那很好啊,左舍人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了。”越颐宁笑了笑,“连你也听说左舍人品行端正,想来他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左家旁亲也少,若是哪位姑娘嫁给他,定然会比嫁富贵人家要少许多烦恼,过得不说圆满,定然也是幸福和顺。” 越颐宁一口气将话说完,没抬眼看谢清玉的表情。她怕自己不忍心,可到了如今的地步,再不忍心也得忍心,再舍不下也得舍下。 想让谢清玉尽早对她死心,因为她知道那注定落空,自己给不了他回应。 不如现在便叫他误会得深一些,他再怎么不屈不挠,若是被她伤了颜面,也不会再满门心思挂她身上了。 越颐宁这般想着,谢清玉也确实如她所料,应了一声“也是”之后,说的话少了许多。 两人用了一顿比平日更安静的晚饭。 临别时,谢清玉还想送她回府,越颐宁连忙拦住他,摆摆手。 她说:“不用麻烦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坐公主府的马车回去就好,不劳烦你了。” 谢清玉站定在原地,衣摆随身形微微一动,便静止了。 他垂着眼,即使背后是灯火辉煌的夜景,仍显得清冷独绝,像这一晚的寒风,吹拂在脸上时并不锋锐生疼,但被包裹其中时又遍体生出沁入骨髓的凉意。 越颐宁为自己的想法怔了一怔,再抬眼看去时,谢清玉望着她微笑,眼神温柔一如往常。 “外面冷,小姐快些回府吧,别吹了寒风。” 越颐宁点点头,“你也是。” 暮鼓的余音落在大地上,消融在高门大户院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谢清玉回到了喷霜院,踏入院门时,袍角拂过庭院中初凝的夜露,只留下几不可察的微凉痕迹。 几个守院门的蓝衣侍卫见了他,立刻躬身行礼,口中低唤:“见过大公子。” 他只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起伏,“嗯。” 银羿跟在他身后入门,与守门侍卫擦肩而过时,还能听见他们在耳语,“大公子今日心情似乎还不错。他平日里心烦的时候,便不会应我们的问好。” 银羿脚步一滞,看着不远处已经快行至廊下的谢清玉的背影,心生一丝犹疑。 这话说得没错。 可他就是觉得,自谢清玉和越颐宁吃了饭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公子。”守在正房门外的两名侍女见他走近,亦屈膝行礼。 谢清玉脚步未停,径直走入房门,只淡淡吩咐了一声,“备水,我要沐浴休息。” 守在左侧侍女应了声,正想退开,目光却猛地撞上谢清玉垂在身侧的手。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正以一种极轻微的频率颤着,指节绷得惨白,几乎要刺破那层温润的皮囊。 她心头一跳,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有守在右侧的侍女浑然不觉,如常应了声,“是。” 等主屋大门关上,右侧侍女拽着左侧侍女的手快步离开,嘴里还在教训,“你怎么回事,刚刚是丢了魂了?” “好姐姐,真不是,我刚刚那是看到……” 少女的私语被风吹得散落在木廊间。 房门在谢清玉身后无声合拢,将冷风和灯火隔绝在外。 堪称完美的温和表象,如同被融化的冰,片片龟裂,无声地剥落。 谢清玉背靠着冰凉厚重的紫檀木门板,抖着手用力掐住左手手肘的内侧,身体里支撑了一路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黑暗中,他微微仰起脸,额头上倒映出一片晶亮的汗水,下颌紧绷,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瞬。 谢清玉一想到明天晚上,左须麟会和今天的他一样坐在越颐宁对面和她说笑,谈论,对视,这幅画面才从眼前浮现,他便觉得双眼火烧火燎地痛,像是有人在生生挖出他的眼球。 挖他眼球的手,异常搏动的心脏,灰败无力的这具空壳。 他知道他病了。 越颐宁就是他的不治之症。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立场去阻止她,去勾引她,也没有脸面再去她面前卖弄他的可怜。他必须老实待着,即使他能感觉到,在她不看向他的每分每秒,他都在加速腐烂,无可挽回地变得无可救药。 一开始,他对自己莫名的情感觉得恶心,下意识地困惑、质疑、摒弃和逃避,到后来,他不得不去面对它们时,已经来不及了,它们膨胀得太迅速,遮天蔽日地疯长,在这片无主之地上以横扫千军的姿态霸占了全部土壤。 这片土壤从此只能开出名叫“越颐宁”的花了。 他便是这么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从来都不知悔改、不分黑白地爱着她,也许也是因为,除了这个,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了。 温雅蕴藉,神容天姿是他;卑劣狠毒,蛇蝎心肠也是他。 他还能怎么做,才能让越颐宁重新用之前那种温柔的眼光看待他?如果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更好受一些? 谢清玉呆立在屋内,直到外头银羿敲击屋门,隔着门板说:“大公子,水已经备好了。” 谢清玉渐渐回过神来,“……好。” 滴答。 偏房里已经备好了浴桶和热水,蒸汽袅袅娜娜缠缠绵绵地氤氲一室。谢清玉绕过屏风,他一件件解开外衣,织金锦袍委顿在地,每一步都开出灿然凋零的花,他渐渐赤身。裸体,只剩一件薄如蝉翼的中衣。 他解开它。窗边的油灯闪烁,将他左手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和其上的点点猩红血迹映得雪亮。 谢清玉垂着眼帘,纱布被一圈圈松开,露出内侧一道刚刚凝结的血痂,足足有一指长。 看得出,他方才在屋内按着手肘的动作将它撕开了些,涌出伤口的新血才刚刚凝固,艳丽非常,横亘在白玉一般无瑕的皮肤上,像一片雕琢精美的血珊瑚。 谢清玉的神态莫名专注,像是在看它,又像是望着它出了神。 他撒了谎。 之前他为了分心和发泄,将越颐宁的名字写了千遍,后来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银羿一直在暗中帮他处理,可渐渐的,这种方式也不再好用了,所以才有了那次他赴宴时,跟着她追进白梅林,几乎失控的那一幕。 写那封血书时,谢清玉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像个濒临暴露边缘的恶鬼,白天勉强维持人形,到了夜晚便蠢蠢欲动,焦躁不已。 他本来是戳破了手指,可无论怎么挤压,血都滴得太慢,他渐渐不耐烦了,眼睛胡乱望向四周,发现了桌案边有用来裁割纸卷的刀具,伸手抓过,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没有将刀刃对准露在外面随处可见的皮肤,而是挽起了袖摆到手肘间。 一刀滑下去,皮开肉绽,想要的墨汁淌了出来,瞬间够用了,他焦躁的情绪霎时间得到了缓解。 后来谢清玉草草止血,趁着血液未凝固继续写完了这封血书,才叫银羿带人进来包扎。 此刻,他望着凝固的伤口,又回忆起当时那种近乎迷人的轻松的感觉。 一点也不疼。 割破之后,看着血流出来,他只觉得痛快,好像那些滞涩的,粘稠的,痛苦的,绵延不断的东西,都顺着血液从他的身体里流了出去。一点也不疼,他甚至还想再来一刀。 还没进浴桶,可四周也没有尖锐的东西,于是他从发间取下一根削尖头的银簪,往刚刚凝固的血痂旁边划了下去。 皮开肉绽,血珠顿时冒涌而出。 嗒、嗒、嗒。 浴房内除却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外,只剩下那血液滴落水面的、规律而粘稠的“滴答”声。 烛火在水汽的侵袭下奋力挣扎,光影在墙壁上疯狂地扭曲、晃动,滴落的血珠像经久不息的雨,破碎了平静无波的水面,清白透明的水被艳丽的红色浑浊了。 谢清玉置若罔闻,最后一件中衣也褪去,黑发披散肩头,顺着修长清瘦的背影滑落下去,他进了水中,靠着桶壁微微阖上眼睫,伤处沾水的刺痛没能叫他皱紧眉头,反倒神色舒展。 水泽被撩动,发出碎玉般的清音,那颗躁动不已、焦灼难耐的心,总算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抚慰—— 作者有话说:循序渐进[抱拳]等在一起就甜了大家勿慌,该虐还是要虐,走个程序。 玉玉从这里得了甜头,开始频繁自刀维持情绪稳定了,但他不会拿这个来卖惨,这个要等宁宁自己发现。 第138章 面圣 这一次,有你在。 越颐宁乘着月色回到公主府, 才入寝殿不久,便有人来请她移步玉照殿,说是长公主殿下有些急务要与她谈。越颐宁顾不得换衣洗漱, 立即便起身出殿。 “颐宁, 你来了。” 魏宜华早已在殿内候着她了, 等她一坐下便直入正题, “今日, 父皇突然召我入宫,与我谈论了很多军国大事, 还特地询问了我的意见。” 越颐宁怔愣住了, “皇上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召见殿下?” 魏宜华:“也许是因为魏业。最近,父皇他经常召见魏业入宫辅政, 魏业每次出宫都会来找我, 把他和父皇之间谈的话重新复述给我听, 大多都是些对朝野时局的见解。” “我听了他的回答, 便觉得事情不妙,父皇多半是看出来他只有半桶水,实则没什么能耐。” 今上魏天宣年轻时也是一代明帝, 治国有方,三皇子魏业实际是什么水平, 他这段日子估计已经能问出个七七八八了。 越颐宁心里有了数, “最近朝廷中的两次大案都是三皇子手下的人办下来的, 三位皇子中, 目前政绩最突出,人望最显著的还是三皇子。皇上会频繁召见三皇子入宫谈话,是想看看他作为领导者对这些案子的了解程度,以及他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但很显然, 皇帝失望了。 背后总揽大局的人不是他,一个缺少眼界和魄力,缺少对时局的洞察力的领导者,不可能做到恰好地调配人员和资源,平衡好各方势力,还能引导政局走向他想要的结果。 当然,这也和她们的策略有关。她们没有和魏业对过要说的话,因为她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让魏业理清这些谋划,骗过皇帝。 她们原本的打算,就是让魏业露出马脚。 “所以,皇上现在是怀疑到了公主殿下头上?”越颐宁问了这么一句话,见魏宜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她便了然于胸了,又继续问道,“面圣时,殿下是怎么应对的?” 魏宜华坦然道:“我没有隐瞒和藏拙。是我做的事,我都照实说了。” 越颐宁缓缓坐直了身子。两人隔着一张不宽不窄的檀木案对望,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端正和凝重。 “殿下,请你把你们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我。”越颐宁说,“慢慢说,不要遗漏细节。” 魏宜华微微颌首,开始缓慢复述她今日在御书房与皇帝的对话,包括皇帝问了哪些问题,问题涉及到的朝臣和势力,她是如何分析如何措辞回答的,都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越颐宁听着听着,提在半空中的心渐渐落了地。 魏宜华对答如流,堪称切中肯綮,剖析入微。 纵使是越颐宁听完想挑点错出来,也觉得自己是鸡蛋里挑骨头。 “殿下答得很好。”越颐宁心生欣慰,“如此一来,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魏宜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看,许久又垂下眼帘,“但我看不出父皇心里在想什么。我自认答得滴水不漏,我也能感觉到,父皇在某一瞬间流露出来的赞许可父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和我简单寒暄几句,便让我出宫回府了。他或许满意,但那满意有几分?是觉得我堪用,还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我过于锋芒毕露?” 毕竟,她是公主,是女子,是例外。 她早就做好准备迎接质疑和攻讦,可如果魏天宣到最后也还是觉得,女子不可为帝,那要怎么办? 越颐宁看着魏宜华的神色,将手边的茶盏推到她面前,轻声道:“殿下,陛下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越颐宁迎着魏宜华抬头看来的目光,眼神澄澈而深邃:“帝王之心,深如渊海,难以窥破。他不置可否,恰恰说明他还在权衡,无法轻易下论断。” “女子为帝从无先例,要开万世之先河,必然困难重重,可陛下并未在察觉长公主殿下的心意时表态,也没有打击或是否决殿下,这正是给了我们努力的希冀。” “殿下今日展现的是经天纬地之才,是洞察秋毫之明,是身为帝嗣应有的格局与担当。比起出身和年纪,陛下更重视东宫贤能与否,我敢说殿下是所有皇嗣中的首位,无人能与殿下分辉。” “殿下是为子女,又是为人臣,心中有所顾虑焦躁,猜忌忧愁,我都能够理解,殿下尽可以和我说,”越颐宁笑了笑,“我身为殿下的谋士,无论是用我的话语还是用我的才干,我都理应为殿下分忧解难,宽慰心神。” 魏宜华放在桌案上的手指骤然蜷紧,她没有理会那盏茶,而是径直伸手握住了越颐宁的手,她掌心滚烫,叫越颐宁都微微一怔。 长公主殿下正用她那双雪亮的眼睛看着她,眼底日月星辰徜徉,倒映着她的身影,有她看不懂的情绪鼓荡着。 魏宜华重重点头,释然一笑:“嗯。我不担心,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这一次,有你在我身旁。 …… 当晚,京城初雪。 天风淅淅飞玉沙,素裹大地,夤夜幽深,帝京万籁俱寂,千树万树梨花开。及至晨曦破晓,朝阳终于跃上宫殿的金色琉璃瓦顶,刹那间,万物迎着微光一缕缓缓苏醒,天地间一派纯净透明,至白至洁。 越颐宁一早起来便感觉到了冷,披着衣服下床到窗边一看,果然是初雪降临了人间。 符瑶给她换了件厚实点的白狐毛领的披风,深墨青色的缎面柔滑地将纤瘦清冷的女子包裹其中,符瑶看了又看,十分满意,觉得今日小姐纵使吹了风雪也定然不会被冷到了。 越颐宁穿戴整齐,坐车出门,往宫门的方向驶去。 今日恰好是今年最后一次上朝的日子。 雪漫宫道,红墙如血,举世清浊皆弥散在昭昭日色之中。 早朝内容大多关于各类杂务,重点莫不围绕三者展开,一为大殿修葺工事,二为开春前的文选,三为青淮赈灾结束之后对青淮地区官吏的清算调动。 京城里一派平和宁静,边关的动荡还分毫未闻。 早朝罢,越颐宁正随着人流走出大殿,来到廷地,密密麻麻的百官群臣也逐渐散开,化为一颗颗袖珍的墨点。 越颐宁走得慢,落在后头,下石阶时周遭已经没什么人了,刚好被守在阶前的老太监拦了下来。 她身形一顿,抬眼瞧去,老太监走上前来,不慌不忙地朝她行了一礼。 “越大人,皇上想要见你,若无急事,这便随咱家走吧。” 越颐宁不动了,满地的瑞雪,满眼的红墙,将她映照得唇红肤白,她微微垂眼看人时,双眸如漆点染,黑得不同寻常,里头盛着的不知是安然静谧,还是深邃无极。 “好。”越颐宁回转过身,轻声说话时,嘴边有一团团白雾涌出,“麻烦公公带路吧。” 王公公应声,侧身引路。一夜初雪后的宫道洁净得刺眼,青砖缝隙里残留的薄冰在步履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宛如鸟鸣。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这清冷无声的宫径,穿过重重朱门。 越颐宁心中暗自思忖。她猜到皇帝会找她过去,她如今是三皇子阵营里最打眼的谋士,也是办成这两次大案的核心人物,若是皇帝想要探口风,最佳人选便是她了。 不过,还真快。 她被老太监一路带到了御书房门前。甫一踏入,融融暖意与龙涎香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间的寒冽。 越颐宁并未抬头,她按照规矩行了礼,许久才等来一句“平身”,声音暗哑低沉。她重整衣摆站起,双脚踏着实地,终于敢直视面前的九五之尊,天命之主。 她终于得窥龙颜。 脑海中,两次龟甲占卜的运数在面前这张脸上归一,龙脉、气运、命数,通通化零为整,猜测和想象的余地都被剔除,只剩完完整整的真实。 御案后空无一人,皇帝魏天宣坐在窗边,未着龙袍,一身玄黄常服。他比她想象中的更显苍老,面庞清癯,眉宇间蕴着深潭般的沉静,不怒自威。 桌前摆着一盘玉子棋,黑白子错落有致,是个残局。 魏天宣这才掀起眼皮,浑浊的双眼望着她,不过多时,他抬手示意她坐下,在他对面。 “你就是越颐宁。” 魏天宣看着她,“朕记得你,你身份特殊,是个天师,当初是华儿举荐你入朝。” “你为官多少时日了?” 越颐宁垂头应道:“回陛下,不足一年。” 魏天宣缓缓道,“不足一年,但你政绩突出,经手的政务也都能圆满完成。朝野上下的年轻官员里,你可算得上是名列前茅。” 越颐宁:“为国效力,实乃微臣本分,不敢居功。” 魏天宣没再开口,越颐宁这才注意到他掌心里一直盘着一串红珊瑚珠。珊瑚质地纯粹,珠形饱满圆润,颗颗浑然天成,是珍稀品相,举世罕见。 只是,这个颜色款式的珠串,大多供给后宫嫔妃日常赏玩佩戴,莫说皇帝,便是寻常官家男子也会避开不用,只因其过于明艳张扬,作为饰物少了几分沉稳。 如今,这串年轻女子才会盘在腕间的红珠,却绕在垂暮帝皇的指间。 “越都事可懂下棋?” 越颐宁收回目光,扫向面前的棋盘,思忖后答复:“微臣略通一二,棋艺不精。” 其实她看得懂这局棋,这不是普通的棋局,而是一副纠缠至死的僵局,黑子白子犬牙交错,互相绞杀,不分你我,气眼将尽未尽,局势晦暗不明,看似峰回路转,实则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可若是能维持如今的棋局,便会走向和棋,谁也无法制胜—— 作者有话说:剧情想破头。 其实第三案已经开始很久了但我那一章忘记标了[捂脸笑哭] 我刚刚把前面三个案子全部重新标得醒目了一点,开始和结束都标好了。 之前说过有五个案子,现在看没有那么多,三个案子结束第三卷就完了,然后就到第四卷,第四卷结束就正文完了,我预计在90万左右正文完。(但我也不确定)和大家大概交代一下[撒花] 第139章 棋局 女儿身,黄金甲。 谁也无法制胜。那最终的结果, 便是千疮百孔,一地狼藉。 越颐宁瞧见皇帝将手指搭在了紫檀棋枰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他看着面前僵持的棋局, 声音低沉:“这是一个僵局。黑也好, 白也罢, 看似各据一方, 气势汹汹, 实则深陷泥沼,后继乏力。” “双方皆面临着一步踏错, 万丈深渊的局面。强行维持, 也不过是个不死不活的和局。” 他缓缓抬起眼,深潭般的目光将越颐宁笼罩, “越都事观此局, 可还有其他出路?” 越颐宁垂眸。 魏天宣并不是在问她棋局何解, 而是在借棋局, 向她发问。 便如同魏宜华知道皇帝召见她询问朝政是为了试探她,皇帝也知道魏宜华定然领会到了他的深意。他今日找她来,纵使越颐宁已经步步小心, 他也看出她有所准备。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二人只打了一个照面, 但这位帝皇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知道, 魏宜华已经和她谈过了。她越颐宁, 确实是魏宜华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是魏宜华的心腹。 再审视这盘棋,不难察觉皇帝的意指。棋局中,黑子分两股势力,与白子缠斗不休, 三股棋子在腹地厮杀攀咬,却陷入僵局,谁也没有一击制胜的气路。 正如朝堂上的夺嫡之争。 三方缠斗,看似激烈,实则都缺乏一锤定音的能力与格局,僵持下去只会消耗国本。 越颐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落在棋盘东南角那片看似宁静、结构独特的白子群落上。那片白棋远离主战场,显得孤立无援,与世隔绝,几乎是废棋了。 她示意皇帝:“陛下请看,突破口就在这里。” 魏天宣凝视棋盘上那一片白子群,眼神又抬起:“越都事为何认为,这里是突破口?” “陛下,这片白子所处的位置恰好在角地,是这片白子群落的‘眼’位之一,也是其向外发展的根基。”越颐宁的声音平和清晰,抽丝剥茧般将棋局剖析开来,“这一处的白棋看似偏安一隅,远离腹地,其形初看松散,细观却恰似‘金井角’的变体,外势内敛,气路开阔,棋势凝练不破,不是死守之态,而是蓄势待发。” 魏天宣顺着她所指的位置逐一看去,微微颔首,“不错,确实如此,这是朕先前也未有发觉之处。” “但是,纵使白子气路未绝,占据边角的绝佳位置,但越都事要如何走,才能让远离腹地的白子扭转乾坤,掌握胜局?” 越颐宁伸出素白的手指,迎着皇帝意外的目光,只移动了几个棋子,便收回手去,声音温和,“回陛下,微臣会这样走。” 只是几个棋子,几步棋的变化,但整盘棋的局势顷刻间反转! 远离腹地的白子竟是从最外围连成了一片,有了千军万马、翻云覆雨之姿,如同一片厚重庞大的团云,隐隐压迫着整个棋盘,此时的白棋只需再吞吃掉部分黑子,便可走外围内圈的棋路,将黑子全盘包剿。 魏天宣盘着红珊瑚珠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盯着棋盘,几息之间没有开口,不过多时,竟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魏天宣慢道,“这几步棋,下得妙。” “只是。” 皇帝浑浊的眼珠转向那片角地白棋,手指在棋枰上点了点扼守在白棋向外发展必经之路上的几颗关键黑子,它们数量虽少,却都在星位外侧的“镇头”或“飞压”之位上。 他说:“越都事这步棋若是走通,白子棋势大好。可这几步棋还是太长了。若是在走的过程中被打断,便会功亏一篑。” 越颐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复原了棋局,模拟着她的路数走了第一步棋,然后皇帝移动黑子,走了他的第一步。 坐拥基础星位的黑子只需略微挪动,白子气路顿时断绝,后继无力。 魏天宣看着她,缓声道:“黑子在此处是留有数手,已成铁壁连星之势。白子欲动,必遭迎头‘截杀’。若是我在第二步便察觉到了白子的意图,断了白子的必经之路,这片白子便会被困囿于东南方,彻底成为废棋。” “如越都事所见,此棋虽妙,行的却是险路。” 窗外,融融白雪簌簌直下,殿内暖炉生烟。魏天宣收回执棋的手,侍仆察言观色,弓着腰背端上来一壶新茶,将魏天宣的茶杯满上,蒸蒸白汽掀起。 魏天宣抿了一口清茶,眼前白雾将越颐宁此刻的面容和表情模糊了。 饮了茶水,手掌里的红珊瑚珠重新于指间转动。魏天宣好整以暇看着垂眸无声的越颐宁,声音沉沉道:“越都事,可还有其他解局之法?” 越颐宁自然明白魏天宣的意思。 这盘棋里,黑子是世家,白子是寒门。腹地里三股纠缠的棋势,分别对应目前三位陷入夺嫡之争的皇子,被世家支持的四皇子与七皇子,以及被寒门支持的三皇子。 表面上看,这局棋的胜败关键在于三位皇子,棋势缠斗最激烈的三方; 可放眼全局,这实质上是世家与寒门之间的利益权柄之争,皇子们最终要登基即位,面对的是整个朝局,依托的也是这群棋子。 魏天宣是在告诉她,长公主纵使有才干,有能力,但却远离夺嫡之争的核心,且作为女子,继位面临的巨大阻碍。 根植朝廷的老臣们大多为世家出身,虽然各自之间没有利益联系,也没有支持哪位皇子,是远在棋盘腹地之外的零星黑棋,可却占据着关键的棋位,易守难攻,难以动摇。他们只需借口礼法祖制,便可打击参与夺嫡之争的长公主,因为她是女子,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在问她,是否还有别的办法在如今这个境况下突围,是否还能说出不同于寻常的、能够打动他的言辞论断,这是他给她的机会,她必须要让他看见,长公主取胜的希望在何处。 越颐宁内心洞若观火。 其实她是惊讶的。短短几个来回的试探和交锋,她已经能读出魏天宣举动下暗含的深意。 他居然并不抗拒让长公主成为东宫的人选。 诚然,打破先例其实才是越颐宁眼中长公主继位之路上最难的那一步,因为世间最陡峭的悬崖永远是人心。人心莫测,偏见如山,绝非人力可以扭转。 而突破传统里最难的那一关,越颐宁一直认为,是魏天宣的态度。 朝臣阁老们如何唾沫横飞,如何指摘怒骂,她都不在乎,因为他们终究是“臣”,而长公主才是“君”。 她唯一担心的,是帝皇也存有无法动摇的偏见。 如果魏天宣坚持传统不可被打破,长公主兵不血刃顺利继位的可能性便会大幅降低,而若非迫不得已,越颐宁与魏宜华都不想走到武力夺权的那一步。 可如今来看,突破传统,最难的一关,居然已经迈过去了。 但是为什么? 越颐宁顾不得再细想下去,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盘刚刚被断绝一条生路的僵局,这可能是她有生以来所面对的最困难也最关键的一局棋。 脑海中,复杂的棋局化作漫天星斗,每一颗都闪烁着绝不容许她错认的光辉,淡蓝色的群山是她的棋盘,星斗间脉络相连的光线是她的气路。无数棋子在半空中交换、错位、排布、连成一线,星斗灿烂凝实的光辉在夜色中频闪,拉出残影和虚实难辨的长线,霎时间,满天都是流星,天光在群山间奔涌。 终于拨开迷雾的越颐宁掀起眼帘,她继续行棋,利用白棋群落中几颗看似不起眼、散落在边路和星位附近的棋子,划出一条隐晦的连线,指向棋盘中央偏东的一条大路。 “想要从黑子面前将白子包连成一片,确为险路。”越颐宁的声音清晰坚定,“可路不止一条。如果白棋往东边走,同样能直驱腹地,而且,只需一步。” 皇帝的目光骤然锐利,他似有所觉,盘着珠串的手指慢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了那颗白子。 越颐宁的手指果断地拈起一颗白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一个关键的点位上。 这一步落下,东南的白子瞬间与角地的“金井角”根基、边路的几颗散子以及中央偏东那条大路联结! 即使是沉稳如山的帝皇,也不禁面露愕然。 越颐宁巧妙地利用了棋盘边线的特性,以相对安全的连接方式,将角地蓄势的白棋主力与边路、以及指向中央偏东大路的散子连成一片,形成了一条贯通边、角、腹的“大龙”雏形。 这手棋能避免直接冲击黑棋的铁壁,利用中央黑棋无暇他顾的心理,在边路与偏东区域蓄成一股巨大的棋势,兵锋直指中央黑子相对薄弱的侧翼! 而且白龙已成,黑棋若想立刻截杀,需要投入远超此处的棋力,会陷入复杂的对杀计算,风险极大。 中央混战正酣,黑棋的主力深陷其中,根本抽不出足够的力量来应对侧翼突如其来的威胁,白棋抓住了黑棋主力被牵制的时间窗口。 这手棋彻底盘活了东南角看似废弃的白棋群落,化险为夷,成了一条依托自身扎实根基,利用对手弱点而开辟出的通途。 只需一步,棋局彻底逆转!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龙涎香袅袅。 魏天宣的身影如同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捏着珠串的手指悬在半空,他浑浊的双眼盯着越颐宁刚刚落下的那颗白子,仿佛要将棋盘看穿。 越颐宁走的那颗白子,便如同投入暗夜之中的一颗辰星,顷刻间点亮了东南半壁,白龙豁然成形,其势磅礴,直指中央,再走几步便能与深陷腹地的白子棋势汇合。 这盘棋输赢已定,黑子再走下去也是无力回天。 越颐宁声音平稳:“陛下先前认为,白子走的是险路,可若是换一个角度进攻,白子走的便是坦途了。” “白子所走的这道棋路,黑子无法复刻,一来黑子势力位居核心,没有白子这样远离腹地、根基深固的成片群落,也没有白子伏线绵长的蓄势,没有白子洞察时机的精准决策。” 越颐宁说着,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笃定,“中央诸龙,深陷泥潭,攻守失据,气数纠缠。看似深入腹地,占得天元,然其力已竭,其势已衰,其心已乱。” “这盘棋局的生路,不在于守,而在于变。” “是绝境还是生路,必须要走了才知道。横亘面前的阻拦和犹豫,有时只是千变万化的浮云,而非实打实的高墙。” “而微臣认为,执棋者的能力才是决定棋局成败的关键。不瞒陛下所说,若是微臣来掌这局棋,微臣还能给出第三条让白子连成通路的方法。若执棋之人是为最贤能者,即使她面临的是绝境,也有反败为胜、扭转乾坤的一线希望。”越颐宁看着皇帝,“陛下想要的也是这盘棋的胜利,而非其他,对吗?” 话音落下,寝殿内坠入更深的寂静。 唯有狻猊炉中,一点香灰无声折断。 皇帝的目光长久地钉在棋盘上。他凝视着东南角气势如虹的白棋,那条贯通边腹、直捣黄龙的通幽曲径,再缓缓移向中央那片混乱、衰败、如同困兽犹斗般的黑白绞杀战场。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然而那搭在棋枰边缘的握着红珊瑚珠的手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 魏天宣最终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眼底那盘棋的虚影掩去。 棋盘的重量化作江山社稷,压在了他垂暮的眼睑之上。 手指间,朱红掐入掌心,宛如滴血。 他一连说了三个字,一字一顿:“好、好、好。” 他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 良久,魏天宣松开紧握珠串的手,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他沉声开口,唤的人却不是她:“罗洪。” 一直守在殿内,却仿佛一道影子,毫无存在感的罗洪立即应了声,快步来到皇帝面前。 “朕乏了。”魏天宣说,“你送越都事离宫吧。” 罗洪:“嗻。” 越颐宁心领神会,她起身,对着陷入无尽思量的帝王深深一揖,动作恭敬:“微臣告退。” 宫城凛然矗立,严光回旋。漫天的白雪乘着寒风拂来,碎碎堕琼芳。 罗洪将越颐宁送出宫门,又沿路折返回去,才到御书房门前,便见魏天宣只着单袍立于廊下,一身明黄,手腕间一点朱红,立在无边雪色里,鲜明夺目,却又暮气沉沉。 罗洪立即快步上前,命小太监去屋内取来裘衣,又低眉垂眼来到魏天宣身后:“陛下,天寒地冻,您得多注意身子才是。” 皇帝没有应他的话。 “罗洪。” 罗洪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这名老太监兴许是这世上还活着的人里,最了解这位已近迟暮的帝皇的人了。他知道,魏天宣不需要他的应答,这唤他的一声只是开始,皇帝还有话没说完。 “你方才都听见了吧。”魏天宣的声音苍老,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你说,华儿她,是不是很像皇后?” 罗洪静默片刻,答:“回陛下,长公主殿下是皇后所出,女儿肖似其母,理所应当。” 魏天宣背对着他,声音久远得像是天顶落下来的雪:“你明明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罗洪没再开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一主一仆,便如此站在廊下,听了半日雪落。 他当然知道皇帝问的不是二者的容貌,因为只要是有眼睛的人看了,都会发现长大后的魏宜华与年轻时的皇后生得一模一样。罗洪还知道,这也是有时皇帝既想见到魏宜华,又刻意不召见她的原因。 故人已逝,皇帝思念皇后,可睹物思人,莫过于饮鸩止渴。 罗洪还记得,昨日的魏宜华也是坐在越颐宁所坐的位置上,面对魏天宣的一次次询问,她毫无犹豫,句句斩钉截铁,坚定、清晰、有力。 罗洪侍立殿中,不能直视天颜,可他几乎能从回荡在殿宇内的清脆声音里,听见她昭然若揭的野心。 身为帝皇,会猜忌野心勃勃的皇嗣,是为常理。可魏宜华因为身上带着已逝之人的影子,连对天子的冒犯都会被视作一种安慰。 女子不可为帝是祖宗之法。但在罗洪眼中,魏宜华的女儿身反而是她的黄金甲,令她无坚不摧,无可匹敌—— 作者有话说:皇后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子,不过说到她要等到很后面了(为什么重要的剧情都排那么后呃呃呃啊啊啊) 第140章 图谋 谢清玉谋的,只是一个人。 越颐宁今日下值得早, 回到公主府时天都还亮着。 也是因为她心里记挂着正事,她想着得留出时间和魏宜华商量后面的计划和安排,便尽快处理完了今日的公务, 早早离开了皇城。 回到寝殿, 越颐宁随口问了一句侍女:“长公主殿下在府里吗?” 贴身侍女服侍她更衣, 语气恭敬:“长公主殿下下午出门去见御史中丞大人了, 还没有回府。” 符瑶不在, 宫殿里负责伺候的贴身侍女便是宝莲与弄荷,越颐宁任由宝莲将她的披风解下, 自己拂了拂袖摆, 正要绕到书案后头坐,目光却在掠过桌面时突然一顿。 宝莲挂好披风后跟过来, 看到的便是越颐宁立在桌案前, 神色莫测的一幕。 “今日都有什么人进过我的寝殿?” 越颐宁冷不丁地发问, 侍女宝莲呆了一呆, 连忙低头应答道:“回越大人的话,今日有三批人进过殿,您走后, 奴婢、符瑶与弄荷三人进屋收拾了床褥和梳洗盆具,理好妆台, 归整书案墨宝与纸卷, 再然后便是粗使丫鬟” 越颐宁已经坐下了, 翻了几页桌案上摆着的文书, 边看边手指轻点桌案,只听着她说,并不言语。 宝莲嘴上细细汇报差事,心里却直打鼓, 她不知道为什么越大人会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越大人发现屋里有什么东西被人动过了?可今日进出过宫殿的人都是熟面孔,都在这公主府里做事半辈子了,哪个不要命了的敢手脚不干净? 汇报完,宝莲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忽然,她听见了越颐宁带笑的声音:“我瞧今日宫殿打扫得格外干净,这瓶带雪红梅插得也漂亮,便想着也该打赏一下你们了。” “去取我那装梅花锞子的锦囊来。”越颐宁含笑道,“红梅冷艳雅绝,这梅花锞子倒也应景,你仔细分,一人一包。再去拿些前儿内府新制的堆纱宫花发下去,叫侍女们挑几朵新鲜的去戴。” 宝莲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大起大落,脚都发软了,但听见非但没事还有赏赐,脸上也是藏不住的欣喜:“是!奴婢这就去!” 越颐宁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身影,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最终一点也无了。 沈流德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满院子戴着宫花的秀气脑袋。喜气洋洋的小侍女们脸颊上两坨红晕,脚步轻快,肉眼可见的欢欣。 她进了殿,越颐宁一身朴素的青袍,背后便是圆形的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色,白得刺目,如同皎洁的月光淌过大地,她像明月底下一片汩汩撑起的清荷。 沈流德脚步慢下来,越颐宁抬眼看见她,眼里流露出星点笑意。 “沈大人,快来坐。” “我才进院门,到处都是戴着花的小侍女,看得我眼花缭乱。”沈流德到她面前坐下,“你今日心情还不错?平日都不曾见你一次性赏赐这么多下人。” 殿内的侍女早已退了出去,这是越颐宁的惯例,她时常在自己的宫殿里会见关系亲近的大臣,双方谈话时,殿内不会留人伺候。 越颐宁倾倒壶身,给她斟了一杯茶,却一时没有接话,只浅浅抬眸看了她一眼。 沈流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 她与越颐宁共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已经能读懂她的暗示和眼神。沈流德想到了什么,顿时皱了皱眉,“难道说,是出了什么事?” 越颐宁颔首,“是出事了。” “公主府里进了内鬼。” “什么!?”沈流德大惊,一时没能扼制住声音大小,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紧嗓音,但神色间惊诧犹存,“府里?府里怎么会有内鬼?” “你是怎么发现的?”沈流德才问出这句话,就想明白了,眼神一变,“难道说——” 越颐宁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今日我回来,发现我摆在桌面上的文书被人动过。我的贴身侍女会替我归整散乱的纸卷,但并不会翻看文书内容。” 她一直留有心眼,在常用物上都会留有不起眼的标记,文书里会夹有干花和草叶,只要被人动过,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意外,例如侍女只是在打扫时不小心弄掉了书卷,导致里面的干花和草叶错了位,又怕坦诚会被责骂,装作一切如常地重新归置了文书。 但越颐宁没说,令她确定这绝非意外的,还有另一件事。 她最近一直在殿内做大量的卦算,六爻卦能够卜算无名无姓无因无果之人,但是卜算量往往十分庞大。哪怕她利用世爻和鬼爻的特殊性质缩小了范畴,但摆在她面前需要解析的卦象还是有足足九百九十九卦。 若是运气不好,她可能要算到最后一卦,才能得到谢清玉真正的八字。 六爻卦还有一个特征,便是耗费的器具繁多,不仅需要用八卦排盘,还需要燃烧蓍草,通过草灰来推断准确的时辰方位,往往一起卦便是一出大阵仗。为了尽快算出结果,她近些日子平均每日都会耗费一个时辰,窝在殿内,忙于解卦算卦。 若是院子里真的有内鬼,一定会留意到她的这一特殊行径,并且将其汇报给真正的主子。 越颐宁刚刚便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去箱子里查看了她收好的卜卦器具,果然发现它们也被人动过了,她整齐收好的那一叠画了卦象的草纸也被人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看的人明显不懂卦术,误以为这些卦象没有区别,虽然那人谨慎地照原样放回了,但其中个别纸张的顺序还是不小心弄乱了,其人也并未察觉。 沈流德:“那你不告诉长公主殿下,叫她派人去查,反倒还赏赐了全院的下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原先的想法和你一样,告知殿下,然后排除奸细。但我回过头,又觉得此事不宜打草惊蛇。”越颐宁握着茶杯,手指点了点杯壁,眼底的深意便如茶汤一样,晃悠出水波来,“就算把人抓出来了,对方也还会再安插人进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倒不如将计就计,借此机会,反将一军。” 两人目光相接,沈流德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懂了。我说怪不得,怪不得你突然要赏赐下人。” “那你这么想,是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多半是四皇子的人。”越颐宁抿了一口茶,“不知他是派人混了进来还是买通了人,总之手法还是拙劣了一点。” 若是七皇子的人,安排人到公主府里监视她,一定会做得更滴水不漏一些,更何况七皇子的人,谢清玉多半会经手,以她对他的了解,一来他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法,二来人是要安插到她眼皮子底下的,他肯定会做得更小心,不易察觉。 越颐宁思忖到一半,脑海中电光闪过,她饮茶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都没意识到。 哪怕是在心里,她也总是会帮着谢清玉说话。 越颐宁一时没再开口。沈流德见话题告一段落,便顺势从她袖中掏出了她带来的文书,她此次前来也是有正事要找越颐宁汇报:“之前你吩咐我去查兵部器械司,这些便是我查到的东西了。” “我们猜的没错,交付边关的军械大宗确实存在问题,兵部上下一干人等,以及相关联的其他六部官员都或多或少参与,自上而下层层盘剥,到最后产出的兵械几乎都难以符合规制。” 沈流德在一旁说,越颐宁配合她的言辞解释去看那些文书,一目十行,很快理清了头绪。 负责供给配件的军商几乎与兵部各关键位置上的官员都有私下往来,所以兵部会择选他们进行长期合作,双方互惠互利,共同牟利,形成一条周密闭合的利益链条,虽然没有证据,但所涉及到官员的名单已经可以列出来; 沈流德还找到了一则被漏掉而没有篡改掩盖的两月前的记录,记载了某次边关传讯回来,说军械损耗量大幅上升的内容。此后翻阅朝廷文书,边关就再无类似奏报传回朝廷了。 越颐宁:“没办法拿到军械实物物证吗?” 沈流德摇摇头:“一开始我说要去查库房,他们就十分警惕了,递给我查验的也都是早就伪造好的登记册,更不可能让我带走里面的军械。我事后想过别的办法,比如贿赂管库房的兵吏,但他们像是得了特殊授令,方法完全不管用。” 越颐宁心中了然。她大概知道她宫殿里的内鬼是什么时候被安插进来的了。 兵部比她们想象的还要谨慎提防,沈流德突然着手查探,肯定惊动了兵部的人,继而被四皇子方所了解,四皇子才会派人潜进公主府,他是想要知道她们究竟在查什么。 拿不到物证,她们在这里推演再多也是虚词妄谈,没有人会相信。越颐宁合上文书,手指按揉了一下太阳穴,一整天的工作和思虑,令她的眉眼略显疲惫,她慢慢开口说道:“此事不宜硬来,那边很谨慎,容易察觉不对。若是他们因此开始清除过往遗留的痕迹,那后续想要拿到证据就更困难了。” 看来,还是得等何婵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再作打算。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待时机了。 越颐宁想了想,不过,四皇子对付她的手段还挺温和,要知道他手底下的谋士之前对付三皇子时,用得手段可狠辣多了 暮色垂天际,寒霜化雪泥。 银羿和黄丘守在院门前,数名侍卫噤若寒蝉,侍女们快步走过,院内一片肃杀之气。 在二人脚边躺在一只足有两米长的麻袋,里头似有活物,正在挣扎蠕动。无论那麻袋发出怎样的动静,银羿都目不斜视,并不分一丝注意给他,只有黄丘会在那麻袋动作得过于剧烈时踹过去一脚,叫他短暂沉寂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稳而缓的脚步声,银羿立即来到院门前,恭恭敬敬地等着那人进了门,才喊道:“大公子。” 人未至,清浅的冷松香先一步到了鼻尖。 裹着一身玄色云锦狐裘的谢清玉出现在院门下,肤白胜雪,冷然出尘。他半垂着形状好看的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银羿的声音,谢清玉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要走过去。 银羿又喊了一声:“大公子,属下有要事需向您汇报,还请公子留步。” 谢清玉走出不过两步,也停了下来。其实不消银羿多说那句话,谢清玉看到一群贴身侍卫守在院门口,便知道是有事发生了。 他神色淡淡,往银羿和黄丘的方向看去,目光终于舍得落在那个蠕动的麻袋上面。 “是何事?” 银羿:“黄丘今日在公主府执行任务时,发现了一个准备偷溜进殿,往越大人的香炉里投毒的人,当即下手将人打晕,人赃并获带了回来。” 话音落下,院内一地死寂。 银羿不出意外地看到谢清玉的眼神变了。 连地上那麻袋都感知到了没顶而来的危险气息,陡然停止了蠕动,继而又开始用尽全力地挣扎起来。 银羿一手将地上腾挪的麻袋拽起,扔到谢清玉面前一米处,然后示意黄丘上前。 黄丘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顶着谢清玉迫人的视线,只觉得脖颈如山沉重,不由得低下头去:“是、是属下抓到的人。” “从他袖中搜出的毒药还在属下这里,请公子过目。” 他摊开的掌中有一块叠好的纸包,谢清玉走到近前,用指尖挑开,垂眼看着纸包里颜色诡异的粉末。 “寒血毒。”谢清玉唇瓣轻启,准确地说出了毒物的名字,“发作快,口服容易事后被验出毒性,若是倒在香炉中,一晚上就能杀人于无形,极难被查出死因。解毒的药草珍稀少见,毒发时会经历类似冻死的知觉痛苦。” 谢清玉抬起腿,穿着银纹革靴的脚踩在一动不动的麻袋上,碾了两脚,然后猛地踹开。 麻袋里的人顿时滚了几圈,撞在了假山凸起的石头上,吃了痛,从喉咙里叫了一声。 谢清玉收腿,宽大的狐裘垂落在地,他便又成了那副玉人般无瑕的公子模样。他神色漠然地盯着那人的方向,“把毒给他喂下去。” “是。”银羿应了,“公子不留着他的命审问他吗?” “不必,”谢清玉没有回头,“我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银羿:“属下明白了。” 谢清玉入了屋内,侍女替他将厢房门合上。院子里传来麻袋被剥开的窸窣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剧烈而又高亢的惨叫,过后取而代之的成了某种掐着脖子干呕发出的怪异声响,再然后,院子里的动静便渐渐平息了。 当晚,雪停风止。 茫茫白夜,容轩接到谢清玉派人传来的急信后,匆匆忙忙出府,赶往刑部狱。 他提前跟刑部的人打了个招呼,说是要去牢里提走一个死刑犯,刑部的官员心领神会,给他拿出了一本花名册,里头全是详尽的囚犯案籍和个人记录,例如家庭、出身、所犯罪行。容轩挑挑选选,终于看中个合适的,便让下官领着他找过去,先看一眼人。 刑部狱建在地下,常年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牢里几乎只有烛火这一种光源。寒冬腊月的时节,雪水融化后便会顺着泥土渗入石缝,将整座牢狱浸泡在牙关咯吱作响的冷冽之中。 容轩也很少来这里,因为牢狱里不通风,便溺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臭气熏天,待久了他容易犯恶心。 快走到路尽头了,容轩经过牢房时还在看花名册,没注意脚下。陡然间,一只干枯削瘦的手飞快地伸了出来,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摆! 容轩差点踉跄一下摔倒,他惊愕地睁大眼看向牢房里抓着他的囚犯,那人头发脏乱地缠成了一团,浑身血污,一双眼惊惧又渴望地看着他。 形容狼狈的车子隆从牢门缝隙中伸出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高高肿起的眼角里淌出泪来,看着面前这个无论从穿着还是姿容都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宛如神仙的容轩,像是看着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嚎叫着:“大人!大人!大人你别走!我求求你了!我给你钱,我还有银子和田地,我全都给你!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不要再折磨我了,就给我个痛快吧!!” 容轩皱了皱眉,瞧着脚边涕泪横流、浑身脏污的囚犯,将眼底的嫌恶之色藏得极深。 他没急着撤开腿,虽然刑部狱里几乎都是他的人,但这里四处都是低品级的狱官,不知有没有其他势力安插的眼线,他明面上还要做做样子,反正自有人会替他出手。 果不其然,离得最近的狱卒呸了一声,大步上前,一脚踩在车子隆拉着容轩的手上,在车子隆骤然拔高的惨叫声中,他骂骂咧咧道:“什么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了,这是尚书令容大人,你个腌臜玩意,不老实待着,还敢造次!” 容轩觉得莫名其妙,扭头问了身边的下官:“这人是谁?” “回大人的话,这人是青淮前任太守,叫车子隆。” 原来他就是车子隆。 容轩恍然大悟,看向车子隆的眼神里就有了点怜悯。 真是愚蠢啊。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之所以会流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是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车子隆的双瞳已经不能聚焦了,满脸茫然,嘴巴还在哆嗦着重复:“我有钱,我有钱,都给你,都给你放过我” 看来是在这牢里吃了不少苦啊。 真可怜,刚刚居然还在求他。 当初他领了谢清玉的命令,叫人在牢里多“关照”车子隆时,甚至都不知道车子隆是谁。后来知道了车子隆是青淮太守,容轩还以为谢清玉此举是在为自己出气,毕竟当时失踪后青淮没有及时派人救援他,可以说都是缘于车子隆在背后捣鬼。 不过,后来他替谢清玉办的事越来越多,逐渐看清了真相,也明白了他一开始的想法有多天真肤浅。 谢清玉可不是一般人。 其他人若是在他这个位置上,再怎么运筹帷幄,煞费苦心,也大多离不开谋权、谋利、谋名声和谋地位这四者。而谢清玉的不一般就在于,他谋的,只是一个人。 见车子隆还在喃喃自语,容轩存了逗趣的心思,隔着铁制的牢门,故意笑道:“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你的银子和田地已经充公了,车太守。” 这话不知戳到车子隆那根脆弱的神经了,他突然大声惨叫起来。 容轩没再搭理他,示意下官负责善后,自己拿着花名册继续找人去了。《 》 140-150 第141章 上元 谁人邀约,共赴灯会。 初雪方罢, 元日已至。 万户炊烟催米熟,朱符映雪,新桃灼灼, 满城碌碌, 皆为元日计。 寒烟散尽千门暖, 一岁新开椒酒香。 除夕过后便是上元节, 按照东羲传统, 上元当日金吾不禁,高门大户与平头百姓共襄盛会, 是燕京一年中难得举城都欢庆的日子, 及至深夜,大街小巷仍旧灯火通明, 热闹非凡。 越颐宁没有过节的习惯, 去年上元也是缩在公主府里躲清静, 但是今年, 老天似乎非要逼她凑这一次热闹。 上元前一日,她刚下值回府,便看见符瑶一脸冷肃地站在殿门口。 嚯!瞧那架势, 活像一尊门神。 越颐宁略感不妙,“出了什么事了, 瑶瑶?” 符瑶一脸憋屈, 语气硬邦邦道:“小姐, 你进来看看吧。” 越颐宁一头雾水进了殿, 看到桌案上的三份规格制式各不相同的请帖,这才隐隐了悟。 她坐下将三封请帖的外壳都仔细看了看,都是邀请她明晚一同去逛上元灯会的。 第一封是略显随意的深青色硬笺,字迹熟悉, 是叶弥恒送来的。即使是有心主动邀约她出门,写下来的言辞也别扭得不行,很符合这人的性格。越颐宁哂笑一声,没再多看,将信纸折好放回。 第二封的样式极其规整,素白洒金冷光笺触手微凉,质地名贵,封面无任何花哨纹饰,一丝不苟的馆阁体写着“越都事亲启”的字样,封口处的印鉴清晰无比,小巧精致的麒麟钮章,正是左氏家徽。 越颐宁心下了然,将请帖拆开一看,果然是左须麟派人送来的。 相比叶弥恒字里行间的随性熟稔,左须麟的措辞严谨克制,近乎公文。 “上元佳节,金吾弛禁,万民同乐。灯市之盛,尤以文御街的‘鳌山灯’、日月桥的‘千佛莲灯’为最。听闻越都事雅居深府,或未睹此景。若蒙越大人不弃,戌时三刻,于秦街市口,可同往一观。左须麟谨上。” 帖末,还附了一小张极其精细的手绘简图,标注了从秦街市口到日月桥的一路上会经过的景观,可见是提前做足了准备功夫。 越颐宁看完,目光落在最后一封请帖上。 外层是雨过天青色的云纹宋锦,触感温润柔滑;内层衬着玉色冰蚕丝,光晕流转。置于其中的请帖本身是特制的浅绯色梅花笺,纸面隐有同色暗纹,清雅别致。封口处,羊脂玉扣雕成半开半合的白玉兰形状,以同色丝绦系住。 不是平日里世家对贵客用的请帖,这已经远超寻常规格,更像是专门为她特制了一份。 越颐宁才揭开封口,便闻到了一丝沁人心脾的茶香。 似有若无的清凉和熟悉,却叫她一下子清醒了。 她手指一顿,半晌后放下,请帖封口将将敞开,信纸卧在里头,没有动。 在她拆信的时候,符瑶就在旁边瞪着眼,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男人的坏话,最后字正腔圆地总结陈词:“都是一群臭不要脸的癞头包子!” 越颐宁被她整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心头压着的那点沉闷乌云瞬间也被阳光驱散了。 符瑶见她开怀,反倒有点茫然:“小姐?” “没事,没什么。”越颐宁笑眯眯道,“就是觉得我家瑶瑶太可爱了。” 符瑶原本还生闷气,越颐宁这么一句不要银子的便宜话就给她哄得服服帖帖了。殿内四下无人,她干脆蹲下身抱住她家小姐的腰,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把头埋进去,闷声道:“我就是不想把小姐让给他们嘛再说了,根本就没有男人配得上我家小姐呀。” 越颐宁翘着唇角,摸摸她的头:“嗯,你说得对。” 符瑶如同被鼓舞了一般:“那小姐,我这就去把这些请帖丢了!” “不行。”越颐宁干脆利落地否决,甚至还微微笑着,“左大人的邀约我是准备答应的。” 符瑶顿时垮了脸:“小姐!!” “应付他也是我的工作呀。”越颐宁不以为意地笑笑,“殿下待我好,我自然也得以大局为重。” 越颐宁之前也和她解释过来龙去脉,符瑶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扁着嘴嘟囔:“他运气可真好” 主仆俩小小闲话过后,越颐宁准备在殿内继续处理公务,符瑶替她收拢案上杂七杂八的东西,一眼瞅见那封被拆到一半的请帖,愣了一愣才将它拿起,扭头看向坐在桌案后头的越颐宁,“小姐,这封请帖好像还没看过呢,也和其他两封一起收起来吗?” “嗯,收起来吧。”越颐宁已经翻开了文书,“不看了。” 她不会答应谢清玉,于是干脆连看也不要看,不要叫他有动摇她的机会。 魏宜华回府以后,特意来了越颐宁的殿里见她。 长公主笑意吟吟地和她说起了江持音那边关于火药研究的最新进展:“江大夫说,她已经发现能够控制火药爆炸的方法了。” “当真?”越颐宁也眼前一亮,“现下进展如何了?” 魏宜华:“她调整了硝石、硫磺和木炭的配比,琢磨了很久,才发现药捻的长短与引燃的缓急有关。我听她说,她是将那火药分层压实,包裹在特制的厚纸筒内,药捻穿过层层阻隔,直通核心,如此一来,只需掌握用火点燃的时机,便可控制爆炸时间。” 越颐宁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好方法。我听说她这几日一直在后山试验爆炸的威力,可是已经做出样品来了?” “是,她给了我一个样品,说这玩意叫做‘烟花’,能够将火药射到天空中绽开,十次里有九次都能成功点燃,已经被她完善得很成熟。”魏宜华说,“不过,她说这种火药的杀伤力不够强,这个‘烟花’只是她研究过程中的副产品,她还在试验能否发明出威力更巨大的火药。” “如你所说,她是个难得的人才,除了聪慧过人之外还有股拼劲,自打那日入了府,便没日没夜地钻研这火药,半点分心也无。” 越颐宁点点头,含笑道:“看来一切都在循序渐进,那就好。” “殿下这是才从宫里出来么?” “嗯,我去见了母妃。明日是上元节,宫里有宴会,我一早就得进宫去,我打算将此物进献给父皇看看。”魏宜华说着,话锋却一转,“我听人说,左须麟邀请你明日去逛灯会?” 魏宜华主动说起了这个事,越颐宁还愣了愣,转头却见长公主伸手过来,涂了丹蔻的手指将她搁在案边的手覆握住,无比认真地看着她,“若是你不想去,不必答应他。就算表面功夫要做,但我不想让你受这种违心之累。” “虽说你们是同僚,但这上元灯会,男女二人同行,本就说不出的暧昧,你又不喜欢他,我怕你路上遇到糟心事。” 越颐宁怔怔看她,心里觉得温暖如春,便顺着笑了出来,面庞如花开般,“殿下不用担心我。” “我是想去才会答应他的。殿下那日也要进宫,我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我也没去逛过燕京的上元灯会。左大人是个君子,想来也不会对我有什么逾越之举。”越颐宁笑吟吟地说,“我就当是有人陪着我去玩了,没什么的。” 魏宜华当了真,松了口气,“你既愿意就好。我怕这般配合他,是委屈了你。” 越颐宁摇摇头,轻声笑了,“怎么会。” 她心如铁石,不可转也,但这拒绝的回信传到谢府的高门大院里,却硬生生将一把柔情似水的玉骨摧折。 谢清玉在厢房里办公,银羿进去送了信,低眉躬身不敢乱瞟一眼,结果半天没等到谢清玉叫他出去,屋内静得出奇,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明明屋内烧着地龙,可银羿却一瞬间觉得如坠冰窟,冷风嗖嗖。 他都不用看,就知道越颐宁多半是拒绝了谢清玉。 但银羿还有话要说。知道自己即将迎接狂风暴雨,于是他头也不敢抬,声调平直地开口:“大公子,黄丘跟公主府送信的侍仆打听过了,邀请越大人上元节同行的还有两个人。” “越大人把请帖都看了,答应了左舍人的邀约,下人说,信已经拟好回过去了。” 谢清玉慢慢放下回帖,目光深沉晦暗,定定地看着他。 熟知谢清玉秉性的银羿还以为他又要发疯。 结果谢清玉居然出奇的平静,脸色雪白,到最后也什么也没说,只叫他把信收起来放好,一切如常地低头处理公务了。 这反应…… 银羿想,他的主子看上去好像有一点死了。 …… 上元日,灯月争辉,太平风流。 越颐宁乘着公主府的马车来到了秦街市口,隔着大老远便看见了刻着左府家徽的马车停在街边。她示意车夫靠过去,车马才停稳,越颐宁还没起身,就见对面的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人。 左须麟穿了一身常服,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没穿官服的模样,暗色衣袍样式素朴,但细看之下袖摆衣襟暗纹丛生,贵气内敛。 他身型修长,面容俊朗,佩银冠而无饰,利落冷峻之感更深。 越颐宁见他朝这边走来,便知道他是也早就留意到了她,于是掀起布帘,朝正向她看来的左须麟展颜一笑。 侍女搀扶着她下了马车,很有眼色地退至一旁,给二人留出空间。 越颐宁笑道:“让左大人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写了7000字还没写完这段剧情……准备拆成两章了,今天晚上熬夜写出来。 下一章十分精彩[好的] 第142章 亲吻 小姐,不要抛下我。不要走。…… 左须麟:“没有等多久。” 二人并肩往秦街市深处走去, 越颐宁瞥了眼身边人,左须麟冷着脸,看似与平常无异, 但细看之下唇角平直, 身形僵硬, 还有点顺拐, 处处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局促感。 左须麟确实局促。二人同行无话, 他知道自己该主动说点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题, 正搜肠刮肚地想着, 越颐宁便突然开口了:“左大人,我们要不要去猜灯谜?” 左须麟怔了怔, 侧头看她, 目光不期然地撞入她含笑温柔的眼眸里。 满街彩绢幡胜, 细钗礼衣, 可今日的越颐宁却只穿了一身青衫白袍,她走在满街灯火辉煌中,是和热闹喧嚣格格不入的温柔清白。 左须麟都来不及多想, 他下意识地答应了她的提议:“好。” 吆喝声、嬉笑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喧闹,唯有并肩而行的两人之间, 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街市愈深, 灯彩愈盛。各色花灯如繁星垂落, 嫦娥奔月,瑞兽呈祥,俱都栩栩如生,光晕映照着游人脸上节庆的喜悦之色。 正走着, 越颐宁突然在一处围了不少人的灯谜摊前驻足。她看着挂满棚顶、含苞待放的莲花灯,眼波在璀璨灯火下更显清亮:“这家的莲花灯看起来不错,样式还挺特别。” “左大人觉得如何?” 左须麟正被这汹涌的人潮和灼目的灯火扰得心神微乱,又被她突然的靠近和问话弄得呼吸一窒。他立刻挺直了本就僵硬的脊背,下颌绷紧,目光直视前方灯谜,不敢有丝毫偏移:“……不错。” 摊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他们气度不凡,热情招呼:“二位贵人,猜谜得彩头!一盏灯十文钱,每盏灯谜底各不相同,猜中了,这莲花灯就归您!” 越颐宁点头,手指着角落挂着的一盏红莲灯,“麻烦老板,我想看看这盏。” “好嘞!” 摊主取来了莲灯,越颐宁凑近看,目光扫过悬挂的谜笺,轻声念了出来:“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左须麟也凝神细看。他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眼神专注,只有眼前这一行墨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虚点,像是在推算笔画。 越颐宁只看了几息时间便收回了目光。 她已经猜出了谜底。“上”字去掉上面一横,“下”字去掉下面一横,可不就是“一”么?“不可在上”,意思是不能在最上面加笔画,“且宜在下”就是可以在下面加笔画,也符合“一”字作为笔画基础的特性。 她没再看谜面,目光反而落在左须麟的侧脸上。灯火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认真思索的眼神。 越颐宁顿了顿,本想开口说出谜底,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即使冷静如左须麟,解谜时心里也始终有一丝紧张,所幸这个灯谜不算难解,不过多时,他脑海中困扰的线条终于理顺。他找到了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这盏灯的谜底是‘一’。” 话音刚落,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应答过于急切,立刻又绷紧了脸,恢复了惯常的冷肃模样,只是那抹红晕,在灯火的映照下,已从耳根悄然爬上了颧骨,再也遮掩不住。 摊主惊讶又洪亮的声音传来:“哟!这位郎君灯谜解得可真快,脑瓜子儿这么利索,了不得了不得!” 左须麟勉强应了一声,转头去看越颐宁,却见她眸光盈盈看着他:“左大人真是才思敏捷。” 左须麟被她夸得心慌意乱,那点刚因解谜而生的小小雀跃瞬间被巨大的窘迫取代。 他只觉得脸上热度更甚,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这份不自在,目光飞快地瞥了越颐宁一眼又迅速移开,落在一旁的灯上,声音低沉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绊:“……越大人过誉了。” 越颐宁将他强自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不点破他的窘迫。 摊主笑呵呵地将红莲灯递给左须麟,“来!这位郎君,你拿好!” 越颐宁瞧他拿了灯,正想说“我们再往前走走吧”,就看见左须麟转过头来,面向她,将手中的红莲灯递到了她手边。 越颐宁一怔,抬眸看他:“这是何意?” 左须麟低声道:“这个给你。” “可这灯是左大人付的钱,灯谜也是左大人解的,我拿着不好吧?” 左须麟摇摇头:“无妨。” “你更喜欢这个。拿着吧。” 越颐宁看着他:“是送给我的意思吗?” 左须麟的耳垂通红,不敢直视于她,“……嗯。” 他背后是灯海繁华,波光万顷。 越颐宁眼底笑意变浓,她伸手接过那盏红莲灯,朝看过来的左须麟笑了,“那我便多谢左大人割爱了。” 二人继续朝前走,却没注意到,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混入了一道银色的身影,紧紧地跟在二人身后。 头顶的酒楼上,一身玄锦袍的如玉公子凭栏而立,睫羽垂落,静静地望着底下的繁华盛景和才子佳人。 黄丘守在谢清玉身边,比平时还紧张。因为银羿不在,而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单独一人护卫谢清玉外出了,这还是今年头一遭。 而且,谢清玉这两日脸色差得很,浑身都散发着沉重危险的气息。黄丘忍不住想,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了,他老爹死的时候都没见他这副模样。 这是家小酒楼,宾客也不多,小二见俩人上楼后一直看风景也不点酒菜,心里直犯嘀咕,最后实在是忍不了了,挂上笑脸凑了过去,“二位客官,要不要先点点菜?这后厨做菜时间久,现在点了一会儿看完风景就能吃上,别饿着了。” 黄丘一记眼刀甩过来,脸顿时拉得老长,这小二是疯了不成?没点眼色吗?居然这时候凑过来! 小二浑然不觉,见他俩无动于衷,还在滔滔不绝:“若是二位客官不饿,也可以点两坛小酒喝,要是没想好喝什么,小的厚着脸皮推荐一下咱们家自酿的‘温香玉’,是远近闻名的招牌,别的地方都喝不到的!做法也讲究,用糯米、桂花,还有几味山果秘法酿的,入口那叫一个绵甜温润,跟蜜水儿似的,喝过的都说好!” 黄丘已经在脑海中尖叫了,他刚想横眉竖眼把人赶走,便听见谢清玉开了口,声音淡淡:“就这个吧,来三坛。” 黄丘瞪大了眼,他家大公子不是不爱喝酒吗? 小二却是瞬间眉开眼笑,点头哈腰道:“明白,这就给二位上酒!” 黄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敢问,只能老实巴交地继续站在旁边,时不时瞅一眼谢清玉望向满街灯火的侧影。 越颐宁和左须麟二人又逛了几个灯谜摊,越走越深,顺着人流穿行到了百艺长街。此处连接各大灯区,两侧都是杂耍、傀儡戏和幻术表演,花树冠头,驱傩游行,欢呼鼎沸。 意识到人流越来越密集拥挤,左须麟绷紧了脸,留意着身侧的越颐宁,随时准备伸手替她挡住迎面冲撞而来的人。 谁知,他的袖摆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左须麟怔了怔,低头却见越颐宁一眨不眨望过来的眼神,“左大人,这儿人太多了,我们往人少些的地方去吧。” “两个人并排走有点费劲,不如我走前面,你跟着我。”越颐宁说着,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时,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手中那盏秾艳明亮的红莲灯朝他递过来,灯尾晃着朱穗,“你抓着我的灯笼,这样我们就不怕走散了。” 左须麟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睛,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已经自觉地依言照做了,宽大的手掌勾着朱穗的末端,而越颐宁背朝着他,正带着他往前走。 她像一柄尖刀,迎面而来的汹涌人流遇到她便自动断作两截,从她身边淌过。那道身影清瘦,棱角柔和,却自有力拔千钧之势,并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二人间的那盏红莲灯这条波澜壮阔的大河里晃晃悠悠地驶过,始终没有倾翻。 左须麟另一只手在袖中握紧成拳,仿佛如此便能抵御他心中那股莫名而起的悸动。他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这种不知缘由的心慌似乎已经作祟了一路,从他在街市口看见下马车的越颐宁时就已然开始。 “左大人。”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经离开了人山人海的区域,来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 越颐宁看向左须麟,眨了眨眼:“你累了吗?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喝碗茶再走。” 左须麟不觉得累,但也应下了:“好。” 茶摊的油布棚子支在街角,几张简陋的方桌条凳,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歇脚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粗茶特有的微涩香和炭火气。 越颐宁引着左须麟在一张稍显僻静的桌旁坐下。 她自然地用袖角拂了拂凳子上的浮尘,伸手示意左须麟落座。左须麟坐下,那盏精致的红莲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朱红的流苏垂落。 “两碗热茶,劳烦。”越颐宁温声对摊主道。 茶水很快端上,粗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茶汤,热气袅袅。越颐宁捧起碗,指尖感受着暖意,她轻轻吹了吹气,抬眸看向对面坐姿板正得像一尊石像的左须麟,唇边悄然漾开一抹笑意。 “不瞒左大人所说,今夜是我头一次逛燕京的上元灯会。”她声音轻柔,化解了沉默,“原来京中节庆竟是如此热闹。” “我家乡在南方,离燕京很远,幼时从没见过这么繁华的街市。” 左须麟微顿,他这才想起越颐宁不是燕京人,去年才入京为官。 再一想刚刚那番话语,总觉得是有点落寞和羡慕的意思。 左须麟纠结了一阵子,磕绊着说:“其实我也只是第二次来。” “之前觉得,人太多,凑热闹也没意思。” 越颐宁的目光落在左须麟脸上,含笑道,“这样啊,我也这么觉得。” “那,左大人第一次参加上元灯会,是和谁一起来的?” “是和家人,家中长兄、二姐和三妹。”说起家人,左须麟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些,说的话也多了起来,“那一次,我还是被长兄硬拉着来的,我那时很不爱出门。” 越颐宁敲了敲杯壁,笑意浅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她轻声道,“左大人的长兄,是左中书令大人吧?看来你们兄弟二人自小关系就很好呢。” 左须麟端着碗,茶水微烫,熨帖着手心,也似乎融化了些许他惯常的冷硬外壳。 “……嗯。” 目光投向棚外沉沉的夜色,灯火在远处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沉默了片刻,左须麟开口,声音低沉:“家父早逝,家母积病体弱,家中诸事多赖长兄操持。长兄大我正好十岁,我从小受他管教保护,也算是被长兄带大的。” 说起左迎丰,左须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孺慕的敬重。 “长兄他,为人端方持重,克己奉公。因为出身寒门,深知民生疾苦,入仕后夙夜匪懈,唯以社稷黎庶为念。幼时,家中清贫,每逢上元,长兄亦会亲手为我们兄弟扎制几盏简单的灯,带我们去街口看热闹。他总说,灯火通明处,便是人间太平象。” 他的话语依旧简洁,却比平日多了许多温度,言语间描绘着一个清廉、勤勉、爱护幼弟的兄长形象。 越颐宁听着,垂眸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在左须麟口中的左迎丰,是寒门砥柱、清官楷模,与她如今暗中调查所得的那个结党营私、利用寒门派系打压异己、甚至伙同他人牟取军费兵利的权臣,判若两人。 左须麟若是知道他的长兄早已面目全非,又该是何感受? 她抬起眼,目光依旧温婉如水:“看来左大人与令兄情谊深厚,着实令人欣羡。” “中书令大人清正贤能,以身垂范,实为家门之幸,亦是朝野之望。” 左须麟颔首:“越大人过誉了。” 紧接着,越颐宁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带着一丝对世事的感慨,仿佛在闲谈市井见闻:“与左大人聊起此事,倒让我想起了前些日子翻阅的旧档陈案心中,不免有些唏嘘。这官场浮沉,人心易变,令人感叹,尤其是当亲眷行差踏错之时,作为家人的抉择,最是煎熬。” “之前南边某郡守,其子仗势强占民田,闹出人命。事发后,那郡守明知其子罪责难逃,却因舐犊情深,竟动用职权百般遮掩,甚至构陷苦主……最终父子同罪,身败名裂。” 越颐宁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更早些时候,那位以清介闻名的李侍郎,其胞弟打着他的旗号在地方上大肆索贿,李侍郎起初或是不知,待东窗事发,却因顾念手足之情,心存侥幸,未能及时制止纠察,终被牵连,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她列举着这些看似与左家毫无关联的例子,目光却如同细腻蛛丝,悄然缠绕在左须麟的面庞上。 那张总是清冷板正的脸上,眉头已不自觉地蹙紧,唇线抿直了,显露出发自内心的厌弃与不齿。 越颐宁眼神里含着隐而不发的试探:“左大人,我说的这些,你怎么看呢?” 左须麟给出了他的答案:“法不可枉。若至亲行不法,庇护是纵恶,亦是害亲。唯有秉公持正,使其迷途知返,伏法受惩,方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越颐宁的心放了下来,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原来左大人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了。” 二人闲话不久,一盏茶喝完,又离开了茶摊,向着河边慢慢走去。 灯火如昼,流光如织,河边已经围满了人,百姓们沿岸放下一盏盏水中花灯,无数灯火汇入河流,宛如从天而降的一条璀璨光带,又如人间仙境,地上银河。 越颐宁也买了一盏水灯,她是第一次放,不太熟悉,纤瘦的身影站在岸边,不时瞅着其他孩子放水灯,左须麟见她张望犹豫,慢慢靠了过去,轻声为她解释指引。 “此处合适,因为水流尚缓,若是水流过急,可能水灯会被掀翻沉底,无法漂远。须寻水面平稳处,不可直掷,亦不可贴水过近。” “缓缓放低,待其触水,再轻轻推送。” 越颐宁依照他所言,将水灯放入河中,一松手,水流推着那一点莹亮灯火,渐渐汇入广阔无边的光河,不分你我。 “漂远了。”越颐宁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松而纯粹的愉悦,她转过头,对着依旧侧身僵立的左须麟笑,灯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多谢左大人帮我,不然我这第一盏灯怕是要沉在岸边了。” 左须麟脸上轰然一热,红晕瞬间从耳根蔓延至整张脸,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绯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一个短促而含糊的音节:“……嗯。” 他到底是怎么了? 左须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一下比一下紧促。 华灯月下,身侧便是佳人,可他发现他竟然有些不敢抬头去看越颐宁此刻的表情。 他内心激烈斗争了一番,才鼓起勇气,微微侧头朝她看去。 左须麟一怔。 越颐宁没在看他,也没在看周遭的任何人。 她撑着桥边的木栏杆,遥望着河岸的尽头,点点灯火化作她眼底的波光粼粼。此刻的她安静得不同寻常,不像凭栏赏月的人,倒像一棵柳树。 她眼底有缤纷又奇异的色彩在涌动,说不清道不明。他努力辨别,发现那像是一种绵长的不舍,又像是无边的眷恋。 可她在不舍什么,又在眷恋什么呢? 左须麟发现他看不懂。他能做的,便是站在旁边,望着她的侧影出神。 距离二人不远处的另一座桥上,一道眼熟的红影在岸边大呼小叫着,正是谢云缨。 她身边便是坐着轮椅的袁南阶,如同月光般单薄温和的青年,无奈地看着她笑,在谢云缨欢快地扭头和他叽叽喳喳说话时,专注认真地侧耳倾听。 金城夜霭渐浓时,琼流玉水映彩月,年年乐事,华灯竞处,人月圆时。 此刻,燕京城内喜乐融融,所有人都在共享繁华夜色,唯独街市边的一座马车里,有人醉倒忧愁,肝肠寸断。 车外喧嚣如沸,车内沉凝如霜。 黄丘坐在车厢前方,车内隐隐约约弥散出一股浓烈厚重的酒香,他不敢出声,单手握住马缰,耳边是瓷碗玉杯磕碰间,发出的乒乓作响的清脆声音。 似乎喝得急了,喘气声骤然变大,不时传来的杂音也归于寂静。 座下的马匹喷了下鼻子,鬃毛乱甩。 黄丘赶紧勒住绳,心中只叫苦。 方才银羿回来了,和谢清玉汇报了他看到的二人同游的情景,谢清玉听完便一言不发地开始喝酒了,到现在不曾停过,没开口说要走,也没说要不要让人继续跟着,就耗在这里。 幸好他在车外头……不敢想车厢里的银大哥得有多么如坐针毡。 车内的银羿确实如坐针毡了。 他汇报完就想走了,可等了很久,谢清玉也不说话。他只会示意银羿替他倒酒,然后像喝水一样,慢慢地喝,一杯接着一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银羿才听到谢清玉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他的声音极轻,像一缕烟散在黑夜里:“你说,要是我真的品性高洁、温柔善良。” “是不是,她就不会抛下我了?” 银羿没有吱声,但他其实很想说,您老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狡诈阴险也是从越大人那里得了不少甜头的,能不能不要搁这卖惨了? 可他心里刚唾弃完他的主子,便听见一声低哑的哽咽。 银羿惊呆了。 以往那个狠戾果决又阴险毒辣的谢清玉,如今在哭。压抑的哭声,像是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哭,但是心里的难过翻江倒海,爱慕也泛滥成灾,于是滔天的洪水涌来,止也止不住地将他淹没。 银羿不敢抬头,脖颈都僵直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内心有了一种诡异的触动感。 在这之前,他旁观过许多次越颐宁和谢清玉同行共处的景象,替谢清玉送信送礼传话跟踪监视,也近距离地听过谢清玉四下无人时的疯言疯语,可他始终无动于衷。正因为他了解他的主子是个本性恶劣、冷漠无情之人,所以他才从不认为,谢清玉是真的爱越颐宁。 像他们这种位高权重的世家公子,爱人时的温柔和煦都是表象,骨子里只能被顺从,绝不可被忤逆,永远学不会何为尊重。若是最后求而不得,定会彻头彻尾地换一副嘴脸,将人强取豪夺,据为己有。 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这一次,谢清玉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撕破脸面。他甚至没有像以前一样砸东西出气,没有叫他去暗算对方,也不敢再去越颐宁面前卖弄可怜。 之前他那么做,是因为知道会奏效,那是一种恃宠而骄,可如今这份偏爱已经明明白白地失去了,不仅如此,再继续任性妄为兴许还会惹来她的彻底厌烦和憎恶。 于是他不敢再自作聪明,也不敢再心存侥幸。 可爱意不减,滋长绵延,直至参天。 不止无法死心,反倒死心塌地。 看着眼前明明钻心刺骨痛到极点,却又恪守方圆压抑自苦的谢清玉,银羿开始有点相信他是真的爱着那位越大人了。 河岸边,越颐宁和左须麟放完水灯,正慢慢往回走。 越颐宁抬眼看他:“今日我很开心,还要多谢左大人邀我出门。” 左须麟瞧着她那温柔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私心快要无所遁形,于是眼神偏开,慌乱躲闪。 “……嗯。” 二人站定在街市口,越颐宁望着他,笑了笑,“那我便先回府了。” “左大人,明日见。” 左须麟点点头,目送着她上了马车。 越颐宁回到车上,坐着闭目养神了片刻,正想叫车夫起驾,却发现守在车里的侍女弄荷看着她,神色犹疑。 越颐宁眼神一顿,“怎么了?” “……越大人,方才来了一个银衣侍卫,自称是谢府的人,说是……说是想见您。”弄荷面露纠结之色,“我说,您去逛灯市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他便走了。” 越颐宁本来还有点疲惫,现在一下子清醒了。 她坐起身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他走了没多久您就回来了,早知道我便叫住他,让他在这多等一会儿……” 越颐宁微微蹙眉听着,与此同时,帘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越大人。” 她霍然抬头,那道声音紧接着说,“卑职银羿,求见越大人。” 越颐宁掀开车帘,车外站着的人一身银衣,面容平凡,果真是银羿。她曾见过这个人许多次,在谢府,她记得他是谢清玉的贴身侍卫。 越颐宁隐隐不好的预感,“银侍卫怎么会在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银羿低头垂目:“是。大公子失踪了,现在谢府随行的侍卫正在到处找他。” 越颐宁呆住了,道:“失踪?!” “他怎么会突然失踪了?他今日也来逛灯会了吗?” “是。大公子今日心情烦闷,一个人出来散心,却一直在车内饮酒,方才他对侍从说他下车吹吹风,结果侍从一个不注意,他便不见了,不知是去了哪里。”银羿说,“卑职当时不在,后面闻讯赶来,将附近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他。” “无意打扰大人雅兴,卑职只是想问问,越大人可有在路上碰见过大公子?” 越颐宁怔怔然:“……没有。我今日没有见过他。” “明白了。”银羿颔首,“打扰大人了,卑职告退。” “等等!” 越颐宁喊住了他,几步下了马车,眼眉紧蹙。 “你告诉我,他离开的方位在哪,穿的是什么颜色样式的衣服,我让我的侍女和护卫一起帮你们找。” 灯火光辉于头顶流转,宛如一条不息之河。 越颐宁再度踏入繁华的街市,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满心的急切是为什么。 是担忧吗?听银羿的描述,他肯定是喝醉了,一个醉鬼到处游荡,天寒地冻的,万一倒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迟迟找不到,怕是会冻坏身子。 是生气吗?气他总是不懂爱惜自己,不顾自身安危,不知分寸地任性妄为,叫她如此担心他,还是气她自己也沉不住气,一听到他作践自己就忍不住地心疼和着急? 脚步渐渐加快,风声从耳边袭过,扬起她鬓角的长发,她将万街灯火抛在身后。 不知找了多久,越颐宁在街角又遇到了银羿,她连忙跑了过去,“找到人了吗?” 银羿皱着眉,轻轻摇头:“没有。” 越颐宁的心再度揪紧。 到底是去了哪里? 等她找到他,若是他还没有酒醒,她定要掐着他的脸叫他清醒过来,然后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她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越颐宁拐过某条巷陌,一群嘻嘻哈哈笑闹着的孩童跑了出来,手里举着彩纸风车和红灯笼,洒落了一地笑声。 “你们跑慢点呀,我害怕!” “落在最后面的人是大傻瓜!” “这么大的人还蹲在墙边哭,好不知羞哦!” 原本急促的步伐因那句擦肩而过的话语刹然停住了。 越颐宁等这群小孩从面前跑开,立马跑过去,看向了巷内。 玄衣锦袍的男人,衣冠微乱,屈膝蹲在墙边,看不清面容,可只那一道隐没在黑暗中的侧影,越颐宁便认出了人。 高高提起的心脏陡然落回了原位,满腔的气找着了出口。 她大步走过去,眼里含着怒火。 “谢清玉!”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非要所有人都来担心你,你才满意是不是!” 越颐宁是真一点礼节都不想顾着了,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想叫他抬起头看她,“别傻愣愣的,给我清醒点!你……” 玉白的面庞挣脱了黑暗,越颐宁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原本含在嘴里的话瞬间都停在了唇边。 谢清玉脸上满是泪痕,不知哭了多少次,眼尾红成一片。 感受到陌生的气息和目光,头脑一片昏沉的谢清玉似有所觉,那双被水浸湿的长睫睁开了,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 刹那间,他眼底那些混沌的云雾散开,一缕光辉驱散了阴霾。 越颐宁已经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几步,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追了过去,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望着她,含在眼眶里的泪又开始掉。 “小姐……小姐……”他握住她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庞,低泣着,“对不起,我错了……” “对不起……” “但是求求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眼前人,喉口无意识地轻震,却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突然间,谢清玉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的那一刻,他低下了头。 咸腥的泪水滴在了她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唇。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 砰。 巨大的焰火在头顶的无边寰宇里绽开,宛如火树银花,盛极一时。街头巷尾响起小儿的惊呼声,无数人仰头望向皎洁无垠的夜空,眼眸里倒影璀璨。 数点繁星如雨下,瑶光坠后天花落。 灯火阑珊处,两道人影重叠相拥,唇齿交缠。 越颐宁靠在墙上,完全忘记要去推开他,直到面前人的唇瓣离开才渐渐回神。 极轻极浅的吻。淡淡的酒气和冷松香混做一团,她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谢清玉吻过她之后便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几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越颐宁背后抵着墙,见他朝她倒过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 触手的体温火热,像抱着个一人高的暖炉。 谢清玉靠在她肩头,湿润的眼睫轻颤着,口中喃喃不停:“……小姐。” “小姐……小姐……” “不要走。” 烟火已谢,这片暗巷又恢复了静谧。 可越颐宁仰着脸,抱着怀里的人,表情怔然,内心波涛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心动了,但我急着赶路,我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这就是宁宁的心理,她知道自己没有未来,也不想被动摇,才会一直避免去想谢清玉的事情,也是一种自我戒断和保护。 但是横冲直撞的玉玉会拉着她面对她的感情。 更详细的后面会写,没那么快在一起捏,告白章还要过几段剧情。 第143章 挽留 她没有推开他。 银羿带着人到处找谢清玉, 一无所获。 他正打算再找一圈,结果人才出巷陌,便被人远远喊住了: “银羿。” 银羿微顿, 回过头, 发现喊他的人竟然是越颐宁。 此刻的越颐宁站在街角看着他, 清瘦的肩上架着一个面容熟悉的人, 正是谢清玉。 银羿连忙快步过去, 接过低垂着头的谢清玉,将人靠在肩上扶稳了。 越颐宁看着他:“我是在那边的巷子里发现他的, 他已经醉了。” “不知道他一路上有没有摔过跤, 你们回去以后,记得让侍仆检查一下他身上是否有伤口。” 银羿恭谨地低头行礼:“是, 属下记住了。实在抱歉, 今日劳驾越大人了” 他正说着, 身上靠着的人动了动, 突然伸手去拉越颐宁的衣袖,握住之后便不松手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虽然他已经不再流泪, 但是一双眼望来时如含秋水,依旧令人心恻。 他低声道:“小姐小姐” “对不起, 不要走” 银羿眉心一跳, 身板陡然僵住了。 这场面, 实在是太尴尬了, 偏偏他扶着谢清玉,逃又逃不了,离得这么近,都没法装聋。 银羿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只能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正当他内心紧张不已时,越颐宁伸出另一只手,将谢清玉的手背覆住。 “谢清玉,你该回家了。”越颐宁说,“松手。” 谢清玉固执地拉着她。 银羿以为越颐宁该发火了,但面前青衫白袍的女官居然只是叹息了一声,面色还是安静平和。 她轻声说:“听话好不好?不然我以后真的不理你了。” 银羿一呆。而更匪夷所思的是,喝醉了的谢清玉似乎能听懂这话,真的乖乖地松了手,不敢再开口挽留了,只眼巴巴地看着她。 越颐宁拂了拂被他拉皱的衣摆,看向银羿:“那我便先告辞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不要告诉他今晚寻人的事我也有帮忙,也不要告诉他是我找到了他。” 见银羿要说话,越颐宁摆摆手,示意他听她说完,“你是谢清玉的侍卫,你必须听他吩咐做事,这我明白,我不强求你答应我。” “但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他今日会出门散心,还在外面喝酒吧?” 银羿愣住,发现越颐宁的目光直直地望着他,她声音平静地说:“我也知道。” “我不会回应他,不如让他趁早死了心。如果你告诉他今日是我找到了他,他兴许会以为还有希望,终有一日又会品尝一遍今日的心酸痛苦。” “什么是对他好,什么事只会损耗他,你们应该最清楚了。” 越颐宁说完这段话就离开了,银羿扶着靠在身上的谢清玉,站在原地目送。等彻底看不见背影了,银羿才扶着谢清玉回到了马车上,他试探性地说道:“大公子,我们这就回府了。” 等了半天,谢清玉没有反应。 银羿的心这才安放下来。 其实他一直拿不准谢清玉究竟是真醉了,还是半醉半醒。 但如今看来,他兴许是真的喝醉了。 上马前,银羿又想起越颐宁的话语,心中也晓得了这位女官的厉害。无论是说话的技巧还是随机应变的能力,都令他叹服,他都差点被她说动了。 他认同越颐宁的话,出于道德和私心,他也觉得谢清玉别再发疯是最好,可如果谢清玉没完全醉,或者记得今天发生的事,那他也瞒不住。 还是等明日谢清玉醒了再做打算吧。 银羿驱车回了谢府,车轮将一地斑斓碾碎。 他到了门边,掀开帘子,却见原本双眼紧闭的谢清玉靠着锦垫,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 也许是一路颠簸,他转醒了,虽然脖颈依旧不正常地晕红,但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透出来的神色已然清明许多。 银羿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清醒过来,连忙收敛表情,“大公子。” 可谢清玉没有理会他。 没有回应,银羿也不敢抬头,只能屏息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谢清玉开口。 他半睁着眼,没有看人,声音依旧带着醉后的沙哑,声音极低极沉,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没有推开我。” 一睁眼,脑海中依旧混乱成一团,无数杂乱无章的画面像搅拌机里的内容物一样混合在一起,唯独在烟火炸响那一秒,伴随天际骤白,越颐宁近在咫尺的脸庞瞬间清晰。 他昏了头,居然吻了她。 谢清玉搭在身前的手难以自制地轻颤着。 他清楚分明地记得,他吻她时,越颐宁将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上,却迟迟没有用力。 她本来可以推开他,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吻。 「我不会回应他,不如让他趁早死了心。」 脑海里又回荡起越颐宁决绝的声音。 谢清玉眼里含着的水光波动一瞬,他抿了抿唇,微抬下颌,不让那股热流淌下来。 如果可以死心的话。 如果他能将她轻易割舍掉的话。 他也不会走到今日了。 越颐宁上了马车,一路回到公主府。 路上,弄荷一直小心翼翼地在看越颐宁的脸色。 越大人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不知是在想什么事。 越颐宁垂着眼皮,摊开手心,五根手指白净柔软,掌纹清晰。恍然间,她感觉指腹又烫了起来,指腹传来的温度,和她所触摸到的猛烈搏动的心跳,纠缠黏连成了一团,再次将她的五感包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果酒气息。 她知道,无论手掌底下压着的那颗心脏再如何为她而鼓噪,她也必须将他推开。她知道她该怎么做,该怎么选,什么才是正确,什么才是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她都知道,她都明白。 可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继续用力,任由他吻得更深。 越颐宁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轻叹了一声,这次是在叹她自己。 马车在府门前刚停稳,越颐宁低头下了马车,一抬头,发现内侍总管居然守在门前,见她下车,立即匆匆上前,“越大人。” 越颐宁动作一顿,足跟踏在地上,“什么事?” “周大人来了。” 越颐宁怔了怔,内侍总管恭顺道:“因为是周大人上门求见,按照您以往的吩咐,奴才直接将人带进去,在偏殿候着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越颐宁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宫殿,踏入偏殿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桌案后的周从仪,纤长的背影隐没在灯火和阴影之间,萧索清瘦。 越颐宁走了过去,“周大人怎么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这么晚了,明日还得上” 话没说完,因为周从仪扭过了头。 越颐宁脸上盈起来的笑意凝固了。 周从仪站了起来,而越颐宁立马冲了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眼底染上急色,“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从仪眼角通红,神情灰暗。 这个自她认识第一天起便傲骨铮铮,刀枪不入的清流女官,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毫无遮掩的脆弱。 “我本来是想来见殿下的。”周从仪低哑着声音道,“但是他们说殿下进宫了,要明日才回来。我问他们,那越大人呢?他们说越大人去看灯会了,我想着你不会太晚回来,也许在这里等一会儿,能等到你。” 周从仪看着她,抿了抿唇。 “……对不起,我擅自行动了。” 越颐宁看着周从仪,冷静下来之后,脑内回想着她最近在忙的事情,不过就是那几件。 她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越颐宁:“你是不是从左迎丰身上查到了什么?” “……嗯。”周从仪低声道,“之前,我动用了崔琰的关系,往左迎丰身边塞了一个书吏,他没有察觉。所以正月初时,左迎丰的命令一下来,我便提前得到了消息。” “这一次,左迎丰特意避开了兵部正常流程,以特殊调拨的名义,从内库和几个小工坊秘密筹集了一批军械。我看过报单,价格还不低,所用的原材料、成品质量都十分精良。” 越颐宁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掩人耳目地准备军械运送出京?” 周从仪摇摇头,“我也不明白。” “就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我才急于弄清楚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消息来得突然。对方只给了我一个大致的时间和押运队伍走的路线图,当时他们就快出发了,我无法离开京城,只能马上去找了人去。” 周从仪说,“左迎丰是秘密授意,军械又去向不明,其中必定有问题。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能够抓住,也许就能查到新的线索,会是一道突破口。” “他们最开始走的是水路,所以——” “所以,你没有知会任何人,动用了在漕运司的暗桩。”越颐宁了然,接了下去。 清流派在朝中各处都埋有暗桩,她之前听周从仪提到过,漕运司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实际归属清流派。 漕运司掌管水路运输和部分陆路运输,眼线遍布,追踪货物是他们的强项。 第144章 天道 要她认输,除非她身死道消。…… “是。漕运司转运使张宛云是我的部下, 我为数不多能信得过的人。我让她主动承接了护卫这批军械的任务,今日她回到了燕京,将所得情报悉数汇集交给我。” 周从仪眼皮垂落, 从袖中拿出了一封文书。 “越大人看了这个, 便能明白了。” 越颐宁接过了她递来的文书, 翻开。 「正月初三, 船队自京西河畔出发, 总署令为胡善,左迎丰亲信。离京路线迂回, 避开主要水道, 沿途无异常。」 「正月初四,抵达京畿边缘黄石渡口。河泊所小吏率人登船, 号称例行查验。以“货物捆扎不合规”为由, 要求重装货物, 提出由河伯所卫兵协助。虽有争执, 但为求速行,胡善退让允诺。」 「正月初五,车队抵平谷仓中转。仓大使亲自带人抽检军械, 以试用对比为名,抽取精弩数张、新箭数捆, 损耗军械若干, 期间滞留车队一日一夜。胡善出面打点仓大使和税吏等人, 次日宣布军械抽检通过。」 「正月初七, 转陆运,抵达武羊驿。通关时,驿丞出面,言明经过驿站的货物需收取“常例钱”, 数额远超常例。胡善据理力争,僵持半日,被迫出示中书省密令,但驿丞纹丝不动,称无法查验密令真假,佐证不全,难以放行。无奈之下,胡善与驿丞再度交涉,二人进了屋内详谈,最终胡善命人卸下一成军械,交由武羊驿驿丞。」 「正月初八,车队抵达盘龙岭。途径巡检司设卡,巡检司称当地有悍匪出没,出城车队必须增派护卫,否则不能北上。胡善反复交涉未果,最终妥协,雇佣当地镖局数十护卫,付清费用,车队方通过关卡。」 「正月初九,车队抵达云门关。边军校尉查验车队军械,发现数量、质量与种类均不匹配名目单据,勃然大怒,斥责胡善渎职,要缉拿押运众人。军需行掌柜出面调停,提出他们库中有现成军需,可平价卖给边军,将差额军械补齐。半日商谈后,胡善认可决议,军需行补足所缺军械,边军代表签收入库。」 这些还只是主要的条目。其间经过的各种小城,以各种理由要求抽检、查处和重装货物的行径更是数不胜数。 纵使心中早已对贪腐泛滥有所预见,有所猜测,可合上文书的越颐宁仍久久无法回神。 看完这封文书,越颐宁和周从仪一样,也全然明白了。 周从仪:“军队才出京城,抵达黄石渡,盘剥就开始了。重装货物只是一个借口,河伯所坚持使用他们自己的兵卫,目的就是在重装过程中秘密贪下部分精良军械。” “那时胡善肯定也意识到了不对,但车队才刚出发,他也以为河伯所会见好就收,便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相比之下,平谷仓的官吏手段就高得多了。仓大使手握查验之权,根本不需要借名义行偷窃之举,他们进行所谓的抽查时就能调包军械,制造符合规矩的‘损耗’。” “查验进度可快可慢,硬是拖上数日也不难,赌的就是过路车队急不急行。等不起的,如胡善,自然会主动去和他们商谈,继而心甘情愿地交钱,换一个办事速度。” “武羊驿收取的常例钱其实就是当地官员收的好处费,随便借个名头罢了。从武羊驿开始,已经是天高皇帝远了,哪怕胡善出示了中书省的密令,他们也可以说无法辨别真伪,要更多繁杂的佐证。胡善给不出来,就只能打道回府,把证物规章都补齐全了再来。” “但怎么可能?车队都已经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了。他们也知道不可能,这番说辞就是在逼胡善妥协;胡善也妥协了,因为他别无选择。” “再说盘龙岭巡检司,他们口中的山匪真的存在吗?强硬要求雇佣当地镖局,恐怕是因为当地镖局与巡检司关系匪浅吧,付清的费用估计最终大半都流入了巡检司的腰包。” “而这最后的云门关,才是整个链条里最歹毒、最讽刺的一环。” “边军校尉查验完便雷霆震怒,紧接着便有军需行的掌柜提出解决方法。这一唱一和,演技拙劣,谁看不出来呢?数量不对,是因为抽检巡查时被合理损耗了;质量不对,是因为重装货物时被偷梁换柱了;种类不对,是因为一路上经历了层层克扣、调换和明取暗夺。” “如此一想,为什么路上每一层关卡都要千方百计地抽走一部分军械?为什么有些官员不要好处费,反而要胡善留下货物?因为前面的百般刁难,都是为了最后一环铺垫。” “只有负责押运的官员有了失职的过错,才能被边军官拿捏住把柄,被迫去军商处购买大量军械用来填补亏空。军商提供劣质军械,趁火打劫高价卖出,赚取到的巨额利润也会在事后平分给边军官员,双方狼狈成奸,合作演这一出你唱白脸我唱红脸的大戏。” 黄石渡口的拦截是为暗偷,武羊驿收常例钱本质上是种勒索,平谷仓的抽检实为明抢,盘龙岭的护卫费实为买路钱,云门关的补差额则是官商勾结。 一条完整的、从头到尾的盘剥链条,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态,呈现在她们眼前。串联的关节是大小官吏,润滑的油水是民脂民膏。 “我设想过,落到我手里的这封文书,上面该会是怎样罄竹难书的罪行。我也没猜错,自京城发出的精良军械,沿途经州府、驿站、水司、巡检、边军小吏、地方豪强和勾结军商层层盘剥,雁过拔毛,最终十不存一。”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连身为中书令的左迎丰也阻止不了他们。”周从仪哑声道,“越大人,你看,那些从中作梗的官员,也大多都是寒门出身。我感到悲愤,不是因为他们上行下效,蛇鼠一窝,而是因为我看不到改变的希望。” 这不是抓几个贪官,肃清几个城镇就能解决的问题。 作为清流,周从仪曾相信通过整肃吏治可以改变现状。但这份密报,揭示了腐败是系统的规则,是体制运行的润滑,是无可避免的惯性。 中书令左迎丰的密令,几乎能代表中枢的最高权力,可哪怕是这股力量,在体制的层层盘剥下,也被彻底消解,异化,如同石沉大海。在已成体系的罪恶面前,个人所能做出的努力微不足道。 所有进入这个系统的人,无论初衷好坏,最终都会被规则裹挟、利用、扭曲,成为维持其腐朽运转的一部分。 皇朝根基摇摆,浑身都是蛀空的虫洞。 越颐宁纤瘦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终于看清皇朝深藏内里的腐朽和弊病,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算出国运衰亡的迹象了。 也许是因为感同身受,她与周从仪的手紧紧交握,两个女官一人红着眼睛,一人沉默如石。明明宫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侵蚀入骨的寒冷。 雪夜绵绵,唯独她们彼此交缠的掌心里还残存着一点余温。 仿佛相拥取暖。 “可是我不明白”周从仪低声道,“他们是寒门出身,应该更能明白百姓之艰苦,民生之磨难。我得知这一切时,真的心灰意冷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茫茫然间便来了公主府。” “我也不明白,左中书令为什么会秘密筹集军械,运往边关?” 越颐宁已经想明白了,她轻声道:“一开始查边军改制一事,关于左中书令的动机,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以为他是为了贪墨国饷,是为了争权夺利,我甚至怀疑过他早已通敌叛国。” “可现在看来,他这一次特地隐瞒消息,密送军械到边关,说不定是想挽回。” 周从仪重复了一遍:“挽回?” “嗯。”越颐宁垂下眼帘,“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替这些人遮掩实情了。” 左迎丰是个矛盾又割裂的人。 他提出边军改制,是出于改良国库财政,减轻税负的想法,出发点是利国安民,不可谓不好; 可他也抛不开他寒门派之首的身份,改革提出,上到推行者,下到执行者,都会优先寒门官员,最终结果便是寒门派利用改革掌握了更多实权,党羽罗织密布,利益纠葛更深。 没有竞争和平衡,缺乏监督和纠察,腐败便于暗处开始发酵。 等到左迎丰得知孙骋的死讯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他是中书令,位居寒门之首,这种时候他只能先瞒下孙骋的死,阻断传达回京的奏报。 边军改制是他一手主导,皇帝交给他来办,如今办成这样,他在皇帝面前唯有辞官谢罪一条路可走了,可谁也不会让他走的,他自己也不想走; 他定然知道孙骋的死因,也知道症结所在,所以才会自己掏钱买了军械,试图运送到边关,即使那只是杯水车薪,但他犹不死心,想要通过挽回局面来扭转乾坤。 不知是出于良心不安想要弥补过错,还是只是为了逃避罪责。 只是他低估了这条利益链的牢固程度。就算他是手握权柄的最高官员之一,也有手伸不到的地方。 越颐宁想,左迎丰和左须麟果真是两种人。当初她观二人面相大为不同,如今看来,她卜术精湛,从无失手。 天道给她窥探天机的眼睛,却也告诉她这是宿命,叫她看清它的不可战胜。 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垂死挣扎。 经过这一番倾诉,周从仪也渐渐从情绪泥沼中挣脱了出来,隐隐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是我失态了。”周从仪说,“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放弃,我不会轻易言弃的。我只是太想找个人说话,也许说出来我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现在真的很混乱……对不起。” 越颐宁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 “哪怕是想要放弃也没什么。我也在无数个困苦无助的瞬间想过,要不就这样放弃算了。虽然这么说着,心里也这么想着,但不知不觉中又重新站了起来,扶着墙踉踉跄跄,又继续往前走了。”越颐宁说,“人不都是这样活着的么?” 周从仪慢慢握紧了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她深呼吸了几下,眼神越发清明了,“……虽然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可要凭这些东西扳倒兵部和左中书令,还是太少太单薄了,不够充分。” 越颐宁摇摇头,示意她看向她,开口便令周从仪感到意外,“不必想着肃清边关贪腐,也不必想着扳倒任何人。只需将此事捅破到皇帝面前,然后叫他相信即可,其余难题便都会迎刃而解。” 周从仪:“可现在,四皇子的眼线,兵部的官员都在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朝野里遍地都是左迎丰的部下,我们若是想拿到更多证据,肯定也会惊动寒门派的人,如此情形,实在难办。” “说得没错。”越颐宁朝她眨了眨眼,笑得明媚温柔,“不过我刚刚想出来了一个好办法。周大人,要不要听听看?” 越颐宁明白,天道也在观察着她,好奇她会怎么选。她是它一时兴起的乐趣,它乐意给她一点希望,让她甘愿付诸努力,最后再发现无论她怎么兜兜转转筹谋算尽,也逃不出它划下的一尺方圆。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可即便如此,要她甘愿认输,除非她身死道消,除非她从来就不是越颐宁—— 作者有话说:进入第三案后半部分。 引用注明: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李梦唐《咏史》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苏轼《慈湖夹阻风五首》(其二) 第145章 捉拿 罪人越颐宁,押入台狱,听候发落…… 当晚, 越颐宁与周从仪商议了许久,等送走周从仪,越颐宁的身影在桌案前忙碌了许久, 火烛夜深才熄。 第二日, 晨曦初透云霭, 符瑶外出随队晨练, 顺路将越颐宁昨晚写好的信带走, 由内侍总管代交给宫中的魏宜华。 辰时,越颐宁梳洗完毕, 赴皇城上值。 高窗直下几片薄纱, 地上白雪清寒,光柱先是被拉扯得悠长, 后面又慢慢缩短, 午后融化的水汽清凉, 吸入肺腑便涤荡心神。 值房里的空气弥漫着新墨和草纸混合的清香, 一身青衣的女官端坐案后,正翻看卷宗,批复奏报。 值房门被轻轻叩响, 带着一丝迟疑。 “请进。”越颐宁抬首。 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是左须麟, 一身官袍衬得身形颀长, 眉宇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刚正沉稳, 只有眼下覆着的一层青灰色影子, 透露出些许与平日的不同。 “是左舍人啊,”越颐宁有点意外,起身搁笔,“快请坐。” 左须麟颔首, 越颐宁递给他一杯茶,目光在他眼下的青影上停留一瞬,问道:“左舍人看上去精神不佳。可是昨夜逛灯会太累,没休息好?” 这话一出,面前的左须麟眼皮猛地一跳,像是被窥见了什么隐秘一般,低下头去。 他心慌了一瞬。 昨夜,他就寝时闭紧了双目,上元的夜景犹在眼前。 璀璨灯火下并肩而行的人影,越颐宁偶尔侧首时鬓边散落的发丝,猜中灯谜时她眼中瞬间绽放的光彩,望着他垂眸浅笑时的眼神,放完水灯后凭栏远顾时一身似有若无的淡淡愁绪…… 一幕幕画面回闪,如同星火,在寂静的深夜里燎原。 灯燃一整晚,火便也烧了一整宿,他辗转难眠。 此刻,满腹心思几乎被她点破,一股莫名的燥热立刻爬上耳根。 “……谢越大人挂心,”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只是深冬夜寒感风,略微不适,时常眠浅惊醒,但并无大碍。” 左须麟定了定神,将手中一份卷宗放在她案头一角:“这是户部昨日送来的度支复核初稿,与吏部考绩相关。户部的人让都官司尽快核备,后续以此为准。” 他找了个公务的由头,试图掩饰自己莫名的情绪和这一大早寻来的真正缘由。 他只是想看看她。 他说不清心里懵懂的恐慌和羞窘是什么。 依稀地,他发现自己是想确认,昨夜上元灯市共度的喧嚣与流光,不只是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原来如此,有劳左大人亲自送来。”越颐宁致谢,接过左须麟递来的书卷,手腕压住宣纸,她的目光未立刻落向卷宗,依旧看着他。 微微弯的眉,抿起的唇,都很柔和,唯独墨黑色的眼珠像一孔深潭,冷静幽邃,给人以审视感。 左须麟表面镇静自若,实则如坐针毡。 幸好越颐宁很快不再看他。感觉到目光移开,左须麟僵硬的身板放松了些,他慢慢抬眸,越颐宁正浏览卷宗。 看着看着,他失了神,无意识地喉咙发紧。几乎想立刻告辞,却又挪不动脚步。 目光游移着落在她案头堆积的文书上,左须麟的脑子还没想明白,嘴巴先快人一步:“后续的官员考绩复核,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越颐宁应道。 左须麟迟钝地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越颐宁似乎也比往日要安静内敛许多,不再笑眯眯地看人,也不再主动说些寒暄话。 这份沉静,与昨夜尚未平复的微妙波澜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心底泛起的那点涟漪也被按进了更深的水底,有些闷。 她沉默了片刻,翻阅文书纸页的手也慢了下来,忽然抬眸,目光直直地投向他。 “左舍人,”她的声音依旧清越柔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左须麟心头激起圈圈涟漪,“我升任尚书省都事后,与大人共事至今亦有两月了。于公务上,左舍人可觉得我何处还有欠缺?” 这问题来得如此突兀,令左须麟猝不及防,微微愣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问?是不安?还是自我怀疑?在他的印象中,越颐宁向来沉静从容、胸有成竹,极少流露出犹疑和摇摆不定的神色。 此刻这略显凝重的询问,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不没有。” 越颐宁望着他。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千言万语,又被一层无形的薄雾笼罩着,让人看不真切。 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悸动与困惑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越大人多虑了。”左须麟开口,才感觉到自己喉咙干涩,“政事上,你一直做得很好,并没有什么欠缺,从无延误错漏,条理分明,做事周全,这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也包括他。 越颐宁弯了弯唇,“这样啊。” “可我这么问,是想听左舍人心中对我最真实的想法。我这么问了,就是已经做好了听到批评的准备,左舍人直言无妨。” 她话音刚落,左须麟便立马沉声道:“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 越颐宁怔了怔,左须麟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太过急切了,他顿了顿,面露窘色,轻咳了一声。 再开口时,带了些刻板的认真,“我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奉承,而是真心实意这么想。越大人为官至诚至真,一片公忠体国之心,是有目共睹。” 在他眼中,越颐宁为官无可挑剔。去岁末尾,青淮赈灾结束后又起流民安置一事,越颐宁提议采用调陈粮和以工代赈之策,解了民生的燃眉之急,为政务实,心系黎庶,首重规矩法度,却并非泥古不化; 她为人清正,廉洁自守,尚书省事务繁杂,经手钱粮文书无数,世家、寒门各方,或有示好,或有试探,但她一视同仁。 他曾无意中瞥见有世家旁支试图以珍玩古籍“请教”之名行贿,被她温和却坚定地拒之门外,也听闻有寒门新贵想借她之手在文书上做些模糊手脚,被她以法度条陈清晰驳回。这些事她从未声张,却自有风声传入他耳中; 向来勤勉政务,从未拖延懈怠,从未因私废公,从未因人情派系而动摇立场。该核查的,一丝不苟;该驳回的,据理力争。银钱过手,分毫必清;文书往来,字字分明。 像越颐宁这样的官员,在当下官场,实属凤毛麟角。 公忠体国,并非虚言。 思绪在胸中激荡,却像被无形的巨石堵住。他越是急切地想让她明白自己的真心,就越是口舌拙笨。 明明脑海中掠过了千言万语,但从左须麟嘴里说出来的,却只有几个干巴巴的字眼:“越大人称得上这些赞美,不必妄自菲薄。” 回应他的,是越颐宁的展颜。 她望着他,眼底满是笑意,温声道:“听到左舍人这么说,我便能安心了。” “自从来到这里,我似乎一直受着左舍人的照顾,虽然也许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例如调换侍候的奴仆和茶叶,但我都记在心里,十分感念” 越颐宁说着,抬头却见左须麟面露茫然之色。 “调换奴仆和茶叶?”左须麟微微蹙眉,有些不解,“越大人是从何处得知的?如果是这些事,在下并没有做过。” “莫非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么?” 越颐宁按着文书的手一顿,她有些怔住了:“……不是左舍人做的吗?” “我刚到尚书省的那段时间,衙署里负责这片值房的杂役故意慢待我,送水添茶都敷衍了事,茶盏里没有热水,用的也都是些陈茶烂叶。” “但没过多久,这个奴仆便被人调走了,新来的杂役和我说,之前的奴仆被上头严厉责罚了,调去了北苑库房做苦差事。”越颐宁慢慢说着,“太巧了。之前又刚好发生过臧令史来替我解围的事,我还以为是左舍人在关照我。” 左须麟沉默了,在越颐宁的注视下,他轻轻摇了摇头。 “臧令史确实是我叫去的,但换掉奴仆和茶叶的事,并非是我授意的,我不知情。”左须麟说,“也许这一切只是个巧合吧。” “看来是我无端承了你的感激,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怎么会,是我弄错了。”越颐宁应了声。 她垂下眼帘,有点出神。 巧合吗?那么刚好地替她解决了烦心的事,真的只是巧合? 越颐宁低头的这一会儿,左须麟抿着唇看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廊外便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甲片与刀鞘、腰牌在疾行中剧烈碰撞发出的声音刺破了公堂里的宁静。 左须麟闻声一愣,越颐宁也跟着抬起头来。 厅内所有埋头案牍的官员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愕然望向门口,紧接着,几道高耸的人影闯入厅堂。 为首者是一名金吾卫校尉,面容冷硬,身形魁梧,锃亮的胸甲在从门廊透入的光线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浑身煞气,手中高举着一卷牒文。 他身后是四名同样甲胄鲜明的金吾卫士兵,手按刀柄,目光如电,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铁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仿佛闷雷低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金吾卫校尉大步来到越颐宁的桌案前,沉声道: “奉敕推事,御史台牒文在此!” “尚书省都事越颐宁,身犯通敌叛国重罪!证据确凿,奉上钧命,即刻锁拿问罪!” 此话一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官员们中间炸开。无数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纷纷扫射而来,瞬间聚焦在堂中这名身影纤瘦的青衣女官身上。 “越都事,”金吾卫校尉声音平直,带着透骨的冰冷无情,“证据确凿,我们是奉令拿人。解下官凭印信,即刻随我等前往台狱候审!” 士兵随即上前,一人手中托着一个木盘,显然是准备接收她的官印信物,另一人手中则拿着冰冷的铁链。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名身处风暴中心的女官。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越颐宁脸上没有丝毫惊惶和恐惧,甚至没有意外,古井无波。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抬起,迎向校尉冰冷审视的目光。 越颐宁没有辩解,也没有挣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从容不迫地将腰间代表七品官职的青色鱼袋轻轻解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印——那是她尚书省都事的官印。 她将它们稳稳地放入金吾卫托着的木盘中,发出轻脆无比的磕碰声。 “有劳诸位。” 越颐宁眼神清明,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在一片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 越颐宁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前襟,仿佛她不是去往阴森恐怖的台狱,而是去赴一场诗会。 脊背挺得笔直,风骨凛然,不可折损。 “等等!请留步!” 左须麟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就在刚才,他还沉浸在某种微妙的情愫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九天惊雷,将他劈醒。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对上金吾卫校尉隐含警告的眼神,随后银刃出鞘,铿锵铁器长鸣,伴随一声高喝,将他的迷茫彻底震散。 “金吾卫办事,旁人退离!” 左须麟脸上血色尽退,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在瞳孔中剧烈震荡。 他看着越颐宁一如既往、平静温婉的侧脸,看着她毫不反抗地被士兵套上锁链,在金吾卫们的簇拥下转身朝外走去…… 越颐宁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来了!终于马上能写到我一直想写的内容了啊啊啊[让我康康] 第146章 反击 残生一线付惊涛。 黄昏午暮, 金阳堕地。 左须麟回到左府,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左迎丰。 他快步冲入内院,才进门, 一眼看见廊下正与两位兵部大臣笑谈政事的左迎丰。 左须麟的脚步停滞了, 那边的三人也刚好结束了谈话, 两位大臣一错眼, 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左须麟, 都面露惊讶之色,和左迎丰说了两句什么。 侧对着这边的左迎丰收敛了笑容, 转头看了过来, 与站在中庭的左须麟对视了一眼。 左须麟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面对两位大臣走近前来的寒暄, 他只能僵硬地问好行礼。 等到他们从他面前过去, 落在后面一步的左迎丰走来, 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他, 厚重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过他的肩,慢步跟了上去。 三人才出院门, 一位侍女恭谨地走上前来,福了福身:“还请小公子先移步里间等候。大公子送人出府, 很快就回来了。” 左须麟其实到现在还是一片混沌。 越颐宁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 在他面前被金吾卫的人抓走, 不过半天时间,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猜疑汹涌。 他打听到的消息是,公主府内一个负责照顾越颐宁起居的侍女冒死偷出了她贪污国饷、通敌卖国的罪证,到官府去击了登闻鼓。 恰巧当时兵部侍郎在衙门里巡视, 便将人叫了进去,大致审问了一番,随即将证据证词记录,一封文书直送入了皇城。 事关重大,又是兵部侍郎亲自差遣嘱咐的重要案件,政事堂阅复的速度也很快。证据确凿无疑,按东羲律法处置,嫌犯应当即刻押入牢狱候审,于是左迎丰和容轩先后盖了官印,批了金吾卫去皇城里拿人的准令,这才有了越颐宁被官兵当堂押走一幕的发生。 可左须麟怎么也不愿相信那些被冠在越颐宁头上的罪名。 贪污弄权?盗纳国饷?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认识的越颐宁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便从这上报处理的速度和期间发生的种种巧合来看,更像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了越颐宁,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她来不及应对,把这些罪名按死在她身上! 听到门板响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左须麟瞬间抽离出来,看着缓步入内合上屋门的左迎丰,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焦躁,“唰”地一下站了起来,“长兄!” “越都事的抓捕令是长兄批下的吗?” 左迎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坐下,“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赶回来的。” “没错,是我批下的,容轩也盖章同意了。我看了上奏的文书,内容条理清晰,证据得当,我便按照规矩处理了。” “规矩?什么是规矩?”左须麟的声音陡然拔高,平时冰冷的人发起怒来,带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烈,“侍女击鼓鸣冤,兵部侍郎恰巧巡视衙门,证据文书直呈皇城,政事堂半天之内阅复批复,金吾卫火速拿人——长兄,这规矩是否走得太快太顺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那个公主府的侍女是何来历?她冒死偷出的罪证来源是否可靠?兵部侍郎为何偏偏那时出现在京兆府衙门?那些所谓的贪污凭证、通敌文书,可曾勘验过真伪?字迹、印鉴、往来路径,是否经得起推敲?” “如此滔天大罪,按律当三司会审、详加核查,岂能仅凭一面之词和一份未明真伪的证据,就在一日之内将一位朝廷命官定罪收押?这究竟是按规矩办事,还是背后有人利用了规矩,在行构陷忠良之事?!” 左迎丰被弟弟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震住了。 他从未见过左须麟如此失态。这个年纪最小、排行最末的弟弟,向来是左家这一辈子弟中最沉稳、最持重、最冷静的那一个,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情绪极少外露。 此刻他眼中燃烧的怒火,话语中的急切与下意识地维护,用力捏紧到微微发颤的拳头,都令左迎丰感到陌生。 “小麟”左迎丰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看着左须麟,“为兄不是这个意思。” 左须麟自己也僵住了。长兄眼中赤。裸裸的惊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和咄咄逼人,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早就烟消云散。 他像被烫到般收回了撑在桌上的手,方才那股冲天的气势顷刻间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沉默,脸色褪成了难看的苍白。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左须麟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混乱起伏的心跳声。 左迎丰看着弟弟依旧紧绷如弦的状态,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麟,”左迎丰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你太激动了。” “我理解你对越都事为人的认可。”左迎丰斟酌着用词,慢慢说道,“但正因兹事体大,通敌叛国这等重罪属于特事特办,必须以雷霆手段控制局面,这绝非草率之举。” 他站起身,走到左须麟面前,试图让语气更显理性: “证据链完整且直指要害,兵部侍郎亲自督办上报,故而政事堂才不得不优先处理,这也是为了防范涉案人员闻风销毁证据或潜逃。按律,对于重罪犯,先行拘捕候审是常规程序,但这并非是最终定罪。” “至于你所说的疑点和证据的真伪,”左迎丰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这些都将在后续的三司会审中,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查证核实。现在将人收押,反而能保证越都事本人的平安,继而接受后续全面深入的审讯和调查。” “若她真是无辜,三司明察秋毫,自会还她清白。” 左迎丰言之有理,但左须麟心中几乎是直觉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轻。 表面合理的证据链,恰到好处的巧合,桩桩件件,都在说明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越颐宁已经被关进了陷阱的最深处。 而他为人正直忠良的长兄,似乎打算视若无睹。 “……长兄。”长久的静寂过去了,左须麟撕扯着自己的嗓子,艰难地开口道,“我与越大人共事了两个月,我愿意用我的仕途和本心来为她担保,她本性温柔良善,为官心系百姓,兢兢业业,她绝不是贪赃枉法之徒,此事背后定有蹊跷。” “我明白。”左迎丰深深地看着左须麟,“如今朝廷里最大的争斗便是夺嫡,东宫花落谁家,关乎各方利益和无数人的前途未来。” “越颐宁身为三皇子麾下最得力的谋士,本人功绩累累,忠心不二,本就身处漩涡中心。出类拔萃的人才,要么招揽来为我所用,要么干脆毁掉,谋权者的心态无不如此。告发她的侍女找上的恰好是归属四皇子派的兵部侍郎,这一切不可谓不巧合,她越颐宁也许就是这次太子党争的第一个牺牲品。” “但是小麟,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冷静下来,相信朝廷的法度,相信后续的审查。皇子党争与我们无关,若是搅和进去,反倒会惹一身腥。在尘埃落定之前,妄动无益。” 左须麟越听越心凉,到最后他沉默了,一言不发。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弟弟,左迎丰已然明白了他性情大变的原因。心中惊讶有之,惋惜有之,但最终都化作决绝。 左迎丰狠了狠心,低声开口:“之前我也是存了一分私心,才叫你去接近越颐宁,现在想来,这毕竟是你的婚姻大事,勉强你去娶一个你不爱的女子,是为兄太自私自利了。” “之前让你娶越颐宁为妻的话,便当为兄没有说过吧,不必放在心上。” 左须麟一呆,他猛然抬起头来,失声道:“长兄!” 左迎丰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多说。 他再度用他厚实有力的手掌拍了拍弟弟的肩头,似是安抚,又似是无声地警醒,随即起身走出了房门。 …… 御史台狱,关押朝廷重犯之地。 金吾卫缉拿越颐宁后将她押送到了台狱,把人往牢房里一关就走了。 越颐宁第一次蹲大牢,看了眼面前哐啷作响的铁门,又看了眼底下脏兮兮的茅草和地砖。她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直接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 在御史台狱过的第一个夜晚安静平和,比她料想中的还要好得多。 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三日,她只被提审过一次,审讯的人很是谨慎地对待着她,没有用刑,但也因此没问出什么东西,很快又把她放了回来。 按罪名论处,她算是大案重犯,没有人能进来探视,只有审讯官和狱卒能够见到她。 御史台狱的牢房顶部有一扇小窗,一束束光晕从每一间牢房里打落下来,越颐宁太过无聊,除了摆弄茅草之外,她总是靠着墙仰起脸看那一小块天的颜色,心里推测着现在的时间。 如无意外,现在外头应该已经“乱”成了一团。 掌管御史台狱的是御史中丞林大人,最早站队三皇子的那一批人之一,所以越颐宁才没做挣扎,直接放心来蹲监狱了。 四皇子的手伸不到台狱里,即使后续再派人来审问她,应该也都是御史台的官员,而御史台如今是清流派居多,周从仪能够替她从中斡旋,也算是又一重保障。 但这都只是一时的安稳。 四皇子和兵部既然下手了,便不会善罢甘休,虽然她刻意留在屋中的“罪证”实际上是伪造的,但他们会想办法把它变成真的,让她不得翻身。 现在她身处台狱,他们没法买通审讯官对她动用严刑逼供,叫她认罪,但四皇子和兵部肯定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一点。 越颐宁猜测他们会另行上奏,陈明利害,建议将她移交给刑部狱关押。 刑部狱可就不是三皇子和清流派的人在管了。 如今实际把控刑部狱的人是尚书令容轩,所直属的六部之一的刑部更像是一个中立区域,里头的人员鱼龙混杂,保皇派虽居多,但各种乱七八糟的人也不少。 如果四皇子和兵部真想对她做点什么,会比现在容易很多,到时她的安全便难以保障了。 不过越颐宁并不在乎这一点。 她入狱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她坚持得越久,她们赢的可能性就越高,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了,魏宜华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保证她的安危。 她现在要警惕的应该是一些藏在暗处的手段。 除了逼她认罪,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那就是让她死在监狱里。 越颐宁习惯了从对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设想对策。 幼年时期长久的流浪生活和尝过的人情冷暖令她格外擅长随机应变,在天观里修习五术的日子让她看遍了众生相,也使她慢慢能够洞察人性,熟知人心。 此刻,温暖明媚的日光从头顶的窗口洒落下来,恰好照亮在牢房门口递进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饭上。 越颐宁坐在墙边,看着狱卒打量她的眼神和鬼鬼祟祟缩着脖子离开的背影,目光下滑,她四周是凌乱摆放一地的茅草,像是伏尸遍野。 越颐宁靠着墙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站起身,准备伸手去拿那碗米饭。 就在此时,一层铁栅栏相隔的牢房里陡然传来一道苍老沉闷的声音: “隔壁的,要是不想死就饿着,别动那碗饭。”—— 作者有话说: 左家小古板已爱上我们宁宁,没办法我们宁宝就是如此魅力四射 第147章 足尖 她抬脚踩了上去。 越颐宁身形一顿。 她回过头, 看向隔壁牢房。说话的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长眉长须,看不清楚眼睛, 从他穿着的囚衣来看, 似乎已经在这牢狱里呆了有些时日了。 越颐宁来了兴致, 她收回手, 蹲到了铁栅栏跟前, “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白发老头一时没回答。他眯着眼盯了她一会儿, 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和淡淡笑容, 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看来是老夫多管闲事了。”老头说,“你刚刚已经看出来那碗饭有毒了吧?” 越颐宁脸上的兴味更浓。现在是午饭时间, 送饭的狱卒刚离开, 她干脆坐了下来, 话语中的探究不加掩饰:“虽然我看出来了, 不过还是很感谢您提醒我。” “我很好奇,老人家是怎么看出来的?明明离得这么远,什么都看不清吧。” 老头说:“看人看事, 何须事事近前?老夫观的是‘气’,察的是‘相’。那送饭的卒子, 今日之气色、神韵, 与往日大不相同, 凶兆已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哦?”越颐宁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愿闻其详。” “首先看印堂。印堂乃命宫所在,主吉凶祸福。往日这人送饭,虽也卑琐,但印堂尚算平整, 气色昏黄,不过劳碌平庸之相。”老头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短暂的一瞥,“而今日,他印堂隐现青黑之气,晦暗不明,且隐隐有悬针纹路向下直逼山根。” “此乃大凶之兆,主心藏祸胎,行将险事,有血光之灾临头。” 越颐宁赞道:“老人家果真是火眼金睛。” 老头沉默片刻,嗤笑一声:“老夫在这牢狱里呆了也有两月了,这往来狱卒,老夫早就认清记熟,这人平日姿态不会这么局促僵硬,明显是心怀鬼胎,这点水平的家伙,都不必看面相就能猜出来底细。” “原来如此。” 老头浑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他再次仔细地描摹着越颐宁的脸庞轮廓。这一次,他的眼神中除了审视,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 他缓缓道:“丫头,你也不是寻常人吧,何必在这捧着老夫。你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岁,在这个年纪便能摆出十方牵机阵和地支六合局的天师,老夫还没见过第二个。” 越颐宁进来的第一天,老头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平常的囚犯要么靠在墙角当烂泥一坨,要么焦躁得像笼中困兽,唯有这个女子安静得不像话,眉宇间都是平和从容,蹲在地上摆弄茅草,像是在借它们打发时间。 老头刚开始也是这么认为,但从第二天开始,地上的茅草渐渐有了轮廓,他观察隔壁牢房的目光也从漫不经心变得聚精会神,最后化为深深的惊诧。 那根本不是打发时间的随意摆弄,而是一个大合天地的双卦图,由两个极其复杂的卦阵组成,分别是十方牵机阵和地支六合局。十方牵机阵是以草茎模拟周天星斗,借日光移影推算天时大势;地支六合局是用草节标记方位,结合时辰推演人事关联与潜在契机。 可以说,这是不耗费寿命的条件下能够卜算到生死大事的顶级卦阵,没有之一。 而要布这个阵法,天赋和能力缺一不可。 越颐宁摆弄这些茅草,靠的是一种对天地气机、对卦象流转近乎本能的精准把握。她似乎能看见每一根草茎在特定的位置和角度下,与穿过铁窗的那一缕微弱日光,与牢狱本身的地脉死气,甚至与更遥远的天地间无形的线产生的微妙共鸣。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越颐宁用的还是寻常的茅草,而非蓍草。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种摆法。惊才绝艳的同时也倒反天罡,大逆不道。 一个为五术而生却又浑得不要命的鬼才。 他是存了惜才之心,不想一个难得出众的天师陨落于此,所以刚刚看出牢饭有问题的时候才会开口阻拦越颐宁。像他这样既精相术又精卜术的天师是极少数,大多数天师一生只会学习五术中的一术,花费数十年才能精通,即使是顶级天才往往也是专精一术,其余几术只是略有涉猎。 却不想,原来眼前的年轻女子,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例外。 越颐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瞥了眼自己这些天以来在地上摆好的茅草,似是完全不在意,又抬起眼帘看向白发老头,笑道:“原来您是前辈,真是失敬了。” “前辈是因为什么才被关进来的?”越颐宁表情和善,“还请原谅在下的自来熟,我与前辈一见如故,总觉得似曾相识。” 老头吹了吹胡子,表情似乎不太高兴,“老夫行得端坐得正,要不是不小心得罪了小人,怎会被诬陷入了这牢狱?那不要脸的龟孙子还想继续关我半年,我呸!他也只能想想了!” “老夫在燕京自有人脉,不出两月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看来是为京城权贵卜卦,反倒把人家惹到了,这才被丢进监狱里教训了。 越颐宁附和道:“那自然好了。” “不过听您这么说,看来您并非京城本地人?” “自然。老夫出生锦陵,乃锦陵人也。姑娘你若是在锦陵周边打听打听我就知道了,我所言非虚,锦陵城天师张望远的名头可不是一般的如雷贯耳!” 锦陵。这个熟悉的地名一出,越颐宁掐算的手指一顿,像是原本云遮雾绕的景象瞬间清晰。 她再看面前的白发老头,和她第一次在街角撞见他时相比,张望远的须发又变长了许多,身上还算干净的黑布直裰也成了脏兮兮的囚衣,也难怪她没有一下子认出他来。 不过,此刻的越颐宁已然记起了这人是谁,也明白了自己又是为何会觉得他眼熟。 越颐宁眯了眯眼:“原来是你。” 老天师张望远被她忽然开口截去了话头,还有点愣:“什么是你?” 越颐宁看着他:“老人家,你还记得一年前,你曾在锦陵给一个路过的男奴算过命吗?” 这个张望远,就是当时阿玉在锦陵城遇到的要给他算命的老天师。 现在想想,这事分明蹊跷得很。老天师也没有问出谢清玉的八字,但他却精准地估算到了当时还是失忆奴仆的谢清玉未来会回到京城,官复原职,重新做回世家公子,他甚至算到了他会支持七皇子,继而与明面上支持三皇子的她决裂。 “谢清玉”的命数在那时应该就已经断绝了,他又是怎么卜算出后面这些事的? 这位老天师绝不简单! “锦陵男奴?”张望远捻着胡须沉思,他起初还有点困惑,可听了越颐宁的描述,他眼底霎时间升起恍然大悟之色,“喔!老夫想起来了,确有此事!” 张望远当时喜欢衣着朴素地在锦陵城内游荡,他身为一个在当地久负盛名的老天师,根本不缺钱,除非是一些大富大贵之人或是官家老爷上门求见,否则他早就不出摊算命了。 他喜欢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选择感兴趣的面相,为其人免费占卜运势。说是为人占卜,其实就是想借着名头验证自己一开始基于直觉的判断准不准确。 能一下子想起阿玉,是因为这人的卦象在他算过的一干人里,也堪称奇异。 张望远狐疑地看着越颐宁:“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记得那个男奴当时是只身一人,身边并无亲朋好友。 越颐宁:“我是他的主人。我当时就在不远处,你叫住他以后,我就在墙角看着你们。” 她话音刚落,老头看着她的眼神登时一变,越颐宁见状,又淡淡补了一句:“我都听到了,你的判词。” “你说他未来会背叛我,我们会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沉默片刻后,老头咳嗽了几声:“原来如此呃,不过老夫当时也是随手一算,不一定准确” 越颐宁说,“不,你算得很准。他确实欺骗了我,隐瞒了我很多事,现在我们的关系也大不如前了。” 老头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空气顿时坠入一片尴尬的寂静之中。 张望远窥着她的神色,试探道:“难道说,你会入牢狱,也是你这个男奴害的?” 越颐宁淡淡一笑,“那倒不是,这事和他无关。” 不过,张望远的话确实令她想到了谢清玉。 他大概也已经听说她被押入台狱,听候发落的消息了吧。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那些证据她是用过心的,仔仔细细伪造了的,他看了会信吗?还是会为她不平? 她从不刻意去想起他,一旦想起,思绪便如同乔木生长,枝叶繁茂,直至参天。 “我很好奇前辈是怎么算出来的。”越颐宁慢慢开口说道,“我买回来的这个奴隶,身世很是不一般,但他的命数我算不出来。我观您当时用的也是铜盘和竹片一类的卜卦器具,我也会用,想来您算卦的方式和我是同根同源,但我没看出您用的是什么卜术。” 一说起这个,老头的嘴脸又焕然一新了,白毛胡须一翘一翘,得意洋洋:“那是自然,这可是老夫的师门代代相传的独门卜术,可以无视‘物’和‘形’的阻拦与幻象,直接算出本人的大运势,虽说关键局看不清,但是也不失为一道强大术法了。” “如此高深又偏门的卜术,旁人自然看不懂。” “是吗?”越颐宁说,“那你教我。” 还在抚摸着胡须自鸣骄傲的老头狠狠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她是怎么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么不要脸的话,他看向隔了一道铁栅栏,正无比认真地直视着他的越颐宁,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你!”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没听老夫说这是独门卜术吗?独门独门,意思就是绝不外传的独家秘术!你一开口,搁这叨叨两句话,我就要教你?好大的脸呐!就是想占便宜也没你这么个占法!” “当然不让你白教。”越颐宁满脸善良亲切,“不瞒前辈所说,我是京官,背后的主公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和长公主。” “我如今入狱,是为权宜之策,不出半月便会离开这里。届时我出去了,自会替前辈向我的主公请示,将您提前捞出去,您也不必再走动关系去四处求人,也不必在这牢狱里平白再待上两个月,想必前辈得罪的权贵无论如何也越不过这二位吧?” 老头又瞪直了眼,显然是没想到她大有来头,还真开出了他难以拒绝的条件。 看着面前人的反应,越颐宁心下了然。张望远虽然是个颇有造诣的天师,但他依旧会受到天师的功力限制,他没办法光凭借面相便看出她的底细,说明他的实力在她之下。 她不意外。她的师父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天师,而她是仅次于她师父的人,这一点她足够自信。 见张望远已然心生动摇,越颐宁从容不迫地继续追加筹码,“除此之外,我还能向前辈保证,让那位因一己之私而操纵权力谋害了前辈的权贵得到他应当付出的代价。” “京城权贵没有几个完全干净的,两袖清风之人屈指可数。我只需动用我的人脉去彻查对方,自然能将他的底细都抖出来,也能叫幕后为他背书的人将他视为弃子,届时他对前辈做出的种种恶行都会回报到他自己身上。”越颐宁说,“能够救前辈出狱的人也许有,但像我这样既能救您出狱,又能帮您报仇雪恨的,想必寥寥无几吧?” 何止是寥寥无几,是根本没有。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张望远听了这一番话,心中的天平确实可耻地倾斜了。 老头坐如钟,沉思者状,白眉毛底下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显然是在认真考虑她的提议了。 “你说得倒是很好听,可老夫却不能轻易信你。”张望远慢慢开口道,“除非你能拿出一枚有证实力的信物交给我。而且,老夫至少要等顺利出狱之后才能教你这个术法。” “成交。”越颐宁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不过,我入狱前金吾卫就搜走了我身上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您若是要信物的话”越颐宁思索再三,从自己头上抽下唯一一根绾着满头长发的簪子。 三千青丝瀑下,流泻肩头,如雾如云,越发衬得她纤瘦清丽。 越颐宁将手中的雕鸾青玉簪递给张望远,又嘱咐了他几句话,“这是长公主殿下赐给我的簪子,上面有皇司印,届时你出狱后拿着这个上门求见即可。” “七日内,我兴许就会被移交刑部狱,那边人多眼杂,兴许我能联系上线人,但具体何时才能脱身,我也无法给出定论。”越颐宁垂眸凝神,重又抬起眼看他,“以防变数,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到时去见长公主,将这段话原本地复述给她听,她一定会相信你是我的人。” 被调离台狱的时刻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正月接近末尾,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但离春天正式到来也还远得很。 越颐宁没被要求更换囚衣,她穿的衣服不少,即使牢房里的寒意浸人骨髓,也勉强能够支撑。 与张望远商定不过两日,某天上午,越颐宁靠着墙闭目养神,牢狱尽头厚重的大门陡然被人打开,巨大的动静顿时将她弄醒,原本的宁静被骤然打碎。 紧接着,一队装甲刀具齐全的官兵快步走进,乒令乓啷的金铁交击声在狭窄宽阔的牢房里回荡着。 越颐宁似有所感地睁开眼,恰好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正好在她门前停了下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队装束齐整的官兵,其中领头的那个正在呵斥狱卒过来给他们开门。狱卒拿着钥匙屁颠屁颠跑了过来,一层掉漆的铁门和捆在上面的金属锁链摩擦,被他开门的动作晃荡来去,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官兵终于把门打开,为首的那人面容肃厉,进门一步,沉声道:“罪人越颐宁,现今朝廷要将你从御史台狱转移到刑部狱,全程乘车马,由我们刑部军卫负责押送。起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听到官兵的声音,越颐宁慢慢扶着墙站起身来。 这两日,她一直在断食断水,因为送来的饭菜和水都下了毒,她看出来了,不打算吃也不打算说破,故而只能先饿着。 她经历过饥荒,三日内的禁食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不喝水确实有点影响她。 越颐宁嗓音干涩沙哑地开口:“……我要看盖有朝廷印章的移送令,不然我不会跟你们走。” 牢房外有兵卒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轻蔑:“越颐宁!你如今是待罪之身,还敢提这么多要求?我等奉命行事,岂容你推三阻四!” 他表情凶狠,声音高昂,但越颐宁毫不退缩,语气淡淡地开口:“按我朝律法,重犯移监,非同小可。” “御史台狱羁押者,非奉圣旨或三省核准之正式移牒,任何人无权提调,即便有令,也需查验移监文书是否齐备,其上必须加盖刑部正印、御史台官印,并附有具体承办官员的签押,三者缺一不可。此乃朝廷法度,本官只是依照规矩行事,莫非你们拿不出来吗?” 她态度强硬,牢房外那名脾气火爆的兵卒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他骂骂咧咧正想上前,为首的兵卫回了头,严厉并着警告瞪了他一眼。 那兵卒嚣张的气焰还没来得及燃起来就灭下去了,撇了撇嘴往旁边站开。 为首的兵卫身形高大,他俯视着越颐宁,还真从从怀中摸出了一纸文书,声音沉沉:“你要的移送令,看清楚了。” 越颐宁定了定神,接过文书,细细核查了上面的印章和内容,确认无误后心里也有了底。 她交还回去,没再做其他拖延和挣扎,顺从地伸手,被绑上了锁链镣铐,慢慢走出了这间潮湿寒冷的牢房。 外头竟然在下大雪。 天地间茫茫然一片纯白,触手可及的琼羽漫天纷飞。 时隔多日,再一次踏足雪地,越颐宁发觉自己心中满是莫名的新鲜感。 她不着痕迹地用脚尖碾了碾碎雪,啪嚓啪嚓,莹白的玉水沾湿了鞋头,伴随这细微又轻快的声音,她原本紧绷的心情也有所松懈下来。 越颐宁是未定罪的朝廷重要官员,不宜抛头露面,乘的也是密不透风的马车,由刑部兵卫走东门道移送至刑部狱。风雪势大,马车在雪地里缓慢前行,不过驶出几米开外,便只能看到一道虚影了。 被捆着手的越颐宁坐在马车中,守在她两边的兵卫沉着脸按着刀,一言不发。 她也不出声,安静地坐着,目光垂下落在膝头。 不知马车走了多久,连过路的车马声和人声都很稀少了。 陡然间,异变横生。 车夫突然勒紧了马缰,前头传来骏马一声长鸣,越颐宁原本还在思索前往刑部狱之后的对策,身体由于惯性往前一冲,她连忙扶稳了车壁,闻声瞬间抬起了头。 紧接而来的便是车外骤起的怒吼与喊打喊杀声,混杂着兵戎相接的刺耳锐音,将原本的平静彻底划破。 越颐宁满目惊愕,开口道:“怎么回事?外面发生了什么——” 一只大掌覆面而来。 越颐宁眼睛瞬间睁大,被猛然捂住了口鼻的她想要挣扎,但是那人手中的巾帕显然提前浸好了致人昏迷的药汁,她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苦涩味道,然后眼前的事物便开始剧烈摇晃,重合,又分离。 即使她竭力抵抗,最终也还是脱力地松开了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暮雪压檐,冰棱悬山。 雪色明秀,长公主府邸深处烛火不点,暖意融融的地龙驱散了冬末最后的寒意,无声激流弥漫其间。 主位上,长公主魏宜华端坐如仪,一身暗金玄纹常服,凤眸低垂,下首的三位女官周从仪、沈流德、邱月白围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旁,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和密信舆图,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紧绷的兴奋。 窗外雪落无声,阁内却只有火盆偶尔的噼啪、翻动纸页的沙沙,以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低鸣。 “殿下,”周从仪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她将一份誊抄清晰的密报呈上,“兵部仓曹司主事王涣,昨夜于满盛楼密会四皇子府门客刘晟。两人言语谨慎,但王涣醉酒后曾得意忘形,提及‘雁门关那批生铁终于有了去处’,‘抚恤银两也尽数洗清’。” “他们还说,‘只待越颐宁一死,万事皆休’。” “刘晟警惕,当即呵斥,然此语被在旁的人听得真切,我们买通了那天在楼内服侍宴席的侍女,她们已答应画押作证。” 魏宜华点点头,沈流德紧接着补充,指尖点着另一份账册抄本:“越大人一入牢狱,兵部武库清吏司那边立马便有了动静。之前我们的人便一直潜伏在兵部里伺机而动,只是他们太过谨慎,账册和物证根本摸不到,如今他们听到了风声,一时心急于销毁赃物,被我们抓住了机会。” “看这账目,单一个关口上月核销的损耗军械数目比往年同期暴增三倍有余,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有问题,怪不得他们一直死死藏着真正的账本。涉及官员名册和账目本已经拿到,命人去拓印了,私下得来的劣质军械也已经让人查封好收入了库房,是为铁证。” 邱月白在一旁帮忙汇报查案进度,整理物证和线索,也是满脸喜色:“太好了,有了这些东西,他们至少是洗不清罪责了!” 周从仪也不禁感叹道:“明明之前几天还是一筹莫展,一夕之变,竟然带来了这么大的转机。” 沈流德颔首:“这都是越大人的功劳,多亏了她。” 魏宜华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文书和证据,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越颐宁这步险棋,真的撬开了那看似铜墙铁壁的堡垒一角,让止步不前的案情得以进展和突破。 她脑中浮现出几天前那封被内侍总管送进宫里的密信。那封字迹秀美的信笺送到她手中,她带着疑惑看完,只余满心的震撼与惊怒。 信中,越颐宁说,四皇子与兵部已对她起了杀心,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制造破绽,反将一军。她打算伪造一份足以将自己送入御史台狱的通敌罪证,故意让潜伏在公主府的眼线偷走。 如此,敌手以为她失势,必会放松警惕,忙于将真正的污秽罪证也一并栽赃到她头上,以求彻底钉死她这个心腹大患。 而魏宜华等人便可趁此机会,将疏于防范、忙于串供和转移赃证的兵部撕开一道口子,全力发动早已布下的暗线,直击要害! ——“我已经将伪造好的罪证放在了我的寝殿内,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行也最容易成功的计策。请殿下务必束手旁观,坐视颐宁入狱,并以我为饵。” 魏宜华如何不知这道计策有多好?可她当时气得几乎要立刻派人将她拘来! 只因这计谋太过凶险,几乎是将越颐宁置于险境。 御史台狱岂是善地?四皇子与兵部定会想方设法在狱中置她于死地,毒杀、刑讯、暗害……哪一样不是顷刻间便能要人性命?她纵有通天之能,身陷囹圄,如若遭逢危难,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要如何自保? 可来不及了。信是午时送到,未时宫中便批下了旨意,魏宜华得知时,金吾卫已经前往皇城捉拿越颐宁了。 越颐宁把时间掐算得如此精准,连反对的机会都不给她。 这短短不到七日的时间里,魏宜华日夜悬心,既要按她的布局不动声色地调动所有力量,制造公主府慌乱无措的假象,麻痹对方,又要暗中加派人手,想尽办法确保御史台狱中的越颐宁安然无恙。 前两日,兵部尚书出面奏请将越颐宁转移刑部狱,魏宜华没有当堂反对,因为她早已经打点好了刑部狱里的几位重要官员,谅他们兵部再怎么暗中动作,也没法使诈陷害越颐宁。 边军改制的案情得到了突破,魏宜华长久紧绷的神经也终于能略微松懈下来了。 如今看来……她是对的。 若非越颐宁主动跳进这龙潭虎穴,兵部绝不会如此得意忘形,更不会为了坐实她的死罪而将那些原本藏得极深的核心罪证急切调动和伪造。 这些人的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原本她们如盲人摸象,处处掣肘;如今,突破口已如蛛网般绽开。 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双管齐下,一则以雷霆之势,揭穿栽赃越颐宁入狱的假证漏洞,为她洗刷冤屈,助她平安无恙地官复原职;二则以这些新获的铁证为矛,当廷直指兵部与寒门派数位重臣上下勾结的实情,揭露他们借改制之名行贪墨之实、走私军资、动摇边防的重罪! 魏宜华心中思绪翻涌,面上依旧沉静。 她拿起邱月白标注的那份舆图,指尖划过并州边境:“如此,沈大人负责将武库账目疑点和榷场走私证据分门别类,梳理成链。周大人负责联络我们在都察院的人,只待颐宁那边……” 她的话音未落——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纷飞的雪沫飘扬一地。 闯入殿内的侍女面色跌跌撞撞地扑跪进来,声音尖利地划破了此处的岁月静好: “殿下!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越…越大人她……移送刑部狱的途中,在东门道拐向刑部衙门的僻静处……被人劫车了!” “押送的刑部军卫……死伤惨重!马车被毁!越大人……越大人她……下落不明!” “什么?!” “哐当!” 魏宜华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案上那盏精致的青瓷茶盏被她骤然带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四溅,沾染了她的裙裾,她却浑然未觉。 永远保持着皇家威仪与冷静的面容,此刻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骤然席卷而来的巨大恐慌。 “你说什么?劫车?下落不明?”魏宜华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艰涩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牵连出一条血丝,“……你再说一遍,是谁?” 她双眼通红,面如鬼魅。侍女哪里见过这阵仗,声音里全是惊恐无助的哭腔: “殿下,是……是越大人……是越颐宁大人!” 方才胸有成竹和运筹帷幄,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侍女埋头发抖跪倒在地,银屏映照着三张同样震惊失色的女官面孔。 窗外,玉雪浩荡。 越颐宁再度醒来时,先感觉到的是拂过周身的暖热水波,还有鼻尖缭绕的水雾中丝丝缕缕的松脂香气。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翠金锦绣屏风,镶嵌着雕琢成松柏的玉石,四周是晃动的衣袖鬓影,几双柔嫩的手伸到近前来,在水里游走。 还有几分迷蒙和惺忪的越颐宁顿时清醒了过来。 她猛然坐直身子,桶里的花瓣和热水顿时被她掀得乱飞,身边三四名替她清洗身子的侍女被她忽然动作给吓到了,差点松了手,幸好越颐宁自己扒住了浴桶边缘。 “你、你们都是谁?”越颐宁根本搞不清情况了,她满脸震惊地看着她们,“我怎么会在这?这又是哪里?” 脑内思绪和记忆回笼,越颐宁这才想起,她似乎是在转运到刑部狱的路上被人劫车了,她被迷晕带倒,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可是,就算她是被人劫走了,也不应该出现在这地方,还被人剥光了衣服洗澡吧! 服侍她的几个侍女都伏在地上,除了一句“奴婢奉命为越大人清洗身子,请大人息怒”之外,问啥也不开口了。 “我不洗了。”越颐宁深吸了一口气,强调道,“我不洗了,我要出去,给我衣服!” 侍女们不敢违抗她,围上来想为她擦身穿衣,但越颐宁全都喝退了,只让她们把准备好的衣服给她,其余什么都不用干,到屏风后边等着便是。 越颐宁自己穿上了衣服。她原来穿着的官袍不翼而飞,侍女给她准备的是一套夹鹅绒的丝锦袍,雪白绣暗纹的料子,触手生温,哪怕是她这种不太识货的人都看得出名贵至极。 而她束好腰带之后才发现奇怪之处。 这衣服太合身了。尺幅、袖长、裙摆,全都恰到好处,贴合她的身高和四肢,一寸不长一寸不短。按理来说,如果是暂时用来替代的衣服,几乎不可能做到如此合身。 这身衣服,简直像是有人知道她身材尺度,提前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 越颐宁穿好衣服,绕过屏风出门时,眼神打量着四周。 显然,她现在身处某座府邸之中,而她所在之处便是这间待客用的厢房。虽说内饰并不十分华贵,但若是去看细节,却处处透露着主人设计之初的考究和雅致。 靠墙摆放着紫檀木多宝格与案几,格内错落有致地陈设着几件素雅的瓷瓶、玉山子和青铜小件,红木榻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白狐裘褥,榻边立着一尊精巧的金香石炉,炉中逸出清冽的松脂膏香气,沁人心脾。 越颐宁发现这屋里又凭空多出来好几个侍女,她脚步一顿,反倒是这十来号人见了她,呼啦啦全福身向她行礼,“见过越大人。” 为首的侍女走上前来,恭谨道:“还请越大人在榻上先歇着,方才已经遣人去喷霜院了,我们家大公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她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 “……你们家大公子?” 话音刚落,廊外便传来了轻稳的脚步声,伴着簌簌而落的雪和入骨的静谧,慢慢朝门的方向而来。 侍女推开了门。越颐宁闻声抬头,见到了一身白梅压纹玄袍,正缓缓解下大氅递给奴仆的谢清玉。 他身后是无边的雪色。被雪光簇拥的他肤白玉质,几可与琼瑶争辉,颀长身姿立在廊下,像是一株凝霜孤立的青松,唯有那双直视于她的眼,好似流水桃花,潋滟夺目。 越颐宁完全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谢清玉挥手屏退了屋内一众奴仆后又走上近前,她才从震撼中挣脱,慢慢回过味来。 她坐在榻边,谢清玉没有站着,而是单膝跪在了她面前,衣摆铺了一地,像是黑夜里怒放的白梅林。 总是波光万顷,含笑温和的双眸,此刻干净无瑕,里面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越颐宁满心复杂地看着他,先开口了:“是你劫了刑部狱的车?” “可是你怎么做到的?你又随便杀人了吗?不对,车里迷晕我的不是刺客,就是刑部狱的押送兵卫,你是提前买通了他们吧?还是说那些兵卫其实一直都是你的人——” 谢清玉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开口却不是回答,他低声道:“小姐瘦了。” “明明才五天,脸颊都薄了。”他声音微哑,“为什么会瘦了这么多?” 越颐宁满腹的话都止于唇边。她怔住了,谢清玉伸手握住她放在膝边的双手时也没有挣开。 宽大的手掌拢着她,并不暖,他手心温度有些低,反倒微凉。按理来说她应该抗拒,但越颐宁发觉自己竟然并不想挣脱他的手。 谢清玉握紧了她的手,眉眼冷了下来:“侍卫说将你救下来时,你披头散发,束发的簪子也不见了。是那群刑部狱兵卫推搡了你,还是有人手脚不干净,偷偷拿了你的东西?” 越颐宁抿了抿唇,定住心神:“谢清玉。” “你别问了,你先回答我的话。” 他被她呵斥,即使她自觉声音很轻,也并没有发怒,但谢清玉眼底的光瞬间软化下来,他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做的。” “是我安排了刑部狱的兵卫制造混乱的假象,再趁乱将你带走,送到谢府来。” 越颐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来。弄清楚了情况,她松了口气,但也心生不解,“可你为什么要劫车?我是朝廷重犯,现在我下落不明,兵部和刑部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迟早查到你这里来,到时你要怎么办?” 她还以为谢清玉会做这事是为了她。 但是谢清玉静静地看着她,开口说道:“我知道小姐和长公主殿下在查边军改制一案。” 越颐宁怔了怔,便听见谢清玉继续说道:“此案牵扯甚众,我无法和小姐道明一切。我在乎小姐的安危,所以我不愿意见到小姐以身涉险,这才利用了刑部狱转运的机会劫人;但我也是七皇子殿下的谋臣,三皇子与四皇子鹬蚌相争,他想做渔翁得利的那个。” “所以到此案结束,我不会让小姐离开谢府,也不会让外界得知小姐还活着的消息。” 他都这么说了,越颐宁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就是要将她软禁的意思了。 越颐宁先是惊诧,再便是觉得荒谬,然后心里顿时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看着跪在她面前看似姿态谦卑,实则却是将自己圈在了他身前的谢清玉,又一次对这人的卑鄙无耻有了新的认知。 她气极反笑:“你倒是挺坦诚,就是不知谢家大公子人前光明磊落,人后却做出这种阴损事,就这,也配人人称你一声‘雪月君子’吗?” 谢清玉早就知道说了这番话会惹她动气,于是干脆利落地双膝跪下,在她面前弯下脆弱的脖颈。 他说:“小姐若是想发泄怒火,只管打骂我,我会乖乖受着,无论小姐想如何对待我,惩罚我或是折磨我,都可以。” 屋内再无他人,只有两个人面对面的对峙,还有空气中不知何时缠绵一团的暖热气息。 怒火催生了恶意。越颐宁定睛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谢清玉,看着这个即使跪下也从容的男人,即使他早已经恢复世家公子的身份,如此奴颜婢膝的行径,他也做得顺畅无比,坦然自若。 想要让这个人觉得屈辱,平常那些用来侮辱人的法子根本没用。 思及此,越颐宁眯了眯眼。 她做了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举动。 她抬脚踩上了那一处。 谢清玉面色大变,感觉到她的足尖抵着,在动,瞬间便有了反应。 越颐宁狠狠踩了一会儿,她用得力气不小,因为她本就是在惩罚他,而非叫他快活。她垂眸,看着眼前覆着锦袍的肩膀开始发颤,横斜的梅枝渐渐拂动,白梅花有如雨下。 越颐宁哼笑了一声,紧接着便发觉自己的小腿被他抬手握住了。 她低头去看,握着她小腿的手背青筋暴起,可她明明感觉不到疼,说明他没用什么力气,但他的手又在抖。 越颐宁循着感觉继续使力,蓦地听闻到他一声惊喘。 看着他瞬间红透的脖颈,越颐宁似呵气又似嗤笑般道:“抓着我做什么?是你说的,对你做什么你都会受着。” “即使这样对待你也行吧?”—— 作者有话说:大家记得刷新一下!我发的时候太赶了,第一次发出时有一段没复制上来,一共有11000+字这章! 我终于写到这里了!!!从四十多章的时候就想写这个情节了[抱拳]我爽了[抱拳] 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我不说[狗头]从此日月换新天,小情侣开始新阶段[星星眼] 算是把昨天的更新加到今天了!撒娇求营养液灌溉呀~[让我康康] 第148章 羞死 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梅边白雪, 竹上积素。 喷霜院内,穿着冬衣的侍女们噤若寒蝉,早就纷纷远离廊下, 立在雪地中, 唯有几名贴身侍卫守在门边, 其中就有银羿和黄丘。 黄丘离门边更远, 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频频侧头瞄银羿的脸色。 银羿单手按剑,身姿笔挺地站着, 乍一看依旧是平凡安静的面容, 细看之下,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死意。 方才谢清玉进去了, 之后所有人都被他赶了出来, 门已经合上许久没有动静。 一门之隔的屋内, 是独处的二人。 越颐宁和谢清玉具体在说什么, 在做什么,银羿作为离门板最近的侍卫,其实听不真切。 但他却能清楚地听到, 里头正断断续续传出不堪入耳的声响。 屋内,门窗紧闭, 地龙烘出闷热的暖意, 插在瓶中的红梅都被暖得有些蔫了, 无精打采地低下头去, 将垂未垂的艳丽头颅,倒像见了什么不堪见的东西,快要羞死了一般。 一身雪衣的女子坐在中央,铺满一整张美人榻的狐裘簇拥着她, 而她姿态随意,未施粉黛便叫人移不开眼,天然殊胜,如兰如莲。 她身前跪着一个衣冠微乱的男人。 一眼看去,只凭衣着配饰,应当是男人身份地位更高,但他一言不发地跪着,身子轻微摇晃,姿态极低。坐在榻上的女子低头看着他,浓密的长睫垂落下来,两鬓的长发遮去了她的大半面容,神情不明。 双膝跪在地毯上的谢清玉脊背微微弓起,一双眼睫不住地颤抖。 他咬着嘴唇,伴随着身前女子不时地践踏,他如受酷刑,从双肩到低垂的脖颈都在剧烈地抖着,他大口地喘气,低哑的声音在控制不住时便猛然溢出唇瓣。 一条纤细的手臂伸来,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越颐宁细细端详着谢清玉的脸,笑了,“脸都红了,这么爽吗?” 谢清玉眼里一片混沌,下意识地将脸颊往她手上靠过去,被越颐宁躲开。 越颐宁收回手,谢清玉睁开眼,眼里一片潮湿地朝她看来。 他低声唤她:“小姐” 越颐宁盯着他,脸色微微变化。 她开口道:“看来我还得再用力点。” 踩进他衣袍里的小腿绷紧了些,谢清玉突然身形剧烈颤晃起来,弯下腰去,抖着的一双唇几乎要碰到她。 越颐宁动作一顿,那顶在她眼前摇摆不定的玉冠终于停止了晃动。 他已经松开了手,喘着粗气,脖颈到下颌骨一片洇红,像被雨露打湿了的红梅。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移开鞋底,发现那处玄袍底下渗出深色湿印来。 再看跪在地上的谢清玉,他已经抬起头来,胸膛仍起伏不停,望着她。 还是和之前一样温柔的眼神。只是这次,他眼里的水波更深也更汹涌,盯着她看时,温柔到阴雨绵绵。 原本沉浸在怒火中烧里的越颐宁,看到眼前这一幕,突然间就清醒了。 她眼底的冷意和烧红的火褪去。屋内一片潮热暖意,空气中缠绵流泻的麝香,跪在地上的谢清玉,都在提醒着她,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越颐宁手腕撑着榻沿,下意识地和他拉开距离:“你” 他比她更快开口,急切地喊她:“小姐。” 越颐宁顿住了,谢清玉伸手过来,慢慢握住她的脚腕,目光始终黏在她脸上。他几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原本起伏的胸膛也变得平缓,眼底的情绪也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缱绻。 他声音低哑:“抱歉。我弄脏小姐的脚了。” “我替小姐换双鞋子吧。” 越颐宁捏皱了手底下的狐裘。一方面她本能地想拒绝谢清玉,但另一方面,她总觉得如果她这个时候退了就是败下阵了,所以她憋着一口气硬挺着不出声,任由谢清玉替她换了鞋子。 越颐宁敏锐地感觉到,谢清玉周身的气场有所变化,像是彻底放弃了在她面前惺惺作态。 果不其然,换完鞋子之后,谢清玉依旧握着她的脚踝,没有放开。 越颐宁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他。 谢清玉抗拒的力度不大。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无论她做什么都不反抗,哪怕是践踏他的尊严。 在他身上,她看不到一点世家公子的矜持和自重。 他攀上高峰时,曾有一刻短暂地握住她的腿,那是情难自禁,即使是情难自禁他也没敢用太大的力气,柔顺得不像话。 如同此刻,他看着她,轻轻触碰她,仿佛是要向她汲取一种确定,却又怕她甩开他,不敢再多进一步。 谢清玉说:“小姐,对不起。” 一身的玄色锦缎袍,随着他动作,轻轻荡开一层柔和的反光,衬着此刻他讨好又卑微的姿态,仿佛一条匍匐在地的美人蛇:“小姐会觉得我这样恶心吗?” 他自欺欺人这么久,装模作样这么久,却还是在这一刻,叫她看清了他丑陋的欲望。 对她的欲望。 这只是一个惩罚,但他却对此有了感觉,真是恬不知耻。他再也不能辩解,再也无从遮掩他的龌龊心思,但他却为此松了口气。 即便如此,谢清玉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微微颤的、湿漉漉的,含着小心翼翼的期许。那仿佛在告诉她,只要她说了恶心,他眼里的光便再也不会燃起了。 越颐宁很想说恶心,但一开口却又变了样:“你觉得你恶不恶心?” 谢清玉应得很快:“恶心。小姐是在惩罚我,是我没忍住,是我错了。” 屋内燃着的香柱烧到一半,松软塌下。 越颐宁看着他,从肺里长出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像是放弃了什么:“算了。” “先告诉我,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多久?”她抬起眼帘,“半月?一月?两月?你是为了朝局而将我拘在这里,那你打算何时放我走?” 她知道谢清玉的目的。 兵部里有大量支持四皇子的官员,所以四皇子会替兵部遮掩边军改制带来的各种乱象和负面影响,而三皇子和长公主的立场恰好相反,他们希望借此事扳倒兵部,打击四皇子势力,双方立场注定了冲突一旦发生便会异常尖锐,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而七皇子作为无关的第三方,不想看到任何一方胜利,只希望他们两败俱伤。届时即使七皇子什么也不做,也会是损失最小的那一方,是坐收渔翁之利。 谢清玉是七皇子的谋臣,自然会替七皇子打算。如果任由她转移至刑部狱,一来她会有生命危险,二来她以身入局的计划会继续进行,如今长公主那边肯定是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突破,任由她们继续下去,四皇子迟早会惨败。 所以谢清玉买通了刑部狱的人,中途将她劫走,无论刑部狱的人对外传的是失踪还是劫狱,都对三皇子一方不利。 越颐宁是三皇子一方最重要的谋士,谢清玉早就断定是她在把控全局。只要带走她,中断她和三皇子一方的联络,让她处于生死不明的状态,便能叫三皇子和长公主方寸大乱。 只是她还不知道,谢清玉对于左迎丰和寒门在边军改制这一案件里的影响是否了解;如果了解,又具体清楚多少。 谢清玉仰起脸看她:“不出一个月就会有结果了。小姐不是已经查到很多东西了吗?等到三皇子与四皇子正式对簿公堂,将事情闹到皇帝面前的那日,我便会放小姐离开。” “不必担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我会保证小姐的安全,不会让任何人伤你。”谢清玉的声音温柔下来,“这间屋子,我按照小姐的习惯,命人专门布置过了,屋内陈设和日用器物也都是我亲自挑选的。” “小姐暂且先住在这里,若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不习惯,我再叫人重新收拾,或是换去其他厢房,全凭小姐开心。在府里的这段时日,权当放松身心,什么也不用做,我安排了一群侍从专门服侍小姐的起居。” “有任何需求,请小姐尽管和我开口,我都会满足,绝不违逆。” 越颐宁看着他:“那若是我说我想要离开这里呢?” “只有这个不行。”谢清玉声音放轻了些,仿佛是在哄着她不要生气,“但是其他的都可以。” “小姐若是还想惩罚我,拿我出气,我会命人去准备竹鞭刑具,让小姐尽兴。” “是吗?”越颐宁快被他气笑了,她伸手掐住谢清玉的脸,俯下身逼视他,似笑非笑道,“我是很想打你出气,但前提是你会痛苦,不然我打你做什么?”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谢清玉这个人有多无耻、有多下流、又有多混账了。 让她去践踏打骂他,到底是在惩罚他,还是在奖励他? 谢清玉一动不动,即使被戳破龌龊难言的心思,也没有惊慌失措的神色,只是乖顺无比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不辩解。 她在讥讽他,但这一幕落在谢清玉眼中却不是如此。 她离他这么近,落下来的长发丝丝缕缕地垂落在他眼前,淡淡的好闻的馨香萦绕在他鼻尖,不知是被气到还是被热到,比往日更鲜妍红润的双唇在眼前开开合合。 越颐宁意识到不对,放开掐着他的手,谢清玉微微启唇,嘴里溢出丝丝暖热的气流,不知在想什么,眼里的神色昏暗,目光仍旧紧紧地跟随着她的脸。 越颐宁瞧着他,抿紧了嘴唇,冷冷道:“你想关着我,但我可不会乖乖被你关着。”—— 作者有话说:我爽写,各位爽看[抱拳] 第149章 惩诫 把衣服脱了。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 终于放晴。 朱墙内,长公主府邸的气氛却比连日的风雪更凝重压抑。 魏宜华端坐于主位,几日未曾好眠, 眼下的淡青在雪光映照下清晰可见。素月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公主殿下, 她身上属于少女的鲜活气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和冰冷的决断所取代。 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和密报, 魏宜华脊背挺直, 目光紧紧锁在下首刚刚开始禀报的周从仪和沈流德身上。 “殿下, ”周从仪的声音镇静道,“大理寺、刑部、金吾卫三方联合勘察东门道现场, 结论基本一致:劫匪人数在十五至二十人之间, 皆是亡命之徒,下手狠辣, 不留活口。现场遗留的兵刃碎片是江湖制式, 但磨损严重, 来源难以追溯。车辙被刻意破坏, 风雪又大,追踪方向彻底断了。”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最关键的人是押送队伍的领头校尉黄猛, 在转运前一日曾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银钱,数额不小。根据调查, 他收下这笔银子的原因是他家中老母病重, 急需用钱。黄猛已在事发当日重伤不治身亡。” “另外两名活下来的普通刑部狱兵卫, 皆称当时风雪太大, 只看到一群黑衣人突然冲出,混乱中似乎有人在喊‘救人’,有人在喊‘快撤’,但口音含糊, 无法辨认发声的是劫车的人还是刑部狱的兵卒。其余便再无线索了。” “刑部狱内部审查的结果呢?”魏宜华的声音异常平静。 沈流德接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冷意:“在容尚书令配合下,所有涉事人员,从当日当值的狱吏到押送队伍的上官,都被收监待审。” “然而,审了这几日,要么是毫不知情,要么是互相推诿。那个给黄猛送钱的中间人,如同人间蒸发,刑部那边……似乎也查不出什么头绪。刑部每日都派人来跟我们汇报,态度恭谨,但进展微乎其微。” 沈流德这么一说,所有人都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很显然,刑部在敷衍拖延,并不是真的在配合调查。 堂内一片死寂,连炭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魏宜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沉底,冰冷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越颐宁到底在哪里? 是落入了敌手,还是已经…… 她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滔天的情绪。 不能慌!如今越颐宁已经是下落不明了,她必须镇定下来,撑起作为主心骨的责任,所有事情都需要她去把关,她绝不能慌! 颐宁也许只是被人劫持了,她也许……她也许还在等着她去救她! “京畿要道封锁排查可有收获?”魏宜华再开口,声音勉力维持稳定。 “没有。”周从仪摇头,“严查数日,盘问无数车马行人,未发现任何符合越大人特征的可疑女子被带离。” “四皇子党及其关联官员的府邸、别院,我们安插的眼线也未曾回报异常;兵部那边,自从越大人出事后便异常安静,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观望情况;再说左家,左中书令并没有异动,左舍人曾来寻过我,向我探听越颐宁的情况,我观他神情举止都焦急关切,想来他对此事也不知情。” 魏宜华沉默了。 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断了。 这个策划劫车的幕后主使者,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近乎完美,天衣无缝。这绝非普通的劫囚或仇杀,越颐宁前往刑部狱的时机、在派去转运她的侍卫里安插细作、出事后隐藏踪迹,这背后必有深谙朝廷运作且手眼通天的人物在操控。 那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不是四皇子,不是兵部,不是左家…… 魏宜华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才敲了几下,她陡然顿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己摊开的五指。 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连这个习惯也和越颐宁有关。 前世的魏宜华骄傲自负,自从越颐宁在京城崭露头角,她便视其为最大威胁。每一次交锋,每一次朝议,她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将目光锁定在那个穿着青色衣衫的身影上面。 慢慢地,她因为无法战胜越颐宁而生出了更大的挫败感,进而想要了解她,从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找出破绽,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找到越颐宁的弱点,将其击垮。 漫长中充斥着硝烟味的对峙里,魏宜华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越颐宁有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她思考时会用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也许是因为她看着她的时间真的太长太长了,她那么渴望看清越颐宁的内心,看清她有多么狡诈奸佞,好让自己能更加名正言顺地讨厌她,好让那些似有若无的动摇也都能消失殆尽。 在这之前,长公主殿下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也有了这个小习惯。 但是仔细一想,她几乎要在注视越颐宁时忘记她自己,一些难以察觉的细节和习惯慢慢变得像她,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素月不明白长公主殿下在想什么,她看着魏宜华慢慢收回放在桌案上的手,眼里极深的悲怮和痛苦一闪而过。两只染了丹蔻的手握在一起,抵着心脏的位置,用力到指节泛白。 魏宜华微微闭着眼,她竭尽全力收束杂念,试图让混乱一片的头脑冷静下来。 脑海中一幕幕掠过去,闪过所有可能与越颐宁失踪有关的人和事。那些明面上的敌人,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 忽然间,一张温润如玉、俊美无俦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出来。 ——谢清玉。 “谢清玉……”魏宜华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这几日,谢府和谢清玉可有何动静?” 周从仪和沈流德俱是一愣。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回殿下,”沈流德斟酌片刻,谨慎地开口,“谢侍郎这几日告病在家,未曾上朝,也未曾见客。据我们的人观察,谢府一切如常,仆役采买,车马进出,并无特别之处。谢侍郎本人深居简出,几乎只在自己的院子里活动。” “深居简出?告病?”魏宜华脸色变冷。 周从仪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谢侍郎的举动和越大人的失踪有关联吗?” 在场的人里,只有魏宜华知道谢清玉和越颐宁曾经的联系。一无所知的周从仪神色困惑,而跟随越颐宁去过青淮,目睹过她和谢清玉几次交手的沈流德却有点明白了长公主问话之下的隐义,一脸若有所思。 魏宜华按在桌案上的手掌握紧成拳。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如果劫走颐宁的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藏起她呢? 谁能有如此大的胆子,又有如此缜密的手段,在皇城根下劫走重犯,还能让刑部、大理寺都束手无策?谁能在事发后表现得如此滴水不漏,置身事外? 魏宜华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她带得微微一晃。 看着她眼里闪烁不停又惊疑不定的神光,周从仪和沈流德都愣住了,“殿下……” “我有办法了。”魏宜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眸中云开雾散,金光乍泄。 “沈大人,”魏宜华寥寥几句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麻烦你亲自带一队人,再去一趟越大人被劫车的现场。” “去的时候,带上这个。” 沈流德看着魏宜华从桌案底部沈流德看着魏宜华从桌案底部掏出一个半旧的、边缘磨损的皮质护腕。 这护腕样式普通,是军中士卒常见的装备,但魏宜华将其翻转,露出了护腕内侧,那里烙印一个繁复的金焱徽记。 沈流德眼神一凝:“这是……” “这是京畿部分顶级世家私兵统一配备的护具内印。”魏宜华的声音冷冽如冰,“谢家、袁家、孙家……这些盘踞京畿多年的门阀,为区分和管理嫡系与旁系招募的私兵,会在此类贴身装备的隐蔽处烙印上代表世家的专属徽记。” “这是之前一个安插在孙氏的暗桩送来给我的东西,我想着也许有用,便留了下来,如今还真是派上了大用场。” 魏宜华抬眸看来:“沈大人,等你去到现场,记得把这半边带有徽记的护腕撕一块下来。” 沈流德瞬间明白了魏宜华的打算。 她立马上前接过护腕,魏宜华见她心领神会,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周从仪,还有自己的贴身侍女素月。 魏宜华语气铿锵,每一个字都带着出鞘之刃的锐气:“素月,你去安排车马,周大人随我动身,一同入宫面圣。” …… 谢云缨获取消息渠道之封闭,可以说等她知道越颐宁失踪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秋芳院里的侍女们都在廊下议论着近日闹得轰轰烈烈的搜查藏犯事件,圣旨一下,京中各大世家重臣名下的府邸和产业无一幸免,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她们谢府接受搜查。 谢云缨只觉得房里的火炉好暖,她快睡过去了,意识朦胧不清之际,听见一窗之隔的侍女说了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谢云缨原本还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她猛地一翻身从软榻上站起,一把将木窗推开,窗外三个站在廊下闲话的侍女被吓了一跳,转头便看见谢云缨目眦欲裂的恐怖表情。 谢云缨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三个刚刚说失踪的人是谁?再说一遍?!” 侍女颤着声音道:“回二小姐的话,是,是越颐宁大人……。几天前,从御史台狱转运到刑部狱的途中被人劫走了,到今日还、还没有消息……” 谢云缨为自己的消息延迟程度所震撼。 不是!就算她因为攻略袁南阶而无暇他顾,但是这么重要的剧情发生,系统肯定监测到了啊,系统不应该告知一下她的吗?! 对于谢云缨的质问,系统的回复是:“女主肯定不会出事的嘛。再说了,她要是有生命危险,主系统马上就给我弹警告提示了,既然没有提示,就说明人家现在安全得很,既然人是安全的,那别的就不用管了。” 谢云缨:“你还真是坐得住啊!” 她发现这狗系统是越来越懒了,不愿再和它多废话,直接道:“给我换个直播道具。” 系统:“?” 系统:“宿主不会是要去找越颐宁吧?” 谢云缨:“当然了,她失踪了呀,我总得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吧?” 系统摸不着头脑:“可是宿主你也没什么钱了啊?女主肯定是安全的,直播道具用一个少一个,何必呢?万一之后……” 谢云缨被它念叨得头都大了:“叫你换就换,哪来那么多话?” 系统:“……” “你当然不会懂人类的心情,就算知道她现在安全,也会想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她人是什么情况。”谢云缨说,“因为我关心越颐宁呀!我想了解她现在的状态,现在的处境,无论是花多少钱,哪怕是冤枉钱、没必要的钱,我都愿意。” “你这机器人,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系统确实不懂,但它很老实地闭嘴了,很老实地按照谢云缨说的做了。 兑换好道具,谢云缨躺在床上,眼前陡然闪过一道白光,她闭紧了双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某一处庭院的回廊下。 只是这个庭院看起来有点眼熟。 谢云缨:“……系统,你这程序出bug了吧?我让你带我去找越颐宁,不是去找谢清玉啊!你把我传送到谢清玉的院子里来做什么?” 系统:“宿主稍安勿躁,等我检查一下……” 一阵紊乱的电磁波传来,混杂着些许茫然:“奇怪,这传送程序设置没出错啊?” 谢云缨在心中大骂系统拿钱干事不靠谱,忽然间,不远处响起了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碎雪音。 她循声望去,发现来的人正是谢清玉,他从院门外踏雪而来,披着一身午后的残阳,身边跟着两名贴身侍卫。 谢云缨盯着他走过来,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系统,谢清玉是化妆了吗?” 正在研究程序的系统被打断:“……啥?” “我记得他素颜不长这样啊?”谢云缨看着谢清玉走入回廊,凑过去细细打量了一番。 但奈何看不出化妆痕迹,谢云缨并未气馁,转而又开始眯着眼看他的穿戴细节,“他在家不都只穿常服的吗?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套黑色的,跟个黑寡妇似的,怎么今天穿了个有暗纹的素白色袍子,还配了条骚包的玉石腰带?他准备改走戴孝风了?” 系统:“你好毒的嘴。” 谢云缨:“这不实话实说吗?” 谢云缨吐槽间,原本紧闭的厢房门也被人打开了,里头出来了一个面生的侍女,神色匆忙,关好门便迎了上来,“奴婢见过大公子。” 谢清玉轻声道:“我听人说,她今天中午没吃东西?” “是。”那侍女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那位小姐说胃口不好,一口也没动过,我问她想吃点什么,我吩咐小厨房另外做给她,她也不说,就一直坐在案前看书。” 谢清玉半晌没说话,微微垂眸,不知想了些什么,才道:“我知道了。” “你们下去吧,再让人重新做一份饭菜送过来。” 两个人的对话,谢云缨自然是全都听见了。 她隐隐有了些疯狂且不详的预感:“等等……不会吧……” 谢清玉让两个侍卫守在门口,推门入了厢房。他刚想要关上门,谢云缨便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顺利潜入屋内的谢云缨看着眼前的景象,彻底愣住了。 屋内暖香熏人,灯盏没有点烛火,靠近窗边的矮桌后头坐着一个穿雪色衣袍的女子,衣摆像玉兰花瓣一样铺开,素白的手指翻着书页,听到门边传来了响动,头也不抬一下。 谢云缨抬起手,指尖一颤一颤,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惊天动地的国骂:“我靠!” 那不是越颐宁吗?? 谢云缨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越颐宁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谢府?在我家??而且还在谢清玉的院子里住着!我靠!什么情况啊!她不是被人劫走了下落不明吗!?” 系统:“很显然,劫走她的人就是谢清玉,你的好大哥。” 谢云缨:“……” 谢云缨:“你别故意说话恶心我。”谁的好大哥啊?她呸! 谢清玉在门边定定地站了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小姐。” 越颐宁单手撑着额头,垂眸看书,听到他唤她,还是没有抬起眼帘。 谢清玉来到桌案边,他跪在越颐宁身旁,低声道:“我听说小姐中午没有吃东西,是身体不舒服吗?” “如果是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去为小姐请大夫来看……” “不需要。”越颐宁淡淡道,“我就是不想吃。” 谢清玉默了一瞬,又开口道:“我听下人说,小姐是觉得饭菜不合胃口。” 他对她说话时,总是含着一股莫名的柔和,“给小姐送来的三餐,是我按照之前小姐的口味,吩咐厨房的人额外做的,应该不会不合胃口才对。还是说,是府里做的饭菜味道不够好?” “不是味道不好,是我不想吃。”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却掷地有声。 谢清玉看着她,越颐宁也终于不再看书了,她垂下眼帘,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谢清玉,“谁知道你会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谢云缨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吓得如同鹌鹑。 “原来是因为这个。”闻言,谢清玉不惊不怒,再度温声道,“那我以后每顿饭都来陪小姐吃,要吃哪道菜,我先亲口尝过,小姐再动筷,这样好不好?” 越颐宁没说话了。 两个人一个仰起头,一个低着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不好。”越颐宁盯着他,慢慢开口,“……我现在,一看到你这张脸就来气。你陪我吃饭,只会让我气得什么都不想吃了。” 屋内又是一番长久的静默,像整座屋子跌入深水。 谢云缨在旁边,那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了。 “……这么多天了,小姐还是一直有气憋在心里吗?”谢清玉声音很轻,“小姐若是还有气,不要憋着,就发泄在我身上好不好?” “之前说好的,要让小姐尽兴,我并不是在说好听话。刑具和鞭子,我都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越颐宁听了这话,竟是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 “是吗?”越颐宁说,“那你让人拿进来,我看看。” 谢云缨都混乱了,从谢清玉喊越颐宁的那声“小姐”开始,这场大戏她就看不懂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老师教书时低头捡了下笔然后余生再也没有听懂过数学课的蠢学生,像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得了机缘误闯天家,像芭比电影里被抽奖抽进公主学院读书的餐厅服务员——不对,作为餐厅服务员的芭比是流落民间的真公主,但她谢云缨是一无所知的真小丑。 银羿低着头,一个人把满满一架子的刑具送了进来,在墙角摆好,然后马上退了出去。 谢云缨简直不敢细看,但她又忍不住看。 谢清玉还是跪在原地,墨玉般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越颐宁,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小姐……” “不是说我怎么罚你都行吗?”越颐宁看着他,“现在,把你的衣服脱了。”—— 作者有话说:还要继续没羞没躁好多章[狗头]爽爽 第150章 红帐 缚手教训,被搜查的人撞破…… 谢云缨已经目瞪口呆了。 短暂的静默后, 她看见谢清玉慢慢站起身来,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音响起,他温声说:“好。” 虽然谢清玉背对着谢云缨, 但他抬手放在腰间的动作, 很明显是在宽衣解带。 谢云缨被这个剧情发展震撼得说不出话, 就在谢清玉将衣袍褪下的那一刻, 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了, 紧接着她眼前一白,刺目的光晕迫使她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 谢云缨已经回到了秋芳院里, 正呆呆坐在她的床榻上。 系统:“检测到观看内容涉及违禁和色。情,已自动屏蔽, 给宿主移除直播了。” 谢云缨:“我靠, 凭什么啊!我花了钱的!” 这边, 谢云缨骂骂咧咧, 让系统赔她一个说法。 那边,绣纹锦袍委顿在地,只着亵裤的谢清玉重新跪下。 他姿态谦卑, 神情也乖顺无比。 真是好风景。他穿衣时看着清瘦,脱去衣物后的身体却并不瘦弱, 胸腹部的轮廓宛如雕琢块垒的玉山般微微隆起, 硬朗的质感, 柔润的光泽, 这屋子里虽说烧着地龙,但毕竟是冬天,他又骤然脱去一身的衣物,定然是受了寒冷的刺激, 两朵淡红色的茱萸便绽开在玉山之巅。 屋内悄然无声,越颐宁没说话,但谢清玉知道她一直在看着他,目不转睛,于是呼吸间,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变大。 越颐宁垂眼看他,目光注意到这片无瑕白玉上唯一的缺痕。 她开口:“你的手臂怎么了?” 谢清玉眼睫一颤。 他手臂上有一块肌肤缠了几圈纱布,看上去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他只庆幸自己这两日没有再继续用刀了,之前留下的伤口也已经凝固,所以纱布上没有血,不会拆穿他的谎言。 他说:“前段时间误食了一种野莓果,过敏了。府上请了大夫,说敷着药能好得快一点。” 越颐宁微微颔首,看上去并没有怀疑他的说法。或者,她可能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多么在乎他是不是有伤在身。 谢清玉垂着眼帘,余光里,越颐宁慢慢站起身,衣摆一角从他眼前摇曳着过去了,随后刑架上传来金铁器叮当敲击的声音。 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发粗重,谢清玉闭了闭眼,尝试稳住心神,眼前却浮现出越颐宁站在刑架前,如何挑选着要用在他身上的器物的一幕。 身体又可耻地有了反应。他眼睫微颤着睁开,看见越颐宁恰好从他面前经过,不知她目光扫到了何处,脚步陡然一停,款摆的衣衫袍角在眼前静止。 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分不清是嗤笑还是什么,但谢清玉的脖颈瞬间漫上了溽红。 越颐宁盯着低头垂目的谢清玉,淡淡的红从他脖颈向下,侵染着整座巍峨的玉山,随着呼吸的幅度而轻轻颤抖、浮动、蔓延。 完全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明明是在外时总表现得清冷持重的世家公子,褪去衣冠后的反应却妖冶又勾人。 手指轻轻点着掌间握的几圈深色麻绳,越颐宁心里有了主意。 她轻慢地开口:“把手背到身后去。” 晚云收,夕阳挂。 一名侍女快步进了喷霜院,远远瞧见大侍卫银羿守在屋外,直接走上前去,压低声音喊了他:“银侍卫。” “大公子现在在屋里吗?府上来了一位尚书省员外郎大人,说是姓邱,有些杂务需要与大公子确认一番。她是路过,说若是大公子不方便,她便改日再来。” 银羿没听说过这位邱大人。但他也不可能替谢清玉拿主意,便说:“你等会儿,我向大公子请示。” 银羿来到门前,犹豫再三轻轻敲响。 叩叩。 “大公子。”他冷然的声音渗入门窗间隙,被模糊了,显得朦胧,“府上有客人求见,姓邱。大公子可要让人先进府里等着?” 屋内,暮光沉沉,画屏上春山未展,海棠欲滴。 若是此时银羿推门而入,便能看见一个人正跪在书案前,雪白赤。裸的脊背微微弓起,阴影和夕阳横贯在那些丑陋扭曲的疤痕上。 那是他曾经遭受过残忍无情的鞭打的罪证,如今愈合后依旧留有残迹,宛如白色荒漠之上一道道隆起的雪山山脉。 两条手臂则是被一圈圈麻绳束缚在背后,紧握成拳,剩下的一长段麻绳拖在地上,蜿蜒着,绕到了前方。 那正是谢清玉。 他身前跪坐着一个白衣女子,二人离得很近,重合的影子在昏黄光线中愈发暧昧。 坐在他身前的越颐宁拿着剩下的半段绳子,正打算从他脖子上绕过去绑好,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银羿的声音,动作一顿。 越颐宁瞧着没有反应的谢清玉,声音放轻提醒,不叫其他人听见:“你的侍卫在等你回话。” 微张着唇瓣的谢清玉,终于勉强从昏聩中抽离出来。 低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说我卧病在床,不见。” 银羿从来没听过谢清玉发出这种声音。 不是平常的冷冽,也不是面对越颐宁时刻意的柔和,而是仿佛忍耐得十分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的。 银羿有了些不太好的猜测。 他强忍震惊和复杂,收拾好情绪转身,将谢清玉的话原本复述给侍女,说:“去门口将人送走吧,便说大公子的身体还虚弱着,这几日都不便见客。” 屋内,越颐宁瞧着目光低垂的谢清玉,紧了紧手中绳子,谢清玉呼吸一窒,脸上红晕更甚。 他无处可躲,只能颤颤抬起眼帘,直视于她。 越颐宁却不开口了,她将他脖子上的绳子与手腕上的固定好,便站起身,转而又端坐在了桌案前。 清脆的书页翻动声响起,谢清玉抬起瞳眸,眼角湿红地看着她,越颐宁竟是已经开始看起书来,不再给他眼神,似乎是打算就这样放着他不管了。 他被捆缚住命脉,赤身露体、衣冠不整地跪在地上,既无法叫人进来,也无法自行离开。 这是要他跪到她满意为止了。 谢清玉抿紧了唇,身体跪直了,如浓墨般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越颐宁。 入夜,雪落无声,三千世界白银色。 才过戌时,府邸的宁静便被一队急行的身影猝然打破,沉重的脚步声踏碎雪夜的沉寂,如同闷雷滚过冻土。 门房处一阵骚动,灯笼的光晕在风雪中急促摇晃,映出几张惊惶失措的脸。 守门家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惊诧:“官、官爷?这大晚上的……” 门前数十人举着火把,一双双无情的眼眸盯着他,骤然间人群如水流般从中央散开,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走了出来,腰间配着刀刃,正是金吾卫副统领。 “奉旨办差!”金吾卫副统领粗粝的声音压过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之气,“开门吧,我们是来谢府搜查朝廷要犯的,别耽误了时辰!” 门被强行推开,一队身着玄色胄甲的官兵鱼贯而入。 副统领面容冷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闻讯赶来的谢府护卫,侍卫们按着刀柄,强抑怒火,其中一人上前,高声道:“官爷,此乃谢府!若是要搜查藏犯,为何不选在白日,反倒深夜擅闯,这又是何道理?!” “道理?”副统领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卷轴,“刷”地抖开一卷明黄帛书,在火把映照下,那御笔朱印刺得人眼疼,“奉圣谕,全城搜捕潜逃钦犯!凡王公贵胄、世家府邸,一律彻查,不得有误!” “我们金吾卫办事搜查,选的时辰自有道理,只要搜查队到了,不论何时都要开府接受搜查,不论门第,一视同仁!” “尔等敢拦,便是抗旨!” 谢府侍卫都沉默下来,他们不甘而又面露惊惧地看着官兵涌入,靴底践踏着洁净的积雪,留下污浊凌乱的印记。 这群官兵无视府中下人的惊惶躲闪,如梳篦划过长发,粗暴地搜查过各个院落、前厅、回廊、厢房,每一处都打通遍查,不肯放过。 还剩最后几处没有搜查过的院子。副统领一声令下,所有人朝着谢家大公子的居所喷霜院进发。 竹影摇曳,月色无垠。 伴随着急迫的脚步声,搜查队鱼贯而入,带着人来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廊下守着的一群侍卫,为首之人正是银羿和黄丘。 副统领感受到了他们的抵抗之意,眉头微皱:“让开。奉旨搜查!” 银羿面沉如水,他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寸步不让:“统领恕罪。我家大人今日身体抱恙,早已歇下,此刻实在不便惊扰。” “搜查之事,可否明日再……” “明日?”副统领嗤笑一声,打断银羿,眼神里满是不耐,“既然今夜我们来了,便必须今夜搜查完!若是藏犯狡诈,岂容拖延?还是说你们谢家是在故意阻挠办案?!” 他向前逼近一步,甲胄碰撞,咄咄逼人:“再敢拦,便是抗旨!休怪刀剑无眼!” 银羿紧握刀柄,只能沉声道:“我家公子现下正在房内……行要紧事!可否容许通融一番,此刻实在不便见客,更不便搜查!” “要紧事?”有官兵嗤笑一声,声音高昂,“什么要紧事比圣旨还大?我看是心中有鬼!” “开门!是人是鬼,我一看便知!若真是有什么‘要紧事’,我自会向你家公子赔罪!” 无论银羿说什么,副统领根本不信,只觉得都是托词。 他大手一挥,两名魁梧的官兵立刻上前,蛮横地推开了银羿和黄丘,就要去撞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 门外的喧嚣、推搡、质问,都在房门洞开的刹那,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烟雾似有若无地于空气里游移,袅袅牵缠,将室内气息熏染得暖而稠密,又含几分不可名状的香腻。屋内烛火黯淡,一片昏蒙模糊,唯有中央的紫檀木拔步床上,红帐掩映出里面两道朦胧的、几乎融为一体的轮廓。 帐幔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微微晃动。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直白意味,在突然闯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细碎的雪从天而降,凝固了所有官兵。 连同气势汹汹的副统领,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门口。一群人透过两扇大开的房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剧烈摇曳的红帐和其中纠缠的人影。 陡然间,里头的响动息了,伏在上方的那道身影慢慢直起腰来。 一道冰冷阴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给我滚出去!” 宛如五雷轰顶般的惊响,男人的怒斥将原本屋门处的僵持击碎。 “咳咳咳咳。”为首的副统领终于回过神来,一个凶神恶煞的大老爷们,竟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慌忙后退。他猛地转头,语无伦次地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门关上!” 几个官兵又手忙脚乱地去拉那扇被撞开的门,“砰”地一声巨响后,屋门重重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香艳场景。 副统领脸上的强硬已然碎裂,化作一片尴尬。他身后的士兵更是面红耳赤,目光慌乱地不知该往哪里放,先前搜查时的凶悍气焰荡然无存。 副统领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大吼一声:“去别处!给我继续搜!” 甲叶晃荡,金石相击,脚步声杂乱而迅速地远去,留下雪地上凌乱的痕迹。 喷霜院恢复死寂,只有风雪依旧,无声地覆盖着大地。 屋里,本就不稳的烛光被官兵粗暴关上门而带起的狂风吹得愈发七零八落,仍在摇晃,黑白明暗都天翻地覆。 深红帐内,一圈圈麻绳从谢清玉的手腕处延伸到床沿,此刻他一只手按着越颐宁的唇瓣,另一只手勉力撑着床褥,跪在床榻上,未着衣衫的胸腹起伏不定。 一头漆黑柔顺的长发如瀑而下,与躺在他身下的女子的三千青丝纠缠成一团,不分你我。 他身下躺着的人正是越颐宁,只是比起他的狼狈,越颐宁只有发髻微乱,衣冠却齐整,被他捂住双唇和鼻尖,只剩一双清亮的黑眼珠露在外头。 黯淡的光影里,她双眸依旧熠熠生辉,如同一对价值连城的宝石。 她静静看着他,任由他刚刚在床榻上制造动静,没有挣扎也不作声。如今见搜查的人退去,她才提醒一般,用手指敲了敲谢清玉捂着她嘴唇的手背。 谢清玉连忙松开手,低哑着声音道:“对不起,我刚刚是不是弄疼了小姐?” 说到弄疼,越颐宁没什么反应。 她反倒瞥了眼他手腕上发青的勒痕,重又抬眸盯着他的双眼:“是我没绑好你,所以才让你这么轻易就挣脱了,还是你一直很擅长解开绳索?” 刚刚她在床榻前教训谢清玉,结果门外突然有了异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突然挣脱了绳索束缚的谢清玉压在了床榻上。在外头的人闯进来之前,谢清玉将床前的烛火熄灭,又将帐幔放了下来,伏在她身上,伪造了一出他们正在行房的假象。 按理来说,她刚刚只要剧烈动作,或是扯开他的手尖叫,自然能将官兵引进来,然后便能逃出去了。 可是越颐宁没有这么做。 一来,她不敢肯定外头这些人的来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得了长公主的授意。若为首的是其他势力的人,回到牢狱交差的路上,趁着夜黑风高,掉包或是干脆杀人,都不是难事,这一个搞不好,她可能才出龙潭便入虎穴。 二来,这些日子的独处和观察,已然在她心中酿就了新的计策。现在的越颐宁不急着逃走了,而且,也有办法让魏宜华知道她现在安然无恙,身在谢府。 面对她的诘问,谢清玉眼睫轻颤,“我” 越颐宁靠在玉枕上,虽然位居人下,又是被侵占的姿态,但她怡然不惧,反倒收紧了左手握着的麻绳。 还系在谢清玉脖颈上的绳索蓦然收紧,他咳嗽一声,猝不及防地俯下身来。 她说:“有这么难回答吗?” 谢清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难以自持地闭上眼,哑声道:“是,是我一时心急,我不该解开绳索。” “还请小姐继续惩罚我,不要停下。” 暧昧的请求,随着他不断呼出的白雾,朦胧了帐幔间交叠的红影。 越颐宁注视着他,轻启唇:“我倒是没想到,原来谢大公子是这样的人。” “被人撞破了这档子事,你反倒更加兴奋了,真是放荡啊。”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抬起右手。 被她握在右手中的藤鞭纤细柔韧,如同蛇信子一般,探入他脱到一半的亵裤之中,将其拨开更多。 堆满蜡泪的烛火摇动着,将熄未熄,暗红色的帐帘内,一切都昏黑溽红,却清晰可见玉。柱巍然。 再如何也狡辩不得。 藤鞭贴了上去,不知是太凉还是太敏感了,眼前的人反应极大,撑在她两侧的手臂颤颤,咬紧嘴唇低下头去,惊喘一声。 他还不忘道歉,不知是为她的指控,还是为他刚刚的莽撞和粗暴:“对不起,小姐,我” 谢清玉的眼底涌动着沉甸的、厚重的、浓烈的光晕,眼神比方才刚刚褪去衣衫被她捆缚时,要亮得多。 越颐宁自然知道为什么。谢清玉那么聪明,这扇门一关,他自然也能明白了,她没有那么想离开谢府。 方才的兵荒马乱里,越颐宁已经做了选择,她选了留下来。 无论是不是因为他。 “嘘。”越颐宁看着他的反应,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别说那些废话了。” “你是真的心存歉意,还是庆幸,你比我清楚。”她慢声道,“还有半个时辰,谢大公子不妨专心眼前。”—— 作者有话说:越颐宁:抱歉,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谢清玉:恰恰相反 银羿:欲言又止 作者:其实不然 谢云缨:洽洽瓜子- 宝宝们看爽了没!在线求营养液灌溉~[星星眼]《 》 150-155 第151章 双生 落满她两世的雪,无法叫人看见。…… 越颐宁一连折腾了谢清玉四五日。 谢清玉心甘情愿将一天中的大半时间耗在她的屋内, 哪怕更多时候,越颐宁并不直接触碰他,而是用藤鞭, 麻绳, 铁链, 竹板, 银铐来代替手指。 甚至有时, 越颐宁只是将他束缚起来,什么也不做, 让他跪在原地, 自己坐在案边垂眸翻书,喝一下午的茶。 任由光阴空抛掷, 她不动如山。 唯有一些特殊的时刻, 谢清玉能看出越颐宁完好伪装之下的破绽。 有一次, 他受完刑罚后被松了绑, 他站起身,将自己的衣服重新穿好后,绕到越颐宁面前蹲下身, 捉着她的手,低头亲吻了她的手心。 谢清玉感觉到了越颐宁的僵硬, 还有他唇瓣碰触她时, 那轻微的一抖。 俩人心照不宣, 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而京城里, 这个迟迟未能水落石出的失踪案,正在引发各方势力的焦躁和失控。 “开什么玩笑!” 容轩路过长廊时,恰好听见兵部侍郎赵习之正在冲着手下人发火,一声怒吼差点将屋顶都掀翻。 “老子才千叮咛万嘱咐过你们!做事要谨慎!谨慎!耳朵都塞驴毛了吗?!”赵习之的咆哮声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么重要的东西!能钉死越颐宁通敌叛国、勾结狄戎的铁证!你们跟我说弄丢了?!” 听到熟悉的人名,容轩眉宇微动。 “你们脖子上顶着的玩意儿是夜壶吗?!还想不想要了?!” 领路的奴仆匆匆进去,没多久又退了出来,里头嘈杂的声音这才歇下去了些。 奴仆一脸尴尬地朝容轩行礼,支支吾吾道:“容大人,赵大人他、他如今正有要事,须得先处理完才能见您” 今日又是个大雪天。雪有铺天盖地之势,落在堂外却寂静无声,很是轻盈绝尘。 披着大氅的容轩微微笑了,他在这些低级官员面前总是表现得十分和善,“无妨,那我便先去偏房坐坐吧。” “成、成!您这边请!” 奴仆将容轩一行人安置在偏房,匆匆离开去准备茶水。趁着这会儿功夫,随容轩一同来的下官探头,跟他低语:“看来兵部如今是狗急跳墙了。” 耳边是咕嘟咕嘟的水沸声,听着很是温暖。容轩没开口,只是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说:“你当那位长公主是个徒有虚名的纸老虎么?她那次入宫觐见,肯定是把边军改制的案子都梳理清楚,呈给皇上看了。” “她真有够当机立断的,明明手里的证据还没搜罗多少吧?” 容轩:“少也无妨,她早就拿捏住了皇上的意图。前年太子一死,皇上病愈后便开始引导皇子夺嫡,他想清理旧臣的心,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只可惜有些人,尸位素餐久了,丧失了本该敏锐的政治觉察力,还看不清局势。 “他老人家现在还愿意查出把柄再动手,以后身体虚弱了,性子一急,可说不准了。” 所以魏宜华证据暂且薄弱也没关系。 皇帝不会放过到了眼前的机会,说不定还很乐意帮她一把。 下官半晌无言,忍不住道:“即便如此,这举动也很容易打草惊蛇啊。就为了救出她手底下的谋士?这般牺牲大局的冒进之举,该说不说,果真是妇人之心。” “如何就是妇人之心了?越颐宁这样的人才,换做是你,难道不会倾尽全力救么?” “” 容轩从下官的神情里瞧见了答案。他显然不喜这位长公主。 魏宜华先前作为一个学识过人、安静本分的皇女,名声极好,但这一年来,她在朝政大事中活动得太频繁了,招惹了许多闲言。 有人非议,说她仗着自己既是三皇子的谋臣,又是当朝公主,频频干政,如今还为了一个出身低微的谋士,专请金吾卫搜查世家府邸,闹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容轩也有耳闻。 这行为多少是得罪了些世家大族的老臣,他这位下官,多半是听到传言和风声了。 他心中了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温和道:“总而言之,如今兵部、工部、寒门里的某些人,还有左中书令。” “这群人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寒风越过重重红墙,皇城冰池,挟渺渺白雪卷向千里之外。 公主府内,一片玉琼飞飞。 魏宜华昨夜处理政务,很晚才歇下,素月特地吩咐了侍女早上不要打扰长公主,让长公主多睡一会儿。 她们都不知道,魏宜华迟迟未醒,是因为她做了个时隔久远的梦。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第三次梦见了前世的越颐宁。 殿外一片茫茫雪,朱墙残花,一目静寂,往来的宫女太监惶然不安。 这是嘉和二十五年的深冬,魏宜华记得这一天。前些日子,魏业登基为帝,却在继位仪式上发了疯,当众砍断了皇祠里的先帝牌位。 三日过去了,京城里流言蜚语漫天飞,朝廷内议论纷纷,风雨欲来。 而新帝闭门不出,独自一人困锁在紫宸殿内,谁来都不见。 包括国师越颐宁。 魏宜华身为长公主,继位仪式也要陪同观礼,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乱子。当日礼毕,她就应该立即出宫,但她又牵挂着母亲顾太妃的安危,一直拖到今日也没离开。 她窝在殿内看文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总是频频走神,直到外出打听消息的素月回来。 收好伞进入宫殿的素月,神情紧张又不安,“殿下,我打听到了。” “今日越大人也入宫了,现下人已经在太极殿了。” 魏宜华怔了一怔:“魏业不是说谁也不见吗?她为什么还要来?” “奴婢也不清楚。也许,越大人是想让陛下看见她的坚持,所以才用了这样执拗的方式,兴许再多几日,陛下就会同意见她了呢。” 越颐宁已经一连三日求见魏业,可魏业始终不肯见她。这几日新帝不露面,百官也索性罢朝,唯独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国师,每日乘着风雪入宫,在太极殿里长跪不起。 魏宜华偏头,一窗之隔的庭院里,目之所及唯有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朱墙碧瓦都沉落下去,殒于千万里的白。 她不敢想象这样的天气,越颐宁是怎么熬过来的。齐膝深的雪,她每日都要走数个来回,清早便来,日暮才归,在太极殿里一跪就是一整日。 窗外吹打的风霜也静默下来。这无声无息的深冬里,万绿寂寥,万红凋零,独独青松和腊梅还能撑起一段风骨,颜色不减,身姿如故。 素月半天没能等到长公主的回应,她抬起头,发现魏宜华正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不知是在想着谁。 “殿下,”素月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要现在给殿下梳妆吗?也到了去向太妃请安的时辰了。” 魏宜华回过神来。母妃还在等她。 “好。” 魏业登基后,出于政治考量,没有尊宫内位分最高的丽贵妃为后,而只是封了一个皇太妃的名号。魏宜华也理解,毕竟她的母妃是四皇子的生母,又是权倾朝野的武将之女。 顾太妃自从先皇魏天宣死后,便一直吃斋念佛,不问世事,除了两位子女,也几乎不接见外臣。魏宜华将母亲的衰老和疲惫都看在眼里,所以不顾朝廷局势晦暗,宫中乌云重重,也要陪着她的母妃。 “华儿,你明日便出宫吧。” 慈宁宫内,顾太妃却对着魏宜华说了这句话。 “我知道,我的华儿想陪着我。但是近日宫中波云诡谲,母妃不想你也陷于这片泥沼。” 魏宜华怎会不懂顾太妃言下之意?她顿时面露怮色,“母妃……” 顾太妃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似是倦怠,又似是解脱,眉眼竟舒展开来,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母妃身不由己,余生便是留在这座皇宫中了。但母妃希望你能安然无恙。” 魏宜华什么也没说,她深觉自己的无力,只能紧紧地抱住她的母妃。 等到日落西沉,她离开慈宁宫,仍有些恍惚。 魏宜华没有走寻常走的宫道,而是让素月带着她走了城楼的阶梯。 素月不知道魏宜华想做什么,很是担忧:“殿下,这风雪太大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无妨。”魏宜华说着话,白雾呼出成团,“我在城楼上呆一会儿再走。” 不知等了多久,庞大的日头快要沉入云海,她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一道深青色的背影从重重叠叠的金檐下走出。 雪没过了她的膝盖,冻青了她的皮肤,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虽有跌宕起伏,但始终平稳笔直。 那是正准备出宫的越颐宁。 素月轻声道:“看来陛下还是没有见越大人呢。” 披着红狐裘的魏宜华站在城楼上,捏着衣袖的指尖微颤。 宫道上落满了雪,刺痛着魏宜华的眼睛,一目所及全是铺天盖地的白色,唯独那道穿着深青色鹤氅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她眼中。 她离她越来越远,风雪那么大,她那么瘦弱,肩上的霜快要将她淹没,可她依然一步步往前走着,不曾停歇一刻,也不曾回头。 魏宜华无法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眼眶里刮进了几片雪花,被她热烫的眼角融成冰凉的泪。眼前一片模糊,魏宜华匆匆低头,将泪花眨掉,再抬起头时,越颐宁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天地浑白,只剩那串还蜿蜒在雪上的脚印,以及失魂落魄的公主。 摧枯拉朽的大雪将一切都湮灭,了无痕迹。 后来,她的四皇兄攻入皇宫,火烧紫禁城,漫天橙红里,她终于告别了她的天真和年少。她亲手送越颐宁上路,又被魏璟逼迫着离开了京城; 后来,香消衣被,尘满旧书,沉沉朱户长锁,悄悄翠帘不卷。她生身染疾,盼盼请医调治,药石无救,终日缠绵病榻。 魏宜华在封地虚度了十年光阴。 她虽病重,却也活了三十岁,以至于重生后,年轻时的很多事她都记不清了,但她站在城楼上遥望越颐宁离去时的背影的这一天,每每想起,仿佛犹在昨日。 爱恨是回忆里的最浓烈,可唯独关于越颐宁的那一部分,她一想起时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遗憾。她无法去概括她遗憾的是什么,这一生她做错的事太多太多了,想要挽回的数也数不清,她后悔得难以言表。 只是一想起端起鸩酒的越颐宁含笑赴死的那一幕,流水般的岁月就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刀刃。 魏宜华醒了。 脸颊上格外冷,她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眼眶底下有两道泪痕。 泉下雪深埋玉骨,人间月冷满衣尘。 梦里的雪化作今生的雪,落满她的两世。 素月听到殿内有了动静,立马叫人去准备早膳了,自己则是先端着水盆和毛巾进了屋。 她推开门,看见魏宜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忙道:“殿下醒了?先洗漱吧,早膳我已经遣人去做了。” “殿下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等梳妆好便能用膳了。” 素月俯下身替魏宜华穿鞋袜,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喃语:“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 素月怔了怔,抬起头去,魏宜华看着窗外素裹天地的雪色,墨玉色的眼底也被映得一片皎白。 “殿下说的是什么?”素月不明所以,却在魏宜华的沉默里生出了些不安来,“什么雪” “没什么。”魏宜华低下头。 今日的魏宜华似乎比往日要安静许多,素月反复念着那几句话,却也揣摩不出她的心思,只能慢慢服侍着长公主用完膳,随她到偏殿里处理公务。 “回禀殿下,我们安插在谢府的暗桩被清理掉了一些,还剩几个人,但都只能在其他院子活动,无法接近谢侍郎的院子。” “据他们打听,谢侍郎这几日都在院内,几乎大门不出,随身亲卫队一直在院落附近巡防,十分严密。”侍卫一板一眼地汇报道,“而且,据他们观察,医师虽然每日定时到访,但开的药方却不是治疗风寒热症,而只是普通的调养身体的方子。” 魏宜华握紧了木椅的扶手。 今日消息一传回来,她心中几乎已经拿定了主意。 前阵子她特地派邱月白去府上拜访谢清玉,也是在打探情况。结合这几天的观察,她几乎可以肯定是谢清玉劫走了越颐宁,且人就在他谢府府上。 至于为什么金吾卫那天傍晚去搜查无果,她也无从得知。 确定后,魏宜华心底是怒火多过震惊。听暗桩传回来的消息,谢清玉定然是将越颐宁安置在了他的院子里。 能做出劫车这种行为,谢清玉在她心中的温润君子形象早就不可信了,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劫走了越颐宁,说不准就是为了从她那里撬出什么重要情报,不知会对她做些什么。 越颐宁再怎么多智近妖,终究也只是没有武力的弱女子,若是谢清玉强迫她,她又能怎么反抗? 若是他真敢动越颐宁 她魏宜华定会叫他后悔生为人! 素月不知道魏宜华在想什么,只见她捏着扶手的指头绷紧泛白,再一看过去,长公主的眼里满是冰霜,浑身散发着危险慑人的气息。 外头忽然传来了其他侍女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焦急:“殿下,殿下!外头来了个名叫张望远的天师,说是有越大人的消息,他想求见您!” 魏宜华嚯然站起身。 “立即将他带过来!” 张望远是来碰运气的。 他在京城中的人脉能这么早把他从台狱中弄出来,他自己都惊讶,结果出来以后问了人,才知道是因为最近有个重犯被中途劫走了,导致人事变动颇多,这才给了他提早出狱的机会。 张望远心中好奇,问了被劫走的重犯是谁,这才知道那人就是越颐宁。 他大惊失色之余,也不免动起了歪主意。 依张望远之见,越颐宁这一遭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的五术尚且在她之下,更不可能替她做什么。 可张望远却不甘心,越颐宁本来能帮他报仇雪恨的,他可找不到第二个能帮他惩戒权贵的人了! 于是,张望远灵机一动,想到了自己手里还有越颐宁嘱咐要带给长公主的一段话。 若是越颐宁所言非虚,他兴许可以利用这段话,让长公主相信他编造的谎言,然后他便能让长公主代替越颐宁帮他复仇了! 张望远满腹算计,一路被带到了魏宜华的宫殿里。 他入殿时,远远瞧见一个身着朱霁色长裙的身影坐在高首上,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这位声名远扬的东羲长公主,对得起任何一句夸张的溢美之辞。高鬓堆云,鸾姿凤骨,面带桃李,眉分柳叶,周身气度威严。 “天师张望远,听说你有关于越都事的消息,”魏宜华慢声道,“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张望远跪着,明明殿内暖热,他却有些不自觉地出冷汗。 ”是,是在牢狱里。”张望远说,“在下前不久才从台狱中出来,当时越大人就在我隔壁的牢房。我们都是天师,还在锦陵时便相识了,没想到会在台狱中相遇,她曾告诉过我,她入狱只是权宜之策,很快就会离开,届时她会帮我严惩陷害我入狱的权贵。” “她还嘱咐了我一段话,她说若是我先出来了,便带着这段话来求见长公主,长公主听了,一定会相信我是她的人。” 听到那句“权宜之策”,魏宜华其实已经信了一半,但她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张望远将越颐宁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素月听完是一脸茫然。她忍不住去看魏宜华,却发现长公主殿下许久没有反应,再仔细一看,她似乎是完全呆住了。 魏宜华的脑海中只剩下张望远说的那段话。 ——“殿下先前主动与我示好,我却因礼节而推拒,还请殿下原谅我曾经的不识好歹。” “我这人总有诸多顾虑,现在想想,明明你唤的一直都是我的名字。” “从今往后,我也想唤你的名字,宜华。” 「“谢过长公主殿下。”」 「“唤我宜华吧。”」 「“……不了,这太过逾矩,在下不可如此无礼。”」 那是魏宜华第一次主动示好,却被人拒绝,她又羞又气,想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她,却不期然撞进越颐宁清润温柔的眼眸中。 「她说,“不过,公主以后可以唤我颐宁。”」 张望远也不知道越颐宁靠不靠谱,他跪在底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魏宜华的反应,却突然听到一道极轻的抽气声。 他愣住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脖颈僵直。 素月也十分震惊,她连忙走过去,想要将巾帕递给魏宜华,“殿下” 魏宜华眼眶里含着泪水,摇着头推开了她的手,哑声道:“不用。我没事。” 她这样说。 此时此刻的长公主抿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可她的眼尾早已通红—— 作者有话说:来了[比心] 有心的小宝大概会发现,我是以梦的方式在写宁宁和公主的友情线。 长公主的三次梦境,对应的是前世宜华和颐宁二人重要的人生时刻,情感也越来越浓烈和清晰,同时也借长公主的视角来完善真实历史中的宁宁的形象。 频繁回溯前世的过往会导致故事节奏变弱,视角切换太频繁,所以我想出了这样的形式,到这里三个梦都写完啦!不过公主这条友情线的高。潮还没到,在第三卷结尾。 希望我写好了[摸头] 第152章 媚鬼 他会百般诱惑她,将她带上床榻。…… 张望远伏在地上, 抖得不停,心里也慌。 他本是想着来捞点好处,传句不痛不痒的话, 却没成想这长公主殿下听后, 反应竟然如此剧烈, 他都快吓死了! 门外又匆匆来了个侍女, 看神容步态, 比之前更焦急,连礼节都顾不得了, 一入殿便伏跪下去:“殿下, 先前派去边关的人回来了!” 去年十二月,越颐宁将何婵与蒋飞妍等人派去边关把持局面, 套取真实信息, 可这一去数十日, 一直没有回音。 魏宜华眼神一变, 她眼角还红着,眼里的光芒却骤然利了起来,连站在她身旁的素月都惊住了。 “快, 立刻传她们过来!” 张望远见殿内人来人往神色急切,连长公主殿下也没再看他了, 顿时傻了眼:“殿下, 那、那老夫是” 魏宜华这才转头, 隐隐带着威压震慑的目光扫了过来, 而张望远陡然间遍体生寒。 这个年纪还不到他三分之一的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竟让他有一种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她全然看穿了的感觉。 张望远越发压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了。 魏宜华慢慢道:“我相信你。这段话只有可能是越颐宁亲口告诉你,假冒不得, 逼迫不得。” “但在我看来,你有一点撒了谎——你绝不是她的故交。” “你应该并不了解越颐宁。她这人责任心太重,总是将保护弱小视为己任,但她并不愚善。你在京城中有人脉,能将你从牢狱中捞出来,可见你并不是你口中所说的被权贵欺压,无力反抗的可怜老人。” “我能看出来,她这么聪明通透,自然也能看出来。”魏宜华说,“与其说是她帮了你,不如说你们之间是交易。你能得她这段话,是因为她对你有所求吧。” 从魏宜华说到半途开始,张望远就在不停地冒冷汗了,他没想到他天衣无缝的言辞会露出马脚。 魏宜华对越颐宁的了解远超他的预估。 老天师一开口便打起了磕巴:“我我” “欺瞒皇族可是重罪。”魏宜华一句话便将张望远压得差点垮了下去,正当他趴在地上、慌张惊恐之余,眼前金枝玉叶的少女又缓缓开口了,“但我可以给你一次将功赎过的机会。” “越颐宁向你求的是什么,你得告诉我实情,然后原原本本地交出来。” 大雪一刻不停,覆满人间。 谢府的喷霜院内,厢房门窗紧闭,守卫森严,沿着廊下密不透风地站成一排。 门内光影昏暗,唯有雪光皎洁,从窗纸渗入,照得一室清白。 但,屋内之人正在行的事,却并不清白。 只见床榻前跪着一个玉骨嶙峋的美公子,肩头披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外衫,从背后看去肩宽颈长,只一个剪影,便教人猜测是天人之姿,仪容清绝。 若真如此想了,再走近些看他,定会大惊失色——只因他那件外衫底下竟是什么也没穿了,连亵裤都未着。 玉白色的躯干露在外头,再往下也是一。丝。不。挂,看一眼都羞惭脸红。 与他这十分枉顾礼仪的穿着相反,他头戴玉冠,黑发束起得规整,分毫未乱。他后脑系着一根短红绸,延伸到他正脸前,覆着眼睛,大部分的表情和眼中的情绪都被遮去了,只能看见他轻微地张开唇,吸着气,依稀像是喘息。 他身前的床榻上坐着一个着青绿缎袍的女子,她托着腮,双腿交叠,翘起的那条腿从袍底探出来,在男人身前晃悠,刮起的一点风拍打着男人的胸腹,每每她的足尖离得近了些,男人紧实的腹部便绷起,呼吸也更重。 越颐宁今天其实还没碰过谢清玉,只是叫他脱了衣服跪在她面前,他都能起反应。 女子轻轻呵了一声,十分短促,像是似有若无的嗤笑。 谢清玉深知,经过这些日子的“惩戒”,越颐宁早已看清自己的龌龊。 但他早就从第一天的羞愧和惭怍中挣了出来,若是说他先前还算知道羞耻,那他如今已将那些羞耻都抛之脑后了。 “小姐”谢清玉低低地唤她,声音里带着渴望,“小姐。” 越颐宁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别叫。” 她根本没用什么力气,但谢清玉一副被她捏疼了的样子,轻轻蹙眉,红润的唇张开。 “怎么这么会装可怜?”越颐宁垂眸看着他,“你是料定了我会吃这套吧。” 谢清玉温声道:“臣不敢。” “我是什么样的人,小姐一定已经很清楚了。再怎么伪装,也是让小姐看了笑话。” 越颐宁打量着他的神情。谢清玉的一双眼睛最好看,现在却被红绸带遮住了,虽然这是她刚刚亲手绑上去的,但她现在居然觉得有点遗憾。 “说得不错。”她道,“你自己明白就好。” 谢清玉还想开口,却感觉有柔软的东西抚上了他的胸膛。 思绪断了一瞬。意识到那是什么,他的呼吸顿时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背在身后用银铐锁住的双手猛然握成拳,跪着的两条腿肌肉绷紧,“小姐!” 这还是这么多天,越颐宁第一次用手触碰他,挑逗他。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反应,手指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滑过,只这么来回两下,那两朵茱萸便颤巍巍地开了,底下那物事也迅速抬起头来,原本雪玉般的颜色,渐渐涨得又肿又红。 “小姐,小姐” 越颐宁:“叫我做什么?” 他仍是低哑着声音唤她,“小姐。” 越颐宁垂着眼,手指继续移动着,“嗯。” 她看见他从脖颈处漫上来的嫣红,渐渐与红绸带洒下的光晕融合在一起,似乎是难以忍耐了,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来。 她的手快要摸到胸前,他竟是微微挺起胸膛去迎合她的动作。 越颐宁突然收回手。 感觉到身上游走的柔软撤去,谢清玉抬起头,一道香风袭来,是越颐宁一脚踩在了他的锁骨前。 她略略使着力气,压迫着他的肩膀,声音听上去很是危险:“谢大公子方才挺胸做什么?” “现在不装了,所以彻底不要脸了?” 谢清玉被她踩着肩膀,倒喘得更剧烈了。 方才一番暧昧,使他的胸腹大开大合,汗水淋漓,玉山上裹着一层透明的琉璃。 出乎越颐宁意料的是,一向柔顺的谢清玉居然没有道歉,反而偏过头去,薄唇吻着她露出来的半截脚踝。 才被那双冰凉的唇瓣碰到,越颐宁便陡然收回了腿。 她动作太大,抽回时小腿细嫩的皮肤从谢清玉的脸上擦过去,将他脸上绑着的红绸带蹭歪了,被掀开的半边露出了一只眼睛。 越颐宁因谢清玉刚刚的动作而镇住。绸带遮不住了,她也看见了谢清玉满是欲念的瞳眸。 他毫不掩饰对她的欲望,那眼里深沉翻涌的墨黑色,是她一连多日以惩罚为名灌溉催生出来的恶果。 虽然他此时此刻姿态乖顺地跪着,但越颐宁毫不怀疑,如果她将他的捆缚都松开,他定然会像一条媚蛇一般缠着她,百般勾引诱惑她,直至她心甘情愿地被他的美色蛊惑,被他带上床榻。 越颐宁霍然站起身,谢清玉感觉眼前一暗,是她伸手将他歪掉的绸带拉了下来,他又无法视物了。 “看来今日真是得好好罚一罚你了。” 越颐宁抛下这句话便走开了,刑架前传来丁零当啷的一串金铁声。谢清玉佁然不动地跪着,耳边脚步声渐渐近了,是越颐宁的声音:“我还是太仁慈了,这么多天了,都没在你身上用过刀。” 谢清玉低声道:“是我承了小姐的善心。” 越颐宁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右侧戛然而止。 她说:“转过来。” 谢清玉十分听话地照做,换了个方向跪着。 他能感觉到越颐宁呼吸依旧是平稳的,她虽然说着狠话,但心里并没有真的生气,而是故意吓唬他。 但他听得分明,越颐宁确实从刑架上挑了一把短刀。 他开始期待被越颐宁握着的刀刃划在他身上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自残过了,他自己握着刀刃划拉开皮肤时的感觉尚且如此美妙,若是执刀者换成了越颐宁,他怕他会失控,在她面前泄了身。 谢清玉平复着呼吸,竭力叫自己冷静下来,突然感觉被人握住了手臂。 刀尖抵了上来,但谢清玉却露出了愕然的神色。只因越颐宁并没有用刀划开他的皮肤,而是划开了他手臂上绑着的纱布。 意识到越颐宁想做什么,谢清玉慌了,他刚想挣扎,便被越颐宁大声喝止:“别动!” 谢清玉僵在了原地,他哑声道:“小姐,不、不要看” 越颐宁没有听他的,而是一把挑开,纱布应声断裂,一圈圈散落开。 谢清玉简直不敢抬头。身体硬挺着,脖颈却弯了下去。他屏住了呼吸,知道越颐宁一定看见了,姿态仿佛一个等待被宣判的罪人。 他又骗了她。 越颐宁动刀前猜想过,那底下也许是伤痕,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一道道,旧伤叠着新伤,能看出来都是用刀刃划出来的口子,有些泛白,有些透红,刚愈合的皮肤薄如蝉翼。虽然见不到血色,但也能从疤痕推测出先前的惨烈与狰狞。 “这就是你说的过敏?”越颐宁看着他布满半条手臂的伤痕,慢慢开口,声音莫测,“为什么要和我撒谎?” 越颐宁从第一天教训谢清玉开始,就很在意这块纱布。它几乎包裹着谢清玉半条手臂,这么大的面积,像是受了什么很严重的伤,但是又没有血渗出来。 谢清玉解释说是过敏,她一开始信了七分,但时间越往后推移,她就越怀疑谢清玉是在骗她。 如果只是单纯的过敏,为什么会这么久了还裹着纱布?而且她凑近时从来闻不到药味,他明明说纱布底下涂了促进愈合的药膏。 谢清玉喉咙干涩,他看不见越颐宁的表情,无从猜测她现在是什么情绪,心更加不稳,“请小姐原谅。我并非故意欺瞒小姐,我只是” 门外传来叩叩两声。 谢清玉说到一半的话陡然断了尾,殿内的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 “大公子。”银羿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隔得远,有些朦胧不清,“容尚书令来了,说是有急事要求见您。”——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告白[摸头]小情侣终于要在一起了啊啊 第153章 眼泪 谁亏欠了谁,谁又深爱着谁。…… 话毕, 银羿安静地在外面等候,许久,门才从里面打开。 穿戴整齐的谢清玉走出, 玉冠雍容。他反手将门掩上, 转身看银羿:“容大人来多久了?” 银羿恭谨道:“刚入府, 已经安排了人带去前厅稍坐了。” “商谈完, 我便立即回来。”谢清玉侧目看他, “看守好院子,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是。” 廊外还下着大雪。谢清玉离开, 侍女为他举着纸伞, 身后几名侍卫也低头跟上。 银羿站回门边没多久,门板又发出一丝响动。他眉心一跳, 眼睛迅速朝旁边看去, 便见一身青袍的越颐宁推开了门。 身段如竹的女子, 面容秀美, 满院子的雪将她衬得越发肤白唇红,清姿婉然,好似玉荷。 银羿印象中, 这位越大人和谢清玉不同,她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但越颐宁慢慢合上屋门, 朝他看来的眼神, 却叫银羿心中警铃大作。 这么多天了, 今日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越颐宁出门。银羿知道她不是自愿来到谢府的, 但她先前也从未尝试过离开这座屋子。 银羿还没动,门另一边的黄丘先出了声,他喊住了越颐宁:“大公子有令,请大人回屋!” 越颐宁纹丝不动。她朝说话的黄丘投去一个淡淡的眼神, 不知为何,黄丘立马闭了嘴,又靠回了门边,低头安静如鸡。 银羿:“” 越颐宁回过头来,直视着银羿:“银侍卫,我有些话想问你。” “方才我在你家公子的手臂上瞧见了些旧伤,”越颐宁盯着他,慢声道,“我观察了刀伤的深浅和形态,认为那并不是刺伤,而是划伤;不是他人留下的,而是受伤者自残。” “我想知道他自残的原因是什么,银侍卫可否为我解惑?” 银羿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没想到,越颐宁居然三言两语就把这事点破了。 银羿隐约记得谢清玉是从两个月前开始自残的。这事他作为贴身侍卫原本还不知道,是院子里伺候的侍女都在议论最近大公子的内袍上常见到血迹,他才略有耳闻,后来他也确实在谢清玉的寝房里发现了一把有使用痕迹的短刀。 身居高位又处于权力中心,压力大倒也正常,但银羿之前都没见谢清玉有过什么异常举动。 去年他才回府便大开杀戒,弑亲罔伦,整治宗族,尚且能安稳入睡精神抖擞,如今世家大权在握,却脸色苍白失魂落魄,还用上了自残见血的缓解之法。 两个月前在谢清玉身上发生的大事,只有那一件。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银羿看着眼前的女子,总觉得她其实也已经猜到了,但他依旧犹豫该不该说真话。 他不敢不回话,若是事后让谢清玉知道他对越颐宁无礼,不管他有什么理由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没有谢清玉的吩咐,他也不宜将实情和盘托出。 银羿斟酌再三,谨慎道:“大公子平日少言寡语,未曾透露过身上有伤的事,故而属下也不清楚。” 他自认答得天衣无缝。 越颐宁看着他,点了点头,张口便是一道晴天霹雳:“两个月前他就开始自残了?” 这下不止是银羿,连旁边的黄丘都大惊失色。 越颐宁还在盯着银羿的神色,不知她又看出了什么,又继续道:“我与他决裂之后,他便一直郁郁寡欢,形如游魂。两个月前开始,他断断续续地自残,你们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你也知道。” “所以,他自残当真是因为我。” 银羿这下真是汗流浃背了。他立即弯腰低头,就差跪地祈求了:“越大人,属下、属下未曾这么说过!” “你当然没说,但我能看出来。”越颐宁垂眸看着他,“我不需要听你说真话,因为知假便知真。” 他们都忘了,她是精通三术的天师,除了算不出命数的谢清玉,没有人能在她面前撒谎。 “你不必担心,我会和谢清玉坦白,是我逼你说的。”青衣女官声音平稳,藏在袖中的手却抓紧了衣角,“但是我有一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故意遮盖伤痕?为什么怕我知道他在自残?” 他不是最会装可怜了吗? 为什么这一次却不装了? 银羿沉默良久,他有心想拖延时间等谢清玉回来,开口请越颐宁先回屋等,但是越颐宁根本不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比雪还要亮的眼睛直视着他。 她身上又只穿着一件单袍,天寒地冻,万一她感了风,谢清玉知道以后又要沉着一张脸度日了。 银羿这才领会到越颐宁在温和外表之下的倔强。 她这是非要弄清楚不可了。 银羿暗暗叹了口气,只能低声道:“他怕您厌弃了他。” 越颐宁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银羿又继续道:“您应该说过让他不要再伤害自己吧?若是让您知道了这些事,您也许会觉得他听不进劝告,不知悔改,他怕的是这个。” “属下也无法完全洞悉大公子的想法,但属下知道,他最在乎的便是越大人您。” 越颐宁:“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最在乎她? 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她的拒绝和疏远,对他来说居然是那么剧烈,需要自伤才能抑制缓解的痛苦吗?可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对他来说这么重要? 她不明白,明明她并没有给过他什么,最多便是一次救命之恩,更何况他后来也救过她两次,就算是恩情,他也早就还清了。 “”越颐宁抿了抿唇,心中千言万语,懵懂不明,终究是没有把话问出口。 她回到了屋内,漫天风雪被隔绝在一门之外。 她靠着门板,一时间有了些茫然。 说她厌恶谢清玉吗?那肯定是谎话。他对她极好,即使他是个佞臣,她也是最没立场指责他的人,更何况上元灯火下的那个吻,她明明也犹豫了,没有推开他,因为她也舍不得,她也动了心。 可说她喜欢谢清玉吗?她从未喜欢过人,从未对着哪个男子生出过爱慕之心,即使舍不得谢清玉,可又有多舍不得?她连曾经养育她多年的师父都舍下了,她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一个人。 她深知她若是无法战胜天道,结局定然凄惨无比,得到太多人的爱,只会让他们徒增伤悲。 她与命运殊死搏斗多年,明白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深思熟虑,有的只是迫不得已,人人都有无法言说的执念。百年深情难长久,福运连绵总有尽,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不过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没有来由的爱慕,注定也没有结果,她心里珍重感念就好,何必说破。 正是因为她珍重他,所以才更不能接受他。 门板前,蹲了许久的越颐宁腿脚终于酸痛,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来到书案边,忽然听到书架后的纸窗传来几声轻响。她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心中正猜疑,窗外便传来一道清脆悄然的呼唤:“越大人?” 越颐宁怔住了,她的双腿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但她几乎是拔腿小跑过去,踉踉跄跄地撑住窗沿,把纸窗推开了半扇。 看清窗外的人,越颐宁睁大了眼,满脸震惊和愕然: “盈盈?!” 敲窗的女孩束着长发,巴掌大的小脸不知蹭到了何处墙灰,弄得脏了半块,圆莹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正是盈盈。 见到越颐宁安好,她双目放光,惊喜道:“太好了,越大人你没事!” 越颐宁根本没想到她能潜入谢府,连忙握着她的手臂往里拽,“前面都是侍卫,别让他们发现了,你先进来再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燕京,你不是和何将军一起去边关了吗?”越颐宁追问道。 等关好窗,盈盈压低声音解释:“我们到了边关之后,就发现那边驿道断绝,许多传讯通道几乎都瘫痪了,消息根本没办法送出去。何将军和飞妍姐在边关把控局势,没办法脱身,其他人也都有事情要做,就派我赶回来送信了。” “结果我才回来,就听长公主殿下说,越大人被人栽赃陷害,还失踪了!我真的真的着急死了!” “长公主殿下说,她知道你是被谁劫走的,但她现在也不知道你是否安全。我就立刻说让我试试,我在青淮的时候就经常偷偷钻进富人家的府邸里偷东西,我也许能找到越大人!” “越大人刚刚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 越颐宁看着盈盈燃着小火苗的眼睛,笑道:“是啊,我真的太意外了。” 她这几日天天“惩罚”谢清玉,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些不满,一方面是她也被谢清玉的美色蛊惑,还有一方面,则是为了传递讯息出府,让魏宜华意识到谢府有异。 谢清玉心甘情愿受罚,从不反抗,让她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 她故意剥光他的衣服,目的就是杜绝其他侍仆进来打扰的可能性,谢清玉若是不想丢脸,自会喝退他们,同时她故意将人绑了以后就丢在旁边不管,偶尔略施训诫,拖到傍晚才放人离开,种种行径,都是为了延长谢清玉留在她屋内的时间。 只要他长时间待在院子里不见人,安插在谢府的暗桩自会察觉到异样,将消息传递给长公主。 谢清玉确实为了她推掉了绝大多数人的会面,只有极少部分的人,他会出门待客,之后再回来向她赔罪。 而越颐宁心里其实也不恼,因为她反倒能从中辨别出来哪些人是谢清玉的心腹,哪些人是七皇子派有意隐藏的棋子,是侍卫只通传了一个名字,就能让谢清玉抛下一切去见他们的关键人物。 其中,刚刚来求见谢清玉的容轩,就是越颐宁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对此,越颐宁心里已经有了忖度。 决定她这个计划成败的关键,其实在于魏宜华自身。谢清玉肯定会让手下人替他粉饰,为他的异样寻得一个合适的理由。若是魏宜华无法看穿他的谎言,若是魏宜华无法想到这一层,那她再怎么暗示也是白搭。 但,越颐宁就是莫名地相信魏宜华,她相信她的殿下一定在为她的失踪而夜不能寐,相信她一定记得谢清玉和她之间曾存在过的特殊联系,相信她可以识破这些讯息里的隐义,知道那是她,知道她还活着,而不会被谢清玉的诡计摆布和蒙蔽。 谢清玉不会伤害她,所以越颐宁不打算传递让魏宜华救她的消息出去,但她想过长公主殿下也许会担心她的安危,铤而走险派人来救她。 但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才十岁的盈盈。 越颐宁:“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盈盈连忙道:“我是从狗洞里进来的!这座府邸的看守太严密了,如果是成年人根本进不来,长公主殿下派过许多人,也没能顺利潜进来,只有我成功了。” “我身上带着江副师给我的药粉,绕了好些路,尽量避开了守卫,避不开的就弄晕,一路闯进了这个院子!” “长公主殿下和我说,她已经全都安排好了,等两个时辰后,会有暗桩在谢府北面制造混乱,届时我们便趁乱逃出去!我身上带着很多江副师配的毒,放倒一些普通侍卫不成问题,等到出了府就会有人接应我们了!” 越颐宁看着盈盈亮晶晶的眼眸,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但她其实还有些迟疑。 这一幕落在盈盈眼中,便是温柔聪慧的越大人垂下了一双好看的眸子,似乎斟酌思索了些什么,又抬起头来:“既然要走,总归得带些东西离开,不能白来一趟。” 谢清玉做局设计她们,她自然也要反将一军,这才算礼尚往来。 …… “砰啷!”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器物落地声猛然从越颐宁暂居的客房内传出,打破了喷霜院的宁静。 门外的银羿和黄丘瞬间绷紧了神经,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余侍卫也瞬间按住了佩剑。 “怎么回事?”银羿靠近屋门,他低喝了一声,但里面许久没有回应。黄丘则更靠近门一步,侧耳倾听。 不过多时,屋内突然传来越颐宁一连串剧烈的呛咳,其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咳咳咳……咳咳!来人,来人救命!好……好大的烟!咳咳、咳咳咳咳!” 几乎是同时,一股浓烈刺鼻且带着焦糊味的灰白色浓烟,丝丝缕缕地从门缝和窗棂处钻了出来,宛如一条条游出牢笼的银蛇,争先恐后! “不好!起烟了!里头走水了!”银羿脸色一变,顾不上礼节,猛地推开了房门。 一股汹涌的、带着热度和强烈刺激气味的浓烟,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瞬时间扑面而来,呛得门口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一步,重重咳嗽起来。 “叫人打水来!先保护越大人!”银羿反应极快,厉声下令。 黄丘捂住口鼻,一个箭步率先冲入了浓烟弥漫的屋内,其他反应过来的侍卫也紧随其后。 屋内一片灰蒙,浓烟滚滚,几乎看不清人影。 只见厢房中央那个最大最精致的铜胎珐琅香炉歪倒在地,炉盖滚落一旁,里面未燃尽的香灰和炭块散落了满地。 更糟糕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帷幔正半盖在那些炭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呛人的浓烟,这些帷幔连接着离香炉不远的地毯已经被烧穿了一个焦黑的洞,洞还在不停地扩大,边缘冒着细微的火星和青烟! 越颐宁就跌坐在离香炉不远的地方,姿势怪异,像是扭伤了脚踝。她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驱赶烟雾,脸色苍白,眼眶底下含着被烟雾熏出来的泪水。 “越大人,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黄丘冲到近前,急声询问。 “咳咳我、我的脚好像扭伤了,站不起来了”越颐宁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嘶哑,充满了懊悔,“对不起我不小心打翻了香炉,咳咳咳!” 她说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银羿迅速扫视现场:打翻的香炉、湿布闷烧的浓烟、地毯上的焦洞、以及眼前明显被吓到了的越颐宁。 眼见已经有人提着水桶赶来,银羿当机立断,开始指挥其他侍卫灭火,“你,去浇灭余烬!你,把窗户打开通风!其他人,移开地毯和帐幔,阻止火势蔓延,警戒四周!” 他语速飞快,目光转向黄丘,吩咐道:“这烟太大了,越大人已经被烟呛到了,不能再继续在这待下去!黄丘,你立刻送越大人去大公子房里先歇着,我另外请人去找医师过来!现在快去!” “是!”黄丘毫不迟疑,立刻上前,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灰烬火苗,伸手托住了越颐宁的膝弯,将人一把抱起,“越大人,得罪了,属下先带您离开这里!” “多多谢”越颐宁声音虚弱,她低着头,一副十分疲惫无力的模样,身体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他臂膀上,任由黄丘抱着她快步跑出了这个满是浓烟的厢房。 一出房门,虽然院子里也弥漫着一些逸散的烟味,但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 越颐宁似乎缓过一口气,但依旧闭着眼,虚弱地靠着黄丘。黄丘不敢耽搁,带着她穿过回廊,直奔谢清玉居住的主屋。 一路上经过许多行色匆匆的侍女,黄丘目不斜视,急冲冲地推开主屋的门扉,把怀里的越颐宁放在内室的软榻上面。 黄丘正欲开口:“越大人,请先在此歇息,属下即刻去请医师过来” 话音未落! 刚刚从他怀中离开的越颐宁眼神一变,她借着宽袖遮掩,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一小撮细腻如尘、带着奇异甜腥气的粉末,精准地扑向黄丘毫无防备的口鼻! “唔?!”黄丘只觉一股甜香猛冲鼻腔,脑中嗡然一声,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旋转,四肢百骸的气力被瞬间抽空。 他惊骇地瞪大眼,看向越颐宁。 坐在榻边的青衣女子直视着他。 周身的气势已经完全变化,伪装出的柔弱与惊惶如同潮水般褪去。黑山白水一双眼瞳里,笑意幽深莫测,缓缓浮出水面。 黄丘意识到他们中了计,但他眼前一黑,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软倒了下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光洁的青砖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越颐宁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她看也未看地上昏迷的人,动作迅疾,反手便将房门无声阖紧,插上门闩,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屋内只剩下她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她回过头,目光锁定了内室那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叠着几卷文书和几封开启的信函。 时间紧迫,越颐宁没有丝毫犹豫,箭步来到案前。 她手眼配合,迅速地扫过案上堆积的文书和信函内容,目光带着一种冷静的急迫,掠过每一行字迹,寻找着她的目标。 方才,在制造那场起火的意外之前,盈盈和她交代了许多事。 “……我们到了边关之后,何将军和飞妍姐一直在各方势力中潜伏,暗里打探实情,渐渐摸清了边关出现乱象的原因。” “因为边军改制,边关的官府几乎被寒门派一手把控,可是将领们大多数蒙受顾家宗族人的荫蔽,更听从世家的调遣,由此一来,边关几乎成了一个小朝廷,冲突频发,矛盾加剧。” “那些武将空有蛮力,论心计却比不过浸淫官场的文臣。寒门派的官员因为得到了左迎丰的帮扶,几乎一手遮天,又无人监管,早就利欲熏心。” “他们对军队将领们的做派心存不满,为了彻底掌握边关地区的话语权,寒门派选择借助边军改制的机会,和当地的军商合作,剥削边关将领兵卒的待遇,挑动纷争,企图从内部化解他们的阵营。” “可连他们都没想到,一方面,边军改制的弊端日渐显露出来,许多被裁撤的底层兵卒成为了无家可归的流民,逐渐聚集起来,在边关地区频繁闹事,扰得民心惶惶;” “一方面,狄戎人早就虎视眈眈,在边关内外的城镇安插了许多卧底和探子,听说边关混乱,起了贼心,突然有一天带兵攻城。” “他们来势汹汹又早有准备,挑了一处位置偏僻的小城,几乎是长驱直入,大获全胜。而守城的军队因为边军改制的影响,人手严重不足,军火粗制滥造,一场战役打得一败涂地,惨烈无比。” “几位重要将领和全体士兵守城到最后一刻,全都英勇牺牲,其中就包括黑虎峡镇关主将孙骋。” “虽然后面其他城听闻消息,及时派兵援助,将城池重新夺回,可是黑虎峡附近的城镇早已经被烧杀抢掠一空,平民死伤无数。” 越颐宁听到盈盈的交代,久久无法回神。 她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时,心里还是瞬间涌上了一股浓烈的悲痛之情。 为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为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 盈盈说:“理论上来说,这么大的事情发生,应该传讯回燕京,告知朝廷,可是边关地区的官府深知这场战役惨败的原因。” “他们不敢担责,也不敢面对之后朝廷的审查和问罪,联合起来把驿道封锁了,勒令部下严守,没有让一点消息透露出去;即使有人走漏风声,将信函秘密送往燕京,也会被兵部或是中书令的人在中途拦截下来,无法送达上听。” “他们就这样只手遮了天!”盈盈气愤地说,“若不是何将军手里有长公主给的符牌,恐怕我们都没办法离开边关回来了。” 当初,越颐宁让魏宜华将能够代表她的符牌给了何婵,就是为了保障何婵等人的性命安全。魏宜华身份特殊,不仅是当朝受宠的长公主,更是武将世家顾家的女儿。 这一身份在武将居多的边关,地位不言而喻。 有她的符牌作保,何婵与蒋飞妍等人定能平安离开边关,即使是面对危急情况也能震慑官府。 越颐宁:“那除了黑虎峡的将士们,还有没有其他人的死被瞒了下来?” 盈盈:“何将军查过了,只有这黑虎峡被破的事,影响最恶劣,后面边关军都心存警戒了,狄戎再来骚扰,他们也都能及时应对,虽然还是打得很艰难,耗费人力物力也不少,但总算是没有发生被攻破城门的事情了。” “但是何将军说,这一点也不好。她说她看过边关地形图,她觉得狄戎后续的频繁骚扰,不像是简单的劫掠物资,更像是在试探边关的真实兵力,因为他们选择攻城的路线有迹可循,恰好就是绕着最容易攻破、最势单力薄和难以支援的东南面。” “将军说,狄戎很可能已经在酝酿一场全面的大战役,而边关官府事到如今,居然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越颐宁的脸色也很凝重:“我和何将军的想法一样,这绝对是大战开始的前兆了。事不宜迟,必须立即派将领和兵卒援助,同时运送军械和粮秣前往边关。” “若是依靠现在的边关官府和储备的劣质军械来打仗,此战极有可能败北,即使险胜,也必然死伤惨重!” 此刻,越颐宁身处谢清玉的屋内,正在排查七皇子派的谋士递来给谢清玉的情报。 她看得很快,几乎将案上的文书都翻看了一遍,获取了许多关键的讯息和内幕,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七皇子派没有参与到这一次的边军改制中,谢清玉这里也没有相关的把柄。 不知为何,她心中松了口气。 她正想继续翻箱倒柜,才拉开一个抽屉,却发现拉不动,被锁住了。 越颐宁的眼睛顿时一眯。 这案上的无数重要情报都随便摊着,任由她看,其他拉开的几个抽屉也都没有上锁,唯独这个抽屉是锁着的。 一定有鬼! 越颐宁身为开锁大师,多年经验让她只看锁孔便迅速作出了判断,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细银簪,捅了进去。 不过多时,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锁扣便被她撬开了。 越颐宁拉开了抽屉。令她惊讶的是,里面并没有放着什么重要的文书或者是密函,只有几筒封好的画卷。 越颐宁迟疑了半晌。她其实已经打算合上抽屉了,但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直觉指引着她,让她打开这些画卷。 最终,她没能拗过心里腾起的这股冲动,伸手将其中一卷拿起。 她打开卷轴上系好的细绸带,一幅半人高的长卷展开。 越颐宁的眼瞳骤然缩紧。 这幅画,画了一个女子。 蓝盈盈的雨幕里,她独坐廊下,一边赏雨一边喝茶,远山密竹作了背景。她青绿色的长衫底下是洁净的白袍,工笔细细描绘出她生动的眉眼,她身上的墨彩里流贯着一种温柔的静气,几乎要破开画卷,将观赏者深深吸引,带入这座雨中山院。 这个女子的脸,越颐宁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她。 越颐宁怔怔然看着画卷。 过了很久很久,她猛地放下手中的画卷,又去取第二卷。 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越颐宁越看越意外,越看越震惊。 这些画里画着各个年龄段的她,有七八岁时还在流浪的灰扑扑的小乞丐,也有十一二岁时意气风发初学五术的尊者之徒; 十四五岁时更沉稳内敛,对天机深奥有所领悟,心存敬畏却也不甘被摆布的一代天骄; 十七八岁时已经下山游历四海,和符瑶浪迹天涯,隐姓埋名,即使被误会成江湖骗子也无所谓的,平平无奇的女天师。 在那之后的两张画,画的便都是二十岁的她了。一张是她刚刚看过的雨景图,背景很明显就是九连镇的那处宅院;另一张则是在谢府,她之所以认得出来,是因为背景里满眼的白布和杏花林。 是她听闻谢治暴毙,前来吊唁参加葬礼的那一天。 那天,她与谢清玉二人漫步在后院的杏花林里,她安慰着为父亲的死而垂泪的谢清玉,那时她还以为谢清玉是个人如其名的温良君子,还没有看穿他的真面目。 时隔久远,她犹记得那片风一吹便满头满脸的杏花,记得谢清玉看她时温柔似水的眼神。 画面里的女子素袍简衫,笑容却绚烂夺目,肩膀上落满了雪白的杏花。 她不懂画,也不会鉴赏,但是这些画完全不需要她刻意地去领悟,绘画之人的情感在笔墨间倾注如流,如同一弯溪水淌淌流入观赏者的双眼,流入她的心涧,浓烈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越颐宁有些恍惚了,她意识到这些画很有可能是出自谢清玉亲笔,握着画卷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轻抖。 可是为什么? 他们见过吗?他之前就认识她吗? 不然为什么,他能将她的脸雕琢得入木三分,即使是连她自己都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画像的少年时期? 越颐宁思绪一片混沌,手指也翻到了最后一份卷轴。 最后一幅画,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她穿着一身被鲜血染红的青衣,整个人被锁在刑架上,脖颈歪斜,双眼紧闭。 越颐宁的呼吸变轻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画,完全出了神。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刑架上的女子面庞并不清晰,但越颐宁有一种近乎锋锐的直觉——画面里的那个人,就是她。 可她根本没有被用过刑,也没有流过这么多的血,说明这是谢清玉想象出来的情景。 这幅画画得最潦草,笔触粗糙,没有细化打磨,与其他画作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仿佛是为了宣泄而作,又仿佛是执笔者无法也不忍心去刻画细节。 因为这幅画被创作出来的目的就是警醒他,让他在沉湎于温柔乡的同时,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不要忘记那个注定会到来的结局。 越颐宁看着画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突然间便有了一种近乎荒诞的、疯狂的联想。 这很像她曾经设想过的结局。 一旦她败给天道,便会迎来的结局。 “越大人!” 越颐宁骤然抬头,从思绪中惊醒。 她看着眼前洞开的窗,它们还在嘎吱摇摆,站在她身侧的盈盈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越大人,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你在看什么呀,怎么这么专心?我刚刚在窗边喊你都没听到。” “”越颐宁沉默地收好画卷,将它们全部放归原位,锁好抽屉。 面对盈盈时,她脸上有笑意,却比往日勉强许多:“没什么。我都找过一遍了,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好吧。”盈盈有点失落,但她很快振奋起来,“趁现在他们还在灭火,我们快走吧!还有一个时辰,如果要走现在就得行动了!” 越颐宁默然:“好。” 主屋四周静谧安详,也许是因为人手都被抽调去灭火了,连侍女都没见到一个。 跟着盈盈离开喷霜院的路上,越颐宁一反常态的安静,而盈盈则是叽叽喳喳,像一只吵闹活泼的小麻雀。 盈盈走到半途,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掌一拍脑门,惊呼道:“啊,对了!” “长公主殿下让我带了一封信来,说如果越大人被看守得很严密,没办法带你走的话,就把这个给你。好险好险,我都差点给忘了。” 越颐宁愣了愣:“信?” 盈盈猛点头:“她说是一个叫张望远的天师给她的!” 听到这个名字,越颐宁顿时明白了。 她接过盈盈递来的信,心知这里面应该就是张望远承诺要交给她的术法,却没有急着拆开来看,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它藏入了怀中放好。 看着她的举动,盈盈不知为何也从原先的跃跃欲试,变得安静乖巧了许多。 越颐宁看着她,“我们走吧。” 盈盈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着,越颐宁察觉到了盈盈的异样,频频侧目看她,轻声询问:“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在说边关的事情吗?” 盈盈抬起眼睛,又迅速垂下去,她摸了摸脑袋,小声说:“其实,我从边关回来的时候,飞妍姐和我说了一些事,她嘱咐我如果见到越大人,一定要替她转达。” “她一开始对你有偏见,回到燕京又去了边关之后,才慢慢明白,你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好人,是难得愿意倾尽所有,去为百姓着想的官员。” “她一直觉得很抱歉,当初为难了你和谢清玉,还让谢清玉向她下跪” 盈盈说着,可身边的青衣女官陡然间停住了脚步。 她看过去,发现越大人竟是彻底愣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两耳一阵嗡鸣,头脑一片空白。 越颐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什么?” “谁向她下跪?” 盈盈被她的脸色吓到了,“是,是谢清玉” 越颐宁恍惚了,她看向盈盈,声音几乎是飘着的,久久没有落地:“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青淮赈灾的时候?为什么我没有印象?” “越大人不知道吗?”盈盈满脸惊讶,“当时你发热昏迷了,一连数日意识不清,都是谢大人在照顾你。飞妍姐姐一开始特别过分,把你们丢在全是苔藓的山洞里,外面又下着大雨,所以你烧得越来越重。” “是谢大人主动提出来,用他身上的金玉配饰来交换,才换到了一身衣服和一卷草席,让你可以睡得安稳。” “但是后来你的病情完全没有好转,反倒加重了,谢大人就来找飞妍姐,向她买药草。可是当时营里的药草很少,因为进城麻烦,几乎都是备来急用的,飞妍姐不肯卖给他。” “飞妍姐当时故意为难他,说如果谢大人愿意跪下求她,她就考虑考虑。” “因为飞妍姐之前的经历,她特别憎恶假装深情的男人,她觉得谢大人这种世家公子肯定不会跪的,她想戳破谢大人的伪装,叫他难堪,所以她才会这么说。” “但她也没想到,谢大人居然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越颐宁记起来了。 怪不得,她印象中的那几天,谢清玉走路总是很慢,像是受了伤,但她问起时他又会笑着说他没事; 怪不得,她醒来时发现谢清玉的冠带和配饰都不见了,他还和她说是在上山的路途中不小心丢了; 怪不得蒋飞妍带走她时态度傲慢,可她醒来以后却躺在温暖的山洞里,还有床铺被褥和汤药茶水。 原来这背后都是因为他,是他替她受了委屈。 “我不知道。”她声音很轻,仿佛是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失魂落魄,“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谢清玉此人,最擅示弱。他知道她吃软不吃硬,总会用一些手段惹得她对他心软,无法去计较他那些所作所为。可偏偏这次却又例外。 为什么瞒着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现在才让她知道这一切? 盈盈好像有点明白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越颐宁,声音细细小小,似乎是怕她生气:“对不起,我不知道谢大人没有和你说。飞妍姐也以为,你应该早就知道这些事了。” “真的对不起”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这条小路很偏僻,但一墙之隔的外围有一队侍卫快步跑过,金铁交击声清脆而又尖锐,仿佛在提醒二人,此处不宜久待。 盈盈犹豫再三,小声道:“越大人,我们不走吗?” 越颐宁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她慢慢抬起头,用一种令人看不懂的眼神看着盈盈。 “抱歉。”越颐宁说,“我得留下来。” 心中一团混沌,无论是情感还是思绪都早已被扰乱如麻。胸中阵阵传来的心悸和锐痛感,连她自己都不明所以,不知原因。 越颐宁觉得眼眶温热,想要流泪,可能是迎面而来的风雪太冷,被冻红了。 她隐隐约约地想,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她应该留下来。她不能在知道这些事之后,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还有很多话,迫切地想和他说。 越颐宁蹲下身,温和地握着她的手,用她已经红了的眼睛看着她,“盈盈,你快点出府吧,趁现在还早,还来得及。” “我刚刚想好了。就算我出去,我现在也是戴罪之身,最后还是要回到牢狱里,还不如呆在这。你替我告诉长公主殿下,我在这里很好,我能应付谢清玉,还能利用他套取更多关于七皇子派的情报,我没有性命之忧,谢清玉不会伤害我,让她放心。” “至于长公主殿下的安排,也都由我来处理,我知道府里的暗桩都是哪些人,我会想办法联系他们,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帮我和她说声谢谢,我知道她一定能懂我,也知道她一定会来救我,她总是不会令我失望。我打从心底里相信她,才会将这一次的案子全都交给她。告诉殿下,这也是我一开始如此计划的原因,是因为我想让殿下靠自己赢一次。” “有了这一次,就会有千千万万次,她会成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皇女,即使我不在她身旁,也能打赢每一场战役。” 她拥抱了盈盈,轻声说:“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等到银羿带着人处理完厢房的浓烟和火,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忙乱间,他也没有忘记及时差人,去通知前厅正在待客的谢清玉。 越颐宁回到了主屋,她坐在床榻前,不过多时便听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谢清玉刚好推开门。 他显然是跑过来的,没有撑伞,衣襟上落满了雪。 他看着她,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惶然。 谢清玉跌跌撞撞地跑进门,跪倒在她面前,伸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越颐宁眼睁睁地看着他扑进自己怀中,还在颤抖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 他完全慌了神,不像平日里那么温柔,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入他的骨血里,让她有些疼。他身上也很冷,夹霜带雪,似有若无的清寒。 但越颐宁任由他抱着,没有阻拦。 谢清玉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小姐,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火烧着衣服?快,快让我看看” “谢清玉。” 越颐宁冷不丁地开口,她声音有点哑,“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我准你抱我了吗?” 也许是因为真真切切地看到她安然无恙,谢清玉渐渐从原先无比惊惶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只是看他的神情,仍旧心有余悸。 谢清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慢慢松了手,有点局促地跪在她面前,“对不起。” “是我太急躁了。我一听到侍卫说你的厢房起了火,就完全”完全没办法冷静了。 他就是这样,在关于她的事情上,永远没办法镇定自若。 谢清玉几乎是讨好地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温柔地哄劝着:“能不能让我看看?我不碰你,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哪里被火烧到” 谢清玉抬眼,他看见了越颐宁的脸庞,声音陡然一停。 他语气惊愕:“小姐,你哭了吗?” 谢清玉从来没见过越颐宁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是难过,又好像是静默。 她看着他的眼睛里有无数雾,无数雨,朦胧不清,像一座笼罩在云烟渺渺里的春山。 “我没哭。”越颐宁垂着眸,眼角微红,低声道,“你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下一章应该就能在一起了[比心] 我写了两天,诚意满满的万字大章[墨镜] 看到这里的宝宝们顺便求求营养液[亲亲][亲亲] ps:关于画卷的伏笔其实在宁宁玉玉决裂的那一章有提到过,玉玉那天其实是打算送一幅画给宁宁的- 下面涉及一些剧情和感情的轻微剧透,不想看的话可以从这里划走啦[比心]—— 这一章信息量有点大,我顺便说一下。 其实每个女官都是原本会名留青史的大人物,像江海容江持音是神医,(江持音还会发明用于战役的火药)何婵蒋飞妍符瑶是一代名将,所以如果觉得她们强度不合理,想想历史上的名人就明白了,就是这个设定啦。 关于在一起,其实我一直觉得宁宁需要很大的冲击才行。 她不是会感情用事的人,要狠狠动摇她这段剧情才能不突兀,所以我这两章叠了超多buff,自残的事,画卷的事,下跪的事……因为张天师送来的术法,宁宁还会在下一章知道玉玉的真实身份,知道他是为她而来。 第三卷准备收尾了,第四卷结束就正文完,我在努力了!希望能快快完结[摸头] 第154章 灌醉 为何迷恋我? 眼皮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被人轻轻抚摸过。 越颐宁眼睫一颤,抬眸,谢清玉刚好收回手, 笑眼盈亮温柔地看着她, “我明白了。小姐只是被烟熏到了眼睛, 对不对?” “我去给小姐打湿帕子敷一会儿眼, 就不会再红了。” 他说得殷切, 她毫不怀疑只要她点点头,他就会立即起身去做。 越颐宁抿住唇, “不用了。” “左右我也没有其他事做了, 今天就早点休息了吧。” 她想起身,可谢清玉挡在她面前, 她没法走了, 越颐宁道:“你起来。” 谢清玉眼里闪过一丝紧张, 消弭得太快了, 越颐宁差点没看清。他握着她的手腕,宽大的掌心圈紧了她,“小姐今天不打算惩罚我吗?” 明明这些天以来每天都不会放过他, 为什么今天不罚了? 越颐宁瞧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那点暗涌又被激出来, 开始浮泛。 她这一刻才意识到, 那是恶欲。 哪会有人上赶着求她折辱?偏偏谢清玉表现得心甘情愿, 欢欣雀跃, 甚至求之不得。 越颐宁自诩不算完全高风亮节之辈,但她也不从喜欢践踏他人的尊严,更不会用这种方式取乐自身,她平日里待人总温柔和善, 性子最是洁白,唯独谢清玉,总是能用他的低姿态来刺激出她的恶欲。 他用这种表情看人,谁能忍得住不对他动手? 越颐宁一边唾弃自己明知故犯,一边给自己找寻冠冕堂皇的借口。心跳频率加剧,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不知她这反应是被他气到了,还是又被他勾引到了。 又或者只是心疼。 “谢清玉。”越颐宁一字一顿地说,“我让你起来。” 看她眼圈红得更甚,谢清玉紧绷的弦骤然一断。 他又有点慌了,连忙站起来退开几步,喊她,“小姐” 越颐宁却没有再看他一眼,胸腔起伏,她深吸了口气,径直离开了主屋。 谢清玉不敢再跟上去,只眼巴巴地瞧着她走掉,不忘挥手叫来侍女。 先前越颐宁住着的厢房遭了小火,虽然及时扑灭,家具物什也没有破损,但烟尘臭味难散,短时间内还是住不了人。他让侍女将人带去刚刚收拾出来的新屋子里,伺候越颐宁洗漱休息。 侍女领命而去,廊外匆匆来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正是银羿。他低眉垂目,对着站在屋内的谢清玉道:“大公子,属下有事禀报。” “何事?” 银羿斟酌着话语,谨慎地汇报了扑灭后的厢房的检查状况,最后得出结论:“经属下勘验,帷幔掉落的位置不像是被风吹的,更像是被人扯下来丢了过去。也许、也许” “直接说,也许什么?” 银羿深深低下头去,“也许那香炉,是越大人故意打翻的。” “”谢清玉垂下眼帘,密密的黑影扫过眼眶下,他面无波澜,语出惊人,“那又如何?” 银羿一顿,还没接上话茬,便听见谢清玉不紧不慢地说道:“她若是真想把这座屋子烧了,我也愿意给她递火折子。” 银羿:“”这癫公。 “属下明白了。”反正就是不打算追究了呗,银羿觉得他真是多嘴汇报这一遭,早该料到的呵呵。人已经麻了,他干脆面瘫脸道,“大公子,属下去安排人打扫清理,先告退了。” 银羿闪身离开,跑出去老远才回头看,嗬,谢清玉还立在屋门边,一对剪水眸遥遥望着越颐宁所居的厢房,活像座望妻石。 连绵不绝的雪,天地无声白头。 不知为何,自那天起,总有种惶惶之感缭绕在谢清玉的心间,久久不去。 这种心悸感,在第二天他检阅书案,发现藏着越颐宁画卷的抽屉被人打开过之后,达到了顶峰。 谢清玉站在原地,手指扶着金锁扣,一时间竟是满心的茫然失措。 他的厢房只有昨天被她一人闯进来过。 所以只能是越颐宁动了这个抽屉。 她一定都看到了。 谢清玉怕的不是被越颐宁知道他对她肮脏的贪恋和爱慕,他明白,越颐宁早就知道了,无论是上元灯火下那个失控的吻,还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数次在她的惩罚下泄身,亦或是他看着她时藏也藏不住的眼神他心里那些亵渎她的念头,早就已经叫越颐宁一览无余,也抖落得一干二净。 谢清玉怕的是越颐宁会误会他。 他开始把画卷全部展开摊在书案上,数张画卷笔墨饱满,一眼看去泛滥成灾的爱慕。一想到越颐宁逐一审视过它们,他心里延迟地涌上一股燥热。 谢清玉找到了那最后一幅画,摸到那片肆意涂抹的暗红色,指尖下意识地微抖。 那是原书结局里,越颐宁在牢狱中饮鸩酒自尽前,还被捆缚在行刑架上的一幕,是他前段时日精神濒临崩溃时的发泄之作。 他近乎自虐地逼自己回想越颐宁的惨死,不然他恐怕会忍不住下一秒便掀翻这盘布置已久的棋局,只为求得眼下的越颐宁的原谅,让她能重新用之前那种温柔关怀的眼神看他。 这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洞悉古今历史的谢清玉清楚,可越颐宁却不知道,任是谁看到它,都会误以为他是故意画了一幅越颐宁被刑罚至死的画,这简直像极了泄愤和诅咒。 越颐宁看了会怎么想? 一想到这,连昨天越颐宁表现的异样也能归结出原因了。 谢清玉拿起那些画卷,又放下,焦虑地来回踱步,猛然刹住,叫来了外头守着的贴身侍卫:“昨日越大人回屋之后,可有说些什么?和之前相比,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黄丘领命入内,被劈头盖脸问了这一番话,他先是目露茫然之色:啥?越大人说了些啥?没说啥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一拍脑门,了悟道:“有!” “越大人昨日回屋后要了一些蓍草和竹片,还有一只竹筒,拿着几张纸,用墨笔在上面勾勾画画了很久,应该是在算卦吧?”黄丘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您吩咐过,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都顺着越大人,所以她要了什么,侍女便去给她拿了什么。” “但也不知道越大人算出了什么,她后来对着那纸上的图案呆坐了半个晚上,昨个夜里才熄灯歇下。”黄丘说,“早上侍女进去整理,发现昨晚留下的那些宣纸已经被她拿去香炉里烧掉了,一张都没有留下,也无从得知越大人昨晚算了什么东西。” 谢清玉眉心为皱,听到黄丘的回答,他心里的不安非但没有消减,反倒越发深重。 越颐宁 主仆都在屋内,突然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碎碎清音,似是踏雪而来。 一名侍女来到屋前敲了敲门,叩叩一阵轻响后,她低声唤道:“大公子,越大人说请您去找她,她有些事想问您。” 谢清玉愣了愣。 嘴比头脑更先一步应下,听上去,他的语气竟是莫名地惊喜:“好。” 等到让侍从替他更衣束冠,谢清玉匆匆赶过去的路上,才开始仔细想越颐宁会突然找他的原因,只是没等他寻得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便已经来到了厢房门前。 他满心忐忑,伸手去敲,却发现屋门只是半掩。 他走了进去,越过没有点灯烛的内室,一眼看到后院中央坐在雪地里的青衣女子。 喷霜院内的厢房不多,原先给越颐宁准备的屋子就已经是最好最合适的一间了,临时出了事故住不了,谢清玉便在剩余不多的厢房里重新再寻了一间。他知她不喜喧闹,便给了她靠近院墙的南面的屋子,之前是用作书斋,很是僻静。 此刻,编竹为墙,片瓦作地,太湖石堆成的浪花绵延翻涌,淋漓瀑雪,几棵只剩枯枝的老树撑起一片灰白的冠盖,越颐宁独坐涩浪浮琼间,面前竟是摆着满满一桌子的酒壶。 听闻到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越颐宁才抬眸看他。她衣襟雪白,刚睁开的眼里无悲无喜,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像神台上的塑像。 风停雪晴,夜明星宵。 谢清玉喉间干涩,心尖酸胀,他遥望着那道青影,不由得轻声唤她,用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感情:“小姐” 越颐宁看着他,声音流淌在摇曳的竹影里,听上去有种模糊的温柔。 “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不是惩罚,也不是羞辱。她将他叫过来,竟是打算让他陪她吃酒聊天。 尽管心乱如麻,可谢清玉又分明记得她不喝酒。之前在官场上多有应酬,越颐宁总是以茶代酒,即使遇到再大的官也一样,姿态不卑不亢,却也寸步不让。 “小姐能喝酒吗?”谢清玉有些迟疑,“为什么今日会突然想到喝酒” 越颐宁淡声打断了他:“这些不是给我喝的,是给你喝的。” “我?”谢清玉面露愕然。 越颐宁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是不愿意。”谢清玉连忙应道,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小姐叫我来,只是想让我陪你喝酒吗?” “自然不止。” “不着急,留到后面慢慢说。”越颐宁自顾自地取来一壶酒,倒满一碗递给他,金黄色的酒汤映衬着四周的冰雪竹树,像是一片琥珀,“你既然愿意,便现在证明给我看看。” “喝吧。” 谢清玉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想要灌他喝酒,但他顺从地接受了。随着一碗接一碗的酒液下肚,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朦胧,眼神也从清明澄澈的云天变成了一片雾蒙蒙的春雨。 边给他倒酒,越颐宁边慢慢开口,说的都是些闲话:“这酒是我问你的侍女要的,当时她还不知道我是准备给你喝。” “看品相,应该都是你们谢府珍藏的佳酿,我不过一开口,谢大公子说给就给了,还真是舍得。” “不过是金钱能买到的俗物。”谢清玉喝了太多的酒,声音变得比平日甘醇许多,显出几分低哑,“只要小姐开口,我都愿意给。” 越颐宁一时没有再开口了。 谢清玉的酒量其实并不算差,当时上元灯会,他有意买醉,也是才回到谢府就清醒了过来。只是他刚刚喝得太快,这会儿难免上头,有点反应迟钝了。 他看见越颐宁放下了酒壶,清亮无比的眼睛望向他。 “谢清玉。”越颐宁看着他,“你说过,你不会欺骗我,对吧?” 谢清玉:“是。” “有一事,我希望你能为我解惑。” 越颐宁直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道:“我想知道,你为何迷恋我?”—— 作者有话说:是迷恋~不是喜欢不是爱~是迷恋![墨镜] ps: 预估错误,要下一章才能说开在一起(给读者跪了) 太困了太困了刚刚差点在桌子前面睡着了 明天更下一章[求求你了] 第155章 爱 我早已是无耻之徒了。 谢清玉呼吸一窒。 脑内骤然绽开满天焰火, 他头昏脑涨,只能干涩着声音重复:“什、什么?” “我问你,为何迷恋我。” 寒风夜雪冰凉, 可谢清玉的手掌却开始发汗, 心脏也砰砰直跳, 快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您发现了。” “你也没有藏得多好吧?”越颐宁说, “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想要报恩,像对待恩人一样待我好。” “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你, 当初还在九连镇时, 我试探过你很多次,先是以为你是求财, 最后以为你是求色, 刻意引诱你同榻而眠, 可你也拒绝了。自那之后我便以为, 你是真的把我当做恩人,而无他心——” 她还没说完,谢清玉突然咳嗽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您、您当时是在引诱我?” 越颐宁顿了顿, 掀起眼朝他看去,“是啊。” “不过, 若你那时真上了我的床, 我便用药粉将你弄晕, 然后叫符瑶抬着你丢到外头去。” “”谢清玉紧了紧喉咙, 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浮起一片淡红,“我” “后来在燕京,你我二人重逢, 你待我太好,完全超出了报恩的范畴,我便总有点怀疑你是喜欢上了我。”越颐宁慢慢道,“去肃阳办案回来后,我有意试探你,做了两只一模一样的香囊,一只给了你,一只给了叶弥恒。” “结果如我所料,你果然很在意这件事,在我面前也总是和他较劲。后来叶弥恒还来找我,说你甚至找人偷走了他的那只香囊,是不是这样?” 谢清玉听她说起那香囊背后的秘密,先是面露愕然,再又是听到了她的揭发,身形顿时僵直。 他没想到她连他暗地里对叶弥恒使绊子的事都知道了,心里的慌乱霎时间涌了上来,“我” “别和我辩解,你只需回答是不是你做的。” “是。”挣扎许久,谢清玉承认的那一刻,忽觉如释重负,“是我做的。” “我嫉妒他,”眼前的男人端庄持重,面白如玉,神态平和安静,唯有颈项的溽红和低哑的声线,透露出他在说出这段话时波涛起伏的心绪,“嫉妒他,也能得到小姐给我的东西。” 越颐宁眸光定定地望着他。 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又慢慢道:“青淮赈灾,我们在山洞里呆的最后一晚,你趁我入睡之后吻了我。这个,你也承认吧?” 随着越颐宁一点点戳穿他的心思,戳穿他曾经犯下的累累罪行,谢清玉已经完全放弃了求饶和解释的意欲,只知低头,麻木地认罪,“是。” 原来她那时也醒着。 谢清玉脖颈起了红潮,似是自知惭愧万分,微微低下头去,赧然地望着她,身影如玉山垒垒,双眼如秋水澹澹。 “我已经说了许多,”越颐宁看着他,“可你还没答我一开始的话。” 谢清玉自然明白她指的是哪个问题。 他只觉喉咙又变得焦渴无比,哑然失了声。 为什么会爱她?谢清玉也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东元历史作为他的理论选题,如果他不是焚膏继晷地研究了这段历史十年,如果他没有读到《颐宁》这本书,他没有来到这本书里成为谢清玉的话,他不会爱上越颐宁。 若有一环错位了,就不会有他的现在。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只要他是身为历史研究员的谢清玉,是身为谢家长子的谢清玉,他就一定会爱她。 皈依她是他的宿命。 曾将红豆作泥雪,怎知相思入骨劫。 那些思念着她的日子里,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在浩如烟海的史书里逐字逐句地寻找她的影子,东元朝年间载录的女子名册寥寥无几,他来来回回翻了数十遍,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但那些女子都不是越颐宁。 他唯一想要了解的人,史书里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只有从那本不知来历、以她为名的小说中,他能了解到关于她的故事,她可惜可叹,却又荡气回肠的一生。 后来他来到了她的身边,亲眼目睹她生动明了的笑容比读万卷枯燥沉闷的书更动摇他,白纸黑字只是拙劣粗陋的概括,连她的三分神韵都写不出,被她满身的光辉照耀着,爱慕之心便油然滋长,日渐参天。 她说她绝不后悔,可他知道,她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他孑然一身,别无所求,只想为她挣得一个自由如愿的人生。 不要流芳千古,只要此世圆满。 “小姐不认得我。”他说,“但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小姐了,我一直仰望着您。” “是我太贪心了,一开始只是做小姐的侍仆,我就已经觉得无比欢喜,无比幸福,可人心总是不足,我后来又开始贪恋小姐的温柔,总想着能守在您身边最近的地方,想得到您的偏爱和关心。再后来,我想让小姐看着我,爱我,只对我一个人特殊。” “我这个人,实在太善妒,太贪婪了。我无法控制,我对小姐一日日膨胀起来的欲望,不断累积的爱慕。我明白早该适可而止,看清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可我已经难以自拔。”他眼睫轻颤,低声道,“小姐一定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开心。” “但我也清楚,这段日子是我偷来的,再过不久,就该还回去了。” “还有呢?”谢清玉觉得自己已经醉了,不然他怎会觉得越颐宁看他的眼神竟然莫名的温柔,“都说出来。” “手臂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是我在想着小姐的时候,自己划的。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难受了” “青淮赈灾的时候,为什么隐瞒了下跪过的事?为什么付出这么多却又不告诉我?不是很会邀功吗?” “不、不是的,那都是我本应该做的,是我心甘情愿,我不觉得屈辱,也没什么好邀功的。” 越颐宁看着他:“我不理你之后的这段时日,你过得如何?” 谢清玉张了张唇,眼眶不知何时变红了,他哑声道:“不好,一点也不好。这三个月来,我每日都过得好痛苦。我宁愿小姐打我,也不想被小姐冷待和无视。” “我……厌恶做官,厌恶世家大族的往来,也厌恶满是蝇营狗苟的朝廷。我怀念在九连镇的时候,我想给小姐泡茶,想喂小姐吃我做的饭,早上叫小姐起床,晚上给小姐烘暖被褥。对不起,明明那都已经是过去,但我还念念不忘,渴求时光倒流,是我无耻。” “我不想做谢府的谢清玉,我只想做小姐的阿玉。” “我我爱着我爱着小姐。”虽然艰难,但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出口。吐露出真心的下一刻,谢清玉仿佛自知难堪,闭了闭眼,苦涩顿时溢满了他的舌根,“求小姐原谅,是我卑鄙无耻,是我下作不堪——” 谢清玉没能说完,因为一双纤细的手腕越过了石桌上的酒壶,捧住了他的脸。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越颐宁吻了他。 冰凉的唇瓣,蜻蜓点水的吻,他仰起头,眼里只剩下深蓝色的夜幕和落雪,还有越颐宁放大了数倍的眼睫,底下清潭般的眼中,似有影影绰绰的笑意。 “再说一次。”越颐宁不知何时站起身,青袍衣摆如流水漫过石桌,她按着他的肩膀,垂下眼睫俯视他,轻声道,“后面那段话不要,只说前面的。” “我我我爱着小姐”谢清玉呆呆地看着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该如何思考,满心满眼只有那双水润的红唇,刚刚亲吻过他唇瓣的红唇。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越颐宁摸了摸他的脸,指腹蹭着白皙皮肉,仍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多好看的皮囊,她多么喜欢。以前她就喜欢他的长相,可是她总不想让自己多看,怕自己心移神浊。 美人宜赏不宜狎,狎弄多了,道心就散了,她是要干大事的人,怎能为几张好看的脸损了心力,又怎能为世间小情小爱绊住脚? 可她眼看着,这一生可能就要到头了,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懂事了,居然一辈子也就任性过一两次。 她人生中的第一次任性,是在卜算出国运之后背弃师门,不顾秋无竺的警告和阻拦,独自下山; 她人生中的第二次任性,她在九连镇买下了一座破败老旧的宅院,她终于拥有了属于她的小院子,一座竹树繁茂的小院子,即使她明知自己一年后就会离开这里。 因为那座屋子代表着她年少时的憧憬。她一直憧憬她能有一日能免于流浪,能有一个小家,能扎根安稳在一处,如此平凡幸福地度过一生。 生来顺遂如意的人总是渴望建功立业,而生来磨难困苦的人似乎往往易于满足。她在这人世间游荡也不过二十来年,却经历了各式各样的苦楚,她是那么珍惜旁人弃若敝履的“平凡幸福”,因为连那都是她曾遥不可及的生活。 那座陈旧的小木屋符合她所希冀的一切,与其说她想要它,不如说买下它是她在替年少的自己实现未尽的心愿,是她在向过去作别。 此后余生,她将为天下人而活,为天下人而算计。 而这是第三次了。 天祖恕罪,就把这一次任性,当作她一直都在勤勤恳恳努力着的嘉奖吧。她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任性妄为了。 这是越颐宁一生中的第三次任性。她想要顺从她心底的愿望,回应这个人对她的爱。 这个为她而来的人。 她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万个不爱他的理由,但她想爱他。 看着眼前呆滞无比的谢清玉,她扑哧一声笑了,霎时间冰消雪融的笑脸,“怎么呆住了,不说话吗?” 谢清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不明白越颐宁是什么意思,只隐约觉得天似乎亮了,原本如死一般静寂的心脏被这光芒一照,竟像是复苏了一般,跳得疯狂且不顾一切。 他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整个人乱成了一团,“是为什么小姐对我为什么刚刚吻我?” “谢清玉。”越颐宁低声唤他,“我刚刚想了想,我也是有点喜欢你的。” 她说得简短,说得温和,只这么一句话,却叫谢清玉骤然收紧手臂。 他把她搂入怀中,手掌扣着她的肩膀,那么严丝合密地贴紧他的胸膛。 像是快要哭了的声音,不复往日持重和清冽,在她耳边颤抖不休地追问:“……真的?小姐说的都是真的吗?不是在拿我取乐?” 越颐宁下半张脸抵着他的肩膀,鼻尖都是雪的味道,还有谢清玉身上淡淡的冷松香。 她听着他渐起的抽泣声,莫名便心软得一塌糊涂。 从来不说好听话哄男人的越颐宁破天荒地开了口,温柔如水的声音,在他的怀抱里低低响着:“真的啊,我可是第一次对别人说喜欢。” “我不像你,我可不会随便骗人。” 话音刚落,脖颈后一阵冰凉,她怔了怔,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谢清玉?”她轻声唤他,折起来的手臂意图伸直。 手掌按在他的胸前,她轻轻地推着他,谢清玉感知到她的意愿,没有再用力,于是越颐宁也就从他的怀抱中离开了,也看见了他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怎么哭得那么可怜?”她用手指替他拭去眼泪,谢清玉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泪水被她用温暖的指腹擦去,他看清了越颐宁微微勾起的唇,眼睛里柔软的光,“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骗我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 “若是还耿耿于怀,怎么可能会对你说喜欢?” “小姐,小姐” 越颐宁眼前一暗,谢清玉已经倾身过来,她后腰抵着石桌,退无可退,被他压着亲吻。 他的吻没有章法,只知一味地纠缠她的唇舌,手臂反扣着她,从肩膀横贯到纤瘦的腰,将她完完整整地拢在怀中不肯放开,动作生涩又鲁莽,激烈又疯狂。 重复的话语连同密密麻麻的吻一起落下,他又在混乱中剖开胸膛,将一颗真心一遍遍地拿出来给她看:“小姐,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 拖曳在地的衣摆上积满了落雪,谢清玉这般不要命的亲法,连努力维持平静的越颐宁都快喘不上气来了,渐渐脸颊嫣红。所幸他呜咽一声,终于在越颐宁快伸手锤他时放过了她。 谢清玉抽着气,眼底又湿又亮,他哑声道,“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方才恍惚之间,他还以为他快要死了。 高兴得快要死了。 越颐宁伸出手,掌心覆着他的脖颈,滚烫和滚烫相贴,与他泛红的眼对望。 她微微弯起眼角,低头又亲他,笑得动人心弦,“这便是做梦了?那待会儿你岂不是得赴黄泉?” 谢清玉胸膛起伏,不断地回吻,手臂一用力抱起了她,离开了庭院。 夜深雪落,天碎玉琼。 红梅在无瑕白雪中留下印记,他在她光洁的颈项旁留下吻痕。 无数个温暖又温柔的吻。 屋内,暖炉烧得更旺,火苗团团簇拥,照亮一隅床幔。 暗色的帘帐被放下,一件又一件衣衫被人丢出床榻,轻飘飘堆在地上。 越颐宁已经直起身子,扶住他的肩膀。 谢清玉呼吸急促起来:“小姐……” 越颐宁捏着他的下巴,姿态强硬地叫他仰起头看她,红唇间逸出细语:“不愿意么?” 手指点着他的锁骨往下滑,“你愿意也得做,不愿意也得做。” 她笑了笑,“听闻你作为世家公子最是洁身自好,持贞守节。今日你被我强迫了,可会觉得受了侮辱,要寻死觅活?” 回应她的是谢清玉剧烈的喘息,还有摸进去的手指。 越颐宁闷哼一声,忍不住弓起腰来。 香柱折断再折断,快要燃尽了,越颐宁没等到回答,眼睛却有点迷蒙不清了,她闭了闭眼,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底下离开,水淋淋黏腻腻,她微微一哆嗦。 谢清玉揽住她的腰,任由她坐上来,慢慢吞下去,腰腹骤然收得死紧,汗滴也滑落下去,浸湿了相贴的胸膛。 他喉咙里便泄出了游丝一般的呢喃声,酡红的脸上,双眼早就融化成一滩水,仿佛酩酊大醉。 欲念倾巢而出,不再遮掩粉饰。 “小姐不是之前就见过我受辱的样子了么?”他的唇去寻她的唇,热汽从鼻尖钻过去,声音含混沙哑,“在小姐这里,我早已是无耻之徒了。”—— 作者有话说:[元宝]一些talk: 宁宁的温柔是很具备神性的,我一直竭力刻画她身上人性和神性并存且矛盾的一面。 作为一个经历悲惨的平凡人想要自保和平静度日的念头,一个拥有卓绝天赋能匡扶天下也想要拯救世人的念头,两种念头无时无刻不在她脑海中打斗着。 我觉得这样才真实,挣扎过后才选择牺牲,平凡的人也就有了神性。 所以之前我看到有评论说,宁宁知道了玉玉的真面目会怕他,会跑,其实宁宁不会,她真知道了一切,就会觉得这是她的责任,她有义务也有能力去引导谢清玉回到正途,那她肯定会去做,她不会逃。 上善若水,宁宁就是水,包容宽和又厚重绵长,才能承托住无数苦恨,又将它们化解成爱和希望。 (当然宁宁也不是什么人都这么费心去管,只是因为她确实也喜欢玉玉而已,爱是很重要的因素) ps:是脐橙,可惜不能多写(目露遗憾)总而言之,后面应该还会解锁更多小情侣的普雷[墨镜]敬请期待! 无礼相送,大家就给这对小情侣随一瓶营养液吧[亲亲][比心]《 》 155-160 第156章 痕迹 她的肩膀是长满花丛的雪地。…… 夜雪下了一宿, 次日晨曦时才停。 晴光透亮,周从仪便是踩着这一地浸着光的碎雪,来到了满盛楼酒楼的雅间, 替长公主殿下见一位贵客。 一列粉裙侍女端着茶水点心, 从走廊另一头款款而来, 才到房门前, 便听见里头窦然传来茶杯掉落在地发出的碎裂声, 将侍女们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雅间内,一张木桌横亘在二人中央, 而失声喊叫的人正是左须麟。 他面前的蓝袍女官反倒不慌不乱, “左大人,我的话还没说完。” 周从仪坐在原位, 淡淡看着对面猛然站起来的左大人。他显然已经从一开始的惊震中回过神来, 看向她的眼里已然含了隐而不发的怒气, “周大人, 还请慎言!” “如果大人要说的话就是侮辱和诽谤家兄,那看来在下这一趟是来错了,也大可不必坐在这听你继续说下去。” 周从仪:“左大人一封书信寄到周府, 不就是想从我这里打听越大人的消息么?” 这轻飘飘的一句提醒,又将左须麟才拔地而起的怒火哗然浇灭。 在周从仪的注视下, 左须麟渐渐恢复了冷静, 身形僵硬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周从仪瞧着他的表情, 若有所思。 那天, 被派去谢府的盈盈带着越颐宁说的话回来以后,魏宜华便彻底放下心来。边关的情报已经送回,边军改制的贪腐链也梳理完毕,无论是涉案人员名单还是实物证据的收集, 所有的准备都已经渐渐趋于完善,如今再得知越大人情况安好无忧,她们这群女官也就终于能够彻底施展开拳脚了。 魏宜华已经做了决定,她准备联合御史中丞林大人等清流派命官上奏弹劾兵部尚书薛瑞与中书令左迎丰为代表的一干大臣,揭露边军改制之下的藏污纳垢。 就在今日。 而周从仪,则是在前几日收到了左须麟发来的一封密函。 看了密函内容之后,周从仪去见了魏宜华,一番商量过后,周从仪起了心思。 她知道越颐宁之前刻意维持与左须麟的微妙关系是为了稳住左迎丰的态度,可从信函里左须麟的措辞来看,他对越颐宁的关心已经超过了之前的范畴。 周从仪打定主意,应下了这一次会面。 和左须麟见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从仪已经凭借她的一双火眼金睛看出了端倪。 真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这位生性冷清严肃、在朝中以古板乏味著称的左舍人,竟是对越颐宁生出了不可言喻的特殊感情。 周从仪原先起的那点心思打不住了,她开始拐着弯试探起左须麟的态度来,方才她故意在言语中漏出了一点讯息,一点她们查到的关于左迎丰在边军改制案中的所作所为,一点比起事件全貌来说微不足道的事实真相,左须麟的反应便堪称剧烈。 这个反应,代表左须麟完全不相信她说的话,但周从仪也同样从他的反应中看出来了,他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爱戴的长兄。 想到此时长公主殿下兴许已经在去皇城的路上了,周从仪索性直言了,她将越颐宁曾对长公主剖析过的边军改制的弊端一一复述出来,最后附上一句:“左大人,你觉得这些错漏,朝中那些经手了边军改制决议的官员,会没有一个人想到吗?包括你那位身为中书令,且主导了整个决议通过和施行的长兄?” 左须麟压抑着怒火道:“周大人完全是多虑了,你所说的这三大弊端早在审核决议的过程中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不然这道政令从下达到推行已有半年之久,边境早该翻了天,岂能至今安然?” “朝廷每月都有大量从边境汇回中央的文书归档,事无巨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了,边军改制成效卓越,边关兵事平静,边民生活和兴!我想周大人若是看了,也说不出今天这些污蔑人的话来了!” 周从仪被他驳斥,反倒笑了。她笑得莫名其妙,左须麟眼里的气也消下来了些,皱着眉看她:“周大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说得不错,也都是‘事实’。”周从仪道,“可那些文书上载录的文字,就一定可信,一定是真相吗?” 她见左须麟皱紧了眉,还是想不明白事情关窍,便掏出了她早就准备好了的厚厚一封文书,递给了左须麟,“左大人看了这些就明白了。” 左须麟接过,随着他的目光一行行地扫下去,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从一开始的错愕,到震惊,到撼然。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他宁愿相信自己是眼花了。 他下意识地抗拒去相信这封文书里的内容,可它们是如此无懈可击,精准犀利地划开了这场以边军改制为幕布遮掩的密谋,将无法否认的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了他面前。 他看到了权力的交换和互惠,看到了寒门派独大的野心,看到了贪官不知满足的掠取,看到了兵部的协助和遮掩,看到了被缴纳的军械和粮秣,被搜刮进官员口袋里的国饷,被害死的边关军士和百姓,被迫流离失所成为匪寇的军民,唯独没有看到为国为民的忠义。 他深知朝廷的污秽,但他从来耻于与那些人为伍,更不会纵容包庇他们作恶,凡是送到他手中的政务,他一向秉公处理。 他从未想到,他所敬慕的长兄,也是他耻与为伍的人之一。 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又仿佛是在戏谑他,好奇于他会怎么做。 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贪官污吏。 那这一次,他也能秉公处理他的长兄吗? 左须麟再抬起头时,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抽去了脊梁骨,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 “你是想问我们怎么查到这些的吗?”周从仪笑了笑,语意微妙,“这都得多亏了越大人,是她在上任尚书省都事之后,从一堆陈旧的文书里查出了蛛丝马迹,我们才有了眉目。” 左须麟死死盯住周从仪,他已经读懂了周从仪的言下之意,他想到了自己此行来与她会面所想要向她探听的问题,眼底瞬间翻涌出惊涛骇浪。 那是巨大的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口,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语气,向她求证:“你是说,越颐宁她她是因为这件事才会?” 周从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她的眼神深邃,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 “是。”周从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果决的冷酷,“你以为她是因何入狱?她会遭人陷害,是因为她早先已经快查到了兵部伪造军械的实证,兵部和四皇子为了阻止她,才会在仓促之间栽赃她通敌叛国,且手段卑劣,漏洞百出。” “以令兄之明察,以中书令之权柄,这等拙劣的构陷,竟也瞒过了他的眼睛。”周从仪看着左须麟,一字一顿道,“左大人,你到现在还觉得你的长兄身处其中,能完全清白无辜吗?” 左须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从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兵部动手,中书令未曾阻拦。越颐宁下狱,中书令也是坐视。我不知左大人您当初是否有察觉出蹊跷,是否有为她仗义执言过,若是有,你质问令兄时,他是如何安抚于你?是痛斥兵部构陷忠良,还是劝你不要插手,明哲保身?” 轰! 左须麟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那根名为敬仰与信任的支柱,在周从仪的最后一句话里轰然坍塌,碎成齑粉! 他想起来了。 越颐宁被抓走下狱时,他震惊、愤怒,第一时间回到左府质问签署了捉拿令的兄长。他记得兄长当时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长兄那时的无动于衷,记得长兄劝他冷静思量,不要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左须麟豁然站起身,衣袖被他的手臂振开,就这样扫落了一地的瓜果点心,粉红橙黄的馥郁甜香全都零落成了地上泥。 周从仪看着左须麟站在她面前,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双眼里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和绝望。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不知多久,那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了些,左须麟颓然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们……你们……想要如何?” 声音里,再无半分对兄长的维护,只剩下被碾碎后的空洞。 周从仪端坐不动。 “左大人,”她说,“令兄曾私铸兵器,千里迢迢送去边关,他将功补过、意图弥补的心或许不假。我不知他的想法,但左大人你或许能洞悉。他真是个佞臣吗?还是他也只是迫不得已,只是一时走入了穷巷,是好心办了坏事?现在的他是不是也彻夜难眠,也被良心煎熬?” “——然而事已至此,大错已然铸成,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致使边关将士因劣械枉死,他已经是为国蠹,是为民贼,此乃滔天大罪。” “越大人因彻查此案,身陷囹圄,清名受污,生死未卜,他必然参与其中,此乃构陷忠良,颠倒黑白。” “令兄知情不报,默许纵容,甚至为求自保,不惜牺牲无辜!是他抹除了从边关传回朝廷的实情,也是他坐视越颐宁被构陷下狱!”周从仪字字铿锵,“左大人!你告诉我,即使他心怀悔意,难道就能抵得过边关枉死的英魂,能洗得清越颐宁遭受的冤屈,能一笔勾销他的罪孽吗?” 最后一声诘问落下,左须麟似乎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错了……都错了。 他敬若神明、引以为傲的兄长,做错太多了。 周从仪看着他,眼中那锐利的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静水。 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那绝望的呜咽渐渐平息,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树枝滑落的簌簌轻响。 良久,当左须麟捂着脸的双手无力地滑落,露出那张颜色惨白、双眼通红的脸时,周从仪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放得很低,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左大人。我想左中书令当年初入仕途,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寒门才俊,胸怀为生民立命的宏愿。他走到今日,绝非一朝一夕。” “官场沉浮,权欲熏心,一步错,步步错,终至泥足深陷,难以自拔。”周从仪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可如今之势,已非他一人之沉浮。若此案不能昭雪,越大人清名难保,边关数百将士含恨九泉,国法何在?公道何在?” “边关军械之弊不除,蛀虫不清,今日是黑虎峡,明日又将是哪一处关隘?又将有多少忠勇将士因背后捅来的刀子而血染沙场,死不瞑目?” 周从仪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沉甸甸地压在左须麟心头。 他忽然想起了上元灯会的那一日。满街灯火通明,他们坐在茶摊前闲聊,越颐宁状似无意间提起的话题。 听到他的答案时,她眼底慢慢浮现的粲然笑意。 原来是为了这个。 越颐宁一定以为,他和长兄不同。可他如今知道真相之后,居然还在犹豫,他根本对不起越颐宁的信任。 他其实也和兄长一样卑劣。 那双空洞的眼里,除了痛苦之外,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周从仪捕捉到了这一丝波动。 她站起身,并未靠近,只是隔着那片狼藉,目光沉静注视着左须麟: “左大人,你敬爱兄长,这是人伦至情。身为至亲,更应该阻止他走入歧途,包庇他非但不是救他,反而是亲手将他推入深渊,你一定也不忍心看他在罪孽中越陷越深吧?” 左须麟的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但眼中涣散的情绪开始聚拢、变化。 周从仪不再言语。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阵风拍击另一座沉默的山岳,等待着最终的回响。 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日影偏移,雪光依旧刺眼。 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之后,左须麟坐了下来,犹如脱力一般。他慢慢抬起手掩面,从周从仪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两行清泪就这样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下来。 许久,左须麟终于开口。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最痛苦的地方硬生生地剜了出来:“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另一边,谢府。 侍女将午膳送来时,谢清玉已经梳洗好了,可另一个人还卧在床榻被褥间,不见动静。 侍女眼睛也不敢抬一下,低着头将餐食在外间的桌子上布好就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又严丝合缝地将门掩上。 谢清玉穿过屏风绕到里间。只见挽起一侧的床帐里,越颐宁背对着他,朝里侧躺着,棉被从脚盖到下巴,只能看见一头黑发散开在锦枕上,像一朵绽开的墨绒花。 谢清玉看着这一幕,心都胀满了。 他单膝跪在床榻边,像之前在九连镇时一样,轻声细语地喊越颐宁起床,“小姐,已经午时了。” “我让侍女拿了午膳,若是犯困,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越颐宁很显然已经醒了,但她不打算起来,给的反应便是脖子动了动,不作声。 这一动,黑发便撇到了一边,露出白皙的颈项。那上面有几枚吻痕,红得扎眼,只看颜色就能想象她昨夜经历了何等激烈的房事。 谢清玉没能忍住,他俯下身,手臂隔着棉被拥住了越颐宁的腰肢,将人捞入怀中,唇瓣又一次贴上去。 越颐宁直接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毫不留情道:“滚!” 谢清玉被打了脸也没有反应,仿佛那只是越颐宁的抚摸。他眼睛一眨不眨,反倒极快地伸手捉住了她要收回去的手腕,垂眸看着她,另一只手顺着被褥滑了进去,“小姐生气了吗?是不是身上还疼?让我看看……” 越颐宁直接怒了,“我让你滚!你是狗吗?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唔……!” 不知被摸到何处,她的声音骤然歇下去,变得绵长无力。越颐宁觉得羞耻,干脆抿紧了唇。 谢清玉看着越颐宁脖颈间腾起的红晕。她刚刚挣扎时,柔软的锦被朝下边褪了些,露出一双微微颤抖的瓷白肩膀,遍布的痕迹像一片开在雪地里的花丛。 谢清玉喉咙发紧,手指按着那块湿软,声音低哑道:“这里,昨晚刚歇下的时候,我看了眼,有些红。” “我现在摸着,应该是没有肿的。” “小姐,是这里难受吗?”—— 作者有话说:也没写啥,锁了我n次,真没招了[柠檬] 第157章 沉湎 他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她不说话, 但已然嫣红的脖颈又微微动了动。 “够了,别摸了。”越颐宁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没事, 只是太累了而已。” 她自己也能感觉到没肿。谢清玉昨晚的动作很温柔也很克制, 像是有意收着一般, 从头到尾都没有让她觉得不适。 他很照顾她, 也很听话, 做了两次之后她累得不行了,觉得腰酸腿软, 便让他盖好被子睡觉, 他也乖乖应了。 越颐宁偏头躺进床榻里面时,谢清玉伸手抱了上来, 紧搂着她, 嘴唇开始浅浅地亲吻她的后脖颈。 本来这个夜晚应该就这样过去, 但是谢清玉实在太会磨人, 他虽一句话也不说,但他一直在亲她,她肩颈脊背上的那一片花丛就是这么来的。后来, 她被他亲得心烦意乱,就松了口让他又进来了一次, 云情接着雨况, 床帐又摇晃了半个时辰。 今早一醒来, 一大堆记忆涌入脑海, 后腰也酸胀得不行。越颐宁越品越有点后悔,越想越觉得来气。谢清玉这人太知道怎么利用她的心软了,她昨晚是又被他给哄了,不该松口让他折腾第三次的。 于是就有了刚刚谢清玉被她拿来当出气筒的一幕。 “很累吗?”谢清玉轻声, “是不是腰痛?我替小姐按按。” 手指滑到上面,一下一下地揉着她的腰。 谢清玉给她按了好一会儿,又低头亲她,抱着她的手臂隔着一层被褥都温暖得不行。他还在她耳边温声反省,呵出来的热气不断在鬓边厮磨着,“对不起,是我昨天勉强小姐了,小姐别生我的气好吗?” 怒火泄完,谢清玉又是抚慰亲吻,又是低声道歉,她想继续生气都没法生。 越颐宁一边将他的手段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边又心甘情愿吃他这一套,她自己都无言以对了。 “帮我把衣服拿来。” 谢清玉下床去拿,越颐宁的衣衫他刚刚出门亲自去书斋里拿回来了几身,已经挂到了他寝房的衣柜里。 他才转身,就看到越颐宁已经坐了起来,见他看来,还拥了拥锦被遮住身子,别过头去。 谢清玉假装没发现她的羞赧,走过去将衣服摆在床脚给她看,声音温柔:“需要我留下来帮小姐穿衣服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越颐宁顿了顿,“你去外头等我吧。” “好。” 今早谢清玉刚起床,越颐宁就醒了。她本就眠浅,又是第一次和他同床睡,即使他起床时有意放轻了动作,她也很难不被惊扰。 虽然头脑醒了,但身子还犯懒,越颐宁打算再赖会儿床。睡回笼觉睡到半晌,她听见谢清玉折回来的脚步声,他进屋了,却没有到床边来,而是径直朝房内的衣柜走去。 越颐宁又有点醒了,她慢慢掀起眼皮,恰好看见一道珠帘之隔的外头,谢清玉将她的衣服挂进衣柜的一幕。 他挂好之后,站在柜门前看,不知在看什么,许久才动了动手指,小心地合上柜门。快完全合拢时又突然停住了,重新将柜门慢慢拉开,伸手进去摸了摸她的衣服,好看的嘴角弯起来。 等谢清玉合上柜门朝外间走去,躺在床上的越颐宁才后知后觉,他刚刚开着柜门看了许久,是在看他们二人衣服挂在一处的画面。 他真是 越颐宁已经掀开被褥,赤足站在床边的脚踏上。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忍不住回忆方才的情形。谢清玉应得顺从,但越颐宁看得出,他走时依依不舍,脚步比绕过屏风进来时慢上许多,显然是很想帮她穿衣服,但又不敢得寸进尺,怕真惹恼了她。 才将外袍束好,外间便传来一声轻唤,像雪地里吹来的清风,“小姐,我可以进来了吗?” 越颐宁应了,“你进来吧。” 珠帘摇晃相击,越颐宁闻声回头,看到谢清玉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怔:“你这是” “我方才遣婢女去将小姐妆台上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谢清玉将木盘上的梳篦和簪油放在铜镜前面,朝她回眸,眼睛里满是隐隐闪动的期盼,“小姐,来这坐吧。” “我替小姐梳头。” 越颐宁坐在铜镜前,乌黑的长发被轻轻拢住,疏齿梳将发丝梳顺梳通,遇到结处便捏住上端再用力梳下头,他动作温柔小心,一点也没让她觉得痛。 她看着铜镜里的人影,垂眸为她编发的谢清玉唇瓣轻抿,噙着笑意,举手投足间的情意更浓。越颐宁走神不过片刻,脑海中又回想起了还在九连镇时他为她梳头的一幕。 似乎与今日别无二致,但又有了些微不同。 不同在于,阿玉只敢在为她梳头后笑着松开手,而谢清玉敢低下头握着她的肩膀轻轻吻她。 越颐宁转过身,背后抵着妆台,被他黏人地亲吻着时也睁着眼睛,将他虔诚而又热烈的神态收进眼底,直到他的吻落到她的眉骨上,鼻尖轻抵着她柔软的眼皮,她才闭上眼睛。 “亲完了吗?”越颐宁一开始还纵容,后面见他没有要停的意思,便伸手掐住了他的脸,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大白天的,没别的事做了?” 日上三竿,她还没走出过这间寝房,都快腻在这里大半天了。 “小姐会让我做吗?”谢清玉低声道,“我以为小姐会觉得不平,毕竟小姐被我关在府里,接触不到公务,却要看着我在你面前办公,你定然会阻止我吧。” 越颐宁粲然一笑,“被你猜中了。不过你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办公啊,正好我也能看看现在外头的案情推进到何处了?” “小姐,你明知道那不行。”谢清玉瞧着她,一双眼睛波光潋滟,“若我给小姐看了,那小姐的公文也得给我看才行。” 越颐宁很快回道:“那算了。” 即使已经上过床,赤诚相见,可他们穿上衣服之后依旧是政敌。 “我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公主府。”她掀起眼帘看他,“你应该还记得吧?你答应过我,等这个案子过去,你就放我离开。” 谢清玉低低地喟叹出声,将怀中的人抱紧了,“我可以耍赖吗?” 越颐宁被他摸到痒处,忍不住一笑。 “那可不行。” 谢清玉抱着她,耳边是越颐宁清脆的笑声,青杏似的喉结上下滑动,心尖热烫。 他到现在都还时不时地恍惚。他无法想象,他就这样拥有了他的月亮。 昨晚第三次云雨过后,他抚着她的脊背哄她睡去,又忍不住微微掀开了被褥一角,偷看她身上的痕迹,眼神里明明暗暗的光华如有实质,仿佛一根滴着涎液的长舌,慢慢自上到下,舔遍她的全身。 越颐宁感觉到了寒冷,嘀咕了一声,谢清玉才如梦初醒,手指忙替她掖好被角。 他刚想收手,却被越颐宁贴近过来的身子压住了,睡梦中的她一翻身,温热的脸蛋便枕在了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上。越颐宁无意识地寻找着热源,而他的胸膛是最温暖的地方,她便将脑袋靠过去,毛茸茸的发丝蹭了蹭他,手臂也缠上了他的腰。 她咂咂嘴,一无所知地沉湎于梦乡。 这个姿势若是维持久了,手臂会酸痛麻木。可谢清玉却不敢再动,怕惊扰了她,也许她又会离开他的怀抱。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将被褥盖在她翻腾时露出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暖好。 收拢的手臂将她进一步嵌入怀中,越颐宁睡沉了,没有反应,任由他动作,眼睫颤也不颤,安然宁静。 谢清玉抱着她,像抱着他的整个世界。 悬在胸膛中央的一颗心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虽然我不能让你去办公,你也不能带着我一起办公,但我们总归还是有其他事可做。”越颐宁说,“我想,谢大公子的公务倒也没有那么紧急吧?” 七皇子在这次的边军改制案中可以说是几乎置身事外,她也检查过谢清玉屋内案上的文书,他若是真打算做点什么,也不过是搅乱这团浑水,那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她拦着他才是对的。 如果她没猜错,现在的魏宜华应该已经做好准备,手握弹劾文书和人证物证,准备呈递公堂了,她呆在谢府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 但她其实还有些话要对他说。 “自然,”面对她的逼问,谢清玉顺应道,“小姐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越颐宁坐在他的腿上,略微比他高些,说这话时他是仰着下颌看她,窗边明亮的日光悠然落进那双清潭眼里,与错综复杂的温柔情意相糅合,缱绻浓稠到化不开。 “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真的很好看?”越颐宁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点在他的脸上,描摹着他的五官,轻笑着说,“我很喜欢你的脸。” “那如果我毁容了,小姐还会喜欢上我吗?” 越颐宁面露遗憾之色,“不会哦。” 谢清玉:“那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会好好保护这张脸的,让小姐能够看一辈子。” “什么啊。”越颐宁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俯视他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你明白的就是这个?听到我这么说,一点都不难过吗?” “不难过,”谢清玉温声道,“我本来就不可能得到小姐的爱。现在小姐愿意让我服侍照顾,愿意偶尔回应我的爱,我就已经觉得感激涕零了。”—— 作者有话说:先写点小情侣,剧情我要憋一憋,收尾的朝堂戏有好多人。 第158章 了断【第三案终】 天光大亮,彩彻区明…… 越颐宁松开了手, 脸上慢慢敛去了笑容。 她定定看着谢清玉,纤细漂亮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拇指按压上他的唇瓣。 有温热的气体扑洒在她的指尖。 越颐宁轻声道:“是真的没自信, 还是你又开始装可怜了?” 谢清玉任由她作弄他的嘴唇, 甚至微微张开, 仿佛在引诱她探进去。 他开口说话时, 唇瓣微动, “我哪敢自作聪明。” 越颐宁没说话了。她也能听出谢清玉方才的话里有七分真心,他说他不配, 并非虚词妄谈, 而是由衷感叹。 她忽然就觉得有点心酸。 越颐宁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一声轻叩。 来人开口, 声线清冷平直, 正是银羿:“大公子, 派去监视的人带着情报回来了,说长公主、三皇子与四皇子先后备了车马,都已经朝着宫城的方向去了。” 原本腻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些许, 神色俱都一凛。 这个时候三位皇子女一同入宫,只有一个可能。 越颐宁坐直了身子。谢清玉朝着外头沉声道:“带人去七皇子府, 请七皇子即刻备车马入宫觐见。” “当——” 钟罄音远声沉, 宫城肃穆庄严,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萝,原本低压着檐宇的漫天层云,仿佛也被这重实渺茫的声浪震荡开来。 两仪殿中,十几位朝中大臣均垂首静立两侧, 中书令左迎丰站在群臣最前方,面色平静如水,仿佛今日只是次寻常奏对。兵部尚书薛瑞略落后他半步,眉眼沟壑深邃,姿态老成持重。他身旁的兵部侍郎赵习之则显得有些焦躁,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玉带。 另一边站着长公主魏宜华和御史中丞林远。稍后些的地方,一身群青色官服的女官手捧一沓文书,眉眼清冷,正是周从仪。 列首分别站着两名皇子,三皇子魏业着鹅黄锦衣,忠善静默;四皇子魏璟则朱紫加身,明艳张扬。 暖炉里吐出袅袅檀香,气息沉郁,在这殿内凝重的氛围里如有实质,挥之不散。 陡然间,殿外传来了内侍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冕旒的帝皇拖着步伐上殿,直向中央龙椅的位置。 似是这一两步路已费尽了力气,魏天宣半合着沉重的眼皮,手掌轻抬,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平身吧。” “今日将众位爱卿召来,所为边军改制一事。”魏天宣说话时很慢,调子也并不高,却自有磅礴之势,声音沉冷淡薄又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两边递上来的奏本,朕都看了。” “今日,朕想听听实话,诸位亲口来说。” 短暂的沉寂过后,帝皇浑浊的眼珠偏移,“御史台先吧。” “是。” 御史中丞林远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启禀陛下,臣近日复核尚书省都事越颐宁通敌一案卷宗,发现其涉案账目与去岁兵部签发的边关军械调拨文书,在数额、批次上多有难以吻合之处。” “臣以为,本案中有多处疑点,或与边关军备调度有所牵连,恳请陛下圣裁,允准彻查,以明真相。” 林远话音刚落,不等皇帝反应,兵部侍郎赵习之已按捺不住。 他猛地踏出一步,声音洪亮中带着隐隐的怒气:“陛下,林御史此言实乃荒谬,越颐宁通敌叛国,铁证如山,如今畏罪潜逃,金吾卫遍寻不获,这般行径更是坐实了案情!叛贼的狡辩之词焉能采信?林御史不思缉拿真凶,反为其张目,暗指此案背后另有隐情,又是何目的?” 他言语尖锐,锋芒毕露,目光暗暗扫过一身华服的长公主。 魏宜华感受到视线投来,却无动于衷。 赵习之的爆发在她的预料之内,紧随其后的是兵部尚书薛瑞。 他先瞥了赵习之一眼,似是责怪他沉不住气,又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臣亦赞同赵侍郎之言。越颐宁之罪,经刑部、大理寺初步审理,证据链清晰完整。” “至于账目文书之差池,兵部各类文书浩繁,与尚书省归档记录偶有出入,实属寻常公务之瑕,岂能据此臆测军国大事?林御史忧国之心臣等明白,然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缉拿越颐宁归案。” 薛瑞的一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既安抚了赵习之的冲动,又轻描淡写地将“账目不符”归为“寻常公务之瑕”。 中书令左迎丰从容不迫地向皇帝施礼,语气诚恳:“陛下,臣亦有失察之过。越颐宁乃臣弟下属,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臣痛心疾首。薛尚书所言极是,待越颐宁归案再行审议,一切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长公主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动,清越的声音这时才响起:“两位大人,此言差矣。”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薛、左二人:“林御史所奏,乃案卷中之疑点。依律核查,正是御史职责所在,何来麻烦之说?两位大人言语间百般推拒,莫非兵部与中书省的文书,是碰不得、问不得的禁区?” 不等对方反驳,她直接抛出核心问题:“况且,本宫所言,并非偶有出入的细枝末节。” “去岁兵部拨付边关的军械,账作价三百万两白银,而边关实际核验接收记录,价值不足百万两。这二百余万两的差额,薛尚书又该作何解释?难道也是寻常公务之瑕?” 二百万两!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魏天宣看着众人的眼神微微变化。 薛瑞脸色一凝,他身边的赵习之当即反驳道:“殿下是有所不知,边关山高路远,气候恶劣,军械转运往往损耗巨大。加之边地验收标准与京师不同,折价严重,这是常识!” “兵部账目清晰,每一笔开销皆有据可查,殿下莫非是听信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谗言?” 赵习之显然早有准备,薛瑞也缓了神色,接着补充:“陛下,赵侍郎心急口拙,但其所言不无道理。运输途中的军械耗损,实非兵部所能掌控的。” “边关将领亦有具结画押的接收文书,皆可证明兵部已按量拨付,若真有差额,问题恐怕是出在转运途中,或是边关接收处。”兵部尚书薛瑞语气平和,话中又暗藏机锋,一副大度的姿态,“殿下若心存疑虑,不如调取全部档案,供有司核查。” 魏宜华眯了眯眼,听出薛瑞是在巧妙地将责任引向运输和边关,把包括他在内的一群身在中央的兵部要员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摆出了积极配合的姿态。 她还没说话,左迎丰再次开口,依然稳重且不慌不忙:“臣以为薛尚书思虑周全。军国大事,首重实证。既然殿下有所疑虑,薛尚书又提议公开账目,那便委派户部、御史台与兵部共同稽核,若有藏污,一查便知。如此可澄清事实,更能彰显朝廷办事之公允。” 调查兵部账目这个提议看似公正,实则可能旷日持久,且极易在流程上被动手脚。魏宜华很清楚兵部与中书令的打算,他们既然敢提议,就说明瞒天过海的假账早就已经做好,纵使让人去查也很难查出什么来。 只要继续拖延时间,他们有的是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使最后真的查出兵部存在贪腐,替死鬼也多的是,他们只需将责任推到下属身上,推到边关和沿途负责军械的官员身上,亦可全身而退。 兵部尚书薛瑞看着垂眸不言的魏宜华,心下大定。 今日一早,魏宜华和御史中丞林远才将弹劾文书呈递上去,薛瑞安插在御史台里的暗桩便来通报了他,所呈文书里的每一段字句,他都熟记于心。 魏宜华并没有提到黑虎峡战败一事,文书中主要弹劾的内容,是兵部和中书令为首的一干寒门派官员利用边军改制,行贪污国饷和制造劣质兵械之事,又提到越颐宁的案子背后另有隐情,是有人栽赃诬陷了她。 可以说,得到这个消息,他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黑虎峡战败导致一城百姓死伤,主战将领殒命,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才是最致命的。 因为只要这事捅出来,第一,他们截断边关文书、瞒报军情的举动坐实,首当其冲的就是当时把持政事堂的左迎丰,罪责滔天; 第二,兵部为贪污打造劣质军械输送边关,间接致使黑虎峡战败,害死一城百姓,恶贯满盈。 事情性质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如果只是弹劾他们贪腐,那就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有发生严重后果的贪腐对于他们这些老臣都只是小事。 更何况,他们都断定魏宜华没有证据。 主将孙骋之死,连孙家都还蒙在鼓里,她一介从未离开京地的皇室公主,又怎么可能拿得到远在边关的罪证? 现在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若她们不答应提议又拿不出更多证据,便是无理取闹了。 若此案真只是个简单的贪腐案,魏宜华这一边就算是彻底输了。 就在皇帝沉吟不语时,一道语调冷然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周从仪僭越,恳请一言。” 在场众人的目光第一次放到这位年轻的周大人身上。 皇帝目光也转向了她。 他启唇道:“准。” 周从仪从容出列,向皇帝及众臣微微一礼,弯腰的姿态好似碧竹承霜,抬头端正时身形又拔直如峭壁。 她说:“陛下,诸位大人。方才所议巨额差额,耗损之说虽情有可原,然二百万两之数,确非常情可蔽之。此事自有户部与御史台详查,臣不敢妄断。” 随即她话锋一转:“但臣今日还有一事欲奏明。臣认为,边关文书传达回朝的渠道受阻,朝廷中有人操纵权力,瞒报军情,使之无法上达天听。” 周从仪的话语掷地有声,字字分明,左迎丰和两位兵部大人都容色微变。 她一刻不停,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央,继续道: “臣理由有二。其一,去岁秋冬,数封来自黑虎峡等边关军镇的寻常军情文书,送达尚书省的日期,与驿道常规日程相比,均有不合理之延迟。” “其二,这些文书在归档前的流程签章,出现了不应有的中断与跳跃,有人在其呈送三司和御前,将其短暂扣留审视。” 左迎丰蹙眉,但他依旧从容,回应时,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周大人心思缜密,令人钦佩。然,中书省政务浩繁,文书流转环节众多,胥吏忙中出错,或某环节官员一时疏忽,致文书延迟、签章遗漏,虽不合规,却亦非罕见之事。据此推断有人瞒报军情,是否未免草率?” 赵习之附和:“左大人所说不错,若有疏漏,日后严加管束,杜绝此类疏漏即是。” 周从仪面对左迎丰得体无瑕的辩解,神色未有丝毫动摇,她再次微微欠身:“左大人所言甚是,若仅是如此,下官亦不敢叨扰圣听。” “臣亦不敢居功,发现边关文书回传有异的人是越都事。她之所以察觉,是因为她那时初上任尚书省都事一职,接手的都是积压已久的陈旧奏报,但她无所埋怨,依旧细致审阅,因此而发觉文书内容存有异处。” “先是同一镇区军情奏报自相矛盾,后有大量兵器磨损加剧上报,补充军械需求均为精兵良锐。越都事心细如发,立即察觉到边关上达朝廷的文书遭人隐瞒篡改,她开始着手寻找证据,最终在将领录事里发现了一丝端倪——其中,孙骋将军的记录,前后有明显断裂。” “越都事出身天观,是为天师,她使用卜术设法查证,得知早在去岁深秋,黑虎峡主将孙骋便已战死,而这一消息被隐瞒至今,杳无音信。” “荒唐!!”赵习之大声截断了周从仪的话,眉眼间都是怒火,一开口便是粗声粗气的呵斥,“我东羲朝何曾有过算命断案的前例!仅凭她一面之词,神鬼之说,就可以言之凿凿地诬陷他人了吗?!” “周大人可别忘了,她越颐宁可是犯下了通敌叛国之罪,证据确凿,如今周大人用她曾说过的话来搬弄是非,岂不是贻笑大方!” 赵习之言辞激烈,瞪目如铜铃,但他身边的薛瑞更聪明些,却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脸色开始发白。 “赵大人稍安勿躁。”周从仪口齿清晰,不动如山,“下官自然是有证据了。” 众目睽睽之下,周从仪自袖中取出一份帛书,暗沉的色泽仿佛带着血腥气,除此之外看上去平平无奇。 可正是这么一份平平无奇的帛书,才被亮出,便是连一直姿态从容的左迎丰都脸色骤变! 薛瑞双腿发颤,眼前一黑。年过半百的他见此景象,几乎就要支撑不住倒下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们一群人找孙骋留下的血书找了这么久,而它居然落到了周从仪的手中! 周从仪举着手中的帛书,冷声道:“不瞒诸位大人,越都事将此事上报给长公主殿下之后,殿下当机立断,立即安排人前往边关,一为搜集证据,二为通达军情,三为驰援边关,尽绵薄之力,使政务清明。” “我们的人到达边关之后,不仅得知了被朝廷隐瞒上报的真相,也千方百计地拿到了黑虎峡战死主将孙骋的求援血书。她们身系重任,无法离开边关,便让一位年仅十岁的女孩千里迢迢赶回了京城,将这份铁证送到了长公主殿下的手中。” “臣手中所握,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请陛下过目。” 皇帝朝内侍监罗洪示意,罗洪端着金盘,来到周从仪面前。 周从仪将帛书放在金盘上,罗洪低眉垂目,缓步登上玉阶,送至龙椅圣容前。 魏天宣抬手打开了帛书,不过几眼,他捏紧边沿,大手一挥,将其猛地扔回盘中! 高举金盘的罗洪立即砰然跪下,而底下的薛瑞也差点跟着跪下了。 帛书里只有几个血色惨然的大字。 ——黑虎峡城破在即,骋死国,乞援! 魏天宣阴沉着脸,眉宇间已然有了昭彰的怒气。 自太子薨逝,皇帝这两年来愈发沉郁,更多的时候缄默寡语,神情古井无波,教人窥不出半点心绪。 可他毕竟把持朝堂多年,也曾是一代明君,文武双全,励精图治,如今雷霆震怒一出,犹有惊风裂云之神,威慑不减当年。 周从仪一字一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兵部发往中书省的例行备案文书却仍称:‘黑虎峡防务稳固,孙将军偶染微恙,仍在署理军务。’” “这份文书,臣今日也都带来了。臣人微言轻,不敢空口妄言,但凭证据说话!” 周从仪的声音不高,却气势如虹,惊雷般的话语连续炸响在两仪殿上空: “臣存有三问,试问诸位朝中重臣:一问前方将士的血泪绝笔与后方朝廷的粉饰太平,何为真,何为假?二问孙骋将军及其麾下数千将士,如今到底是安然在位,还是已为国捐躯,却冤沉海底?三问何人欺君罔国、只手遮天,将这滔天罪恶尽数掩下,视我东羲纲纪国法如无物?” 连续的诘问,一句比一句凌厉,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已是指名道姓! 御史中丞林远亦在一旁高呼:“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岂止在兵部贪墨,岂止在中书省隐瞒!” “边关官员同流合污,朝中要臣为掩盖其贪腐渎职、导致城破人亡的重罪,联手谎报军情,欺瞒朝廷,蒙蔽圣听,此举是为祸国殃民!” “好!真是好极了!”魏天宣重重拍着扶手,眉眼结霜,他寒声道,“左迎丰,赵习之,薛瑞。” “你们可还有话要说?” 赵习之被皇帝的目光逼视,头皮发麻。 但他深知,此刻退缩,就是万劫不复。 他率先跪倒在地,却不是认罪,而是疾声辩解: “陛下息怒!这……这血书来历不明!这如何能断定是孙骋亲笔?边关战乱,狄戎狡诈,伪造文书、扰乱视听乃是常事!焉知这不是细作所为,或是那越颐宁同党的又一阴谋?这是在搅乱朝纲,还请陛下明察啊!” 薛瑞跟着跪下,比起赵习之的大声嚷嚷,他的狡辩更显老练: “陛下!臣……臣万死!臣管理兵部不力,竟让此等骇人之事发生,臣罪该万死!” “但是兵部发放军械、记录备案,皆严格依循章程,所有文书皆有经办官员签押,边关亦有接收将领的具结!臣……臣实在不知,为何备案文书与实际情况竟有如此天壤之别!” 薛瑞抬起头,一副恍然大悟又惊怒交加的样子:“除非……除非是边关接收军械的官员,与负责撰写备案文书的胥吏,早已被人买通,联手欺上瞒下!” “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刻锁拿兵部相关经办官员及边关接收将领,严刑拷问,必能查出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构陷忠良,蒙蔽圣听!” 一言一语间,他已巧妙地将责任推给了下属官员,把自己摘成了被蒙蔽的可怜老臣。 左迎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血书的出现已将局面推向最危险的边缘,但他不能慌。 他缓缓出列,跪下,保持着令人惊异的沉稳,唯有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干涩: “陛下,臣,亦有罪。” “臣之罪,在于失察。政事堂总揽天下文书,臣未能及时发现,兵部备案与边关实情之间,存在着巨大谬误,致使陛下被欺瞒至今,此乃臣无可推卸之罪过,请陛下重责。” 他开始了真正的辩解,话语中带着为国事忧心的沉痛: “陛下,政事堂每日处理文书奏报数以百计,臣纵是殚精竭虑,亦难以对每一份文书的细节逐一核实。臣与中书省官员,依例审阅的是文书格式是否合规、程序是否完备,而核实文书所述内容之真伪。” “若每一份声称来自边关的军报,政事堂都需要派人千里迢迢去核实真伪,则政务必将瘫痪,朝廷亦无法运转。此乃制度之限,非臣不尽心也。” 他看向周从仪和魏宜华:“周大人方才言及文书签章有跳跃中断,此确系中书省内部管理疏漏,臣已承认。但据此便断定,是臣有意扣留隐瞒关于黑虎峡的败报,臣……实难心服。” “若臣当真要隐瞒如此惊天之事,为何不将一切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反而留下这许多所谓的蛛丝马迹,等着周大人来发现?这岂非悖于常理?” “臣更想问,若越都事早已发现端倪,甚至动用了卜算之术确知孙骋死讯,为何不当时便上报?反而要等到今日,才由周大人拿出这份……来历曲折的血书?” 大概是没想到事到如今,左迎丰居然还能倒打一耙,周从仪本就心性刚烈,心中再如何冷静沉着,也难免生起怒火。 正当她想要开口继续反驳时,有一道身影先她一步。 魏宜华气势凛然,对上几位老奸巨猾的重臣,这位年仅十八的长公主,神色间未有丝毫动摇,往前一站,立如盘松,定如磐石。 她声音清冷,却像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对方勉力鼓起的虚幻泡沫: “左大人此言,本宫以为有三处不解。” “其一,大人称政事堂只核格式,不核内容。然,去岁秋冬,来自黑虎峡的文书不仅延迟,其内容前后矛盾、军械需求异常激增,此等异常情况,已然超出了格式的范畴,稍稍用心去审阅,都会产生疑虑。为何中书省上下,对此集体失明失语?这也仅仅是失察吗?” “其二,大人问为何不早些上报。正因为越都事察觉此事牵扯甚大,恐打草惊蛇,才选择密报本宫,暗中搜集证据。” “正是因为越颐宁在调查中触及了这不可告人的真相,才会招致杀身之祸,被人栽赃陷害入狱!是谁急于构陷她通敌?是谁要让她闭嘴?到底是谁,才会想让她这个最初的发现者身败名裂,彻底切断调查的源头?” “本宫倒要庆幸她生性谨慎,否则只怕她早已如今天这般,被反扣上污名,陷入囹圄,甚至死得不明不白!”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魏宜华仪态端庄,言语时却目露寒光,神态已然有了虎豹的凶狠与锐利,“大人似乎忘了,能够同时让中书省失察、让兵部依例发出虚假备案、并能压下边关所有不同声音的,绝非几个胥吏或边关将领所能办到。” “此人必须既能掌控中书省文书流转,又能影响兵部事务,更能让沿途关卡、边关官府三缄其口!” “遍观朝堂,能满足所有条件的人,请左中书令你告诉我,还能有谁?!” 三皇子魏业适时接话,语气愤慨:“左大人,到了此刻,你还要用失察二字来搪塞父皇吗?是真的失察,还是因为提出边军改制、与兵部合作、意图从中分一杯羹,结果玩火自焚,发现事情失控后,为了保住权势地位,不得不硬着头皮一起隐瞒下去,不惜构陷忠良?!” 左迎丰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脸上强装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飘出一丝惊惶。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得咬紧了牙关,继续在脑海中搜集言语试图撇清关系。 左迎丰仍不死心:“臣……臣……” 殿外刚刚便来了人,内侍监罗洪眼尖,立即走出殿外,后又折返回来,到皇帝身边禀报: “陛下,中书舍人左须麟来了,于殿外求见。” 魏天宣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随即松开。他若有所思地颔首,低声道:“宣他进来。” “宣——中书舍人左须麟入殿觐见!” 左迎丰猛地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恐惧。 他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了。 沉重的殿门再次开启,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上殿来。 来人身着素净官袍,而非正式朝服,正是中书舍人左须麟,依旧面冷,眉宇间却尽是郁色。 他目光平视,径直御前,撩袍,跪倒,叩首。 “臣,左须麟,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冽,虽竭力压制,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左迎丰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弟弟,已然预感到他的来意,他身形颤抖,张了张嘴,纵有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口。 魏天宣开口了:“左卿所为何事?” 左须麟抬起头,声音沉沉:“臣斗胆,替家兄向陛下请罪。”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脸色大变,尤其是薛瑞和赵习之,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眼眶。 谁也没有想到左须麟会突然现身,作为至亲,给予左迎丰最后一击。 而左迎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左须麟略一停顿,仿佛需要凝聚全部勇气才能继续:“臣兄犯下弥天大错,其罪当诛,臣无颜辩驳。” “今日冒死前来,不是为臣兄罪责开脱,而是恳求陛下,念其初心非恶,事后确有锥心悔悟、甚至徒劳补救之举,更念其十数载宦海,于拔擢寒门一事上,确曾呕心沥血……能否法外施恩,留他一命。”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他平日办公事时的条理。 但正是这种克制下的求情,比任何哭嚎都更具力量。 他没有揭发,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御前为左迎丰的罪行盖棺定论。 左迎丰如遭重击,身体剧烈一晃。他看着那张往日里总是冷清无波的面容上隐含的痛楚,看着他一直百般庇护的弟弟在皇帝面前如此卑微地替他求情,羞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左迎丰心中大怮,喉头哽咽,竟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嚎,深深低下头去。 左须麟听到那声呜咽,指尖微微一颤,依旧挺直着脊背。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双手奉上:“陛下明鉴。臣兄深知罪孽,曾私下变卖祖产与田亩,筹集资费,秘密铸造一批精良军械,试图送往边关略作弥补。” “这是当时负责运送之人亲笔记下的行程录,其上详载兵械一路遭遇层层盘剥的经过。虽最终未能送达,寸功未立,然此……此或可证,他并非弄权牟利、枉顾生民之辈。” 魏宜华和周从仪等人都不再开口。 这一刻,尘埃已经落定。 罗洪再度将册子呈上。皇帝缓缓翻阅,从头到尾,最终揉了揉眉心,合上眼,唇边溢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他看向已然濒临崩溃的左迎丰,声音沉缓:“左舍人所言,可是实情?” 左迎丰缓缓抬起头,脸上绝望纵横,眼含热泪。往日温和精明又威严沉着的中书令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压垮的灵魂。 “是真的,陛下。”他声音嘶哑,“臣……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他目光空洞,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十多年来的宦海浮沉。 他入朝为官的那年,恰是文选举行的第一年。 他出身寒微,却因饱读诗书,胜过所有世家子弟,成了那一年的状元郎。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记忆,天地为贺,青云在怀,他打马游街,一日看尽帝京花。 那时,他看着远方宏伟的皇城宫墙,心中想的是,他定要成为朝中重臣,匡扶天下,为东羲开海晏河清之盛世,要让所有寒门子弟皆有报国之门。 可他错了。 朝堂并非只有经纬乾坤,更多的是党同伐异,是利益倾轧。世家盘根错节,一手遮天;寒门步步维艰,如履薄冰。 他隐约明白,有什么改变了,而有些事再如何都无法改变。 他发现他不甘心。 世间多少苦恨绵绵,皆缘于一次不甘心。 “臣推行边军改制,是因想改变世家一直牢牢把持军权的局面,想为我寒门子弟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左迎丰唇齿相磨,颤声道,“可臣错了……臣大错特错!边军改制存在弊端,非但没有造福边关百姓,反倒害了他们!” “这其中有许多人,他们冠冕堂皇地捞取利益,口口声声自己出身寒门,能体谅民生多艰,可一到任上就全变了!他们阳奉阴违,贪赃枉法,一朝得势,其盘剥黎庶、结党营私之酷烈,竟比世家犹有过之!”左迎丰握紧了双拳,“臣、臣欲整肃,然积弊已深,尾大不掉,纵有心肃清,却如螳臂当车,回天乏术。” 昨日朱门者,曾恨朱门深。 纵使他身为寒门之首,却也是有心无力,同样深陷泥沼,日渐污垢入体。 直至黑虎峡被破的噩耗传来,他才知道,他已罪无可赦。 “臣辜负了陛下,辜负了世间千千万万真正心怀理想、为国为民的寒门学子……隐瞒陛下,全是出于臣的懦弱无能,臣的一己私欲。” “臣害怕寒门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怕陛下雷霆震怒,寒门因此一蹶不振,也怕自己成为千古罪人……是臣,是臣选择了最愚蠢的方法,越陷越深,终至万劫不复。” “铸造那批兵器,亦是臣良心煎熬至极,徒劳可笑的挣扎。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连赎罪的路都被曾经的自己亲手堵死了,多么讽刺,多么荒谬” “都是臣是臣罪有应得啊。” 左迎丰似是支撑不住了,竟是伏地痛哭起来,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蜷缩。 左须麟侧过脸,不忍再看,垂落两侧的拳却不住地颤抖。 皇帝魏天宣默然良久,俯视着脚下老泪纵横的左迎丰,脸上的怒意早已消散,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苍凉。 最终,只余下一声叹息。 “朕明白了。”皇帝的声音透着无尽的倦怠,他撑着额头,闭着眼喊道,“来人。” “将左中书令,赵侍郎和薛尚书等人押入台狱,听候发落。” 御前侍卫应声而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一片混乱中,长公主魏宜华心头大石落地,如释重负之余,瞧着眼前景象,也不禁感慨万千。 胭脂裙摆轻旋,她转身看向殿外。 笼罩了宫城一整日的沉沉乌云,不知何时悄然散开一线。 但见云层裂隙之中,一缕天光如金钺破空,倏然倾泻,在大殿的白玉阶前洒下清辉万道。天地间一片澄明如洗,恰似雨过天晴。 旧光还大地,江山浓秀,彩彻区明——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第三卷结束,都是重头戏,我努力写 第159章 盘问 小姐已经三日没和我说话了。…… 嘉和二十三年正月尾, 以左迎丰、薛瑞、赵习之等一干涉案重臣被革职入狱,皇帝钦点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中官员专门彻查边军改制贪墨、军械造假及边关兵败战乱瞒报一案。 涉案官员人数众多,其门下党羽、亲信官吏亦遭调审拘押, 听候质询。 一时间, 京城内愁云惨淡, 人人自危。 “殿下!殿下!” 回廊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声声呼喊, 由远及近。 坐在案牍文书间的魏宜华正提着笔,闻声指尖忽地一抖, 几滴墨汁打在素白宣纸上。 她如有预感般抬头, 撞入眼帘的正是提着裙子一路跑来的素月,她带着满眼的惊喜看向长公主殿下:“殿下, 是越大人!越大人她回来了!” 魏宜华手中的毛笔应声而落, 墨水溅开一地。 二月初, 孟春衔冬, 雪融枝芽。昨日晴光大好,长公主府里的残雪渐清,石板上只余一层薄玉, 满园红梅竞相怒放。 有一道霓影快步而来,失了方寸, 失了端庄, 满脸焦急期许, 丹朱色裙摆飞扬, 金钗步摇激晃,掠过茫茫雪地。 她连一刻都等不了了。 匆匆赶往府门的魏宜华,才到仪门内院,便看见一行侍女领着一道熟悉的影子走来。青翠的衣袍, 纤细的颈,像一节藕探出接天荷叶,却不染分毫淤泥。 越颐宁拐入中庭,身边侍女的脚步却滞了下来。原本垂眸凝思的她似有所觉地抬头,看见一身红裙的窈窕少女站在檐下,怔怔然望着她。 越颐宁也愣了一愣。她没想到魏宜华会在这里,她是跑过来的吗? “殿下”她的话未能说完,只因长公主殿下朝她跑了过来,跌跌撞撞。 越颐宁眼前一晃,被她狠狠搂入怀中。 所有曾经的恐惧、压抑、担忧、欣喜,都化作鼻尖的酸楚。魏宜华抱着那双清瘦单薄的肩膀,下巴紧紧地抵着越颐宁的肩头,心脏安稳地落回原处,眼泪忽然就盈满了眼眶。 有无数个瞬间,她曾以为,她又要在一个同样的隆冬里失去她了。 “越颐宁!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吗!”魏宜华低吼着,眼泪簌簌滴落,她知道身边的侍女一定都惊诧惶恐地看着她,因为她从未这么失态地大喊大叫过,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知道你失踪之后,我有多后悔吗?如果你真的就这么死了,你以为我就能原谅我自己吗?我派人去救你,你为什么不回来见我?还让盈盈对我说谢谢,你就知道怎么气我是不是?”长公主的声音颤抖不休,渐渐染上哭腔,“你这个人怎么能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 说什么她一定能懂她,万一她不懂呢?说什么相信她,她难道就那么值得她相信吗? 什么独当一面,她才不要没有她的独当一面 她那么怨恨她,怨恨她总是看似温柔但又决绝地做出所有决定,怨恨她随随便便地将自己的安危置于险境,怨恨她让她如此牵肠挂肚,如此狼狈失仪,为何她总能将她变得这么不堪一击,为何她总能轻易割舍她,她却无法忘记她片刻。 她留给她的悲伤痛楚那么多,多到满溢。她明明还在哭,淌过嘴角的眼泪那么咸那么苦涩,可只是像这样重新抱她入怀,魏宜华便觉得安心了,那些深深囿于心间的苦恨突然挣脱了她的身躯,都如过往云烟般消散。 被她抱着的人也伸手回抱住了她,无尽的暖意瞬间将她包围。 阔别半月,越颐宁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微微上翘的尾音,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那么熟悉:“殿下做得很好。” “我就知道,殿下不会让我失望的。” 魏宜华咬紧唇瓣,眼泪却决堤三尺,汹涌而下。 “越颐宁,我讨厌你。”不知抱了多久,抵在她颈项间的长公主殿下才哑声道,“你听到了没有?我说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嗯。”越颐宁应了,却没说话。手掌拍了拍任性的小公主的背,像安抚一个撒泼的小孩。 她任由魏宜华将她抱得越来越紧,这世间第二尊贵的女子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 魏宜华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道:“你是不是又想食言了?” “是谁说以后要叫我的名字,是谁现在还在喊我殿下?” 越颐宁怔了怔,随即笑弯了眼睛。 “你说得对,是我错了。”她说,“原谅我总是那么愚笨,宜华。” 迟到了两个百年,但总算有了如今。 魏宜华呜咽一声,手臂收紧,放任自己被温热淹没。 “别哭了,宜华。” 越颐宁重新回到了长公主府。她穿着被劫走时的衣服,是独自步行到府门前的,公主府对外解释时,都说她是被贼人带出了城外,意图灭口,她侥幸逃生后一直躲躲藏藏,担心又遭毒手,便在城外等待回城的时机,终于在昨日听闻朝廷已经下令捉捕一众贪墨官员,这才打定主意入城回府。 越颐宁身上的叛国通敌的罪名也被证实是栽赃诬陷,随之一并洗清。 参与构陷的几乎都是兵部官员,结合调查其中贪墨腐败的进展,从罪行最轻的开始处置,最终革职的革职,下放的下放。 关于多数官员的罪名惩处,都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初步定了下来,看似已经告一段落。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场由边军改制掀起的风波,远远还未结束。 越颐宁在府里休整了两日,第二天便是她官复原职后的第一次上朝,没曾想朝会散后,越颐宁才走出殿宇,便在廷地上被人团团围住。 一张张谄媚的脸凑上来,她几乎都不认识,却在朝她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恭维和讨好,目的昭然若揭。 “越大人!下官贺喜越大人沉冤得雪,这几日我等心中亦是愤懑不平,如今见到您安然归来,心中倍感欣慰呐。” “正是正是!越大人是受委屈了。那些构陷忠良的国之蛀虫,如今都得了报应,真是大快人心!” “越大人历经此劫,风采更胜往昔。果真吉人天相,必有后福!” “像越大人这般忠贞又有能力的臣子,未来必得陛下重用。” “我等日后还需越大人多多提点才是!” 这些日子,朝廷经历了几番动荡,许多人都在观望形势。 越颐宁的案子之前闹得沸沸扬扬,都以为她翻不了身了,如今她却以一尘不染的姿态重新回到了朝堂,听闻扳倒左中书令的案子就是由她起的头,更是悍惊四座。 一时间,各怀鬼胎之人都涌了上来。 越颐宁心中平静,却也没有冷脸,而是面带笑容地一一应和了,好不容易才把这群人一个个打发走。 看着重新开阔的视野,越颐宁松了口气,抬步正欲离去。 忽然,一道泠然如玉石相击的温和声音叫住了她: “越大人。” 越颐宁顿住步伐。 回头看去,不过二三石阶之距,谢清玉遥遥望着她,衣冠巍峨,云锦度身,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自从那日朝廷动荡,他依约放她出府,他们二人便一连数日未曾得见。 谢清玉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向她走来。 离得近了,越颐宁得抬起头看他,正等着他开口,那一双暗沉玄色的宽袖下却伸来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借着二人近在咫尺的距离,挑开了她的袖摆。 曲起的一截玉白色的指尖抵了上去,轻轻勾弄了下她的掌心。 越颐宁未料到他的动作,下意识一缩。 她看着他的眼睛陡然睁大。若非面前站着个大活人,她简直怀疑刚刚自己是被蛇信子舔了一口。 谢清玉垂眸,缱绻视线胶着在她身上,声音轻不可闻,“小姐已经三日没有和我说过话了。” “今晚,要来找我吗?” 越颐宁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仗着周围人都离得远听不清,她声音温柔,但一腔言语里满是打趣,颇为恶劣:“谢大人,不过一夜露水情缘,便令你变得如此饥渴难耐了吗?” 竟然在这圣天子的大殿前邀约她去他府上一度春宵,真是一点矜持和脸面都不要了。 这哪里是世家满堂金玉堆出来的长公子,简直连勾栏里的男倌都不如。 听了她意味深长的调笑,谢清玉不语,既不羞惭也不委屈。 他钻进过她裙底的手指还停在她的掌心里,只用那双水润清明的眼望着她。 仿佛在问:真的只是露水情缘吗? 越颐宁盯久了,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只猫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痒得很,又软得很。 她松了口,说:“明晚吧,今日我得和公主议事。” 谢清玉笑了,面如春山,一笑生温:“好。” 越颐宁被谢清玉一路送到宫门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竟像条打不走的癞皮狗,恨不得做她的一道影子,若非符瑶的目光锐利得能杀人,想必谢清玉还想把她送上马车。 越颐宁枕着靠垫若有所思,这人才得了她一点喜欢,便敢如此明目张胆了。 该说不说,还得怪她,都是她纵出来的。 正思索时,身边的符瑶低低唤了她一声,嘴里咕哝着,“奇了怪了,刚刚小姐还没来,那人就一直站在那看我们的马车了,现在怎么还在看。” 越颐宁循着符瑶的视线望去。 宫门外,一道穿着官服的身影静静站着。不过半月不见,他消瘦许多,曾经一把清冷傲骨,如今依旧,却莫名给人以低入尘埃之感。 马车驶远了,越颐宁才回过神来。 那是左须麟。 越颐宁回来后的第一天就会见了许多大臣,已经知道了几天前左须麟上堂为左迎丰求情一事,也知道那是周从仪驱使的。 心中虽有惊讶,但也始终是在意料之内,最多的便是唏嘘感叹。 心念电闪间,她想起关于左须麟的旧事。 第二日的傍晚,她去了谢府。 融雪之时,满园清凉气流窜,竟是比下鹅毛大雪时还要冷,侵入骨髓的寒意,令人忍不住想要去做些能让身体暖起来的事。 越颐宁一开始是想盘问谢清玉的,却不知是哪一步错了,两个人问着问着,便滚到了床上。 她伏在谢清玉身上,外衫曳地,只余中衣,半开的衣襟里摇晃出一片雪白。她动得很慢,抬起时裙摆掀起,能看见二人相连之处。 她唇瓣开开合合,暖热的水汽从里面钻出来,频率急促。她忍耐着快感,强装镇定,居高临下地俯视躺在她身下的美人,“我昨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刚到任上时曾被为难过一段时间,我还没来得及处理,那些人和事便消停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左舍人在暗地里照顾我。”越颐宁说到那个不在场之人的名字,感觉到埋在她身体里的物事陡然一跳。 谢清玉捉住了她的手腕,热烫的掌心几乎将她的骨肉都熔铸掉。 越颐宁闭了闭眼,停下动作缓了缓,被充实满胀的感觉褪去,才艰难地把剩下的话说完全了:“后来我问了他,他说,换茶水和奴仆的事,他不知情。” “谢清玉,是你做的吧。” 当时积身的事务繁多,越颐宁没来得及细想,昨日遇到左须麟之后,她脑海里这块尘封的角落被倏然打开,她才想明白了缘由。 能够知道她喝茶的品味,又时刻注意着她、窥视着她的人,除了谢清玉也没有别人了。 躺在她身下的人解了腰带,被她扯散了华锦官袍的衣襟,大片大片的玉白色胸膛暴露在红帐软褥间。 衣冠不整的美人倚靠着枕垫,强忍着欲望,眼角湿红地看着她慢慢动作。 谢清玉胸膛起伏,伸手想去扶住她的腰,却被越颐宁伸手打开。 她说:“想干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磨着他,叫身下那人脖颈殷红,紧抓着被褥的手越发青筋凸起。 谢清玉根本顶不住这般酷刑,交代道:“是是我做的。” 他身上那人哼笑了一声,尾音上扬,“我就知道是你。” 谢清玉却再也忍不住,双手握着她的腰,往下拉。 床帐摇晃生波,金炉里的香雾蒸出暖热,缠绵流泻。 “容轩、容轩也是你的人吧?”越颐宁喉咙紧促,磕磕绊绊道,“你们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很早小姐还不认识我呃还不认识‘谢清玉’的时候” “怪不得你能在刑部狱的车马里安插人手把我劫走,原来整个刑部狱都是你的人把控着啊?”越颐宁意味不明地笑道,声音温柔,“我倒是小瞧了谢大公子了。” 快到顶峰,谢清玉唇边溢出喘息。 她问了他许多,却始终没有问他关于抽屉里的那几幅画。 是不想问,还是在等他坦白? 谢清玉犹豫之际,一双白皙的手按在他胸前,他身上的人款款起伏了两下,不激烈也不轻柔。 他三魂七魄顿时全回来了,再顾不上什么画不画的玩意—— 作者有话说:我写这章的时候就是恨不得能发那个表情包:老天奶,她可真辣[求你了] 第160章 庚帖 佳偶天成,非止今生。 越颐宁也被刚刚那一下颠得腿软, 她喘着气,脖颈往下都是一片红潮。 “明明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为什么还和我作对?”越颐宁低声道。 她言语中含着细微的试探, 似乎是在诱惑, 又似乎是在威胁, 仿佛一把钩子, 将他勃勃跳动的心脏钩住了。 “若我说我讨厌你, 你会不会难过得想要去死?” “会。”谢清玉立即握紧了她的手。 越颐宁抬腰的动作一滞。汗水从她额角滴落下去,打湿了他的胸膛。 她看着他流露出的不安和惶然, 另一只手动了动, 朝着玉山上的那一抹淡红摸去。 “那为什么不肯作罢?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了。”越颐宁慢慢说着,指尖一下一下地挑逗着他, 堪称灵巧。 耳边响起几声急喘, 越颐宁眼睛扫过身下的谢清玉暴露在她面前的每一处, 看着他不由自主的反应, 继续说道:“你说你讨厌朝堂争斗,也不是为了利益才站队,那你为何要支持七皇子?” “我想不明白, 你到底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假话?” “没有, 不是假话”谢清玉快被逼到悬崖上了, 艰难开口, “小姐不、不要碰” “嗯?”越颐宁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弯腰低头。 就是这一倾身,她肩头本就岌岌可危的衣襟彻底散开,顺着她的腰身滑落下去。 柔软白皙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外,纸窗外昏蒙蒙散入的月光浸浴着她, 她坐在他腰上,通体莹润皎洁。 越颐宁眼前一晃,已经被翻身压上来的谢清玉狠狠捉住了手腕。 他埋入她肩窝,边呢喃边胡乱亲吻她,像一只叼着了肉的疯狗,动作一下比一下重,失了自控,“小姐小姐” 越颐宁喘息一声,在狂风暴雨中抓住他绷紧肌肉的手臂。 二人颠鸾倒凤至夜半三更。 公主府里还有一堆正事等着越颐宁去处理,她没有再多留,第二天一早,穿戴整齐之后便准备离开谢府。 临走前,谢清玉亲自去取了之前让府内医师给她配制的药膏,用来舒缓腰痛。 他拿着药膏回到屋内,恰好看见越颐宁从屏风后走出来,步伐有点匆忙。看方向,不是从床铺和妆台那边来的,而是从他的书案附近。 越颐宁没想到会刚好和他撞上,眼神躲闪,颇有几分心虚,“我们走吧,公主府的马车应该快到了。” 谢清玉握住她的手,温柔道:“好。” 谢清玉也没在意,只当她是去翻了他案上的文书。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上次她不仅翻看了他抽屉里的画卷,也翻了他和七皇子等人通讯的书信。 自那天之后,他专门挑了些不重要的文书摆在案上,充当一个幌子。 即使越颐宁看了,也不会影响什么。 谢清玉把人送到府门前,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走。 他转头回了自己的院子,才入院门,却看见了穿着一身橘红的谢云缨。 她不知何时来了,此刻正站在廊下等着他。 谢云缨看着谢清玉走进来,眼神十分复杂地盯着他。 谢云缨这些日子一连经历了太多的震撼,黑眼圈日益加深,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她意外撞破了谢清玉和越颐宁的奸情,恍惚了好多天,后面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又开始每天尝试偷窥二人的进展,结果她每次一用直播道具,就被主系统警告“涉及色。情违禁内容”,禁止观看。 谢云缨:“”这个警告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 一连用了n天的直播道具,连白天用都被警告,谢云缨没招了,她已经被这个事实冲击到有点缓不过来了,她调理不好了。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其实里面也不一定是在白日宣淫,我们主系统管制比较严格,脖子以下的都算色。情违禁内容。” 谢云缨破口大骂:“你们有病啊?干脆生小孩也违禁好了!” 系统:“” 系统:“宿主,我能采访一下你吗?请问你每天这么持之以恒地偷窥,偷窥不成又恼羞成怒是出于一个什么样的心态呢?” 谢云缨深沉道:“说了你这AI也不懂。虽然我很磕他俩的CP,但我本质还是个越颐宁唯粉,你懂吗?虽然不到毒唯的程度。” “我喜欢看她被人爱,所以我会时不时爬墙偷吃一口糖,但我不能接受我家白菜真的被拱了。” 系统:“” 谢云缨迅速换了一副面孔:“但要是木已成舟我也会接受,因为我无条件相信我家宁宁的眼光,我相信她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但是吧,我心里难免还是会有点讨厌谢清玉。一边讨厌看到他天天霸占着越颐宁,一边又忍不住拿放大镜去审判他对越颐宁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又想看他俩在一起又不想看到他俩在一起。” “反正我的心态很矛盾啦,很难和你说得清楚。” 系统:“”好复杂的人类。 谢清玉看到谢云缨,伸手示意她进去说,谢云缨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老实跟了进去。 二人之间气氛诡异,很有眼力见的侍女们端了一桌子茶水点心上来,然后立即退了出去。 门才合上,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你和越颐宁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音接连落地,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宁静之中。 谢清玉眯了眯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清玉眼神的压迫感很强,谢云缨强装镇定:“我有系统啊,而且女主的事情我当然会了解。” “倒是你,之前你明明和我说我们是一个阵营的,有什么大事你不会瞒着我,结果你居然骗我!你和越颐宁分明不是在燕京才认识的,在她入京之前你们就已经见过了,对吧?” 谢云缨虽然十次偷窥里有九次都被警告了,但也还是偶尔会成功那么两三次。 就是在那两三次的偷听里,她从越颐宁和谢清玉的交谈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谢清玉从不喊越颐宁的名字,一旦只有二人在场,他便只唤她小姐。 小姐。 谢云缨:“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越颐宁第一次见面究竟是在什么时候?” 见谢云缨已经看穿,谢清玉神色也松懒下来。他捏了会儿眉心,手指放下,眼神不再迫人,声音淡淡道:“嘉和二十一年夏天,在锦陵。” 谢云缨差点拍案而起:“那么早?!” 谢云缨:“系统系统,我是啥时候穿过来的,你还有印象不?难道我穿过来之前,谢清玉就已经被夺舍了?” 系统进行了一个电子沉吟:“嗯我印象中,宿主你的投放时间,就是在嘉和二十一年夏,想来你和谢清玉应该是前后脚来到这本书里的。” 谢云缨懂了。 合着他们都刚来,但谢清玉走了狗屎运,先一步遇上女主了。 她看着谢清玉,又迟疑地问道:“那你们是怎么?”她还是不懂,就算谢清玉运气好能碰上越颐宁,但他俩是怎么熟起来的? 谢清玉:“入京前一年的越颐宁就住在锦陵附近,而我被卖到了锦陵。说来也巧,我那时被奴隶贩子打骂,她刚好路过,出于善良和心软,她将我买下,带回家中。” 谢云缨眼睛都瞪直了,就差在脸上写: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所以你认出了她是越颐宁,就赖在她那了?”谢云缨忍不住乱想了一通,看着谢清玉的脸色一变再变,“你、你不会是给她当” 谢清玉只瞧她一眼,就知道她是在想什么龌龊东西。 谢清玉哂笑:“纵使我想,她也不是这种人。”何况他那时对越颐宁还是纯然的敬仰和濡慕,他也不允许自己玷污他的月亮。 “她本来是想买下我之后就把我放走,我谎称失忆,才得了给她当奴仆的机会。刚开始她对我很警惕,后来她被四皇子的人追杀,我替她挡了致命的毒箭,她才对我放下心防,待我极好,还带我入城买药,而我也因此被人认出。”谢清玉慢慢道,“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回了燕京,成了谢家那位赫赫有名的嫡长公子。 谢云缨差点下巴落地:“不是吧??这、这要是传出去堂堂第一世家的长公子,居然做过别人的奴仆” “所以我一回来,谢治就把知情的人全都杀了。不止当初卖了我的人,那条街上的其他奴隶贩子,他一个也没放过。”谢清玉说,“东羲的传统里,世家脸面重于性命。我明白这一点,所以对谢治隐瞒了我给越颐宁当过奴仆的事,他才没有找越颐宁的麻烦。” 谢云缨又回想起了去年的百花迎春宴。 那一天,云兴霞蔚的桃花林里,她远远瞧见和越颐宁站在一起的谢清玉,他看着他面前的人,眼神比三月春光还要温柔。 那是她印象中第一次看到越颐宁和谢清玉一起出现。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一刻,谢云缨心中暗想,这俩人看上去真是天作之合级别的般配。 “所以你恢复身份的事情,越颐宁也不知道,你们是在百花迎春宴上才相认的。”谢云缨虽是在问他,却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谢清玉应了:“嗯。” “那你们是怎么、怎么”谢云缨举着手指,不好意思直说,“就是,变成现在这种关系的?” 谢清玉挑了挑眉:“哪种关系?” 谢云缨有点害臊:“哎呀,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关系吧?” 架在炉火上的茶壶咕嘟作响。白雾氤氲中,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我和她表白了。”谢清玉垂着眼睫,声音轻稳,“她接受了我,就是这样。” 谢云缨本来还想问点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会从仰慕越颐宁到爱上越颐宁,但她看着谢清玉的神情,又忽然觉得问什么都是多余。 她第一次在这个寡淡冰冷的家伙身上,感受到这么浓烈的感情。 谢云缨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有点怔住了,她张了张口:“那,那你之后如果回去” 心念电闪,谢云缨竟然在这一瞬间想到了袁南阶。 这些日子里,除了天天尝试偷窥越颐宁和谢清玉,她每天都得去袁南阶那里打卡。 她已经缠了他许久,从春天到冬天,他对她的态度也有了巨大的改变。 之前的袁南阶每天都有种快死了的感觉,没有一丁点生气,谢云缨也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他活着的欲望,可最近的袁南阶状态越来越好了,会主动提出想和她一起外出,在她面前无所顾忌地大笑,有时看着她的眼睛里也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 谢云缨忍不住去想,如果现在的她离开了袁南阶,他会怎么样? 她改变了他,让他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却又要在不久之后亲手抛弃他,简直比一开始就不救他还要残忍。 谢云缨摇摇头,想把混乱的思绪摇匀,但失败了 可就算会伤害他,她还是更想回到现实世界。那里有她最亲爱的爸爸妈妈,有她的朋友,她熟悉的生活,有她牵挂的、难以忘怀的一切。 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即使她在这个时空里会爱上什么人,那点爱也不可能胜过她对爸爸妈妈的爱。 谢清玉如她预想的那样回答了她:“我和你不一样。你有系统,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但我回不去了。” “可是,你没想过回去吗?”谢云缨有点困惑地看着他。 谢清玉笑了笑:“没想过。” “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你有妹妹吗?《颐宁》这本书还是你妹妹给你看的呢,你不想再见到她吗?” “我妹妹已经死了。” 谢云缨以为自己听错了:“死了?” “嗯,我家里人出了车祸,早就都走了。那时我父母和我妹妹一起去外地参加亲戚的婚礼,我因为工作太忙,没有和他们一起去,逃过一劫。因为是和大货车相撞,三个人都是当场死亡。”谢清玉说,“我经历了家破人亡,就在我穿到这本书里的三个月前。” 谢云缨根本没有想过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 她呆若木鸡。 可谢清玉却还在慢慢说着,表情很淡,声音也听不出伤心难过:“我妹妹才上大学,没有结婚,父母就只有我和我妹妹两个孩子,他们的长辈也都走了。” “我一个人处理了后事,因为没有人帮忙,所以请了很长一段假期。除了安葬家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精神崩溃了,短时间内无法继续工作。” “我休完假回到研究院,被告知换了领导,我要从原来的岗位调走。”谢清玉说,“其实我知道为什么,是因为我那半年提交的研究成果都与历史复原研究的主流观点相悖,惹来了上面许多专家的不满和质疑。我的立场有问题,加上我因为个人原因长期不在岗,种种因素叠加,所以我不可能在一线继续待下去了。” 调走后的岗位与历史研究毫无关系,也无法再接触到关于东元朝代的一手史料。 一旦服从调动,他的研究只能终止,此前十年作为历史研究员的职业生涯也就此宣告结束。 “所以我辞职了。”谢清玉说,“我本来想着,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业余时间从事研究。历史界的主流观点一直在变化,如果我的成果丰硕,也许还能有希望回到一线。” “不过后来没多久,我就穿到这本书里来了。” 穿书后的谢清玉一直觉得,也许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命运,他曾遭遇的悲惨苦痛和郁郁不得志,是为了让他斩断前缘,获得新生。 “对不起啊”谢云缨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她是真的后悔自己刚刚多嘴了那一遭,“我、我不知道,我不该问你的。” 谢清玉笑了:“没事,都过去了。” 将谢云缨送走之后,谢清玉折返回到屋内,想起自己积攒在案的公务,慢慢走到桌案前。 他是真觉得没事了。至亲离世,理想破灭,肯定是极痛苦的,当时的他精神状态很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轻生的念头。 但他现在也是真的已经走出来了。 从来到这本书里,遇见了越颐宁以后。 得到越颐宁的爱是一个意外,她的眷顾是他在这本书中得到的最珍贵的事物,没有之一。 他原本以为他会幸福,可与那幸福如影随形的,却是深深的惶恐和不安,终日躁动,不得宁静。 他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因为他太过卑鄙,是不是因为他骗了她,他才能有如今。 原书里的越颐宁从未爱过任何人,她心中只有苍生大义,为此死而后已。 她本不会爱上谢清玉。 她从不知道她面前的谢清玉,并非是真正的谢清玉。 是因为熟知剧情发展的他干涉了命运,他才成了特别的那一个。命运终究会发现是他在暗中作祟,所有的偏离终将被扳正,越颐宁终有一日会知道他只是个无耻的小偷,是他用了肮脏的手段,才会得到她的零星爱意。 念头一旦生出,便难以遏制地膨胀。 人真是复杂。他一边对越颐宁说他已经满足,无比感激涕零,不敢肖想她给他更多的爱,一边又在心里疯狂渴望着她能永远爱他,希冀着她能看破他的伪装和言不由衷。 欲望与日俱增,越压抑越泛滥,越克制越蓬勃。 他的贪婪令他自己都作呕,又怎敢叫她听见。 如果他从未得到过她的爱,他可以永远守住界限,不越雷池一步,永远做她最忠诚的信徒,为她出生入死,绝无怨怼;可如果她爱过他,如果他曾切身体会过她的温柔和纵容,她的偏爱和唯一,他便再也不可能戒掉她的爱,如同一滴雨变不回原来的云朵,他再回不到当初。 一旦她不再爱他,他无法想象他要如何度过余生。即使他不自杀,也只能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日辉熙熙,窗外是才钻出芽叶的春枝,还带着化雪的水。谢清玉在桌案前坐下,却不期然地看见了一张陌生的封帖,躺在案牍中央,被一方墨玉镇纸压着。 他动作一顿,脑海中闪过几种猜疑,却在看清上面的字迹之后陡然消止。 那是越颐宁的字迹。 谢清玉顿了顿,伸手将它拿到面前。 从他身后拂来的清风吹开了他的长发,柔软的发尾轻轻贴着他的手指,贴在那行清丽婉然的小楷字上。 这是一封庚帖,不是多么上好的材质,而只是随处可见的白宣纸,边缘还有撕扯的一点锯齿纹,看得出主人准备得十分匆忙草率。 庚帖。上面是传统的八字合婚,字句工整。 谢清玉呼吸一滞。 他难以置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只因那封庚帖上的男命八字,并非是谢府嫡长子谢清玉的八字,而是来自千年后的现代历史研究员谢清玉的八字。 是他真正的八字。 捏着庚帖的手指微抖,恍惚间,谢清玉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庚帖,眼睛掠过一行行十神、五行、神煞的分析批注,停留在最后的断言上。 殊途难同,各有其道。 命里无缘,强合必伤。 不过两行字,便能将他的心脏捅穿。 谢清玉额角一痛,身形晃了晃,轻颤的指尖重新捏紧手里的庚帖。 他已经猜到,这是越颐宁亲自算出来的合盘八字,她是天赋卓绝的天师,这个结果绝无错漏。 可他下一瞬便看见,这两行字被人用毛笔重重划去了。 被涂抹掉的批语旁边,还是熟悉的小楷字,写得端正,字里行间隐含着一股坚决和笃定。 凤麟之耦,嘉偶天成。 宿缘深厚,非止今生—— 作者有话说:天道注定,两个人没有前世也没有今生。 但宁宁亲手划掉了天道所说的注定。《 》 160-165 第161章 生母 她是东羲的第一个女将军。…… 越颐宁回到公主府, 却听闻魏宜华一大早便入宫去了。 边关改制案结束后,长公主殿下便一直忙得不可开交。越颐宁是名义上的起头人,但她后面入狱失踪, 整个案子其实都是魏宜华带头跟下来的,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后续提交证据、协助查案都需要魏宜华亲自安排人去。 除却清查判罪和反贪压腐之外, 还有一事急需拿定主意——如何应对边关蠢蠢欲动的狄戎。 这是边军改制案结束后, 遗留下来的最大的问题。 而更糟糕的是,边关已经很久没有传回过消息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燕京城酝酿着一场沉闷的风雨, 凡夫俗子浑然不知,权贵高门醉生梦死。 殿宇内, 越颐宁屏退侍仆, 独坐一方大案前。桌上, 铜盘边缘烁着油润的光, 她垂眸看着盘上的篆文,手指压过那些磨损留下的斑痕。 面前是密密麻麻摆开的签筒、香灰、火柴、蓍草和竹片,还有一块龟甲。 分明是青天白日, 云层翻涌间却隐现电蛇,几声隆隆闷雷落入人间。 越颐宁闻声抬头。她远远看着窗外的初春景致, 这座刚开始不熟悉的宫殿, 她已经快习惯了, 就像这即将做第三次的龟甲占卜, 她也近乎熟能生巧,闭着眼都能行云流水地履行那套复杂的占算步骤。 脚下是东羲的土地,桌上是她的命。 越颐宁只静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便伸手拿起那片龟甲。 云海越过重重宫墙, 隐隐在皇城上方聚集,盘旋。 养心殿,上书房,香炉紫烟绕梁。 几位被宣召而至的重臣分两边坐于殿内,这并非朝会,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奏对,气氛却比早朝时更为凝滞沉重。 除却皇帝,在场仅有五人。新任的枢密使、政事堂唯一重臣尚书令容轩、被拉回来暂代部职的老兵部侍郎、愁眉不展的老户部尚书。 以及须发皆白,身着便服的镇国大将军,顾百封。 顾百封已交还兵权多年,他深居简出,极少涉足具体军务政要,而如今边关危难才露征兆,他就又被请回了朝堂。 时隔多年不闻风声的老将,坐着离皇帝最近的第一把交椅,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没有人敢有异议,也没有人会有异议。 即使他已经白发苍苍,可顾百封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沉穆的山岳。 他眼眸半阖,似在养神,枯老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陈旧的血玉佩。 由越颐宁和周从仪等人上请的奏书,被内侍监罗洪等人传阅下去。里头没有最新的情报,只有搜刮出来的蛛丝马迹所拼凑而成的猜测。 其中反复提及,数十日前狄戎各部就异动频繁,小股精锐部队不断试探冲击防线,几处关键军镇已超逾十日未曾按例传来平安讯息,原因不明。 这桩桩件件,都是暗指边关不宁。 朝廷不能再坐视发展,必须有所行动了。 “如今来看,狄戎恐已知晓我朝中动荡,加之骚扰连绵,其心叵测。”皇帝声音沙哑。 自从前两年因太子暴毙而病倒过一次之后,魏天宣的身体便越渐差了下去,神态间总是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诸位爱卿怎么看?” 枢密使率先开口,语调沉凝:“陛下,情势不容乐观。狄戎狡诈凶残,惯于趁乱取利,去年隆冬他们能破黑虎峡,今岁初春膘肥马壮,又明确了我朝边关实情,绝不会安分守己。” 暂代兵部侍郎的老官捋着胡须补充道:“如此异动频繁,绝非寻常扰边。此乃大战前惯用的疲敌之计,是为了一探虚实。” “各军镇失联,极有可能是已被分割围困,或……” 后半句被咽下了,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或,已遭不测。 最好的结果,是现在的边关还未开战。 最坏的结果,则是在他们商议的当下,边关已有几处城池被敌军攻破,占地为王。 其他人七嘴八舌,容轩一直安静听着,最后他瞧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才道:“臣附议。边关叵待肃清,急需加派兵力,重整旗鼓,做好率军迎战的准备。此事不宜再拖了。” 户部尚书的声音忧心忡忡:“启禀陛下,前年北地大旱,去年夏又有青淮水患,国库为赈灾已耗费大半,存粮实难支撑大军长期征伐。” “且兵部刚出此大案,军械亏空巨大,仓廪中能即刻调拨的甲胄兵刃实在不多了” “话虽如此,可边关驻军的兵力不算少,国库即使有亏空,支撑一段时间的战役倒也无妨,只是若战况僵持,时间一久便不行了。” 每出一项分析,上书房内的温度便降低一分。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棂,落在众人或是晦暗或是凝重的脸上。 狄戎试探欲攻,边关联络中断,朝廷内部空虚,粮草军械短缺要打仗,可仔细一盘算,却是处处捉襟见肘。 魏天宣靠坐龙椅,皱巴巴的眼皮未曾抬起:“那就打。” 众臣精神一振。近乎枯槁的帝皇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冰凉寒气却瞬间窜上他们的尾骨。 即使魏天宣如今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了,但他也曾是上过战马,击退狄戎,开辟过十年盛世之景的一代明君。 他只是老了,不是死了,过去的浩荡皇威收敛了,但锋芒不曾减。 “没有兵械,就让工部即刻开炉,征调民间铁匠,日夜不休地造;国库空乏,就让户部去算,各州府粮仓还能挤出多少,朕的内帑也还可支应一些。” 说到这,他突兀地咳了几声,缓了口气,目光垂落,看着金砖地面倒映出的模糊人影,“兵员不足,就从京畿大营调,从各地屯卫抽。” 他的声音始终平直,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训斥的怒意,只是在陈述一件必须去完成的事,以及如何完成它。 “难处,朕知道。”魏天宣道,“有难处,就不打了么?” 无非是银子紧些,人手缺些,仗打得苦些,血流得多些。 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容轩见众人沉默,率先发声,他自然而然接过皇帝的话头,继续道,“依臣之见,这仗不宜拉长战线,最好是强攻快打,将狄戎打怕打退,消耗的兵马粮草也就不会太多,想来国库足以负担。” “容尚书说的是,可近年来武才稀缺,朝中能打胜仗的将军寥寥无几,哪个可堪重任?” “狄戎数十年未曾进犯过边关了,许多年轻武将都没有与狄戎骑兵作战的经验,这一仗又极为关键。”侍郎摇着头,身为资历深厚的兵部老臣,他显然明白其中症结所在,眉头皱得最紧,“若有什么差池,便会致使国政衰弱,后患无穷啊”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围绕将领人选和国库亏空在拉扯。 仗是一定要打的,可怎么打是个问题。 如果拉长战线,以充足的兵力和粮草去磨,才经历过边军改制的东羲又需要临时征兵,国库不足以负担长线战役,也得提前征春税。近年来灾害不断,民生不易,此举极易激起民怨; 如果选强攻快打,将领就极为关键,可朝廷安逸久了,将才早已断代,根本没有年轻勇猛又经验丰富的武将,如果带军的将领能力不足,到了沙场又打不了强攻,那打仗就得从长计议,届时再紧急筹集粮草兵力,会比提前布局慢慢征收更困难,负面影响也更严重。 议论声中,一直沉默的镇国大将军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并不似年近六旬老人的浑浊,反而锐利沉静,如同淬炼过的寒铁。他缓缓站起身,只是这一步,正在说话的大臣都一下子安静了。 顾百封向前来到殿中央,站定,紫袍微动,气势便豁然张开。 “陛下,”他开口,言语如金石掷地,“臣愿往。” “情形已明,狄戎豺狼之师,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顾百封声音沙哑,“朝中能将,或镇守四方不可轻动,或年资尚浅不堪大任。” “既如此,”他抬手重重一拱,“老臣顾百封,请旨带军。” “愿即刻奔赴北境,总督边军事务,慑狄戎,稳疆土!”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老将。他鬓角早已斑白,脸上刻满了风霜痕迹,但眼中火焰未熄,肩膀依旧雄韧壮实,可担重甲。 皇帝未言语,但户部尚书先开口了:“可顾老将军您” 顾烈却像是知道他的顾虑,声音沉厚,打断了他未出口的劝诫:“臣是老了。然,臣筋骨犹健,尚能开三石弓,提得动斩。马。刀。朝中无将可用,莫说只是年老无力,纵使臣卧病在床,也得爬上战马!” “更何况,那群狄戎认得我顾家帅旗,认得我这把老骨头!”顾百封眉头压低,声震殿宇,“纵是国库空乏,兵甲不继,老臣便是凭着一口血气,一副残躯,也要将狄戎铁骑,挡在边关外!”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豪情。 殿外的春枝在渐暖的风中摇曳,飞鸟振翅越过宫墙,再度栖息于深宫的另一根春枝。此刻,它歪头歪脑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殿宇,里面容色照人的女子。 殿中,长公主魏宜华正与她的母妃丽贵妃对坐手谈。 白玉棋子拈在贵妃指尖。一个不慎,“哐啷”一声轻响,玉棋自贵妃指间滑落,砸在棋盘上,撞乱了一片局势。 丽贵妃顿了顿,指尖重新捻起棋子。 这次终于稳当地放到了对应的位置。 虽然调整得很快,但魏宜华已经看出了丽贵妃的心不在焉。她的母妃正在和她下棋,实际却在想着其他事情。 “母妃,您方才在想什么?” 丽贵妃莞尔一笑,“没什么。只是本宫鲜少与人对弈了,这盘暖玉质地的棋子收在阁中许久,摸着还挺凉。” 魏宜华没有拆穿丽贵妃的谎言,但她停了下棋的手。 “母妃可还记得与华儿的承诺?”魏宜华直视着她,轻声道,“母妃你曾说过的,到华儿十八岁生辰那天,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重生的魏宜华知道了她的身世,她并非贵妃亲生女,她的生母是已逝的皇后。上一世,她被瞒了一辈子,临死前才得知真相。 她重活一生,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关皇后的事情都是不可言说的禁忌,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对她隐瞒她真正的生母,而与她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却知道。 她与丽贵妃坦白的那日,丽贵妃也答应了她,无论她想知道什么,等到十八岁生辰那日,她都会说给魏宜华听。 此刻,距离魏宜华的十八岁生辰,已不到半月。 可魏宜华隐隐有些等不及了。 面对魏宜华的话语,丽贵妃难得沉默了片刻,保养得宜的脸上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缓缓挥退宫女,殿内只余下母女二人。 她不再看那局乱掉的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宫阙,良久,叹了一口气。 丽贵妃是个吐气如兰的美人,可这一声叹息却很重,重于千钧,不止是一位深宫妃嫔的愁绪。 “是啊,”丽贵妃的声音异常低沉,“事到如今了,也是时候了。” 魏宜华心头一跳,看向母妃那双骤然变得深邃哀伤的眼眸。 “让本宫想想,该从何时说起的好”丽贵妃一笑,“啊,想到了。便从皇后还年轻时说起,就正正好了。” 那时的皇后还不是皇后,而只是她的姐姐,将军府的顾家大小姐,顾丹朱。 顾丹朱抓周时越过了一堆脂粉金银,径直握住顾百封腰间佩刀的那一幕,是她一生的缩影。 她生性好强好斗,处处不让人,处处都要胜过与她同龄的男子。本该学刺绣簪花的年纪,顾丹朱却在舞枪弄刀,摸爬滚打,跟着她身为镇国大将军的父亲练就了一身武功,只为将国子监里调侃她是“软玉温香”的纨绔子弟打趴下。 她是天生的将才,平常人觉得学武是吃苦,她却乐在其中,明明不爱看书,却唯独喜爱背诵兵法和万卷地图。 年幼时的顾丹朱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马背上度过,手指被刀柄箭矢磨出厚厚的茧,直到挥刀如臂使指后,她便开始随顾百封出征北境。 十四岁的年纪,她征战沙场,封狼居胥,立下不世奇功。 桃花马上请长缨,鲜血代胭脂,染做鬓边红。 即使在女子还不能做官、不能抛头露面的前朝,顾丹朱是一个异类,但她不在乎。 她如她所愿地活着,锋芒毕露,痛快淋漓。 她的姐姐便是这么一个人。 她是顾丹朱,是她的姐姐,也是昌泰年间的第一个女将军。 丽贵妃曾以为她张扬肆意的姐姐会永远这么活,永远不会爱上哪个男子,她想象不出她的姐姐被困在深宅大院里,为了平账和育子操持忙碌的模样。 可顾丹朱爱上了魏天宣。 她果真是天下无双的奇女子,争强好胜的顾丹朱,纵使爱,也要爱世间最好的男子。 不对,不对。那时的魏天宣还不是天子,甚至连太子都轮不到他来做。那时的魏天宣还只是五皇子,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母妃出身低微,在东羲众多皇子中显得平平无奇。 但顾丹朱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如同宿命。 被后世颂为佳话,流传千古,却又渐渐失去真名的爱情,于春日宴上,鹊桥仙境里,声名鹊起的小女将遇到了还籍籍无名的五皇子,头顶漫天桃夭。 丽贵妃有时也会想,是否那一天昭昭夺目的桃花永远留在了姐姐的心里,是否这就是她后来为她的女儿起名宜华的原因。 宜华,宜华。这个名字总令她想到那句诗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可她知道,这个名字出自另一首诗,是她不通文墨的姐姐,在那一年的春日宴上绞尽脑汁作出的蹩脚词句。 宝器天然合宜身,昆山玉映洛川神。风华岂借东君力,长有琼光耀紫宸。 丽贵妃将那一天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无法忘怀,那是她流血不流泪的姐姐第一次握着她的手,用亮晶晶的眼神、红彤彤的脸颊对着她,和她说,她爱上了一个男子。 “二妹妹,你觉得他好吗?”顾丹朱笑着,灿烂明媚,远胜朝阳,“刚刚我在桃花林里遇到的那个人,你是不是也看到他了?” 那时的丽贵妃还不是丽贵妃,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成为丽贵妃。 她回想着那时为姐姐鬓边别上一朵桃花的男子。他确实生得英俊,气度不凡,与她绝世无双的姐姐也算登对。 可是。 “大姐姐,我听人说,那是今上的皇子,年纪行五。” “原来他是五皇子啊。”顾丹朱的笑容一点也没变,“那也没关系,我想好了,我要他。” 传说何曾是传说。 香炉里蒸腾着前朝的云烟,丽贵妃款款道来,那些过往和记忆化作言语,化作溪流,慢慢抹平了魏宜华心中的河谷。 年轻的长公主面色怔然。 她张了张口:“母后她,曾经是一位女将军?” 丽贵妃轻轻点头,她唇瓣微微弯着,说起皇后,她一直是这副温柔又怀念的神色,“昌泰末年,叛军涌现,边敌多扰,兴起了无数战事,身为五皇子的陛下便是从那时起开始积攒名望和政绩。” “那时其他皇子长于文采,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绝大多数战事都是你的父皇和母后一同领命讨伐。” 顾丹朱不是先成为了皇后,而是先成为了五皇子妃。 帝后在成为帝后之前,也曾是最亲密无间的战友,可以在战火纷飞之中将后背交给对方,无数次并肩作战,再一同杀出重围。 后来的宫变,让魏天宣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皇位,而她身为名将的姐姐也卸下了兵权,选择入宫成为他的皇后,为他生育一子一女。 再后来,红颜早逝,皇后成为了一个禁忌,是深情的帝皇不能被触碰的逆鳞。 被宫人们畏惧避讳、三缄其口的姐姐,是丽贵妃的骄傲。 岁月无情,推着人往前走,百姓们渐渐忘记了前朝有过一位战功赫赫、可比天子的女将军,但她会永远记得她,永远为她歌功颂德。这些年丽贵妃无法对着别人说出口的话,在天祖面前念了又念,快把石像的耳朵念出茧子。 她望着天祖,心愿都许给了姐姐,惟愿她来世福德深远,长寿安康,不再做皇后。 魏宜华听完了故事,关于皇后的故事。 她的生母,曾化身红缨枪,也作过绕指柔。 心里激荡的情绪来得那么莫名,那么汹涌。魏宜华恍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也自幼喜爱武术,总是能轻轻松松将一个招式融会贯通,为何她也争强好胜,从不甘认输于人。 那些她身上来自生母的烙印和痕迹,都是血浓于水的纽带给她留下的故人遗物,令她觉察之后,日夜怀念和温习。 魏宜华和丽贵妃对视,她们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懂了什么,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温暖和痛楚。 魏宜华笑了,明明是毫不作伪的笑容,眼眶里却突然渗出泪来,她忍住眼泪,轻声问道:“母妃是不是也很想念母后?” 丽贵妃说:“想了十几年。” 魏宜华再也忍不住眼泪。 “华儿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母妃的名讳。”魏宜华弯下腰,主动抱住了丽贵妃的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华儿可以知道吗?母妃的名字,华儿想知道。” 丽贵妃摸着她的脑袋,原本寂寥的心,此刻只余满足温柔。 她知道,从今天起,会有一个人和她一样永远记得、永远怀念她的姐姐。 “顾青蓝。”丽贵妃温声回答了她,“青未了处水如蓝的青蓝。” 顾青蓝。 顾家长女,朱缨丹心;顾家二女,青出于蓝。 顾百封谁也没有偏爱,即使顾青蓝深知自己不如姐姐勇敢,不如姐姐惊才绝艳,可父亲护着他软弱无能的庶女,如同护着他引以为傲的嫡女。 顾丹朱也从未在哪一刻先松开过她的手,除了生死离别。 任世事纷扰,人言短长,嫡庶再有别,姐妹却同心。 顾青蓝从不后悔成为顾丹朱的妹妹,也从不后悔成为她姐姐女儿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写得很满意,泪洒键盘…… 帝后的故事还有后半段,要放在二十章之后了,和太子之死的谜团一起揭晓。不过部分聪明的宝宝估计也能从这一章内容里猜到这段爱情的结局。 帝后的传说在46章有提到过,是云缨跟宁宁说的。 还有两章,第三卷结束。 第162章 决心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殿内香细烟袅, 驱不散沉甸甸的静默。 魏宜华伏在顾青蓝膝上,泪水慢慢浸湿了华贵的锦缎裙裾。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一如许多年前哄她入睡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中长御神色紧张地快步走入, 在珠帘外适时地停下, 声音压得极低:“……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连忙坐直起来, 拭去眼角的泪。顾青蓝扶着她的肩, 问道:“何事禀报?” “前朝有消息传回来了。” 殿内温情的氛围为之一凝。重新抬起头来的魏宜华恢复了惯常的端凝神色,顾青蓝也沉声道:“说。” “方才上书房的内侍监来通传, 说是陛下陛下已决意对狄戎用兵, 三日内整军备粮,前往边关支援。”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稳, “领军主帅定下了, 正是镇国大将军。” 一时间, 殿内落针可闻。 顾青蓝握着魏宜华的手猛地一紧, 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魏宜华也怔住了,这个消息像一块冰投入刚刚还温热的心湖,涟漪动荡。 然而, 这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几乎是立刻,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合理, 取代了最初的愕然。长公主和丽贵妃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 是了, 朝中无将。 寒门将领刚经历一场清洗, 根基不稳,案情审查进展缓慢,难以即刻用人;世家将领虽众,但大部分驻扎边疆无法调离, 留在京中的又多年承平,早已失了血性与锐气。 而近几年新提拔上来的将领又担不起重任,且与狄戎这等善用骏马的凶敌对战的经验几乎为零。 数遍朝堂,真正能让狄戎闻风丧胆、有绝对的能力稳住战局,竟真的只有那位早已交还兵权、白发苍苍的镇国大将军——长公主的外祖父,丽贵妃的生父,顾百封。 “本宫知道了。”顾青蓝的声音有些发飘。 她话音刚落,侍女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魏宜华神色凝重。皇帝魏天宣的决定她并不意外,从得知边关可能处在危难之中的那一日开始,她就已经设想过,如果开战,朝廷能够选择哪些人挂帅出征。她和她的父皇一样,也觉得人选虽多,但只有声名赫赫、战功累累的顾百封最合适。 莫说其他,顾百封领兵的传闻一出,狄戎的胆子都要吓破半条。 可当她听说主帅真的定了顾百封时,又不禁心生忐忑。 顾百封毕竟年近花甲了,比不了年轻人。 魏宜华看向顾青蓝,她看到了母妃脸上的担忧,如霜如露,结满了她的眉宇。 她轻声唤她,似是安抚:“母妃。” 顾青蓝闭了闭眼:“我知道,一定是他自请带兵。我我只是,替他觉得苦。” “可怜我父亲一生戎马,老来子嗣尽去,仅剩一女,如今又要拖着一副病老之躯再上沙场。”顾青蓝苦笑了一声,喃喃道,“我如何不知他是陛下最好的选择,如何不知应以大局为重?只是我也为人子女,难免忧心家父安危。” “狄戎凶悍,此去边关苦寒,战事险恶,他解甲归京日久,纵使我心中信任他英勇不弱当年,必能凯旋,可”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魏宜华听懂了。 可谁又能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呢? 她心中总有惶惶挥之不去。 若天有不测风云,这一去,便是永别。 魏宜华沉默地听了半晌,忽然站起身。 “华儿?”顾青蓝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你要去哪?” 魏宜华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想去见见外祖父。” 顾青蓝看着她眼中熟悉的亮芒,有那么一瞬间,她晃了神,以为自己看见了顾丹朱。 魏宜华和顾丹朱生得极为相像。唯一不同之处,是顾丹朱的眼神更坚毅也更有血性,那是拼杀过命的人才会有的目光;而魏宜华身为东羲唯一的长公主,更雍容华贵,威严不可侵犯。 但这一刻,两个人的身影几乎在她面前重叠。 顾青蓝心中蓦地一紧。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想要叫住魏宜华,可声音却卡在了喉咙口。 她怔愣的那一瞬,魏宜华已然大步走出了宫殿 将军府邸一如既往的沉肃。 不过半日功夫,顾老将军即将再度出征的消息已经在朝野上下传开了,主将已定,可副将人选还在择备,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有多方势力在居中周旋,试图为自己牟取利益。 魏宜华被引至书房时,顾百封正坐在窗前的圈椅里,身上已换上一套半旧的锦袍,更便于行动。 即将远赴边关,顾百封房内的桌案上摊着兵书和地图,他却没有在看,而是望着窗外一株苍劲的老松,眉眼沉郁,如同入定一般。 “宜华见过顾老将军。” 顾百封回过神,见到是她,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殿下怎么来了?” 他并未起身,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是贵妃娘娘让殿下来的吧?” 魏宜华没有坐,也没有回答。她走到顾百封面前,忽然道:“外祖父。” 她清楚地看见,顾百封在听到这声称呼时愣了一愣。她已经很久没有唤过他“外祖父”了,这样亲近的称呼。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连她都记不清了,长大成人的代价实在太多太多。 上一世的她总觉得人是慢慢长大的,可如今她明白了,人是在一瞬间长大的。无数个一瞬间,当别人成为她的一部分,她也割舍了自己的一部分,刮骨削肉,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她深知她不再是从前的她。 魏宜华说:“我都知道了。关于皇后,我的生母,顾丹朱将军的一切。” 顾百封身躯猛地一震,握着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许久,那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弛下来,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之中。 “原来如此。”他声音沙哑,“也好也好。她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她的女儿对生母一无所知。” 魏宜华眼睛忽然胀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再度涌上心头。她深吸了口气,将漫到喉边的苦涩重新咽下。 “听闻外祖父即将出征,”魏宜华说,“宜华可否同往?” 顾百封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边关。战场。”魏宜华一字一顿,“我与外祖同去,打这一仗。” “胡闹!”几乎是瞬间,顾百封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扶手,惯常的沉稳消失无踪,只余惊怒,“简直就是胡闹!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你是兵士吗?你是将领吗?你不是!你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战场是何等凶险之地,岂是你能去的?!简直荒唐!” 面对顾百封的震怒,魏宜华却异常平静,她早已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外祖息怒。宜华并非一时冲动。”她语气沉稳,逻辑清晰,“上书房一议,我不在场,虽不知外祖与父皇如何商讨,但我深谙国事,知国库亏空,亦知朝中无将。” 顾百封已经完全被魏宜华说的话震住了。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长公主说出了大殿之上集众臣之智才做出的决断:“此战若想要全胜,关键在于速战速决,避免消耗国力。而速胜之要,一在主帅威望能震慑敌军、凝聚士气,二在必须有足够多能冲敢打、执行力强的中层将领,能在您的指挥下,如臂指使,撕开狄戎的防线。” “外祖父自是东羲军魂,威望无人能及,但朝中年轻将领缺乏与狄戎作战的经验,更缺一股锐气。临时抽调的将领,如何能完美执行您的战术?” 顾百封眉头紧锁,却没有立刻反驳。 魏宜华说中了他心中最大的隐忧。他可以制定最完善的战术,但光凭主帅一人是无法打胜仗的。 他先前能做到,是因为他长居军营,深知麾下军士能力,善于排兵布阵,可他如今已归还兵力数载,重返军营,他一不知全体兵士是否会全心全意听从指挥,二不知以副将之能可否顺畅无阻地执行他的计划。 “外祖所忧,我能解。您或许忘了,我十五岁生辰时,您送我的礼物便是一支百人卫队。您当时说,希望我能有些自保之力,不必全然倚仗他人。” 顾百封经她提醒,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他面露惊愕,“你是说……” “这些年,我从未停止过训练她们,亦在暗中扩充遴选。至今,绣朱卫已有一千二百人。”魏宜华说,“她们并非寻常护卫。所有人都是我亲自督导训练出的精锐,弓马娴熟,令行禁止。” 她抬起手,向顾百封展示,而顾百封看到以后,亦双目大睁。 那是一双与养尊处优的公主截然不同的手。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而坚硬的茧,虎口处甚至能看见淡淡的旧伤疤。 “宫廷传言皆称我畏寒,冬日里公主府殿中地龙常烧得极暖。”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实则因我每日寅时三刻便需起身,于西苑最空旷的演武场练剑。腊月寒风如刀,呵气成冰,最初握不住剑柄,手指僵痛如折,便用布条将剑缠在手上,直至挥满千次,掌心磨破,鲜血浸透布条,冻结成痂。” “夏日亦如是,三伏酷暑,金石流烁,旁人避于阴凉,我披全套轻甲,习骑射冲锋。汗透重衣,数次晕眩坠马,醒来便再上。”她目光沉静,“非如此,不足以锤炼筋骨,磨砺意志。卫中众人,皆与我同练,无一日懈怠。”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会有上战场的一天。 魏宜华会坚持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她不愿再看到前世那场颠覆了所有人命运的宫变,再度上演。 后来的她恨透了自己只会舞文弄墨,为此骄傲自满,及笄之后便放弃了精进武艺;她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若她也有一支精兵在手,危难之时她便不会沦为鱼肉。 记忆里的那片火海烧红了天,烧得她双眼刺痛,几欲落泪。 “不止是弓马骑射。”她继续道,言辞清晰,步步为营,“我命人秘密搜集兵书战策,舆图沙盘。卫中设有考校,每月一比,优胜劣汰,能者擢升,领更多人马;庸者退下,加倍苦练。两年下来,其中已有数人脱颖而出,不止武功高强,更晓畅军事,能洞察战机,可独当一面,统率百人。” “我麾下亦有数名低阶女官,她们皆通文墨,更晓军务文书、粮草调度、舆图绘制,能胜任军中诸多文职。她们对我绝对忠诚,我对她们每一个人的能力、心性、长处与短板,皆了然于胸。” “您需要的东西,我已经有了,我能给您一支完全服从命令的精锐,一群身强力悍有勇有谋的副将,一柄如臂指使的尖刀。” 顾百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外孙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是何时”顾百封一时竟不知该问什么。 “自从我知道生母是谁之后。”魏宜华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顾百封看着魏宜华,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坚定,眉宇间的英气与决断,恍惚间竟与他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当年的顾丹朱也是如此与他对峙,铁骨铮铮往那一站,就说她要随他去打仗。 顾丹朱那时是初上战场,且女子从军并无先例,顾百封当然不同意,还怒斥她身为女子不想做闺阁淑范,反倒想做个众人眼中的异类,扰得家宅不宁。 去日已久,但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顾丹朱说的话。 顾丹朱:“父亲的教导,女儿铭记于心,从未敢忘。我绣不出鸳鸯戏水,却能以刀代针,劈断长缨铁枪,破开山川险隘;我不爱读书,不能附庸风雅,却能将兵法與图倒背如流,推演沙盘从不逊于兄长。” “世人皆说女子该做闺阁淑范,以此为凭据将我等女子贬入尘埃,我忍了,但我绝不会就此认命,我也坚信,世人不会一直这样认为。” “若国难当头,烽烟四起,狄戎铁蹄可会因我是女子就绕道而行?边关失地,流离百姓,可会因我恪守闺训就得以收复安居?” “顾家世代忠烈,护的是东羲山河,守的是万家灯火。忠烈二字,何时写了须是男儿身?”她语气激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长扬锐气,“女儿不才,却也不敢忘顾家祖训。我一身武艺是您亲手所教,能斩营中将士于马下,我分明有征战沙场之能,有报国为民之心,您却因区区女子身份命我安于家室一隅,女儿做不到!” 前尘旧忆与今时今日,合二为一。 顾百封的心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 但他仍有顾虑,最大的顾虑:“即便如此,可你是公主,陛下绝不会同意。天家血脉,岂能轻涉险地?若是你有了什么闪失,我要如何向陛下” 顾百封似觉沉痛,不禁闭上双目。 当年顾丹朱身死宫中,深受打击而一蹶不振的,又何止陛下一人。 他与陛下之间,不能再有第二个顾丹朱了。 “父皇那里,我自会去请命,让他答应。”魏宜华声音不高,语调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她说:“我首先是东羲的子民,其次才是东羲的公主。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身为子民,难辞其咎,我身为公主,受万民奉养,承社稷之重,当国家有难时,我之责任更重于寻常百姓!” “若我是无能之辈,我也认了,可我分明有能力去为东羲做点什么,若是如此,我不能不去做!” 一字字,穿越了时间的隔阂,牵扯的血脉,辟开黄泉碧落,仿佛故人归来。 顾百封重重呼吸着,听见了胸腔里的啸声。 魏宜华深吸了一口气,唯有如此,声线才能抑制住那股轻颤:“……外祖父,我也想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我相信,如果母亲在天有灵,她也一定会赞成我这么做。” “我是她的女儿,东羲唯一的女将军的女儿。我不能丢了她的脸。”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百封的心口。 他想起了女儿丹朱年幼时倔强的眼神,想起她在沙场上纵横驰骋的英姿,想起她临终前或许曾有的、对未能亲眼看着儿女长大的遗憾巨大的酸楚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脏。 他看着魏宜华,又好像并不是只在看着她。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松枝幼条里的萌芽,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将要破开坚韧顽固的皮。 许久,顾百封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此战,若是强攻快打,顺利的话,至多半年,应能见分晓。” 魏宜华的心脏猛地一跳。 顾百封这是松口了! “但,”顾百封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一切的前提是陛下首肯。你若能说服陛下,我便带你同往。” “你需牢牢记住,战场非儿戏,到了边关,一切都得听从号令,绝不可任性妄为!” “宜华明白!”魏宜华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行礼,“谢外祖父!” 顾百封摆了摆手,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株老松,眼神却已截然不同。 那里面不再是暮气沉沉的慨叹,而是隐隐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魏宜华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书房。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宫廷的喧嚣似乎离她很远,她的心已经飞向了黄沙漫天的边关。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拔腿走向车马处。 她要立即入宫,求见她的父皇——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次是真的还有两章…… “若我可以做什么,我不能不去做。”细心的宝宝估计已经发现了,宜华和宁宁都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下面有一些后面的剧透,完全不介意剧透可滑下去看—— (给读者逃跑的分界线)—— 宜华要去打仗了,最后狂走一下她的剧情,所以这三章她的含量比较多。(161-163章) 下章就走了,会和女主有一个告别,也是友情线高潮,下下章玉玉才出来,会和女主说开他的真实身份,然后第三卷结束。 打仗不妨碍宜华当皇帝的,仗不会打很久,也就跟宁宁去赈灾离开京城的时间一样长。这也是给了宜华拿到兵权的机会。高光也不在顾百封身上,而是会在宜华和各位女配身上,大家往后看即可。 都在明后天写完[柠檬]跟读者宝宝们道声歉,真是久等了,临近开学了我太忙了Orz 第163章 知己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步辇穿过一道道宫门, 沿途的内侍宫女无声跪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滞。 上书房外,当值的内侍监见到长公主此刻前来, 脸上闪过的一丝讶异, 旋即被恭敬取代。他低声通传, 得到允准后, 为魏宜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龙涎香比任何一处宫殿都更为浓郁。皇帝魏天宣并未伏案批阅奏章, 而是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一身明黄撑起一把垂老的骨头, 江山万重间, 渺小如沧海一粟。 “儿臣参见父皇。”魏宜华敛衽行礼。 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望来, 让魏宜华心头一紧。 那眼神里, 有审视, 有不易察觉的温情, 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晦暗不明。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何要事?” 魏宜华直起身,迎上皇帝的目光, 没有丝毫避闪。她深知在父皇面前,任何迂回都是徒劳, 唯有直言。 她说:“父皇, 儿臣已经听闻朝廷战事诏令, 儿臣请求随顾老将军一同出征, 赴边关御敌。” 书房内霎时静极,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荒唐。”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与顾百封如出一辙, 却更添了几分冰冷的怒意,“边关战事,岂容儿戏?你是一国公主,亲涉边戎险地,成何体统?此事休要再提,朕便当没有听过。” “父皇!”魏宜华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努力保持着平稳,“儿臣并非一时意气。朝中无将可用,顾老将军年事已高,独自挂帅,纵有威望,亦需得力臂助。儿臣”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帝打断她,语气冷硬,“你训练了些许人手,通些武艺,看过几本兵书。但这和真正的战场是天壤之别!刀剑无眼,烽火无情,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儿臣明白战场凶险!”魏宜华争辩道,将曾在顾百封面前陈述的理由再次清晰道出,“正因如此,儿臣才更该去!顾老将军重披战甲,麾下却非旧部,将士虽勇,却需时日磨合,而战机,稍纵即逝!” “此战欲求速胜,关键在于军令畅通无阻,将士用命如一。儿臣一身武学,皆由顾老将军亲手栽培,与外祖父亦有血脉相连的信任。若儿臣同去,可弥合新旧之隙,消弭猜度之嫌,使外祖父之将令所至,兵锋所向,无往不利。如此,方能抢得先机,以雷霆之势击溃敌军,不致战事迁延,空耗国力。” 更不要说,她手里还有一支千人的精锐队,还有数个不弱于她的武将之才,能领兵作战,且绝对忠诚。绣朱卫是她一手训练出来的精兵,只有她来调度,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力。 朝廷里也许有能力不弱于她的将领,可没有人兼具她所有的优势和条件。 她魏宜华,就是最合适的副将人选。 魏宜华以为魏天宣至少会犹豫,会权衡,会考量一下这其中的利弊。 然而,皇帝的脸上并未出现她预想中的思忖神色。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痛苦与恐惧。 “不行。”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他甚至没有去质疑魏宜华所述是否属实,仿佛那根本无关紧要,“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是公主,你的职责在宫闱,在朝堂,不在沙场!朕绝不会允许你去冒险!” “为什么?”魏宜华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量,她无法理解父皇的冷酷和固执,每个字都清晰落地,“您驳斥儿臣的请求,不是因为儿臣所言不实,亦非认为儿臣无能,却依然否决,为什么?” 魏天宣看着魏宜华。那双酷似其母的眼眸里只有灼人的亮芒,宛如出鞘剑锋。 “国家养士,百年一日,为的便是危难之时,有人可用。如今国难当头,良将难觅,儿臣麾下恰有可战之兵,自身亦通晓军务,能与主帅心意相通。这并非儿臣私愿,您为何要弃棋不走?”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冷静的探究,却比任何激动的反驳都更显锐利。 “身为公主,万金之躯,拔自龙体,理当珍重。然社稷之重,更重于千金之躯。若固守身份而罔顾大局,致使皇朝飘摇于战火之中,再顾及安危还有何意义?我这身尊荣,反倒成了误国的枷锁。” “儿臣并非不畏死,只是更畏无用之生。儿臣请命,非为虚名,非为逞强,只为尽己所能,解国朝倒悬之危。求父皇,以江山社稷为重,准儿臣所请!” “你不畏,朕畏!” 皇帝猛地低吼出声。他胸膛剧烈起伏,迎着魏宜华错愕的目光看来,那里面是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惧。 “朕”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死死堵在喉咙里。 几道沉重的喘息过后,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声音充满了疲惫与不容置喙,“华儿,回去吧。此事绝无可能,朕会择选其他将领辅佐顾老将军,无需你挂心。” 魏宜华看着父皇的背影,那背影像山一样宏伟,却给她以摇摇欲坠之感。 握拳的手指轻颤。魏宜华忽然就全都明白了,阻碍她的不是所谓的能力不足,也不是计划不周,而是父皇心中那道深可见骨、从未愈合的伤疤。 酸涩痛楚一齐涌上心头,泪水顿时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她跪了下来,双膝触及冰凉的金砖。 “父皇”身披霞衣,头戴金簪的长公主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声音带着恳求,以及不肯放弃的执拗,“儿臣求您了。” 皇帝的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父女间长久的僵持令人窒息。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是内侍监惊慌压低的声音:“陛下,尚书省都事越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急禀。” 皇帝猛地转身,眉头紧锁,脸上怒意更盛:“她来做什么?添什么乱!不见!” 他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无心理会一个女官。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道清越女声穿透了门扉,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陛下,臣越颐宁,夜观天象,卜问国运,得了关乎此次边关战役之紧要启示,不敢不报。” 跪伏在地的魏宜华,心猛地一跳。 越颐宁怎么会来?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事关边关战役,他也无法完全无视。魏天宣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怒火,最终冷冷道:“让她进来!” 上书房的殿门被推开,着浅青官服的身影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她一双眼瞳直视前方,清净无波,甚至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魏宜华一眼,径直向皇帝行礼:“臣越颐宁,参见陛下。” “有何紧要启示?”皇帝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丝焦躁,语气也不由尖戾起来,眼神钉在越颐宁身上,寒声道,“若你是为长公主求情而来,打算巧言诡辩,朕劝你慎言。” 越颐宁抬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的审视:“臣所进言,确实与长公主殿下有关,却绝非诡辩。” “臣昨夜夜观紫微星垣,见将星熠熠,旁有凤影相护,光华直指西北狼煞之地。此乃大吉之兆,主此次征伐,若有皇族贵胄、身负天命凤格者亲临阵前,非但无险,反能凝聚国运,庇佑东羲,使三军用命,所向披靡。” 皇帝此刻最听不得的,便是将魏宜华与边关战场联系在一起的任何话语。 哪怕是所谓的吉兆。 皇帝已然怒极。 他双眸深黑,胸膛起伏不定,最后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俱是一跳。 暴怒的帝王如同被触逆鳞的巨龙,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他站起身,猛地拔出悬挂在一旁的镇邪宝剑,剑锋出鞘,寒光凛冽。 他手腕一拧,剑尖破开殿中沉沉香雾,直指越颐宁的咽喉! “父皇!”魏宜华惊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想要起身阻止。 越颐宁却分毫未动。她甚至没有去看那离她喉咙只有寸许的、微微颤动的剑尖,目光依然平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魏天宣一字一顿道:“你胆敢再说一遍试试。” “陛下息怒,”越颐宁缓缓开口,声音在冰冷的剑锋前也未见丝毫颤抖,“臣深知陛下爱女之心,亦深恐殿下有丝毫闪失。然而陛下之忧,在于未知,在于对殿下安危的挂怀。” “除却观测天象,臣亦卜算多次,卦象结果始终如一。臣敢以性命担保,殿下此行,非但无厄,反是破解当前困局,佑我东羲国泰民安之关键。” 皇帝握剑的手极稳,眼神却剧烈地挣扎着。他死死盯着越颐宁,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欺瞒或恐惧,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令他心惊的笃定。 “性命担保?”皇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嘲讽,“你的命,又值几何?能抵得过朕的公主万金之躯?” “臣之命,轻若尘埃。”越颐宁坦然道,“然天道昭昭,自有其理。” “长公主殿下并非柔弱无能的闺秀,她身负武艺将才,亦有从戎之心。顾老将军乃国之柱石,用兵如神,有他在,大军稳如泰山。殿下麾下精锐,乃出其不意之奇兵,可补朝廷将领之不足,增速胜之机,为不二之选。此为其一,理也。”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其二,臣虽不知陛下心中深忧为何,然星象显示,凤影相随,非劫乃佑。或许冥冥之中,自有至亲至爱之念,护佑着与其血脉相连、心性相通之人,前往她心系之地,替她完成她未竟之志业” 越颐宁没有说尽,但这段话已经足够。 皇帝的身躯猛地一震,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魏宜华跪在地上,听到了越颐宁的话,看到了父皇瞬间变幻的神色和那微微颤抖的剑锋。她立刻明白了越颐宁的意图,也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父皇,”魏宜华轻声道,“儿臣知道,您眼中的儿臣,永远是被护于您羽翼之下的稚女。您忧心儿臣安危,儿臣亦铭感五内。” “可正因沐浴天恩,身享尊荣,儿臣无法心安理得,坐视边关烽火燃起。儿臣自幼习武之道,并非为了点缀升平。这身武艺若只能在太平安稳时作为谈资,而在国难当头时却藏锋敛芒,那么儿臣所学何为?儿臣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切的、近乎痛楚的恳切,试图穿透那层冰冷的帝王威仪,触及其后或许存在的父亲的心:“世道多艰,终须有人负重前行,儿臣愿意成为这个人。” “儿臣并非不知凶险,只是儿臣身上既流着她的血,承了她的志,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同样的遗憾再次发生。”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轻叩一扇紧闭的门。 她看见魏天宣的眼神变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 “儿臣不敢妄言比肩母后,只求能竭尽所能,不负此生,不负这身血脉。若她泉下有知,见到东羲有难,而她的女儿却因惧祸而袖手旁观,定会倍感痛心。”魏宜华声线轻颤,“儿臣这辈子都没能见她一面。可儿臣总觉得,她一直护佑着儿臣,也许她就在儿臣身边。” 她们都不曾见过彼此。 也许这就是无法斩断的血缘脐带,她不曾听闻过母后的事迹,不曾认识过那个叫顾丹朱的女子,却依旧长成了她的模样。 何以明月千山,共照两心无间。 皇帝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惊的响声。 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需要用手支撑住桌案才能站稳,可连那只手臂都在轻颤着。 他一直都知道,宜华像她,太像了。不仅是外在的容貌,更是一身风骨性情。 他欣慰于能在女儿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故人已逝,而他思念成疾,即使是看着与她相像的人,都是一种慰藉;可他也恐惧,恐惧于那种复杂的情感日益深重,恐惧于那种慰藉过去之后,将迎来更大的失落和痛楚。 他怕他会失去她,那就像是,他再一次失去了顾丹朱。 他何尝不知自己是私心作祟。说他怕她受伤,要护她周全,可明明女儿幼时第一次接触兵器,提出想要学武,他都满口答应,如今她要上战场一展宏图,反倒被他阻拦。 允诺她习武,是想借她的身姿重见斯人;断绝她从戎,是想将她捆缚,让她留在宫内,留在他目之所及的身边。 他只是在利用女儿,怀念他故去的妻子。 可事到如今,心中那种滚烫欲泪的冲动汹涌而来。 他知道,如果顾丹朱还在,她一定会支持魏宜华,就像支持当初吵着闹着也要上战场的她自己。看到女儿和年轻时的她一模一样,她定然欣慰无比,她会为她披上战甲,抄写兵书,站在城楼上目送她出京。 如果她还活着,也许魏天宣也会同意。 可是顾丹朱死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魏宜华脸上。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倔强地仰着头,与顾丹朱有九分相像的面庞直视着他,写满了不屈、不挠和不甘。 这是她的女儿。魏宜华不仅仅是东羲的公主,也是顾丹朱生命的延续。 她身上流淌着顾丹朱的血液,继承了顾丹朱的意志。 混合着悲痛、不舍、释然与绝望的情绪,席卷了他。 魏天宣闭上了眼。 “天宣,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天宣,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看,他的五官生得很像你。我想以后再生一个女儿,她一定长得像我。” “天宣!我们一起杀出去!” “只要东羲需要我,即便战死沙场,我也心甘情愿。而且我还有你啊,你会和我一起,对不对?” “说好了,这辈子,你只能有我这一个皇后。若是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入宫!” “天宣天宣” 记忆里那个温柔明媚的女子披上了凤冠霞帔,笑着握住他的手,步入了重重宫门。翱翔于天的雌鹰,从此成了深宫中的囚鸟。 他曾允诺过的一切,他都没能做到。他贵为人皇,亦有无能为力,更何况是久居宫中、不得施展的顾丹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枯萎,一点点燃尽,原本的灿烂凋零成尘埃。 帝后间的最后一面,是魏天宣多年来缠绕不去的梦魇。 红帐摇晃,声浪滔天,躺在床榻上的顾丹朱奄奄一息,身下满是鲜血。 她拉着他的手,尖利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血肉里,看着他的双眼中全是泪水。 人之将死,她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轻不可闻。 可魏天宣都听见了,一辈子也忘不掉。 “魏天宣,我后悔了。若能重来,我宁愿从不认识你。” 那些他不愿回想的记忆,字字泣血,一笔一划,刻在他心头,叫他不能忘,不敢忘。 皇帝沉默了许久许久,书房内只剩下魏宜华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魏天宣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宜华。” 魏宜华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皇帝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透过她,看着谁。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你你当真不怕?当真要去?” “儿臣不怕!儿臣一定要去!”魏宜华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无比坚定。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思想挣扎。他终于缓缓直起身,帝王威仪重新回到他身上,却染上了一层苍凉。 “好。”他吐出一个字,重若千钧,“朕准你去。” 魏宜华瞬间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越颐宁,眼神锐利而深沉:“越颐宁。” “臣在。” “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你既以性命担保公主无恙,那朕就将公主的安危,也记在你头上。待大军凯旋,朕自有重赏。”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可若是长公主有半分差池,朕第一个不放过你!” “臣,遵旨。”越颐宁深深叩首。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都退下吧。” “谢父皇!儿臣儿臣定不辱命!”魏宜华重重磕头,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是喜悦与激动的泪水。 魏宜华跪了许久,起来时膝盖都酸痛了。她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与越颐宁对视一眼。 越颐宁眼里含着清浅笑意,一如往日。 魏宜华抹去眼角的泪水,也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如释重负的二人悄然退出了上书房,留下皇帝独自面对着那幅巨大的疆域图。满室龙涎香雾,浓重压抑得难以喘息,弥漫着无法驱散的寂寥与回忆。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皇帝久久伫立,晚阳的余晖照入殿中,将他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又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内侍监罗洪轻巧地打开殿门,慢慢走入殿内,在离皇帝不远处停下,一躬身,“陛下。” “奴婢已经差人将长公主殿下和越大人送出宫了。至于长公主随军出征一事,奴婢也命人传令去将军府,知会了镇国大将军。”罗洪低头道,“之后再抄送至中书省,拟旨通传朝廷。” “你做事,朕自然是放心。”魏天宣闭了闭眼,仿佛是下定了决心,慢慢从胸中呼出一口郁气,“还有一事,传朕口谕。” 罗洪立即屏息凝神:“是。” “长公主魏宜华,忠勇体国,深明大义。今特许其以监军之衔,随镇国大将军顾百封赴边关督战,历练军事。一应待遇仪轨,比照亲王规制。” “将此意,明发中书,晓谕六部。” 罗洪心中巨震。 监军之衔,微妙而关键。它并非直接领兵的将军,却代表着皇权,拥有监督主帅、直达天听之权。一位公主比照亲王规制,更是前所未有。此举几乎是将魏宜华拔高到了与其他皇子等同的地位,且更具实权。 这已不仅仅是允诺公主出征,这几乎是在向整个朝堂宣告:长公主魏宜华,已具备了夺嫡的资格,正式踏入东羲太子的考量范围。 东羲从未有过女帝。若魏宜华成为太子,将开万世之先河。 此谕一出,朝廷必将经历一番剧烈动荡。 罗洪纵有百般惊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将头埋得更深,恭敬应道:“奴婢遵旨。” “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他等了片刻,见皇帝恍若未闻,便知趣地行了礼,悄悄退出了宫殿。 残阳烧灼云天。皇帝抬手,轻轻抚摸着腕间那串红珊瑚珠,鲜妍如血。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丹朱” “若你泉下有知,会不会少恨我一些。” 晚霞垂首,无人回应。 最后的光线抽离殿内,黑暗如同无声的潮水,逐渐吞噬了一切。 只余一道孤独的背影,矗立在无边无际的回忆中 越颐宁才上马车,便被魏宜华握紧了双手。 她怔了一怔,顺着那力道转过身,长公主松开了她,紧接着急切惶然地捧住了她的脸。 “你快让我看看!”魏宜华凑近过来,长公主身上的馨香包围了她,“不要躲,我看看,你刚才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心知她是担心她,便没有挣扎,乖乖地任由她摆弄。 魏宜华检查完她的脖子,确定只有一道红痕,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心底松了一口气。 担忧尚存未去,魏宜华又忍不住轻声斥责她的莽撞,“父皇的剑都抵到你脖子上了,你竟还敢继续说!那剑尖这么利,就算父皇没有真想要你的命,可若是他手抖了一下呢?越颐宁,你是不怕死吗?” 被她严词教训的青衣女官眨巴了一下眼睛,弯起眼角:“在下自然是天下第一贪生怕死之人。” “只是我为了殿下,有时也会顾不上生死,还望殿下勿怪。” 魏宜华又说不出话来了。她鼻尖酸得像一片腌黄瓜,才在殿上哭过的眼睛又红了。 她轻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只是一次出征而已,就算父皇今天不同意,横竖也还有两天时间,我已下定决心,磨也能磨到他同意的,你何须做到这一步?我的愿望,难道还能重要过你自己的命吗?” 她不明白。 魏宜华抽了抽鼻子,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有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替她将眼泪拭去。魏宜华重新看清了面前的越颐宁,看清了她眼底的温柔。 “我今日,在府里又算了一次国运。”越颐宁慢慢说着,“我看了文书,知道马上就要打仗了,也许是一种预感,我总觉得有什么变数即将到来,我很不安。” “我骗了陛下,我没有夜观天象,但我确实为你,也为东羲算了一卦。” “他们都说你,怀疑你,不信你,”她说,“可是宜华,我希望你得偿所愿。” 魏宜华咬紧嘴唇,眼泪汹涌而下。 “也许是我的错觉。”越颐宁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清亮的眼睛看着魏宜华,“公主殿下,似乎总是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 越颐宁心思细腻,虽然她不说,但魏宜华在面对她时,常常流露出来的愧疚感和不安感,都一一被她看在眼里。 起初,她以为这是魏宜华对她能力的不信任,对自己当上帝皇的可能性的担忧,可后来她渐渐拨云见月,才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魏宜华的许多忧愁,似乎只关于她这个人。 她话音刚落,魏宜华便握紧了她的手腕。这双手那么温暖,令她如此贪恋,如此不愿松开。 “对不起,是我隐瞒了你。”魏宜华哑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早就认识你了。” 马蹄声碎夕阳,魏宜华拉着她的手,即使说得断断续续,也终于是将自己深深隐匿的秘密述之于口了。 关于她重活的这一生,她惨淡收场的上一世。 越颐宁听完,居然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她早有预感,又仿佛,这所有的迷茫和不堪,她都能坦然接受,包容于心。 “原来如此。所以殿下才会借口离开皇宫,假装去锦陵的天观祈福,其实是为了来找我。” “嗯。” “上一世的我做了什么?” “你选了三皇子,辅佐他夺嫡,最后他登基了,你成了他的国师。” “上一世的我是什么结局?” “四皇子篡位,将你污蔑为奸佞,你以戴罪之身,受尽极刑,死在了牢狱里。” “上一世的殿下最后去了何处?” “魏璟迫我回到封地,我离开了燕京。走之前,我偷偷寻了一块荒地,为你立了碑。” 罪人不能拥有坟墓,她无法收殓她的尸骨,只能在京郊为她立一个衣冠冢。 “原来如此。”无论听到了怎样的过去,越颐宁始终浅浅笑着,话语里是不变的温柔,“殿下那时在想什么?” 泪水模糊了魏宜华的双眼。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 她想,如果有机会重来就好了。 如果有来世,她不会再误以为那些在意是嫉妒和怨恨,不会再误以为她是妄图偷天换日的佞臣。她一定会去找到她,重新认识她。她们从一开始就做朋友,互相引为知己,高山流水,伯牙子期,面对世间艰难不公,都有彼此的肩膀可依靠,一同荡平天下,一同彪炳史册。 枯骨化为黄土,再过千百年,后人挖出她的坟墓,发现她的碑文上也有她。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怪不得,我总是觉得公主殿下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原来那人是前世的我吗?”越颐宁笑着说,“公主殿下如此怀念着我,想来我们前世一定也是知己好友吧。” “能和公主殿下做两世至交,真是颐宁的荣幸。” 魏宜华强忍着眼泪,她破涕为笑,“是。” “我们一直都是好友。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永远都是—— 作者有话说:一直很爱写宁宁和宜华的友情线,女子间的惺惺相惜也许总是被迫夹带太多复杂,但却也有着最真挚的纯粹,总是让我动容。 引用注明: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 第164章 为你 天公敕令千山雪,不许白头只许君…… 嘉和二十三年二月, 帝长女魏宜华,荣冠监军之衔,随镇国大将军顾百封出征狄戎。 大军开拔那日, 万里无云, 却有长风自远方来, 卷起旌旗猎猎, 仿佛浩荡送行。 彼时, 燕京百姓夹道相望,所见不过是皇家仪仗的煊赫与军容的整肃。那位素有贤名却久居深宫的长公主, 身披银甲骑坐于骏马之上, 风华绝代。 日晖如同水银,流泻在她年轻的肩头, 与甲胄的冷光交融, 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辉煌。 道路两旁的人们窃窃私语, 或赞叹, 或疑虑,或好奇,更多的人懵懵懂懂, 只是凑个热闹。 无人洞见,后世将如何歌颂这传奇的开篇。 数百年后, 史家秉笔, 常以“凤鸣于野, 声震九霄”喻之, 不止因长公主亲临战阵之罕见,更是因为,这一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接连泛起的涟漪翻作滔天巨浪, 重塑了往后数百年的山河脉络。 史书载:“帝女宜华之出征,非独解边关一时之危,实开女子预兵政、掌实权之先河。旧制由此渐弛,天命之归,亦生变数。观其后日之经纬天地,肇基于此日之毅然北行矣。” 与此同时,距京城千里之外的南地,瑶草渐碧,春入颍川溪。 紫金观里,小童子看着不远处紧闭的门扉,眼眶里一对黑珠滴溜溜转了转,向另一旁,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坐在廊下修剪木枝的花姒人。 “咔擦咔擦”,铁剪子锋利得很,不过几下,一盆含苞待放的花苗就被削成了秃子。 小童子看着惨死于花姒人手底下的盆栽,心里暗暗叫苦。 他的好尊者呀,这已经是三天以来她剪坏的第十七盆春山茶了! 小童子小心翼翼凑上去:“花尊者,这花修得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去前院转转?” 花姒人蹲在廊下,残花败叶一地,她胭脂色的裙摆也铺了一地。 陡然听闻小童子说话,她竟露出一丝茫然,像是刚刚回过神来,手里的铁剪子也安分了,不再张牙舞爪地开合。 “我不去了。”花姒人低头,声音清脆悦耳,“我看这院子里等着我修剪的花还不少,就让小武他们在前院应付着吧。” 小童子:“”您刚刚的心思根本也没放在这盆花上吧?! 他到底没敢这么说,默默咽了话。 他看得清楚,花尊者哪里是想留在这剪花呢,她只是想守在后院,等秋尊者一出来就能见到她。 秋尊者已经闭关数日。五日前,秋无竺便开始禁水禁食,观内人送去的饭菜果露一概不动,不到半日院门紧闭,不再见任何人。 据说,秋尊者是在算一盘重要的卦,为这一盘卦,她谢客独处,足足三日。 小童子也很好奇,那卦究竟是有多难算?竟然连卜术冠绝当世的秋尊者,都需要耗这一番阵仗去准备。 他所了解的秋无竺已至半仙之境界,虽肉体凡胎,却近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世间万物都逃不出她的一双法眼,旁人要开卦才能算出来的东西,秋尊者看一眼就知道,能值得她动动手指的事情都是大事了,他都不知多久没见秋尊者起卦了。 小童子沉思之际,坐在地上修剪花枝的花姒人身影一顿,动作也停住了。 电光石火的一瞬,小童子似有所觉,立即回头看去。 初春的杏花开得满是花苞,像结了漫天的云,密匝匝压着枝头。 一身浅色衣裙的秋无竺就站在门边,她不知何时打开了紧闭的门,也不知在那棵树下站了多久,看上去静得没有生气。 小童子只看了一眼秋无竺的脸色,心里一怵,下意识地低头,避开直视。 余光里,花姒人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无竺!” 小童子看不见花姒人的表情,他只能听见一声轻轻的吸气,随即传来了花尊者难以置信的声音,仿佛她透过秋无竺的脸,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你” “阿姒。”秋无竺打断了她。 秋尊者的语调总是清冷无尘,即使是安抚性质的言语,也不带有人气和情感,“不必担心。我对我自己的情况,总归心中有数。” “时候到了。多谢你来颍川看我,不过,你也该启程回锦陵了。” 花姒人默然片刻,却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无竺,你要走了吗?” 听闻她的呼唤,秋无竺脚步一停。 穿着云母色长裾的女子两袖空空,孑然一身,单薄的身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秋无竺没回头,却淡淡应了,“嗯。” “去哪?” “燕京。” 花姒人看着她,轻声道:“为何而去?” “收一笔债,救一个人。”秋无竺说。 小童子愣愣然,在这段对话里逐渐变得呆若木鸡,两耳空鸣。花姒人却不再开口了,她一向了解秋无竺的固执,知道此时再如何挽留,如何劝阻,也是无用。 自颍川到燕京的路途遥远,她听见秋无竺向小童子交代了什么,眉宇间满是宁静。 花姒人站在原地目送故友,直到那抹云母色消失在山下的林雾之中 城楼上,越颐宁亦在目送魏宜华的背影远去,直到那黝黑密麻的大军变成缀在天边的一条长线,被山河丘陵隔断。 越颐宁在这座城楼上迎风站了大半天,从日拂晓到日当午,不觉得苦和累,反倒罕见地生出豪情壮志来。 顾百封率兵出征,魏宜华身为副将同行,绣朱卫全员编入大军,作为精锐部队,前往边关。 作为绣朱卫中的一员,符瑶纠结了两个晚上,坐卧不宁。 临行前一晚,符瑶来找越颐宁,犹犹豫豫又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小姐希望我去吗?” 越颐宁看出她的纠结,便笑着说:“当然希望啦。” “难道瑶瑶你没有自信打倒狄戎的骑兵吗?” 符瑶撅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我是觉得 ,若是我也去了的话,小姐身边就没有伺候的人了。” 越颐宁:“公主府里那么多侍女呢,总归有人伺候我的。” “那怎么能一样?我是最最了解小姐的那一个呀!小姐不用开口,我就知道小姐想要什么,她们做得到吗?” 骄傲自满的小侍女太可爱,越颐宁不由得笑出声来。 “突然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去打仗,我怕出了什么意外,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符瑶收敛了张牙舞爪的表情,她趴在床边,两条手臂圈着越颐宁的腰,抱得紧而又紧,声音闷闷的,“我不怕死,可我舍不得小姐。” 抚摸她肩头的那双手那么温柔,这温柔令她越发沉溺,越发软弱。 她怎么舍得留下小姐一个人呢? “别担心。我为你算过命,此去无恙,你会平安归来。”越颐宁温柔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如果遭逢艰难时刻,就想一想你家小姐说过的话,你家小姐我啊,可是天下闻名的天师,卜算从无错漏。不必害怕,天道会护佑你的。” “再者,你自幼习武,根骨非凡,有一身盖世武功,怀一颗忠勇之心。如今有了机会,怎可不去建功立业一番?”越颐宁点点自家小侍女的鼻子,莞尔道,“去吧,这才不愧对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黑暗里,符瑶恍惚觉得被越颐宁手指蹭过的鼻尖酸胀。她憋住了那股叫她五官发皱的酸气,兀自握紧了越颐宁的手,重重点头。 大军临别时,越颐宁看到底下穿着兵甲的符瑶在拼命朝她挥手,一双水汪汪湿漉漉的眼。 越颐宁也朝她挥手。 金戈铁马声渐渐远去,再也看不见天边那条黑线。 越颐宁准备离开城楼,侍女弄荷却快步而来,欲言又止:“越大人” 弄荷的话才开了个头,越颐宁却似有所感,倏然抬头望去。 城墙阴影深深,只见那人一袭墨色春袍不疾不徐地从拐角处步出,周身玉华流转,竟是辟开了围绕着他的晦暗。 谢清玉顿足。他站在原地,离她数尺之距,静静遥望着她的方向,看不清神色。 “弄荷。”越颐宁侧头,说,“你带着其他人去城楼下等我吧,我和谢大人说几句话便下去。” “是。” 弄荷应了声。她嗅出气氛不对劲,不敢多留,带着人速速离开了。 越颐宁看着她走掉,这才将目光放到朝她而来的谢清玉身上。 他的面容安然,像结冰的护城河。走近之后,越颐宁慢慢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异样,那被压抑在薄冰之下的河流苏醒了,是已然汹涌的春汛。 “小姐。”他先唤了她。 越颐宁心下了然,看着他浅浅笑道:“怎么才来找我?” 她还以为他看了那封庚帖,会一刻也耐不住,立即上门拜访她。 被问询的谢清玉静了一静,低声道:“本来那一天就要来的。” “但,朝野上下都在传闻,长公主被封监军之衔,两日后就要随军出征。我想你一定很忙碌,若是还要抽空见我,定然更累,不如等到大军离京之后,再来找你。” 其实也是因为他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她。 他轻声道:“小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越颐宁笑道,“知道你不是谢清玉?知道你来自千百年后?还是知道我未来会因夺嫡失败而死于牢狱极刑?还是——” 越颐宁没能说完。 那段话就像是一个不能被触碰的开关,不过眨眼间,谢清玉的身影骤然逼近,他近乎失控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两条手臂勒着她的腰箍着她,与她贴着的胸膛不知是因惊惧还是后怕,剧烈起伏着。 “不会的!”他哑声道,声线急颤着低了下去,“不会的。” “这次有我在,我绝不会绝不会让小姐再被他们害死。” 被他紧紧抱着的越颐宁,半边耳朵压着他颈处。 这一次,她清楚地听见了那颤抖的抽气声,不由得一怔。 “嗯,你说得对。”越颐宁轻声道,“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死去呢。” 她半张脸埋在他肩头,于是笑起来时,只剩一对微弯的眼睛露在外面,“我之前一直搞不明白,第一起毒杀皇嗣的案件,究竟是谁做的。我当是谁那么恨四皇子,早早对他下死手,原来是你啊。” 早先夺嫡之争还未进展至如此激烈的地步之时,魏璟就被刺杀过数回。 按理来说,动手的人最有可能是支持三皇子的她们,可魏宜华和她都没有想过下如此毒手,她们彻查之后也是一无所获。那时七皇子还未入局,除了她们之外,别的人也没有理由去毒害四皇子了。 原来是他。 谢清玉也不知他是怎么了。明明抱着她,明明她安然无恙,附在他耳边的声音温柔,明明来之前他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可当他真的与她坦白,心中的情绪却越发激荡,难以平静。 他闭了闭眼,沙哑道:“是我做的。”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为我做了许多事。”越颐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若是有外人朝他们看来,会觉得她近乎是反手抱着他,“你觉得杀了四皇子,之后我就不会再因支持三皇子,而被冤枉入狱了?” “是。” “我也猜是这样。”越颐宁说着,“你对我极好,唯独在夺嫡与官场之事上,不愿帮我分毫,反倒还和我作对,暗地里算计我。你真是十分矛盾,连我都常常看不懂你的做法,如今我终于都能懂了,你无法站在我身边,是因为若你支持了我,就得眼睁睁看着我走向死亡。” “是。” “你会选择七皇子,也是为了我。若是四皇子活着,也许他未来终有一天会谋朝篡位,也许他是真真正正的天命所归,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若真是如此,你无法逆天改命,却也至少能保全我,不让我成为那个因天命正位而牺牲的代价。” “是。” “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得这么快。”她轻笑的声音在他耳鬓厮磨,“明明一开始喜欢利用我的愧疚,现在却害怕我因你而感到愧疚了吗?” “嗯。”谢清玉说,“我怕小姐不高兴,因此而放弃我。” 越颐宁伸手去摸他的眼睛。他没有哭,可她触手的肌肤滚烫,想来那双好看的眼应该已经红了,快要哭了。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为我费了不少心思啊。”越颐宁的声音温柔下来,“用了这么多手段,怎么偏偏没劝我不要再支持三皇子呢?” “我知道小姐不会听我的。”谢清玉说,“我有我的坚持,你也有自己的坚持。” “你的坚持是什么?” “让你活下去。”谢清玉越发抱紧了她,“躲开注定的天命,逃掉注定的生死。我要你活下去。” 他不信鬼神,也不信天道,因为他们说他的小姐会死于宿命。他不信宿命,更不信那群高高在上的神祗,即使他们被塑金身,万人敬仰。 他有心愿,却不打算寄托于诸神替他实现。 世人都叫她死,他偏要她活着。 越颐宁抬头看着天,忽然觉得眼眶温热。 她抽了抽鼻子,心脏酸软,又笑了起来:“谢谢你。有你这段话,就够了。” 人之一生,所得皆是馈赠。无论这一程结果如何,她会记得有人深深爱过她,为她做了许多,比她自己还希望她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她会永远记住,她已经无比感恩。 “在收到小姐亲笔的庚帖之前,我惶惶不可终日。我想不明白,我身无长物,何处值得被小姐眷顾?若有一天我失去了小姐,我该如何自处才好。” “为什么小姐会接受我,为什么偏偏选了我呢?” 怀中人声线轻颤,明明是追问,却已有了哽咽之声。越颐宁拍着他的肩,神思渐渐飘远了,喃喃自语,“为什么会选你啊” 她想,大抵是因为那晚,她终于算出了他的命吧。 那时的她何等错愕,她想过千万种可能,结果却不是那其中的任何一种。 谢清玉体内,是一个来自千百年后的灵魂。 她恍然间大彻大悟,全然明白了,为何他聪慧过人,城府深沉,精于谋算;明白了为何他无所求又工于朝廷争斗,他满身矛盾,连她都看不破他的意图;也明白了,为何他对她有着别样的执拗,为何偏偏对她用情至深,念念不忘。 记忆不断往溯、重现,回到曾经,从初遇开始,从那滴为她而落的眼泪开始。 一语成谶。 循天竟逢世外身,违命偏为命里人。 天道算无遗策,却亲手给了她一条无法弥合的裂缝。 以至于,越颐宁后来卜算了自己和谢清玉的合盘,看到他们之间居然有缘无份时,她忍无可忍,大笔一挥。 她胸膛里勃然跳动的心脏,一下比一下有力,擂着鼓,震耳欲聋。 关于命运论的规训,这辈子,她早就听够了。 天道说她做不到,她救不下这个危在旦夕的朝代,救不了苦苦挣扎的世人,还会白白赔上她的性命;天道说他们并非良缘,她和谢清玉互为陌路之人,没有前世也没有今生,强求不过自食恶果。 她不会再信天道说的鬼话了。 她偏要去做。 她会用她的一生去证明。 “因为是你。”越颐宁说,“谢清玉,我们本不会遇见彼此,若非常理不可解释的意外,你会在千百年后终老,而我会在千百年前安眠,我们终此一生不会有任何交集。可如今我们相遇了。那就说明,注定的命运可以被打破,所谓天道也并非无懈可击。”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选了你,因为本该如此。你能回到过去为我改命,我也能义无反顾地爱上你。” “谢清玉,我要的就是你,不是别人。除了你,谁都不行。” 云隙乍裂,日曦耀耀,倾泄人间。 越颐宁下意识地闭上眼,她感觉到谢清玉低下头,淡淡的兰草香缠绕着她的鼻尖。他轻轻吻了她的鬓角,有滚烫的眼泪一并没入其中。 她迎着光睁开眼,发现他虽然掉着眼泪,却在笑。 被她铭记于心的一双眼,盈满水泽,在天光之下莹莹闪动。 “我也是。”他哑声开口,仿佛誓言,“这一生犬马之劳,只效小姐一人。” 越颐宁弯唇笑了,伸手回抱住他,两颗心隔着重重春缎,紧紧相依。 天公敕令千山雪,不许白头只许君。 【卷三·明月终合玉心同·完】——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终于写完了!! 因为我分卷喜欢按剧情阶段分,第三卷体量最大,和第一第二卷的长度有点不成比例了哈哈…[化了] 接下来再完成第四卷,就正文完啦! 这一章其实也有暗示了,长公主被封监军这件事一出,玉玉就猜到了,宁宁真正支持的人是长公主 。 二人互通心意之后,玉玉也会和宁宁一起支持长公主,两个人就不再是敌对阵营了,开启并肩作战模式!(这些都是第四卷开头会再细说) 玉玉走了,但第四卷会有别人,来担当这个与宁宁在剧情里敌对的“反派”角色。 没写的play会在第四卷继续整上!比如红绸捆绑,露天浴池,玉玉吃醋等等[求你了] 第四卷也会揭很多伏笔,同时完成对宁宁弧光的刻画。快的话一个月能完成,我会加油的![撒花] 第165章 诱惑 以色侍人倒是很有一套嘛。 长公主离开了, 越颐宁也就失去了继续住在公主府里的理由。 越颐宁搬进了之前谢清玉送给她的宅院,终于能过上一个人逍遥自在,没有规矩管束的生活。 魏宜华进入储君人选行列一事, 在朝廷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三日一过, 长公主鸾驾离京, 蹄声未远, 京中潮涌已久的暗流再也按捺不住, 汹汹而至。 越颐宁迁入新居不过数日,燕京城内春过留痕, 万物竞发, 冬枝芽叶如缀。这春风吹绿十里,也悄然卷起流言蜚语。 起初只是坊间酒肆里几句含糊的嘀咕, 说女子掌兵乃不祥之兆, 恐引得天怒, 继而便有茶楼说书人似有意似无意, 演绎起前朝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的旧事,引得听客唏嘘。 风声一起,便如孟春之野草蔓生, 迅速在街头巷尾生发开来。传闻被有心人添油加醋,暗中引导, 字字句句皆未明指长公主, 却字字句句又都影射着那位远赴边关的帝女。 流言四起, 也引得百姓议论纷纷。 这幕后推手, 自是那些依附于四皇子与七皇子的世家大族。寒门前番才遭雷霆清算,气收焰罢,一时元气大伤,无力生事, 可世家却不同,舒坦日子过了许久,心思也愈活络起来——陛下虽未明示,然以公主为监军,比照亲王仪制,其中深意,岂非昭然若揭? 他们不敢直面皇帝锋芒,便欲先煽动民心舆情,试探风向,若能引得物议沸腾,或许能使陛下心生迟疑,收回成命也未可知。 舆情起伏数日,朝堂之上也迎来了风云呼应的那日。 某次朝会,数位须发皆白的世家老臣颤巍巍出列,手持玉笏,引经据典,对此陈疏见解。 他们都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口水滔滔,无外乎是说公主出征一事令京中百姓非议如潮,此举恐致民心浮动啦;监军一职事关重大,非同小可,长公主殿下还欠资历啦;历朝历代,宗法昭昭,事到如今已不宜再开先例殊遇,若礼法崩坏,易动摇国基啦…… 句句不离祖宗成法,字字紧扣阴阳秩序。 越颐宁身处朝列中,不由哂笑。瞧这群糟老头子,简直是敏感到了极点。这话说的,仿佛长公主有了一丝入主东宫的可能,东羲江山就要在一夕之间倾覆了,这江山真是好容易倾覆哪? 世家老臣们言罢,殿内气氛汹涌,波云诡谲。 高坐龙椅的魏天宣还未表态,清流一脉已有人动了。只见一名身穿群青色朝服的女官缓步而出,她眉眼疏冷,不畏不惧,也锋芒毕露。 周从仪率先出班,朗声驳斥:“诸位大人,此言差矣。宗法之要,在于贤德,岂拘泥于性别?长公主殿下聪慧果毅,文武兼资,主动请缨纾解国难,贤德武英,正是国之大幸!”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兴扬腐旧,固守陈规,岂非胶柱鼓瑟,贻误国事?” 朝列中有人传着眼色。 钦天监张大人心领神会,步出,言之凿凿道:“陛下,臣有本奏。臣夜观天象,见荧惑之光侵近紫垣,心宿摇曳不安,更有薄云久久缠绕帝星之侧而不散,此乃阴盛侵阳,阴阳失序之大凶之兆。” “天象示警,绝非儿戏。臣斗胆直言,异象正应在近日民野非议之事上,若强逆天意,恐祸及社稷,不得不慎,不得不察啊!” 虽未直言,但暗示昭然。 朝堂落针可闻。 世家老臣们垂眸不语,有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天意二字,最是杀人无形。 其余无关诸臣,亦有人偷眼觑看御座上的天子,目光探究。只见皇帝面容沉静,无喜无怒,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让人摸不清情绪。 正当此时,一道清越女声响起,打破沉寂:“——臣越颐宁,有本奏。” 众人望去,只见一袭青衣晃过。越颐宁墨发绾起,周身并无多余佩饰,却如空谷幽兰,独立于煌煌殿宇之中。 她先向御座一礼,继而转向那钦天监副使,字字清晰道:“臣昨夜亦曾登高观星,然臣所见,与张大人殊为不同。紫微星明澈夺目,帝星稳固,何来阴云侵扰?倒是见西南方有碎星摇落,主掌观测之职者或有失德。” “臣听闻,张大人昨日傍晚便告假离署,言称家中有急,实则于西市酒楼与人宴饮直至深夜。不知张大人是于何处、何时观得这不祥之兆?”她慢慢吐出最后那几个字,“莫非,是从酒盏之中?” “你!”钦天监张大人面色铁青,嘴唇颤颤,竟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越颐宁这才转向御座,从容道:“陛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女子男子,皆乃陛下子民,为国效力,各凭本事。若论吉兆,长公主殿下代天巡狩,鼓舞军心,便是最大的祥瑞。岂不闻国之将兴,必有祯祥?殿下出征,便是祯祥之始。” 殿内寂然。魏天宣掀起眼皮,盯着垂立中央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 他开口,却是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崔炎,你怎么看?” 清流老臣代表、德高望重的崔炎终于缓缓出列。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语气沉静,却力有千钧:“陛下,老臣以为,周御史所言在理。选贤任能,方是固国之本。长公主殿下才德甚隆,天下亦有目共睹。如今国难当头,正需摒除成见,聚天下英才而用之。陛下圣心独断,是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静听良久,目光扫过众生相,终于眉眼舒展,淡淡说了一个字:“善。” 此次风云激荡,暂且落下帷幕。 同时,市井之间的舆论风向也开始悄然转变。 不知从何处流传出许多长公主昔日的美谈:她如何爱民仁慈,她的封地常年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她如何机敏聪慧,出征前才刚刚助陛下勘破边关贪腐一案;她如何识人善用,手底下的女官远赴南地赈灾,事事尽心,在当时当地美名甚隆,长公主却低调谦逊,不事声张,时至今日才为人所知…… 这些事迹经由说书人、戏曲班子和茶馆闲谈,得到散播,渐渐将先前恶意阴晦的流言冲刷淡去,反倒让更多百姓认识了除才女之名以外的长公主,民心得以清明。 就在舆论拉锯、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在夺嫡之争中站队七皇子的谢家家主谢清玉,竟在一次勋贵云集的雅集上淡然提及了此事。 他并未直接褒贬长公主,只是评点了一句:“崔大人与周御史所言,深得我心。贤者居之,方是正道,拘于古礼而失却良才,实非智者所为。”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谢清玉的态度转变之大,无异于石破天惊。谁人不知谢家势大,乃是世家之首,继王氏式微后,更是如同世家之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他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赞同,其背后蕴含的意味足以让所有在座之人心惊肉跳——谢家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转而支持长公主了?七皇子那边又是作何打算?其他世家又该如何自处? 原本鼓噪得最起劲的几家世族,如被扼住了咽喉,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他们摸不透谢清玉的真正意图,更不敢在局势未明之前,轻易去挑战谢家。 京中暗流竟暂时歇了下去,表面复归平静,只是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惊疑与莫测。 越颐宁从手底下的女官那儿听闻此事,挑了挑眉。 “替我备车马,”她说,“我今日有空,正好去拜访一下谢大人。” 越颐宁到了谢府,未得通传直入府门,无人阻拦。周遭经过的侍女侍卫竟如司空见惯一般,见到她便垂首低眉,不敢直视亦不敢多言。 来到喷霜院,越颐宁远远望见正房大门紧闭,心下起疑。她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听清楚里面传来的流水声。 越颐宁有了些猜测,张口问站立在廊下的侍卫们:“我来找谢大人,他可在?” “大公子今日外出拜访七殿下,回来时被马蹄扬尘沾染了衣袖,现下正在沐浴。”银羿恭谨道,“越大人还请稍作歇息,属下这就去禀报。” 银羿去了。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窗,那水声停了半晌。 折回来的银衣侍卫说:“大公子还未穿衣,他让属下请越大人进去里间坐,茶水点心候着。” 越颐宁若有所思:“这样啊。” 她心里起了些坏心思。水声既止,她知道谢清玉肯定能听得见他们的对话,有意逗逗他:“那要等很久么?他是如此注重仪表之人,想来我得等上半个时辰吧?” 银羿顿感锋芒在背,连忙道:“怎会” “无妨,我也不是专程来的,只是恰巧路过谢府,想来和你家大公子打个招呼。”越颐宁唉声叹气道,“岂料我来的不是时候。” “既然他不方便见我,那在下也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吧。” 银羿傻眼了,大脑罢工的他张口结舌,一时竟是不知该说点什么才能挽留越颐宁,而一身青衣的女官说完这番话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看样子竟是真打算走了。 内室传来一阵器物被碰倒在地的重响。 也是这一道突兀的响声阻住了越颐宁离开的脚步,银羿闻声回头,眼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散着黑发、只穿了一层中衣的谢清玉步履匆忙地跑出来,从背后抱住了抬脚欲走的越颐宁。 越颐宁的半边身子才出廊下,被他拦腰捞了回去。 扑鼻的淡淡兰草香,混着浓烈的皂角余味,还有丰润的水汽,侵染了她的周身。 她微微一愣,感觉到背后紧贴的胸膛起伏,湿润的触感穿过春衣,黏了上来。 越颐宁这回是真惊讶了,下意识抬手握住谢清玉紧紧箍着她腰的手,一摸,全是温热的水渍。 他听到她说她要走了,顾不得将身上的水迹擦干,披上一层单薄的中衣,散着还在滴水的长发,便急匆匆地出来了。 耳边是谢清玉急促的喘息声,似是担忧她真的无情离开的后怕。 “不要走。”谢清玉伏在她耳边,他缓过来,轻声说,“我很快就好了,请小姐再等等我好吗?” 心跳陡然错了一拍。越颐宁动作顿了顿,应了:“我不走。” 她似乎是在哄着他,知道他无法招架,声音故意温柔了些,“你先放开,不然我怎么进去呀。” 银羿站在后面,根本不敢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他再怎么躲,还是能看见日光落在廊下木地板上的影子,两道依偎的身影分开,谢清玉黏在越颐宁身旁,两个人亦步亦趋地进了屋,一阵香风拂过,房门合上。 关了门,越颐宁这才来得及好好看看谢清玉,他身上的中衣已经被水浸得半湿了,黏在身上,月白色的棉袍底下隐隐约约透出分明的肉色,几乎是半透明了。水痕蜿蜒直下,洇出更深的水色,勾勒出他虽清瘦却又紧实的身型。 发梢滚落的水珠掉进微微敞开的衣襟口,消失在引人探寻的深处。 清正端方的君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地与她纠缠,明明是狼狈之态,却反而显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净美,破坏了规矩方圆,简直惊心动魄。 越颐宁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眼睁睁看着这玉做的美人抬手放到胸前,微微扯开了一点衣襟。 她听到谢清玉低声说:“衣服湿了,看来没办法再穿了。” 越颐宁深感动摇,又深感自己的荒淫无度。她觉得她是遇到了不良诱惑,想推卸责任,语带质问地开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法再穿了?这是在暗示她对他做点什么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谢清玉被她指控,反倒笑了,“只是想说,恐怕得让小姐再多等我一会儿了。” “或者”他靠近了些,高大的身形将散射入室的日光遮去,越颐宁被逼得后退,被他堵在门板前。 他向她倾身,玉山自倒非人推。 谢清玉垂眸看她,连眼睫都是湿润的,仿佛刚出水的妖精一般,微微一笑便勾魂夺魄,更不用说他此刻还存了心思刻意勾引她,“小姐到里间等,我在小姐面前换衣服,如何?” 越颐宁没拒绝。 她被他牵着手带进里间,他给她寻了一把椅子,将她置办得妥当,好让她能舒舒服服地看他。 美人脱衣的一幕真真是香艳极了,纵然是越颐宁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是存心勾引她待会儿便白日宣淫,有了些心理准备,也不忍心旌摇曳。 谢清玉终于换好衣服,她看得眼都快直了。 长身玉立的公子穿戴整齐,锦缎度身,一身白,白得无瑕,唯独一头长发还湿润着,朝她走过来,“小姐” 越颐宁不出声,等他走近了才站起来揽他的脖子,手臂只稍稍用力,便将他压得弯下腰来,狠狠地吻他。 谢清玉唇边溢出一声轻叹,握着她的腰,反客为主。 一吻方罢,浴房里的水汽早就散了,却弥漫着一股温热难言的氛围。 越颐宁故意咬了他好几口,一时不察又被他捉住唇舌,缠了许久,激烈得过了头,她锤着他的后背叫他松开,差点喘不过气。 越颐宁半张着嘴,还没缓过来,却不甘示弱地伸手拉扯他的衣襟。她没有收力,一片玉白色肌肤和玲珑锁骨猝然暴露在她眼前。 谢清玉轻笑出声,带着一种小把戏奏效的愉悦。他伸手柔柔覆着她的手,却一点也没用力,是假意阻拦,实则欲拒还迎,话语撩人:“我才穿好衣服,小姐这样扯开,又要乱了。” 越颐宁缓过来了,闻言翻了个白眼。 谢清玉还在唤她,温柔似水的声音,竟不知是呵斥还是诱惑:“小姐” 越颐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玩够了没?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现在如你所愿了,你很得意是吧?” 越颐宁说着,慢慢凑到他耳边。 谢清玉猝不及防,她已经伏在他肩上,张口舔了舔他的耳垂,满意地感觉到手掌底下的身躯浑然僵住,她拉长了字眼,说:“以色侍人倒是很有一套嘛,谢、家、主。” 眼前一晃,越颐宁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谢清玉握着腿弯抱起,下一瞬,人便落入了柔软的被褥间。 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又被谢清玉按在了床榻上,被攫取了唇舌—— 作者有话说:是得来了多少次,连门口的侍卫都司空见惯了呀[捂脸偷看] 玉玉超绝美色勾引,宁宁欣然主动入套[点赞]《 》 165-170 第166章 吻痕 日渐亲密和熟悉。 门外春风一度, 门内春风一度。 春风醺醉了游人,他是那阵春风,她是那个道心不稳的游人。 云雨初歇, 荒唐两回之后, 越颐宁说她渴了, 谢清玉便披衣下床, 去桌边倒茶。 他拿着茶杯绕过金缕梅画屏, 远远看见赤条条趴在床上的越颐宁,似乎是嫌太闷太热, 她将被褥掀到腰际, 洇红的脸颊枕着胳膊。 霞光照落在她清瘦雪白的背上,像三道平板山。 谢清玉脚步放慢, 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墨眼珠像泡在幽潭里。 越颐宁闭着眼, 听到了脚步声, 知道他回来了,却也懒得再遮。她的心态已然转变,兴许是这些日子以来的颠鸾倒凤, 将那点羞耻心也一并颠没了,她就这样坦荡荡地继续趴着, 并不管他会看到什么。 感觉到肩膀被触碰, 越颐宁掀起眼皮, 发现谢清玉俯下身来, 在吻她。 落下的长发柔软地贴在她的腰身上,像是伸来了一截黑蛟蛇尾。她伸手拉住谢清玉的衣领,将他拽到她面前,如此自然而然。 与那双温柔又危险的眼睛对视, 越颐宁才忽然意识到,她肩膀上有一枚吻痕,是方才进行到第二次,他抵着她的肩膀,握着她的腰,从她背后进来时留下的。 淡淡的、却又殷红的吻痕,像是血月。 他刚刚是在加深它。 越颐宁松开了手,谢清玉已经恢复如常,眼里翻涌如海的黑色褪去,化为一片宁静的风和日丽。 他牵起她的手,将茶杯递给她,柔声道:“先起来。这样喝容易呛到。” 越颐宁却不接那杯茶。色令智昏,但如今既色过了,智也该复位了。 她终于想起她这一趟来的意图,直言道:“你今日在雅集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清玉将茶杯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单膝屈起,半跪在床边。他骤然矮下来,趴着看他的越颐宁终于得以缓解伸着脖子的酸痛。 她眨了眨眼,继续追问:“难道你不打算继续阻碍我了?” “嗯。”谢清玉将黏在她脸颊旁的细黑发丝一一拨开,“我先前不知道,小姐原来支持的是长公主殿下。” “如果我支持的是三皇子,你就打算继续阻碍我么?”越颐宁摸了摸下巴,突然道,“你知道我的结局,你想救我,所以才与我敌对。你觉得我之所以下场悲惨,都是因为,我支持的是无能的三皇子。” “小姐又是从何处知道的?” “知道什么?” “很多。你曾经支持三皇子、四皇子会为了顺利篡位而将你打成奸佞、你会受极刑而死。”谢清玉说,“我记得小姐说过,你只知道,自己参与夺嫡若是败北,则会身死。” “这是你算出来的结果。但你并不知道细节,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数,也不知道,你会如何死去。” 越颐宁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眉目一展:“若你答应加入我们,转投长公主麾下,我便告诉你。” 谢清玉没有犹豫:“我答应。” 越颐宁并不相信空口无凭的承诺:“诚意呢?” 谢清玉站起身,到桌案旁按了几处机关,将一份卷轴取出。越颐宁见他姿态郑重,也不再趴着,她披上中衣,用手拢了拢长发,坐起身来,看着谢清玉走到自己近前。 他将卷轴放在她的掌心里,缓声道:“这卷文书上,记录着七位世家重臣的罪证和把柄。他们皆在朝中任职,所居位置关键。” “我将这卷文书交给你,只要掌握着这些东西,他们,还有他们背后的世家,日后便都是你最忠心的狗,任由你驱策。” 越颐宁心下猛然一跳。但她接过文书时还是不动声色,只在打开卷轴后,眼神有过瞬间的变化,被谢清玉捕捉到了。 谢清玉看着她:“以此作保,小姐觉得诚意足够了么?” “自然是足够了。”越颐宁冲他嫣然一笑,握紧卷轴,“不过你还真舍得。” 她凑过来,散开的衣襟里晃过一片雪白,手指点着他的胸膛:“能拿到这么多重臣的把柄,还要压住他们的挣扎反抗,和他们谈判,说服他们心甘情愿为你做事啧啧啧,这可不容易啊。他们原本都只听从于你吧?” “那都不重要了。”谢清玉见她倾身靠近,忍不住迎上去。 他的手掌握住她的腰。轻轻摩挲,微微仰起的下颌绷紧了,谢清玉嗅到了越颐宁身上除了茶香和药香之外的气味——那是他的气味,浓郁的兰草清香,还残留在她身上。 谢清玉的喉结轻微地上下滑动。 “算你过关。”越颐宁勾唇,“告诉你吧,那些事,都是长公主殿下告诉我的。” 谢清玉面色一滞,意外道:“她?” 魏宜华?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难道说—— 联系到他穿书的荒谬经历,谢清玉似有猜测,脸色一变,越颐宁已经坦白了:“她是重生之人。” 越颐宁一番细细解释之后,见谢清玉渐渐从惊讶错愕里回过神来,她便继续问道:“在殿下出征之前,我们曾经秉烛夜谈,她告诉了我许多她前世的经历。” “她说,魏业在登基仪式上当众砍了先帝的牌位,引起极大非议,这才给了魏璟乘虚而入,谋朝篡位的机会。” “你看到的东西也是如此吗?” 谢清玉应了她:“是。” “嗯”越颐宁沉吟,“他这做法,我也想不通。” “是他害了你。”谢清玉望着她,细看之下,才能发觉他眼底的一丝阴翳之色,“他资质平庸,本来就是你一手扶上皇位的,却还拖你的后腿,害你身死。” “登基大典过后,你日日去求见他,想要问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他也从不肯见你一面。他这般任性妄为,做事之前可有想过他人,想过尽心尽力辅佐着他的你?” “我知你是为我打抱不平,可这毕竟是还未发生之事,你可别因此去对付三皇子啊。”越颐宁摸摸他的脸,稍作安抚,“他可是我们的人。” 谢清玉:“无能之辈,作为同盟,也只是累赘。” 越颐宁见他满脸冰冷,无奈地捏住他的两颊,强行叫他露出个笑容来,“好啦。” “我不是为他说话。只是,我先前也教导过三皇子谋术,对他的为人还是摸得比较清楚的。”越颐宁说,“魏业心性至纯,没有城府谋算,但也没有功利恶欲,我教导他时就发现了,他其实不适合做皇帝。” “宜华说我前世选了他,大概是因为,我实在没得选了吧。”越颐宁的眼睛里有一汪春水,她笑道,“长公主殿下说起我们的前世,总是支支吾吾,多有掩饰。但我还是猜得出来,我和她的前世,大概是势同水火。” 不然,她也不会放着惊才绝艳的魏宜华不选,而去选了平庸无能的魏业。 “心性至纯之人,往往也至性至情,容易被煽动。” “魏业会在登基仪式上冲动行事,想来背后另有原因。他知恩图报,善良仁慈,定然明白他这么做的后果,更不会完全不顾我的安危,至于为什么最后会连累到我,还害死了我,里面应该还有我们都不知道的隐情。” 越颐宁将她得知此事之后的想法一一说完,眼睁睁看着谢清玉的眼角红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哑声道:“可遭人污蔑的是你,被押入牢狱、承受极刑而死的也是你。他为你做了什么?你却还要想着他的好,想着他也许是有难言之隐。” 为什么他的小姐这么善良?他有时候宁愿越颐宁能够自私一点,至少这样,她能少承受一些伤害,也不会总是被别人辜负了。 越颐宁没说什么,她俯下身,轻轻吻着他滚烫泛红的眼皮。 “怎么这么爱哭?”她揽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笑着,“我还以为你是喜欢用眼泪来向我示弱,现在看来,你是真的爱哭啊。” 谢清玉抚摸着她的背,指腹的薄茧从衣摆里蹭进去。他低声道:“我心疼你。” 越颐宁由着他蹭,说:“我知道。” “正好,我也要和你约法三章。” 谢清玉停了动作,越颐宁正好转过身来,摆正姿态,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是俯视着他的角度。 “第一,可以喜欢我,但是你的生活里,不能只有我。太爱一个人会让你变得极端且偏执,长久以往对你而言绝非好事,这也不是健康的爱情,懂吗?”她说得认真且耐心,语气也很温柔,“你可以将注意力分到其他事情上,这样就不会总是想着我了。” 谢清玉看着她,顺从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了,在说不可能。 他疯狂且偏执地爱着她。 唯有这件事,是他怎么也改不掉的陋习。 “第二,做了什么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对的事还是错的事,都不准瞒着我。如果是大事,更要主动来和我商量,不要替我做决定,也不要替我承担后果。” “第三,不准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让我关心你,注意你。”越颐宁说,“要是再被我发现你用刀割自己的手臂,你看我怎么罚你。” 谢清玉从善如流:“好,再也不会了。” “但是最后一点,我也想让小姐答应我。”他说,“毕竟小姐也有过案底。” 越颐宁:“你说什么鬼话?我什么时候有过——” 谢清玉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缓缓道:“我知道小姐之前用龟甲做过占卜,也知道龟甲占卜的代价,是取走小姐的十年阳寿。我的要求是,小姐以后不能再用它来做占卜。” 越颐宁打了个哆嗦,顿时抽回了手。 她显而易见的心虚,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乱转,就是不敢看他,还讪笑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谢清玉却不容她逃避,俯身将她抵在床的里侧,越逼越近,“那小姐答应吗?” 他温热的气息打在她鼻尖。越颐宁经历了一番极度的拉扯,最终咬咬牙:“答应!我答应还不成吗!” 谢清玉还是抱着她,头低下来,抵着她的肩膀。越颐宁不知道他怎么了,刚想拍拍他的脑袋提醒他,便听见他轻颤的声音:“如果小姐一定要用,也先和我说,好吗?” “我不想有一天发现小姐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越颐宁已经明白了。 她怔了怔。 她从未后悔做过龟甲占卜,但她今日第一次,有了些许的愧疚之感。 “谢清玉。”她轻声唤他,“你是从哪里认识我的?” 她知道,他来自千百年后的时代。 她无法想象,千百年后的世界是何等光景,也不知道,谢清玉是如何深深了解到了她的故事、她的人生,了解一个远在千百年前活着的女子,一个于浩荡历史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物。 “一本小说里。”谢清玉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你是那本书的主角,而我为你倾倒,日夜不眠。” 越颐宁听他这么说,不免脸颊一热。 她道:“我还以为,你是在哪本历史书上认识我的呢。” “你不在东羲历史里。”谢清玉哑声道,“不止是你。东羲历史之中,并没有哪一位著名的人物是女子,即使是被潦草记录下来的长公主,也没有名姓和事迹流传于世。嘉和年间曾存在过十数年的女官制,也一同佚失了。” “我后来发现,你其实真正存在过,但你被人从历史中抹去了。” 越颐宁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她微微睁大了眼。 “为什么?因为我是奸佞之徒?因为我是修玄术的天师?还是——”越颐宁顿了顿,她看着谢清玉垂下的眼帘,回想了一番他刚刚说的话,喉咙里停滞片刻,才发出声音来,“难道说,是因为我们是女子么?” 她没有说“我”,而是说了“我们”。 谢清玉觉得心如刀绞。他不敢直视她,他怕他无法控制涌上心头的情绪,只能抱紧她,将额头轻轻贴上她的胸脯,“是。” “” 越颐宁低眉看他,不知想了什么。 沉默过后,她忽然一笑,“原来是这样啊。” “那千百年后的世界呢?”她轻声道,“你活着的年代,也会发生这种事么?” “不会了,虽然女子依旧活得不如男子容易,但不会了。她们可以做任何男子能做到的事,可以成为一国之君,也可出将入相。”谢清玉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她们之中出现了一个足以名留青史的英杰,无论她是谁,没有人能再将她的名字从历史上抹去。” “那就好。”越颐宁浅浅笑道,“即使殿下与我会功败垂成,但千百年后,会有一个能让女子的名姓堂堂正正地载入史册的时代——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慰了。” “在决定支持长公主殿下夺嫡之前,我也曾经实打实地踌躇过。我曾想,若是在东羲之前,千年的华夏文明里,曾出现过一位女帝,宜华的路都不会太难走。”越颐宁慢慢说,“……可偏偏没有。” 敢为人先者,往往折戟沉沙,九死一生。即使最终破除万难、名留青史,也需背负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那代价便是孤寂沉重的百年。 但是,如若后人发现过去曾有过辉煌遗迹,兴许能给今人以意想不到之鼓舞,这种鼓舞才是最难得。即使在历史上,那段岁月只是昙花一现,即使那位伟人最后未得善终,可她的精神得以传承,千古颂唱,亦是虽败犹荣。 后人抚卷遥想时,见得前人竟曾企及那般高度,心中自会涌起“彼能是,而我亦能是”的豪气干云。 这远比百年的成败利钝更为深远,可烛照千秋,功在万代。 “我是个懦弱的人,常常退缩,直到在锦陵遇见你的时候,我都还在犹豫着。因为我知道,一旦选了要走的路,我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在九连镇短居的日子,每一天都美好得残忍。她越是不舍,越是眷恋,越是清醒地明白,分别即将到来。终有一天,她必须要去面对命运的叩问,做出她的抉择。 就在她徘徊不前之时,长公主来了。 人们说命运无形无状,不可捉摸。但那时,坐在院中的越颐宁看见披着一身朱彩的魏宜华慢慢朝她走来,她清晰地看见了她的命运。 “但你知道吗?”越颐宁抚摸着他的眉眼,轻轻笑道,“我有时也会变得很冲动,很不计后果。无论是鲁莽还是谨慎,无论是懦弱还是勇敢,我想这些都是我。” “我曾对你说过,凡是我做出的选择,我绝不会后悔。”她轻轻吻了他的额头,“我现在依然这么觉得。” 谢清玉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慢慢抱紧了她。丰沛的暖热在他们贴着彼此的肌肤间流淌,渐渐蓬勃。 胸膛中的心脏同样蓬勃地跳动着。 他不想只做她的知己和裙下之臣。他想做她的同谋,她的利器,替她劈开这铁幕般的天道注定,世俗伦常。 他有不敢告知天地世人的妄念,只敢在心底回响。 他也想,能与她白头偕老,再话余生。 …… 京城里,关于长公主的流言终于歇了下来。 越颐宁身为长公主阵营的第一人,事事身先士卒,政务压身。她也经常会去谢府寻欢作乐,疏解压力,怎奈何压力疏解了,却总是折腾到半夜,觉反而更不够睡了。 谢清玉挂心她的睡眠,安排了人手来帮忙,自己也会替她处理一些积压的案牍。 越颐宁先前和谢清玉一直是对手,如今关系一朝颠覆,她才感受到,有一个强大的同盟是多么省心愉快的事情。 她先前总需要把一件事说得仔细,处处指点,才能让手底下的人办的合她心意,但谢清玉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根本不需要她吩咐,就能把很多事处理尽善尽美,让她不感叹都不行。 只是,越颐宁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便又有事情找上门来了。 这日,越颐宁在她的府邸里办公,守门侍卫来敲门,说外头有人来拜访,自称姓叶。 叶弥恒? 他怎么会突然来找她? 越颐宁先是怔了怔,然后便道:“请他进来,带去偏厅先坐,我处理好手头上的事务就马上过去。”—— 作者有话说:玉玉吃醋即将来袭~[撒花]师父也快出来啦! 第167章 吃醋 小姐怎么会在这? “你说什么?” 叶弥恒将他的来意说完, 越颐宁面露惊愕之色:“我师父来燕京了?” “是啊。我也是今日才收到的信,我师父在信里说,秋尊者把观内杂务都交给大天师们了, 自己一个人下的山。信从颍川寄到京城至少需要三日, 想来, 她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京城了。” 叶弥恒语气艳羡:“真好啊!我也想让我师父来燕京看我, 明明青云观就在锦陵, 比颍川近多了。” “我问过她,她说她来不了, 我看她是嫌入京麻烦, 不想来。秋尊者就不一样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口口声声说不再认你做弟子了, 其实心里还念着你呢。” 叶弥恒兀自说了老半天, 没得回应, 抬头一看,发现越颐宁竟然在发呆。 越颐宁僵坐着,两耳嗡鸣, 脑子乱成一团。 若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对她来说最最重要的人,一定是秋无竺。 如果没有秋无竺, 就没有今天的她。即使她的师父已经不愿再见她, 不再承认她是她的弟子, 可只要事关秋无竺, 她便无法平心静气,无动于衷。 “不,不对。”越颐宁喃喃道,“师父她不是来找我的。” “除了你, 秋尊者哪还有什么理由入京?从颍川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可不容易,一路舟车劳顿,如果不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谁会来?” “你不了解她。”越颐宁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抬眸看向他,“不过,还是谢谢你,为了替我传这几段话,还专门亲自跑了这一趟。” 叶弥恒脸突然一红,眼神游移。 他咳嗽两声:“谁说我只是来传话的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他便扭扭捏捏地开口了:“我就不能是来看看你的新家,顺便看看你么?你都搬出长公主府这么多天了。” 叶弥恒在等越颐宁请他去她家做客,结果等了好几天,愣是没有一点风吹草动,明白了这人就没想起过他。 叶弥恒本来很生气,气得鼻子都歪了,但几天之后又硬是调理好了,忍气吞声地主动上门做客来了。 越颐宁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在想什么,但她看他脸色,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越颐宁找补:“也是,我这几天太忙了,都忘记叫你来了。” “我不来看还不知道,你这屋子倒是挺讲究的,得是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吧?”叶弥恒打量着远处的竹林松海,又收回目光,朝她挑眉,“不说这里面用材摆设,园景设计,就说这房屋选址在京城中心,又能做到闹中取静,光是有钱可办不到。” “能给你安排这么个住处,长公主对你还真是不错,挺用心的。” 越颐宁没回话。她摇晃着茶杯,里头所剩无几的茶水一荡一荡。 她欲言又止,在斟酌着言辞,这下连一向听不出言外之意的叶弥恒都看出来了。他表情一顿,“难道这屋子不是长公主送给你的?” “那是谁?三皇子?你还认识第三个有这本事的大臣?” “是谢清玉。” 越颐宁话刚落地,原本徜徉在春风里的庭院瞬间冷得快要结冰。 叶弥恒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好似生吞了一坨大便。 “谢清玉?”叶弥恒一字一顿地重复完,仍旧难以置信,“他为什么会突然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什么意思——不对,先不说这个,你为什么也坦然地接受了?” 越颐宁觑着他的表情,心里叹息一声的同时,又深知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于是硬了硬心肠。 她咳嗽两声:“我和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啊。” 越颐宁将她与谢清玉现在的关系删删减减,修饰了一番,去掉了容易把人刺激疯的细节,囫囵粗糙地说了个大概。 谁知只是这么个大概,叶弥恒听完,差点没把她的茶案掀了。 越颐宁看着在她面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走来走去兜着圈子,显然快要疯魔了的叶弥恒,呐呐道:“我都说了,让你听完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啊?!”叶弥恒怒吼,他双目赤红地看着她,“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我好色呀,我不是说了么。” 叶弥恒根本不信,他了解越颐宁,他知道她这回是认真的。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你疯了吗?他是世家大族的长公子,京城第一世家谢家的家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难道你真的想嫁给他?以后天天在家里给他操持内务,协调那一大家族的亲戚往来,被锁在高门深宅里,往后连出个远门都是奢望,这就是你想过的后半生吗?还是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放弃高官厚禄和手足至亲,放弃整个谢家和他到现在为止拥有的势力,陪你浪迹天涯,游山玩水,做一对野鸳鸯?啊?你觉得这现实吗?” 越颐宁知道他是急眼了,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听着。 叶弥恒喘着粗气说了一大通,猛地一锤桌案,两只盛满水的青瓷茶杯在跳跃,“你说话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没怎么想。”越颐宁答了,“我也不是什么事都会斟酌损益,有了万全之策以后才做。” “我也有短视肤浅,只顾眼前的一面,也会冲动狂妄,不计代价。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过,但我不在乎了。” 有很多原因,越颐宁无法告诉叶弥恒,比如谢清玉不是真正的谢家长子,又比如谢清玉为了她连命都能不要,还比如,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以后。 也许他们两个人之中,先辜负这段感情的人是她,她会走在他前面。 她深知自己接受了他的爱,是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这也是她心里对谢清玉最大的负疚。 她能感觉到叶弥恒看着她,视线如烧如灼,他的胸膛在她眼前剧烈起伏着,越颐宁不敢抬头看他,眼前却突然掉下来几滴水珠。 越颐宁愣住了。 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似是恨,又似是不甘,一团浓烈情感,混杂成少年人喉头的哽咽:“凭什么凭什么是他?他到底哪里好,我又哪里不如” “叶弥恒!”越颐宁喝止了他,没让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空气陡然一静。 许久,叶弥恒自嘲地一笑:“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也是,你肯定觉得我很蠢,很自不量力吧。”明明喜欢她,却又总是不懂得坦率地表达,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我没这么觉得。”越颐宁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叹气了,她也不忍心看他这样,便把声音放轻了些,“你别哭了好不好?” 叶弥恒怨声道:“你都拒绝我了,难道我连哭一下都不行吗?” “我不是这意思。”越颐宁第一次觉得她口拙了,抓了抓后脑的头发,多一句话也挤不出来了。 叶弥恒一声不吭地坐在她面前,自顾自地哭着。一向活得张牙舞爪、宁流血不流泪的人,如今眼角通红,像被人照着眼睛打了一拳,快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 “你看你这样,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越颐宁彻底没招了,“我也没啥好的呀,天底下的好女儿多了去了,你之后总会遇到比我更好、更值得喜欢的人,别伤心了。” “不会了。”声音沙哑,还带着鼻音的叶弥恒低声说,“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叶弥恒说完这话,抬手用袖子擦擦眼角,终于不再流泪了。 他顶着两颗红枣似的眼睛看着她:“算了。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那种人,我只是还有点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输给了一个比他迟来这么多的人。 “七日后,横波湖会办一场春日游湖会。”叶弥恒哑声说,“……越颐宁,你陪我去。” “我来这本就是想邀请你,还没能说出来,就变成这样了。”他声音低下去,竟有了哀求的味道,“你答应我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算是让我死心好了。” 越颐宁其实已经被他哭得有点心软了,没辙了,此时自然满口答应:“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约定既成,越颐宁是放在了心上的。 但她没想到,不过两日后,谢清玉来她的府邸里找她,也提起了这件事。 “三月初一那日下午,你可有安排?”谢清玉说,“近来多有忙碌,我想着,那天正好有空,和小姐一同外出走走。” “京城刚入初春,市集也热闹颇多,会有许多新鲜的小玩意,边逛边玩,不失为乐趣。” “可以呀。”越颐宁自然答应,不过,她还记着那天有和叶弥恒的邀约,“但是初一不行,我有其他安排了。” “我们初二再去吧,你初二有公务吗?” “没有。那便初二吧。” 越颐宁只当谢清玉是心血来潮,没有深想,又重新埋头伏案。 坐在她一侧的谢清玉半晌没说话,不知想了些什么。 过了一阵子,他又慢慢开口:“我听说,初一那日,横波湖会举办一场春日游湖会,届时画舫云集,游人如织,定然是一番难得盛景。” 越颐宁笔一顿,便听见谢清玉悠悠然说道:“京中难得热闹一回,还挺想去看看的。” 她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开口问道:“你要去吗?” 一想到会有这么个可能,越颐宁都要汗流浃背了。 苍天!她都不敢想,要是她和叶弥恒一起去了,在湖边或者是画舫上,他俩迎面撞上谢清玉的话 别说这俩人会怎么样,她先要疯了。 “也不是。”谢清玉安抚她,温柔笑道,“我只想和小姐一起赴盛会,既然小姐那日脱不开身,我一个人游湖也是无趣。” 越颐宁顿时松了口气。 这就是不会去的意思了。 听了谢清玉这话,越颐宁不知为何莫名心虚,还有点愧疚。 她咂摸了一会儿,发现她有点像要私会情人的妻子,谢清玉则是一无所知、还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的丈夫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乱套了吧? 她又不是去找快活的负心汉,而且叶弥恒也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也是越颐宁没和谢清玉说的原因。她如果说了,谢清玉肯定又要不高兴,她还得费劲解释一通。反正是最后一次,去了就完了,之后她再找机会跟谢清玉解释就好了。 虽然这么想,但是越颐宁着实犹豫了一番。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最好还是不要瞒着他。 纠结来纠结去,越颐宁手里的毛笔都快被她戳劈叉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支支吾吾地喊了他一声:“谢清玉” “嗯?”原本已经低头看账册的谢清玉,又抬眼看向她,神色如常,“小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 越颐宁还是没有说出口。 三月初一已至,千丈晴虹,十里翠屏。盛会方启,数座画舫悠然驶离垂柳岸,横波湖畔烟波浩渺,丝竹管弦之声伴游人喧哗,袅袅不绝于耳,随暖风荡漾在粼粼金光之上,同行云在水,倒悬一天。 叶弥恒今日显然精心收拾过。他一见越颐宁眼睛便亮了,引着她登上一艘极为华美宏大的三层画舫。 这画舫名为“花重山”,乃是横波湖上最热闹、最昂贵、也最负盛名的大型画舫。 “我好不容易才订到二楼的雅间,位置绝佳,视野开阔,三面环窗,能将湖心景致尽收眼底,而且足够清净,不像下面大厅那般拥挤喧闹。”叶弥恒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邀功意味,还有点自豪,“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越颐宁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掠过大厅里那群谈笑风生的宾客,窗外如织的船只,心底若有若无的不安如同湖心蔓生的水草,随着画舫的轻微晃动而摇曳。 叶弥恒未察觉她的异样,兴致勃勃地带着她入了雅间。 从上船到入座,叶弥恒一路喋喋不休,如数家珍般地介绍着窗外的景致、房内的布置、他精心准备的点心香茗。 他的热情和周到像一层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网,裹得越颐宁有些喘不过气。 莫名的心慌意乱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我……我有点闷。”越颐宁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打断了叶弥恒的兴高采烈,“我出去透透气再回来。” 叶弥恒愣了一下:“啊?好,那你快去快回。” 越颐宁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出雅间。 合上门,隔绝了内里的声音,她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从出门开始就惶惶不安,心跳也比平日紧促了些。 ……难道是昨夜没睡好? 画舫二层的长廊无人,越颐宁慢慢向前走着。 行至一处拐角,她心神不宁,并未留意前方,险些撞入一个带着清浅冷香的怀抱。 她虽及时刹住脚步,但却差点摔倒,幸而对方迅速拉住了她的手腕。 越颐宁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抬头道歉,“对不……” 最后一个“住”字卡在了喉咙里,没吐出来。 入目是一袭雪白的云纹锦袍,裹着颀长身段,光华随着那人的轻轻呼吸而起伏流转。再往上,羊脂玉冠束着墨黑长发,一对明珠含光的眼,高挺鼻梁之下,两片淡绯色的唇轻抿着。 越颐宁傻眼了。 她差点撞上的人,竟是谢清玉。 他今日一身盛装,容色大放,连她都差点看得晃了眼。 谢清玉扶着她的手腕,见她站稳,也没有立即松开。雕花木窗投下光影,将他的侧脸罩上一层柔和光晕,清雅矜贵得不似凡尘中人。 越颐宁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看着他。 谢清玉瞧清楚了来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开口,带着点迟疑:“……小姐?” “你怎么会在这?”谢清玉轻声道,“……不是说,今日已有安排了吗?” 越颐宁心里一咯噔。明明他声音轻柔,却宛如一道惊雷劈下。 “我……我……”她张了张嘴,头脑一片混沌,甚至没去想为什么谢清玉也会在这,第一次慌乱得语无伦次,“你听我说,我是……” 就在这时,她身后突然传来叶弥恒的声音: “越颐宁!你走慢点,我陪你一起去——” 叶弥恒话音未落,人已经出现在了拐角。 一道高大的身影骤然闯入这方狭小空间,没说完的话突兀地断掉了。 叶弥恒猝不及防地和二人打了个照面,正正好看到越颐宁和谢清玉站在一起,且,她的手还搭在谢清玉的衣袖上。 气氛陡然一静。 越颐宁甚至不敢去看谢清玉的表情。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窜遍了全身。 完了。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这个阴暗玉一直在暗中窥视宁宁呢……他知道叶去找过宁,一直在等宁宁和他说,但没等到,还发起邀请,试图挤掉对方,结果反而是自己的邀约被小姐推掉了呢[求你了] 玉玉表面:(温柔)小姐怎么会在这? 玉玉内心:为什么和他出来?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阴暗爬行)(疯狂嫉妒)(大哭)(扑上去撕咬叶弥恒)(给叶弥恒的茶水里倒十斤泻药) 第168章 魅魔 被束缚着红绸带的他。…… 手背蓦地一热。越颐宁陡然回神, 发现是面前谢清玉握住了她搭在他袖子上的手。 “原来小姐所说的安排,是和叶大人一同游湖。”谢清玉的声音依旧温文和煦,听不出半分失意, “我明白了。” 叶弥恒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艘船上碰见谢清玉, 他满脸愕然, 竟是没有注意到谢清玉对越颐宁奇怪的称呼。 看到谢清玉握着越颐宁的手, 他眉头一皱, 正想去将越颐宁拉过来,谢清玉却已经先他一步松开了手。 “既然如此, 那我就先不打扰二位了。”谢清玉微微颔首, 柔声道,“在下还有他事在身, 先告辞了。” 越颐宁站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这清雅卓绝的白衣公子从她面前掠过。 谢清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半分失态, 一直表现得端仪得体。 可, 看着某人远去的背影,越颐宁却莫名感觉后背发凉。 她抬手搓了搓胳膊底下起的一片鸡皮疙瘩,叶弥恒已经按耐不住, 凑上来了:“他怎么会来这?你不是说你问过他,他今天不会来参加游湖活动的吗?” “而且, 刚刚他那话是啥意思?”叶弥恒惊讶了, “难道我们俩出来的事情, 你没跟他说过吗?” “”越颐宁现在有点后悔了。 她心虚不已地低下头, 声如蚊呐:“没有。” 叶弥恒和她一起沉默了。 “你哎,你这咋想的?”叶弥恒竟是叹了口气,挠了挠头,“不过我看他刚刚的反应, 好像也没生气,应该没误会吧?” “你待会儿回去之后,再跟他解释解释就好了。” 越颐宁也是这么想的。 光看表情,谢清玉完全是一个宽和大度、持重有礼的君子,即使情人对他撒了谎,和其他男人同游赏春,而没有事先告知于他,他也并未表现出丝毫恼意。 但,越颐宁的直觉告诉她,谢清玉不可能没生气。 他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了。 而一向锱铢必较的谢清玉,刚刚居然还能笑着和她告别 越颐宁打了个哆嗦。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谢清玉已经气疯了。 二人回到雅间之后,越颐宁走神得更加厉害了。 虽然对面坐着叶弥恒,但她满脑子都是谢清玉刚刚离开的背影。大抵是回忆在粉饰,她渐渐觉得那背影十分萧瑟孤独,楚楚可怜。 坐饮一阵子之后,叶弥恒提议去甲板上看看风景,越颐宁便随他一起出了门。 才到甲板,视野便豁然开朗。画舫缓行于湖心,四周水光潋滟,碧波万顷,远山如黛翠如烟,无数彩舟画舫点缀其间。 越颐宁没走两步,便感觉有人在打量他们。 她循着目光看去,是几位衣着体面的官员,她并不眼熟。他们频频看向她身边的叶弥恒,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最终慢慢朝他们这边靠了过来,其中一人更是笑道:“叶大人,没想到会在这画舫上遇到您,真是巧遇啊。” 叶弥恒认出对方是四皇子府中的几位属官,也拱手回礼。 一群人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其间有几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叶弥恒身旁的越颐宁,神色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斟酌。 越颐宁这才察觉到什么。 原来他们这群人都是四皇子派的官员。 越颐宁何等识趣,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对叶弥恒轻声道:“你们先聊,我去前面看看风景。” 叶弥恒扭头:“哎?你要走了吗?那我也……” 越颐宁见他如此,也是面露无奈,只能压低声音道:“……人家主动来和你搭话,你不应酬几句再走,会落人口舌的,别平白无故让人对你有意见。我就在前面呆着,你待会儿来找我就行。” “……好吧。那我稍后便去寻你。” 越颐宁颔首,转身沿着甲板边缘向前走去。她寻了一处人稍少的舷边站定,凭栏远眺,任由挟带着水汽的春风吹拂着面颊。 再回头看一眼,那群人果然毫无顾忌地和叶弥恒攀谈起来了,看那言笑晏晏的模样,哪还有刚刚的犹豫踌躇? 她不再分心留意叶弥恒,转而靠着精雕细琢的榆木护栏,神游天外,又想起谢清玉。 他怎么会来游湖呢? 真是为她来的,还是有其他事务在身,只是碰巧和她遇见了? 正兀自出神间,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越大人?” 越颐宁循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着蓝色绸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舷边,见她看过来,脸上的犹豫顿时转变为笑容:“越大人!果真是您!” 越颐宁也认出了他,惊讶道:“王舟?” 这人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了,但她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王舟就是去年长公主送给越颐宁的“男宠”。她没有让他侍寝,还发现他其实是王家人,当时正缺一个渠道深查倒王案真相的越颐宁便假意收下了他,实则让他成为了自己的密探,暗中搜集案件的证据。 王舟立刻上前两步,深深作了一揖,“小人王舟,见过越大人!” “原来是你。”越颐宁莞尔道,“看你如今气色,想必你和你的家人已经安顿下来了吧?” 王舟点头:“是,全仰赖越大人的帮助。” “虽然家产俱被抄没,再难复昔日光景,但,总算是保住了全家老小的性命。” “我后来带着家人去了锦陵,如今在锦陵府衙谋了个文书小吏的差事,虽俸禄微薄,但也能糊口养家,日子总算安稳下来。”王舟言语恳切,带着感激说道,“小人一直想找机会,感谢越大人恩德,没想到今日竟有幸在此处遇见大人!” “不必多礼。”越颐宁心中也生出几分欣慰,“见你如今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能在这权势倾轧的缝隙里,救下几条无辜性命,予人一线生机,总归是她积攒了福德。 二人寒暄间,越颐宁却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渐渐令她难以忽视,后颈莫名一凉。 不祥的预感再次袭来。 越颐宁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画舫三层的雕花回廊之上,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雪白锦袍,玉带束腰,不是谢清玉又是谁? 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正微微垂眸,目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与王舟所在的方向。湖上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落入湖心的数丈清辉化作淡淡光华,映亮了他的半边脸,如玉的面庞愈发不似凡人。 越颐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谢”她刚想喊他,谢清玉却侧过脸,从回廊边上离开了。 越颐宁怔了怔。难道说,他刚刚只是在看远处的风景,没有看到她和王舟吗? 也许真是这样,谢清玉离她太远了,他又是从三楼俯视下来的视角,她也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在看着她。 而且,若他真的看见了她,也不会在她想要喊住他时还扭头走开了吧? 虽然如此想着,但越颐宁的心中,隐隐有了种极度危险和不安的预感。 画舫靠岸,越颐宁在二楼雅间的窗边看着谢清玉下船离开,一直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看完了船上乐伶的演出,二人才回到岸上,她便匆匆与叶弥恒告别,乘上马车,也不回府了,径直去了谢府找人。 越颐宁到了喷霜院,看见银羿守在院门前,顺势和他打了个招呼,“银侍卫,你家大公子回来了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银羿看到她,竟是一反平常的恭谨。他面带异色,快步走了过来。 “越大人。”银羿低声道,“他已经回来多时了,说您今日大概会过来谢府用晚膳,让我们一直在这侯着您呢。” 越颐宁愣了愣,“喔” 他竟猜到了。猜到她下了船,就会立即过来找他。 “他现下在屋里吗?” 银羿:“是。大人回来以后便一直呆在屋里,越大人进去便是,屋内没有别人。” “他”越颐宁看着银羿的表情,有了些犹豫,“他今日回来时,脸色如何?可有不虞?” 银羿:“” 何止是不虞,简直是变态了啊!谁知道他今天出门干了什么,回来就整这一出! 一想到他刚刚被迫做了什么工作,银羿就觉得,他的手和眼睛,都已经不干净了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意。”银羿躬身道。意思就是他不好说,您自个儿进去看了就明白了。 越颐宁心领神会,微微一凛:“好,我知道了。” 身为堂堂大女子,越颐宁向来是敢作敢当,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从院门口走到屋门口的这几步路,却是走得惴惴不安,如履薄冰。 日暮西山,满院寂静。她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清越温和的声音:“何人?” “是我。”越颐宁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小小声道,“你在做什么,方便让我进来吗?” 门内静了片刻。越颐宁没等到回应,反倒听见了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知道是谢清玉亲自来给她开门了。 一想到马上要和他面对面,心里骤然泛起一阵忐忑。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越颐宁一点点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谢清玉的脸,垂落在身侧的手便被他牵住了。 头顶传来温柔的声音:“小姐怎么呆站在外面?快进来吧。” 越颐宁的手被他握着往里带,她走了几步,身后的门被他关上了,门板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里间亮了几盏烛火,光明幽微。越颐宁怔了怔,谢清玉却只停了一会儿,关好门后,便继续牵着她往里走。 越颐宁其实很擅长认怂。 她小时候在街边捡垃圾吃,知道大孩子来了就得跑,知道不能去有主的地盘找食物;上山后她学五术学得快,心性却迟迟定不下来,常常在观内犯事,被秋无竺捉住一顿打手板;下山后遇见符瑶,又被符瑶制得死死的,按理说她是两人之中年纪更长的那一个,生活习惯却一塌糊涂,总被符瑶教训。 一路这么混着长大的她,认怂经验堪称丰富。 每到理亏之时,越颐宁总能迅速放下架子低头认错,正如此刻:“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和你说的,其实是我和叶弥恒聊开了,他说,只要我这次陪他游湖,之后他就会死心了,我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答应了他。” “至于、至于为什么没告诉你,其实是、其实是我当时,觉得觉得”死嘴快编啊! 越颐宁面如土色,略感绝望。她好像根本没什么狡辩的余地啊?怎么看都是她的错。 二人才绕过屏风。原本向前走的谢清玉闻言,脚步忽然停下。 越颐宁也猛然刹住脚。 面前的白锦袍浸在黑暗里,宛如一轮皎月。他转过身,朝向她,衣缎表面的层层波光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地荡开。 越颐宁怀里像是窝了一只兔子,心脏狂跳不止。 他抬起手来,正当越颐宁以为他要对她做点什么之时,他手指微勾,只是捋开了她鬓角缠连的黑发。 “我知道。”谢清玉轻声说,“小姐是怕我不高兴,才没和我说,就去赴约了。” 越颐宁愣了愣,没想到他能理解她,眼睛一亮,“那你现在不生气了?” “当然。”他说,“我怎么会生小姐的气。” 越颐宁听了这话,却是一怔。谢清玉已经转身,抬脚要继续往前走,却被她一把拉住,又重新停在原地。 “你真的没生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这一次,越颐宁没有放过他的表情,她微微仰起头,细细打量着他的脸。 谢清玉垂下眼帘看她,低声说话时的声音很是温和,“小姐不也和我解释了吗?你会去赴他的约,也是因为那是最后一次,他说了他会死心。” “这只是一件小事,我为什么要因此对你生气?我也能理解你的做法,没什么可生气的。” “可是理智是理智,感情是感情。”越颐宁望着他,目光如炬,“你真的不在意吗?” “即使是看着我和叶弥恒先后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你也毫无波澜吗?那一瞬间,你没有被我骗了的愤怒和难堪吗?” “没有。” “真的吗?”越颐宁道,“所以,你也没有吃醋吗?” “微臣不会有那种不知分寸的情感。” 谢清玉说完,越颐宁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非常用力地握着。 他的手掌里有薄薄的茧,在她握紧时摩擦着她柔软的掌心,源源不断的暖意便顺着相触的肌肤涌上来,将他岌岌可危的伪装慢慢溶解。 越颐宁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如果,我说有。”谢清玉将这句话说得十分轻,“小姐会责怪我吗?” 越颐宁心底蓦然一酸,她还没能品味那陡然袭来的刺痛感是什么,便已经伸出手抱住了面前人的腰,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箍着他。 突然被她用力抱住,谢清玉的身形顿时僵硬,但他没有抬手,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怀中那个温柔又心软的人,对他说:“不会的,绝对不会。” “谢清玉,你可以吃醋,可以使性子,也可以对我发脾气,不用怕。” 她抱着的那人,在她的温言软语里慢慢融化,从僵直无措,变得柔软脆弱。 微微颤抖的手指拢住了她的后脑,柔软的发丝缠绕着他的指尖。 谢清玉将自己的脸完全埋入越颐宁的肩颈中去,眼眶竟又热了起来,滚烫地压下去,像是一道艳丽的红痕,压在她的锁骨末端。 “我知小姐。”谢清玉说,“我知他们都不曾走入过小姐的心。” “可,大抵我心性如此,是我生来便如此地贪婪善妒。”他搂紧了怀中人,更深地拥抱她,更深地剖开自己,将那些丑陋和欲望彻底摊开给她看,“即使我可以故作宽容大度,但我心底却被嫉恨啃噬,难以消解。” “看到他们占据小姐的身侧,纵然我知道,他们只是无足轻重之人,我却仍然煎熬欲死。” 他也许还是有些进步的,不是一无是处,死性不改。 至少这一次,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在人前失态,也没有对她失控。 “我希望小姐的目光只看向我。”他蹭着她的鬓角,淡红的唇瓣微张,发出卑微又执拗的低喃,“为此,我什么都能做。” 即使是在他眼中下作又淫。荡的勾引招数,他也不惜亲身尝试。 只要她喜欢。 “什么?”越颐宁流露出一丝疑惑,还没能说完,便被谢清玉托着腰抱起来,慢慢来到床边。 她隐约预感到不妙,但谢清玉只是把她放在床榻上,并未有更多的动作。 越颐宁的心突然怦怦乱跳起来,她看向背对着烛光站在她面前的谢清玉,不由得启唇:“你” 她陡然失声。只见光影朦胧间,谢清玉抬手将束腰的玉石腰带解开,又慢慢地褪去了身上的外袍。质地柔软的衣料触地,间或响起窸窸窣窣之声,宛如春日花开。 “小姐,”他将衣带的其中一端递给她,声音温柔,“可以帮我吗?” 越颐宁撑着床畔,手心出了些汗,“怎么帮你?” “帮我解开衣服。”谢清玉说,“我为小姐准备了礼物。” 礼物? 越颐宁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快到了嗓子眼。她握紧了,慢慢顺着力道抽掉他的衣带。 那身柔软的衣料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她指尖动作的瞬间,便如流水般倏然向两侧肩膀滑落,堆叠在他脚边,露出其下的景象。 越颐宁的眼睛骤然睁大,呼吸一窒。 烛光幽微,那一身冷白如玉的肌肤敞露无遗,宛如夜色中流泻的月光。 而那肌肤之上,竟缠绕着数道鲜艳夺目的朱红绸带。 红绸以一种精巧又近乎亵渎的方式缚着他,绑在颀长清瘦的身躯上,绕过肩颈,恰好勒住身前。 殷红逼迫着皎洁的白,满溢而出,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绸带继续向下,缠绕过肌肉紧实的腰身。 越颐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落下去,脸颊轰然烧起。 ……细红绸束缚住的那处高涨着,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红与白极致交映,圣洁与妖异诡谲地融为一体。谢清玉整个人宛如一件被精心包装、等她拆开的礼物,在外人眼中清冷绝艳的脸,此刻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纯然魅惑的神情,含情目如此痴望着她,眼里的水泽晃晃然漾出波光。 如此装束,简直放。浪形骸。他被她注视着,眼角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兴奋而红。 他目光湿润而柔软地示弱,眼神却袒露出无遮无掩的欲。望。 仿佛她是掌控一切的神祇,他只是虔诚等待垂怜的信徒——如果这刻意地引诱,也算全心全意地臣服的话。 越颐宁喉咙发干,声音都变了调,大脑被这极致的视觉冲击搅得一片混乱,“你……你这、这……” 谢清玉微微倾身,握住她一只僵硬发颤的手。 他牵引着,将她的指尖按在那块被红绸勒紧的肌肤上,声音低哑: “小姐喜欢这个礼物吗?”—— 作者有话说:银羿:简直是变态啊! 宁宁:好……好喜欢……(脸红) 银羿:? 谢清玉:小姐喜欢就好^^ hhhh这得算银羿工伤了……不过干得好[点赞] 魅魔玉横空出世,好色宁彻底被俘获辽,下一章更精彩[捂脸偷看] 第169章 放纵 若单单只是极致的美色,或是风骚…… 若单单只是极致的美色, 或是风骚的做派,越颐宁都不至于被蛊惑得头脑发昏。 可谢清玉偏偏是二者之合。 凡俗美色常有,然谢清玉的美色, 在于无瑕出众的骨相, 更在于那一身世家大族浸养温润出来的绝代风华。美人在皮在骨, 更在于质。 如若生而卑贱, 绝不可能养出这一身不凡气度;可若生为高门贵胄, 又绝不可能如此低三下四地讨好她。 越颐宁被他带上床榻,眼前缠满红绸带的玉山朝她倾俯下来。 谢清玉引着她的手, 伸向底下系着的结, 低声道:“……要现在解开吗?” 质地冰凉的红绸带,已经染上了炽热灼人的温度, 仿佛那不是绸缎, 而是一团火焰。 她指尖划过时不小心触碰到那被乖顺束缚着的物事, 他握着她的手腕便猝然收紧。 越颐宁如被烫到, 一下子缩回了手。 耳边是他的低喘。越颐宁脑袋里一片混乱,简直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不敢一直盯着他这副模样看,因为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她已经感觉浑身都热了,淡红从脖颈间漫开。 可若是叫她移开眼睛, 她又舍不得。 她捏紧了手底下的被褥, 眼前全是一片红红白白, “你……你且先等我一下……” 话语未尽, 只因谢清玉执起了她退缩的手。薄唇温热,在她指尖落下了一个缱绻的吻,无关情。色。 “是我心急了。”他嗓音低哑,带着一丝自我检讨的轻笑, “在那之前,我应当先让小姐尽兴才好。” 话音渐低,最后几个字化作不可捉摸的气息,吹拂在越颐宁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行动表明一切。 院外,月色初上。 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穿藕荷色比甲的小侍女快步走来,才行至院门外,便被一个身着银装的高大身影拦下。 “银侍卫,”小侍女声音怯怯的,“厨房派我来问一声,晚膳已备妥,家主准备何时传膳?今日的菜肴,都是按家主先前特意吩咐的食单准备的,不敢有误,只等主子们示下。” 银羿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自从越颐宁时常来谢府做客之后,谢清玉便亲手列了一张单子,上面细细写满了越颐宁偏爱的菜色、点心甚至茶饮。他下令,但凡越大人莅临之日,膳房一应供给,皆需按此单准备,不得有误。 今晚自然也不例外。 银羿通传时扫过一眼,都是寻常菜色,但偏偏谢清玉标注的做法繁琐又精细,所用食材也都价格高昂,如此工序下来,即便是家常菜,也能做出珍馐美馔之味。 他看了一眼小侍女手中捧着的、用来请示的膳牌,沉声道:“知道了。你在此稍候,我去请示公子。” 小侍女忙道谢。 银羿已经转身,走过半边小院。正房外的廊下春花招展,被衣摆带起的风吹得它们左右摇晃。 越大人进去已有好一会儿,按常理,公子早该吩咐传膳了才对。 越走近,周遭越发安静。 银羿到了门前,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才抬起手,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里头怎么会这么安静?没有说话声,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一男一女独处一室,不在交谈,亦没有四处走动和其他声响,还安静得如此诡异。 只有一种可能 银羿想到了什么,身形一僵。 他是习武之人,内功深厚,耳力比常人敏锐。 若是他运功聚集到双耳处聚精会神地听,那么,即使是轻微的衣料被褥摩擦之音,刻意被压抑着的动静,他都不难听见。 但银羿只是在门前站了半晌,什么也没做,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廊下。 “银侍卫?”小侍女看着他无功而返,有些疑惑。 银羿喉咙滚动了一下,视线偏移,看向一旁的灯笼穗子,声音压低:“家主与越大人在里面商谈要事,不宜打扰。” “你去告诉膳房的人,先将菜肴在灶上温着,何时传膳,待家主吩咐之后,我再另行通知。” “记住,未有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屋。” 小侍女不明所以,她看着银羿依旧如往常一般冷肃的面容,竟是瞧出一股窘迫感来。 她也不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端着膳牌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银羿看着人走远,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挺身守在院门处,将一院暧昧的寂静与外界彻底隔开。 室内,烛火摇曳,一室春色朦胧。 谢清玉不急于求成,反以唇舌为导,开始了漫长而磨人的巡礼。 每一处,都被他以无比的耐心照顾着。 她的衣带早已散开,襟怀微敞。 越颐宁快要撑不住了。 身下俯着另一张玉人面。 越颐宁仰着头,眼前时不时发黑又发白。 “可以了吗?”她问,语气很是艰难,从嗓子里挤出来一般,“谢清玉” 谢清玉不语,底下传来的水声像是回应。 越颐宁呜咽着。 也是在这时,越颐宁才隐隐感觉到,谢清玉似乎真的依她所言,改正了他的“错误”。 她让他将怒火和脾气对着她发泄,不要隐忍埋藏,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他对她发火的方式,她现在才品味出来。 谢清玉俯下身,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肩头,白皙的皮肤上开出一串樱花。 她习惯了他的温柔,这是她第一次体会他的不温柔。 才开始,便叫她难以招架。 越颐宁也有些慌了:“先等等不行,谢清玉,我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 她极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但他听清了。 “哪里?”谢清玉眼里带笑说,“这里吗?” 他变本加厉,越颐宁才明白,她不该示弱,更不该将她的软肋交出,而此刻再后悔也已晚,她被他紧紧箍着,想逃也逃不掉。 越颐宁颤得抓不住他,手臂一次次滑脱下去,又被他捞起来。她禁受不住了,眼泪掉下来,却又不甘示弱地狠狠咬了下去,带着眼泪的牙印留在他如玉的肩膀上。 谢清玉反倒笑了,声音低沉悦耳,笑得开怀。 也是这时,越颐宁才模模糊糊地明白,原来他的欲。望如此强烈且高涨,平日里的温柔全是克制的心疼。而若是受了刺激,压抑的渴望便会倾泻而出。 这就是谢清玉生气的模样。 越颐宁忍住被他激出来的眼泪,反手抱住了他,仿佛是要给他以安全感一般,用比往日更加温暖的肌肤,更加紧密的怀抱,两条纤细的手臂牢牢地将他嵌入她怀中,回应他的渴望和宣泄,以她的包容和温柔。 他感知到了她的意图,两只手臂也隔着她薄薄的肩胛骨压下来,下一瞬,唇瓣印在她额间。 淡淡的、柔软的吻。仿佛他们二人不是在做这世间最不可告人、最难以言表的下流之事,而是在以纯粹的爱意相拥,只是想要感知对方身上那入骨的热切。 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艳华落 第二日,晨曦初露,和风惠畅。 外头断断续续传来低语声,并不响,里间相拥而眠的人中,却有一个慢慢醒了。 谢清玉起时,另一个人还跟死了一样安静地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银羿在外头守着,把来了两波的通传侍女挡了回去。见屋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他想也不想地转过身,恭谨道:“家主。” 他的好家主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袍,微敞着衣襟,露出一对雪凝成的锁骨,这般伤风败俗,简直是把世家礼仪抛之脑后了。 “怎么回事?”谢清玉一手扶门板,声音低哑,带着晨起不久的慵懒,“一大早的便如此吵闹。” “她昨晚睡得迟,若是被你们吵醒了怎么办?” 一大早的就要背锅,银羿不禁嘴角一抽。 “回禀家主,是前院来客人了。”银羿说,“是七皇子殿下那边的大臣,属下已经回了话,说是您昨夜身体不适,睡得晚,今日怕是难起,最早也得午膳之后才能见他们。” “他们听了之后,便说改日再来拜访,走了。” “做得不错。” 虽然被夸了,但银羿丝毫没有喜悦之感。谢清玉又吩咐道:“去传早膳,先在外间摆好,让她们进来的时候别发出动静。” 银羿在心中默念了一万遍他的工钱数额,将将维持住了他的死鱼眼:“是。” 谢清玉回到屋内,绣满碧荷的薄纱屏风透出一道影子,他看见床上坐着个人,脚步一慢。 越颐宁才撑着床榻坐起身,便听见了匆匆而来的脚步声,随即,一件外袍披到了她赤着的脊背上,那人温热的手掌也拢住了她的双肩。 谢清玉附在她耳边,低声细语道:“小姐怎么不穿衣服?” “才孟春,晨起最是寒凉,万一染了风寒就折腾了。” 越颐宁连转身看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明明睡了觉,但跟一夜未眠也差不多了,她算是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精疲力尽,腰胀腿疼,一把身子骨快要散架。 她忍了又忍,想扇他一巴掌,却又理亏,到了他面前停住,没真的扇。 但谢清玉直接握着她的手扇了下去。 扇完,他迎着她惊愕的目光抬起头来,温声说道:“会不会太用力了,你的手疼吗?” “你” 越颐宁“你”了个半天,彻底没辙了,只能骂了一句:“苦肉计也没用!我告诉你,再也没有下次了!你这无度妄为的色情狂!简直下流!无耻!” 谢清玉并不辩解,只是用一双柔和的笑眼看她。 手掌从她肩头滑落下去,将垂着的衣摆撩了上去,他抚摸着她腰身处的红痕,轻声道:“是怎么个下流法?” “阿玉不懂,小姐可否详细说说?” 越颐宁根本不想说。 昨天,等到两回事毕后,外头已经入夜。越颐宁阻止了还想要第三次的谢清玉,低哑着声音说先歇一会儿,她饿了,谢清玉这才下床去唤人传膳。 吃完晚膳之后,她又被他抱上床,硬是按在榻间需索到了半夜。 越颐宁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只记得他面带虔诚地吻着她,但动作却毫不留情。她第一次见识他的不留余地,哪里能承受住,快要崩溃了。 快夜里时,越颐宁终于是撑不住,闭上眼昏了。 这一昏便是睡沉了,一觉到天亮。 谢清玉才出去,她就醒了。 她起来一看,目之所及的皮肤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浑身上下就没一块不遭殃的地方,才知道他昨夜又趁她睡着时继续做了些什么。 气得她胸口疼。 越颐宁也没遮掩,她直接当着他的面捂住了胸前,闭上眼,虚弱地说:“谢清玉,我这里疼。” 他果然面色一变,抱着她的手臂都不自觉地收紧,焦急地追问:“哪里?是心脏疼吗?” “怎么会这么突然,是昨夜还是刚刚开始疼的?” “不是心脏。”越颐宁牵着他的手覆上来,按在上面,盯着他看,“你别装不知道,是谁害得我这里疼,你自己清楚。” 谢清玉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呼吸又重了几分。 半晌,他才开始寻,按到某块地方,越颐宁握着他的手陡然收紧,他便轻声道:“是这里疼吗?” “嗯。”越颐宁说,“另一边,也有疼的地方。” 谢清玉耐心地帮她揉,揉完这边又换到另一边,用的力道很轻,越颐宁很受用,忍不住低叹了一声。 谢清玉的眼神越来越湿,越来越黏,平日里克制柔情的目光,此刻便像蛇吐出的涎液一般,但声音听上去依旧平稳温和:“对不起。” “是我昨夜太不知轻重了,求小姐原谅。” 越颐宁“呵”了一声,“别在我面前演戏了。你觉得我还会再信你吗?”当她听不出来?这人的话里有半分歉意吗? 谢清玉:“我不是那个意思还疼吗?让我看看。” 越颐宁猝不及防,被他按得靠在床上,将将遮住身前的衣襟被他彻底掀开。 “只是摸着,我不放心。”谢清玉柔声道。 越颐宁又想扇他了。但她实在抬不起手臂,只能将头扭到一边,耳垂渐渐通红,胸前起伏更甚。 谢清玉的目光晦暗下去:“还好,没有破皮也没有肿,只是有些地方红得厉害。” 越颐宁咬牙:“看完了吗?看完了就让我起来。” “看上去还是很疼,我再帮你揉会儿吧?”话语温和,仿佛完全是为了她着想,“再舔一下,也许会好些……” “不用了。”越颐宁抬起膝盖,把倾身过来的人抵住了。 她还用眼神瞪着他,禁止他再靠近:“你把之前用的药膏给我,涂完就算了,我要吃早膳了。” “昨晚我也陪你折腾过了,我们扯平了。以后我说停的时候,你要和之前一样停,还有,不准再一晚上做那么多次了。笑什么,跟你说话呢,听清楚了没?” 披着他的外袍、浑身都是他留下的痕迹的越颐宁,正坐在床边教训着他。 谢清玉抿唇轻笑,收起满溢出来的邪念,极其乖顺地应和:“好。”—— 作者有话说:写爽了咳咳。 如此美味,当以营养液灌溉之,宝宝们觉得呢?[点赞] 第170章 凤凰 她是一轮坠入人间的红日。 乌天沉沉, 日曦不见。 整座云州城染满了血腥气。这边关要塞,已在狄戎铁骑不分昼夜的猛攻下苦苦支撑了七日。 城墙多处坍塌,以沙袋尸骸勉强垒砌, 守城将士皆精疲力尽, 灰尘血痕满面, 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紧绷着身躯。 城外, 黑压压的狄戎军队在不到半日的沉寂后,又一次响起冲锋的号角声。 守城将领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 去月, 狄戎突然举兵进犯, 势如破竹,如今已接连拿下三城。 云州居于关键地势, 守卫的不仅仅是一道边防线, 更是背后数个无险可守的小城。若今日再被狄戎拿下云州, 以云州为界, 位于西北方向的数座城池,便会沦为狄戎的刀下鱼肉,任人宰割。 可如今的云州, 兵马粮草用尽,已是垂死。 震天的嚎叫远远袭来, 铁蹄声撼动大地。云梯和撞车宛如死亡的阴影, 再度压向千疮百孔的城墙。 城中百姓蜷缩于废墟之下, 似是隐隐明白了死期将至, 哭声渐起。 “众将士听令!”守城将领声嘶力竭地吼道,“死——战——!” “战——!!” 即使饥肠辘辘,即使浑身浴血,所有兵卒卫士亦用尽全力高呼, 眼里皆有了视死如归的决心。 即便尸骨无存,他们也得守住云州! 血泪溢出眼眶,还未能落下,天边骤然跃现出一道黑边。 众人皆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云隙乍裂,金光如利刃劈开大地。 铁甲大军正快速压向狄戎后方,飘扬着的顾家军战旗沐浴在金光之下,灿然夺目。一队轻骑率先涌出中军,迅疾如电,直杀入前方的狄戎军阵,将牢不可破的严整骑兵冲散。 轻骑最前方的女将面庞稚嫩,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眼神却狠戾无比,一马当先,单刀乍旋,几息之间挑落百人! “是援兵!援兵到了!!”城墙之上,不知是谁激动得高声大吼。守城七日的数千名军士,纷纷欢呼哭喊起来,笑中带泪。 符瑶并不恋战,她的目的已然达到,待她杀出敌方军阵,何婵与蒋飞妍紧随其后,早已带领着一方士兵冲上来,将四分五裂的狄戎骑兵彻底撕成了碎片。 城墙上的守城军士也纷纷举弓,箭如雨下,最前方的狄戎骑兵被前后夹击,如被割倒的麦子一般倒伏下去,叠成黑色的浪。 蓄势已久的精兵,如决堤洪流,将这片黑浪吞噬。 “杀——!!” 中军朝两边分开,原本位居中央的将领身影终于显露出来,红衣银甲,一杆长缨枪。 她驾马跃入敌军,气势惊人,身姿如同一道燃烧的流星,枪尖红缨淬血,艳丽逼人,惊悍夺目。 地动山摇的呐喊声中,连绵不绝的泥泞山河里,她是一轮急坠人间的红日,贯穿黑云,斩破天穹。 魏宜华带领中军直杀入阵,她长枪过处,片甲不留,衣袂在疾风中烈烈狂舞。敌人溅射四方的血喷上她眉睫,她毅然无惧,闭上半只眼,长臂一挥将面前举刀砍来的敌人穿刺,又随手抹掉。那残余的鲜血薄薄覆在她脸颊上,宛如世间最艳最浓的胭脂。 城中百姓都听见了城墙上的欢呼,知道是援兵已至,心底隐隐浮现出惊喜和期盼。 外头血气弥漫,杀声冲天,都在日落西天之时渐渐消止。在无尽的煎熬中,百姓们终于等来了胜利,伴随着士兵们激动的哭吼声,那扇紧闭数日的城门终于在他们眼前缓缓打开。 战旗先行,一匹浑白骏马入城来,其上的女将载着一身金光,背后是沉没云天的落日。 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娇儿目光呆滞地看着她,这一眼,终其一生都未能忘记。 敌人的血沾满了长公主的红袍铠甲,她身无簪饰,明明一身污血,竟像是挂满一身宝石。 军鼓声里隐隐传来一道尖啸之音,仿佛那血中有什么在沐浴着,挣扎着,烈焰般的灼灼殷红里,将要长出一双凤凰羽翼 三月初五,绿叶阴阴占得春。 越颐宁终于收到了边关传回的战报。得到消息的她不顾还有其他女官在场,急匆匆告了别,快马加鞭地回了公主府。 读完信,越颐宁一直悬提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位。 信中,魏宜华详细说了她们抵达边关后的情形。 不出她们所料,狄戎早已进犯数日,连破三城,边关形势一片混乱,外敌侵扰,内斗不休,迟迟未能传讯回京。 然而幸运的是,何婵与蒋飞妍凭借她当时给的顾家军令,团集了边关一群丹心赤胆的将士,在多次进攻中成功抵御了外敌,减缓了狄戎破城的速度,为援军的到来争取了时间。 无论是军队还是官府,都需重整肃清,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大规模进攻。顾百封无力脱身,便让魏宜华带兵前往正在血战的云州城支援。 这是长公主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做将军。 “颐宁,见字如面。边关风沙粗砺,提笔时,窗外犹闻戍卒巡夜之号角,与京中温软春夜迥异,然我心甚安。” “云州一战,幸不辱命。我军抵时,云州城已岌岌可危,尸骸垒墙,箭尽粮绝。狄戎气焰嚣张,以为唾手可得。然何婵、蒋飞妍、符瑶三将实乃虎贲,各率部众,或正面强攻,或侧翼奇袭,或游击扰敌,配合无间。” “我率领中军压阵,将敌寇合围于城下,将其击溃。云州得保,西北门户无恙矣。” “眼下,顾老将军坐镇边关腹地,梳理边防,重整旗鼓。我军虽小挫敌锋,然狄戎主力未损,被他们攻下的三城,朔方、武威、张掖,仍悬敌旗,此耻不可不雪。待我们稍作休整,便即挥师北上,收复失地。” “我已与外祖父夜议数次,达成一致。待三城光复,便直捣狄戎王庭腹地,燕然山。” “此山乃狄戎部族圣山,其王帐常设于山南水草丰美之地,名为龙城。若破龙城,焚其祭天金人,则如断其脊梁,狄戎十年内必无力南顾。此则立威,必使其望我东羲旌旗而胆寒,再不敢犯边。” “此为我之初阵,弓马未曾生疏,反觉热血激荡,甚是畅快淋漓。军中诸将皆骁勇,士卒用命,形势一片大好,勿需为我忧心。京中云谲波诡,你独自周旋,万望谨慎,保全自身。” “惟盼早传捷讯,归京与你相见。” “宜华,二月二十九于云州军帐。” 越颐宁看着白纸黑字,眼前浮现出一片沉沉光景,孤灯一盏的长夜中,长公主坐在军帐里,提笔一字字地写下这封信。 她定然如以往一般心存骄傲,却也磨炼出了沉稳坚定,切切期盼着越颐宁知晓她的改变,期盼她也以她为傲。 越颐宁看完,亦是满心欣慰。 近日初春渐深,一年一度的文选在即。左迎丰等一众寒门臣子入狱,朝中人员变动颇多,于是这一年的文选大监选官,落在了清流派的头上。 皇帝任命,文选全权交由崔炎领衔,周从仪副署,协助礼部。 这一天,越颐宁在府邸里办公,突然有人来报。 来人是越颐宁眼熟的女官,也是她与长公主安插在宫中的暗线,她一来,就说明是宫里有大动静了。越颐宁眉心一凝,招她入内,“何事如此匆忙?” “越大人,宫内有变。”女官神色莫名凝重,低声道,“昨日有一名女子入宫,被圣上亲自接见,二人在御书房不知聊了些什么,那女子直到宫门落锁才出来,竟是直接被圣上安置在了宫城里过了一夜。” 字字句句都太过荒谬,令人不知从何处开始惊诧才好。 如此破天荒的行径,简直是闻所未闻。越颐宁皱眉:“那是什么人?” “下官也不认得。”女官亦是摇摇头,“听闻消息之后,我去问了许多殿前侍职的女官,都说既不是京中的大臣,也不是哪家小姐,见都没见过,认不出身份来。” “我心觉怪异,昨夜便遣人去打听彻查了,只是如今那女子的身份还没查出来,李公公先来找了我。” 她口中的李公公是内侍监罗洪身边的写字小太监,是她们买通的眼线。也是因为有李公公的传讯,她才会得知皇帝才刚刚吩咐下去、还未传达至中书省的诏令。 “陛下要将那名女子封为国师。” 越颐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意识到那并非幻听,越颐宁顿时睁大了眼,面露错愕之色。而那名女官亦是沉重点头:“我当时听闻,也是如越大人这般的反应。” 那可是国师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在一夕之间便被圣上授予了一个陌生女子。等到诏令一下,定然会在朝野上下激起千层骇浪。 电光石火间,越颐宁陡然想起数日前她从叶弥恒处获知的,师父早已下山进京的消息。 她心中悍然升起了一道强烈得不能再强烈的预感。 紧接着,那女官便开口,印证了她的猜想:“李公公告诉我,那名女子是一位天师,她姓秋,正是当今存世的三位应天门尊者之一。” 女官迟迟未能等到越颐宁的回复,她抬起头,却看见越颐宁怔怔然呆坐在桌案后头,竟像是失了神一般。 她心存疑虑,便也如此询问了越颐宁:“越大人,下官先前便从别处听说过,您是秋尊者的徒弟。您不知道她入京觐见一事吗?” 你不知道吗? 越颐宁知道秋无竺入京,但她从不知道师父入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也许是她也隐隐约约地猜到了,她害怕她的猜想是真的,因而不敢再去细想。 可命运总是将她逼到悬崖之上,逼她面对。 将那名女官送走之后,越颐宁独坐府邸之中,桌案上的文书再看不下一个字。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怀里已经抱着一面铜盘,桌案上放着各类占卜器具。 她无能为力时,总想靠窥见天机来谋取一线希望。可她这次却没有卜卦,只因越颐宁知道,那是徒劳的。 她身为徒,既算不到秋无竺的命,也就算不到秋无竺的心。 门外的侍卫通传来一声,说是谢大人来了。 越颐宁怔然片刻,谢清玉一身玄衣玉带,已然穿过竹林,步上堂来。 谢清玉才进来,入目便是坐在桌案后头呆望着他的越颐宁。他扫过桌案上的器具,对上越颐宁茫然里隐隐藏有惶惑的目光,脚步一慢,随即便快步上前,蹲下身将她抱住。 越颐宁腰身一紧,被他拥入怀中。 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松针香气,寒霜漱玉一般清净,将她心中惊起的躁意和不安尽数抚平。 他如此突然的动作,她却没有推开他,反而抬手抵在他胸前,牢牢抓住了他的衣襟。她深深地将鼻尖埋进去,深吸了口气,用力得仿佛要让那阵清香涤荡她的肺腑,将她一团乱麻的思绪梳清。 “你也知道了。”谢清玉轻声道,仿佛是在安抚着她,“只是你的师父要做国师而已,怎么这个表情?我还以为你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都慌了神了。” 他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样无措无助的表情。 他不知她为何而困,却下意识地将她拥入怀中,第一时间予她安抚和依靠。 “”越颐宁低声道,“她要做的,也许不止是国师。” “谢清玉,你还记得我师父秋无竺的结局吗?”她问道,“我死后,她去了何处?你可有在史书里见到过她?”—— 作者有话说:没错,师父就是第四卷的大boss捏。《 》 170-175 第171章 师徒 第一个预言。 “未曾。”谢清玉说, “在我的印象里,秋无竺这个名字,并不存于史书之中。” 越颐宁睁大了眼, 谢清玉抱着她, 一五一十地说来。 小说里的东羲皇朝, 对应的正是历史上的东元皇朝, 而小说所叙述的背景时期, 正值东元皇朝末年。 东元末年的历史,记载了太子魏长琼的暴毙, 当朝皇帝魏天宣的一蹶不振与日渐怠政, 朝廷中世家与寒门两大派系的对峙,地方农耕与官僚体系的崩溃, 在灾害不断与贪腐横行之下百姓的艰难度日, 三皇子和四皇子以及他们所属朝臣之间的夺嫡之争, 等等。 在当时身为历史研究员的谢清玉眼中, 东元末年如此光景,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 历史上,三皇子魏业被封为太子, 于皇帝驾崩后登基,登基不久又禅位于四皇子, 四皇子在位第十年, 起义军攻破了京城, 东元皇朝宣告结束。 而在这之外的其他内容, 因现有史料类别混乱,时序不清,许多古文未破译,需要解析成现代文字才能通读, 且史学界的成果不多,故而谢清玉研究起来并不轻松。 谢清玉的研究目的,是解答这段历史中存疑的部分。 第一个现存的疑点,就是三皇子魏业被皇帝封为太子的原因。毕竟从已知史料来看,三皇子夺嫡成功的概率实在不高。 三皇子魏业在太子魏长琼去世时还只是籍籍无名的普通皇子,身为宫女之子,没有母族可以依仗;相对应的是,四皇子魏璟的生母为当朝贵妃,母族是世家顾家,枝繁叶茂,兵权在握。 若说是因为三皇子才华出众,贤能过人,但史料里也没有太多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一则说法是三皇子有意藏拙,其实为人老谋深算,且他是太子近臣,在夺嫡中得到了太子旧部的支持; 另一则说法是老皇帝洞察先机,看出四皇子本性残暴无能,宁愿把江山留给更笨拙守成的老三,也是一种无可奈何之举。 总而言之,魏业夺嫡成功的背后显然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二个疑点是三皇子的禅位。 此举违背了人性。三皇子以弱胜强,定然是心性过人,意志坚定之辈,岂会轻易放弃费尽心机得来的皇位,拱手相让于人? 无论怎么看都不正常,史学界对此的观点也是以“四皇子篡位后修正了历史”为绝大多数。史料中关于这部分的记载更为模糊,谢清玉研究了很久也没有结果,最后也是认同了主流观点。 第三个疑点,则是前太子魏长琼的死因。 这位德才兼备,身体康健的前太子,在正值盛年时突兀暴死,直接导致了老皇帝的病情加重,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夺嫡之争,以及朝廷因夺嫡而激化的、两派对峙的局面,间接加速了东元皇朝的衰亡和溃败。 关于太子之死的原因更是扑朔迷离,史学界众说纷纭,至今没有定论。 因东元末年被保留下来的史料不多,被破译和整理过的一手史料更是少之又少,纵使有不同的声音,也是寥落无几。 而更奇怪的是,东元被农民起义军覆灭之后,有将近百年的历史,几乎是一片空白,直到下一个大一统皇朝北津到来。 除了流传下来的一些零散野史,可以证明这片土地在百年间都是三国鼎立的状态,其余便完全无从考证了。 有东元末年史料为佐,大部分的学者都基本达成了一个共识——从东元的政治体系来看,这片土地在后续的百年间定然经历了长期的割据混战,三国互相征伐,离乱遍野,民不聊生。 可谢清玉探寻真相时,却渐渐从细枝末节处感觉到了怪异。 从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这片土地的民俗与文明发展极快,存在许多不合理的跨越,而这种跨越,更像是处于一个大一统皇朝盛世时期里所诞生的成果,而非战火纷飞的乱世。 这是一个开端,自此,谢清玉觉得史料越来越奇怪,自相矛盾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如何假设和搭建,都无法与他的研究结论相互证实,研究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像是缺失了一块最为关键的拼图,后面再如何推导,都只能钻进死胡同。 直到他读到《颐宁》这本书,他才发现,原来还有这样一种假设,能够完美契合所有现存的线索和史料,分毫不差。 不过,这本小说的结局在越颐宁死后便戛然而止,关于那百年间的真相,他依旧是毫无头绪。 至于秋无竺这个人—— “北津的开朝皇帝忌惮神权,有意打压宗教的发展。她是你的师父,也许她也和你一样,被人从这段历史中抹去了。” 在东元末年史料中,应天门作为国教,存在感却很是微薄。东元皇朝的史书只修到一半,皇朝就覆灭了,后面的一半是北津皇朝的史官在前人的基础上修完的,结合他如今得知的部分真相来看,其中显然存在刻意篡改的部分。 听完谢清玉说的话,越颐宁垂下眼帘:“原来如此。” 那就是不知了。 如果能知道师父前世做了些什么的话,也许她就能 越颐宁摇了摇头,胡思乱想都甩了个干净,吐出一口浊气来。 也罢。去假设已经注定的事做什么呢?不如着眼于现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做打算。 越颐宁对着谢清玉说:“师父与我是截然相反的人,我虽拜入她门下,却与她的理念相违背。” “我修习命理之术,却不完全信命,而她是极端顺应命运派,认为天道不可战胜,不可忤逆。” “她认为我想要救世的结果就是惨死,我的努力只会是白费一场。”越颐宁说到这,竟是突然笑了笑,“从你和宜华曾告诉我的话来看,她也许并没说错。” 谢清玉却猝然握紧了她的手腕,越颐宁抬头去看他,只见那一丝滑过眼底的阴翳。 他为她打抱不平:“就算如此,可她将你逐出师门,又对你说那一番诀别的话,未免太过伤人。明明可以和你好好说,却非要用两难的抉择逼你低头,逼你服从于她,你敬爱她依旧,她却从未尊重你。” 越颐宁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望着他的眼角微微弯:“师父她就是这个性格呀。若她能与我好好说,她便不是她了,我知道她是如此,便不会觉得难过了。” 无论现在是如何,秋无竺曾经待她足够好。她的师父不是个温柔的人,那又怎样?她始终是她的师父,改变过她的人生,是她心中万分重要之人。 不过,她走到今日,所作出的努力已经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代表的也不止是她自己,更是千千万万支持着她的人。 即使秋无竺亲自出马,越颐宁也绝不相让。 倒王案后,世家深受打击,寒门位居上风。而今左迎丰等寒门重臣一倒,朝廷里又成了世家更胜一筹的局面。 因世家和寒门互相磋磨日久,如今都两败俱伤,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不冒尖出头的清流,反倒隐隐有了后来居上的姿态。 偏偏现在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清流支持的也是长公主,清流派的重臣,年轻一辈最杰出的女官,周从仪,也是魏宜华麾下的近臣。 加之谢清玉身为谢家家主,也隐隐有了靠拢长公主的势头,朝中一派人心起伏,风云莫测。 长公主才成为东宫后备,却已经是目前朝廷里支持者最多的太子人选,加之她品行兼优,文武双全,人望卓著,一时间竟是风头无两。 如果她是师父,入京站稳脚跟后的第一步,便是削弱她手中的势力。 越颐宁兜着袖子思索完,先吩咐了侍卫安排车马,然后看向谢清玉:“你待会儿可有其他要事?若是没有,便随我一起去见见周大人吧。” 谢清玉温声道:“自然没有,但凭小姐差遣。” 二人乘车前往周府的同时,皇宫大内沐浴在微光之中,浑钟沉鸣。 内侍监罗洪像往日一样,早早候在御书房外,不过多时,皇帝魏天宣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 罗洪低下头去,心里微微一动。 魏天宣步伐虚浮,面容略带憔悴。他耷拉着眉毛,眼下的乌青尤为明显,仿佛一夜未眠,又仿佛是辗转反侧,被沉重的梦魇纠缠了一宿。 “陛下。”罗洪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魏天宣只应了一声,径直走入御书房,在龙椅上坐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从皇帝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阴郁。 罗洪端上温热的参茶,垂手侍立在一旁,心中念头飞转。 自昨日秋无竺离开御书房之后,陛下便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他身为皇帝近侍多年,自然认得三尊者之一的秋无竺,但他的认得,也仅仅只是一面之缘。 十年前的祭祀大典之上,三尊者齐聚燕京,他远远窥见秋无竺的面容,当时惊叹于那种不带人气的美丽,经年之后只留下一个虚幻且模糊的印象。 如今,罗洪再一次见到她,心下更是惊诧——十年过去了,她容貌依旧,年轻更甚。 于世人而言最残忍的时间,待她却是深情,竟似是在她身上凝固了。 秋无竺拜见了皇帝,淡然开口说明来意,她是为国运而来。 国本空置,夺嫡正酣,这是宫廷间人尽皆知之事,却不想连一向不染凡尘俗世的尊者都打算入局了。 魏天宣一开始并没有要应她的意思,可秋无竺却开出了一个令皇帝无法拒绝的条件。 罗洪还记得,他第一反应也是呆滞在了原地,心中满是震惊。当他抬头望去时,他看见了皇帝脸上一瞬间掠过的表情,渴望、愤怒、喜悦、麻木、恐惧近乎狰狞的复杂。 皇帝与尊者二人在内殿密谈了近一个时辰,秋无竺出来之后便被人领去了宫城,魏天宣的脸色则是难看得吓人。 罗洪重新入殿,侍奉如常,心里却直打鼓。 长久的沉默在龙涎香中酝酿,魏天宣终于开口。 他下了一道荒谬绝伦的圣旨,要将秋无竺封为国师。 即使是侍奉皇帝多年,自诩最能揣摩圣意的罗洪,那时也完全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在他心神不宁之际,魏天宣突然声音沙哑道:“罗洪。” “老奴在。” “去请秋……请国师过来。”皇帝顿了顿,缓缓道,“就说,朕现在要她兑现她昨天的承诺。” 罗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应道:“是。” 罗洪退出殿门,安排小太监去将秋无竺请来。不过多时,一道淡如月痕的身影在朱红长廊的尽头出现,徐徐而来。 秋无竺依旧是一身云母色的长袍,纤尘不染,面容平静无波,美则美矣,却不似活人,冷得像昆仑山巅的积雪。她习惯性地半垂着眼睛,偶尔直视于人时,便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见过国师。”罗洪躬身道,语气恭敬。 秋无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入御书房。 罗洪回到原位,依旧侍立一侧,偷眼看向殿中的人。 晨光透过窗棂,将秋无竺年轻得过分的侧脸照得通透,如同无瑕白璧。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看似双十年华的女子,竟是名满天下的应天门尊者,早已年近不惑? 魏天宣看到秋无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身体微微前倾:“国师来了。” “见过陛下。”秋无竺行礼,声音清冷,没有一丝起伏。 “你昨日所言,三个预言关乎国运,第一个应在近日。现在,你告诉朕,那第一个预言究竟是什么?”皇帝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秋无竺抬起眼。她眸深如崖,一片望不见底的黑。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屏息凝神的二人心上: “兆应在即。三月文选,贤路将浊。有人紊乱纲常,窃弄权柄,恐有牝鸡司晨之辈,行泄题舞弊之祸,干政断贤,徇私枉法,致使明珠暗投,鱼渡成龙。” 魏天宣自然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变了脸色。 “……如何证明,你的预言为真?” 秋无竺垂立殿中,单薄的身影仿佛风吹便折,却叫人不敢直视。 她说:“天道昭昭,从无虚妄。陛下只需静候七日,便知真假。”—— 作者有话说:开打了。话说之前被锁的章节已经改好了,大家可以去看了,给我删的快变成文盲了[柠檬] 第172章 亲昵 霸道娘子俏夫君。 越颐宁与谢清玉从周府出来时, 日头已微微偏西。 与周从仪及几位清流核心人物的半日商议,虽已定下方略,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二人刚登上马车, 还未坐稳, 一名作普通仆役打扮的男子便悄无声息地靠近车窗, 低语了几句。 越颐宁神色不变, 只微微颔首, 示意自己知道了。待那人退去,马车缓缓启动。 “宫里的人刚刚传来消息, ”越颐宁看向她身边的谢清玉, “今日陛下又召见了师父。师父离开以后,皇帝又下了一道命令, 往文选司和崔大人、周大人府邸周围加派巡逻人手。” 说是加派人手护卫, 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谢清玉心如明镜, 轻声道:“果然如你所料。” 越颐宁:“嗯。师父了解我, 但我也足够了解她。” 秋无竺首先选择在文选之事上发难,正在越颐宁的预料之中。 虽然她无法得知秋无竺对皇帝说了什么,但皇帝之后的动作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越颐宁的脑海中闪过今日与周从仪、崔炎等人商议的情景, 她仔细推演了秋无竺可能攻击的各个环节,大致定下了几条对策。 一是固守核心。所有参与最终出题的官员今日起入住由皇室禁军守卫的贡院, 彻底与外界隔绝。试题雕版与存放之处, 设下三重锁钥, 分由主考崔炎、副主考周从仪以及一位德高望重的宗正亲王掌管, 三人同时在场方能开启。 二是清查外围。由沈流德和邱月白负责,将此次所有参与文选事务的官吏、差役乃至杂役的背景重新梳理,尤其是可能与世家、寒门残余势力或有不良记录者有关联的人员,一律暂时调离关键岗位; 三是以静制动。在秋无竺真正出招前, 她们绝不主动挑起事端,一切以保障文选顺利进行为最高准则。 “我们已做了能做的一切,”越颐宁道,“现在,就看师父她如何落子了。” 谢清玉握住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见招拆招即可。” 街道两侧的春柳依依拖着金缕,多情的丝絮飘过行人衣衫。 马车行至谢府门口,越颐宁与谢清玉简短告别,临走前,谢清玉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虽然谢府门前的侍卫侍女都低眉垂眼,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他们的举动,但毕竟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越颐宁有点耳热,咳嗽一声掩饰了,“好了,你快回去吧。” “早些睡,不要看文书到夜晚,太伤眼劳神。”谢清玉温柔道,“我明日也得空,会再过去,可以留一些杂务,我替你处理。” 越颐宁莞尔:“嗯,我在府上等你。” 谢府,秋芳院。 初春暖意生温,阳光淋过稀疏的竹叶,在窗棂上印下柔金碎绿的斑驳,长廊外花树如云,天光明朗。 谢云缨一反常态,命人在院中的海棠树下设了软榻和小几,几上摆着清茶和几样细点。 只因今日她的院子里来了一位贵客。 谢云缨捧着本书在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文言文对她来说无异于安眠药。她又不敢打哈欠打得太明显,只能在有冲动的时候把书抬起来些,盖住她的半张脸。 对面的人亦是很安静地端坐着,偶尔会传来细碎的书页翻动声。 谢云缨假装认真看书,时不时偷偷抬眸看一眼。 袁南阶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绒长毯,手中握着一卷书,庭前摇曳的花枝低垂着,缀在他身后的青瓦墙上。他今日穿着一身月蓝色常服,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雅。 她本想看几眼就收回目光,结果树梢上飞来了一只少见的白翼蝴蝶,扑棱着落在他的肩膀上,不动了。 他静得出奇,仿佛并未察觉有一只蝴蝶栖在身上。 花团锦簇,美人如玉。他浑身上下都是疏清的浅色,唯有唇瓣像一颗浸了水的樱桃,鲜红冷淡地抿着,诱人犯错。 谢云缨看得眼睛发直,没有发现袁南阶的耳尖慢慢浮上一层薄红。 注视着他的目光热烈到难以忽视,袁南阶没办法再装作无动于衷,只能按着书页抬起头看她,薄唇轻启:“二姑娘,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谢云缨这才惊醒,忙不迭地道:“啊!不是不是,我是看到你肩膀上有一只蝴蝶” 袁南阶怔了怔,谢云缨的眼神突然又飘向一边,然后便面露遗憾:“它刚刚飞走了。” 看着明显舍不得蝴蝶离开他的女孩,袁南阶耳垂上的薄红消去了,化作眼角浅浅的笑意:“怪我。是我方才出声,惊扰了它。” “没有啦,飞走就算了,它总要走的。” 明明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可说完之后,谢云缨却愣住了一瞬。 看着对面重新低下头去看书的袁南阶,谢云缨蹭了蹭书页,在脑海里呼唤系统:“系统,谢治死了多久了?” 系统:“回宿主,谢治是去年四月办的葬礼,还不到一年。” 谢云缨叹息一声,系统有些困惑:“怎么了吗?” 谢云缨幽幽道:“他要是没死,我就不用守孝三年了。要不是有这个孝期限制着我,估计今年我就能说服袁南阶,然后嫁给他,哪还用在这个没有手机和网络的古代呆这么久。” 系统:“”看来他的宿主对于不能玩手机这一点十分怨愤啊。 “宿主大人就这么肯定,袁南阶已经愿意娶你了?” 谢云缨:“当然,他都对我说喜欢了呀!”虽然他说的只是“有点喜欢”,但怎么不算喜欢呢? “若是换做以前,别说我邀请他来谢府做客了,就是我亲自上门,他都能把我拒之门外,但现在,他都愿意坐在我的院子里和我单独相处了。只要我这半年再加把劲,攻破他的防守,哼哼哼”谢云缨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贼笑道,“区区小古板,还不是手到擒来?” 系统肃然起敬:“宿主英明!” 自从谢清玉与越颐宁越走越近,谢清玉也日渐忙碌起来,几乎不过问府上的事务。谢云缨乐得逍遥,时常寻借口请袁南阶过府,有时是品评她新得的字画,有时是观赏府邸里新开的花,有时是像今日这般,只是在一处看书、喝茶。 袁南阶一开始还会推拒一番再答应,如今都是顺从她安排了。 谢云缨自然也能感觉到袁南阶对她态度的转变。 方才那只飞走的蝴蝶似乎也带走了她的半颗心,她觉得心里像是缺了一角,空空荡荡的,生出一些难以言表的怅惘和茫然来 等到她完成任务之后,被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袁南阶,他会怎么样呢? 袁南阶自然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书卷气,静谧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面前的女孩显然对书不感兴趣,只是为了将他留下来而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时不时地偷看都被他尽数捕捉到。 但袁南阶却觉得心静神定,比他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要安宁许多。 如此看着闲书,优哉游哉地浪费大好春光,无所事事地度日,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而奢侈的体会。 上辈子的他,坐拥天下奇珍,万人敬仰,却得不到片刻的宁静和喘息。 他像是一条被绷紧到极致的琴弦,无人在意他是不是痛,是不是累,他们只关心他是否能一如既往地发出动听的琴音,弹奏出华美合意的乐章。 生命的厚度被压缩到只有麻木的重复,即使缀满琳琅的金银珠宝,也是薄如蝉翼的悲哀。 故而,他渐渐对如此活着的一生失去了兴趣。 “袁南阶。” 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袁南阶回过神来,一个粉裙侍女站在对面,朝他福了福身。她身旁是放下书,正用一双亮亮晶晶的眼盯着他看的谢云缨。 她看上去兴致勃勃:“我昨晚让膳房的人做了些花羹放在冰窖里,她们说现在已经冻好了。有玉兰,杏花,桃花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让她们多准备了几种花瓣,你喜欢吃哪种?我让她们拿一份送到院子里来。” 被她如此不加掩饰地注视着,他坚硬如铁的心脏,不知何处突然软下来。 能得到重生的机会,也许是天道对他的补偿;而谢云缨的存在,则是他本不该得到的馈赠。 他曾一心求死,万般执拗。是她救了他,将他从深渊里一点点拉上来,始终不愿松开他的手,她无私地温暖他、保护他,也霸道地命令他、强迫他。 可他心中从无埋怨。是因为她,他才渐渐有了活下去的期待和欲求。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心悦一个女子。 “都好。”袁南阶温声说,“你挑你喜欢的吧。” “啊”谢云缨其实已经猜到他极有可能会这么说,倒也没太意外,干脆转过身对着侍女说,“那就全都拿过来吧。” 粉裙侍女走远以后,谢云缨看着他手里的书,问道:“这卷《山河志异》,你是不是很喜欢?” 她感觉他方才看书的模样很是专注,谢云缨暗想,若是他喜欢,她便将这本书送给他好了。 袁南阶的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嗯,笔者记叙生动,见闻风趣,所涉颇为广阔。” 谢云缨在现实世界中是个爱好旅行的女大学生,难得来一次古代,她其实很想出去游玩一番,却因为任务总是被困在燕京城里。 听袁南阶讲述书中游记的内容,谢云缨有些羡慕,“真好啊。我也想能有机会能离开燕京,壮游天下。” 这话里含了几分真心,袁南阶听得清楚,可他却微微一僵。 他不禁垂下眼帘,看着被盖在毯下的、无力的双腿。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瞬间被现实的冰冷刺穿。 她从一开始就表现得热烈满溢,执着于他一人,而他也在这些日子里渐渐倾心于她,无法自持地被她吸引。 但他从未想过,他也许并非她的良配。 如今他已非东宫太子,而只是一个日渐衰落的世家门第里的长子,不仅在外声名狼藉,还困于轮椅、身有残缺。 谢云缨是谢家嫡女,而燕京谢家,纵使在世家之中,也是卓然而立的簪缨贵胄。她貌美善良,待人真诚不加矫饰,偶尔的任性妄为反倒鲜活可爱,想来若是有其他男子接近她,了解她,也会如他一般沦陷,只因她本就是难得的好。 他已经喜欢她,若她嫁与他,他必定会倾尽所有,护她一世安稳。 可她呢?她会一直这样喜欢他吗? 他不过一副残躯,即使还有满腹才学,能入朝为官,给她荣华富贵,保她衣食无忧,但他如何能给她幸福?她想要游遍名山大川,可他却无法行走,年轻时还能说些情爱,包容些许时日,可若是相处久了,与旁人相较多了,她难免不会后悔。 即使她心中待他依旧,但等他老去,便只会是她的拖累。 念及此,心底某个沉睡已久的声音又再次苏醒,无尽的绝望和自弃竟是又再一次淹没了他。 她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能真正与她并肩同行、看遍世间风景的健全男子,而非他。 他喜欢她,便是希望她幸福。 哪怕那幸福不是他来给。 谢云缨不知道袁南阶在想什么,却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下去,像是一株突然蔫了的花。 谢云缨愣了愣,下意识地扫了眼刚刚摆上来的花羹,这还没开始尝呢,还是说他其实不喜欢花羹的香味? 她犹豫片刻,凑上去问他:“你怎么啦?” “是不是你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呀?若是你不喜欢,和我直说便是,我让她们撤下去。” “没事。”袁南阶抬起头,轻声道,“我并非不喜,不必麻烦。” 谢云缨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谢云缨:“系统,他咋了,为什么我感觉他现在又有点想死了??” 不是刚刚还在笑的吗?怎么突然又一下子晴转多云了?男人心,海底针啊! 系统:“我也不知道耶宿主。” 谢云缨有点气馁。她心里郁闷,不说话了。 袁南阶也注意到了她瞪着他的眼神,只能收好心底那点黯然,温和看向她:“怎么这么看着我?” “我还想问你呢。”谢云缨气鼓鼓地说,“你明明就是心情不好,但是我问你,你却要说没事。你对我一点也不诚实,我不喜欢!” 袁南阶瞧她如此,更是无奈。她几乎是小孩心性,哪里会知道他心里的九曲十八弯,他不对她开口,是因为他认为他本就不该对她说这些。 袁南阶没说什么,谢云缨先坐不住了。 他眼前一晃,她站起身,没两步就到了他身前。 满目都是她惊起的朱红裙裾,一阵淡而暖的香风袭来,她已经一下跨坐到了他的腿上,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居高临下地迫视着他。 虽然这棵海棠树底下没有其他人,可秋芳院的侍女都还在园子里的各处侍立着,只需抬眼便能看见纠缠在一起的二人。 袁南阶的脸顿时红了,他慌忙道:“二姑娘!你、你先下来!” “不下。”谢云缨无计可施,干脆故技重施,用之前的霸道强吻法来叫他屈服,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说不说?你要是不说,我可就在这亲你了。” 袁南阶哪里说得出口。他退无可退,被逼得上半身全都贴紧了轮椅椅背,即使如此还是无路可逃。谢云缨见他还在犹豫,索性压下身去,捧着他的脸,亲向他的唇。 亲上去的时候,谢云缨才忽然想起,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亲他的嘴唇。 这个嘴很严的家伙,唇瓣却比想象中柔软很多。 谢云缨的脸也红了,但她心里却生出了些莫名的愉快,这愉快促使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她也是第一次这么做,袁南阶顿时抖了抖,猛地握紧了她的手臂,热烫的掌心牢牢附着在她的肌肤上,却又不把她推开。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只觉得舍不得离开,于是轻轻舔舐他的唇瓣,感受着他的颤抖。 海棠花簌簌而落,在一片青翠的草地上印下红痕。 谢云缨松开他的时候,袁南阶已经快喘不过气来,酡红的脸上满是羞愧和难堪,像是正人君子被迫一度春宵,除了自惭之外,还有一丝不能言语的、隐秘的快乐。 谢云缨看出来了,心里欢欣起来,笑着问他:“你喜欢这样对不对?” 袁南阶一颗心还在止不住地抖着,面对她的逼问,艰难地反驳:“不、不是,我不喜欢” “真的吗?”谢云缨突然说,“那你也不喜欢我吗?” 原本还在微微挣扎的袁南阶陡然停下动作,他知道他的反应出卖了他的心意,脸上红得快要滴血。 谢云缨自然也从他方才的迟滞里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她勾起唇角,满足地倾身抱住他的腰,整个人窝在他怀中。 “我就知道你喜欢,不然你刚刚明明可以推开我的,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谢云缨说话完全不饶人,简直要把袁南阶的小心思扒个干净,礼义廉耻将他压得抬不起头来,可怀里的人那么温暖,他如何也不舍得厉声厉色地驳斥她,再将她推开。 “那也不能、不能这样。”袁南阶还红着脸,低声说,“谢二姑娘与我的关系,行如此亲密之事,实在是不应该。” “有什么不应该的?是你不喜欢我,还是我不喜欢你?我们既然是彼此喜欢,那便理所应当要做这种事呀,要那么含蓄做什么?”谢云缨说,“只是一个吻罢了,又不是行周公之礼。” 谢云缨口出狂言,袁南阶不堪忍受地闭上眼,断断续续呼出的气热到要快烧起来,已经连脖子都红透了。 “你别说了。”见谢云缨还要继续说道,袁南阶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唇,他是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又觉得不应该,连忙松开手,耳垂嫣红,“……谢二姑娘,你年纪还小,你不懂这些话的轻重,以后,你可万万不能在别的男子面前说这些。” 谢云缨无语了。 谢云缨:“我都十五岁了,在古代这个年纪都能嫁人生小孩了,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系统:“” 刚才被迫旁观了一团马赛克的系统,已经什么也不想说了。 袁南阶的思绪还是一团混乱,谢云缨却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又赖了过来。 “你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好多了?”谢云缨瞅着他,“嗯?是不是?” 袁南阶愣了愣,谢云缨又继续说了下去:“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又在忧心什么,但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就足够了。如果有什么事是你没办法说给我听的,那我也许也有。” “即使是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也会有自己的秘密,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喜欢着你,且只喜欢着你。” “如果你以后心情不好,我还会这样亲你,因为像这样亲你抱着你,你就能明白,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谢云缨说完,二人安静地相拥了片刻。她感觉到袁南阶也伸手抱住了她,下颌轻轻贴着她柔软的脸,因为离得近,他喉咙里因饱受触动而发出的轻响,她也能听清。 谢云缨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而袁南阶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 他心里那些迟疑也烟消云散。 海棠树下的一幕,被有心观察之人尽收眼底。 园内一角,看似在低头修剪花枝的黄衣侍女,借着花木的掩映,一直在偷看不远处的谢二姑娘与袁府长子。 她的神色渐渐怪异,待那厢两人相拥低语,无暇他顾时,她悄无声息地放下花剪,沿着游廊的阴影,快步离开了秋芳院。 她穿过几道月洞门,拐入一条小道,走向另一处院落。 入目的景致逐渐变得规整肃穆,她入了院门,路过她的侍女小厮们行走时皆步履轻缓,落地无声,彼此间偶有交流也只是极低的耳语,所有人各司其职,面无表情,仿佛一尊尊木偶。 这便是谢府大小姐谢月霜所居的院落,仰梅院。 与谢云缨的秋芳院中随意松散的氛围截然不同,仰梅院的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克己复礼的紧绷感,连廊下挂着的鸟雀都格外安静,不叫不啼,仿佛也知道这位大小姐不喜喧闹。 黄衣侍女熟门熟路地来到正房外,对守在门口的贴身侍女低语几句,得了允准,方才轻手轻脚地进入室内。 屋内书香弥漫,布置清雅。谢月霜正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前,一手执着笔,正在练字,气质斐然,眉眼沉静,唇角微微抿紧。 听见外头通传,她抬眼看向入内的黄衣侍女,声如青鸢:“来了。” 谢月霜今日连院门都未曾出过,连午膳都是草草用毕,又回屋念书习字。 她比谁都明白,凭她的出身和处境,若想在谢家拥有一席之地,挣得自由和尊重,便唯有依靠自身的才学与努力,青云直上。 今年的文选,便是她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不容有失。 侍女跪在下首,压低声音,将自己在秋芳院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回禀。 谢月霜面色如常,但随着侍女的叙述,她捏着笔杆的指尖渐渐泛白。她垂着眼睫,目光仍在书页上,一滴墨汁自笔尖落下,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重的污迹,她也浑然未觉。 直到侍女禀报完毕,谢月霜才慢慢回神。 她看着纸上那团刺眼的墨渍,眉心微蹙,缓缓将笔搁在了笔山上。 “下去吧。秋芳院那边,你继续留心着。”谢月霜声音冷淡,不似在人前那般温柔。 “是。”侍女不敢多言,恭敬退下。 谢月霜的贴身侍女一直沉默地侍立在旁,此时才望着她,略带担忧地唤了一声:“小姐……” 谢月霜没有立刻回应,她盯着宣纸上那团洇开的墨,黑白分明得刺眼。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是快意吗?自然是有的。谢云缨如此自甘堕落,行径放浪,终日心系情爱,简直是自毁长城。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谢月霜心底有种隐秘的舒畅。 但快意之后,更深的愤懑与不甘却漫过心尖。 凭什么呢? 她谢月霜才德出众,知书达礼,却始终难以真正得到身为家主的兄长的认可,也无法被他重用;而谢云缨,一个不学无术、任性妄为的草包,只因为投了个好胎,便什么都不用争,就能得到谢清玉的偏爱,得到她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一切。 她渴望凭借文选入仕为官,从小便刻苦读书,过去一年来更是从未有过丝毫松懈,一生以谦卑温和的假面示人,一步步走得如履薄冰;而谢云缨却可以轻松地挥霍与生俱来的福禄,过得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即使她如今与一个门第衰微的瘸子谈情说爱,谢清玉也依旧待她如初,不曾对她失望和疏远。 桩桩件件,何其不公。 谢月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此事若传出去,我谢家女儿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了。” 锦书深知自家小姐的心结,低声劝慰道:“二姑娘向来如此,小姐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您眼下最要紧的,是筹备文选。待到小姐金榜题名,授了官职,自有锦绣前程,与她便是彻底的云泥之别了。” 这话说到了谢月霜的心坎上,却也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 是啊,她唯有靠她自己。谢月霜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头的不忿压下,又拿起一本典籍,笔墨污了的纸笺被团起扔在一旁,仿佛要将那扰人的情绪也一并丢弃。 她刚凝神片刻,门外又有侍女通传,说是有人送来一封信,指名要交给大小姐。 文选在即,任何不必要的社交都应早已推拒了,怎么还会有人这么不识趣,竟找上门来?谢月霜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谁送来的?不知我近日要闭门读书,不见外客吗?” 送信的小侍女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大小姐,送信的人说,务必要交到您手上。奴婢……奴婢看那书信封口上,似乎是宫中的印戳。” “宫中?”谢月霜的心猛地一跳,“快拿过来!”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那封信,触手的质地上好,名贵的洒金笺,封口处果然压着一个不容错辨的宫廷泥印。 她迅速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中内容简短,约她明日外出见面详谈。 不过几行字,却是石破天惊。 谢月霜脸上先是流露出惊恐和震颤,紧接着是难以置信,后便是一阵恍惚。 看完一封信,谢月霜的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袭来,她已经分不清她在是恐惧,还是隐隐地兴奋。 涣散许久的目光聚起,她终于想起,眼睛扫向信尾的落款—— 秋无竺——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中…… 第173章 败北 势力折损。 文选当日, 燕京天色澄明,碧空如洗。 贡院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来自四海八方的举子们手持考引, 鱼贯而入, 脸上或带着志在必得的坚毅, 或藏着忐忑不安的惴惴, 而更多的, 是寒窗苦读十数载,终于得以一展抱负的激昂。 大门轰然关闭。铜锁落下, 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欲来。 一连三日, 贡院内外静寂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几锤梆子, 昭示着不曾停息的时间。 越颐宁在这三日里也未有丝毫松懈。她坐镇公主府中, 不断接收着来自各方的消息。检验一切如常, 她们的人未发现任何异样, 文选平稳进行。 第三日傍晚,贡院大门再次开启,考生们潮水般涌出。有人意气风发, 有人扼腕叹息,人间百态, 尽显于此。 很快, 糊名、誊录、阅卷等一系列程序在重重监督下展开, 按部就班, 井然有序。 阅卷间隙,周从仪也派了人来,与越颐宁交待内情:“内外靖安,试题无恙, 诸事顺遂,或是虚惊一场。” 越颐宁折好信纸,走到暮色四合的窗前,吁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谢清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一件披风被他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你连日操劳,眼下都有青影了。”谢清玉抬手,轻轻蹭着她的眼下,“今日早些休息吧?” 越颐宁笑了笑:“嗯。” 文选平稳落幕,她本该放心。然而,这种平静让她想到风雨来临前的蝉鸣暴烈的晴日,倒令她心生不安。 她的隐忧,在放榜前两日被应验。 最初,只是一些极细微的涟漪。越颐宁手下的探子来报,市井坊间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是有考生在考前便曾与人议论,今年策论必考“漕运新策”与“边境改制”,言之凿凿。 押题猜测,本是再寻常不过,但这次的流言却隐隐有所指向。 越颐宁立刻警觉,命人严控流言动向,追查源头。流言如春夜野火,甫一冒头,便已有燎原之势,发展迅猛,渐渐有了具体的说法:一个名叫张文远的寒门考生,考前曾得高人指点,押题精准非常。 坏消息接踵而至。不过一日,某道朝廷圣旨正式颁行,惊起一片哗然之声:皇帝感念应天门护国佑民之功,特册封尊者秋无竺为国师,位同三公,参议朝政。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圣旨于宫门外立榜公示,围观的士子议论纷纷。 有笃信应天门神通者,认为秋尊者道法高深,受此隆恩虽显突兀,却也算名至实归; 有恪守礼法古制者,对此大为不满,斥责此举背离祖制,皇帝竟让一名从未涉足朝政的天师一步登天,做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实乃荒唐至极。 更有心思龌龊者,不知从何处听闻这秋无竺生得年轻貌美,暗道她恐是与皇帝有所苟且,方得了天子的破例。 圣旨既出,新任国师秋无竺算得的第一个天命预言,也随之流传而出。 其称文星晦暗,言选贤之路恐遭蒙尘,今岁文选,有牝鸡司晨之辈,窃弄权柄,泄题舞弊,祸乱国本。 文选放榜在即,这预言宛如一道惊雷劈下。 一时间,燕京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放榜当日凌晨,天色未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越颐宁。 她匆匆披衣起身,来到廊下,远远见到侍女引着一身露水的暗探疾步而入,心下一沉。 “发生什么事了?” “越大人,不好了。”暗探神色凝重,“都察院昨夜呈递奏章入宫,弹劾崔大人与周女官泄题舞弊!” “坊间传言泄题之事已久,礼部的人为平风声,提审了考生张文远,在他的住处搜出了一本备考精要,其内容与今年文选策论的考核方向,竟是高度重合!那张文远熬刑不过,已招认资料来源于一个名叫李茂的文人,而这李茂,据查是崔大人一位远房表亲的门客!” 越颐宁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地问道:“李茂何在?崔炎的那位远房表亲又是何人?” “回小姐,崔大人那名表亲年迈,冬末时染了风寒,一个月前便已经去世了,至于李茂……”暗探低下头去,“消息传来时,此人已失踪了,下落不明。” “失踪?”越颐宁瞳孔微缩,“好快的手脚!” 这分明是要杀人灭口,切断线索,将弹劾坐实! “奏章中提及刑部翻查了旧档,发现数年前有一桩涉及那名远房侄子的旧案,亦是关于文选受贿一事,虽未坐实,但留下了记录,是个惯犯。那群世家老臣据此上奏,称崔大人治家不严,纵容亲属,周大人等协办官员监察不力,难辞其咎!” 越颐宁霍然起身,“备车!我要立刻进宫!” 皇宫,御书房。 紫檀木案后,皇帝身着常服,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蕴着一片沉郁的波澜。 他听着越颐宁条分缕析地辩解,指出李茂失踪的蹊跷、张文远单薄供词的不可信、旧案牵强的附会,以及文选流程本身的严密。 “陛下,试题保管万无一失,出题官隔绝内外,泄题不过是些泛泛的猜测,怎能作为舞弊实证?是有人恶意中伤,欲借国师预言,行党同伐异之实!” “还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含冤!” 皇帝沉默了片刻,御书房内静得能听到铜漏滴答的声响。 他缓缓开口:“越大人所言,朕都明白。” “然,国师预言在先,天道亦有示警。如今确有其事发生,人员牵扯甚广,旧案虽远,亦非空穴来风。朕若对此视而不见,又置天下士子悠悠众口于何地?” 他的目光掠过越颐宁,望向窗外:“朕既身为天子,便是代天牧民。天命所示,既已显兆,便须顺应。这已非一桩简单的舞弊案,而是关乎朝廷威信,更关乎朕是否敬天法祖。” 越颐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收回:“朕也未说,会就此定罪。只是事已至此,为公允计,崔炎与周从仪等人需暂避嫌疑,停职待参,配合三司调查。” “若证得无罪,朕自然会还他们清白。” 魏天宣心意已决,越颐宁深知,她再争辩也是无用。 虚无缥缈,却又沉重无比的天命,再一次压住了她的双肩,她被迫重重叩首,声音低了下去:“是,臣告退。” 越颐宁并未放弃,若是她真的坐以待毙,便唯有死路一条。回到府中,她立刻强打精神,整理了手头上已知的案情进展,从头到尾细看一遍,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她修书数封,派人火速送往与清流交好、在朝中素有清正之名的几位老臣府邸,陈明利害,请求他们上疏力保崔周二人,质疑案情的漏洞; 此事一毕,她又派出更多人手,全力搜寻那个关键证人李茂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另一拨人马则暗中调查张文远的背景和社会关系,试图找出他被人利用的蛛丝马迹。 最初的兩日极为煎熬,幸而三司会审并未一边倒。在越颐宁一方官员的据理力争下,审讯焦点一度集中在李茂失踪和张文远供词的疑点上,进展缓慢。 直到第五日,风云突变。 派去寻找李茂的人回报,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一具面目模糊、疑似李茂的男尸。经查验,死者确为李茂,死亡时间约在案发前夜,显然是被人灭口。 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彻底断了。 三司会审的风向陡然转变,审讯陷入僵局,只能按例传唤了数名考前曾与李茂有过接触的文人问话。 与李茂关系亲近的友人早已被传唤过一轮,如今扩大范畴找来的这群人,大多与李茂来往稀疏,更有甚者对李茂几乎没有印象。 而其中,偏偏有人说出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此人便是谢家大小姐,谢月霜。 谢月霜在堂上表现得十分配合,她忆起考前的一次文人雅集,她在其中远远见过李茂一面。在审讯官员的再三追问下,她想起了什么,略显迟疑地开口: 那日雅集将散时,她路过水榭,听见里头有人在与李茂等人喝酒闲聊。 酒酣耳热之际,那人曾口齿不清地说今年策论必重“漕运”与“边关”,颠三倒四地说了数遍。李茂亦是反复追问他,为何如此肯定,那人却并未言明原因,只是与在座数人打赌,口气狂妄,一副十拿九稳之态。 谢月霜道:“我当时只觉此人性情张扬自满,醉言醉语,未觉有异。但案发后,我听闻那本搜获的考纲精要,内容恰好精准聚焦于此二事,又得知李茂奇异身死,方才联想到了这一桩。” 这一条线索令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三司立即按照谢月霜的描述找到了那名当时与李茂谈天说地、言之凿凿的文人,将其提审时,这人瑟瑟发抖,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越颐宁收到消息时,这个名叫周益的文人已扛不住审讯压力,全数交代了。 周益此人,是周从仪某位早已出了五服的族侄。他供称,在周从仪进入贡院隔离之前,某次族中长辈寿辰,他偶然在宴上见到了周从仪,听见了她与即将参与文选的小辈们的闲聊,周从仪既说了近年来的一些考察重点,也说了今年不太可能会考的内容,恰巧被他记住了。 周益本性好大喜功,去参加文人雅集时,见众人都在议论今岁文选的考核方向,他有意出风头,便借了那日从周从仪那听来的话,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 结果得到的却是众人的一片质疑。 他这才隐隐意识到是他记反了,但周益怕丢脸,愣是嘴硬到底,表现得信誓旦旦。 周益从未想过,他分明是意外说反,却刚好押中了考题。 听说李茂死了,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一个个被传唤过去,周益都快吓尿了。 周益哭丧着脸,而审问他的一众官员听完这荒谬的来由起因,俱是神情怪异。 周益的供词让一整个事件得到了串联,也为这桩舞弊案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周从仪与崔炎都未曾泄题,但,崔炎的表亲却以崔炎的名义,拟造出了虚假的试题消息,将之泄露给了李茂,牟取利益。 而李茂认为题目偏门,本来还对其真假半信半疑,直到他与周从仪的族侄同桌饮酒,意外得到了证实,这才放心将考题大肆卖出。 张文远便是其顾客之中最不懂遮掩的一个,文选过后到处夸耀自己押中了策论题目,这才引来了流言。 整件事令人慨叹之处,便在于此了。 出题者不止周从仪一人,策论题作为关键,是由一众贡院文官一同拟定,更何况周从仪那时随口说的话语也不是押题,而是在引人避题,根本算不上泄题。 只是谁能想到,她的话竟然被人听了去,恰好颠倒过来,告诉了一个心怀鬼胎之人,负负反倒得正,以至于酿成了这一出泄题舞弊案。 仿佛命中注定。 那位新任国师的预言,竟是以这样一种微妙的形式,得到了完美的印证。 尽管越颐宁一方极力反驳,指出谢月霜证词乃是孤证,但面前是一条确凿可信的逻辑链,三司与皇帝的态度已然倾斜,她们的这点辩驳,便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形势急转直下,如同堤坝溃决。 世家老臣们连续上本,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舆论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彻底倒向了对清流派不利的一面。 “牝鸡司晨”、“泄题舞弊”的罪名,仿佛已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即使这桩泄题舞弊案更像是一出乌龙,但崔炎与周从仪依旧负有失职之过,从李茂处获取过这份精要的人,都将面临文选成绩作废的处理。 要求对负责今岁文选的官员作出惩戒、以正视听的声音,也占据了朝堂的主流。 越颐宁联络各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皇帝的决定很快到来。 旨意中,皇帝以平息物议,重整纲纪为由,作出了裁决: 主考官崔炎,身为主考,负总揽之责,治家不严,着免去参知政事之职,留衔崇文馆大学士,致仕荣养; 副主考周从仪,未能避嫌远疑,谨言慎行,致生事端,免去其现任职务,调任宫中内书堂,授教习女官。 协办官员沈流德、邱月白等人,均有失察之责,贬至下辖京县任职,三日后离京赴任—— 作者有话说:师父和宁宁是敌对方,而且师父很厉害。但不用担心,宁宁是本文最聪明的,相信她就好。 第174章 过往 殿前追轩冕,化鹤归山林。…… 圣旨颁下来的这一夜, 京城里下了场暴雨。 春夜喜雨,可如此滂沱连天之势,也算少见。 谢清玉急匆匆赶到越颐宁府邸门口, 在门边撑伞徘徊的侍女止住脚步, 立即迎上来, 谢清玉见了她便立马问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侍女面露忧色:“越大人一直待在屋子里, 没留人伺候, 不知道在做什么。晚饭不久前刚送进去,又原模原样地拿出来了, 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雨幕下, 眼前高束玉冠的人蹙了蹙眉。谢清玉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侍卫几句,脚步一抬, 随之相移的伞骨颤巍巍一晃, 滴水成河。 他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谢清玉命侍卫在门外守着, 自己推门而入。抬头的第一眼, 他远远看见屋内尽头坐在一盏灯烛前的越颐宁。 她侧身对着他,黑缎似的长发解开,落到腰际, 面前是一堆摊开的文书,凌乱摆放的铜盘蓍草。 他开门时带进来一阵风, 殿内灯火摇了摇, 一身白袍的越颐宁坐在一片狼藉中间, 像狂风暴雨里被冲散一池的莲花花瓣, 白得刺眼又冰凉。 越颐宁也听见了开门的动静,朝他看来,见是他,怔然片刻之后露出浅浅的笑, “你来了?” 她目光下落,看到他被雨打湿的衣摆,撑着地站起身来,“怎么这么大雨还过来?我看看,你淋湿了吗” 谢清玉走过去,越颐宁才说完一句话,便被他握住了手。 越颐宁顿了顿。他的手也很凉,摸得她心头一跳,还没等开口,便听见谢清玉说:“我总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就来了。” 他深知圣旨一下,越颐宁的心情必定坠入谷底。 清流派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支持长公主,崔炎是清流派的重臣,他若是就这样离开了朝廷,清流必将短暂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 周从仪、沈流德和邱月白等女官,更是越颐宁的左膀右臂,是魏宜华的心腹近臣,长公主阵营的朝中要员里最忠诚的几位,现下,她们都将被舞弊案所牵连,遭受贬谪。 她们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势力,两年来在朝中的布局,如今都功亏一篑了。 偏偏魏宜华又不在京中,魏业想帮忙也帮不上,长公主阵营发生的所有事,都要靠越颐宁一个人来扛。 越颐宁曾多方周旋,可任她再如何巧舌如簧,手眼通天,只要泄题之事为真,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被任命负责今岁文选的几个人都难逃责罚。 如今只贬谪和致仕,还是皇帝念了情分的结果。谢清玉曾通读万卷史书,清楚文选乃是科举的前身,而历史上的官员若是因一时过失泄露科举原题,砍头都是轻的。 可就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都觉得这么不甘心。 那越颐宁呢? 她如今该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方才第一眼看到越颐宁,她对着他笑,谢清玉却被她的笑容刺痛了。 心脏绞疼翻滚,难以复加。 他怕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支撑困局,不外泄一丝一毫的软弱,他怕现在突然抱紧她反倒让她觉得不适应,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做什么才算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代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垂着眼看她,目光流连,仿佛是在确认她真实的状况。 越颐宁自然看得明白,也知道他在关切着她,心不可克制地柔软下去,那种酸楚又温柔的情绪一点点从心脏里渗出来,透过潮密的雨水,渐渐包围了她。 她回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她已经为此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结果如此,她们只能接受。 “现在更要紧的,是弄清楚师父她究竟对陛下说了什么,她还要对陛下说什么。”越颐宁回过头,看向地毯上铺开的器具。 圣旨传到公主府的同时,宫里的眼线也给越颐宁汇来了关于秋无竺的情报。 秋无竺一开始对皇帝说了什么话,让皇帝愿意将她封为国师,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 但她安插的眼线,多少还是替她套来了一些消息——例如,秋无竺成为国师之后,一共向皇帝许诺了三个预言,以此来换取皇帝对她的术法的信任。 第一个预言已经得到了验证。 秋无竺要说的第二个预言会是什么?越颐宁算不出来,也就没办法提前去作应对,她只能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对策,在这个过程里,她深觉自己的无力。 她隐隐发觉有什么正在从她手中流走,有什么完全失控了,从秋无竺入京之后开始,所有不好的预感都被应验。 她早早算过周从仪身上会发生的事情,把她身边的人全都排查了一遍,也事无巨细地为她分析,让她做好了准备,算是竭尽全力了。 可即便她算无遗策,手指把铜盘上的卦纹都磨平,也想不到什么也没做的人会被钉死成罪人,想不到一个出了五服的族侄能害了周从仪。 谁能想得到? 纸窗之外,万千树叶化作万千铮然琴弦,风为拨,雨为弹。 越颐宁慢慢开口:“周大人她们还在牢狱里关押着,按着旨意,明早才能放出来。” “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做了许多事,如今案子已了结,我也无事可做了。也许我该歇息了,明日才好早早起来,派人去接她们回府。”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谢清玉说,“我去叫人准备沐浴的热水。” 二人沐浴更衣后,窗外雨声停了。春蝉的鸣声振荡在夜色中,他们在床上抵足而眠。 谢清玉半搂着怀中人,轻轻理着她后脑的长发,时不时拍一下她的肩背,力度轻柔。 越颐宁果然很快在他的安抚下闭上了眼,很久很久没再动弹,当谢清玉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却突然轻声道:“谢清玉。” 他拍着她的手掌停了下来。寂静到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床幔中,谢清玉从喉咙里应了她一声,“嗯?” “我今天突然发觉,我是在下山之后,才慢慢理解师父的。从前,我其实并不曾了解过她。” 圣旨传入府内,越颐宁一直紧绷的思绪一下子断开了。她茫茫然地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窦然落下的春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山上与师父相依为命的日子。 越颐宁第一次听戏曲,是她上山后的第一年冬天。 隆冬夜,雪压青檐。第二日就是年初一,紫金观请了一队戏曲班子,在观内吹吹打打唱了一曲。 自小流浪的越颐宁从未近距离听过戏曲,更别提像这样专门请班子上门来奏的乐。她以为稀奇,看得目不转睛,频频倒吸气,像只猴子一样不时拍手叫好,引得旁边的秋无竺不时伸手将她按住。 等到那戏曲班子下山去了,越颐宁还恋恋不舍,回味无穷。 晚课过后,秋无竺把越颐宁送回她屋里,越颐宁便趁机撒娇,问师父什么时候再请人上山来唱戏,她还想再听。 秋无竺说:“没有下次了。你如此吵闹,快要丢尽了为师的脸面。” 越颐宁当即就要嚎,被秋无竺摁住,她只能作罢,退而求其次地说她能不能之后找机会下山,去镇上听戏。 “不准。”秋无竺也没答应,“深冬雪厚,下山路滑,你折腾什么?不许去。”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越颐宁不满地噘嘴。 “师父又不肯请人上山,又不允我下山去,那我还想听戏怎么办嘛。” “那就别听。” 越颐宁不依不饶,眨巴着眼睛看她:“那我不下山了,师父唱给我听好不好?” 秋无竺冷声道:“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秋无竺当然没有答应她,又与她交代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回屋睡觉。 灯火熄灭,床幔内外一片漆黑。越颐宁自个儿待在自个儿屋里,不时闭眼又睁眼,翻身向左又向右。 如此来回折腾一番,她睡意全无,干脆搂着被褥坐起身。 纸窗外是寒冷的冬夜,屋里烧着暖热的地龙,她枕着厚实的棉被,这是她在山上过的第一个元日。 没有爆竹声中一岁除,没有人声鼎沸庆团圆。 这个元日过得尤为安宁,夜里只能听见风在群山万壑间徘徊的低啸,落雪簌簌敲打着竹林密叶之音。 可她至少不需要再蜷缩在街角茅棚里取暖,抱着冻僵的胳膊吃捡来的馒头,遥遥望着家家户户明亮的灯火而眠。 越颐宁横竖睡不着,便偷偷下了床,披上一层袄衣出了门。 她悄悄溜进了秋无竺的寝房,才合上门便听见了师父的声音:“谁?” “师父,是我呀。” 越颐宁欢快地扑上床畔,两手并作四脚爬上去,隔着被褥趴在秋无竺的身上,像只黏人的鼻涕虫,“师父师父,我还是想听那支曲,想得睡不着。” 越颐宁隐隐听到了秋无竺叹气的声音。 她突然从鼓起的山丘上滑了下去,再一抬头,秋无竺已经掀开被褥坐起身来,散发素面,眼睛还半阖着,清冷的脸也有了一丝人气。 越颐宁进屋时没关好门,风一吹,半扇屋门便滑开了。 夜雪辉煌,一室清白。 她的师父沐浴在雪光中,愈发皎洁,神圣不可侵犯。 此时此刻,那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指着门,对她说:“去把门关上。” 越颐宁立马应声,溜下床屁颠屁颠合拢门板,仔细关好,又赶紧爬上床,生怕秋无竺赶她走似的,眼巴巴地抬头看她。 秋无竺瞧她那副模样,却是误会了她的意思,拢眉淡淡道:“不过一出戏折子,怎就这么吸引你了?倒是把你的一颗心都听浮躁了。” 越颐宁不解释,只是拼命往师父怀里拱。九岁的小孩,身子暖得像个火炉,沾了手就扔不开了。 秋无竺没再把她推开,伸手将她肩膀搂住,破天荒地开口了:“听完你就回屋去,不准再赖着为师。” “要听什么曲?” 越颐宁仰起脸,亮晶晶的眸子对着她:“就今天唱的那一支!” 秋无竺半晌不语,直到越颐宁快睡着了,才听见她低低响起的唱腔,往日冰冷的声调柔和下来,向来无情之人也有了一丝多情:“几回见空门巧语夺寒舍,终见那金殿奴颜颂今朝……” “清白字模糊,忠奸账颠倒。剩半截眉笔界红桥,划破民脂民膏,漏出个天地不仁真面貌。” “是殿前追轩冕,还是化鹤归山林?只知孤命残生,欲把山河罩。万家灯火明亮,原是有人撑着将倾天,填着未平沼。” “他们烈魂铮铮,照透尔冠冕昭昭。到如今白骨嶙峋,犹戳着江湖脊梁,天地脓包。” “嘘嗟久,莫道兴亡天铸就,众生心海载舟舟。此身敢将天命拒,为苍生重写山河旧。劫波平,风满袖,丹心照千秋。” 越颐宁闭着眼,听得心满意足。秋无竺唱完,冷眉冷眼有所缓和,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该走了。” “师父师父,什么是殿前追轩冕,什么是化鹤归山林?” “殿前追轩冕是入世,化鹤归山林便是出世。本意为,所谓出世入世之择,有先后之分,唯有入世过的人才能言出世,不然便是逃避懦弱。” 越颐宁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像师父这样深居简出的人算是出世者,于是她问道:“那师父入世过吗?” “”秋无竺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再不走,明日起来饭别吃了,先抄三百遍卦书。” 越颐宁最怕抄书,吓得花容失色,忙不迭地下了床,灰溜溜地回自个儿屋去了。 如今再想起这段回忆,越颐宁忽然便懂了师父那时的沉默。很多事经年累月之后再去品味,除却许多美满,许多遗憾,还有许多恍然大悟。 她与师父走到今日,面目全非,可她们曾经并不是如此。 越颐宁述说着过往,谢清玉伸出手,指腹轻轻摸她的脸,凝神望着她。听到此处,他不禁莞尔,“原来小姐也有过这么顽皮的时候。” 为了一出戏,竟是大半夜跑去骚扰已睡下了的师父。 越颐宁闭着眼,脸上慢慢有了浅浅的笑:“一开始是想听戏,后来我起夜去寻师父,只是因为睡不着。” “那是我上山过的第一个元日,我想和师父一起睡,但我又不好意思说,只能东拉西扯地找借口赖着她。” 她是如此眷恋那个温暖的怀抱。 那是她前半生遇到的待她最好的人,她赖上她,理所应当。 九岁的越颐宁从未想过,未来有一天,她会离开秋无竺。她想不到有什么能将她们二人分开。 越颐宁没再多说什么话,可谢清玉全然明白了她,慢慢将她拥进他怀中,紧密不可分。 “我不会离开。”谢清玉说,“阿玉会永远陪在小姐身边。” 越颐宁已是意识昏沉之际,听完这句话后,她似是觉得心里某处骤然安定下来,不再多做挣扎,全然陷入睡梦中去。 三日之后,越颐宁才明白,谢清玉说的那句话是何含义。 风波方歇,朝堂之上又有云涌。有大臣上奏弹劾长公主治下不严,还未等其他人反应,几位谢家老臣率先出列反驳,最后一个出列的是谢清玉。 此举一出,满朝文武无不色变。 谁都知道谢清玉身为新任家主,代表着谢氏一族的立场,他如此作为,便是在将谢氏的态度昭示于天下——谢家将正式公开站队长公主阵营。 朝廷内部暗流涌动,猜忌哗然之时,沈流德与邱月白已换了官袍,动身离京,周从仪入宫。 三月末,清查已毕,一批学子被舞弊案牵连,皇榜张贴了第二回,名次颇有一番变动,原先的状元被取消了考绩,排在其后的榜眼因此做了状元。而那位榜眼,正是谢月霜。 世家子弟中,上一个获文选状元而入仕的,是她的长兄,谢清玉。 曾经的谢清玉有多么风光,如今的谢月霜便别无二致。谢府再度迎来了大喜事,登门拜访者快要踏破门槛,上下都在为了庆贺宴忙碌。 三月匆匆而逝。 “你说让我去越颐宁身边?” 谢云缨突然被人叫来喷霜院,见到了谢清玉,却不想谢清玉找她,开口第一句话便叫她大吃一惊。 谢云缨:“这么突然我倒也没意见,只是我啥也不会,能帮得上忙吗?” 谢清玉还穿着一身官服,衣冠巍峨。他坐在桌案后,手底下批着文书,边与她说着:“她如今在朝中能用的人折损大半,尤其是近臣尽散,急需选拨亲信,但现在局势复杂,选来的人难说是不是完全忠心,若不是完全忠心,反倒误事。” “你虽然不算聪颖绝伦,但我至少知你底细,你没有害人之心,这就够了。”谢清玉说,“再者,谢家现今转向支持长公主一脉,你身为谢家二小姐谢云缨,又是‘谢清玉’的嫡亲妹妹,你去她身边护着她,能向旁人明示谢家的态度,为她稳定人心。” “而且,我看你横竖每日待在府内,也是闲得发慌,不如去做点正事。” 谢云缨跳脚:“我哪里没做正事啦?!”她可是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地攻克任务对象啊! 谢清玉起身到架子前取来一方紫檀木盒,将其递给谢云缨,语气淡淡,“明日辰时,你亲自带一队可靠护卫,持我手令,前往城西永合当铺,寻他们的掌柜,他会将一批急需周转的物资交予你。” “你点验无误后,立即押送至西郊别院,那里会有越颐宁的亲信等着你。切记途中不得有任何耽搁,不可让旁人经手。” 谢云缨顿时汗颜:“这么关键的东西,交给我真的好吗”她要是办砸了怎么办? 谢清玉充耳不闻,继续道:“盒中另有裕丰票号通存通兑的十万两银票凭证,见凭证如见现银,是此次周转的核心。物资交接后,你拿着凭证,在永合当铺隔壁的裕丰分号,现场划拨等额银钱,完成最终交付。此事关乎重大,不容有失。” 见她还不动,谢清玉挑了挑眉,示意她,“拿着吧。” 谢云缨只能接了。 看着面前的谢清玉重又低头去,谢云缨也知道,他见她都是抽空见的,如今朝廷波云诡谲,四面八方都需防备,他更是忙碌不堪。 但谢云缨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不由得向他打探情况:“所以你的意思是越颐宁现在是支持长公主登基了吗?” 谢清玉闻声,抬头瞥了她一眼:“你才知道?” “莫非你的系统从不和你汇报主剧情的进展情况吗?” 谢云缨撇了撇嘴:“系统也不是万能的,最多只能辅助。我这个尤其不中用,好多事都得靠我自己呢。” 正在偷听的系统:“” “我现在的任务就只是攻略袁南阶了,主线剧情发展到哪里了,我都不怎么清楚。”谢云缨在他对面坐下,有几分迫不及待地看着他,“那这么说来,越颐宁这一回选择的人不是三皇子了,是不是代表着,她也不会被连累、被人害死了?” “也许结局会不同,毕竟长公主魏宜华是明君之材,又文武双全,深信于她。但未到最后一刻,这些也都只是我的推测。”谢清玉说,“也有另一种可能,无论越颐宁怎么选,最后都会被天道推向注定的结局。” 谢云缨听得一怔,“会这样吗?” “现在已经有征兆了。”谢清玉看她,“越颐宁的师父前不久入了京,不知她与皇帝交换了什么,皇帝居然在没有宣告群臣、采纳建议的情况下,就将她封为国师。” “明明魏天宣在历史上也不算任性妄为的君主,离昏君的评价更是遥远。如此轻率便做出重大决定,完全不像他所为。” “她师父名叫秋无竺,是近五十年来玄术造诣最高的天师,位居现存三尊者之首。这是我最近查阅本朝记载文献得知的,我在现代研究东元朝历史时,并没有在史书里见到过叫秋无竺的天师。” “她对皇帝说的第一个预言,便是冲着越颐宁而来。越颐宁的势力折损大半,也是因为她师父的预言应验了。” 谢清玉渐渐面露寒色:“我不认为,秋无竺只是在传达天命,其他的什么也没做。越颐宁说,她师父半生都留在观中坐镇修习,如无大事,从不下山,现在却为了夺嫡之争破例入京,做了国师,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 秋无竺的一举一动,分明就是在将天道复位。 因越颐宁等人的努力而有所偏移的天道,如今被秋无竺干涉,隐隐有了前功尽弃之感。 谢清玉对此人的心绪交杂,难以言表。 他昨日与越颐宁交颈而眠,听她说了许多过往,那些她与师父二人在山上修习的回忆。秋无竺曾待越颐宁极好,正如时至今日也无法埋怨秋无竺的越颐宁一样,他也没办法去憎恨一个对越颐宁有过深切恩情的人。 不,也许他也是有一点憎恨在的。他不像越颐宁,总是对伤害她的人如此宽宥大度,他在面对她的事情上,总是格外的斤斤计较。 越颐宁说,她与她的师父只是路不同,因此才有了隔阂。可他却为她打抱不平,路不同又如何?越颐宁如此敬爱她的师父,秋无竺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她多一些?一定要与她决绝至此吗? 屋内安静了半晌。 谢云缨不知想了些什么,张了张口,低声说:“那越颐宁,她还好吗?” “她是不是很难过?” “” 谢清玉垂眸,“她敬爱秋无竺,肯定会难过。” “但是无妨,这一次,我会陪着她。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她这一边,至少,她不会再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中。” 谢云缨:“我不行了,我又想起之前看过的剧情了,我的漂亮姐姐怎么过得这么跌宕起伏,老天奶你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吗?我真的好伤心呜呜” 系统:“” 谢云缨:“反正我的攻略任务也快完成了,在离开之前,我要努力帮到越颐宁,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系统:“?”这个梦想是否有些太脱离实际了。 谢云缨抱着木盒回到了秋芳院。 侍女金萱见她去了一趟大公子的别院,带回来这么个物什,便留心问了几句:“二小姐,这是大公子给的吗?” 谢云缨也没多隐瞒,直言道:“这是我大哥哥给我的差事。” 屋里都是她的贴身侍女,谢云缨没有防范,随即便交代了大部分内容。 一屋子人闲聊时,一道纤细的身影隐在回廊的立柱之后,将一墙之隔的交谈尽收耳中。谢云缨屋内的言语声停了,那道身影也悄然离去。 听了墙角的侍女快步穿过几重庭院,又去见了谢月霜。 屋内,谢月霜正临窗抚琴。 她生得温婉动人,指尖流淌出的曲调却无关闺房情思,反倒带着难得一见的清冷孤高,倒像是郁郁不得志的官员所奏的琴音。 听完来人压低声音的禀报,她的琴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十万两银票……”谢月霜低声重复着,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笑容里只有一片冷然,“我那好妹妹,可真是得了他的重用,这般手笔,这般信任。” 她挥了挥手,侍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月霜的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却未再成调,只是拨动着,发出几声零散的清响。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底深处,似有幽光流转。 …… 谢府深处,某个僻静院落,此刻却是门户紧闭,气氛压抑。这里是三叔公谢峥平日静养之所,少有闲杂人等靠近。 花厅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几人脸上的阴霾。 “简直是胡闹!”五叔公谢嵘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面色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谢清玉真是要翻了天了不成?!我们谢家百年基业,就任由他这样作践?!” 七叔公谢岷面色阴沉,恻恻道:“自从谢治死后,谢家主家大小事全都由他一个小辈说了算,族内长老的意见也盖不过他。非要参与夺嫡,支持七皇子便也罢了,如今半途而废,又要转去支持长公主,他可真是随心所欲啊。” 五叔公听了更气,额上青筋暴露:“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何时考虑过我们这群人?谢家在燕京经营的这些票号,看着风光,内里如何他不清楚吗?族内长辈靠着这些票号吃饭的,他倒好,行事只顾自己,旁的人一点也不顾及!” “京城票号本就因战事收缩,现金流捉襟见肘,如今再被这么一搅和,好些原本能缓口气的账目都得立刻清算!你们说那些窟窿……那些窟窿,事到如今要拿什么去填?!” 谢家的这一群长老,说的好听点叫长辈,说难听点就是只知道伸手要钱的老不死。 谢治还活着的时候,为了谢家的整体发展与和谐共荣,他每年都要花一大笔钱养着这群人,以防他们滋事。 这么多钱从哪来?只靠谢治等人为官的俸禄,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容易,要让他们过得如此逍遥快活那便根本不可能。 这些谢家长辈每年开销巨大,全靠谢治从中运作,贪污受贿,上下盘剥,到后来他们变本加厉,开始在谢家的产业里做手脚,随便拿票号里的钱去花,谢治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做得太过分了才呵斥几句。 谢治当家主时,谢家长老们过的日子,那可真是赛神仙。 谁曾想,谢治突然死了,他的嗣子谢清玉袭爵,成了新任家主。 谢清玉接管家族之后,谢家长辈们的感受,堪称从云端坠入谷底。 谢治已经是个一等一的笑面虎了,其子更甚,谢治好歹注重家族表面的安宁与和谐,会维持这些宗族长老的面子,那谢清玉看着为人温谦文雅,做事却雷厉风行,果决狠辣,半点不给他们留情面。 谢清玉上任之初,对族内积弊并未立刻发难。他每日晨昏定省,礼数周全,遇事也常请教长辈。长老们初时还暗自得意,以为这年轻家主见识浅薄,需得倚重他们这些老人,日子还能像从前一般。 然而这不过是他们的错觉。 谢清玉才坐稳家主之位,便烧了三把大火。第一把火就是对谢家庞大的产业下了手,美其名曰梳理,实则是将几位长老的权力分化。如京城最大的裕丰票号,还有几家大型缎庄和粮行的管理权,都被他一一拆分,做了交叉管辖。 如此一来,几位叔公名义上仍是总负责人,但权限都被收紧了,事事需要经由他设立的亲信班子同意才能办。 一招分权制衡,将他们手中的实权拆得七零八落,想做点手脚,也无法像过去那样一手遮天了。 第二把火烧到了账目上。谢清玉要求所有产业,无论大小,必须使用统一的新式账本,条目清晰,每月底需将核心账目汇总,对账例会由谢清玉亲自坐镇,听各位管事汇报。 过去模糊不清、便于做手脚的条目,在新账本下几乎无处遁形。想要虚报做假账,变得异常困难。 第三把火,更是断了他们许多来钱的旁路。谢清玉收回了长老们可以随意调用的银钱额度,以及他们利用谢家名帖和关系网,为个人牟利的便利。 以往,谢家长老们能从票号借出大笔银钱用于个人经营或放贷,盈利归己,亏损则想办法做成坏账由家族承担。如今,所有超过一定数额的资金调用,必须由谢清玉亲自审批。 谢清玉做这一切时,还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语气平和温良,仿佛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家族的长远发展考虑。他从不与长老们正面冲突,即便他们气得跳脚,他也只是耐心解释,言语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错处。 而让他们利益直接受损的,则是谢清玉在朝堂上公然转向长公主阵营的举动。 此前,谢家与七皇子一系,以及诸多传统世家大族,都保持着密切的友好往来。 谢家长老们借谢家的名头,暗中为七皇子派系的官员、世家子弟行了不少方便,在谢家掌控的漕运盐铁生意上,给予一点特殊关照和利润分成,对他们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这些人情往来背后,是巨额的灰色收入和利益输送,源源不断地流入他们私人的小金库,用以维持他们奢靡的生活和填补贪墨留下的窟窿。 可谢清玉如今中途改道,去支持长公主,就等于公然站到了部分世家的对立面。 他们原本与许多人好好维持着的合作关系,瞬间变得尴尬。 七皇子派系的人立刻疏远,以往的人情渠道纷纷中断,承诺好的回扣眼看就要化为泡影,甚至有些已经吃到嘴里的利益,也不得不吐出来一部分以平息事端。 这一下,才是真正打到了他们的七寸。 他们私下经营的见不得光的生意,好好运作的资金链,瞬间断裂。原本指望着通过外部利益来悄悄填补家族账目上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如今这条路也被谢清玉彻底堵死! 窟窿还在,甚至因为近期局势动荡、生意收缩而变得更大了,可来钱的歪门邪道却被一条条斩断,他们怎能不急?怎能不恨? “他倒是舒服了,有考虑过我们吗?!”五叔公气得浑身发抖,“他这一转向,我们之前投入在七皇子那边的人情、银子,全都打了水漂!好些个说好的进项都没了着落!那个窟窿没人填了,难道要我们几个老骨头自己掏腰包吗?!” 七叔公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掏腰包?我们哪还有多少私房钱能填这么大的洞?如今内外交困,事态本就紧张,他又断了我们的外快,下次月度对账,若是被他看出端倪……” 坐在主位的三叔公谢峥此刻闭着眼,手里捏着佛珠,指节泛白。 他缓缓睁开眼,郁然吐出一口气:“还能如何?他岂会不知这么做的后果,他是根本懒得管我们的死活。” 有人尖声道:“就算这次我们搪塞过去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一旦票号兑付出现问题,或是被谢清玉查到那几笔巨额的烂账……我们……我们都要完了!”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门外突然传来心腹的通报声,语气谨慎:“老太爷,大小姐来了。说是得了些新到的雨前龙井,特来孝敬您。” 屋内瞬间一静。 三位长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焦躁不安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疏离的威严。 谢岷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沉稳:“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谢月霜端着一个精致的茶盘走了进来。 她一身月白绫缎襦裙,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清丽脱俗。谢月霜仿佛全然未察觉屋内残留的紧绷气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向三位长老一一见礼。 “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安好。”她声音柔美,“孙女新得了一些上好的龙井,想着三叔公最爱此物,便冒昧送来,可有打扰了叔公们的清净?” 谢岷脸上挤出一点慈和的笑容:“月霜有心了。坐吧。” 谢月霜依言坐下。 这位谢家大小姐近日风头无两,几位长老心怀鬼胎,顺势捡着话题夸赞了她几句,谢月霜亦是笑意盈盈地与几位长老寒暄。 言语间,她将新茶泡好,递过去的途中,像是无心提及一般,说起另一件事:“族中能人辈出,孙女不过其一,长老们实在是谬赞了。我方才过来时,也听闻二妹妹近期勤于政事,如今,大哥哥都时常将要务交由她经办呢。” 三位长老心中俱是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岷捻着佛珠,道:“小辈们为家族出力,是分内之事。” “不过,云缨何时变得如此懂事了?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谢月霜抬起眼,眸光清澈,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长老们不知道么?自从二妹妹做了京城武官之后,兄长便对二妹妹极为信任,许多大笔银钱周转,都是全权交托给了她。” “不过二妹妹年纪轻,虽能干,也还是经验尚浅,经手要事颇多,又无旁人监管核验,只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她的话语轻柔,如同羽毛拂过水面。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岷浑浊的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与五叔公、七叔公快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月霜恍若未闻。她又与几位长老寒暄了一阵子,便悠然起身,恭敬地行了礼:“茶已送到,那孙女就不打扰几位叔公商议正事了,这就告退。” 几位长老应了她,谢月霜出门离去,与门口的管事颔首示意。 踏出别院大门的瞬间,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带着凛然冷意。 谢月霜走后,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热切。 谢岷立即叫了人进来:“去查二小姐最近经手的账目往来,搞清楚谢清玉都叫她去办了什么事。” 仆人领命而去,不过多时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这可真是”五叔公抚掌长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七叔公更是激动得站起身来:“天无绝人之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在座的几位长老一个眼神的交换,都对彼此想到的计策心知肚明。 谢岷眼底流窜过一丝精光,佛珠也不掐了,愉快地松了指腹。 他一锤定音:“不急。此事需慢慢计划,既然要做,便要做得天衣无缝才好。” 窗外,一树晚开的玉兰在暖风中悄然坠地,零落成泥。 暮色四合,皇城浸泡在残阳余晖之中,朱红几近血红。 御书房内并未如常点着明亮烛火,只有几盏昏黄的铜雀灯,最后一缕天光从高窗斜射入内,金砖地上拖出长长的虚影。 高踞龙椅的皇帝仰着头,面容比一个月前更加灰暗,眉宇间暮气深深。 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不过片刻,在内侍监罗洪的引领下,年轻的女国师入殿。 即使居于深宫之中,秋无竺依旧是一身素净长袍,寡淡得像一瓢清水。 她的目光越过锦屏山水,雕梁画柱,落在御座之上。 “臣见过陛下。” 魏天宣转动眼珠,遥遥望向她,却好像又不是在看她:“国师是国师来了。” “你还有两个预言,没有告诉朕。”魏天宣语气干涩,“那第二个预言,是不是该到时候了?” 秋无竺的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种穿透力,“是。” “回陛下,臣夜行卦阵,见金气躁动,五行晦暗,乃是金运溃散之兆。” 秋无竺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十日之内,京畿财气将泄,流通之地必生巨变。商旅不通,市井萧然,万民恐受其困。” 她如同之前第一次预言一般下了判决,静静等待皇帝的反应。 却不曾想,龙椅上那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她。 “好,好。朕知道了。”他声音紧促,却不是为了那第二个关乎民生的预言,“朕叫国师来,另有他事。” “朕想请国师,再施展一次之前的卦术” 魏天宣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明明是至高无上的帝皇,此刻向她命令,却宛如恳求,“国师说过的话,朕都记得,此术不宜频繁施为。朕算着日子,距上次至今,已是第七日了,日期已满,国师可以再施展一次了吧?” 长久以来,如同冰雕一般,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毫无反应的秋无竺,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 仿佛无声的轻嗤 真是悲哀。 第175章 邀请 你衣服湿了。要一起洗吗? 次日, 谢云缨顺利完成了谢清玉交代的差事。 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随后,她接到调任的通知, 正式到了越颐宁身边任职。 越府不如谢府端凝肃穆, 反倒更像是一座世外桃源。府内侍婢很少, 绿植茂盛, 石子小径连接着几座木屋, 行走间移步换景,很是静谧幽深。 越颐宁的日常除了会客便是办公, 几乎没有闲暇之余, 极为忙碌。书房内进出请示的属官、将领络绎不绝,案头堆积的文书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谢云缨初时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越颐宁也并未给她安排繁重事务, 只让她跟在身边, 熟悉情况,偶尔帮忙传递些不太紧要的文书,或是整理一下卷宗。 渐渐地, 谢云缨也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她更像是一个高级跑腿,在越颐宁其他近臣抽不出身时, 帮忙护送重要文书和信物的交换, 其余时间留在越颐宁身边, 做个吉祥物即可。 于是, 谢云缨闲着无事时,便会观察不远处的越颐宁。 这一天,风和日丽,谢云缨守在门内, 看着越颐宁耐心地向一位年迈的属官解释政令。 她语气温和,条理清晰,即便那属官反应稍慢,重复询问,她也未见丝毫不耐。 “他怎么还在问?我都听懂了”谢云缨一边盯着越颐宁看,一边和系统吐槽,“要是我早就翻白眼了,越颐宁脾气也太温柔了。” 这几天观察下来,谢云缨发现越颐宁对下人极好,从来温言细语,没见过她对谁大小声。 昨日,一个小侍女只是走进屋内换香炉时,没忍住多咳嗽了几下,越颐宁便抬头询问了她的身体。知道她是前两日染了风寒,越颐宁特意嘱咐厨房熬点姜汤给她。 在这之前,越颐宁已经伏案工作了两个时辰而滴水未进,她忙碌不堪,眉眼都染上了浅浅的倦怠。谢云缨没想到她仍能抽出心思关切一个小侍女的身体,以至于站在旁边的她听到这句话时,不禁愣了一下。 这几日的越颐宁政务繁重,很少有笑脸,总是表情淡淡,或眉头紧锁。 可即便如此,她待人处事的细节中处处都透露着,她其实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系统:“女主越颐宁是个比较矛盾的角色。她在书中很少言及她的抱负,她的苦累,她的牺牲,反倒经常称自己本性懦弱且自私。” “不过,认识一个人从来不能看她说了什么,而应该看她做了什么。越颐宁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的行为总是与她的话语截然相反。所以,书中她贬低自己的那些话,大概是作者有意而为的反写,不可全信。” 谢云缨:“你说得对。” “有一次我笨手笨脚,差点打翻茶盏,她第一时间问我有没有烫到,完全没关心那些泼湿的公文。” 系统:“那次确实笨得有点离谱了。” 谢云缨不满:“喂——” 系统:“女主具备优秀的情绪管理能力和同理心,这在高位者中较为罕见。也许和她出身乡野、童年悲惨有关系,但是不多。毕竟不是每个经历过悲惨的人,都会成为好人。” “我赞同。”谢云缨说,“希特勒就选择了发动第二次世界战争。” 古人有云,天降大任者,必将遭受千锤百炼。虽然如此,但她总忍不住为越颐宁抱不平。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要受那么多磨难呢? 她多么希望越颐宁的余生能过得安稳如意,圆圆满满。无论是苦楚还是遗憾,此生都能离她远一些。 系统发出“滴滴”几声轻响,电子音突然响起:“宿主,有条新通知。我需要准备升级版本了,可能需要关机一段时间,途中会切断和任务世界的联络。” 谢云缨愣了愣,“这么突然?那要多久?” “不超过三天,快的话一天就能完成。” 谢云缨:“那我要是有事需要你帮忙怎么办?” 系统:“宿主可以选择发起紧急呼叫,会有其他还在开机状态的系统替我帮宿主处理问题的,不必太过担心。” 谢云缨只能和她的系统道了别。 系统进入了休眠。 也许是习惯了有人陪她插科打诨,系统一走,谢云缨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桌案那头,越颐宁结束了与属官的谈话,款步向她走来。 “云缨,”越颐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一如往常般温和,“随我出去一趟,我们去京郊新整备的营房看看情况。” “是。”谢云缨连忙收敛心神,振作精神跟上。 二人登上马车,车轮缓缓驶向喧嚣的街市。 车厢内,越颐宁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些许疲惫,目光转瞬清明。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谢云缨,轻声问道:“二小姐调过来这几日,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便或需要,尽管同我说。” 谢云缨连忙道:“没有,习惯的!越大人才是,如此忙碌,还要记挂我的事。” 越颐宁笑了笑:“那便好。你兄长将你托付于我,我自当照拂。” 正说话间,马车外的市井喧嚣中,突然混入了一些不和谐的嘈杂声,像是许多人的叫嚷汇聚成的声浪,隐隐还夹杂着哭喊和咒骂。 越颐宁蹙起了眉,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的中心,正是那挂着“裕丰票号”鎏金匾额的气派门楼。 此刻,黑漆大门紧闭,门前挤满了人,他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票单,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推搡着试图维持秩序的票号伙计,场面混乱不堪。 “兑银子!快给我们兑银子!” “你们裕丰票号是不是要倒了?!我们的血汗钱啊!”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你们的招牌!” “丧尽天良的谢家!还我银子!” 人群情绪激动,推搡着票号门前竭力维持秩序、已是满头大汗的伙计和护卫。 “越大人,情况不妙。”随行的侍卫长面色凝重地回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声,说裕丰票号资金链断裂,马上就要倒闭,储户们跟疯了一样,全都涌来兑换现银了!” 越颐宁眸光一沉,当机立断:“下车!” 侍卫想护着越颐宁,但她已掀开了布帘,跳下马车。 谢云缨听到侍卫的话,人直接呆住了,此刻见越颐宁下车,也慌忙跟了下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越颐宁带着谢云缨和侍卫,迅速从侧门进入了裕丰票号内部。 票号内也是一片混乱,掌柜和伙计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越颐宁进来,有人失声道,“是,是越大人!” “越大人来了!” 越颐宁快步走来,沉声道:“裕丰票号大掌柜何在?” 一句话,掷地有声。掌柜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擦着额头的冷汗,迎了上来,声音发颤:“在下裕丰票号大掌柜赵聪,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微微蹙眉:“赵掌柜,票号是出了何事?为何紧闭大门,将兑换现银的百姓全都拒之门外?” 赵掌柜一脸苦相,连忙道:“越大人明鉴!并非我等故意闭门,是有一笔十万两的巨款,原定前几日就已经从江南分号调拨至此,用以应对季度结算,可昨日午时我去账房一查,居然根本未到!我上下奔波了半日,问遍了人,都没个说法,那笔钱竟像是不翼而飞了一般!” “先前不久才调拨走一笔大额现银,如今库中存银,仅够应付平日零散兑付,可外面这阵势,这只凭现在票号里的储备银两,根本是杯水车薪啊!一旦开门,无银可兑,立刻就是塌天大祸!” 赵掌柜越说越急,嘴皮子都快打架了:“这、这消息也不知怎的就走漏了,明明我昨日才勒令过,让票号里的人都守好口风……” 一旁的谢云缨脑子里嗡然一声。 十万两!她迅速想到了自己经手的那十万两银票凭证,她前段时间才来过这家裕丰票号,确实是这个门面没错……难道,难道说是她经手的那一笔钱?是那一笔钱的周转出了问题? 可她明明当时已经按规矩交付了。难道说,是她哪里不察,这笔钱其实没到账?是她办砸了事情,才导致这场祸事发生? 谢云缨几乎站立不稳,越颐宁却是出言打断了赵掌柜的推卸责任:“好了。票号里是谁嘴没把门,还是谁故意走漏了风声,都之后再查。” 她直视赵掌柜:“我现在问你,如今票号内是否确实现银不足?” “是……是的。”赵掌柜汗如雨下。 “具体还有多少现银可以调用?”越颐宁追问。 “大约大约一万两不到。” 越颐宁眸光微闪,沉吟一瞬,随即道:“我明白了。” “这些钱就足够了。将现银悉数取出,摆到前堂。” 赵掌柜惊愕:“越大人!这这” “照我说的做。”越颐宁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让人把大门打开。” 谢云缨心中惶惑不安,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看越颐宁动了,便不自觉地也跟了上去。 票号护卫和伙计们都在门前严阵以待,现银被人尽数取出,票号大门缓缓打开。 雪白天光与人声鼎沸齐齐狂涌而入。 二人即将步入人群视野的刹那,门外积聚的恐慌与愤怒恰好达到了顶点。 一个挤在前排、双目赤红的汉子,眼见大门将开未开,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大吼了一声:“敢贪我银两,去死吧!!” 他一挥臂膀,猛地将手中紧握的一个物事狠狠砸了过来! 一个腐坏发臭的鸡蛋,带着腥风,直冲刚迈出脚步的谢云缨面门! 电光火石之间,谢云缨一抬头,眼睁睁看着那臭鸡蛋朝自己飞来。 眼前陡然出现了一片黑影,宽大的袖袍如同云般展开,挡在了谢云缨身前。 “啪嗒!” 一声脆响过后,原本乱哄哄吵闹着的人群竟是蓦地静了下来。 谢云缨看着站在她身前的越颐宁,彻底呆住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越颐宁侧过身,用肩膀和衣袖替她挡住了那枚飞来的臭鸡蛋。 于是,黏稠的蛋液尽数砸在了越颐宁的手臂和肩头,甚至还溅到了她乌黑的发髻上,那白花花的一片粘在绸缎般的乌发上,连同蛋壳的碎屑,极为刺眼。 站在外围的百姓回过神来。在他们眼中,便是有人扔出了一枚臭鸡蛋,正正好砸中了从裕丰票号里面走出来的一名女子。看那女子的衣着打扮和容貌气度,似乎还不是一般人物,居然遭受了如此羞辱。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包括那个扔出鸡蛋的汉子。 谢云缨手指在不自觉地抖。拦在她面前的越颐宁面色未变,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污秽,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缓缓放下了手臂,目光扫过人群。 “诸位乡亲们,”越颐宁开口了,她声音清越,字字分明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下了所有的躁动,“还请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在下越颐宁,想必有些人认得我。”她环视众人,语气平和,“蒙陛下信重,如今是一名朝官,曾随师修习五术,也算是个略通玄理的天师。”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前不久,关于长公主的传闻盛行京中街巷,越颐宁身为长公主麾下的第一女官,又是一位年轻的天师,也跟着声名大噪,为人耳熟。 此时此刻她坦诚身份,点明关键,显然也有人认出了她。 “方才票号掌柜已向我禀明实情。”越颐宁声音提高,压过议论,“裕丰票号确实遇到了难关,前日有一笔应急的周转银两,未能如期到位,致使库中现银暂时短缺,难以应对今日众多乡亲同时兑付。” 她竟坦然承认了!这番公之于众,反而让激动的人群愣住了一瞬。 “但!”越颐宁话锋一转,“票号只是周转不畅,并非山穷水尽。裕丰票号百年信誉,谢家累世基业,岂会因一时风波便轰然倒塌?在下虽不知乡亲们是从何处听到了谣言,但想必是有人夸大其词,而绝非真相!” 她手臂一挥,指向身后已然打开的票号大门。票号伙计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银箱鱼贯而出,将白花花的银子陈列在门前长案上。 “诸位请看!”越颐宁朗声道,“这些是票号库中现存所有可用的现银,我越颐宁今日在此,便替谢家,也替信任谢家、信任朝廷商事秩序的诸位,做一个主!”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一字一句:“这些银两,全部于今日先行兑付给在场诸位之中,家有急难、等米下锅者,老弱妇孺、家有病患、或有婚丧嫁娶急用者,可优先上前,凭票据核实后,即刻兑付!” “其余携凭证而来的乡亲,都可领走一钱白银,作为补偿,这是裕丰票号向诸位展现的诚意,亦是担当!”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一两等于十钱,一钱白银能够买几顿好肉了,而且还是意外之财。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这算是一笔不小的诱惑。原本还在闹腾的人都被越颐宁的这番承诺打动了,没再大声吼叫怒骂。 “至于何时能够全数兑银,”越颐宁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我恳请大家给予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裕丰票号必将重新开门营业!届时,所有持有票号凭证者,无论数额大小,皆可足额兑付!” “若有一钱银子短少,我越颐宁,愿以自身官职与声誉为保,一力承担!” 有人忍不住高声质疑:“越大人,你说得好听!可你与谢家非亲非故,凭什么替他们担保?我们又凭什么信你?” 越颐宁迎向那质疑的目光,坦然道:“问得好!我越颐宁,食朝廷俸禄,受长公主殿下信重,留守京畿,协理事务。谢家如今倾力支持的,正是长公主殿下!” “殿下远在边关,为国拼杀,我们绝不容许她的清誉有损,更不容许支持她的人寒心!” “我今日在此,代表的不仅仅是我个人,或是谢家,更是殿下!”她声音铿锵,“若此事处置不当,玷污了殿下清名,我越颐宁,万死难辞其咎!” “我亦深知诸位乡亲的钱财来之不易,今日,我以票号所有存银,换取诸位三日的信任!三日之后,若诸位仍有疑虑,可再来此地,若票号有负诸位,我第一个不答应!” 越颐宁这番话,可谓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兼诱之以利。 摆在明处的银子正白花花地泛着光。 人群中大部分人的情绪,渐渐从狂躁的恐慌,转向了犹疑的观望,甚至开始有人小声商量。 混乱惊起的危机,终于暂时缓和了下来。 越颐宁见状,侧头对身旁的侍卫长快速下令:“立刻调一队城防司兵士过来,维持秩序,防止骚乱。再派人去谢府,将此事晓畅。” 赶来的兵士开始维护起秩序,躁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了,不少人开始排队。 越颐宁这才微松了口气,她转过身,发现谢云缨正看着她。 原本紧蹙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越颐宁背对着日光,低声细语地问她:“二小姐还好吧?”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越颐宁的声音陡然一停。 只因她看到谢云缨的眼角红了。 平日作威作福、宁死不示弱的谢家二小姐,在她面前掉下了亮晶晶的眼泪。 越颐宁顿时手忙脚乱:“哎哎,你别哭啊!” 她回头看了几眼人群,立马拉着谢云缨进门去。 隔开了嘈杂声响,越颐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谢云缨,迎面又遇上赶来的谢家管事。 越颐宁眼尖,认出他是谢清玉的人,远远叫住了他:“林管事!” “诶!”林管事忙不迭转头,循声快步迎了过来,“越大人!下官收到家主的口信,听闻裕丰票号这边出了乱子,立马便赶来了——” 林管事走到越颐宁跟前,看清了她身上的污迹,面色大变,近乎失声道:“天哪,您!您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越颐宁看了眼身旁的谢云缨,见她抹了抹眼睛低下头去,便贴心地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没让林管事看清她的脸,自己应了一声:“不碍事。” “谢大人呢?他怎么没来?” “家主在皇城里,一时脱不开身,叫我先过来主持大局”林管事点头哈腰,苦着一张脸,“没想到让越大人受累了,哎呦,这” “也好,现下票号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之后的事便交给林管事你了,我先回府了。”越颐宁叮嘱了一句,“若是谢大人来找我,和他说直接到我府上即可。” “是是是!” 越颐宁原本有事在身,但如今她仪容不整,一时半刻也无法再出门见人,便将事情交由了旁人去做。 谢云缨在旁边听她和身边的女官交代情况,接着二人上车,又折回到了越府。 一进内室,侍女见了越颐宁这副模样,亦是花容失色,赶忙催人去打水来。 越颐宁才坐下,还没来得及换下脏污的衣衫,门外便传来侍卫求见的声音。 “大人,有急报。” “进。”越颐宁示意侍女稍候,看向进来的侍卫。 侍卫单膝跪地,快速禀报:“大人,今日之事,据江南分号与总号账房核对,那十万两银票凭证,确实已由二小姐经手,在裕丰分号完成划拨。” “但,蹊跷之处在于,总号账目上将这笔款项记为不达,关联的几笔大宗往来账目也有改动,出现了巨大亏空,如今这笔十万两的款项被指认为亏空的一部分,是因二小姐经办不力而遗失了。” 侍卫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云缨耳边。 越颐宁沉吟,还没说什么,那边谢云缨的眼泪先决了堤,齐刷刷下来了。 越颐宁看了她一眼,示意侍卫退下。 她招了招手,让谢云缨到自己身边,温声说:“怎么又难过了?” “越大人,对不起……”谢云缨心中自责,连ooc都顾不得了,哭得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那十万两白银,是我、是我负责送过去的,都怪我,还让您……让您为我……” 越颐宁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像是极度愧疚,心中微软。 她看着谢云缨边哭边去给她浸湿了帕子,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可怜巴巴地朝她递过来。越颐宁接了过去,却没有先擦拭自己,而是抬手轻轻擦了擦谢云缨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此事与你无关,你做得很好。” “可是……”谢云缨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她。 “没有可是。”越颐宁道,“这是有人蓄意为之,针对的是谢清玉。即便没有你经手的那笔款项,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借口发难。”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交付了那笔钱,账目却对不上……?” “有人处心积虑要构陷于你,自然会将账目做得漂亮。你不过是被他们选中的替罪羊罢了,此事谁也不能怪你。” “至于这点污秽”越颐宁哂然一笑,“我并不在意。” 她当时也是下意识伸出手挡住了,毕竟那鸡蛋是冲着谢云缨的脸去的,她伸手去挡,只是弄脏衣服,谢云缨若是没能躲掉,才是真的伤了颜面。 越颐宁用指腹点了点她的眼角,引她抬眼看自己,轻笑着说道:“云缨,我是孤儿出身。” “我经历过许多远比这还要难堪的时刻,若我时时在意他人眼光,拘泥于虚礼,恐怕也走不到今时今日。所以你不必介怀,如果你是因为害我损了仪表而落泪,那我倒是觉得难过了。” 谢云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话,只知道握着她的手,拼命点头。 她突然就与谢清玉共情了,前所未有地共情。 她只是被越颐宁随手庇护了几天,便已经想对她死心塌地一辈子,想来与越颐宁朝夕共处的谢清玉,早已将自己下辈子和下下辈子都许了出去,即使福薄缘浅,难以永结同心,那便为她当牛做马,看家护院,也是一种幸福。 越颐宁瞧她哭成这样,意外之余,也有点难得的惭愧。 毕竟,谢云缨全然不知她和谢清玉的计划,这样一来,倒像是他们在故意欺负她了。 她思索着是否应当婉转地与她坦白一些内情,便听见廊下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正朝着这间屋子靠近。不等她多做猜测来人的身份,那人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越颐宁抬眸看去,一怔。 谢清玉站在门口,还穿着一袭官袍,显然是刚从皇城中出来,连衣服都未曾换下。 看见越颐宁的仪容,谢清玉面色骤变,一种骇人的阴鸷迅速漫过他的脸庞。 平日里笑意温和的眼眸里染上了如有实质的怒火,以及冰冷的杀意。 越颐宁心道不好。她下意识地将身旁还在抽噎的谢云缨拉住,对着她迅速道:“云缨。” “你今日受惊了,先回府休息吧,记住,可别再胡思乱想了。” 谢云缨也看到了门边的玉面修罗。她被谢清玉的脸色吓到了,她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恐怖的一面。 她心知谢清玉也许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连忙顺着越颐宁的话,应了声“是”,低头跟随侍女出了门。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越颐宁转头,看着朝她一步步走来的谢清玉,想说些什么,又因他突然的动作而顿住。 他伸手捧住了她的脸,目光始终游走在她的肩头,她的发梢,游走在那些已经干涸发硬的污秽上,仿佛是在确认她遭受到的侮辱和伤害,然后,他才将眸光对准她的眼睛。 越颐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那双黑如墨玉的眼里,有一团晦暗的烈火,完全摧毁了以往的平和与冷静,取而代之的是痛楚和暴戾,像是要将什么彻底焚烧成灰烬,才能罢休。 他哑声道:“谁做的?” 越颐宁没有动,只是轻轻捉住他的手,看着他:“一个挤在人堆里的百姓,我不记得了。” “那我派人去把他找出来——” 越颐宁提高了声音喊他:“谢清玉。” 谢清玉眼里翻涌的黑色瞬间平息。烈焰熄灭了,失控被遏制,阴郁的外表一点点皲裂开,露出里面的不堪一击的脆弱。 他握着她的手,眉心紧紧拢成一团,眼睫轻轻颤动,一滴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越颐宁最看不得他掉眼泪,即使明知他是有意而为,也软下心肠来。 柔软的指腹蹭过他的眼角,为他拭去将落未落的泪,“我真的没事。” “别哭了。” 谢清玉闭上眼,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声音嘶哑得不像样:“我要杀了他” “不行。”越颐宁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谁都不准杀。听话。” 谢清玉眼尾更红,他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睁开那双满是痛楚的眼睛,看着她的目光令人心恻,瞳仁中的黑暗却汹涌澎湃。 他的偏执与狠厉,越颐宁是领教过的。 谢清玉是最温顺的臣民,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任何关于她的事面前,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越颐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他。 他的脸颊冰冷,牙齿咬合着,肌肉紧绷,却在她亲上去的那一刻软化成泥。 她捉住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脖颈上,血流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暖热的体温令他轻颤,他眼底的那些晦暗的恨意慢慢消解了,她按着他的肩膀,唇舌将他缠住,他情不自禁地松开齿关,渐渐在她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亲亲我啊。”越颐宁的声音温柔,舌头卷起时勾着他,令他着魔,“怎么愣着不动?” 宽大的手掌掐住她的腰,谢清玉陡然迎上去,将她的话语吞没。 间隙中,他看见越颐宁似乎是笑了。 一室晦暗被亲密融化。 “那人并非有意针对我,只是情绪失控,他也没想到会刚好打中了我。” “只是脏了衣服而已,我没有受伤。”越颐宁靠过去,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再睁开眼,眼里浅浅笑意,似乎能抚平一切伤痕,“别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谢清玉不认为这是小事,但他眼底的杀意减淡许多。 戾气尽收,剩余的几分冷意也都藏好了,不露分毫。 他轻轻啄吻她的面颊,唇瓣印过的地方微红,见到她被他亲得闭上眼,谢清玉喉结滑动,低声道:“……不说这些了。我先替你清洗掉,不然你会很难受。” 越颐宁没拒绝,任由他抱着她起身,穿过内室。 侍女在浴房内备好热水,氤氲水汽弥漫开来,混着皂角香。 一扇屏风相隔,谢清玉为她解去衣衫,青绿色的外袍像被高热蒸熟的叶片,落地时软若无骨,委顿成一团,再然后,是雪白的里衣。 沾染了污秽的衣物被一件件褪下,他修长的手指偶尔会拂过她肌肤,带来一阵微凉。 越颐宁忙碌了一天,此刻有了些倦意,半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忽而,周身被暖热的水包裹,她清醒了些许,微微抬起眼睫,发现是谢清玉将她抱入了浴桶中。 热水淋在她的肩头、手臂、弥留在锁骨处。接着,她的发髻被人解开,玉簪被他搁在木台上,发出一声脆鸣,刺破了云遮雾绕的宁静。 软布浸湿后擦上澡豆膏,一点点地拭去她发梢上的污渍。 他的动作轻柔,手指穿梭在她的发丝间揉搓,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的指缝,从发尾流淌下来,晕开淡淡的香气。 “还难受吗?”谢清玉低声问,声线在水汽中显得模糊,格外温柔。 “不难受。”越颐宁回答,微微侧头,将脸颊靠在他沾湿了水渍的手臂上,“很舒服。” 清洗干净的头发被捋到肩头,越颐宁依旧闭着眼,头脑昏沉,五感却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水里抚过她的肌肤,她满心宁静,无动于衷,却捕捉到了谢清玉微微变化的呼吸。 越颐宁醒了,睁开眼。 目光落在了他的袖摆上,她动了动唇,“你的衣裳湿了。” “要一起洗吗?”她说这话时,被水汽浸湿的眼睫愈发乌黑,底下的眼眸却格外清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谢清玉什么也没说,一直拨弄着水波的手停了下来。 他倾身过来,越颐宁顺势抬起下颌,被他握住双肩,抵在浴桶边接吻。 热烈的水汽萦绕内室,白雾在喘。息中酝酿,屏风上的垂柳沾了水,翠绿欲滴。 交叠的人影分开。越颐宁仰着头,看着他极力克制而绷紧的下颌,眼底渐渐染上星点笑意,红艳艳的唇瓣一开一合,“看来,是不想和我一起洗呀。” “别再拿我取乐了。”谢清玉抿唇,垂下眼帘去,继续撩动桶中的水波,“小姐明明只是想撩拨我,看我心慌意乱的样子。” 这语气,何其哀怨。 他看出越颐宁今天累了,根本无心再做那荒唐之事,与他亲吻也只是一时兴起。 被戳破打算的越颐宁不慌不忙,反倒笑了,她将雪白的手臂搭在桶边,在时而响起的水声中看着他:“幸好我去得及时。今日异动算是解决了,我瞧裕丰票号掌柜的神情,不像是在替人遮掩,也不知那笔银钱被他们弄去了何处。” “百姓们领了钱,给了票号三日期限。三日内,你得把那群作乱的老东西料理好,让他们乖乖把吞掉的银两吐出来才行。” 谢清玉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请小姐放心,不需要三日。” 两只黄雀谈论着如何处理入套的螳螂,一只被蒙在鼓里的蝉正独自游荡在街道上。 谢云缨从越府离开,骑马回谢家,却心乱如麻,差点将街边的小贩摊子给撞倒了。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明明越颐宁已然宽慰了她,可她内心依旧空荡荡的,纵然当事人都原谅了她,可她却无法原谅自己,心里越发难过。 偏偏系统也不在她身边,她连找个人说话都找不到。 谢云缨回过神来时,她已经骑着马到了袁府门前。 天边日暮,火烧云霞。谢云缨翻身下马,守在门边的袁府侍卫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忙不迭地上前:“卑职见过谢二小姐,您是来找大公子的吧?” 谢云缨闷声应了他,“嗯。” 袁府侍卫觉得今日的谢二小姐有些古怪,他不敢多问,只道:“大公子今日都在屋内看书呢,卑职这便叫人带您过去。” 谢云缨眼巴巴地跟在侍女身后,到了袁南阶的院子里。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提前与他通报了一声,谢云缨入院门时,袁南阶已经被侍女推着轮椅出来,正在树下等她了。 只是远远瞧见他修长单薄的身影,谢云缨便鼻子一酸,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了。 袁南阶听说谢云缨突然来了袁府,还略感意外。谢云缨若是打算来拜访他,都是上午便来了,鲜少有这么晚才来的。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谢云缨又是一时兴起来寻他,便放下了手中还在临摹的字帖,叫人去备茶水点心,让侍女推着他出了门。 他才看见一片火红的裙裾,心里便溢出些欢喜来。 只是下一瞬,谢云缨垂泪的一幕便映入眼帘。 袁南阶骤然握紧了扶手,呼吸一窒,连大脑都空白了一刹。 周遭的侍女目睹了谢云缨的失态,慌得手足无措,而袁南阶立即推着轮椅过去了,口中急急喊她,“云缨!” 他重生至今,从未有过如此急切的时刻,他甚至忘记了那些繁文缛节,不再疏离地喊她二小姐,将心里念了无数次的名字脱口而出。他恨不得他生了一双好腿,能立即站起来,跑去将她抱住。 看着朝她而来,满脸焦急的袁南阶,谢云缨心中酸软,再也忍不住眼泪。 “袁南阶”谢云缨蹲下身去,把头埋入他的怀中,放任自己嚎啕大哭,眼泪把脸庞弄得一塌糊涂,“呜呜呜呜” “我做错事了,做错了好多事,我觉得我好没用,我好难过” 袁南阶瞧她哭成这样,心疼得喘不上气,用力抱紧了她。 “别哭了,别哭了。”他的话语不自觉地低下去,柔声哄着她,手掌轻抚她的后脑,“你不是没用,你很好。不要这么说自己。” “错了便错了,这世上谁能不犯错?”他替她拭去眼泪,低声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为了何事而掉泪。和我说好不好?我一定帮你。” 侍女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了下去,将二人留下独处。 谢云缨渐渐缓了过来,打着哭嗝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明白了。”袁南阶见她眼角通红,心里溢出疼惜,“来,给我看看你的眼睛。” 袁南阶用巾帕轻轻擦着她的脸,看着她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和依赖,他心知自己已然栽在了谢云缨身上,栽得彻底,栽得心甘情愿。 “此事交给我,其余不必再担心。”袁南阶声音温和,深深凝望着她,“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乱中插点小情侣。《 》 175-180 第176章 襄助 天下第一的谋士。 裕丰票号混乱过后的第二日, 密云压城。 谢府内,几位贼眉鼠眼的长老又聚在了一起,三叔公谢峥、五叔公谢嵘、七叔公谢岷围坐在黄花梨木茶海旁, 任这三人面上再如何端着, 眼底都有几分隐秘的得意。 “这亏空总算解决了。”五叔公谢嵘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越颐宁倒是有几分急智, 竟真让她暂时安抚住了那群泥腿子。” “谢清玉也挺舍得, 这么多银子,就让她白白送出去了。” 七叔公谢岷捻着稀疏的胡须, 阴恻恻地笑道:“不过是饮鸩止渴。她当众承诺三日足额兑付, 三日之后若周转不利,拿不出银子, 她要如何收场?” “我已安排了人下去, 让他们加大力度煽动坊间流言, 我倒要瞧瞧, 他们能不能等足这三日!” 三叔公谢峥拨动着手中的沉香木念珠,缓声道:“这票号出得了什么大事?拖久一点,大公子总能找到办法解决。” “重要的是, 我们要趁他这段时间自顾不暇,将十万两的窟窿的账目做仔细了, 要完美地嫁接到二小姐的头上。” 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洗清他们身上背的贪婪债, 让替罪羊成为铁板钉钉的真凶。 如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所有经手环节的人都打点好了,凭证流转记录也被他们逐一修正过,只等今日最后一项伪证做好,午时派人前往总号与分号进行秘密替换。 到那时, 这天大的窟窿,就能全部堵上了。 他们早就严密计划好了每一步,只要他们动作越快,处在混乱与忙碌之中的谢清玉就越难察觉。 等过了这段时日,即便谢清玉抽出空来,再去详查,也只会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谢云缨,是她办事出了纰漏。 谢峥心里妥帖,松懈之余,竟也对被他们栽赃的谢云缨有了一丝同情和可怜。 谁让她刚好在那天接了谢清玉的任命,取了那十万两白银出来呢?这都是她的命。 他们深知谢清玉近期忙于朝务,对家族生意的细节掌控难以面面俱到,而谢二小姐性格莽撞、对账目之事不甚精通,出了事自己就会先乱了阵脚,更容易被坐实罪名。 “清玉小子纵然精明,此刻也定然焦头烂额。”谢岷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外要应对朝堂风波,内要奔走调银应急,还要查这糊涂账。” “等他理清头绪,我们早已金蝉脱壳了。” 在座几人都哄笑起来,正当他们沉浸在得胜的喜悦中时,门外传来侍从慌张的通报声: “老太爷,家主……家主来了!” 屋内三人俱是一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道貌岸然。 “请家主进来。”谢岷沉声道。 门被推开,谢清玉一身玄衣锦袍,温雅从容,唇边带着一抹惯常的浅笑。 他拱手行礼:“清玉见过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 “清玉来了,快坐吧。”谢岷眉目慈和,示意他坐下,“听闻前日票号出了不小的乱子,辛苦你了,官场事务繁忙,还要为这些俗务操心。” 谢清玉语气温和:“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裕丰票号这乱子来得突然。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竟引得百姓如此恐慌,赵掌柜办事终究是欠些火候。” 五叔公谢嵘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赵聪此人,能力是有,就是这嘴巴不严,管理下属也松散!竟闹出这等大事,实在该罚!” 谢清玉接过侍女奉上的新茶,微微颌首,紧接着便抛出了一个让三位长老始料未及的消息:“不过,几位叔公不必忧心。票号风波乍起,确实乱了一阵子,万幸得贵人出手相助,票号在银两储备上已然足够应对,暂时无虞了。” 三位长老闻言,心中俱是一惊。 尤其是性急的五叔公,片刻也耐不住,立即顺着话头问道:“是、是哪位贵人?竟能短短两日,就周转来十万两白银?” 谢清玉唇角微勾,微微笑道:“是袁府的长公子。他听闻裕丰票号有急,主动上门来寻我,提出愿以其名下产业及部分家族储备为凭,借给谢家八万两白银的现银,助裕丰票号渡过眼下难关。” “有袁家这笔巨资作为底气,三日后的大量兑付想来不成难题。” “什么?!” 七叔公谢岷猛地站起,其余两位叔公也皆是面色铁青。 三人脸上那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乃至恐慌的表情,几乎无法掩饰。 谢清玉见此,故作疑惑地挑眉,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几位叔公为何如此惊讶?” “袁公子深明大义,慷慨解囊,于我谢家实乃雪中送炭之举。莫非……几位叔公另有看法?” “没有没有,” 五叔公谢嵘镇定下来,干笑道,“我们只是只是太过意外了” 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慌——有袁家鼎力相助,他们原本的拖延之计便全都泡汤了,谢清玉有了充足的时间去清算账目,可他们的伪证还没来得及备好! 谢清玉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淡然一笑:“多亏袁大公子,裕丰票号才解了这燃眉之急。我也得了空,终于能腾出手来,好好盘算票号里积压下来的糊涂账。” “其中,我最好奇的,便是那笔不翼而飞的十万两白银,究竟去了哪。” 目之所及的三位长老弓着身躯低头不语,闻言都微不可察地一抖。谢清玉视若无睹,继续道:“今日一早,我命人去核对了近几个月的总号与分号往来账目,尤其是几笔大额款项的流转。” “仔细核查之下,立即发现了些蹊跷之处。例如这笔引起动乱的十万两白银,当日确实由谢云缨在城西分号完成划拨,凭证回执条条分明。”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一笔手续齐全、凭证完好的十万两划拨,为何在总号账目上,竟会显示为异常不达?这中间的差错,不知几位叔公可有什么眉目?” 他说得温和,却让三位长老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五叔公谢嵘干笑两声道:“云缨那孩子,性子本就毛躁,许是哪里疏忽了。账目错综复杂,一时看走眼也是有的。” “哦?”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五叔公也觉得是云缨疏忽?” “可据城西分号的记录,票据是由当时在场的几位老账房一同证实,莫非账房先生们集体看走了眼?” 他目光转向谢峥:“三叔公执掌总号多年,对账房管理想必最有心得。以您看来,这种集体看走眼的疏忽,可能性有多大?” 谢峥快把手里的佛珠掐烂了,面上倒是不动声色:“账目浩瀚,偶有疏漏,也在所难免。” “或许是江南分号那边出了岔子,导致消息未能及时与裕丰同步。” 谢清玉轻轻一笑,那笑容却让谢峥心底发寒,“三叔公说得有理。不过凑巧的是,江南分号的大掌柜带着账目进京向我述职,六日前出发,昨日刚好到了京城,我便派人领他去了裕丰票号,当场核查了细目。” “今早我收到了林管事的汇报,江南分号的调拨记录正常,并未出现延迟或错误。” 七叔公谢岷失声道:“各地分号的大掌柜不是月中才会进京述职吗?!如今才四月初,他怎会!” “是啊,按理说,现在应该不是掌柜们述职的日期,他不会这么早来。”谢清玉笑着应了他,“但凡事总有意外。前些日子他向我告假,说四月中旬要回乡祭祖,所以我特批了他提前进京述职。” 谢清玉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位长老骤然难看起来的脸色,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压迫之感,“所以,问题既不在云缨,也不在江南分号。” “那么,这十万两白银,究竟是在哪个环节,被谁,用何种方式,匿去了踪影呢?”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谢清玉看着他们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神情,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容收敛。 “几位叔公不必再费心编织借口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阴冷,“你们暗中操纵账目,将那笔巨额银两与你们多年来挪用公款、投机失败留下的巨大亏空嫁接在一起,试图栽赃给谢云缨,令她成为你们填补窟窿的牺牲品。” “你们做的这些亏心事,我全都一清二楚。” “谢清玉,你不要胡言乱语!”五叔公谢嵘猛地站起,脸色涨红,他指着谢清玉,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便是这么揣测家族长辈的吗?!” 谢清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你们以为买通几个账房,修改几本账册,就能瞒天过海了?” “你们自以为把控着一群忠心耿耿的老账房,用他们的把柄威胁他们为你们做假账,便能让一切皆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可惜的是,我一年前便将这些老账房的底细都查出来了,还安排了其他账房盯着他们,这一年来,他们为你们做的假账,我都有证据握在手中。” 他看着谢嵘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至于你们通过谢家渠道,与七皇子一系进行的那些利益输送,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情往来账册副本,此刻正放在我的书房里。需要我一一念给几位叔公听吗?” 七叔公谢岷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玉看向谢峥,笑得文雅:“三叔公,您是最精于算计的。” “您不妨再算算,是我先把你们确凿无误的贪污证据递上去,将你们送入刑部大牢,抄没家产以填补亏空来得快,还是你们现在就派人送做好的伪证去票号,让谢云缨给你们背罪名来得快?” 谢峥手中的佛珠终于是握不住了,“啪”一声掉在地上,断了线的佛珠滚落一地。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你……!你早就知道了……你是故意引我们出手……” 谢清玉按兵不动多时,便是在等着今日,引蛇出洞。 “不错。”谢清玉坦然承认,盯着这群抖若筛糠的长老们,“我为三位叔公设了一个套子,之所以让云缨经手那笔十万两白银,也是我的有意安排。” 谢清玉本来没打算现在就动这群长老,可秋无竺入京后的一番动作,将他的计划打乱了。 他代表谢家公然与七皇子派决裂,站队长公主,既会催化他与家族长老们的矛盾,也会引来秋无竺的注视。 谢家宣布支持长公主夺嫡的那晚,越颐宁来谢府寻他,与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师父不会放过任何支持我的势力。”越颐宁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带着谢家站到了她面前,她也许还在犹豫下一步要如何对付我,但如此一来,她下一个预言便必然是针对你和谢家了。” 于是,他和越颐宁连夜商讨了对策,将谢家也许会被作为突破口针对的地方都盘算了一遍,最终确定了几个具体的方向,其中一个方向便是谢家所掌握的京城银业。 这些时日,他时常会想起那晚窝在他怀中,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诸多利弊的越颐宁。 即便无法通过卦算预测未来,她依然靠她的谋术,算出了秋无竺的诡计。 她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最终扭转了乾坤。 “若是叔公们没那么贪婪,没那么阴狠,想来我设这套子,也是白费功夫。”他温柔一笑,“不过,叔公们怎会舍得让我失望呢?” 看着面如土色的长老们,谢清玉收敛笑容,冷淡道:“事到如今,我可以给你们两条路。” “一,我将所有证据呈交官府,三位叔公,以及你们的家眷、党羽,一个都跑不了,按律查办,家产充公。谢家会因此蒙羞,但剜去腐肉,方能新生。” “二,你们三人老老实实地将这些年来贪墨的银钱尽数吐出,无论你们是将自己名下所有田产和商铺变卖也好,去向他人借贷银两也好,总之,想尽办法填补票号的亏空。并且,辞去族中一切职务,搬出谢府,寻一个地方落脚,安分守己地颐养天年。” “如此,我可念在血脉亲情,保你们一个晚年安稳,也为谢家保留一丝颜面。” 三人都知道,谢清玉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宣判。 三叔公谢峥闭了闭眼,他嘶哑着嗓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们……我们选第二条……” 谢清玉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那抹温雅的微笑,显然是满意他们的识时务。 “很好。”他道,“那请几位叔公尽快去办吧。” “我希望叔公们是真的明白了,不要再耍小聪明。若是再惹出了什么麻烦,你们连第二条路也没得走了。” 隐含警告的话语被撂在地上,门轻轻合拢,留下三位面无人色、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老者,在绝望中瑟瑟发抖。 阴沉沉的天压覆着大地,如乌纱裹寒玉。 就在谢清玉出门后不久,谢月霜坐上了前往越府的马车。 谢月霜特地打扮过,穿了一身丁香色的半臂襦裙,发髻梳得落落大方,簪着几簇珠花,清丽温婉。她手中提着一方锦盒,里面是谢清玉吩咐她送来交给越颐宁的文书副本。 今早,谢清玉突然将她叫去喷霜院,将这个差事交给了她,吩咐她时面色和悦,即便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谢月霜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书房内,越颐宁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玉簪花。 谢月霜被人领进屋内,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有些意外。这位近来名动燕京的女官,穿着却只是寻常的棉质青衫,素面朝天,倚在窗边的模样伶仃清雅,像一片瘦荷。 “越大人,谢大小姐到了。”侍女轻声通传。 越颐宁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谢大小姐,请坐。” 谢月霜敛衽行礼,姿态优雅:“越大人安好。兄长命我送些文书过来,并嘱咐我,若大人有何需要协理之处,但请吩咐。” “有劳了。”越颐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如常,“在下还要恭喜大小姐,荣登今科文选状元,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大人谬赞了。”谢月霜微微垂眸,“月霜愧不敢当,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越颐宁轻轻重复了一句,走到书案后坐下,悠悠然道,“有时候,世间之事,看似侥幸,实则注定啊。” 她抬起眼,迎向闻声看来的谢月霜,微微一笑道:“我听闻第一次张榜时,你只是榜眼。若非今岁文选骤起风波,翻出一桩惊天的舞弊泄题案,导致牵连甚广,原先的状元被撤了名,也不会轮到谢大小姐你了。” 这话说得略有些冒犯,但谢月霜却是不慌不忙,从容应对道:“越大人说的是。所以月霜才会认为,自己所得不过侥幸而已。” 香柱燃到半,折断了一截,坠入炉中。 越颐宁轻轻敲着桌面。她看着谢月霜的脸,半晌后才开口:“说起这桩案子,谁能想到,最终竟是因周大人的一位远房族侄酒后妄言,阴差阳错地泄了题。” “好巧不巧,这次文选又由超过半数的女官责办,就这么印证了国师那句‘牝鸡司晨,文选受阻’的预言。当真是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谢月霜心头微微一跳,袖中的手指蜷起。 她的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在我看来,周从仪大人并无错处,此事皆怪她的族侄周益太不成器,话都听不真切,便敢在外胡言,最终酿成塌天大祸。” “只可惜了周大人,她原是个勤勉为民的好官,却被迫左迁。” 谢月霜假模假样地说完,却一时没听见越颐宁的回应,不禁抬起眼。 这一抬眼,恰好与越颐宁一直打量着她的眼神对上。 不知为何,谢月霜的心陡然一沉。 越颐宁眉梢微挑,笑道:“说的不错。不过我记得,三司会审时,正是谢大小姐你提供了关键的线索,忆起了周益与李茂在雅集上的对话。” 谢月霜呼吸一窒,心知不对,连忙露出一副惶然神色道:“是,但、但当时审讯官员再三追问,月霜不敢隐瞒,只能将偶然所见所闻据实以告。毕竟,涉及朝廷法度,月霜虽人微言轻,亦知需尽如实陈述之责” “我知越大人与周大人素来交好,定然为她打抱不平,可我也是” 越颐宁挥挥手,打断了她的哀戚:“谢大小姐是误会我了,我并没有想过要迁怒于你。” “我只是想请谢大小姐为我解惑,例如,什么叫尽如实陈述之责。” 越颐宁展颜一笑,柔和动人,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谢月霜如坠冰窟:“如果周益与李茂在雅集上的对话,是谢大小姐认为必须据实相告的内容,那么,谢大小姐在文选开始之前私会了国师秋无竺大人的事,是否也应当如实陈述出来呢?” 轰隆一声雷鸣,在谢月霜的脑海中炸开了。 她猛地抬头,撞上越颐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面没有了温和,只剩下冷静的审视和了然。 “嗯?说说看吧?”越颐宁说,“我也很想知道,那时的国师大人嘱咐了你什么,又让你去做了什么。” 谢月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颤抖起来。 “越大人何出此言?月霜,月霜不明白。” “不明白吗?”越颐宁缓缓走到她面前,一步步逼近,声音平稳淡然,却压得谢月霜抬不起头来,“那我来说说?说说你与秋无竺的会面,说说你们究竟谈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交易?” “谢大小姐,她必然告诉过你,我算不出关于她的事情,可我未必算不出你的事情。你们的往来虽隐秘,却并非无迹可寻。秋无竺许你前程,允你脱离谢家掣肘,助你未来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条件是让你在接下来的文选舞弊案中提供恰到好处的证词,将线索引向周从仪等人,坐实她牝鸡司晨的罪名,坐实她的预言,从而剪除殿下羽翼。我说得可对?” 谢月霜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投诚,竟是早已被越颐宁知晓! 越颐宁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继续道:“你做得很好,甚至超乎预期。” “你不仅完成了国师交代的任务,还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机会——当你知道谢清玉任命云缨去交付那十万两白银时,你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一石二鸟的良机。” “你无意中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正在焦头烂额、急于寻找替罪羊的叔公们,借刀杀人,将贪墨的罪名嫁祸给云缨。既能讨好国师,打击谢家,又能诬陷你一直视为眼中钉的妹妹。”越颐宁笑道,“谢大小姐,真是好算计。” “越大人请慎言!”谢月霜猛然站起,她胸脯起伏,不知越颐宁方才那段话哪里戳到了她的痛处,她竟是不再伪装温婉大方,看着越颐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休要血口喷人!我怎会故意诬陷谢云缨,又怎会帮助外人报复谢家?!” “为何?”越颐宁看着终于撕下面具的她,声音冷了下来,“我告诉你,因为你不甘心。” “你才华不输男子,能力远超嫡妹,却因生身有别,始终低人一等。谢清玉始终更看重愚蠢莽撞的谢云缨,而你空有一身才华和野心,却无处施展,在谢家备受压抑。” “你以为投靠国师,便能摆脱这一切,不用再讨好偏心的长兄,不用再与讨厌的妹妹虚与委蛇,凭自己的能力博一个锦绣前程。” “你是怎么想的,我都知道,也或许可以理解。”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何要将手段用在无辜的云缨身上!” “文选舞弊案里,你为前程而故意做伪证,尚可说是利欲熏心,人之常情,可这一次!你明知那十万两白银的去处,明知云缨与此事无关,却依旧推波助澜,欲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恨她?” 谢月霜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面目扭曲了一瞬。 “她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长久以来压抑的怨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她谢云缨又哪里无辜,哪里值得同情了?!” 她向前一步,眼中燃烧着幽幽鬼火,她冷笑一声:“是,我嫉妒她!我恨她!那又如何?便是我德行有缺,我不孝不悌了?换做你是我,你难道不会嫉恨她?!” “从小到大,只因为她是嫡母所出,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所有人的关注和偏爱!她想要什么,哭一哭闹一闹就有了!” “而我呢?你以为是我想做大家闺秀吗?是我想懂事谦逊吗?我都是被她逼的!因为我是姐姐,我是庶女,我就必须让着她,我不让的后果就是我被训斥,我被冷落!” “无论我多么努力,多么优秀,在嫡母眼里,在父亲眼里,在兄长眼里,永远都比不上她!我名声比她好,受人赞誉,可那又有什么用?那都是我倾尽全力才得来的一点尊重,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谢月霜咬牙切齿,两眼通红道,“你来告诉我,我怎能甘心,我怎能不恨?!” “你以为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率真无害吗?”谢月霜声音尖刻,“那是她长大后收敛了!她小时候仗着嫡母撑腰,暗中给我使了多少绊子!” “故意弄脏我辛苦绣好的帕子,把我练好的字帖乱涂一气,跟父亲诬告我偷拿她的首饰……她本性骄纵残暴,只不过现在学会了伪装而已,竟然就能骗到那么多人偏心她!” “我从小克己守礼,友善待人,战战兢兢地活着,即使心中怨恨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谁又顾念过我?!” “我是不够光明磊落,可我此前十几年从未如她一般害过人!怎么,我当了这么久的好人,只是现在做了这两件错事,我就该死了?我就该被打入阿鼻地狱,陷于万劫不复是吗?!” 看着眼前这个因歇斯底里而面目全非的谢月霜,越颐宁沉默了片刻。 屋内只剩下谢月霜怒吼过后的粗喘,还有一地粉碎不堪的寂静。 “你说的是以前的云缨。”越颐宁看着谢月霜赤红的眼睛,声音平静道,“你也说她变了,你也应该知道,人是会变的。她是她,你是你,你犯的错,遭受的不公,也不应该怪罪到她身上。” “如今的她或许莽撞,或许不够聪慧,但她已经没有害人之心。而你,谢大小姐,你的才华或许出众,你的怨恨或许情有可原,但你选择了最错误的一条路。” “你确实手段过人,头脑聪明,即便我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依然无法让你承担你的罪责,只因你从不亲自动手,而只是暗中教唆,推波助澜。”越颐宁说,“可你以为你赢了吗?” “秋无竺是天下第一的天师,你我今日的谈话,她只需转动铜盘,不过几息之间便会一清二楚。你已经暴露在我们面前,她不会再重用你了,你的下场也不过是被她舍弃。我早就算到裕丰票号的祸事,谢清玉留有后手,现下他应该已经将那几位为祸谢家的长老清算完毕了。” 看到谢月霜愕然看来的目光,越颐宁回望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秋无竺什么也不会失去,谢家也将顺利渡过难关。” “而你,从此失去了国师的帮助,也失去了被谢家接纳的可能,你才是这场政治斗争中,最大的输家。” 谢月霜跌坐在地,她颤然抬起手,眼前一片眩晕,连五指都看不清:“不,不可能不会的我怎么可能” 她双耳嗡鸣,还未能从巨大的崩溃和打击中回过神来,手掌却陡然一热。 眼前的模糊瞬间清晰了,她也看清了面前的人。 越颐宁握住了她的手。 谢月霜呆住了,她仿佛被人定在了原地,蹲坐下来的越颐宁却凝视着她的双眼,对她说:“谢月霜,你也可以选择不做输家。” “我想让你有得选。”越颐宁说,“我向你四周的人打听过你,也算过你的命格,了解你的抱负。” “你文才卓著,所做的文章能够针砭时弊,你能看见百姓的困苦,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过得苦,这是世家子弟所罕有的。若你按部就班往上走,终有一日能平步青云,位居人上,而那时的你定然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你不会束手旁观。” “你本性不坏,只是你一直没得选,但那不是你的命。” “你说你一直在做好人,只做过这两件错事,你是一时走错了路。但走错了路不要紧,迷途知返就好。你说你从未得到过公平的对待,没有人给过你机会,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若你愿意成为长公主麾下的谋士,我保证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你,不会偏袒任何人。” 越颐宁说完,便一直等候着谢月霜的答复。 谁知,僵在原地许久的谢月霜猛然甩开了她的手,一骨碌坐起身来。 她死死地盯着她,像一头戒备着猎人接近的梅花鹿。 “我再怎么蠢,也不会信你说的话。”谢月霜抖着手说,“让我加入你们,你凭什么?你以为我会信你吗?说什么公平对待,太可笑了!你既然喜欢谢云缨,又怎么会喜欢我?”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没有再靠近她,而只是朝她伸出手。 白皙修长的一只手,伸到距她一臂之距的地方。 她毫无动摇地注视着她。 “你可以试试。”越颐宁说,“我会向你证明,我没骗人。” 谢月霜的牙关又一次震颤起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恐慌。 垂落在身侧的手握紧了裙摆,揉皱成一团。她似是再也支撑不住,猛然转身离开,踉跄着跑出了主屋。 越颐宁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身后喊了一句:“若你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月霜没有回头。 越颐宁叹了口气,拍了拍手坐下,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穹。 看来要下雨了。 她没掐算,依然猜得很准。不过两刻钟,外头便飘起细丝般的雨,无穷尽的甘露砸在春生遍园的草叶上,竹影乱了清风。 廊下传来侍女的脚步声,她敲了敲门,轻声道:“越大人,三皇子殿下的属官张大人来了。” 越颐宁听到这声通报,不禁一愣。 魏业怎会突然派人来找她? “进。” 这位张大人她是见过的,越颐宁看他脸色发白,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站起身迎上前去,“张大人,三殿下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越大人!您您快去看看三皇子殿下吧!” 春潮雨急,不过这么一会儿便下得大了。 二人匆匆离府,侍女为越颐宁撑着伞,送她出了府门,看着越颐宁迅速登上马车。 越颐宁听完张大人颠三倒四的话语,皱了皱眉:“你是说,自从他进宫回来之后,便滴水未进两日?” “是、是!他今日到现在也没吃过一粒米,侍女想要进去,都被他吼出来了这两日没吃东西,按理说,他都该饿得站不起来了,但是门里时不时地还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张大人一甩袖子,满脸愁容,边说边叹息捶腿,“哎呦这,这我都不知道三殿下是怎么了!” “我们这些人也说不上话。长公主殿下不在,我就只能来找越大人您了,也许他会愿意见您。” 越颐宁入了三皇子府,径直到了三皇子的寝殿前。殿外齐刷刷跪着一地的侍女侍卫,都两股战战,殿门内不时传出清脆得惊人的碎裂声,像是有人将瓷器用力掼在了地上。 张大人领着越颐宁上前,才敲了敲门,殿内便传出一声怒吼:“滚!没听到吗!?都给我滚!!” 声音落下去的下一瞬,站在殿门前的越颐宁扬声道:“三皇子殿下!” “是我,越颐宁。” 殿内外都坠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越颐宁听见了步伐挪动的声音,地上的碎片被踢开,噼里啪啦一阵响,有人在慢慢接近。 她知道魏业过来了,就站在门后。 她轻声道:“无论发生了什么,还请三皇子殿下开门,我想见您一面。” 不知过去多久,那近在咫尺的粗喘声渐渐平息下来。 在众人的屏息之中,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越颐宁与开门的魏业双目对视,任她做好了准备,还是愣在了原地。 三皇子魏业,性子忠厚善良,待人恳实亲切,是这复杂诡谲的皇宫中,难得简单好懂的人物。 可这一瞬,她竟然不再能看懂魏业的眼神。 魏业形似鬼魅,眼下一片青灰,双颊也凹陷下去,不过两日光景,竟已有了行尸走肉之态。 越颐宁在他眼中看到了痛苦,恐惧,绝望,哀戚须臾间,她又疑心自己是眼花了。 因为那双眼里,分明只有荒芜和死寂—— 作者有话说:风起云涌,快到打得最厉害的时候了……下一章会以一个特别的方式解释宁宁前世被害死的真相。 第177章 命数 天地安危两不知。 “你说什么?” 越颐宁看着面前的魏业, 竟是怔住了:“你是说,前太子殿下不是死于急病,而是被人毒杀了?” 魏业说完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之后, 便跌坐在了地上, 双手捂着脸。越颐宁这才发现他穿着的亲王袍都皱得不像样了, 仅仅两日, 原先保养得宜的长发便毛躁成一团, 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颓然。 越颐宁不忍心他坐在一片脏污和碎瓷片的地上,伸手将他拉起来, 魏业毫无反抗, 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佝偻着,被她按坐在了椅子上。 “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越颐宁皱着眉问他, “来源可靠吗?” 魏业像是终于魂魄复位, 他抬起头, 布满了血丝的眼眶里, 眼珠慢慢转动,看向越颐宁。 他道:“是罗保告诉我的。” 越颐宁怔了怔。 罗保。现任掌印太监罗洪的干儿子,御前红人手下最得力的小太监。 他虽只是一个小太监, 但在宫中也算颇有脸面的内侍了,为何要冒险做这等事? “两日前, 我进宫面见父皇, 他便是那天找上我的。”魏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见过父皇之后便准备出宫, 路过御花园时,罗保像是早已等在那里,见左右无人,猛地跪倒在我面前。” 魏业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惊愕。他直觉想走, 可罗保涕泪交加,满脸痛悔地看着他,令他不能动弹一步。 “他说,他有罪。我问他何罪之有,他先是磕头,才和我说,他知道太子之死的真相,可他没有告诉别人,因为他不敢。” “他说他煎熬了许久,还是决定将证据交给我。因为他知道,我曾为太子哭灵七日,至今仍常常为他祈福,是这宫中对他最真心之人。”魏业慢慢说着,“若这世上还有谁值得他交付这个秘密,便只有我了。” 罗保说了一件连魏业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太子魏长琼死前一晚,曾在御书房与皇帝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 当晚在御书房外当差的人,正是吴川公公。 御前曾有过两位掌印太监,一位是如今圣上跟前的罗洪,另一位便是这吴川。 罗保当时来送东西,远远听见动静,心里便有了底,没过去,直接转头走了。 谁知就是这么个举动,让他成为了那晚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内侍。 那晚过后,值守御书房的内侍均被皇帝赐死,其中也包括掌印太监吴川。 当年吴川死得不明不白,罗保与吴川有半师之谊,心里兔死狐悲的同时,也察觉出一丝怪异。他借着在司礼监当差的机会,偷偷为吴川整理故纸,打算带出宫交给他的家人,却发现了一张《尚膳监记档》的残页。 里头清楚记录着一项:太子去世的那一晚,皇帝命人送了一碗燕窝羹入东宫。 除此之外,残页背面还写着吴川的私记,亦是皇帝的要求。皇帝命他‘速办此事,勿令外人知’。 越颐宁彻底愣住了。 “难道说” “对。”仿佛是在肯定她心底的预想,魏业慢慢开口,“那晚皇帝让人送了一份汤食去东宫,送汤食的人正是吴川。” 吴川将汤食送入殿便离开了。第二日,太子魏长琼被发现死于殿中。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可那之后发生的事,宫里的人都一清二楚。父皇赐死了他的掌印太监吴川,太子殿内外服侍的宫女、太监和侍卫,全部处死,美其名曰给太子殿下陪葬,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可如今细想,父皇杀他们,难道真的只是想让他们为死去的长兄陪葬吗?”魏业笑了几声,“如果是,那为什么父皇要将那晚在御书房外,有可能听见他们父子二人争吵的内侍,也都尽数杀光?甚至连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掌印太监都没放过!” 越颐宁不作声,径直捡起了被魏业丢在一旁的《尚膳监记档》残页,仔细看了看内容。检查完真伪,连她也不禁蹙了蹙眉,凝重之色浮上脸庞。 “越天师不必再看了。”魏业似乎是疲惫了,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两日未饮水的嗓子变得嘶哑难听,“我魏业虽然愚笨不堪,但也不至于什么人说的话都全信。” “罗保跟我说的话,交给我的证据,我都派人去核实过,他可能有所隐瞒,也可能暗藏私心,可我都不在乎了。” 越颐宁动了动唇,“三殿下,您先不要急着下结论,也许那罗保背后另有人指使,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太子之死离间您和陛下” 越颐宁的话没能说完,只因魏业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 他说:“你还不明白吗?” “罗保说的话也许真假参半,可他给我的证据,都是真的。” 白纸黑字,印章分明,作不得假。 宫殿寂静,仿佛被灰尘掩埋。 越颐宁放下了手里的证据,彻底哑口无言。 她心中一片轰鸣震响,久久回荡,彻耳不绝。 越颐宁深知这个真相会给敬慕兄长和父亲的魏业带来多大的冲击。因为就连事不关己的她,都被撼动至此。 她面露忧色,“三皇子殿下” 魏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着她扯出一点笑容来,却比哭还难看,“长兄死了,父皇那时表现得多么悲痛啊我竟完全信了,从未怀疑过父皇半点。” 也是。谁会认为,父亲会对疼爱的儿子痛下杀手呢? “我有想过,也许那碗汤不是害死长兄的毒药,也许是有人借父皇之手害死了长兄,又想嫁祸给他。我想过的,可我发现我怎么都没办法说服我自己。”魏业颤抖着说,“如果长兄是被他人毒害而死,父皇怎会任凭真凶逍遥法外?” 嘉和年间的燕京盛传着一道佳话。今上疼爱已故皇后所出之子,早早封为东宫,将所有的父爱和心血都给了自己的太子,世所罕有。 天家父子情,天下人皆知。 若是魏长琼当真是被别的人害死的,魏天宣定然震怒,哪怕将整个皇宫掀翻,掘地三尺,也会找出那个害死太子的凶手,诛其九族。 可他却一夜之间杀光了两宫侍从,不准太医验尸,还对外宣告太子是急病而亡。 除非皇帝早就知道,太子是因何而死。 “越天师,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再去面对父皇了”魏业哭了,通红的眼里不断渗出泪水,“我要怎么才能面对他?如果真的是父皇杀了长兄,那我要怎么做才好?” 他似是怮极,悲极,痛极,像是要把心脏都撕裂开来的哭法,完全再顾不得身为皇子的礼仪和体面。 是谁叫他生不如死?他竟恨不得自己死了,真真是死了才好,死了倒是干净,不用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然沾满了故人的鲜血。 他本以为他所做的一切是在慰藉亡者魂灵,守护他的兄长所爱重的山河社稷,浩荡万民——可若正是这万民之主,害死了他的兄长呢? 他要怎么办?若他敬畏的父皇才是杀害太子长兄的真凶,那他要怎么才能释怀?他怎能放过自己?余生数十年竟是一瞬望尽,青丝成雪,壮年也似耄耋。 往后千秋百代都将感慨这段历史里父子相残的荒唐戏码,而他此刻正是戏中人。 是非黑白颠倒,忠义不得两全。 这几乎是将魏业二十多年以来的抱负、心气和意志,都完全摧毁了,他离精神崩溃只差一步之遥,此时的他已经不是人了,而只是一条徘徊人间的游魂。 “我只能恨他了”他满脸纵横泪,竟是凄楚地笑了,紧紧握着越颐宁的手,闭上那双赤红的眼,“我的前半生都是长兄给的。若无长兄疼爱,便没有我的今日,我绝不能负他。” “长兄被害而死,我不能坐视杀了他的人还毫无报应地活着。我别无选择,我只能恨父皇了。”越颐宁从未见过魏业露出这般令人骇然的神色,他又哭又笑,喃喃自语道,“若我还有一丝良心,便该替长兄向他讨回一个公道。” “魏业!”越颐宁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那双紧闭的眼震颤了一瞬,陡然睁开与她对视。 越颐宁骤然被这番消息冲击,也还心有余悸,头脑尚且一片空白。可她至少知道她不能坐视不管,看着魏业深陷心魔,做出以卵击石之举,她必须得稳住他! “你先听我说。”越颐宁勉强冷静下来,急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现在真相未明,这件事里还有太多疑点,不可如此武断行事!” “武断吗?”他轻声道,“我却觉得,再没有第二种解释了。” “越天师,我多希望我能骗过我自己。”魏业看着她说,“可是我不能。” “三皇子殿下,你冷静一点!”越颐宁紧紧地盯着他,“你想做什么?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你若是刺杀了他,你也难逃一死!” “自古孝道大过天,难道你想因为杀父之名而遗臭万年吗?”越颐宁见他有所触动,深吸了一口气,逼出几句狠话,“就算你不在乎身后事,可你想过长公主殿下吗?” “她在边关与敌人拼杀,终于得胜归来,迎接她的却是父兄的噩耗!别人不会知道你的动机,外面的人只会说你是反贼,届时因为你,公主殿下也要受人诟病,遭人污蔑!你以为你真的有权利任性妄为吗?!” 越颐宁狠狠甩开了魏业的手,他低着头,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吼完这一番话,越颐宁也有些激动了,她喘着气,看着慢慢恢复了冷静的魏业。 “越天师,你说得对,我不能只想着我自己。”魏业看着她,低声道,“我活在这世上,本就没什么牵挂,这条命没了便没了。可若我要死,至少不该连累你们。” 越颐宁心里咯噔一声轻响,又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三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多谢你。我这两日过得混沌不堪,可我没有哪一刻想得比现在更清楚了。”魏业看着她,竟是笑了出来,“所谓两全之法,唯有我死。” 越颐宁瞳孔紧缩。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话,便看见魏业一把抓起了地上的碎瓷片,顿时明白他打算做什么,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按住他的手! 就在此刻,外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惊呼,像是有什么人在高声喊叫,随即,原本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原本还在挣扎的魏业愣住了,正奋力压着魏业的手臂的越颐宁也愣住了。 他们二人齐齐看向殿门处的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龙胆紫色的锦缎袍,高束金冠,艳丽的脸此刻布满阴鸷。 任越颐宁怎么都想不到,她会在这里见到四皇子魏璟。 殿门外的侍卫们早在四皇子踢开门之前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眼望去只有一片乌漆墨黑的人头。魏璟一抬腿,大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沉着脸径直奔向二人所在之处。 越颐宁没来得及躲,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魏璟抓着手扔开了。 她险而又险地站稳脚跟,看魏璟朝魏业而去,刚想拉住他,却看清了魏璟的表情,脚步一顿。 “不是要自裁吗?”魏璟一把揪住魏业的衣襟将他按在地上,双瞳里燃起一簇火焰,怒视着他,“死啊!怎么还不动手,你又在犹豫什么?!” 魏业被他勒着脖子,声音艰难道:“你你压着我的手了” 越颐宁怔怔然地看着这一幕,她看见外头的侍卫想冲进来,连忙叫住了那群人:“等等!你们都退下!” “罗保把那些事告诉你了吧?他也跟我说了。” 越颐宁才将殿门重新合拢,便听见了魏璟说的话,顿时一愣。 她转头看去,魏璟还将魏业压在地上,两个人的长发都散落在碎瓷片里,两张相似的脸离得极近,魏璟正用她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着魏业,一种阴狠与憎恶混杂的恨意,看得她心惊肉跳。 “不过是一个早就已经死了的人罢了,你在这为他要死要活,他会看得到吗?你为了他报仇,不过是自作多情,魏长琼随便可怜你一下,你就记着这么多年,现在还迫不及待地为他卖命,连父皇都敢杀?”魏璟古怪一笑,“你是他的狗吗?” “魏璟!”魏业瞬间变了脸色,怒吼道,“谁准你直呼长兄名讳!” “我就要说!魏长琼已经死了!死了!”魏璟也变了脸,一手握住了他的脖颈,怒气昭彰地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冲我吼?!” 魏业奋力挣开了魏璟钳制住他的手臂,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喘着气爬起身来。 他盯着坐在地上,还捂着被踢处的魏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闯入我的府邸,我谢谢你告知我罗保的三心二意,也烦透了你对我和前太子的冒犯,请你滚出去!” 魏业吼完,捂着自己被勒红的脖颈,声音又低哑下去,“我知道你一直讨厌我,我从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 “你当时差点误食的毒药不是我找人下的,你已经派人刺杀过我那么多次了,我们就算扯平了行不行?你能不能别再针对我了?我已经退出了夺嫡之争,也不会再跟你抢皇位了” 魏璟猛然打断了他的话,冲他怒吼:“我允许了吗?!!” 越颐宁已经完全被这两个人的声量震住了,而他们仿佛也已经忘记了她还在场的事。 魏璟竟是赤红着眼睛笑了,“从小到大你有做过一件你自己想做的事吗?没有!你交什么朋友听他的,写什么样的字体听他的,争不争帝位还是听他的!现在连命都要随随便便给了他!我说的真是一点也没错,你就是贱人生的贱种,贱得没边了!” 魏业怒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了解过我吗?长兄是这宫中唯一对我好的人,我给他这条命也是我乐意,是我为了报答他对我的恩情!” “恩情个屁!”魏璟激动地吼了他,“他是唯一对你好的人?我就没对你好过?!” 魏业捏紧了拳头:“你算什么对我好?是,我是对不起你过,可你不是都千百倍地奉还给我了吗?现在你还好意思说你对我好,你只是拿我当一个好用点的奴才而已!你这种人又怎么懂得对一个人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到了精疲力尽,都喘着粗气不作声了。刚刚快要被掀了屋顶的宫殿,突然又安静得不像样。 魏璟陡然冷笑了一声。 “你说得没错,我只是拿你当奴才而已。”他明明这么说,眼睛却变得赤红,声线也抖了一瞬,“你这种人,也只配当我的奴才。” 三皇子府快被闹翻了天,谢云缨却浑然不知。 系统已经走了两天了,按理说这两天就该回来了,她都有点怀念它了。 谢云缨正趴在床上小憩,突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了一阵音乐,随即便传来一声熟悉的电子音。 “宿主!” “系统!”谢云缨惊喜道,“你终于回来了!你” 谢云缨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系统打断了。 系统说话的音量比平时的都大,明明只是电子音,谢云缨却听出了一丝十万火急的焦躁感: “宿主!你听我说!我升级完毕了,但是穿书局发现有滋滋现在时空必须警戒滋终止快滋滋违反不能宿主!宿主!你能听到吗——” 一大段话全被突如其来的滋滋声给干扰了,谢云缨几乎完全没听清,她愣了一下,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她没能来得及回应系统,脑海里的白光陡然又暗了下去。 “系统?系统?”谢云缨接连呼叫了好几声,系统也没有回应,仿佛又回到了关机的状态。 谢云缨顿时有点慌了,她以为是系统空间出了什么事,顾不得太多,按照之前系统的嘱咐,拨通了紧急呼叫。 “滴您好,当前大厅暂无值班系统,请您稍后再拨。” “您好,当前大厅暂无值班系统,请您稍后再拨。” “您好,当前大厅暂无值班系统,请您稍后再” 谢云缨猛地挂了电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系统突然又不见了?它刚刚到底是想和她说什么? 谢云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扩大,她惊觉自己和系统的联系一直都是停留在意识层面的,一旦系统离去,她甚至没有第二个办法主动去找它,她只能等。 而一旦离开了系统,她就只是一个普通人。除了一些现代人的通识和对剧情的了解,她什么都不会,什么也做不了。 无助感袭上心头。谢云缨揪紧了手底下的被褥,触手生温的锦缎让她陡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翻开枕头。 果然,那里躺着一本被系统化为实体书的《颐宁》,它还在。 谢云缨将它揣在怀中,浮泛的心终于有了几分安定。 书页被她的手臂挤得漏出几条缝隙来。 谢云缨看清了缝隙间的文字,突然一愣。 她连忙循着那条缝隙翻开了书,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片崭新的墨字,填补了原本的空白页。 第二篇番外出现了。 谢云缨看到了第一行字,不由得怔了怔。 这篇番外的主角她也认识。 当今圣上的四皇子,魏璟。 「我叫魏璟。母妃曾说,我名字的释义为“玉之光彩”,意为怀瑾握瑜,光华内蕴。」 「我小时候笃信不疑,长大后却觉得她是编来哄我的。」 「我的名字大抵是她随手取的。只因我嫡亲的妹妹,名叫宜华。」 「宜华宜华。母妃为妹妹取名时,从不会想着让她“光华内蕴”,而恨不得让她将世间所有的华彩尽揽于其身。」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东羲起名需占吉凶,因为一个好名字可以带给孩子完满的人生。我与宜华一样不信天祖,但我信这番鬼话,只因我和宜华的人生,便是打从名字开始,就大为不同了。」 「我与宜华同为母妃的子女。可是,父皇更喜欢宜华,母妃也更喜欢宜华。」 「更令我发愁的是,我审视了自己一番,发现两相比较,我也更喜欢宜华。」 「只因宜华比我聪明,比我漂亮,还比我努力。她练字一两年便已有颜筋柳骨之姿,而我的字帖直到十岁时还写得稀烂如泥;她起早贪黑地读书练武,从不知辛苦为何物,而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拉着小太监陪我斗蛐蛐。」 「母妃很是偏心,在我们二人之间,总是待宜华更好。最让我无法释怀的那一次,我与宜华争吵,她将我推倒在地,我哇哇大哭,而母妃跑过来,第一个抱住了发抖的宜华。」 「我理应讨厌宜华,若是我没有妹妹,我便会拥有母妃全部的爱,而不是只能得到母妃给她的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爱。」 「可是我无法讨厌她。」 「年幼的我第一次顿悟了人生,原来天祖说的是对的,不须计较劳苦心,人本各自有命。就是有人命好至此,让被分走好运的人连厌恶她都做不到。」 「后来,我认识了这宫里命最好的人。」 「东宫太子,魏长琼。」 「世人皆说他得到了父皇几乎全部的父爱,我认为这传言是一点不假的。」 「父皇待我也很是宠爱,但我知道那只是宠爱,而非爱。我初时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二者不同,却不懂不同之处。后来明白了,再看母妃对待宜华和我,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母妃分明很爱我,却总让我心中落寞不已。」 「只因父皇和母妃对我都没有期盼。」 「人是有了期盼,才会有心血的倾注,父皇的心血倾注给了太子,母妃的心血倾注给了宜华,我什么也没有。我身为贵妃之子,顾家长孙,私库里有堆成山的金银珠宝,只可惜世间最值钱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真心。」 「我发现我想要的,也只是一颗全心全意的真心。」 「后来我入了重华宫,随皇兄们一同读书,又成了里头学问垫底的那一个,总挨夫子的训斥,不过我却觉得这段日子比之前好过很多。」 「因我交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好朋友。」 「他便是三皇子,魏业。」 「他与我殊为不同,他出身低微,生母只是一个卑贱的宫女。但我不在乎,只要他是我的朋友,眼里只有我就好。」 「我上山爬树,他会给我当脚墩子,我钻树丛打鸟窝,他会站在外面为我放风,我被夫子罚抄书,他替我辩解,和我一起被打手板,劝我以后好好读书,又用他那跟我不遑多让的狗爬字陪我一起抄完。在重华宫里念书的日子,他永远坐在我身边。」 「我只要一颗真心,他差点给了我。」 「如果不是我凑巧知道了他和我做朋友的原因的话。」 「他说,我对他很是过分,总让他陪我做出格事,害他被牵连,他明明一点也不想做。」 「他说,我们之所以能做这么久的好朋友,只是他一直在忍着我让着我而已,可如今他不想忍了。」 「他说,我当时才入重华宫,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太子魏长琼觉得我很可怜。他认为三皇弟和四皇弟年龄相仿,刚好能作伴,于是劝他多照顾我,多和我一起玩,毕竟哥哥包容弟弟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说,太子殿下是他此生最敬爱的人,只要是魏长琼的话,他都会遵从,所以他才会主动和我做朋友。若非如此,他只会离我远远的。」 「他把我的真心丢在地上践踏,便怪不得我践踏他。」 「也许是我欺负他欺负得太厉害了,太子魏长琼带着魏业来寻我,皱着眉训斥了我一番。」 「我一时冲动,朝他吐了口口水,换来了父皇给我的一巴掌,还有三个月的禁足。」 「我第一次那么恨命好的人。」 「魏业是我心脏上的一个血洞,魏长琼便是扎在血洞里的那根刺。」 「我早已做好这个血洞在我的心脏上发烂发臭的准备,可东宫却突然传来了噩耗。」 「那个被我嫉恨入骨、天下第一命好的太子,竟然死了。」 「听到宫女来传话的我愣住了。那是我第二次顿悟这狗屁的人生:所谓命好命坏,不过都在天祖的一念之间,我们不过是他老人家的玩物罢了。」 「就连我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也只是可怜的玩物之一。」 「我听说帝皇为已故太子扶灵,一夜白头,而魏业在东宫哭了七日,肝肠寸断。」 「魏长琼都死了,还是被所有人爱着,被所有人铭记于心,真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也真真是令我恨之入骨。」 「太子还活着的每一天,我都从未想过皇位能落到我的头上,更没想过,那个与我争的人还是魏业。」 「而且我还输了。」 「父皇比起魏业更宠爱我,谢家与王家都支持我,我背后是顾家,还有宜华帮我。朝中世家大族皆是我的助力,他只有区区一个越颐宁,但我还是输了。」 「我听闻老头拟好了圣旨,内侍太监的车马声路过我的府邸,不做停留,又慢慢远去。」 「听闻魏业成为太子的那一刻,我气极反笑之余,竟又有些诡异的释然。」 「也许是我真的斗累了,厌烦了以仇恨作为动力,更厌烦被世家大族当做傀儡推着走的日子。」 「也有可能,我很清楚,若是魏业那个心软如泥的家伙做了皇帝也不赖,至少他比我多一分好学与勤恳,多一点仁慈和善良,即使手握权力,也不会滥杀无辜,他会留我一命。」 「但我没想过他会在登基仪式上发疯。」 「谁能想得到?」 「别的人都在猜他发疯的原因,但我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魏业只是看起来和善好说话,其实他是我们这群皇子里性子最倔的那一个,他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从他六岁那年开始,他就认定了魏长琼,以至于后面来的人对他再好,也不会得到他的感恩。他这人看似深情,其实最为薄情。」 「丞相谢治和副相王至昌特地来找了我,啰里吧嗦一大通,明里暗里都是在撺掇我借此机会谋反。我手握精兵,又是除魏业之外最合适的皇帝人选,如今魏业犯下大错,民议如沸,正是我抢夺皇位的最佳时机。」 「我没反对也没答应,只说我觉得时候未到。何止是时候未到,我再怎么不择手段,也不屑于做趁人之危的事。」 「嘉和二十五年的雪落满了京城,冷得刺骨。我听说魏业谁也没见,连他最倚仗的国师每日踏雪上朝求见,他都不应。」 「可他微服出宫,来寻了我。」 「他告诉我,他知道了太子之死的真相。」 「魏长琼不是突然病死的,他是被他的亲生父亲所毒杀。」 「杀了他的人,正是向天下人宣称最最疼爱他的父皇。」 「我毫无意外,只是我不明白魏业来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根本不关心他恨不恨那个早就入土的老头,也根本不关心他对魏长琼的敬慕与心痛。」 「他说,对不起,魏璟,是我错了。」 「十余年来,他第一次向我道歉,却不是为他曾经践踏过我的真心,而是为了魏长琼。」 「他说他再也没办法做皇帝了。」 「他可以坦然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但他唯独对不起一直陪他走到今日的女国师。」 「我说,“你是对不起她,可那跟我有何关系?”」 「他说,“我把皇位给你,只求你放她一条生路。”」 「他真的签下了禅位诏书,将皇位拱手相让于我。」 「我撕碎了那份诏书。」 「他用一种惊愕的眼神看着我,也许他以为我在发疯,但我无比冷静,我看着他说,“然后呢?你准备找条白绫上吊自尽吗?”」 「他凄楚无比地笑了,他说:“我没办法。我也想能活下去。”」 「我看着他的双眼,读懂了他没说完的话。他已经没有理由活下去了,活着对他来说是种折磨。有些人死去是因为寿终正寝,而有些人死去只是因为万念俱灰。」 「我说好。」 「我没有再挽留他,任何挽留对于心存死志的人来说都是一种隔岸观火的取笑,一种自不量力的傲慢。他是我的第一位朋友,也是我的最后一位朋友,我依然恨他,恨他从没选择过我,但我能为他做最后一点事。我惊觉我心底里也有残存的善念,或者说,那是我为他蓄存起来的眼泪。我厌恶牺牲和退让,喜好及时行乐和自私自利,但我总会在某些时刻回到原点,就像我面对宜华的时候,现在轮到了魏业。」 「这是我对人生的第三次顿悟,我明白我从来都只是我,是命非命才是命。」 「宜华得知我要起兵谋反的时候,她用一种从未认识过我的眼神看着我,骂我是不是疯了,这可是死罪!」 「她说死时一脸懵懂无知,她还年少,从不知这个字的重量,不知有人生不如死,有人向死而生。我哈哈大笑,眼前一片模糊。」 「我说,与其这样活着,死了反倒痛快许多。」 「宜华与魏业不同,我对宜华从来没有半分怨恨。如果可以,我希望她一辈子不要明白我说的话。」 「我一把火烧了皇宫,心甘情愿做了谋反的乱贼。」 「我站在宫墙上,手里握着魏业死前写的第二份退位诏书,看着金色的箭雨落入浓烟,人间富贵葬身火海。雪停了,漫天橙红云霞。」 「我将越颐宁关入了大牢,安排了我的人假意严刑逼供她,实则只是让她受点皮肉伤,看着惨一些,血流的多一些。因为我知道,朝廷里的世家大族都在等着越颐宁松口,只要她松了口,不止是虎视眈眈的大臣们,就连史官落笔的时候都能长舒一口气。」 「可她被我逼到昏迷,也从未承认她有罪。」 「也是。她本就无罪。」 「最后,我给越颐宁安排了新的身份,一批可信的随从,还有一杯无毒的鸩酒。」 「我知道宜华换了我的侍卫,去给越颐宁送毒酒。我有些稀奇,原来我的妹妹如此看重这位女国师,明明她们在朝堂上极不对付。我又想到已经和魏长琼团聚的魏业,想起我和他的那段孽缘,又突然理解了宜华。」 「这一点上,即便是向来样样出色的她也并不比我强多少,我们都习惯了自欺欺人。」 「可命运再度出乎了我的预料。」 「假死出宫的计划失败了。越颐宁喝了那杯毒酒,真的死了。」 「我立即抓来了准备毒酒的侍从,数番拷问过后,他终于承认了幕后主使。」 「原来谢治和王至昌早就知道我是在做戏。这群老狐狸支持我登上皇位之后,便开始往宫里安插他们的眼线,把我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包括我的心慈手软。」 「他们不动声色地等待至今,就是为了借我的手,料理干净最后一位忠于前朝的臣子,杀掉智绝无双又谋算过人的国师。」 「然后,他们便能顺理成章地架空我,做东羲真正的皇帝。」 「朝堂上,我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谢治和王至昌,却从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明白我其实被他们踩在脚底。」 「我恍然大悟,原来故事的结局早已注定。从我自幼不学无术开始,从我选择谢家和王家这双豺狼作为谋臣开始,从我登基后怠于朝政开始,我早已没有回头路,也无法得到善终。」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我的妹妹宜华送离波云诡谲的燕京。」 「身边最后一丝牵挂也了结,我开始尽我所能地反抗,不让他们的图谋轻易得逞。可我终究不是才德兼备的太子魏长琼,也不是手腕魄力都惊人的父皇,我无法平衡世家与寒门针锋相对的朝堂,无法拔除根深蒂固的高门大族。」 「我众叛亲离,一败涂地,被谢治和王至昌关在宫里,龙椅成了一座铁笼,我是披着黄袍的囚犯。」 「我借酒浇愁,渐渐失了心气,终日寻欢作乐,逃避现实,沉溺于欢愉的麻痹之中,如他们所愿地成为了一名昏君。」 「十年转瞬即逝,烽火狼烟四起,我等来了我的报应和结局。」 「听闻起义军攻破京城的那一刻,我坐在龙椅上仰头看着天,周围到处都是尖叫逃窜的宫婢,我却如释重负地笑了。」 「人生如大梦一场,我终于能够醒来。」 「若说此生有什么遗憾,我是懒得计较的。我坐过龙椅,当过畜生,成过英雄,也是为贼子,未来也将遗臭万年,成为史书上被戳烂脊梁骨的亡国之君。我这一生波澜壮阔,跌宕起伏,何其值得。」 「不过,下一辈子,可千千万万,别再将我投生于富贵之家了。我尝过了富贵的滋味,不过如此,人生一回哪般不是活?何必做了这帝王将相,人寿苦短,平白煎熬。」 「惟愿来世,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作者有话说:开头先叠甲: 第一这是扭曲兄弟情,本文禁磕腐;第二写味精不是为了洗白他,只是我权衡再三之后,觉得从他的视角展开,说明白这些真相最好懂,最合适,所需篇幅也最短。大家讨厌的话还是可以随意骂他的。 然后其实玉玉穿过来之后没多久就帮宁宁报仇啦哈哈哈哈[害羞]就这样阴差阳错把真正的仇人杀光光[点赞] 写了一点解释,但是可能包含剧透(我把握不好这个度)所以介意的宝宝谨慎下滑阅读。 …… …… (供读者宝宝逃跑的分界线) …… …… …… …… 然后宁宁其实全都知道。她知道魏业和味精的条件交换,知道自己有机会假死离开,知道谢王两家掉包了毒酒。 她是心甘情愿赴死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已经活不长了,为了改变天命,她上辈子至少用了七张龟甲,即使味精放她走她也活不了两年,而她死了反倒有用,所以她喝下了那杯毒酒,从容赴死。(这应该不算剧透吧我感觉可以说不知道啊啊啊) 而她在历史上真正做了什么,需要到大概四五章之后,倒数的章节才会揭晓。(是非常重要的章节!!哪怕是不看剧情的宝宝也推荐阅读啊啊啊[化了]我觉得是女主的弧光大赏了) 第178章 马车 谢清玉,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家主, 二小姐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银羿来通传时,谢清玉正在书房内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 清理票号风波的遗留下来的事务。 谢清玉收笔抬头, “让她进来。”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青翠湿润的竹林间萦绕着白雾, 细雨朦胧, 谢云缨就站在门边, 怀里抱着一本书慢慢走进来,脸色苍白。 谢清玉看她, 微微皱眉, 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又发生什么事了?” 谢云缨张了张口,有点沮丧:“谢清玉” “我的系统不见了。” 银羿将两扇门合拢。谢云缨坐在桌案对面, 一五一十地和谢清玉交代了那两篇番外的内容, 还有她已经联系不上系统的现状。 谢清玉静静地听着, 长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面上轻轻敲击。等谢云缨说完再抬头时, 发现那敲击停止了,他已经一动不动地坐着许久。 谢云缨不敢打扰他,只能小小声说:“我刚看完的时候跟你一样惊讶, 我缓了好久才赶过来找你。” 看过原著《颐宁》的人几乎都会认为,导致越颐宁结局凄惨的最大元凶是谋朝篡位的四皇子魏璟。因为故事在越颐宁死后便结束了,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读者都无从得知。 但这篇以四皇子魏璟为第一视角展开的番外, 却向读者叙述了越颐宁死后才渐渐浮现出来的真相。 越颐宁本来可以活下去的, 魏璟只是傀儡皇帝,在背后操控全局的谢治和王至昌才是真正毒杀了越颐宁的凶手。魏璟继位后,谢王两家实际把控了朝政,在这群世家大族的侵蚀下, 本就风烛残年的东羲皇朝加速垮台,走向了亡国的结局。 “原来如此。”谢清玉低语着,声音轻不可闻,“当初我倒是阴差阳错,做了两件正确的事。” 他穿书而来,熟知历史兴衰,也洞悉这些权谋与诡计,清楚哪些人是阻碍,哪些人是毒瘤。 扫清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是他早就定下的目标,只是他未曾料到,自己铲除的竟也是前世害死越颐宁的元凶。 谢云缨愣了愣,突然看见谢清玉眼里漫上来的阴冷与快意。 霎时间,谢云缨顿悟。她差点忘了,王家去年之所以倒台,都要归功于谢清玉的精心谋算。 但为什么是两件? 电光石火间,脑中闪过了什么。谢云缨猛然倒吸一口凉气,她抬起手,颤巍巍指着谢清玉,眼里全是不敢置信:“难道说谢治也是你弄死的?” 谢清玉冲她温柔一笑:“你是不是有点太迟钝了?” 谢云缨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脑壳:“我真以为那是个意外啊!我又不会什么事都怀疑那么多!”而且谁知道他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每天都在盘算什么啊?! “去年年末,我和越颐宁关系变差,心情一直低落,你也知道。”谢清玉说,“当时你问了为什么,但我没说,其实就是因为我谋杀谢治、弄垮王家的事情被越颐宁知道了。” “她觉得我滥杀无辜,蒙骗于她,要和我决裂。” 谢云缨:“那确实是你不对。谁让你在她面前装好人?你本来就不是好人,还搁那装,迟早要露馅的。” 谢清玉微笑着朝她看来,谢云缨秒怂:“当我没说。” 唇边的一丝笑意淡去,谢清玉垂眸看着文书,良久又冷不丁道:“我原先也有过一丝懊悔。但我现在觉得,我杀他们真是杀得太对了。” 谢云缨:“” 谢清玉脸上的阴翳和寒气渐渐散了,化作若有所思:“如果顺着这个方向去想,很多事都能得到解释。比如,为什么本性忠善的魏业会不顾越颐宁的安危行事,为什么历史上疼爱妹妹的魏璟会在继位后翻脸,勒令魏宜华离京。” “就是可惜了越颐宁”谢云缨叹气,趴在桌子上小声道,“她差一点点就能活下来了。” 她这么说,可谢清玉却否决了她的幻想:“不,那早就不可能了。魏璟和魏业的共谋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从四皇子决定谋反的那一刻起,越颐宁就已经注定死去。” “谢王两家不会让越颐宁活着离开燕京。她的存在就是一种潜藏的危险,一名无权无势的天师仅靠玄术和谋算,就能敌过一众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辅佐一个皇子登临帝位。” “她今时今日选的人是魏业,焉知她日后不会选择辅佐其他亲王?”谢清玉冷冷道,“仅凭一己之力便已强大如斯的谋士,要么隐世不出,要么破釜沉舟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半途而废的选择。只要她一退,所有人都会要她的命。” “况且,我怀疑越颐宁早就算到了这些。”谢清玉周身的气势陡然消散而去,他的声音也低了,“她孤军奋战,无人能为她分担一二,她定然动用过很多次龟甲占卜。” “也许她入狱时,已经不剩几年阳寿了。说不定连谢王两家换了毒酒要她死的事情,她也都知道,但她还是什么也没做。” “她明白她已然无力回天,不想苟且偷生,才会从容赴死。” 谢云缨也记得原书里提到过的龟甲占卜。能够占算世间万事,即便是国运也不在话下,而它收取的代价同样沉重。人的一生又能有多少个十年? 谢云缨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突然想起前几日,她刚到越颐宁身边任职时发生的事。 越颐宁的桌案上很少摆放杂物,通常都是文书和卜卦用的器具,其余便再无什么器件了。可就是这么个整洁的桌案上,却摆了一尊白泥偶,突兀得引人侧目。 谢云缨觉得稀奇,就凑近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双仕女,捏成寻常的小人模样,都扎着黑油油的发髻,一个衣裙涂着亮匀匀的朱丹红,另一个衣裙染了青柔柔的天水碧。 她们手拉着手,其中一人脸上点着两团腮红,格外明朗喜庆。 “喜欢这个吗?”越颐宁突然出声,谢云缨被惊醒,连忙站起来道歉,但是越颐宁却笑着说,“没关系,你随便看就好,我不介意。” 谢云缨说:“这个泥偶好特别啊,是谁送给越大人的礼物吗?” “嗯,是长公主殿下出征前给我的。”越颐宁笑着说,“这是她亲手做的。” 谢云缨惊呼:“哇!居然是殿下亲手做的!好厉害!” “是。在公主殿下的封地那边流传着一种民俗,只要亲手做一双泥偶,并为对方点上腮红,便能得到和合二仙的保佑。”越颐宁道,“即使她们转世重生,也依然会再度相遇,成为至交好友。” 联想到如今,谢云缨不由感叹了一番:“幸好越颐宁这一次选了长公主。” “太子已死,若是她再选三皇子,难保日后剧情不会重蹈覆辙。” 谢清玉放下茶盏,面容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和,“也多谢你来告诉我这番内情。等我处理完今天的政事,我便去找越颐宁。” 谢云缨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对了!裕丰票号的事,现在进展如何了?那十万两白银的亏空……” 出乎她预料的是,谢清玉突然笑了:“噢也是,我才想起来,这事我还没和你说。” 谢云缨怔了怔:“什么?” 谢清玉看着谢云缨,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票号现在已经度过难关了。这都多亏了袁家伸出的援手。袁家长子袁南阶前日主动来寻我,调拨了八万两白银给谢家,迫在眉睫的兑付压力一下子就缓解了。” “我也调查出了幕后主使,是族中几位常年榨取存银、喜好贪污弄权的叔公。我与他们谈判过,他们已经向我承诺会变卖田产铺面填补亏空。所以,此次风波算是已然过去了。” 谢云缨呆住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愣愣重复道:“你说袁南阶?” “你没听错。”谢清玉淡淡道,“袁南阶以他名下产业及部分家族储备为凭,向裕丰票号注入了八万两现银,作为周转。我听说他还因此当掉了府库里的一批藏品,这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集来大额现银,他能办到,说明他没有一丝犹豫便做了决定。” “八万两现银如何都不是一个小数目,几乎相当于边境一支万人军队一年的粮饷,足以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小半条街的铺面。” 谢清玉看着震惊到回不过神来的谢云缨,慢慢道,“袁家是累世簪缨的大族,底蕴丰厚,何况他既是嫡长子,能动用部分家族储备也不足为奇,但如此大动干戈,他势必需要和族中长辈交代原因,这背后又是一桩桩的麻烦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这么做是为了你吧。” 谢云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耳边嗡嗡作响。 那天在袁府,她满心自责,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语无伦次地说了谢家票号出的事。可她当时只是情绪崩溃,想要找一个信赖的人倾诉,她从未想过要袁南阶为自己做什么,她以为他说的帮忙,最多也就是动用人脉遏制一下流言。 他几乎是倾其所有了。可是,他们还什么关系都不是。 虽然她每天缠着他,可她孝期未满,他们并未真正开始谈婚论嫁。 谢清玉看着谢云缨的表情,原本只是试探,可他这回却有点意外了:“难道说,你也喜欢上他了?” “他……”谢云缨声音干涩,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第一次觉得茫然了,“我、我不知道” “那你最好想清楚。”谢清玉提醒她,“我记得你说过,你完成任务以后就会离开这里,回到现实。既然如此,你最好不要对袁南阶这个人产生真感情,不然到时候分离,痛苦的也还是你自己。” 谢云缨像一只被针戳破的气球,骤然瘪了下去,她趴在桌上,默默叹息:“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我现在连系统都联系不上,真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谢清玉的话语像是一块巨石,投入谢云缨原本就涟漪阵阵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隔着一层檀木,她听见自己不断贴近耳畔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有力。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谢清玉听出是银羿来了,便道:“进。” 银羿躬身入内,沉凝道:“家主,不好了!” “三皇子府的侍卫来通报,说四皇子带人硬闯三皇子府,如今两位殿下在府里大打出手,越大人恰好去拜访三皇子殿下,也被卷入其中了!” 谢云缨瞬间坐起身,瞪圆了眼,可有人比她反应更大。 谢清玉折断了手中的毛笔。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恐怖,令人肝胆俱颤。 “备车!”谢清玉拂袖起身,寒声道,“立即抽调亲卫,随我去三皇子府!” 云满京天,春雨倾城。 等谢清玉带着亲兵赶到时,三皇子府门前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立即翻身下马,匆匆往里赶。他面沉如水,周遭的下人都被他难看的脸色吓得不敢出声。 到了三皇子的寝宫,侍卫猛然推开殿门,里头的一片狼藉映入眼帘。 到处都是打砸过的痕迹,难以想象此地经历了怎样一番激烈的混战,一地玉件瓷器的残渣碎屑,有些地方还留有粘腻的血。 银羿看了都心惊肉跳,他不敢开口,侧头瞄了一眼谢清玉,发现他下颌绷紧,拳头捏得青筋暴凸。 殿内没有人。谢清玉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他率先快步穿过了殿宇,踹开了后头那两扇虚掩的门。 隔着细丝织成的雨幕,园子里的景致一览无余。他远远瞧见廊下一道青绿色的身影,安然无恙地站着,侧影清丽。 她面前是身形高大的三皇子,衬得她愈发单薄清瘦,就像一片沐雨的卷荷。 心中的惶然和隐隐约约的恐惧,瞬间倾巢而出。他再顾及不了旁人,失声喊了她:“越颐宁!” 越颐宁陡然一愣,转过身,看到匆匆朝她跑来的谢清玉。 她意外道:“你怎么会” 越颐宁的话未能说完,谢清玉已然伸手将她抱住,她的腰被勒紧了,呼吸骤然一屏。 周遭三皇子府的侍女们均齐刷刷地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谢府来的侍卫们也都默契地移开眼。 唯独三皇子魏业看着亲密相拥的二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越颐宁见状,耳朵也有点烧红。她咳嗽一声,拍了拍谢清玉的背,低声道:“谢清玉,我没事,你先松开我。” 手掌心才碰到,越颐宁又是一怔,谢清玉的身体在轻颤。 埋在她肩膀里的人终于抬起头,眼睛已然全红了。 饶是越颐宁再怎么心硬如铁,见他这副模样也都软成泥了。她还未开口,便听见谢清玉哑声道:“还好你没事,我都快吓死了” 三皇子魏业眼睛也是肿的,显然是哭过一番了,脸上原本还有点弥散不去的悲伤,此刻却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越颐宁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半拉半拽下来,牢牢握紧了他的手心,算是安抚,又转头看向魏业:“三皇子殿下,那我这便先告辞了。今日我与您说过的话,请您务必牢记在心。” “若是还有什么事,一定再遣人来找我,我越颐宁不会置三殿下于不顾。” 魏业张了张口,眼帘垂下来,闷声道,“好。” 越颐宁带着谢清玉离开了三皇子府。 坐上越颐宁的马车,谢清玉没有再忍耐,而是掀开她的衣襟,牢牢将她抱在怀中,鼻尖轻蹭着她的脖颈。越颐宁任由他动作,被他蹭得发痒,想笑,“这又是在做什么?” “没有血腥味。”谢清玉低声说了一句,抬起眼看她,向她求证,“所以三皇子殿里的血不是你的,是他们留下的吧?” “嗯,当然不是我的。”越颐宁伸直了手臂,歪了歪头,“要不然你检查一下?” 谢清玉彻底放下心来,重新抱紧了她,又怕马车颠簸,于是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从身后圈住她的腰,半点不肯松手,“我听到三皇子府出了事,便立即赶过来了。” “看到殿内有打斗痕迹,你又不见了。”他声音低哑,说时唇瓣还贴着她的后颈,暖热的气体沾湿了她的皮肤,“我都快急疯了。” 他今日亲近的法子比往日都要粘腻许多,越颐宁被他亲得心里发烫。 等他缓下来,越颐宁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臂,回头看他,手掌抚上他微红的眼角,轻笑道:“看出来了,你是真的晕了头。” “都忘记尊称了,急得直呼我的名讳呢。” 谢清玉愣住了,他想起自己方才在众人面前的举动,想起那一声疾呼。他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我” 越颐宁被他的反应逗乐了:“你什么?” 眼底晦暗阴翳的光芒沉下去,他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一副深知犯了大错的表情,整个人贴紧了她,似乎怕她要抛弃他一般,恳求道:“对不起,请小姐原谅我的无礼” “我没有说要怪你呀。” 越颐宁眼底满是零星闪动的笑意,粲然生辉,“只是突然发现,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她轻笑着说话,像是哄劝,眼神却暴露了她的坏心眼,“再叫一次给我听听?” 谢清玉被越颐宁按着胸膛,一层薄薄春袍之下,心跳如擂鼓。 耳垂不知何时嫣红了,呼吸局促起来。谢清玉抬眸看着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这怎么能行?” “情急之下也就算了,平日里怎能如此轻狂?我与小姐是云泥之别” 越颐宁可真真是讨厌极了从他嘴里听到这四个字。 她微微眯起眼,一把掀起他的衣袍,将手往下伸去。 谢清玉意识到该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越颐宁已经隔着薄如蝉翼的布料握住了它。 手里的东西反应诚实且热烈,没一会儿就烫得惊人,越颐宁被撑得握不住,松了松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清玉,“云泥之别?” “做这档子事的时候,怎么想不起和我是云泥之别了?” 手指轻慢地挑动着,戏耍着他。谢清玉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全部的心神都汇聚到被她握住的那一处。 越颐宁见他如临大敌之态,不由得笑起来:“说话呀?” “难道变哑巴了?” 她又是一拨弄,衣带松散的世家公子便剧颤,修长的脖颈被迫仰起,喘息不止,从下颌开始一片弥漫的通红。 谢清玉猛然握住了她的手。 望着她的那双眼底,有惊涛骇浪起伏不停,仿佛无边的挣扎,到了唇畔又软和下来:“不、不行小姐,路途很短,就快到府邸了,快停下来” 越颐宁停了手,却没从那处撤开,她覆身压上去,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叫我的名字呀。” “你叫了,我就给你个痛快。” 漫长的折磨开始了,越颐宁逼他直视于她,谢清玉无处可躲,只能被她尽览淫。欲之态。 “小姐,小姐” “不对哦,叫我的名字。”越颐宁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循循善诱道,“叫我的名字呀,不然我就不动了。” 颠簸的马车上,春色横生。 疾驰的马蹄和车轮声淹没了一帘之隔里的暧昧响动,陡然间,里头飘出一道失控的声音:“不!” 车夫松了松绳,有点迟疑地竖起耳朵听,却没再听到奇怪的声音。 “越大人,可是里头出了什么事?” 越颐宁捂着谢清玉的唇,眼睛盯着他,开口却道:“没事,只是掉了个茶杯。” “你继续赶路吧。” 说这话时,她的手还在慢慢动着,谢清玉喉结剧烈地颤着,一上一下地滑动,手掌紧紧握着她作乱的那只手,却半分阻挡的力量也不施,任由她动。 车夫低应了声,车轮又再度滚滚向前。 “还不说?”越颐宁叼住他的耳垂,用犬齿磨着,低低柔柔的声音响起,“你快点说呀,我手都酸了。” 谢清玉睁着眼睛看着她,鬓角的黑发都被细汗浸湿了,玉白色的脸洇红了。 他被她逼到缴械,蓦然握住她的肩膀压向车壁。 他低下头,胡乱地亲吻她的唇,鼻尖和脸颊,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了,“小姐小姐” “越颐宁。” 有了开头,后面便容易许多,他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她的名字:“越颐宁越颐宁” 越颐宁欣然笑了,捧着他的脸,任由他蹭,“嗯,再多叫两声。” 埋在她肩膀里的人呜咽一声,声线微抖,终于不再掩饰他越轨的爱。欲,“颐宁” 越颐宁抱住了他的脖子,紧紧贴着他。 “嗯,谢清玉。”越颐宁轻笑道,“我在。” “以后记住了,不准再说我们是云泥之别。” 回到府邸之后,谢清玉去沐浴更衣了一番,出来便向越颐宁交代了他与谢云缨的谈话。 越颐宁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才知道谢云缨也和谢清玉一样是异世之魂,一时间竟有点不知从何感慨起才好:“你们这谢家人,还真是” 谢清玉看着她,“我杀了谢治和王至昌,也算是为你报过仇了。” 越颐宁翘起的眼角慢慢放平,那一点点的笑意沉淀在她的眸光中,她看过来的眼神依然那么温柔。 “我知道。”她说,“无论真相是否水落石出,你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我,我早就知道了。” “不过,还是多亏你告诉了我这番实情。”越颐宁拉着他坐到桌案前,“我今日便是被人叫去三皇子府的,也算全程目睹了三皇子殿下和四皇子殿下的争吵。” 她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包括三皇子已然发现太子之死的真相一事,四皇子擅闯入殿与三皇子大打出手一事,全都告诉了谢清玉。 谢清玉几乎是立即握紧了她的手,“幸好你没事。” “那魏业如今是什么状况?他还打算寻死觅活吗?” 越颐宁的回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我安抚好了他,他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 谢清玉动作一滞,越颐宁坦诚道:“他还不知道,长公主魏宜华其实是已逝皇后的女儿,魏长琼的嫡亲妹妹。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让他不要现在就放弃自己的性命,而是至少等魏宜华回京后再说。” 她说,太子已逝,可他的亲妹还在,若是宜华能即位,何尝不是对太子最好的告慰呢? 再者,此事疑点重重,倒不如等宜华回京后,大家再一起查清真相,届时再做打算。 “三皇子殿下向我承诺,至少在宜华回来之前,他不会再寻死觅活了。”越颐宁笑着看他,“因票号而起的风波也算顺利度过,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嗯。”谢清玉温声道,“你也累了许多天,今夜便早些歇息吧。” 宫深处,金龙盘柱之地,殿宇矗立如林。 罗洪自回廊穿梭而来,行迹匆忙,才靠近檐下,便听见殿内皇帝似有若无的叫唤声:“罗洪呢?罗洪去了何处?去叫他来!” 罗洪忙不迭地应了,快步入殿,语气恭卑,“陛下,奴婢在。” “去叫国师来。就说,朕要见她。” 罗洪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是。” 他才出去,擦了擦头上跑急了出的汗,便看见不远处缓缓走来的秋无竺,身形又是一顿。这位看上去年轻的国师,身影纤细,肤白,又时常穿一些素淡的颜色,倒像是一道游走于宫廷间的魂魄。 罗洪愣了愣,竟觉出一丝诡异之感:秋无竺总是突然出现,不等他遣人去叫,便已经到了殿前,仿佛她早就算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召见她。 就连那九五之尊的想法,在她眼中,都是无所遁形。 罗洪甩掉脑海中的念头,上前道:“国师大人,陛下正打算召见您呢。” “您快进去吧。” 秋无竺微微颔首,步入大殿。 殿内香雾沉沉,皇帝魏天宣坐在龙椅上,仰视头顶的藻井,无数瑰丽珍宝打造而成的蟠龙卧在天穹之中,与苍老的帝皇四目相对。 宝座上黄袍加身的男人,胡须比前几日更长几寸,杂乱翘着,桌案满是堆垒的奏折和文书。 秋无竺在殿中央停步时,魏天宣仿佛才意识到她来了一般,慢慢转头看向她:“国师国师来了。” “来得真快。”魏天宣掀动嘴唇,“你说的第二个预言,如今应验了吗?” “第二个预言已然应验,金银流通受阻,市井惶然。只不过,有谢袁两家合力救市,也算平稳地度过了此次难关,并未掀起太大的浪潮。”秋无竺应答如流,不动如山,眉心微蹙,“陛下,我此次前来,是有另一要事启奏,此事情急。”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魏天宣第一次见到秋无竺除冰冷淡漠之外的表情。 他颤巍巍坐直身来,扶着龙椅扶手,“说。” 秋无竺拧眉拱手,沉声道:“启禀陛下,天道的第三个预言已然降下了。” “臣晨起算卦,见兆纹裂断,主大凶,又以蓍草演卦,得雷陷山崩之象。震为帅旗,艮为阻隔,旌旗摧折,忠骨埋沙,乃是柱石倾覆,将星命殒,凤驾西归之兆。” “你你是说” “陛下。”秋无竺疾言道,“军中出了叛徒,顾老将军中伏殉国,长公主驰援遇截,亦遭不测,此时恐怕已玉碎疆场!若主将惨败,军心必然溃散,敌威大振,边关濒临崩陷,已是危若累卵之际!” “此刻绝非悲恸之时,臣请陛下立断乾坤,速遣兵将驰援,稳固防线,更需彻查军中,清剿叛逆,以慰忠魂,以安社稷!” 秋无竺半晌未能等到回应,她一抬头,发现魏天宣脖颈歪斜地靠在龙椅上,双目紧闭,竟是昏了过去。 她动了动手腕,罗洪那尖细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像是要划破喉咙一样锋利:“陛下!陛下昏倒了!!快来人呐!!” “陛下!陛下!!” “快!快去唤太医来!” 殿内一片兵荒马乱,宫女太监们急成一团。 无人在意,秋无竺已然敛起脸上的凝重与情急之色,又恢复了往常的漠然神情。 她慢慢退出宫殿,将混乱抛在身后,踏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本来想一鼓作气写到宜华那边,明天再并入下一章发吧。(明天也更的意思[害羞]) 第179章 死讯 将军骨朽,残凤泣血。 朔风卷地, 云野苍茫。 临闾关城墙伫立在荒原之上。出了这座关隘,便是狄戎与东羲间的模糊地带,万里山河无主, 除却齐腰高的荆榛草和绵延无尽的丘陵, 再无关隘可守。 不过两月, 被狄戎掠去的三城已然光复。 一夜军议后, 顾老将军决定, 由身为主将的他与身为副将的长公主魏宜华,一同带领精锐之师前往燕然山, 肃清敌巢, 攻克龙城,彻底了结这场战役。 何婵、蒋飞妍与符瑶, 兼另外三位顾家将领, 六人一齐留守边关, 整军待命。 开拔之日, 军呼如山,崭新的东羲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城将领们带着一种军士,将精锐队与主副将二人送至边关隘口。 临行前, 顾老将军翻身下马,大步走去与几位顾家将领嘱咐其余要事, 魏宜华也松开了紧握着马缰的手, 拍了拍长吁一声的汗血马, 朝着三位女将而去。 三人纷纷上前行礼, 道:“见过殿下。” 魏宜华站定,目光扫过她们的面庞:“龙城路远,疾行快马亦须七日,此去军中诸事, 便都交给你们了。” “请殿下放心!”蒋飞妍坚定道,“我等定当竭尽所能,镇守边关,静待殿下与将军归来。” 符瑶双目炯炯道:“顾将军与殿下此番直捣黄龙,定能一举踏平狄戎王庭,永绝后患!” 魏宜华看向正中的何婵:“何将军,你是六位守城将领中声望最高、战功最显赫的一位,所以祖父钦点你为代统领,可统率其余五人。” “若将领间意见相左,僵持不下,致军中发生矛盾冲突,都需要你居中调停,临危决断,切莫犹豫迟疑。” 何婵行了军礼,沉声道:“是!末将必不负重托!” 魏宜华看向自己麾下三位年轻的女将军,不过两月的军旅生活,三人的面孔都被边关的朔风黄沙重新雕刻。 蒋飞妍杀性十足,勇猛善战,浑身锐气如利刃,眉宇间刚烈果敢之色更甚; 何婵本就性格稳重,又有统兵作战的经验,如今愈发沉稳坚毅,不动如山; 符瑶是三个人里底子最好,成长最快,变化也最大的那一个,已完全脱去了稚气青涩。抽条拔节的身体在风餐露宿的锻炼与鲜血淋漓的拼杀中变得坚韧且紧实,凌厉昂扬,英气大放。 初升的朝日刺破晦暗天穹,金光慷慨,万甲齐开。 大军阵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顾百封端坐于马上,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横于鞍前。他虽年迈,但百战老将的凛然气势宏伟深沉。 身为东羲战神的顾百封,是士兵们心中的定海神针。 顾老将军身侧,一道修长的红影跃马而上,黑发高束,气势不弱半分。 年轻的长公主魏宜华,一身银甲在旭日下流光溢彩,甲胄之下是一袭猎猎似火的红衣,身影如长虹贯日。 军中无人不知,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殿下,与想象中的娇生惯养截然不同。 她初率边关军队,便以过人的武艺与胆识折服了诸多悍卒老将。 冲锋时,她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游龙惊凤,勇猛果决丝毫不逊于任何久经沙场的将领; 扎营后,她能与普通兵士同食同寝,卧草席,饮冷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熟读兵书百卷,却并非纸上谈兵。几次关键的战役中,她能博采众长,兼听善用,既有关键时刻力排众议的魄力,又有制定出奇制胜之策的智谋。 不过两月统战,这位年轻的殿下已是人心所向,军中上下都对魏宜华心悦诚服。 在士兵们眼中,她不再只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更是一位真正值得他们追随与效死的将领。 随着顾老将军一声令喝,魏宜华绷紧肌肉的两腿一夹马肚,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 精锐之师紧随其后,朝着荒原的尽头进发,马蹄过处,无数白草黄沙掀起风云。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庞大的军队带着直捣敌人王庭的决心,朝着北方遥远的山脉方向,滚滚而去 燕然山脉,横亘北境,其势险峻,是狄戎部族赖以生存的圣山。 南麓水草丰美之地,便是狄戎王庭所在——龙城。 东羲大军一路北进,异常顺利,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军队士气空前高涨。 这日,大军抵达燕然山南麓,在一处高地扎营休整。 山脉在此处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谷地,龙城正位于谷地中央。眺望起伏的山峦,远远已能看见龙城低矮的土坯轮廓,以及城内那反射着灿灿阳光的祭天金人。 顾百封与魏宜华并骑立于坡顶,眺望远方。 老将军身披铠甲,眉头缓缓舒展开:“华儿,你看。” “龙城上空旌旗稀疏,斥候回报,其守军不过数千,且多是老弱。看来先前营中所截军报不假,狄戎为奇袭东羲西边防线,调走了主力军,故而王庭才会如此空虚。”顾百封看向她,“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魏宜华坚定道:“是。我军士气高昂,此战必胜。” 从二人所居高处,能看到营地下方的情形。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擦拭着兵刃,脸上多是放松甚至带着笑意的神情。连日打下的一场场胜仗,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决战充满了信心。 顾百封嘱咐道:“不可轻敌。” “战机稍纵即逝,我们明日便按原定策略行事。” 魏宜华点头:“明白!” 二人所说的原定策略,正是在边关军帐中便早已定下的作战计谋。 由魏宜华率五千轻骑,拂晓出发,大张旗鼓,佯装东羲军主力,从东侧山道逼近龙城,做出强攻姿态。 狄戎乍见旗号,再观情形,必以为是东羲主力攻城,会调集城中大部分兵力出城拦截,与魏宜华对峙。 而顾百封,则亲率一万精锐主力,趁夜潜行至北侧山脊密林之中隐蔽。 待魏宜华所率军队将龙城守军大部引出,龙城内部空虚之际,顾百封便率军从北侧高地俯冲而下,强攻猛打,直插龙城心脏,焚其金人,毁其王帐。 届时被魏宜华部队引出城的敌军,进则前后遭遇夹击,退则王城不保,敌方军心顷刻溃乱,一战即可定下胜负。 魏宜华握紧腰间佩剑,目光如炬:“请外祖放心。我定会牢牢吸引住狄戎主力,为大军创造最佳的战机。” 顾百封看着已能独当一面的外孙女,眼中满是欣慰。 当初答应魏宜华带她出征,顾百封的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如今看来,一切都比他想象中顺利。 魏宜华也做得比所有人预想中的都要好。她不负众望,用累累军功证明了她就是天生的将才,万中无一的豪杰,一战成名。 东羲将才不继,顾百封曾忧心多年,而经此边关一役,他总算能够安心。 他已然行至年华尽处,可魏宜华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会代替她的外祖,继续镇守东羲的万里河山。 假以时日,东羲战神之名终将属于她。 回营的路上,顾百封反复叮咛:“切记,你的任务是牵制,并非死战。若事不可为,即刻撤离,不可恋战。” “孙女谨记。”魏宜华郑重点头。 翌日,天光未亮。魏宜华已点齐五千轻骑,人马衔枚,悄然出发。 拂晓时分,全军下山入了沙道,她下令所有兵士亮明旗号,战鼓擂响。 五千骑兵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沿着东侧山道,浩浩荡荡朝着龙城方向压去,长啸沉鸣。尘土飞扬,声势浩大。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魏宜华率军逼近至龙城外数里处,沙尘漫天。她远远瞧见了城墙上整齐划一排开的士兵,正在准备弓弩。 莫名地,魏宜华的心狠狠一沉。 紧接着,龙城城门大开,黑压压的狄戎骑兵涌出,数量远超预期,粗略看去,竟有近万之众。 副将在身侧惊呼:“狄戎守军数量不对!他们在龙城中还有留守的主力军!” 魏宜华眸光骤变。 这群军士旗帜鲜明,甲胄齐全,绝非老弱之师! 不过瞬息,龙城守军已然迅速列阵,严阵以待,恰好堵在了魏宜华所率轻骑前进的路上。 魏宜华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按照斥候之前的情报,龙城守军不应有如此规模,且看其阵列严整,反应迅速,更像是早有准备。 她勒住战马,抬手止住军队前进。 副将紧随其后,堪堪刹住,冲她道:“殿下,怎么了?” 魏宜华置若罔闻,依旧凝神,仔细观察着。对面的狄戎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并未主动发起进攻,只是牢牢守住通往龙城的要道,只是挡住了她们而已。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魏宜华。 她猛地抬头,望向龙城北侧那高耸的山脊。按照计划,顾百封此刻正带着东羲的主力军潜伏在山林中,等待着她将敌人引开,发出讯号。 “不对……”魏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传令!后队变前队,即刻撤退!回援北侧山地方向!” 副将愕然:“殿下?计划有变?那龙城……” “快!”魏宜华厉声打断,调转马头,“我们中计了!” “龙城是饵,他们的目标是顾老将军率领的主力!” 然而,就在她发号施令的下一刻。 “轰隆隆——!” 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从龙城北侧的山脊方向隆隆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连续,愈发清晰,绝非白日雷鸣,而是……! 魏宜华终于看清了。 山脊一侧,随着轰隆声而层层倒伏下去的树木,以及那一道道惊人庞大的巨影。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 是巨型滚石! 魏宜华心里的恐慌已然攀至顶峰,她再没有分毫犹豫,长枪一指,吼道:“全军听令!随我全速赶往北山,驰援大将军!!” 五千轻骑不顾一切地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狂奔。 汗血马飞奔在崎岖不平的山道间,魏宜华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外祖父沉稳的面容,昨夜篝火旁那双带着宽慰与欣然的苍老眼睛。 她咬紧了牙关,恨不得下一刻便飞上山巅。 与此同时,北侧山脊正在经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无数巨大的石球,带着毁灭性的呼啸,从毫无防备的东羲军头顶坠落下来。 自最高处的山崖上被推落的巨石翻滚着,碾压过茂密的树林,以摧枯拉朽之势砸下,将措手不及的东羲士兵连人带马捣成肉泥,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顾百封和他率领的一万东羲精锐原本正潜伏在密林之中,紧盯着下方的龙城,狂风瞬间从他们背后扑来,紧接着便是起此彼伏的惨叫,喷溅四处的鲜血。 严整的队形被砸了个四分五裂,即使他们忍着剧痛试图向上冲锋,也只是徒劳而已,不少人的手臂骨和腿骨都被砸了个粉碎,面对再度迎面飞来的巨石,连逃都做不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山林被砸得倒伏下了一片,随着视野的开阔,林间血肉模糊的惨状也清晰地迎入眼帘。 潜伏于山崖处整夜之久的狄戎主力军,如天兵般冲下,挥刀杀向溃不成军的东羲兵士。 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荡然无存,反而成了被敌人瓮中捉鳖的绝地。 顾百封目眦欲裂,高声怒吼:“有埋伏!散开!都散开!” “将军!您您的手臂!!” 顾百封的左手手臂完全被鲜血染红了,软绵绵地垂落在身侧,骨头被巨石砸穿,顶出了皮肤,伤口惨不忍睹。 副将半张脸都被溅满了鲜血,他哭嚎着:“将军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若不是为了拉我,将军就不会被” 顾百封咬紧了牙关。事到如今,他如何还不明白?军中一定是出现了叛徒,他们的战略早已被人泄露,落入了狄戎早就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他高举长刀,怒吼道:“众将士听令——!” “结阵!向南突围!与殿下汇合!” 顾百封挥舞长刀,格开射来的箭矢,高吼着指挥残余的军队,试图稳定军心。 但狄戎的埋伏显然蓄谋已久,兵力远超他们的想象,而且完全洞悉了他们的军略和位置。 山崖两侧涌现出无数狄戎伏兵,他们手持强弓硬弩,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许多东羲士兵本就负伤在身,无法闪避,被射中数箭后栽倒下去,滚落山崖。 尽管东羲将士们奋勇抵抗,但在巨石和箭雨的双重打击下,伤亡极其惨重。狄戎步兵趁机压上,如同铁壁般层层推进,分割、包围,将勉强维持的军阵切割成碎片,逐一歼灭。 顾百封身边聚集的亲卫越来越少,他白发染血,长刀挥舞如风,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敌人太多了,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危急存亡之际,一道疾呼声远远传来,刺破了战场的混乱: “外祖父——!” 顾百封猛然抬起头来! 魏宜华率领着五千轻骑,如同利刃般,硬生生从狄戎包围圈的外围撕开了一道口子,冲杀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重重围困、浑身浴血的外祖父,眼底赤红一片,大喊着旋起长枪,将扑杀过来的十数名敌卒尽数穿刺! “华儿!你怎么回来了?!”顾百封看到她,先是一惊,随即怒吼,“快走!” “这是敌军的陷阱!快带着其他人走!!” “不!!”魏宜华红着眼睛,长枪如龙,挑飞两名试图靠近顾百封的狄戎士兵,还在试图靠近他,“我绝不能!!” “糊涂!”顾百封又急又怒,声音嘶哑,“你是陛下钦点的监军,是东羲的长公主!你若死在这里,陛下怎么办?皇位怎么办?那些等着你回去的人怎么办?!” 魏宜华盔甲之下的胸膛剧颤着。她声嘶力竭地吼道:“难道我要抛下外祖父,自己逃跑吗?!” 顾百封一边挥刀御敌,一边厉声高喝道:“逃跑又如何?!” “魏宜华,你看看你的周围!” 魏宜华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她环顾四周,心沉入谷底,凉得刺骨。 原本精锐的一万五千大军,此刻已伤亡殆尽,尸横遍野,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千人,且个个带伤。而狄戎的援兵还在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如同潮水。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她看着顾百封身上不断增添的新伤,看着他那条血肉模糊、白骨隐现的手臂,泪水混合着血水滚滚而下,模糊了视线。 “走!!!”顾百封再次怒吼,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刀劈退数名敌人,对着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亲卫嘶声下令,“所有人听命!保护殿下突围!!” “此乃军令!违令者,斩!!” 这群效忠于顾家的亲卫们,浑身浴血,眼含热泪,却依旧毫不犹豫地执行了顾百封生前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们如同疯虎般,朝着魏宜华的方向,用身体开辟出一条血路。 “殿下!快走!” “快带殿下走!!” 魏宜华看着外祖父决绝的背影,看着他再次义无反顾地挥刀杀入敌群,为她争取最后的时间。她眼睁睁看着一名狄戎骁将的长矛,趁着他力竭的空档,狠狠地从他背后刺入,穿透了重重铠甲的缝隙。 顾百封巍峨如山的身躯猛然一震,长矛已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回过头,隔着兵荒马乱的山林间,最后看了魏宜华一眼,那眼神关切、遗憾、不舍最终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狂涌而出。 曾经伟岸的身影,轰然倒地。 越来越多的兵器落在了他身上,敌军杀红了眼,人人都恨不得能亲手剜了这位东羲战神的血肉。他们蜂拥而上,顾百封手中紧握着的长刀,也终于“哐当”一声,跌落在地,被无数敌军的长靴践踏入泥。 “外祖父——!!!” 魏宜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几乎要挣脱亲卫的束缚冲回去。 “殿下!殿下!!不能再回去了!快走啊!”亲卫队长死死拉住她的马缰,声音带着哭腔,脸上分不清是血是泪,“走啊!!” 魏宜华来时杀了一整条山道的敌军,脸上早已染满了鲜血。可此刻,她淌落下来的眼泪几乎将那些鲜血尽数冲刷干净。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那仿佛是顾百封身上的血的味道。 她想起了丽贵妃,想起了父皇,想起了驻守在边关的将士们,想起了皇城中等她凯旋的女官们,想起了一直支持着她、伴她走到今日的越颐宁。 她是东羲的长公主,她肩上负着社稷万民,她身后是一群拼死护卫她的忠诚士兵,她的命从来都不只属于她自己。 她魏宜华,不能死在这里。 “走!”魏宜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惨烈得像是一声哀鸣,“走!!” 她调转马头,在数十名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向着那渺茫的生路,头也不回地冲杀而去。 震天的喊杀声是最后的怒吼,身后,帝国军魂已然陨落在沙尘之中。 狄戎人显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头等功,尤其是东羲的长公主,追击如影随形。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身后射来,不断有亲兵中箭落马,护卫在她身侧的人越来越少。每一次落马声,都像重锤敲击在魏宜华的心上。她甚至能听到箭簇嵌入血肉的闷响,听到坠马前发出的短促闷呼。 他们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挥舞马鞭,冲入燕然山崎岖的山道之中。 山路难行,追兵渐近。 亲卫队队长浑身是血,显然已受了重伤。他一声怒吼:“殿下!你先走!我们断后!” 亲卫队队长带着最后三四名还能战斗的士兵,勒马掉头,迎面向追兵而去,眼中都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魏宜华的牙关咯吱咯吱地摩擦着,她狠狠地闭上了眼,猛地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前方茂密崎岖的山林之中。 身后传来了短暂的兵刃交击声,利器插入血肉切割发出的钝音,以及狄戎人得意的呼哨声。 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声穿过林隙的呜咽。 魏宜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战马终于力竭,前蹄一软,将她狠狠摔了出去。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银甲撞击在突出的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到一阵剧痛从肋下和左腿传来,头晕目眩。 魏宜华扒着地上的草叶,爬入树丛,靠在一块岩石后。她仰着头,剧烈地喘息着,听见了零星几道狄戎马蹄声在渐渐逼近。 汗水、血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环顾四周,只有她一人,以及一匹奄奄一息的战马。 头顶的苍穹里乌云密布,滚雷作响了许久,再度轰鸣,顷刻间降下暴雨。 山林浸入雨雾之中,魏宜华身上的银甲早已残破不堪,豆大的雨滴顺着缝隙淌入,她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伤口浸了水,刺痛入骨。 魏宜华眼里的赤红火焰渐渐被暴雨浇灭,只剩一团灰烬。身处大雨之中,那股巨大的悲怆再度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心脏。 年轻的长公主捂着眼睛,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却哭得浑身发抖。 一万五千大军,命丧敌营。 敌将的尸体会被充分利用,顾百封守卫东羲一生,最终将连死后的尊严都丧尽。 短暂的崩溃浸透了她,随着雨水和泪水一齐从遍体流过。她深知她连软弱的资格都没有,无数人牺牲了,唯独她苟活了下来,她拼尽全力逃生,不是为了在躲避追兵时哭。 只是数息之间,那双脆弱狼狈的肩膀平静了下来。 无边无际的雨雾中,被狠狠打碎的脊梁被重塑,悲痛欲绝之心被斩断,丧亲败亡之苦被剥离而散去,连同孤立无援的恐惧与惶然,都逐渐灰飞烟灭了。 唯一坚固的,是用这双腿走出燕然山的决心。 不能死……不能死……她不能死!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一定要活下去。 被暴雨模糊的绿林间,一道朱红身影摇晃着,慢慢站起。 她将战马拴在一棵榉木上,撕下内袍,草草包扎了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卸下沉重的银甲,只穿着内衬的软甲和破损的战袍,弃了长枪,反将腰间的贴身短剑抽出。 远处,中箭受伤的战马不断发出痛苦的嘶鸣,灌木丛被砍削的动静渐渐清晰,敌影越来越近。 魏宜华躲在另一棵树后,手中的尖刀闪过一丝寒芒 七日后,燕京。 秋无竺宣于御前的第三个预言,从宫廷中传入前朝,激起了千重骇浪。 起初,朝野上下多是疑惧参半。顾百封之名威震边疆数十载,是为东羲的不败战神;长公主魏宜华初战沙场,势如破竹,军功赫赫,已有擎天之姿。 如此二人,怎会轻易折损于狄戎之手? 质疑声起,无数暗流在朝臣府邸与皇城官署间涌动。 然,不过一日光景,众人心中尚存的一丝侥幸便被彻底碾碎。 来自临闾关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裹挟着北境血腥气的寒潮,悍然撞开了沉重的城门。 军报帛书中字字泣血,写明了燕然山捣毁敌巢行动的惨败。东羲军情报泄露,中了狄戎的埋伏,万余精锐尽殁于龙城。 其中,主将顾百封力战殉国,魂碎沙场;长公主魏宜华身陷重围,下落不明。 几乎同时,狄戎大肆举兵,再度奇袭守备不严的边关西境防线,以迅猛之势攻下一城,屠城后,又将顾老将军的尸首、长公主的战甲与长枪悬挂于城墙之上,在周边城镇散布告捷讯息,猖狂万分,极尽羞辱之能。 荒唐的预言,竟一语成谶。 顾老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其地位声望之重,无人可及。在他之后数十年,东羲再未出过第二个可称为战神的人物。 如今他战死沙场的军报传回京城,不吝于抽去了万民心中的定海神针,一时间举国哗然。 百姓悲痛欲绝之余,无名的恐慌也开始蔓延。 深宫中,年迈的皇帝听完确凿战报后,急火攻心,竟口吐朱红,再度昏厥于龙榻之侧。 天子病重,战神陨落,公主罹难,东羲的天仿佛在顷刻间塌陷了大半。 如同命中注定一般,这股席卷全城的巨大惶惑与无形压力,最终全都压向了越颐宁。 早在边关军报入京、流言鼎沸之前,越颐宁便已通过宫中耳目,提前知晓了秋无竺第三个预言。 越颐宁立即着手安排,调拨一批人马远赴边关,向她们的人求证。 只是,亲卫领命而去的第二日,顾老将军与长公主战死的军报便抵达了京城。 越颐宁不信预言,更不信所谓确凿的战报。 这或许是狄戎刻意散布的毒计,他们心怀不轨,有意利用流言扰乱东羲民心; 又或许,这也还是秋无竺的手笔,是她的师父与人联合伪造出来的军报,为了狠狠打击长公主的势力。 她派出的亲信正飞马驰向临闾关,届时军报内容是真是假,她便能一清二楚了,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要的是何婵的亲笔手书,以及无可伪造的军中印信为凭。 何婵是她亲手送入军队的人,也是她们绝对信得过的女将之一,是所有人中性格最沉稳、做事最可靠,意志最坚定之人。 在等待边关回音的这几日,上至中央朝堂,下至京中民议,都已彻底鼎沸。 前来打探消息、诉苦流涕、暗示另投门路的官员络绎不绝,越颐宁一一接待,安抚,解释,婉绝。 京中风雨浩荡,浪涛汹涌,越颐宁仿佛一块屹立在激流中的礁石,表面平静,不动如山,却不断被飞湍直下的激流冲刷,捶打,重击。 纵然坚如磐石,也难免挪移寸许。 例如此刻。 急促甚至带着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不等通传,虚掩的房门被人猛然打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亲卫跌撞进来,因长途跋涉,连夜赶路而灰败的脸色,被疾风干裂出血痕的嘴唇,以及他眼中明晃晃的尖锐痛苦,都令人陡然心生不安。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文书卷轴,以及一封亲笔信。 盖着临闾关代统领何婵的印戳的亲笔信。 “越大人!”亲卫声沉而嘶,只是这么一会儿,喉咙里已然翻腾出哽咽之音,“边关……何婵将军的亲笔回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了……!” 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成语,深吸一口气,才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来: “军报并无错处!顾老将军身中埋伏,壮烈殉国!” “殿下……殿下她……她的战甲和兵器都落入了敌手。狄戎贼子宣称,他们的追兵捉拿了试图突围的长公主,”亲卫嘴唇颤抖不停,半哭半喊道,“如今,殿下已被他们折磨至死,尸骨无存!” 说完,亲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头颅深深垂下,肩膀剧烈起伏着,压抑的呜咽瞬息填满了一片死寂的书房,声声捶打着人心。 书房内,连呼吸都凝成了坚冰。 一旁的侍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瞬间涌上惊恐与泪水。 越颐宁依旧坐在书案后,只是单薄的身影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她握着书卷边缘的手指,渐渐收紧到失去血色,泛出骇人的青白。 越颐宁猛然站起身,大步绕过书案到了那亲卫面前,接过了沉甸甸的军报,以及那一封何婵的亲笔信。 等她阅览完军报和书信,侍女们都目睹了越大人的脸上是如何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真正白得透明。 她沉默时,屋内屋外都只能听到侍从们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已经伫立在原地多久,越颐宁终于动了动。 她猛地握紧了手中信纸,将其捏皱成一团。 她突然开口:“备车。” “备车!”越颐宁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要现在进宫,面见国师。”—— 作者有话说:宁宁和师父要第一次正面交锋了。 宜华会吃点苦头,也算是她的历练,经此长征,她便真正是涅槃重生的凤凰了。 第180章 爱恨 谁说命由天定? 秋无竺不愿见越颐宁, 将人拒之殿外。 “越大人,您还是回去吧。”小太监面露难色,朝着她点头哈腰, “国师大人今日大抵是乏了, 不太有心情谈正事。” 越颐宁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想过来拜访秋无竺的原因, 她师父脾性执拗, 冷淡薄情,言出必随。 她说过不会再见她, 便是至死都不再见。 即使她们此刻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四月尾的皇宫里到处都开满了山茶花, 一派花红柳绿的艳春之景,唯独秋无竺的宫殿里冷冷清清。 越颐宁神色不变, 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缣帛, 徐徐展开, 御笔朱印在宫灯下醒目得扎眼。 小太监脸色一变:“这这是” “今日是我冒昧打扰了, 但我确有要事,必须当面与国师大人详谈。” 越颐宁声音平和道,“此乃陛下手谕, 还请公公过目。” “我知国师大人不愿见我,不敢以私情相扰。当年我少不更事, 忤逆师意私自下山, 早就心有悔意, 只可惜我俗事缠身, 如今才有机会前来拜见。我身为弟子,若不能求得师父宽宥,心下难安,所幸陛下仁厚, 体恤臣子苦心,我才求来了这道恩旨。” 越颐宁倾身一礼,圣旨举过头顶,“还望公公允我入殿,向师父郑重叩首,亲自请罪。” 越颐宁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拿出了圣旨,小太监也不敢再替里面那位主子推诿,连忙双手接过,应诺几声,躬身疾步再次入内禀报。 殿内,秋无竺孑然立于浩瀚舆图之下,门窗紧闭,满室昏暗。 听得小太监去而复返,她甚至未曾回首,只淡淡问道:“还有何事?” 小太监战战兢兢,将越颐宁的话原样复述,并高高举起那卷圣旨。 秋无竺转过身,目光掠过明黄圣旨,落在小太监低垂的头颅上。冰冷面容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的一抹讥诮浮现,转瞬即逝。 真是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越颐宁撒了谎,而且她知道她的师父一下子就能看穿她在撒谎。师徒二人都心知肚明,她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早已不是一句“年少无知”就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 可这毕竟是圣旨。秋无竺纵使超然物外,此刻身居国师之位,亦不能公然违逆。 她的好徒弟,依旧聪慧过人,如今也终于把这算计的手段用到了她师父头上。 良久,秋无竺敛起眼底的讥诮,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既是陛下旨意,便请越大人进来吧。” 小太监如释重负,领命而去。 片刻后,越颐宁入殿,木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她遥遥看见站在书案后的白色影子转过身来。 时隔七年,师徒二人再次会面,却已是物是人非。 秋无竺看着她,却满眼疏离,如亘古不化的寒冰。 越颐宁停了脚步,她咽下喉间上涌的涩意,依礼深深一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下官越颐宁,见过国师大人。” 她没有起身,维持行礼的姿态,等待回应。 越颐宁明白,圣旨只能叩开这扇门,而门后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秋无竺俯视着几步之距的越颐宁,语气森然,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峭:“向我请罪?” “越颐宁,你如今倒是愈发长进了。” 越颐宁慢慢抬头,挺直了腰背,坦然自若地直视于她:“毕竟一别七年,若我还和在天观里修习五术时的我一般模样,岂非枉活了这么久长的岁月。” 秋无竺冷笑道:“你确实没白活,变得口舌伶俐,能言善辩不说,还懂得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了。” 越颐宁半晌没有接话。 “我也是迫不得已。”她低眸,轻声道,“若非我有所长进,懂得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怕是现在还被拒之门外,连师父的面都见不到。” 秋无竺一甩长袖,猛然将桌上的暖玉树摆件扫落在地。 “你胆敢再说一遍?”秋无竺寒声道,“我秋无竺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越颐宁面无惧色,又喊了她一声:“师父。” “您曾对我说,修学五术者不可轻易入红尘浊世,只因天行有道,自有其常。您还曾以此教导我,您说,身怀洞知天命的玄术,更应谨言慎行,切莫插手俗世起落,切莫因一己之私而干扰天地运行的法则。” “可师父您现在在做什么?”越颐宁看着她,“您下山入京,做了这九五之尊之下的第一人,是为一国之国师。” “弟子愚钝,不知师父为何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知行竟不能合一?” 秋无竺怒道:“你放肆!!” 见她抓起桌案的镇纸,越颐宁似有预感,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躲不避。 然而,被重物击砸的剧痛,始终没有传来。 越颐宁睁开了眼。面前的秋无竺怒视着她,被她的冲撞气得胸脯起伏,手指死死地将那方墨玉镇纸抓握在掌心里高举着,却没有真的扔向她。 不知为何,亲眼目睹这一幕,越颐宁原本紧绷的心神断了。 她的鼻尖骤然酸胀,声音哑了下去,低低地喊道:“师父。” “我曾经也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哑声道,“我不明白,您凭何打动了圣心,让他将您留在这九重宫阙,许您无上权力。但我知道,您一定做了什么,只是我无法知晓其中关节而已。” 秋无竺眸中的冰寒凝实了几分。她并未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越颐宁,出言讥讽道:“你如何不知道?你可是十四岁就能算出国运的天才,便如你曾经所为,再用龟甲算一次便能算出来了,不是吗?” 越颐宁低声道:“那个东西会要了我的命。我不能经常用,因为我怕死。” 秋无竺再度冷笑出声:“凭你所作所为,可一点儿也不像怕死的人。” “师父养育我长大,一定明白我本性懦弱,从来都是一介贪生怕死之辈。”越颐宁望着她,“正因我的所作所为与我的本性相悖,师父才应当明白,我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走到今日。” “事已至此,即便是您挡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秋无竺冷冷道:“若你想方设法要来见我,只是为了对着我大放厥词,那你可以滚了。” “自然不是。”越颐宁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我今日来,是想和您真心换真心。” “三皇子殿下之所以会阴差阳错得知前任太子之死的真相,想必也是师父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是又如何?”秋无竺收敛了表情,淡漠道,“我所言字字句句,皆为事实。” “我不过说了实话,若这实话叫他发了疯,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怪不到我。” “我自然不会怪您。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秋无竺淡淡道,“我的立场与你敌对,我以为你早已心知肚明,别告诉我你今日才看清楚这一点。” “不。”越颐宁摇了摇头,“您告诉他太子之死的真相,并不只是为了重挫长公主阵营的势力,我若只能看到这一层,也不会在这座风云诡谲的燕京城里活到现在了。” “您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他,杀了陛下。” 秋无竺看来的眼神瞬间锐利如芒,越颐宁却不管不顾地继续道:“您是天下第一的天师,没有什么是您算不到的。” “您一定清楚,太子于三皇子魏业有难以言喻的深切恩情,三皇子殿下又心如稚子,最容易沦为借刀杀人的刀。崩溃的魏业会成为一个麻烦,拖我的后腿,而一旦他想通了其中关节,决定为太子报仇,杀掉他的父皇,则更是天大的好事。” 越颐宁注视着秋无竺:“这才是如了您的意吧。” “” “应天门虽为国教,却居于皇权之下,尊者位高,却不能轻易离开天观,更不可涉足朝堂。原本陛下见到您,是打算让您离开燕京的吧?您用什么打动了他,不仅让他将您留在宫中,还对您多有信任?”越颐宁慢慢道,“让我猜猜,您是不是说,您能使用玄术沟通幽冥,安抚亡灵?” 秋无竺听到这里,冷嗤一声。 “皇后与太子的薨逝,是陛下心中至痛。人皆有软肋,九五之尊同样有,您深知陛下的软肋在何处,由此下手,便能轻易击垮陛下。”越颐宁见她不言语,又说,“届时,英明神武的圣人便只是一个软弱可怜的老人。他会成为您手中的傀儡。” 秋无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冷漠:“妄测天机,臆断尊长是非。原来是我看走眼了,这才是你最大的长进。” “弟子不敢妄测天机,只是试图理解师父的道。”越颐宁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看去,“我曾以为师父永远是师父,而弟子永远只是弟子,但您居然也会有坐不住的一天。” “师父破例下山入京,做了这许多,又即将再继续做更多,只是为了将有所改变的天道归复原位吗?这便是您所遵从的道?” 越颐宁一字一顿道:“如今顾老将军与长公主双双罹难,您为了搅动京中风云而颁下的三个预言也算是完成了。” “只是不知,这三个预言成真,是天道之必然所致,还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呢?” 殿内气氛凝滞,檀香的烟雾都静止了。 秋无竺直视于她,再度开口之时,依旧没有半分怒意,而只有一种俯瞰尘世的漠然:“我与你说过的话,想来你已是全忘记了。” “不错,前两个预言确实有我在其中推波助澜。” 越颐宁没想到秋无竺居然就这么承认了,心下一怔,抬起头看她,却对上秋无竺冰凉看来的视线,“你以为,我是带着三个编造出来的预言进京来蛊惑圣听的吗?” “你错了。”秋无竺轻慢道,“越颐宁,我是来救你的。”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愕然之色尽数流露。 秋无竺却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转过身去,将手中紧握许久的镇纸放到身后的黄梨木架上,“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预言,就是顾老将军将以身殉国,长公主凤驾西归,而这都是因为你。” “第一个预言和第二个预言都是我在给你回头的机会,可你却不珍惜。” “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天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你即将扭转乾坤,而焦躁难耐,坐立不安,急得下山进京来阻止你?”秋无竺再度冷笑,“我早就说过,你千不该万不该自以为是,可你偏偏不以为然。”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她已然明白了秋无竺要说的话,“你是说” 秋无竺:“顾百封轻敌不慎,魏宜华锋芒过露,落入狄戎圈套,全军覆没,你以为是我的预言害死了他们,事实却是他们的死早就注定,若非早就注定,也不会被我算到。” “长公主魏宜华本不会这么年轻便命断云天。是因为你,你选择了她来抵挡注定的天命,所以天命对她下了死手。” 仿佛宣判一般,秋无竺对她下了断语:“越颐宁,是你的刚愎自用害死了她。” 越颐宁立在原地,身影被落下的日光漆成一座玉雕,通体雪白。 秋无竺回过身来看她,瞧着她微颤了一瞬又握紧成拳的手,敛去眼底讥讽,重归淡漠:“你从来不是在和我斗,你的敌人,是能操纵这世间万事万物命运的天道,你与它作对,便应该料到你今日的下场。” 越颐宁启唇道:“……所以,顾老将军合该身首异处,长公主合该生死不明,我东羲边关不应做任何抵抗,乖乖将身后的万民与家国向敌人双手奉上才对吗?这便是师父您所说的天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秋无竺侧过脸来,日光透过窗棂,在她净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阴影,“在它眼中,帝王将相,与蝼蚁草芥并无分别。你可会为每日脚下因你而死的蝼蚁悲痛欲绝?你不会,只因你知生死荣枯皆是自然之理,如今你不知,是因为你悲恸,你不甘,因你身在局中,你有所求而心存妄念,不愿再看明白。” 越颐宁微微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后,开口便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是,弟子明白。天道或许本当如此,循环往复,从无偏私。” “忠臣良将注定马革裹尸,仁人志士合该壮志未酬,黎民百姓生来便要忍受战火离乱的苦楚,而所谓喜乐安康的幸福才是恩赐。” 秋无竺皱着眉看她,却见越颐宁缓缓抬起头来。 “若这世间所有的坚守与向善,最终都敌不过一句‘命该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字字沉重,“那弟子又为何不能质问天道一句,‘凭什么’呢?” “离开师父的那五年,我曾游历四海。我想,如果我要拯救苍生,我须得先见过苍生。于是我一一去见了他们。” 她见过边关将士冻裂的手掌,见过流离失所的孩童夜哭,也见过灾年间官府无所作为,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 有人生来枕锦眠玉,有人生来衣不蔽体。可从来如此,便是本该如此吗?她明明也见过寒门学子金榜题名而痛哭流涕,新嫁娘对着破旧铜镜簪上一朵野花。 若是命该如此,人间的欢喜悲哀不过是荒唐一场;而如果命无绝对,凡夫俗子亦可为王侯将相。 “您教会我认命,可我在天观里听过无数祈求,是因为不认命,才有了一步步来到天祖像前跪地祈求的人们;我在山下看过许多双各不相同的眼睛,他们的眼里却都有相似的东西。若他们都认了命,他们不会被我记住,我不会无可挽回地一步步走到今日。” 越颐宁仰头望着她,“您说我是因为不甘,可我心知肚明,那不是不甘,而是不忍。” 明月也有前身。明月并非生而为明月。 云游四海之后的越颐宁终于明白,所谓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究竟是何重量。 若她一条孤命,能换得忠魂安息,明主延祚,换来疮痍遍野的一线喘息之机,那也算是不枉此身了。 “师父,弟子的道,或许就是这无法视而不见的不忍。即便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即便弟子所为终究是螳臂当车,但至少我试过了。”她平静道完最后一句话,“人活一生,本就是活一个执迷不悟。” 秋无竺冷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面对秋无竺的讥嘲,越颐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弟子只是实在想不明白师父所崇尚的道。” “您曾教导过我的话,我都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您说过,玄者探幽索隐,洞悉天机,当对天道心存敬畏。可您如今究竟是在敬畏它,还是畏惧它?” 秋无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越颐宁望着她,仿佛要洞穿她的皮囊,探视她的灵魂:“您是在畏惧,您怕我试图改变命运会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那后果也许就是我的命。” “您的畏惧由来已久,正是源于当年,您自负惊才绝艳,能力挽狂澜,改命胜天,却一败涂地,间接害死了曾经的二皇子,害死了师祖。” 她先前说了那么多话,秋无竺都置若罔闻,而此言一出,秋无竺再朝她看来,已然是暴怒。 她便知,花尊者所言非虚。 “越颐宁,”她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住口。” 越颐宁垂目:“弟子不敢妄议师父是非,只是不解。师父因过往憾恨,选择遵从所谓天命,冷眼旁观东羲滑向深渊,这与当年您奋力一搏时相比,究竟是超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我让你住口!” 越颐宁看着处于暴怒中的秋无竺,目光不偏不倚,“师父。师祖当年为您挡箭,是为护您一线生机,而非让您困守于遗憾与畏惧之中,从此画地为牢。” “她一定从未怪过您,就像您也从未怨恨过我。” 秋无竺一字一顿道:“你又能懂什么?你又凭什么以为我没怨恨过你?” “原来师父怨恨过我。”越颐宁轻声道,“可我从未怨恨过您。” “我始终坚信,纵然师父与我冷言冷语,针锋相对至此,但若有一天我身陷囹圄,师父还是会竭尽所能救我性命。” 秋无竺眼底的怒火渐渐熄了。 师徒二人,一站一立,竟是谁也不再开口。 越颐宁知道她该走了。她朝秋无竺行礼,从容不迫地垂下手,道:“今日冒昧打扰,是弟子不敬在先。弟子想说的话,想叙的旧都已经尽了,再久留也是无言,这便告辞,还望师父保重身体。” 秋无竺看着越颐宁转身,鬼使神差般喊住了她: “越颐宁。” 越颐宁站住了,她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冷眉冷眼看着她的秋无竺。 “你想救的从来都不是天下苍生。你想救的,是年幼的你自己。” 秋无竺一字一顿道,“可他们不是你,他们的痛苦也和你无关。世间万万人,各有各自的来处,各有各自的归途,各有各自的命运,你无法插手其中,也无法替他们做决定。” “你觉得我漠视万万人性命是傲慢之举,但在我眼中,你妄想以一己之力改变万万人的命运,才是真正的傲慢。” 越颐宁不再试图反驳,只留下一句:“那我便傲慢这一次吧。” “请师父恕罪,穷我一生,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 语毕,她不再多看秋无竺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秋无竺独自立于空旷的大殿中央,素白的身影孤绝如远山雪。她望着越颐宁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垂在袖中的指节却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只余下她与满室的寂寥。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陡然传来小太监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有人隔着门喊,惶恐而焦急:“国、国师大人!” “陛下醒了,传您即刻前往养心殿见驾!” 养心殿内,药气熏人。 皇帝魏天宣半倚龙榻,面色灰败。见到那抹熟悉的白影,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厉色。 “国师……”皇帝声音嘶哑,带着病弱的喘息,却又强行提起一股气势,“朕……朕有话要问你!” 秋无竺上前,淡淡道:“臣在。” 皇帝捂着胸口,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你……你告诉朕,那第三个预言,你……你究竟是何时算到的?你是不是早有预料?” 魏天宣听完第三个预言,当场气急攻心,昏迷了半日。 等他醒来后,他第一时间调兵谴将,还动用了他身边最精锐的皇家卫,持天子信物,以最快速赶赴边关,增援燕然山。 然而北境路远,未等皇家卫带回前线消息,大将军殉国、长公主生死不明的军报便已先一步回到了朝廷。 魏天宣接到军报,当场脑热头昏,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此刻,刚刚苏醒不久的魏天宣回想起这数日内接连不断的噩耗,心中充斥着深深的绝望。 他不得不面对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令人颓靡的无力和预言成真的残酷交织在一起,化作老皇帝对秋无竺的迁怒与怨恨:“若你的预言早几日,哪怕早两日!朕派去的人或许就能及时赶到边关!若当时速发援兵,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救下突围的华儿!” 秋无竺静静旁观着帝皇的崩溃,她若无其事地开口:“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的尸体并未找到,兴许她还活着。” “活着?活着!”魏天宣惨然一笑,“她若是活着,岂非生不如死!” “她一介敌国公主,若是落入狄戎之手,只怕受尽屈辱,还不如随她祖父战死沙场!” “陛下节哀。” “节哀?朕的华儿如今音讯全无,连尸首都不知在何处,朕怎么节哀?”魏天宣须发皆白,壮年之际的人,却形似耄耋老者,一双眼空洞无神,喃喃自语,“为何偏偏总是差一点?这叫朕……这叫朕如何能释怀?” 皇帝情绪激动,剧烈咳嗽起来,纵横满面的皱纹仿佛结成了一张蛛网,将他的面目扭曲了。 秋无竺静立,待皇帝喘息稍平,她才缓缓开口: “陛下,天机显现自有其定数,非臣所能左右。预言所示,乃是因果累积之必然,如江河奔流入海,纵有堤坝,亦难改其势。” “即便陛下早得警示,星夜驰援,恐怕也难逆天意。” “劫数已至,此乃东羲国运必经之痛,如同剜肉疗毒,虽痛彻心扉,却是为了涤荡旧疾,以迎新生。” 皇帝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前倾身体,“天道天道!又是天道所为!” 他眼中血丝更甚,宛如厉鬼:“那你告诉朕!什么是旧疾,什么又是新生?!死的人又为何是华儿,为何是顾卿?!” 一通发泄般的怒吼完,困兽般的帝皇又无助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戚声,“天道……天道为何独独对朕……如此苛刻……” 痛失发妻的老皇帝,两年前又失去了爱子,如今又失去了爱女。 他这一生坐拥天下,真正视若珍宝之物却从未如愿以偿。他的至爱和至亲纷纷舍他而去,为他留下后继无人的江山与孤苦伶仃的余生。 帝皇的悲痛中含着深深的怨怼。随即,这怨怼如同找到了另一个出口,猛地转向了另一个人。 魏天宣眼底满是怒火与阴寒,“还有那越颐宁!当初华儿执意出征,是她在朕面前信誓旦旦,以她性命担保华儿定能凯旋!” “如今华儿生死未卜,她难辞其咎,朕现在就要她的命!” 一直默不作声看着他发疯的秋无竺眼神猝然一变。 “陛下!” 她骤然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瞬间打断了皇帝几乎失控的呼喊。 秋无竺胸脯起伏片刻,眼底的冰冷迅速褪去,连同情绪的外泄都收敛得一干二净。 她走过去,向皇帝行了一礼,垂首低眉道:“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如今生死未卜,一切尚有转圜之机。越颐宁是为公主辅臣,若此时便杀了她,岂非徒增罪孽?” “陛下乃真龙天子,一举一动皆关乎国运。如今北境噩耗初传,朝野动荡,正是需要凝聚气运之时。若因一时之怒,损了自身福缘,又断了血脉生机,才是得不偿失。” 秋无竺看着皇帝眼中翻腾的怒火渐次被犹疑取代,又缓声道: “陛下,天道所为,往往源于因果累积。如今边关之劫,皇室之痛,并非是无端而至。陛下细想一下近些年来的种种,是否今日局面早有征兆?”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剩下的全留给皇帝自己去想,去回味。让他将那些冥冥中的征兆,与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愧疚与过失联系起来。 魏天宣眼底的剧颤越来越猛烈,他哆嗦着握紧锦衾被褥的一角,眼神里的光窦然熄了,像烧到最旺盛时的烈火,化为灰烬的余末猝然崩塌,兜头埋下来,“哧”地一声灭完了。 皇帝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喃喃道:“是……是朕的错……是朕的错……是朕做了太多错事辜负了皇后,害了太子……如今,又没能护住华儿……” 看着已然痛苦到了极点的皇帝,秋无竺眼底的阴冷这才缓缓平息,重归漠然的平静。 “陛下,”她想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天道之衡,玄奥难测。或许并非天道苛刻,而是有些旧债,需以血偿。” 皇帝脸色惨白,看着她。 “什么意思?” “臣近日于静室沟通幽冥,耗损心神,依稀感应到……”秋无竺语气缥缈,似真似幻,“太子殿下之英灵,似乎怨气难平。他反复与在下提及您给他的那碗汤,提及他的母亲皇后娘娘被困深宫的痛苦。” “他说,他怪您。”秋无竺望着目眦欲裂的帝皇,诛心的话语缓缓道出口,“若非您口不择言时说了真心话,他不会至死都无法解脱。” “不!不是!”皇帝猛地打断她,情绪彻底失控,老泪纵横,“那不是朕的真心话!朕……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朕不该告诉他那些,那不是他的错,他母后的死不是他的错……!” 秋无竺看着他,“那是谁的错?” 魏天宣痛苦地闭上眼,“是朕的错……是朕……的错……” “朕一直都明白,丹朱和琼儿都恨朕……他们到死都恨着朕啊……” 他泣不成声,高高在上的帝皇被抽去了脊梁骨,几乎要从榻上滚落。 “陛下节哀,保重龙体。”秋无竺语气平稳,其间的一丝悲悯,听来倒让人心寒,“太子殿下或许只是一时执念,身处幽冥,难免被憎气侵扰。” “不过,皇族所累积的怨恨,皆会汇聚于龙脉。若不得疏导化解,恐殃及后世子孙。” 皇帝看向她,眼里黑洞洞一片:“化解……如何化解?” 秋无竺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想要信服的力量:“天道虽残忍无情,却也为世人留有挽回的余地。只是,若想躲过天道的观测,改命易运,总得付出代价。” “臣或可借助自身缘法之力,安抚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之灵,消解其怨怼。如此一来,即便是在死局之中,亦可为长公主殿下争得一线渺茫生机。” 秋无竺看着帝皇,用她自己都陌生的温柔语气说道:“若陛下愿意信我,我定当竭尽全力而为。” 越颐宁回了府邸,还未进门,侍女便对她说:“谢大人方才来了。” “奴婢说您入宫去拜见了国师,他便说他在内室等您回来。” 四月末,春深深。满眼流碧,满地苍翠。越颐宁顺着开满花的小径回到寝房的屋门前,刚想伸手推开门,面前的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谢清玉站在门前,一双玄袖展开,像一块如琢如磨的墨玉。他正看着她笑,“你回来了。” “你的师父有没有为难”他的话没能说完,便被越颐宁伸手抱住了腰。 谢清玉的怀抱总是温暖的,散发着好闻的馨香,她深深吸了口,甘草清冽的苦木香气令她渐渐放松下来。 越颐宁抱着便不松手了,谢清玉也任由她,双臂环住她的脊背,慢慢抚着。 二人就这么站在廊下相拥。 灿灿黄莺披着一身日光,在树梢轻啼。 “看来她还是让你难过了。”谢清玉低声在她耳畔说着话,“她说了什么?” 越颐宁却不肯多说,只是摇摇头,哂然一笑,“她没对我说什么难听话。” “没说什么难听话,却也叫你这么不开心吗?” “让我难受的不是她说的话,而是我对她说的话。”越颐宁垂眸,“师父她还是老样子。” 七年了。万事万物过了七年都有可能面目全非,更何况是人。 但秋无竺还是没变。 “我进宫找她,也是想确定,花尊者对我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师父对我是不是还念着旧情。”越颐宁低低地说,“原来都是。” “谢清玉,我有时候会宁愿师父是完全地恨着我,也不要一半恨我,一半还爱着我。那样的话,她一定会很痛苦。” 谢清玉抚摸着越颐宁的脸,听着她温柔的话语,心里有一处钝痛着,像是被人拿着刀柄狠捶。 他轻声道:“可是爱恨本就同源而生。” “就连我,也是一半爱着小姐,一半恨着小姐的。” 越颐宁听得一怔,在他怀中仰起脸看他,“原来你恨过我?” “恨过的。”谢清玉慢慢抱紧了她,“恨你太善良,也恨你太温柔。” “恨你在乎太多人,却总是顾不得你自己,总是念着别人的好,可别人对你,总不及你对别人的千分之一,于是我又恨你为什么这么傻。” 他说完,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越颐宁的手掌按在上面,隔着薄薄的春衣,她摸到了他的心跳。 越颐宁忽然就心如明镜,一片敞亮了。这光明的一瞬间,却令她莫名地鼻酸,她笑出声来,声音却有点哑,“原来是这种恨啊。” 那她兴许也恨过他。在那些爱的间隙里,充斥着恨,恨太浅薄的缘分带来太浓烈的爱欲,恨圆满太少而遗憾太多,相逢太晚离别太早,一生短暂偏偏钟情至深。 没有爱又哪会有恨。 “她想要东羲覆灭在四皇子手中,让天道如常地运转下去,生生不息。她是我至亲之人,她所求所愿,我皆想要帮她实现,可唯独这件事,我必须阻止她。” 谢清玉握紧了她手:“我帮你。” 二人开始在暗处秘密调查太子之死背后的隐情。 谢云缨现在已经算是越颐宁的近臣了,她也听说了越颐宁和谢清玉最近正在调查的事,立马想到了她手上拿着的那本书。 一共三篇番外,前两篇都关于东羲的两位皇子。既如此,这第三篇还没有出现的番外,有没有可能就是关于已逝太子魏长琼的番外呢? 如果真的是,太子之死的真相一定也会有写到! 谢云缨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想到了一件事:三皇子魏业也还没有出现过,第三篇番外的主角也有可能是他。 躺平已久的谢云缨有点坐不住了。 她开始天天祈祷着第三篇番外快点出现,最好是关于太子的,千万要是关于太子的啊! 袁南阶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但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她颓丧了许多,以往喜欢傻乐和发呆,如今反倒总是紧张兮兮神神道道的。 他也听说了最近京中盛传之事,看书时每每想起,总会出神许久。 明明才过去了两年,可他心中属于东宫太子的那部分记忆已然陈旧泛黄,像是午后睡梦里浮现的前世,朦胧不可分辨。 终究是光阴残忍,催人遗忘。 听闻噩耗,他心中固然有过焦急和担忧,可比那更深切的是浸入骨髓的恐惧。有时只是听到“皇宫”二字,他都会感觉手脚麻痹,呼吸急促。 比起为故人做点什么,他现在更想逃避过去,不再去面对那些纷扰是非。 袁南阶也是后来才知道,谢云缨一直在翘首以盼着太子之死的真相能水落石出。 “为什么会期待那种事?” 谢云缨睁大眼睛,严肃地看着他说:“因为很关键,很重要啊!大哥哥对我说,现在大将军战死了,长公主不知下落,边关局势晦暗,朝廷暗流汹涌,陛下还下了罪己诏,简直乱成一团了,这都是国师闲着没事干非要说什么预言惹出来的好事。” “越大人也和我说过,国师心怀不轨,利用了陛下的愧疚。如果能查清太子的死因,还原当年的真相,也许就能化解陛下的心魔,届时他就不会再轻易被国师的言语蒙骗了。” “”袁南阶轻声道,“前太子的死因早有论断。为什么两位大人还要再彻查?难道他们不相信太子是病死的?” “对啊对啊,我偷偷告诉你,你答应我,千万别告诉别人。”谢云缨凑过去小声说道,“太子有可能是被皇帝毒杀的。” 见袁南阶睁大了眼,谢云缨还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吃惊于这个可能,叹息了一声,“我刚听说时,也和你一样惊讶呢。” “毕竟皇帝对太子不是挺好的么?虎毒不食子,再怎么也不可能是皇帝故意杀了太子啊!可偏偏就是这么巧,我大哥哥他们手中拿到的证据都指向了这个答案。” “你说多吓人啊。”谢云缨心有余悸,“不过我大哥哥和越大人都不信这个真相,他们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所以他们还在查。” “我当然也希望这不是真相啦,听说那位前太子是个好人,如果他真是被他的亲生父亲所杀害,那他未免也太可怜了,如果不是就最好了。”谢云缨说,“我有时还会想,太子要是还活着就好了,这样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了。” “”袁南阶克制不住手指尖的颤抖,将手缩回袖中,紧紧掐着自己的腿。 “袁南阶,你怎么了?”谢云缨留意到了他的不对劲,凑近来看他,“你这副表情看着怪吓人的。” “不,没事。”袁南阶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没什么。”《 》 180-185 第181章 皇室 恨海情天褪去,只剩君臣有别。…… 五月的极北荒原, 春草已萋萋连天。 群山万壑披青绿。这青绿间,有一道穿着朱袍的孤影从山脚下走出来。 她走得极慢,不时地踉跄, 遥遥望去如同山水长卷里一点不慎的落红。 长公主牺牲了自己的战马, 丢弃了自己的盔甲和利剑, 只靠一柄短刀, 杀光了追兵。 魏宜华终于只身走出了燕然山。 她一夜未眠, 紧绷着精神赶路,深重的疲惫在看到日出平原的那一刻涌上四肢百骸。 眼前的原野一望无际, 齐腰高的绿草像奔涌不息的海浪。 边关路遥, 距燕然山足有三百里。 一匹良驹自拂晓跑至日暮,方可抵达。 其间, 飞禽野兽遍地, 偶尔能碰见时常迁居的小型游牧部族,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绵绵无尽的草野和长天。 而她没有干粮和水囊, 没有指南针与快马,唯独剩下一柄短刀,一双腿。 若想活着回到故国, 她便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向前。 走了一夜的腿肚子还酸胀着, 眼底有了些红血丝的魏宜华喘了口气, 咬紧牙关握住拳头, 再度迈开步伐, 一身决然,朝那遥不可及的草原彼端而去 皇帝于春末咳血之后,身体便一日日地差了下去,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朝野上下人心浮泛。 越颐宁深知时间紧迫,立刻着手开展了对太子之死的调查,在极其隐秘的状态下进行。 谢清玉动用了谢家不为人知的暗桩和隐藏在世家大族里的探子,搜集来了有关太子之死的传闻,事无巨细。 沈流德和邱月白二人现在在京城周边的县镇任职,没有皇命不得擅自离任进京,帮不上什么忙。 没有信得过的女官协助,越颐宁便自己看完了所有上呈过来的情报,连着熬了两个大夜。 梳理完毕后,她联系了安插在宫中的耳目,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触可能与当年之事相关的旧人。 起初的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曾侍奉东宫的宫人们都成为了前太子的陪葬。皇帝这件事料理得实在干净,越颐宁只能在太子身亡前就被遣散或调离东宫的婢从里下手,试图摸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这些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讳莫如深,都一副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 线索几乎断绝之际,一个看似无关的消息递到了越颐宁手中。 ——宫中一位负责管理旧档、即将荣休的老文书,在整理库房时不慎跌伤了腿,需要静养数月。接替他的是其徒弟,而这位徒弟,早年曾受过谢家一份不大不小的恩惠。 越颐宁敏锐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 宫中文书库房,不仅存放着典籍案卷,也收存着一些关于各宫用度起居的零散记录,虽不涉及机密,却可能留下意想不到的痕迹。 她让那徒弟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留意任何与东宫相关,尤其是临近太子暴毙日期前的日常记录。 等待了数日,回报的消息却令人失望。 东宫相关的正式记录几乎被清理一空,剩下的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杂物清单。 就在越颐宁几乎要放弃之时,那名老文书的徒弟却突然带来一条新线索:一位姓苏的医女。 “这位苏医女并非东宫属官。”谢清玉向越颐宁概述他阅览的情报内容,“她原先在太医署当值,精于药膳调理。大约在太子出事前半年,因顾皇后忌辰将至,太子忧思过甚,食欲不振,陛下曾特地下旨命她每日为太子准备一道安神开胃的药膳汤饮,持续了约一月有余。” “此事记录在太医署的寻常派职档中,故而未被清理。太子故去不久后,她便因家中母亲病重,请求出宫归乡了。” 越颐宁的精神陡然一振。 这是他们调查这么久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近距离接触过太子日常饮食的宫人! 找到苏医女的下落费了一番周折。 她原籍京畿,但归乡后不久母亲病故,她便嫁到了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 那个小镇的位置恰好归属沈流德管辖,越颐宁动用了沈流德的人脉,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到了她的确切居所。 为确保万无一失,越颐宁没有亲自前往,而是让沈流德派了一名绝对忠诚的心腹侍女,伪装成寻访故友的妇人,前往小镇。 几日后的黄昏,那名侍女风尘仆仆归来,带回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殿下,”侍女低声禀告,“奴婢见到了苏医女,她如今已是寻常妇人模样,起初十分警惕。奴婢按您的吩咐,并未逼迫,只闲聊了些宫中旧事,又留下些银钱说是故友接济。” “她感念之余,才在送奴婢出门时,趁着四下无人说了一段话。” “她说,太子殿下最后那段时日,心神损耗极重,她准备的药膳,殿下也常常只用几口。” “她一直担心太子的身体状况,时常留心着东宫那边的动静。那日傍晚,她照旧做好药膳,送来东宫,却在门口碰见了和吴太监说话的太子长御。” 苏医女见太子长御亲自送吴太监出门,二人又站在檐下寒暄了半晌,心下称奇。她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吴太监走后才拐出来,叫住了长御,这才知道,吴太监刚刚是奉皇上的命送了一碗汤来。 “她说,长御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药膳,直接遣她走了,说太子已睡下了,这膳也不必再送进去。她还有些奇怪,她的药膳一直都是这个时辰送来的,太子从未歇息得那么早过,未免太不寻常。” “大抵是看出她的心思,长御多解释了一句,说太子今日心情不佳,一回宫就将殿里服侍的宫女太监全都赶到了外头。” “她方才去寝殿瞧过了,里间灯火都灭了,唤人也没听到应声,想来太子殿下是提早睡下了,便未敢打扰,只把吴太监送来的那碗汤放在隔着屏风的外间,便轻手轻脚掩上门出去了。” 苏医女听罢,也只得告辞,端着原封不动的药膳回去了。 她心中虽觉异样,却也只当是殿下劳累所致,并未深想。 她万万没料到,次日清晨传来的,竟是太子暴毙的噩耗。 紧接着,东宫被下令封锁,所有宫人尽数投入大牢关押,陪同殉葬。 侍女说完,额角已经有了薄汗,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越颐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帝命人送去的那碗汤,太子根本没有喝。 既然如此,太子之死便与皇帝无关,至少与那碗汤无关。 皇帝没有毒杀太子。 可若不是那碗毒汤,太子又是因何而暴毙身亡?皇帝不惜处死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大动干戈至此,也要千方百计地遮掩太子的死因,目的又是什么? 白茫茫的迷雾散开了些许,却露出了更深的谜团。 自此,案情又陷入泥沼,不得寸进。 谢清玉与越颐宁谈话过后,不免又一次想起了谢云缨说过的线索,那第三个番外。 于是,他又遣人去找谢府二小姐,问了一问,话里用的是只有兄妹两人知道的暗号。 谢云缨这段时间都在发愁系统去了哪,她每天都会拨紧急呼叫,每天都是那个机械电子音在重复她早就听过几百回的话,她只能苦等。 压力山大之余,心里也慌,她只能将袁南阶找来陪她。 有袁南阶在的话,她还能稍稍安心一些。 这一日,她又将袁南阶约到了谢府里,两个人亲近之时,谢清玉的人过来找她,将这暗号夹在话里跟她说了。 谢云缨恍然,连忙从袁南阶腿上下来,一脸不好意思地和他解释:“是我大哥哥的人,找我有些事。” “我先回房去给他找样东西,你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袁南阶点点头,目光粘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里蓦然生出了些不舍。 一阵风过,梨花树簌簌飘落花瓣,清雪堆满了肩 他似乎越陷越深了。 明明他初时对谢云缨避之不及,现在却总忍不住想着她,若一日见不到她,便难免牵肠挂肚,书也读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去,当真是不成体统。 一丝羞愧爬上心头,却又夹杂着陌生的甜蜜。树下安静坐着的男人不知想了些什么,耳朵红了,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花。 谢云缨钻进屋里关好门,把那本《颐宁》从枕头底下找出来。 她前段时间睡前都要翻一翻这本小说,但最后几页一直是空白页,她便以为还要很久才能看到第三篇番外。毕竟,第二篇番外就是前不久才出现的,与第一篇番外间隔了很久,若是第三篇也如此,想来急不得。 谢云缨当时也有点气馁,后来便不怎么常翻书了。 若非谢清玉提起,她今天大抵也不会翻,不过他都找上门来了,她就帮他看一眼吧。 谢云缨漫不经心地将书翻到最后一页,陡然愣住了。 第三篇番外竟然出现了! 床边光线暗,她连忙捧着书坐到了窗边,细细一看,不免惊喜。 太好了!她的许愿居然真的灵验了! 这第三篇番外的主角,正是已故太子,魏长琼。 谢云缨翻了翻,只有两三页纸,她实在没遏制住好奇心,决定现在就把这篇新番外看完。 窗户半开,春风穿堂而入,将书页荡开,谢云缨便伸手按住一角。 「我叫魏长琼。中宫元后所出,是为嫡长。」 「年幼时的我懵懂无知,长大以后,我才渐渐得知我在世人眼中的模样。」 「我的父皇是文武双全的一代明君,治国有方;我的母后是前朝唯一的女将军,战无不胜。我的父皇深爱着我的母后,他们相爱的故事化作传说,流传于世,人人皆知。」 「而身为他们膝下第一个孩子的我,理所当然是皇帝的爱子,在四岁时就被封为东宫太子,享尽天宠。」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并不受父皇和母后喜爱。自我有记忆开始,父皇便极少来东宫看我,反倒是母后常常召见我,故而我每一次见到父皇,都是在母后宫中。」 「他来寻母后时,若是见到我,便会笑一笑,拉着我的手问些话,然后再让宫人抱我离开,只留他与母后二人独处一室。」 「有时,父皇和母后会在里面呆很久很久,凤仪宫的婢女会让傅母抱我回东宫。」 「有时,父皇很快便拂袖而出,而我则会被母后拖入殿中,挨一顿打。」 「很多时候,我不知自己为何而挨打。」 「年幼时的我对此唯一的体会就是疼。」 「很疼,太疼了,我受不住,只能哭着说我错了,即使我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因恐惧而本能地求饶。我求母后不要再打了,一声接一声的哀求,直到我不再能够哀求出声,母后才会停手。」 「母后打我时就像是一个失了神智的疯子,目眦欲裂。可她一旦停手,就会变回那个深深爱着我的母后。她颤抖着手,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突然便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将我的半张脸都打湿。」 「母后并不时常打我,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宫殿里,尖叫着嘶吼着砸东西,将金银珠玉摔碎一地。」 「这样混沌的日子并不太长久,很快我长到了六岁,去了重华宫读书开蒙,慢慢懂了许多事。」 「懂事的含义是,我逐渐开始能读懂在字面之下,那些不会被人明明白白说出口的真实。」 「比如,父皇曾经许诺过母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在登基为帝的第二年临幸了一个宫女,又将母后的庶妹纳入宫中,封为丽妃。」 「比如,母后明明是将门之女,我却从未见过她舞刀弄剑,是因母后曾流产过一次。我未曾得见的弟弟,东羲的二皇子,在某天午后猝然死在了母后腹中。同一年,宫女和丽妃都顺利生产,东羲有了第三、第四位皇子,而我也被正式册封为东宫太子。」 「比如,我被母后毒打时,宫人们都在殿外,她们定然听得见我的哭声。身为东宫太子的我就这样挨打了两年,父皇一定心知肚明,但他充耳不闻,默许了母后对我的施暴。」 「又比如,母后打砸了父皇送来的所有奇珍异宝,唯独将丽妃送来的物什都妥善地收在铺了软垫的箱子里,可每次丽妃上门求见,母后却从不肯让她进殿,大喊着让她走,哭到声嘶力竭。」 「传闻中那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女将军,并不是我的母后。」 「我的母后只是一个被困在深宫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终日以泪洗面的女人。」 「等到母后怀上宜华时,她已经身心俱损,几近枯萎。」 「我七岁那年,母后生下宜华之后,便撒手人寰。」 「直到母后离世,我从未见过她在这深宫之中,对谁露出过真心实意的笑容。」 「死去的母后成了一个不能被人提起的禁忌,我的嫡妹宜华被记到了丽妃名下,不知为何,宫中所有人都默认宜华是丽妃的亲生女,对宜华的真实身世讳莫如深。」 「父皇像是变了个人,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我的身上,开始时常召见我,说些关心的话,亲自教导我功课,特许我随意进出御书房,翻看他桌案上的奏折。」 「他好像突然就明白怎么爱他的儿子了,要将前七年的亏欠一并补回来,将我疼到了骨子里。」 「曾经的我总会在夜晚胆战心惊,因为母后时常会毫无预兆地召我过去,然后关起门来动手打我。而如今,母后死了,这宫里再没有人会打我了,这明明是好事,可我却并没有觉得好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述之于口的感受。有时我看着父皇,会突然发现我不再认得他,东宫里熟悉的侍女和太监会突然陌生得可怕。我时常无法专注,读书变得日益艰难,可我怕说出来会让父皇和夫子失望,于是我只能用更多的时间去温习书本。」 「我废寝忘食的苦读被宫人误会成了我是本性勤奋好学,父皇和夫子对我的喜爱更甚,民间对太子的赞颂日渐昌隆,而我的焦虑不安也与日俱增,膨大无比。我仿佛踏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只能不断、不断地往下坠落。」 「我茫然地活着,有时会突然觉得了无生趣,但随即又忍不住在心里责备自己。我惭愧于我的矫情脆弱,明明被那么多人记挂着,却还想死。」 「我十岁那年,空荡荡的重华宫多了一名小皇子。」 「魏业来到了我身边。」 「我待他只是寻常的好,可他往往回报我十分。我后来才知,在遇到我之前,没有人毫无缘由地待他好过,故而他感激我,将我视作至亲之人。」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幼年时仆从环绕,风光无限,却始终孤立无援的影子,心里莫名酸楚难言。于是,我总是不自觉地关心他,护着他。」 「越是待他好,我越是唾弃自己,羞愧难当。我配不上他的敬慕,我对他的那些好,只是我的自怜在作祟,说穿了实在苦涩。」 「我借着玩笑的机会,与他坦诚相待,他却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长兄不要这么说。”」 「“无论长兄心里如何想,长兄待我的好都是真的。”魏业极其认真地对我说,“长兄待我好,所以我爱长兄。”」 「他说了爱。」 「我的第一反应是没顶而来的恐惧。父皇从未对我说过爱这个字,只有母后对我说过,每次都是在她打完我,抱着我哭的时候说的。」 「她总是说,对不起,琼儿,对不起。母后爱你,母后对不起你。」 「我以为,爱就是伤害和对不起。」 「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 「我莫名地流下泪来,泪水模糊眼前的刹那,我忆起我上一次哭还是在母后去世的那天,时隔三年,干涸的眼角重新湿润,我终于又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我十二岁那年,丽妃宠冠后宫,被封为丽贵妃。」 「母后逝世之后,丽贵妃时常来看我,后来渐渐来得少了,大抵是看出我不喜见到她,故而不再亲自拜访,只是让宫女送礼过来。」 「我听说她仍旧时常为母后祈福抄经,偏殿里供放着天祖小像,香火不断;又听说她对宜华极好,事事尽心,无微不至,对四皇子魏璟反倒不太上心。」 「流言蜚语盛行宫中,但大多数知道内情的人都不太信这番话。」 「祈福而已,不费吹灰之力,做戏谁都会。四皇子是丽贵妃的亲生子,宜华只是她姐姐的女儿,怎会有母亲爱姐姐的女儿胜过自己亲生的儿子?」 「宫人皆以为我厌恶丽贵妃,因我不待见她,且我能厌恶她的理由太多。」 「一则,是她身为皇后家妹,却在皇后小产养病期间上了皇帝的龙床,怀着身孕恬不知耻地入宫为妃;」 「二则,皇后死后,丽贵妃反倒荣宠长盛不衰,全仗着她与皇后有一张相似的脸,谁不知皇帝爱极了皇后,是在睹物思人?如此获宠,令人不齿。」 「她们说得没错,却也不对。」 「我不见丽贵妃的理由,其实与母后不见她的理由一样。」 「我怕我见到她,忍不住与她抱在一起痛哭,那场面未免太难看,太心酸。」 「我十四岁那年,民间已不再有人记得前朝曾有过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女将军,取而代之的是红颜薄命的已故皇后。」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偶尔睡着也会因浑身剧痛又苏醒,满头大汗,无法安寝。」 「在重华宫里,我遇到了七皇子魏雪昱。」 「他刚来读书,性子沉默,不爱说话,也不太搭理旁人,总是自己待着。我见魏业与魏璟都无法接近他,便也就随他去了,没将他放在心上。」 「岂料他竟然会主动找上我。」 「他问我是不是很累。」 「我愣住了。」 「心底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茫然倾泻而出,我终于辨认出,那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麻木,像是长久地浸泡在泪水和恐惧之中,渐渐胀满了苦涩。」 「那是第一次,有人揭穿了我的伪装,看透了我的软弱,强行扯着我的头发让我正视它们。」 「这个日光温暖到平庸无奇的午后,我终于发现,原来我早已悄无声息地腐烂了。」 「只是我装作不知,甚至欺骗自己,以为只要瞒天过海,终有一日伤口会自愈。」 「明白自己已然病入膏肓以后,我反倒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我不再成天想着寻死的事了。」 「既然已经苟活至今,那便继续咬着牙活下去。」 「我一日日长大成人,懂得的事越来越多,年幼时不愿回想也不愿深想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我终于能够面对,终于能恍然大悟。」 「一夜之间,我的心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我再去看父皇时,他曾经高大伟岸的背影渐渐矮小了下去,耳边歌颂他的洪亮声音慢慢微弱不可闻。」 「我惊觉被群臣万民敬畏的天子也只是一个懦夫而已,金光灿灿的冕旒遮不去他的面目可憎。他到现在都不敢面对的现实,我年仅十六,已然能够坦然面对,他犹不如我。」 「于是,我第一次对父皇出言不逊。」 「一向温和可亲的父皇,只因一句笑意盈盈的问询,便勃然大怒。他扔出的奏折猛然砸到了我的脸上,一旁站着的宜华被这一幕吓坏了,差点哭出来。」 「父皇眼底是暴起的雷霆,可那雷霆之下却是藏得极深的恐惧。」 「看着他的眼神,我额头钝痛,胸中竟觉得快意。」 「父皇让宫人将宜华带走了,关上门,殿内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他问我,“是谁嘴碎,和你说了这些是是非非?”」 「“不是旁人。”我说,“父皇,少时之事,儿臣都记得。”」 「果然,他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我。」 「父皇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错了,我其实从四岁那年便已经开始记事,我太早慧,将所有事都记得极清楚,都看得极明白。」 「所以,我知道父皇和母后二人的独处不是因为恩爱,而是因为争吵。」 「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新帝势力羽翼未丰。想要坐稳龙椅的父皇不得不屈服于世家老臣们的谏言,广纳后宫,他第一个接受的女子便是那名被王家特意安排来服侍的宫女。」 「那夜之后,父皇背弃了曾经对母后许下的一生一世的承诺。」 「我知道母后流产的原因,只因年幼的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我听见侍婢将那名宫女怀孕的消息告诉了母后,太监将封位的圣旨送到了母后宫中。母后捂着胸口昏倒在床边,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中,我看见母后身下的被褥渐渐红了。」 「我知道不爱父皇的丽贵妃为何会成为父皇的妃子。身为妹妹的她在姐姐小产养病期间进宫陪侍,却被喝醉酒认错了人的皇帝强迫,还怀上了身孕。」 「为了不让姐姐深爱的夫君成为侵犯妻妹的禽兽,为了不让姐姐陷入至亲与挚爱的两难抉择,为了保全世人眼中帝后恩爱的美誉和顾家在京中世家的地位,丽贵妃自请入宫封位,揽下所有骂名。」 「所以我也知道母后明明思念着丽贵妃却又不愿见她的原因,知道真正击垮母后的不止是愧疚,还有无能为力的绝望。」 「小产后,她的身体彻底伤了根本。母后再也无法拿起长缨枪,骑上汗血马,再也做不了征战沙场的女将军。」 「她痛恨父皇的背叛和罪孽,更痛苦于自己竟然变得软弱而又无能,昔日的辉煌和骄傲被磨损至残破不堪,又凋零成泥。」 「母后抱着一颗想与父皇长相厮守的心,交还兵权入宫为后,她终于为她的天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今深情负尽,铩羽而归,想解脱都是奢望。」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当恨海情天褪去,只剩下君臣有别。」 「我知道,父皇默许母后打我,是因为他懦弱逃避,不敢面对母后的怒火。同时,他又寄希望于母后在我身上发泄过后会缓和下来,也期待着我的伤口能够加深母后的愧疚和爱,使她更加无法离开这座囚禁她的深宫,更加无法离开他。」 「人们说,爱是呵护珍惜,而非责打辱骂。」 「但也许,人的一生就是上天开了一个荒唐无稽的玩笑,所以,世间越是笃定的对错,越是注定要被颠倒的。」 「疼宠我的父皇并不是真的爱我,只是母后走得太决绝,父皇满溢的爱无处安放,于是便寄托到了我身上,但他不明白,以这种形式嫁接而来的爱,只会长成愧疚的模样;」 「我从未在心里怪过母后对我的责打,因为我知道母后并非有意,她打我时没有半分痛快。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活得像一个失了心智的疯子,她只是没有办法了,她真的爱我,依然爱我,但她已自顾不暇。」 「年幼时,我从不会回忆关于母亲的事,她的悲惨和无助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幕播出太早的默剧,我看不懂剧情意义,犹如隔岸观火;后来我长大了,终于能渐渐尝出她淌下来的眼泪里含着的酸楚,迟到的哀怮与痛苦窦然涌上心头,如影随形地缠绕着我,经年已久却一点一滴渗入我的皮肤,将我泡得发白。」 「我将我默默揣摩了数年的猜想说完,发现父皇看向我的脸色已经白如宣纸。」 「我便知道,我聪明绝顶,全都猜对了。」 「我心里颤抖,剧痛令我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笑了,却比哭还难看:“原来原来都是真的哈哈”」 「在得到确认之前,我仍在心底存有的那一丝忽明忽暗的希冀,彻底熄灭了。」 「懦弱的我将今日的对峙一拖再拖,直到我无法再对我覆满尘埃的心视而不见,如今我终于无法再为父皇开脱,也不敢想象,母后究竟是抱着怎样的遗憾和悔恨与世长辞。」 「“父皇。”我静了一会儿,才说,“我最近经常会梦到母后。”」 「“每一次,她在梦里看着我,笑语晏晏地将我抱在怀中时,我都会想,如果母后不是我的母后就好了。”」 「如果顾丹朱不做皇后,她一定不会那么年轻就香消玉殒。她不是因为生了宜华而死,她是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耗尽了心力而亡。」 「这段被百姓传唱为佳话的爱情没有滋养她,反而吸干了她蓬勃顽强的生命,只因她所托非人。从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成为父皇的妻子,更不该成为我的母后。」 「我情愿她从来只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只要她能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自那日之后,父皇不再时常来东宫探望我了,不再事事关心我,也鲜少召见我。」 「他终于得知了我的恨意,也有些惊怖吧?自己的嫡长子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触怒龙颜,不敬犯上,将他的伤疤血淋淋揭开看,该是多么恨他。」 「令我意外的是,他放过了我,并未惩戒我半分。他依旧将我作为太子培养,依旧将大小政事交由我去处理,也依旧在人前与我装作父慈子孝。」 「我发现我不再能够看懂他。」 「我十八岁那年,魏业与魏璟决裂,从挚友走向死敌。」 「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我一概不知,但我瞧着魏业遭魏璟欺辱而不反抗的模样,着实看不下去,便带着他去找了魏璟,我期盼着他们能和好如初。毕竟,他们曾经那么好过,兄弟之间,又何来深仇大恨呢?」 「可魏璟却冲着我吐了口口水。」 「我错愕不已,因为我在他眼中也看见了熟悉的恨意。」 「他一字一顿对我说,“魏长琼,你惺惺作态够了吗?”」 「“我不是魏业,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只知呆立在原地,反倒是魏业替我骂了回去:“魏璟你疯了吗!你尽管欺辱我,但长兄与此事无关,你怎能对他出言不逊?!”」 「魏璟盯着他,笑了:“你护着他的样子比狗还贱。魏业你有够可怜,你以为他对你好一点就是对你另眼相看?他对猫儿狗儿也是这般好,从不知恶为何物,自然心善如神佛。像他这样命好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你我活着是什么感受。”」 「二人的争执让宫人传到了圣宸殿,魏璟被父皇扇了巴掌,禁足三月。」 「他一定更恨我了。」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魏璟的眼神和言语,忽地笑了,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我命好吗?」 「也许是真的,我真的命好,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天下万民都爱戴的太子殿下,我生来便是,如何不算命好?所有人都觉得好的东西,我有了,如何不算命好?」 「可我宁愿自己生来卑微下贱,也不想要这种好命。」 「冠礼后,我的身体并未好起来,反倒是精神也愈发差了下去。」 「夜里出现梦魇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睡不好觉,白日便时常发呆,时常突然便情绪崩溃,双目垂泪,我又怕叫人瞧见,于是常常把侍从都隔绝在门外,不让他们入殿随身伺候。」 「我无法再集中心神,写满文字的奏折渐渐成了我读不懂的天书,需要耗费巨量的心力才能处理完毕,为此我又只能彻夜不眠。」 「我在政事上的力不从心也终于被父皇察觉了。」 「他似乎也对我有颇多不满,将我从头到脚训斥了一番,说我这些日子如何懒惰安逸,如何叫他深深失望,而我垂首低眉听着,姿态恭顺,内心却满是倦怠,麻木如石。」 「疲惫像一张浸湿了水的棉被兜头而来,将我盖裹住,沉重得我喘不上气。」 「我对他说:“父皇在上,请恕儿臣无能。忝居储位的这些时日,儿臣深觉自己才疏学浅,难堪大任,恐负父皇期望,亦愧对天下万民。”」 「“恳请父皇,另择贤能之人,以固国本。”」 「我累了。」 「我绝非恃宠生娇,也绝非欲拒还迎。我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做太子,祈求他放我一条生路。」 「但父皇误会了我。他勃然大怒,无数难听的话劈头盖脸朝我砸来,像是早就积攒了满心的埋怨和愤恨,一时间尽数爆发了。」 「“你以为朕宠爱你这个儿子,便能允许你一日日这样蹬鼻子上脸,对着朕发脾气?!朕将你立为太子,悉心教导,呵护关爱,不叫你受一丁点委屈,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 「“你看看朕是怎么对待你,又是怎么对待你的弟弟们的,朕告诉你莫要得寸进尺!你摆出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是想报复朕吗?你以为朕亏欠你什么吗?”父皇咬着牙怒道,“朕告诉你,朕什么都不欠你,朕对你仁至义尽!”」 「“朕是对不起你的母后,可唯独你魏长琼没有资格指责朕!”」 「我静静立着,任凭父皇辱骂,心如死灰。」 「父皇看我油盐不进,气极反笑,赤眼望着我,“好,你既然这么恨朕,那朕就告诉你!告诉你究竟是谁害死了你的母后!”」 「“你以为是朕关着她,不让她走吗?你错了!朕给过她机会!”」 「“朕知道她过得苦,朕看着她也痛,也苦!朕亲口说过放她走,只要她想,朕让她做东羲第一个与皇帝和离的皇后,朕心甘情愿!”父皇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可你母后她她将自己关在殿内,想了一天一夜。然后她告诉朕,她不能走。”」 「“因为她放不下你。她说,她放不下她的琼儿。”」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父皇,他却仿佛报复得逞,忽然笑了,像是在耻笑我一样,自己的眼睛却通红,撕心裂肺的痛楚流了出来,“你恨朕,却不知你母后是因为你,才会心甘情愿留在这吃人的皇宫中!是你害死了她,你最该恨的人就是你自己!”」 「耳边一阵嗡鸣,我渐渐不再能听到父皇的斥责声。」 「我眼里流出泪来,浑身哆嗦到无法自控,心里却无比平静。」 「死寂一样的平静。」 「我早就想过,父皇说的真相不是真相,而是我不敢面对的梦魇,不敢承认的事实。」 「我知道我不能承认它。」 「一旦我承认,我便只能去死了。」 「我是母后身上最沉重的那条锁链,将她捆在了这座深宫之中,让她纵使生了能逃跑的双腿,也甘愿留在深宫里耗到油尽灯枯。」 「都是因为我。」 「如果我不曾来到这世上就好了。」 「对不起,母后。」 「我想哭,可眼眶已经被风吹到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我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朝父皇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我忘记我对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仿若游魂一般离开了圣宸殿。」 「天色已暗,宫灯明亮,昏黑的天照得宫墙血红,像是通往地府的黄泉路。」 「东宫的侍从们看见我,纷纷行礼,我却没有回应,径直掠过了他们。我回到寝殿里,长御来问了我几句话,但我都听不清了。」 「我说,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所有人都退出了寝殿。终于安静了。」 「我掐灭了烛火,一片黑暗的寂寥里,我只听见了我的心跳声,渐渐震耳欲聋。」 「我亦有留恋,默默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只因我知道我很快再也听不见它。」 「将砒霜服下之后,我躺在床榻上,闭上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将我笼罩。」 「彻底睡去之前,我隐隐听见了长御在门边的叫喊声,她进来了,放下了什么又走了。」 「我不禁回想起父皇的脸,心里余恨尽消,反倒生出感激。若非他说了真心话,我兴许还不能放过自己,还在垂死挣扎。」 「世人会如何看我,朝臣会如何议论我,史书会如何评说我,父皇会如何怨恨我,骨肉血亲的弟弟妹妹们会如何哭我,我全然不在乎了。我为万万个他人苟活至今,终于能自私一回,为我自己,痛快淋漓地死。」 「母后朝我伸出手来,我真切地抱住她,温暖的触感,如同儿时一般,只是我们之间终于不再有伤痕和眼泪。」 「我来过这世间一回,知晓这爱恨因果的重量,心非木石岂无感,只是怕人忧虑,咽泪装欢,瞒了又瞒,总算能坦然说一句厌倦已深,心海已干。」 「倘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谢云缨按着纸页,窗外春风停了,不再乱翻书,她却一动不动,未松开手。 她不敢相信她看到的每一个字,如果说前两个番外只是叫她惊讶,这第三个番外便是叫她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久久回不过神。 恰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久违的数据传输声,沉浸在思绪中的谢云缨被惊醒,一阵熟悉的电子音冒了出来: “宿主!”系统说,“是我!宿主你能听得到吗?” 谢云缨顿时喜出望外:“系统!” “你终于回来了!你到底去哪里了?我和你说——” 系统却焦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宿主,有一个紧急通知!书中世界的坍塌风险正在飙升,我现在必须终止任务,将你抽离出去!” 谢云缨呆住了:“什么?终止任务?什么意思?” “我当时升级完系统,携带的主程序立即检测到我们当前的时空极度不稳定,随时有坍塌的可能!穿书局有安全管理的规定,这种情况系统必须立即终止任务进度,先将宿主抽离,确保宿主的意识安全,所以我接到通知以后马上就回来了!” 系统急声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链接一直在断开,宿主你也听不见我说话,我每次试图进入世界,都被卡出来,没有一次成功过……” “我都快急死了,刚刚终于登进来了!” 系统语速极快:“总而言之,现在情况很危急,我必须马上带宿主离开这里!” 谢云缨的大脑快要超负荷了,只能抓住几个关键问题来问:“那那这样的话,我的任务怎么办?离开之后,我还能不能再回来?” “宿主请放心,如果主系统观测到世界稳定了,就会再次投放任务。”系统说完,谢云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它又补充道,“但是每个世界恢复稳定的时间不一样,有的就是几天,有的可能十年二十年,这个不好说。” 谢云缨傻眼了:“十年二十年?!那我回来了还有什么用啊?” 到那个时候才回来,袁南阶都快四十岁了吧! 系统:“宿主不用担心,到时候会根据世界故事线进度,为宿主随机发放新的角色和新的攻略任务,考虑到任务进度不能继承,也会适当减轻新任务难度的。” 谢云缨怔住了:“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我回来以后,就不是谢云缨了?” “是的。” 她不再是谢家二小姐,也不需要再攻略袁南阶。也许等她回来以后,袁南阶已然爱上了其他女子,和她结为夫妻,共许白头。某年某月,等她再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儿孙满堂。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云缨心里某一处像是被针扎过一样,钻心刺骨地痛。 系统看着谢云缨的表情,有点奇怪:“宿主?宿主你怎么了?” 谢云缨沉默了许久,才小声道:“我、我能不能不换任务?” “我不想换,我觉得我觉得现在这个任务就挺好的,而且我都攻略袁南阶这么久了,再重做一次任务,我”谢云缨咬了咬唇,忙道,“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世界稳定得快一点?需要我做什么都行!” 系统半天没出声,它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好久才开口:“宿主,不行的。” “《颐宁》这个世界之所以会濒临坍塌,就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不稳定因素了。”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只有谢清玉一个穿书者,现在升级技术之后,才检测到这个世界还有两个重生者。”系统发出了一串波动的电子音,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她,最后还是说了,“宿主的攻略对象,袁南阶,就是那两个重生者之一。” 谢云缨愣住了:“你说什么?” “是,宿主你没听错。两个重生者,一个是长公主魏宜华,另一个就是袁南阶。”系统说,“魏宜华是重生,袁南阶是借尸还魂。袁南阶身体里的那个魂魄,正是已故去的前太子,魏长琼。” 系统见谢云缨完全呆滞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有点慌了:“宿主,你没事吧?” “宿主,宿主!” 原来如此。 原来袁南阶就是太子。 怪不得,怪不得袁南阶和书里的人设截然不同,怪不得他刚开始自杀了一次又一次,怪不得她会发现他有严重的抑郁症。 全都说得通了。 系统还在继续说着:“三个不稳定因素实在太多了,而且这三个人在世界故事线里都是重要角色,谢清玉和魏宜华又一直在影响主角越颐宁的行为走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危险指数暴增。” “一个搞不好,宿主的魂体就得被埋在这了,到时候再走就晚了,我们不能拿宿主的性命安全开玩笑” 心里的颤抖蔓延到了全身,谢云缨哑声说:“不行,我不能走。” 系统的话音一止,它万万没想到谢云缨会这么说:“宿主,你疯了吗?” “现在不走的话,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我不能走!”谢云缨握紧了拳,“如果袁南阶就是太子的话,我就更不能走了!” “他好不容易对我敞开心扉,终于想活下去了,我怎么能”谢云缨唇瓣颤抖,心尖陡然大怮,“我怎么能再一次抛下他” 那太残忍了。 明明只是薄薄的几页纸,可她看的过程中却频频感觉压抑到喘不上气,心酸得想掉眼泪,她不敢想象如果是她经历了这样的一生会变成什么样。 她连想象都不敢,可这就是袁南阶的前世,他过了二十多年。 她做不到,她不能一走了之,让才从黑暗里走出来的袁南阶又重新堕入深渊。 他分明已经喜欢上她了,她要怎么说服自己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系统的声线变得凝重:“宿主,你现在的情绪不对,你太感性化了,这只是一个任务而已,你没必要把你经历过的这些事当真,这样你会——” “可是我已经当真了。” 她打断了它的话,睫毛轻轻颤动着,指甲几乎掐进手心里。 “系统,对不起。”谢云缨垂下眼帘,声音发涩,“我记得你告诫过我的话,但是我我真的做不到。” “”系统沉默了,“那就对不起了,宿主。” “保证宿主的生命安全,才是我身为系统的第一职责。” 金萱一直守在谢云缨的屋门前,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闷响从门内传来。 不仅是她,门边的几位侍女都听见了。 金萱连忙拨开人,来到门前急敲了几下,不断喊道:“小姐?小姐你还好吗?小姐!” 袁南阶在花树下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谢云缨回来。 忽然,他听见谢云缨的寝屋的方向传来了嘈杂的叫喊声,他一怔,看到不断有人跑过去,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心里却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叫侍从将自己推过去,穿过小径和长廊,终于来到谢云缨的屋门前。 袁南阶瞧见屋内景象,眼眸骤然睁大。 惊慌失措的侍女团团围住了一个人,胭脂红色的春衫轻薄地覆在那名少女的身上,被明媚春光一照,令人错以为是凝固的血。 谢云缨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已是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先跪下,这章太子这个太难写了,我憋了好久,大家久等了……orz 皇室秘辛应该都说齐了,其实就是一个大悲剧。鲁迅先生说得好,悲剧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我一直觉得如果我直说太子就是袁南阶的话,这个太子死因就等于爆完了,因为抑郁症自杀嘛……不过我感觉好像没有人发现[害羞]嘿嘿 丽贵妃没有告诉宜华全部的真相,也是有顾虑,她是打算等宜华继承大统之后再告诉她。(贵妃是一个非常强大,非常温柔坚韧的人。) 可能会有人觉得太子为什么不一刀杀了皇帝再自杀,嗯,其实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太子就是太善良了,他要是能杀了皇帝,也不会得抑郁症。他很痛苦,他爱父母,所以才更不能接受父亲逼死了母亲,最后也是他间接害死母亲的事实击垮了他。 之前看到有宝宝问太子怎么才会说出真相,其实就是云缨的离开让他意识到他不能失去她(终于有了强烈的欲望和想要的人)所以等云缨回来太子就会帮云缨,也就是等于帮女主了[抱拳] 然后还剩7章正文完,后面应该每章都超过一万字。 接下来的三章是重中之重,会揭示女主越颐宁在历史上的真实形象和真实事迹,被掩盖的历史真相会浮出水面……我认为是不可错过的三章!!真的有很多关键内容,但是我不方便在这里剧透太多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宝宝们不要跳过[可怜](我知道有很多宝宝跳章但是这三章能不能不要跳嘤嘤嘤) 我会努力更新的!![抱拳] 第182章 破晓【现世】 历史的真相。 谢云缨猛地睁开眼, 手一撑坐起身来,剧烈地喘着气。 刺眼的白光渐渐消散去,她看清了堆在她睡裙上的羽绒被, 还有被褥上的小熊印花。 谢云缨呆愣住了, 抬起头。 现代的瓷砖地板, 熟悉的房间家具和摆设, 不远处待机的电脑屏幕亮着荧光, 写到一半的专业论文和期中作业还乱七八糟地摊在桌面上。 手一缩,谢云缨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手机, 她看过去时, 锁屏慢悠悠亮起。 2026年4月10日中午13点35分。 从刚刚开始就盘旋在脑海里,却令她不敢相信的念头, 终于被证实。 她居然回来了, 回到了现代。 这是她的房间, 是她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地方。她不用去翻都知道每个抽屉和柜子的角落里有什么。 可, 谢云缨一时却不敢动作,她怔怔然看着它们,竟不知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幻。 墙上的挂钟, 时针才懒洋洋挪动了一小格。 一个小时。 她在波澜壮阔的书中世界里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两年,而现实中, 时间只吝啬地流逝了一个小时。 “系统?”谢云缨茫然了, 她尝试着呼唤, “系统?” 没有回应。 谢云缨还打算再叫它两声, 可门外却陡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随即,她的房间门被一把推开,人还没进,那嘹亮的大嗓门先响起来了:“缨缨啊, 你下午是不是还有高数课的?你别又睡过头了,快起来去学校了——” 谢妈妈刚探进来半个身子,猝不及防看到坐在床上的谢云缨,愣了一愣。 “哎呦,居然起床了?我刚刚来敲门,你还睡得跟头死猪似的。” “既然起来了就快点收拾,别磨蹭了”谢妈妈的话说到一半,谢云缨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飞冲过去一个猛子扎进谢妈妈怀中,差点把年过五十的谢妈妈撞出去。 谢妈妈抱着女儿站稳,张嘴就想骂她,却听见了谢云缨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 谢妈妈顿了顿,低头一看,惊讶道:“哎哎,咋回事?你哭啥呀?” 谢云缨不管不顾地抱着妈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啊妈妈你怎么才来找我啊” 原本气势汹汹的谢妈妈见女儿哭得凄惨,声音都收敛了些,少见地温柔下来。 她拍了拍谢云缨的背,哄她,“做噩梦啦?” 谢云缨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抽抽噎噎的,被妈妈拿着纸巾擤鼻涕,眨了眨被泪水浸湿的眼睫,闷声道:“嗯。” “这么大岁数了,做个噩梦哭成这样,出息。” 谢云缨没有说,她不是做了噩梦。 她真真切切地用别人的身体活了两年,过了另一个“谢云缨”的人生。 她还以为她要再过很久很久才能回到现实世界,见到她亲爱的爸爸妈妈,她不是个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鼻子的爱哭鬼,她其实很坚强,离开他们的这段日子里从没掉过眼泪。 但谢云缨没有说。 从这天起,她因为穿书而错位的人生,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她的脑海中再没有响起过熟悉的电子音,来自异世界的系统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明明还没有完成任务,可它将她从书中抽离,从古代送回到现实,又一声不吭地离开,徒留她站在原地,怀抱着一大堆问题,茫然无措。 谢云缨花了一点时间才从这种失落的情绪中走出来。 自那以后,她一如既往地上学放学,泡图书馆准备考研,和同学一起完成小组作业,帮学院老师跑腿打杂,和父母聊天吃饭,和朋友逛街聚餐打游戏。 只有在偶尔,她会想起她作为谢家二小姐谢云缨生活在《颐宁》那本书中的日子,像大梦一场,恍若隔世,难辨虚实。 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都要在大三选修两门扩展课,谢云缨刷新了课程表,发现下周开始有新课程要上的时候,才想起来这回事。 她穿书了两年,导致明明是两个月前才选的课,现在却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谢云缨瞅了一眼,看到上课老师的姓名时,她愣了一下。 韦邦媛。 好熟悉的名字。 可是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她认识这个人吗? 谢云缨冥思苦想了好久也没有结论,怀疑是自己记错了,她应该不认识其他学院的老师才对。 到了上课的那一天,谢云缨提早十五分钟到了教室,挑选了一个不前不后的座位坐下。因为是百人容量的大课,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了,但更多大学生会在最后五分钟才大量涌入,此乃自然定律。 谢云缨这时有点想起来她当初为什么会选这门课了。因为她积分不够,评价好的水课都没选上,退而求其次选了这个看起来期末作业不会太难的课程——但这门课讲的是考古学,和她的本专业离了有十万八千里。 简而言之,她一点也不感兴趣。 谢云缨打开了文档,准备在这漫长的两个小时里写完她的专业作业,埋头看了一会儿提纲,直到打铃了才抬起头,刚好看到任课老师大步走进教室的一幕。 她的同学们果然不负她所望,仍然不停地从前后门跑进来,然而那位女老师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满教室的学生,坐在前排的没有几个,大多数人都坐在后排,或者和谢云缨一样待在教室的边角。 被春困肆虐过的学生们都耷拉着脑袋,一副精神不振,生死不明的模样。而那位女老师背脊挺得笔直,脚底的高跟鞋踩得呼呼生风,一路清脆地来到多媒体讲台前,将她的新款蔻驰皮包“叮当”一声放在铁皮桌面上。 从头到尾的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谢云缨愣住了,握着笔,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定格了。 女老师转过脸来,似曾相识的英气眉眼,气质如松似柏。 她捏了捏麦克风,道:“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门课的任课老师,我的名字叫韦邦媛。” 她终于想起来了。 台下无精打采的大学生和台上熠熠生辉的女老师,这一幕曾经深深地烙印在她心底,让她穿越到书中世界之后,还能在与谢清玉谈话的时刻陡然想起。 韦邦媛开始讲课了,台下的学生们签了到,大多数人都开始玩手机或者写作业,抬头跟着PPT听讲的人寥寥无几。 本来也打算用这段时间写专业作业的谢云缨,却再没有低下头去。 两个小时过去,下课铃响起,阶梯教室的门被人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 韦邦媛站在讲台上查看手机里的讯息,突然听见一道怯怯的纤细声音在身侧响起:“韦、韦老师,您好。” 看见韦邦媛抬起头看向自己,谢云缨心里一慌,开始打磕巴,“我、我是大一选修过您的历史课的学生,我在课上表现得一般,您肯定不记得我了,但是,但是我” “我很喜欢您给我们上的那节课,那节讲了中国古代历史上少有记述的女性伟人的课。我,我后来去看了很多和这段历史有关的课外书,有了更深的体会,特别触动我我”谢云缨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简直快要抓狂了,她只能垂头丧气地收尾,“对不起老师,我嘴比较笨。” “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喜欢韦老师您讲的课!这次课程我一定会认真修读的!” 谢云缨都不敢抬眼,说话时眼珠子始终盯着韦邦媛衣领口的琥珀色纽扣。 她余光看到韦邦媛放下了手机,紧接着,女老师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谢云缨。谢谢的谢,长云的云,红缨的缨。” “谢、云、缨。”韦邦媛复述了一遍她的名字,谢云缨这回终于听清楚了她的语调,愣了愣,抬起头,看到了韦邦媛满含着笑意的眼眸,“我记住你了。” “谢谢你来找我,和我说你很喜欢我曾经讲过的课。”韦邦媛弯起眼睛道,“真的,老师我特别特别高兴。” “你说的那堂课,是我教学生涯里准备得最用心的几堂课之一。我当时讲课,看到大多数人都没有在听,心里还很失落,原来居然有人认真听完了,还因此对这段历史产生了兴趣,记到现在。”韦邦媛展颜一笑,不再掩饰的粲然,“你不知道老师我听你说完,有多高兴。” “对每一个认真上课的老师来说,这都是最好的回馈。” 因这一次冲动上头的表白,谢云缨加上了韦邦媛的微信。 韦邦媛知道谢云缨不是历史专业的学生,却又非常珍重她的诚心,于是将她拉进了一个历史爱好者交流群。 她说群里有很多和谢云缨一样,对于冷门历史非常感兴趣,也很有钻研精神的学生。如果还想了解更多,可以在群里多多看大家的讨论,慢慢参与进去,交流学习。 群友们对新来的谢云缨非常友善,可怜谢云缨一个历史白痴,刚开始的一段时日看群消息如看天书,明明都是中文,组合在一起的阅读效果却像是在看阿拉伯文。 后来谢云缨和群里几个同样是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熟悉起来,才搞清楚这个在韦邦媛口中被称为“历史爱好者交流群”的实际含金量。 群内不到五百名成员,一石头扔下去砸死的全是各大高校的本科生、硕士生和博士生,均就读于中国名列前茅的历史、考古、古文字、文献学院系,有些人甚至在本科期间便以独立作者身份在国家级顶尖核心期刊上发表过文章。 群中像韦邦媛这样的历史学系青年学者还有几十位,其中不乏亲身参与过大型考古发掘项目的研究员,就职于国家博物馆文物鉴定中心和社科院研究所的特聘教授,还有一两位几乎从来不说话,但确实人在群里的院士级人物。 谢云缨听学姐万彤彤说完,大概也能搞明白,自己是误闯天家了。 合着这群里要么是国内各大研究所和顶尖高校的历史学者,要么是会出现在历史教材第一页背面编著栏里的专家,要么是他们手底下前途光明的得意门生。 得,青年才俊和学术泰斗齐聚一堂了,她一个非历史相关专业的学生,在这群人里面和九漏鱼没什么区别。 群里日常探讨的都是最前沿的理论和史实研究,引证之繁博,逻辑之缜密,视角之刁钻,常让谢云缨这个门外汉看得头晕目眩,只能默默仰望,感慨群星之耀目兮。 又是平凡无奇的一天早晨。 谢云缨刚结束一节令人昏昏欲睡的专业课,等午饭的时候习惯性地点开微信,一顿。 这个被她置顶的历史爱好者交流群,赫然显示着令人心惊的“999+”未读消息,且数字还在飞速跳动。 她愣住了。 这是之前没有过的情况,一般来说,上午的群聊都很安静,平时一整天也聊不了1000条消息,怎么今天才一个上午就聊了这么多? 指尖迟疑地点进去,信息流如同雪山崩落,轰然而至,刷新的速度让谢云缨眼花缭乱。 满屏都是激烈的专业术语、难以自抑的惊叹号、飞速滚动的图片与文件链接,间或夹杂着几位平日极其稳重的学长学姐打出的一连串问号与感叹号。 谢云缨根本看不懂,一阵眩晕。 看着远不止一千条的历史记录,谢云缨麻了,她刚想退出缓缓,就发现她在群里结识的同校历史系学姐万彤彤也给她发来了新消息,私聊轰炸了足足一百条。 谢云缨点开一看,对话框密密麻麻涌来,几乎要溢出屏幕,满目皆是语无伦次的激动。 万彤彤:【云缨!!你快看群!!!】 万彤彤:【我的老天奶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万彤彤:【[图片][图片][图片]】 万彤彤:【我们华京几个学校的历史系都传遍了,我学姐做东元年历史研究的,整个师门都炸了!她说她导师刚才在组会都失态了,会议中途跑去打电话到现在都没回来!】 谢云缨看久了字,又有点头晕目眩了。 谢云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万彤彤:【哎呦!忘记你不学历史了!你看记录估计看不懂,我转发个整理版瓜条给你吧!】 对面很快蹦出一条转发消息,谢云缨点开,这回总算能看懂了。 事情源于约三四天前,另一个以人数众多、鱼龙混杂著称的历史爱好者大群“古今纵横”里,有人误转了一条合并消息,其内容瞬间引爆了群聊。 误转者身份是一位就职于国家社科历史研究院的教授手下的硕士研究生。 该研究生的本意是把这条合并消息转发到研究院的内部小群里,却因手误,反将消息丢进了这个拥有数千名成员的非专业历史爱好者交流大群。 等到这人发现自己的消息转错了群,早已过了撤回时效,铸成大错。 这条合并消息的内容,堪称一颗核弹。 它详尽披露了一个月前在青江市境内进行的一次考古发掘的初步成果。 因连日暴雨而导致的山体滑坡,使这座深藏山底的墓穴暴露了一角,被当地村民发现并上报。当地部门收到消息后,迅速联系了国家历史研究院驻东南地区考古队,带领专家进行了抢救性发掘。 这条合并消息里泄露的资料,不仅包括高清晰度的墓室结构照片、棺椁原位图、墓志铭的全景与细部特写,还有若干关键陪葬品的多角度影像。 其中最重磅的一份资料,就是带有研究所内部编号的《青淮M1初步发掘简报(内参稿)》扫描件,以及数页帛书残卷的红外线扫描图与初步破译整理后的释读文本。 根据已泄露的资料可考,这座编号为“青淮M1”的墓葬,其主人正是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历史时期的关键人物——那位覆灭了东元王朝的农民起义军领袖,何禅。 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经历了长达百年的乱世,是一段距今岁月悠久、可考史料稀少、重要程度较低的历史时期。 从文献史料来看,东元朝的国史编修不受当时统治者的重视,开展得太晚,以至于灭国时本朝史书才修了一半,其流传下来的正史,均由后来的外族大一统皇朝北津的史官修撰补完,其可信度在学界一直争论不休,更何况,北津史官对东元末年后的百年乱世的记录也十分潦草,多处皆是一笔带过; 从实物史料来看,建国后多年来在各地的考古工作中,均未发掘到这段历史时期大人物的陵墓。从北津朝和东元朝流传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文物里,也难以系统开展对这段夹缝中的百年历史的研究。 种种困难,以至于学界对这段历史的研究几近空白,众说纷纭。 而今,作为东元正史中难得有具体记载的关键人物,灭亡了东元王朝的农民起义军领袖何禅,其陵墓已然经由发掘。 若是能基本判定真实性,何禅的墓葬将为这段百年乱世提供一个绝对可靠的时空锚点。 出土的一系列文献史料与实物史料,将成为校正和串联散佚史实的最权威依据,进而推动实现国内对东元和北津两朝历史研究的里程碑式重大突破,其意义之深远,足以在学界研究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就在众人激动之时,群内第一批完整考证完这些泄露资料的业余历史爱好者们却突然炸开了锅。 资料中的一则附件为《人骨初步鉴定简报》,在备注一栏指出:“根据骨盆形态,颅骨特征等多项指标综合研判,墓主个体性别可认定为女性,推测年龄在五十至六十岁区间。” 然现存所有正史,均明确记载何禅为男性。 这座墓葬里的一切证据链,从墓志铭拓片中清晰无比的名姓,到陪葬品组合中明显符合女性使用特征的饰品器物,以及帛书行文间提及的“为母则刚”、“怜我女流”等带有性别视角的叙述,都指向一个颠覆性的事实—— 这位彪炳千秋的农民起义军领袖,是一位女将军。 其真名,叫做何婵。 婵娟之婵,而非禅意之禅。 万彤彤觉得发消息已经不足以诠释她振奋且激昂的心情了,她直接一个夺命call过来,谢云缨只能一边继续阅读剩下的内容,一边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云缨你看到了吗?那柄剑!陪葬品图册里,就放在棺椁右侧的那柄重铁剑!那绝对是何禅将军的随身佩剑‘青天芒’!” “无论是《东元遗事·兵器考》和《北津杂录》里都明确记载过,何禅的佩剑剑格处有独特的星月连环纹,图片上这把剑的所有特征,包括纹饰、尺寸、外形样式,全都对得上!我管他们说什么!在我看来这座陵墓确凿无疑,就是东元末年何禅将军的墓!!” “不行了我真的太激动了让我歇会儿,我好久没这么大喊大叫了”万彤彤的声音陡然虚下去,又不知为何突然拔高,“对了对了!你快看那个碑文释读附件!我觉得锤得最死的就是这份资料!我的天……我看完都惊呆了,简直是要改写历史啊!” 万彤彤发来了几张图,拍摄于何婵陵墓碑林,截取的部分碑文文字已经被破译,在旁边标注了第一版释读文本。 古代文字古奥,带着金石铭文特有的简练与庄重: 「余微时,青淮何氏,名婵,业屠。元季失德,吏治腐坏,家门遭变,爱女蒙难。悲愤填膺,遂举义旗于青淮启明山。初,收容四方流离之妇孺,后渐纳天下豪杰,欲涤荡污浊,逆大道不仁。」 「然年少识浅,误结黄卓之盟,几致基业倾覆,将士血染山野。」 「值此危亡之际,幸得越氏颐宁,不吝援手,馈军资,授方略,助余重整旗鼓,方能东山再起。此恩重于万岳,未尝一日敢忘……其后十载,厉兵秣马,非为一己之仇怨,实见生民之倒悬。终克元都,裂土分疆,冀开一朝之太平。」 「然,恩人早逝,未能亲见,亦未能当面酬谢,每思及此,心中怆然。」 「今追忆往昔,得飞妍、瑶二将披肝沥胆,持音一师运筹帷幄,更有万千将士用命,方成此微功。终吾一生,起于微末,历经生死,终不负本心,亦不负追随之人。天下承平,朕心足慰,可告无愧矣。」 这条合并消息如同病毒,在“古今纵横”群引爆后,在短短几日的时间里,逐渐肆虐了所有含共同成员的历史爱好者交流群,转发次数激增,在历史考古类别的社群形成了相当规模的扩散,终于在这天上午,抵达了谢云缨所在的小群,不出所料炸起了群内成员的激烈议论。 各路专业和非专业人士都根据这些资料进行了反复的甄别和论证,越来越多的学者在圈内发声,这份资料的可信度也日渐水涨船高。 如若碑文所载无误,那么,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被证实:东元末年,农民起义军首领何婵在覆灭皇室之后,另立政权,成为了一国之君,她是有史以来记载最早的女帝。 这么多年以来,学界涉及何婵将军的相关研究都以其男性身份为立足点出发,若全盘推翻,带来的连锁反应可想而知。 这将颠覆乃至重塑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的传统历史叙事,学界以此为基础沿用数十年的个别定论,或将面临根本性的修正和挑战。 “云缨,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绝不仅仅是纠正一个历史人物的性别那么简单!”万彤彤激动道,“这代表着北津皇朝,这个被后世奉为正朔的大一统王朝,从立国之初,就有计划有组织地篡改了前朝的关键史实,他们编撰的东元历史说不定也有谬误!” 如果北津皇朝修撰的东元正史不可信,那么,“篡改关键历史人物的性别”这样的谬误都只能算是细枝末节了。 这其中是否存在部分重要史实的故意歪曲?是否存在部分核心历史人物的刻意隐匿?目前所有基于此而正在进行或者已经完成的学术推断,全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而且,何婵将军的陵墓只是一个开端,碑文里提及的两位将领,极有可能就是何婵麾下那两位在正史中形象模糊的心腹大将,符尧和蒋飞严!她们的姓名也存在差误,真名是符瑶和蒋飞妍!”万彤彤激动道,“这名字一听就是女人啊!” “还有还有!何婵还提及了一位国师‘持音’,这个人在正史中完全没有记载,研究所资料中的各项证据都指向了一个可能——这个叫持音的女子,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只存在于野史笔记中的天下第一神医,江持音!” “虽然还没有更多的证据能够证明但是!但是!”万彤彤就差鬼哭狼嚎了,“就光是这些发现,我听完都已经快激动疯了!” 她们正在见证历史。 一部被刻意尘封处理的女性史诗,一个由女性在乱世中扛鼎、最终却被史学笔墨彻底偷梁换柱的壮阔时代,正在她们眼前慢慢重见天日。 何婵墓中出土了大批帛书和文献,提及了诸多未被记载的线索,她麾下那两位大将蒋飞妍、符瑶,以及那位神医江持音的墓葬位置,很可能就隐藏在已破译的资料信息中。 一旦顺藤摸瓜进行勘探发掘,证实这几位核心辅佐者也皆为女性……谢云缨几乎能预见互联网上会掀起怎样骇人的舆论巨浪了。 谢云缨的脑海中空白了很久,才听见万彤彤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云缨?云缨你在听吗?” “我在!”谢云缨猛然回过神来,她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恍惚,“彤彤姐,那官方、官方怎么说?研究所那边有回应了吗?” 提起这个,万彤彤的语气立刻变得愤懑不解:“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不知道怎么回事,研究院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理说,青淮M1的发掘都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别说相关报道了,连我们群里那几位平时消息最灵通的教授,还有我导师,他们私底下都说没收到任何风声。这太不正常了!这种级别的发现,就算为了稳妥,暂时不全面公开,至少学界内部学者之间应该有一些通气,或者小范围的研讨吧?” “刚刚群里张教授就在说,以这些资料的解析难度,压根不需要很长时间,这会儿功夫他都已经解析出来一大半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墓群,蒋飞妍和符瑶将军的墓葬区域位置都能根据资料推测出个大概,如果项目推进顺利,现在考古队应该已经发掘完这两位将军的墓葬了,怎么会还停留在第一座墓的内部简报阶段?” 万彤彤的声音充满了疑虑,还有怨念,“现在的情况就是,没有任何下一步动作的消息传出来,就像是有人在故意封锁消息一样,你说奇怪不奇怪?上面那些领导到底在顾忌什么啊?” 谢云缨听着,突然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将胸腔里灼热的火焰扑灭了。 万彤彤发现电话那头又没声音了,喋喋不休的嘴巴也停了下来:“云缨?云缨?你还在吗?” “彤彤姐。”谢云缨喃喃道,“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谢云缨想起了谢清玉曾对她说过的话,他的经历和遭遇。 如果她没记错,谢清玉就是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的研究员。 万彤彤没听清,“啊”了一声,“你说了啥?你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好啊?要不我先挂了,我们在微信小群里说吧。” “”谢云缨抿了抿唇,小声说,“好。” “彤彤姐再见。” 挂了电话的谢云缨没有再打开微信群,她点开了微博。 此时此刻,世界风平浪静,纵有惊涛骇浪,也只是某一处角落里的震荡轰鸣。 谢云缨觉得她的心前所未有地滚烫,烫得她想要落下眼泪来。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中的过往,她不愿去触碰和回想的过去,她难以忘怀的人和事,再度袭上心头。 她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眉宇间已然有了些微的变化。 她点开了自己的微博关注列表。 一日后的深夜,某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历史科普大V,发布了一条条理清晰的“瓜条”长微博,标题极具冲击力:《炸裂!正史猛男变女帝?深扒东元何婵墓泄露档案の前世今生》。 这条微博将微信群里的碎片化信息整合成了清晰的时间线和证据链,配以高清的文物图片和释读文本,博主还使用了许多热梗,将枯燥无味的历史知识讲得风趣幽默,大大降低了理解门槛,即使是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的群众也能通读完整。 顿时,“#何婵女将军#”话题如同坐上了火箭,瞬间冲上文娱热搜榜。 评论区彻底炸锅: “卧槽??我历史书白读了???” “如果这是真的,北津朝的史官和皇帝得是有多心虚啊?怕一个女人颠覆了你们的正统性?” “还把人名字都篡改了,我笑晕了,简直不要太low。” “我勒个豆,细思极恐啊如果何婵能被改成男的,那历史上还有多少女性被迫‘消失’了?” “拜托,还需要大费周章地找证据吗?名字对不上就是事实啊!蒋飞妍、符瑶、江持音这些名字一看就是女的啊!” “啥时候发掘剩下的墓穴啊?都过去一个月了,才挖出来这点东西?” “救命,官媒集体失声了吗?这么大的事情没有一点报道?” 科普大V的长微博在短短几小时内转发破十万,阅读量直奔亿级。不断有历史博主和考古博主跳出来对文章内容进行辩论考证和二次分析,进一步扩大了影响范围。 第一种震惊里夹杂着讨伐的声音蔓延全网之后,与之观点不同的声音也迅速涌现出来,代表怀疑和审视。 “笑死,又是上来就发几张模糊的微信群聊天记录截图,博主这样起号浮木怎么办?” “AI生成几张毫无根据的挖掘照片就能篡改历史了?” “这届网友这么好骗的吗?那我宣布秦始皇也是女的,麻烦把兵马俑妆容改一改。” “不是吧大哥,你们把我老公何禅改成女的之前有问我的意见吗???” “稍微有点独立思考能力行不行?官方通报呢?权威专家发声呢?不过就是爆出来一些来路不明的资料,你们就高潮了?” “我怎么感觉像是有人在带节奏呢?搞性别对立搞到历史人物头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要说秦始皇修长城是为了拍短视频啊?” 网络舆论场特有的对立、多元与嘈杂的特点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些质疑声浪虽然刺耳,却在客观上推动了话题的进一步发酵,热度持续攀升,吸引了更多圈外人驻足围观。 将瓜条匿名投稿给大v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里,谢云缨仿佛一个置身于信息风暴中心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舆论不断发酵。 网络上,关于“东元末年起义军首领何婵陵墓”的讨论如同野火燎原,逐渐点燃了各个社交平台。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针尖对麦芒,恨不得把对方祖坟扒了。 然而,就在质疑与反质疑的拉锯战如火如荼时,一股清奇的力量悄然入场,在边缘默默重塑着战局。 “只有我磕到了吗?‘飞妍性烈,常忤朕意,然其忠勇无双,每战必先,护朕于万军之中,朕视之如肱骨,亦如’,这不就是一个恃宠而骄,一个默许还纵容宠溺吗?” “开国女帝x忠犬女将军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磕不到这样的设定了” “那个磨损的地方绝对有东西!‘亦如’后面是什么?‘亦如知己’?‘亦如臂膀’?还是‘亦如挚爱’?!没人反驳我就要造谣了!” “我的老天奶,何婵死后居然把皇位给了蒋飞妍?!这是双女将军变双女帝啊!” “kswl,也是轮到我吃上绝美百合饭了” “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而言之救救奶奶,别告诉我只有这么一点点呃啊啊啊啊!!” “回楼上,我已经把这些天tag里提到这俩人的分析帖全看完了,就这么拿科普代餐如饥似渴地反复阅读中” “我不行了,谁来做饭?孩子太喜欢吃这一口了,完全对味,求求了孩子快饿死了” LOFTER、AO3 等同人文平台里,以何婵、蒋飞妍等人为主角的同人小说、短漫和插图迅速涌现出来。 B站、抖音和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上,博主们更是各显神通,有人用影视剧片段剪辑成CP向拉郎小视频,有人用游戏编辑器搭建场景还原历史经典名场面,更有甚者直接真人出镜拍摄搞笑或反讽段子,造出了诸如“你根镶钻了吗”,“史上最强换头术”等知名热梗,点赞动辄百万。 至此,这起原本还被局限在历史领域的考古发掘资料泄露事件,彻底破圈。 从专业领域到下沉市场全方位沦陷,舆论哗然,骂战不断,各路人马的声音甚嚣尘上,终于在持续三天霸榜各大社交媒体平台后,将官媒的回应逼了出来。 官媒的回应很长,但林林总总概括完,也就以下三点: 第一,这个聊天记录确实是真的,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真实资料,里边的内容也都是真的; 第二,考古队现在已经发掘了蒋飞妍和符瑶两位将军的坟墓,目前正在探寻江持音的墓穴,同时研究院也在加速解析和破译这些坟墓里带出来的资料; 第三,感谢群众们的监督和关注,后面为了响应大家的热情,会将整个墓群开发的进度向大家同步报道,请大家放心,绝对没有什么网友猜测的阴谋论。 官方联合简报的发布堪称一记惊雷。之前所有关于“造假”、“谣言”的质疑声浪,在官媒的权威认证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 热度非但没有因真相大白而消退,反倒如同被添上干柴的烈火,烧得更加炽烈。 在官方定调后,此前保持沉默的各大权威媒体、知名历史学者、高校研究机构纷纷发声,从不同角度佐证、解读这一空前发现,并呼吁公众以更理性、更开放的态度,共同关注和期待后续的考古成果。 2026年5月9日,蒋飞妍、符瑶墓主身份确认,研究院正式公布青淮M2(蒋飞妍墓)、青淮M3(符瑶墓)的初步发掘成果。墓志铭及随葬文献确证,二人均为女性。 2026年5月16日,青淮M4墓葬出土,墓主身份确证为肃阳江氏之女江持音。 2026年5月20日,基于何婵、蒋飞妍墓中出土的地图资料与相关文献线索,研究院启动河阳地区大型墓群发掘。 2026年6月8日,河阳地区墓群考古发掘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东元末年第二座大型墓葬(肃阳J1)出土。经由研究院专家初步破译,墓主身份为东元末年北玄政权的开国皇帝,系东元末年肃阳首富金氏之女,本名金灵犀。 2026年6月23日,根据前两座东元末年大型帝皇陵墓出土资料,研究院启动燕门地区大型墓群发掘。 2026年7月3日,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公布了以肃阳J1墓葬为首的河阳地区大型墓葬群的发掘成果。其中发掘出肃阳J2墓与肃阳J3墓两处重要墓葬,墓主分别为北玄政权丞相,肃阳李氏李黛眉;北玄政权济世侯,肃阳江氏江海容。经由墓志铭及随葬文献证,二人均为女性。 2026年7月10日,燕门地区墓群考古发掘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东元末年第三座大型墓葬(燕京Y1)出土。经由确认,墓主身份为东元末年东雍政权的开国皇帝,系东元朝嘉和年间成武帝妃子,燕京顾氏之女,本名顾青蓝。 2026年7月27日,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公布了以燕京Y1墓葬为首的燕门地区大型墓葬群的发掘成果。 其中发掘出燕京Y2墓、燕京Y3墓与燕京Y4墓三处重要墓葬,墓主分别为东雍政权左相,燕京沈氏沈流德;东雍政权右相,燕京邱氏邱月白;东雍政权国师,漯水周氏周从仪。经由墓志铭及随葬文献证,三人均为女性。 2026年9月1日,国家历史研究院发布《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联合考古研究成果报告(初稿)》。 报告指出,东元皇室覆灭后一年内,南昭,东雍,北玄政权相继而立,分别定都于青淮(今青江地区),燕京(今燕门地区),肃阳(今河阳地区),领土范围分别以我国东南地区,我国东北地区,我国中部地区为主,统治时期至北津初年。东元末年三国并立百年历史属实。 2026年9月15日,青江、河阳、燕门等地陆续出土大量文物。研究院出具报告内容指出,东元末年嘉和年间已存在科举制度雏形,允许女性入朝为官,男女参政比例趋近2:1,目前已知的东元末年正史存在重大谬误。 2026年9月28日,国家历史研究院发布《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联合考古研究成果报告(二稿)》。 报告指出,于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间并立的三大政权之间存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多方面往来,考古学家在三国文献中,发现了一份期限长达百年的《三方互不侵犯暨共同防御条约》。 条约明确规定三方保持边界稳定,互通商贸,和谐交流往来,共同抵御蛮族与外族入侵。 目前,陆续出土的史料证实,学界公认的百年乱世为史实谬误。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神州大地经历了不可思议的、长达百年的太平盛世,三国经济社会文化空前繁荣。 历经半年的追溯,这场由全民共同参与的历史复原研究,终于接近尾声。 在研究院发布总报告二稿后,长久以来该事件累积的热度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其实我之前就想说了,我对历史毫无兴趣,就是因为在我看来历史一直都是男人的历史,而不是女人的历史。女人,永远都是历史中的配角,而非主角,这真的太让我感到挫败了。生而为女,我很抱歉。” “楼上我深有共鸣了……案例在历史上不要太多,大家都知道法国大革命摧毁了数百年的君主专制制度,女性在1789年向国民议会要求平等权利,但随后出台的法律反而剥夺了女性的选举权;大家都知道雅典是古代民主政治的代表,但雅典女性被禁止参加公民大会、担任公职或陪审员,政治权利被全面剥夺。” “女人一直都被排斥在正史之外,直到近百年来情况才好转,世界近代史其实也是一部世界妇女解放史。我真希望大家能珍惜工作的权利,因为一百年前女人还不能工作,不能参政议政,甚至不能走出家门。独立困难又辛苦,依附他人简单又快乐,我自己也清楚,但我想说,有些人弃若敝履的权利是无数妇女前辈用血肉之躯为我们换来的。” “何其有幸,亲眼目睹了一场历史的拨乱反正,一个红妆时代的落幕。简直像是流星一样,短暂照亮了万古长夜,绚烂又转瞬即逝。” “真的是横空出世,从男人堆里杀出来的一群女人!太佩服她们了!” “一部铁桶一样的男人的帝王将相史,偏偏被她们用蛮力撕开了一道口子,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诠释我心里的激动了” “虽然我只是个特别平凡普通的人,但是看到她们,我就觉得与有荣焉了,突然就浑身都有劲了!!太厉害了,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吗?!” “是真的!虽然以我的能力,我知道我肯定做不到这么伟大的事,但是我现在知道,曾经有女性同胞做到过,我心里一下子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咱就是说突然自信爆棚了!女人就是牛逼啊!” “别说了,孙吧那群男的还在无能狂怒呢,说上下五千年历史,女的总共就厉害这么一百年,有什么值得狂喜的,我真是快气死了……” “就算这段历史在五千年华夏文明里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细小河流,那又怎么样?对于宇宙来说,地球的存在不也是如此吗?如果要比较,人类在恐龙面前也是失败者,他们的说法从根本上就错了。文明的终极力量在于,我们清楚我们微不足道,也明白我们正在熠熠生辉。” “说到这里,我就想起我之前去河阳博物馆,看了不少关于武帝的画像事迹,出来站在阳光灿烂的城门外,我看着宏伟的宫殿红墙,突然就好感慨。要是女子也能有主宰天下,搅动华夏风云的机会就好了,真希望能有一个不可一世的时代属于她们啊!没想到今天,我的心愿居然实现了!” “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之前看新闻都没哭,看到大家的评论我突然就泪流满面” “性别为女真的太不容易了,但是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做一个女人,还和大家当姐妹!” “我本来一直在掉眼泪的……但是看到那份报告,我突然就好愤怒!何婵、蒋飞妍、金灵犀,这些人的陵墓全都被恶意损毁过,考古发掘的过程勘探到了大规模的人为破坏痕迹,居然还有人在说是史官笔误,传闻失真,这么多证据还不能证明他们就是故意的吗?我真的气得浑身发抖!” “不敢相信,一群历史伟人居然能被后来的史官篡改性别,掩盖生平,埋没功绩……如果这些墓葬没能顺利出土,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被蒙在鼓里,以为历史上从没有过女帝、女相、女官、女国师、女将军、女侯爵……就这样被虚伪的谎言压制着,垂头丧气地再过数千年?” 一时间,转发量、点赞量、评论量、发帖量同时飙升。 一条话题跃入热搜榜前列,持续向上,最终稳稳占据顶端第一名的位置,后面缀着深红色的“爆”字,醒目无比。 “#我们能拥有属于女性的历史吗?#”—— 作者有话说:——“后人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只听闻那是一段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嘿咻!这章一口气揭了好多伏笔,好爽![加油] 先发个免责声明:这个考古过程我尽量严谨了,但我水平有限,大家就看个大概逻辑就行,切勿考据啊。整个发掘时间我有特意缩短,因为我想让云缨在现代呆的时间短一点。 大家还记得这个教授嘛?是59章云缨和玉玉聊天时,玉玉和她说出他发现的真相时,云缨记起来的女老师。 云缨有她的使命。作为重要女配,她在全文里的作用没有另一个重要女配魏宜华那么关键,人设和能力不突出,没有宜华那么完美,那么闪闪发光,但是!她其实也有她的弧光哦!她也会脱胎换骨地成长,只是比较晚,现在才轮到她[求你了] 云缨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也许她已经想放下那个陌生的时空里的爱恨和执念了。但是在课堂上,从她认出韦邦媛老师,并且选择鼓起勇气去告诉她自己的心情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不再是曾经的谢云缨了,而是切切实实作为谢家二小姐活过的谢云缨。她意识到她不能忽略那段过去,因为它重塑了她,让她改变了。 肯定有宝宝困惑,为什么符瑶最后会去到何婵身边呢?容我卖一个关子,下一章就说。 长公主的坟墓没有被发现,因为很重要,要留到下一章的末尾,提示也非常催泪……(我写下灵感的时候都哭了嘤嘤嘤) 宁宁做了什么事也要下一章才能说明白了,不过可能有些特别聪明的宝宝已经能猜出来啦,没猜出来或者跳了很多剧情的宝宝也不用担心,下一章作话我会进行一个概括总结,看了就能理解。 评论区担心的事情也可以放心啦,我都有数的,慢慢看就行[害羞] 这个故事连载到现在终于接近尾声了,噫吁嚱,有点感慨万千,好不容易的一程呀!真心感谢每一个追更到这里的宝宝,谢谢你们陪着我! 第183章 红妆【现世】 史书后人,请不要忘记我…… 讨论声激烈, 相关话题在各大社媒平台持续飘红数日后,官媒释出了一则深度访谈的视频。 新闻组专访了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考古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之一,为观众揭秘考古发掘工作背后的故事。 谢云缨刷到这条访谈视频, 是在当天, 她下课后离开教学区的路上。 视频已经发布十个小时, 但访谈链接的在线观看人数依然惊人。 片头过后, 画面定格在一幅古朴的山水墨卷前, 穿着职业套装的主持人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看上去三十岁出头, 薄薄的唇轻抿着, 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沉稳。 “今天, 我们请到了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的研究员, 也是近期备受关注的‘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联合考古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陈亦然, 陈教授。”主持人微笑着开场,“陈教授,您好。” “我听说在何婵将军的陵墓被发掘之后, 研究院内调拨了许多专家过来,组成了现在的项目组, 而您是其中第一位被委任的教授, 也是里面最年轻的学者之一。我相信大家都很好奇, 您是因为什么契机而参与到这个考古项目中来的呢?” 陈亦然微微颔首, 缓声道:“我研究生阶段的主攻方向就是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的社会结构变迁,一直到今年,我从博物院来到研究院工作,我研究东元末年历史已经有十几年了。” “之前, 这段历史在学界普遍被认定为百年乱世,史料匮乏,从事专门研究的学者较少,院内成立项目组之后第一个将我调进来,也是因为我的研究背景和项目比较适配。” “陈教授太谦虚了,我们之前采访了许多专家,他们都说您在这一次考古研究过程中贡献卓越,研究推进之所以能这么快,也是因为有您提出的假设在先,给后续的研究工作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陈亦然并没有顺势接过话头认下功劳,反倒说:“我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了我应该做的研究工作,项目推进快并不能归功于我,更何况,这个假设最开始也并不是我提出的。” 陈亦然说完,弹幕一下子增多了,密密麻麻布满了屏幕。 主持人看上去也明显有点惊讶,“哦?那看来是误传了,这背后还有什么渊源吗?” “谈不上渊源,只是一直没能有机会说出来。”陈亦然平静道,“我进入研究院工作后,接替了一个刚刚离任的研究员的位置,他走得匆忙,我便替研究院整理了很多他留下来的资料和手稿,阅读过程中,我才发现他也是一位专门研究东元末年历史的学者。” 谢云缨正戴着耳机走在路上,听到这里,她陡然停下了脚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机屏幕里,陈亦然清瘦的侧脸显得锋锐,眼神雪亮如刀刃,“也是出于这个契机,我后面去完整阅览了前任研究员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 “他在论文里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说,他假设,东元末年的历史中存在一个被刻意抹去了姓名的女子,参与过东元末年的夺嫡争斗,并最终改变了东元末年的政治格局。” “他列举的证据不够充分,但是假设完全合理,能够将所有自相矛盾的地方都解释得圆满。因为我也研究东元末年历史很多年,所以我很清楚东元末年历史研究里面临的学术困难,也能很快看懂关键的部分。” 陈亦然说,“东元末年正史存在许多难辨真伪的史实矛盾,这是长期以来学界对这段历史无法展开系统性研究的主要原因之一,光是我自己在辨别史实的时候,就推翻过数十次预定的假设,整个研究过程非常困难,所以看到他的论文以后,我真的非常惊喜,这对我自己后来的历史研究也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 主持人连连点头,附和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位研究员也是个富有钻研精神的学者,您是被这些宝贵的研究成果所启迪了。” “是的。”陈亦然的声音坚定了几分,“这位研究员投入了巨量的心血,构建了一个非常严密的研究框架,也提出了许多关键性的假说。我看完后受到了启发,思路也理清透彻。之后,我在他提出的假设的基础上,又进行了许多后续的研究、考证和补充。” “虽然我的研究成果切实帮助到了项目组,为他们的考古工作铺设了道路,但我不敢居功自傲,因为我觉得我现在的成就并不能全都归功于我自己,那样我会无法心安理得。” “原来如此,”主持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赞许的意味,“陈教授的高风亮节真是令我钦佩不已。” “不知这位研究员是叫什么名字?” “谢清玉。”陈亦然说,“答谢的谢,清澈的清,玉石的玉。” 二人交谈时,屏幕上划过了一堆代表困惑的弹幕: 【谢清玉?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啊。】 【陈教授说他离职了?这么厉害的研究员怎么会突然离职?】 主持人也循着这个话题追问了下去:“这似乎是一位并不为大众所熟知的学者。您能多谈谈他吗?以及,这么有价值的研究,为什么当时没有能够继续深入下去?” 陈亦然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她垂下眼帘,似乎打算避而不谈:“谢教授是一位非常有学问和才华的学者,但他的研究为何中断,我也不太清楚。” “任何一个大型研究项目的推进,都需要多方面的支持和契机,研究院在资源分配和项目审批上,也有宏观的考量。” 弹幕又迎来了一波井喷式的爆发。 【???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这说的都啥?难道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陈教授的语气给我的感觉就是不想谈这个事。】 【而且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之前就有历史大V说过何婵墓一开始的发掘进度不合常理,像是被故意拖延了。】 【对!我也刷到过一些学者老师这么说!】 【上过班的人一看就懂了,陈教授这不情不愿的样子跟我不得不帮讨厌的领导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别说还真是】 主持人还在继续引导,“原来如此,看来还是因为何婵将军的陵墓被发掘,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研究工作的推进,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功劳了。” “也算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陈亦然的语气轻松了些,神情认真道,“青淮何婵墓出土后,研究院便有了最直接的实物依据,可以系统开展研究来论证假说是否成立。” “当时网上有许多人持续关注和讨论这件事,我们研究院内部的领导和学者们,都意识到了这项研究的巨大价值和公众期待,开始重视三大墓群的发掘,最终促使研究推进的速度加快。” “还有就是,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学者的一点点坚持不懈吧。”陈亦然笑了笑,道,“虽然研究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阻碍,但因为我们这群人足够坚定执着,抱着一股不肯让步退缩的劲,也算是全都克服,全都跨越了。” “真的非常感谢陈教授,我相信屏幕前的大家一定会记住您的名字。” “不止是记住我的名字。”陈亦然道,“我希望大家也能记住其他没有走到台前,不擅长表达,只是默默耕耘的历史工作者的名字,不是我,而是我们。” 访谈接近尾声,主持人问道:“目前三大墓群的发掘和研究告捷,可以说是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果,您可以跟大家透露一下未来研究的方向吗?” 陈亦然正色道:“确实,研究组已经还原了基本的历史框架,但关于这段历史的诸多细节和事实,仍然需要我们努力去探索。除去现在公众已知的真相,我相信还有更多重要的史实在等待着我们去发掘。” “说方向的话,我们整合了三大墓群的考古资料,发现还有几位被提到的重要历史人物的陵墓未被发掘,而且目前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其中有一位很关键的伟人,是在三位女国君的碑文和出土文献中,都有提及到的人物——一位叫越颐宁的女天师。”陈亦然说,“根据文献史料推测,她早在东元皇室覆灭前十年就已经去世,正史和野史都完全没有记载这样一个人物,按常理来说,她对东元末年历史的影响应当是极为有限的。” “但令我们惊奇的是,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天师在东元末年的历史中留下了许多痕迹。” “例如,她在何婵将军第一次起义失败,濒临绝境时,向何婵伸出了援手。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也许何婵会一蹶不振,再没有发起第二次起义的机会;在金灵犀整合肃阳势力的过程中,她似乎也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与金灵犀有频繁的书信往来记录;她甚至与顾青蓝的心腹重臣、曾经作为前朝女官,深度参与过嘉和年双子夺嫡的周从仪,也有很深的交集。”陈亦然坚定道,“我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但由于越颐宁去世时年仅二十三岁,寿命较短,没有直系后人,尚未发现她的墓葬踪迹,关于她的直接史料也非常稀少。” 陈亦然面对屏幕,镜片后的双目炯炯有神,“在此,我也想借助节目的影响力,向社会各界发出呼吁:如果任何人,任何机构,手中保存有与东元末年相关,特别是与‘越颐宁’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形式的资料,无论是家传的笔记、信札、地方志的残页,甚至是口述的历史记忆,都可以与我联系,为研究院提供线索。” “任何一点微小的信息,都可能帮助我们拼凑出更完整的历史图景。” “最后,我代表研究院,对所有从始至终,都密切关注着我们考古研究工作的群众,表示由衷的感谢。” 陈亦然将手掌按在胸前,对着摄像机的方向弯下腰,颔首致意。 镜头慢慢拉远,访谈结束。 但由这场访谈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谢云缨点开了社媒平台,果然,#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研究员陈亦然访谈视频#、#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 等话题已然登上了热点榜。 第一个话题聚焦于陈亦然访谈中的前半部分。 除却赞叹历史工作者的不易和对陈亦然教授的欣赏之外,还有一部分网友深入分析了陈亦然的言谈举止,认为她言不由衷,可能是被研究院威胁或是警告了,被迫隐瞒和淡化了部分事实——例如关于她的前任研究员,谢清玉谢教授的真实遭遇。 “不是,很奇怪啊!为什么在原单位工作得好端端的谢教授会离职啊?” “这里面包有猫腻的,所有事情全结合起来看就能发现了,先是之前研究这部分历史的研究员突兀离职,然后是第一个陵墓考古进展出奇缓慢,舆论起来了才推进,再就是内部人员对这些事情都三缄其口从不正面回应,这还能看不出来问题?” “等等我总结一下!就是说,一开始何婵墓出土,研究院的领导层是不希望继续这个研究的?” “我觉得还要更早,谢教授提出这个假说之后,院内就完全没有其他研究成果了,如果他的成果有被重视会是这样吗?” “我是学行为心理学的,我真觉得不对劲,陈亦然教授基本上每个问题都很认真地回答了,只有这个问题她答得很简短,而且眼神闪躲低垂,说话过程中还有很多小动作,很像撒谎的人下意识的反应。” “我不是质疑大家,但是为什么上面的领导要拖延进度,不让研究继续推进呀?我不明白动机,这么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上面的评论人还是学生吧?其实很显而易见了,谢清玉教授提出的历史假设内容在学界算是非常出格的,这种理论对于那些学术权威和老牌专家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从他后来离职能看出,研究院上头的某些领导肯定早就对他不满了,多半是做了什么龌龊事,硬生生把人逼走的。” “给我一个高中生看呆了不是吧,职场居然那么险恶吗??” “咳咳,其实我想说,如果是在体制内工作的话,会发现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他们没办法辞退你,但把你逼到主动辞职真的不要太简单” “怪不得,这么一说就通了!如果研究继续下去,一定会提到谢教授的成果,难免不会扯出之前逼人离职的事情,那些领导是害怕会波及他们自己,所以何婵墓出土之后进度就停下来了,明明墓穴文献的解析难度很低,却迟迟没有展开第二第三座重要人物墓穴的发掘,他们故意消极对待考古工作,就是为了保全他们自己!” “我觉得陈教授是被迫的,毕竟她未来还要继续在研究院里面工作,万一她仗义执言被上头的领导记恨,以后给她穿小鞋就惨了。” “只是因为谢教授跟他们观点不合,就要被那群老古董边缘化,还要被逼着离职?这是学术霸凌吧??” “要不是这次机缘巧合之下让何婵将军的墓穴出土了,要不是陈教授她们一直坚持推进,这段历史是不是就要这样被埋没了?” 舆论逐渐发酵,很快,第二种声音出现,试图澄清和辩解,疑似相关利益方和热爱当理中客的刺头: “有些人别听风就是雨行吗?研究院对项目审批本来就是出于综合考量,资源有限,当然要先保证主流方向。况且谢教授自己长期不在岗,也是事实吧?” “我是研究院内部人员,谢清玉当时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请假时间超长,影响工作进度,调岗也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成了逼他走了?” “对啊,又没有人强迫他辞职,是他自己主动辞职的,研究院对他的处理本来就只是调岗而已,是他自己对调动有所不满就走了,现在网友又要怪研究院了?” “笑死我了阴谋论看看就得了,真有人觉得研究院里的大领导和老教授会小肚鸡肠到故意职场霸凌一个年轻教授?也不想想人家什么地位什么身份,有必要这么做吗?” 两拨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谢云缨点进小红书的时候,刚好一则爆料帖被推送到她的主页,硕大的深红色字体印在图片上,她下意识点了进去。 帖主的文案字里行间都写着愤懑和不平: “我是谢清玉的同事,今年年中刚离职,我可以为他作证!他是我见过对历史研究最有热情的人!什么长期不在岗影响工作?他那段时间请长假是因为他父母妹妹全家车祸去世!他一个人处理所有后事,精神崩溃了,要吃。精神类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他不想拖累院内整体的研究工作,才提出自己请假调理好了再来上班,停工不停薪都没申请就走了!” “领导不但没有丝毫体恤,反而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落井下石,把他调去不能从事一线研究工作的闲职,这不是逼他辞职是什么?!” 这条爆料配上了一张国家历史研究院考古队的合照,身穿黑色队服谢清玉面朝镜头,俊秀文雅,笑得温柔。 帖子瞬间被顶上热门,谢云缨手指一抬滑下去,全是标注着“刚刚”发布的评论,根本翻不到底。 “天啊!!全家车祸去世?!不敢相信他得有多痛苦,要是我肯定就一蹶不振了” “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这么可恨,这么恶毒?在别人最难的时候还要踩他一脚,这不就是逼他去死吗?!” “谢教授好不容易从亲人骤然离世的痛苦中撑过去了,好好地回来工作,等待他的却是研究中断,事业崩塌,理想破灭我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梗了,这也太悲惨了吧??” “这群该死的领导还有没有人性啊?!” 谢云缨站在小路上,原本一眼望去全是下课学生潮的教学楼,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云缨?”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谢云缨一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苏醒,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掉下去。 她转过头,是一个社团里认识的学姐。 谢云缨仓促按熄屏幕,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学姐好。” 学姐抱着几本书,显然是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她关切地问:“你怎么站在这发呆?我看你一动不动好半天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云缨连忙摇头,“我刚刚给朋友回消息,太专注了。” “学姐是刚下课?” “早下课了,我是被留下帮忙了。”学姐小小抱怨了一句,又说,“走吧,你怎么回去?我去坐校内公交,要不要一起?” “好。”谢云缨赶紧跟上学姐的脚步,两人并肩朝着校车站点走去。 闲聊了几句关于课程和作业的事情后,谢云缨见学姐掏出手机开始回微信,便也悄悄解锁了手机,再次点开了小红书。 之前的爆料帖在短短十分钟内就破了万赞,舆论风暴再度升级。 就在这时,又一个帖子被顶上了热门,发帖人自称是谢清玉的大学同学,帖文内容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恻: “我是谢清玉大学室友,本来不想在网上说这些,但看到还有人替他之前的领导洗地,实在忍不下去了!” “谢清玉已经去世了,就在今年年初,是猝死,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是他老家一个几乎没什么来往的远房叔叔帮忙操办的,冷冷清清,我们这群大学的朋友都来了,反倒是他亲戚都没来几个,他爸妈和他妹妹走后,他在这世上就真的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我每次想到他都心酸得想哭,他是当年学校录取的最高分,我们都是调剂过来的,只有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就去了研究院工作,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谁说过他的不是,要么说他人好,要么夸他优秀。” “你说这么好的人,老天爷就这么对他我今天上网才知道他有可能是被迫辞职,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了,我心里太难受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年过得太苦了。要换成是我遭遇这些,我早就跳了。” “我没办法为他做什么,但我至少不能保持沉默!我也不多说了,人在做天在看,是谁害得他走投无路,群众都有眼睛!希望清玉他能在另一个世界和他爱的人团聚,下辈子过得开心顺利就好。” 帖子配了一张打了厚码的葬礼现场照片,以及一张明显是大学时期四人宿舍的合影,其冲击力远超前一个爆料。 人死为大。得知疑似被逼离职的谢清玉研究员已经因故离世后,公众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深切的共情和强烈的愤恨被激起,舆论热度几乎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攀升,很快飞上了顶峰。 “我哭了,怎么会这样……这么好这么有才华的研究员,就这么死了” “谢教授年轻有为,面对学术权威的压迫也能坚持己见,矢志不渝,这才是学者风骨!要是他活到现在,等待他的就是光明坦途和大好前程,哎,太可惜了!” “大家不要光顾着哭啊,要记住谢教授是被人逼死的!人死不能复生,但我们必须为死者讨回一个公道!” “我也是研究院前年离职的研究员,我能作证,网上的爆料都是真的!我当时就是因为看不下去才走的!几个老专家仗着资历深厚,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看都不看就全盘否定,经常言语打压我们,和上面的领导层蛇鼠一窝,偷偷勾结,毙掉了很多有前景的研究项目!现在网络上的这些辱骂都是他们应得的!” “刽子手,一群刽子手!!我今天就站在这,我看谁还为那群老不死和贪官蛀虫说话!!” “朋友们,我现在的心情真的很沉重,谢教授的遭遇都是无数个巧合叠加在一起才能有机会被我们看见,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有多少身在一线的年轻教授被所谓的学术权威挤压,又有多少本来能够还原历史真相的机会被这些自以为是的老畜生断送了?” “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们!这不只是谢教授个人的悲剧,也不只是简单的职场霸凌!别让他们模糊重点了!这是国家历史层面的问题!” “请研究院正面回应公众的质疑!院内是否存在网络传言的学术打压、权威压迫和职场霸凌?是否存在公私不分,区别对待不同背景的历史研究项目的情况?国家历史研究院吃的是编制饭,花的是我们纳税人交的钱,现在更应该及时做出详细的澄清解释!” “我们要求国家历史研究院立刻成立调查组,彻查谢清玉研究员在职期间是否遭受不公正待遇和职场霸凌,并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如果是事实,请罢免当初做出错误决策,逼走谢教授的领导!” “傲慢的学阀不配待在这么重要的国家级研究机构!” “如果这么多人联合请愿的结果也是石沉大海的话,我真的会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国家历史研究院 @纪检委 一个顶尖的人才就这样被逼死了!你们还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这些评论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迅速凝聚成一股强大的民意浪潮。 #国家历史研究院学术霸凌逼死研究员#、#彻查国家历史研究院# 等话题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各大平台热搜榜前列,相关讨论帖、分析长文、转发抽奖在短时间内呈现爆发式增长。 不仅仅是历史爱好者,许多其他领域的学者、普通上班族、学生都加入了声援行列,谢清玉的遭遇或多或少地触动了人们对职场不公、学术僵化、人才受压制等社会问题的普遍焦虑,引起了深度的共鸣。 舆论的声势从未如此浩大,要求研究院回应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形成了巨大的公共压力。 俩人一同来到公交车站,学姐也注意到了谢云缨紧紧盯着手机的模样,她凑近了些:“你在看这个呀。” 谢云缨猛然回过神,忙应了一声。 “我最近忙着备考公务员,但也有在关注……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学姐轻声叹道,“真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学姐在耳边说着话,谢云缨却几乎没听进去,手指下意识地滑动,界面跳转,回到了之前观看陈亦然访谈的视频页面。 评论区依然热闹,但讨论的焦点已经悄然分叉。 除了持续为谢清玉鸣不平的声音,另一股围绕着陈亦然访谈后半段的讨论,也正在迅速升温,就这么一会儿,另一个话题#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 的热度也窜了上来。 这话题底下的帖子画风,与另一个话题里的悲愤激昂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场大型沉浸式的历史解谜游戏。 “陈亦然教授提到的这个越颐宁是谁呀?我学历史这么多年,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哎。” “不知道,但是陈教授说,何婵、金灵犀、顾青蓝这三位东元末年开国女帝的人生关键节点都有她的影子,这么听着感觉不像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可她又在东元灭亡前十年就死了……再怎么厉害的人,也算不到自己身死后这么多年的事吧?” “你们有看过谢教授的论文吗?我看完访谈马上就去知网查了,我大受震撼!他的论断是,当年辅佐东元三皇子魏业成功夺嫡,顺利登基的第一谋士,就是越颐宁!” “最后登基的是东元三皇子魏业吗?我怎么记得东元的亡国之君是成武帝的四皇子魏璟?” “楼上你没记错,亡国之君确实是四皇子魏璟,但是当时被成武帝封为太子,继位大统的是三皇子魏业。除非是深度历史迷,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段历史,因为三皇子魏业继位之后很快又禅位给了四皇子魏璟,出家做和尚了,好像在位时间连三个月都不到吧?” “我也去看完了谢教授的论文,他的假设乍一看真的大胆得有点匪夷所思,可是细细推理又全都说得通。比如三皇子魏业出身低微,为什么能在没有权臣站队的情况下夺嫡成功?既然他都和四皇子争了四年,为什么最后又把皇位拱手相让?明明历史上的魏业和魏璟势同水火,就算是魏业自己突然脑抽不想当皇帝了,可他不当,皇位就要落到魏璟头上,就算是抱着不能让仇人如愿的心态,也很难这么果断地退出吧?其实细想一下都是疑点。” “所以,其实三皇子身边有过一个强大的谋士?只是那个谋士的存在被抹去了?” “有什么奇怪的,好多人连三皇子魏业都不知道呢,他还是实打实继承过大统的皇太子。东元末年本来就不是大众熟知的历史时期,后面紧接着的又是异族人统治的北津皇朝,无论是佚失还是故意隐去,一个伟人曾存在过的痕迹完全有可能泯灭得无影无踪。” “现在三大墓群出土了大量的文献和实物史料,就能和这个假设相互证实了。我觉得最锤的就是陈教授说的,东元末年曾深度参与夺嫡之争,支持三皇子魏业的女官周从仪,她的随葬帛书里多次提到了越颐宁,看上去和她很熟。如果越颐宁就是三皇子的谋士,那这一切不就都说得通了吗?” “我靠……你别说……!真的环环相扣了!” “大家别忘了,陈教授说过,越颐宁是一个天师。” “对,东元时期的天师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隶属于国教应天门的正统玄术师,修五术,会看相断命,什么都能算。越颐宁既然是天师,就代表着她也懂卜卦之术。” “那有没有可能,越颐宁其实是个术法很高强的天师?她早就算到了东元末年的格局,所以才会刚刚好帮到每一个关键历史人物,又选择辅佐了三皇子?” “不是吧,她要是算到了未来,自己又怎么会那么早就死了?而且这么推算的话,她选择辅佐的人就是三皇子,可最后登基的人还是四皇子啊,这说明她其实是失败了,还是棋差一着,那这也算不上多厉害吧?” “不知道有没有和我一样喜欢钻研东元末年历史的业余爱好者,其实我觉得除了越颐宁之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东元末年的长公主。她是后来的东雍国君顾青蓝唯一的亲生女儿,也是东元亡国之君魏璟的嫡亲妹妹,这位长公主在正史里连名字都没有记载,可是她和两个重要的历史人物都有密切的关联。” “天哪,终于看到有人和我想法一样了!我也这么觉得!而且顾青蓝墓的出土文献里也提到了这位长公主,顾青蓝评价自己的女儿‘惊才绝艳’,‘文武双全’,就从这些内容,我推断这位年轻的长公主很可能也参与了夺嫡之争,她辅佐的人极大可能就是她的嫡亲哥哥,魏璟。” “要是能找到这位东元末年长公主的墓穴就好了,我感觉她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如果她的墓穴能被找到并且发掘,说不定很多谜团都能迎刃而解。” “按这么说,这位长公主和越天师应该是政敌吧?一个支持三皇子,一个支持四皇子,而且她们年纪相仿,这是棋逢对手了啊!” “对不起,双强宿敌百合完全是我的菜……我先乱中磕一口……大家继续……” “我怎么感觉还有好多历史真相没浮出水面呢?这两个人身上的谜团比三位女帝的故事还吸引我!” “吸引归吸引,但研究院现在应该是遇到瓶颈了吧。我估计他们对长公主和越天师的墓压根就没有头绪,不然陈教授也不会出来呼吁让社会人士提供线索了。” “太难了。如今只能是推测,想搞清楚真相,感觉还是得发掘两个人的墓穴,或者是找到直接相关的史料证据才行,不然就是盲人摸象,管中窥豹,没啥意义地瞎折腾。” 校车缓缓进站,缀在车屁股的排气管慢悠悠地发出长鸣。 学姐正准备走,看到谢云缨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喊了她一声:“云缨,车来了。” 谢云缨如梦初醒,收起手机上车。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飞速掠过的校园景色逐渐模糊成千万条细长的绿丝,郁郁葱葱里,她的思绪悄然生长茁壮。 手机屏幕的另一端,无数人在为这段历史发声。 谢云缨心中酸楚泛滥,眼圈热烫。 看到人们对越颐宁这个人的争论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她心中剧烈地鼓噪起来。 说不定,她真的能为她们做点什么。 如果她谢云缨也能做点什么的话…… 下了校车,谢云缨快步跑出学校大门。 脚步越来越急促,最后几乎变成了奔跑。她冲进小区单元楼,咚咚咚地跑上楼梯。 听到大门声响,正在厨房忙碌的谢妈妈探出头,惊讶地看见她平素总是温吞如乌龟的女儿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客厅。 “缨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谁知谢云缨完全没看她一眼,径直跑进了卧室,谢妈妈在她身后大喊,“哎哎!跑这么急干什么?吃饭了没?!” “我待会吃!”谢云缨“砰”地一声关上门。 她甚至来不及放下沉甸甸的书包,就那么甩在床边,自己扑到书桌前,一把按亮了电脑屏幕。 呼吸急促,此时此刻四下无人,谢云缨终于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轰鸣。她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花了三天时间,奋笔疾书写了一份手稿,又反反复复地修正其中的错误。为了力求细节丰富,谢云缨几乎是将脑海中关于东羲的记忆全都搜刮了个遍,一字不漏地写了进去。 谢云缨将这些文件打印下来,邮寄给了国家历史研究院,填写的收件人姓名是陈亦然。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过去了。 毫无动静。 连谢云缨自己都觉得,她寄去的东西说不定已经被当成废纸处理掉了。毕竟她没有标注史料来源,书写下来的内容又混乱零碎,更像是干扰研究的恶作剧而不是认认真真地在提供线索。 谢云缨有点沮丧,说不定真被误会了,所以才会杳无音讯。 就在谢云缨快要彻底放弃等待的那一天,一通陌生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彼时的谢云缨刚好在去上课的路上,她接起电话,对面停顿了一秒钟,夹杂着淡淡磁性的温柔声音随之传来,“是谢云缨小姐吗?” 谢云缨快步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陡然听见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声音,脚步猛地刹住。 “是,是我!”谢云缨紧张得结巴了,“你好!”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历史研究院的研究员,陈亦然。”话筒里的声音与谢云缨这些日子反复观看的访谈里的陈亦然的声音重合了,年轻的女教授笑道,“不用紧张。我打电话给你,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 谢云缨呆住了,“我、我?……向我道谢吗?” “对。”陈亦然说,“这两天,你方便和我见一面吗?除了道谢,我还有些话想亲口问你。” 电话挂断后,谢云缨在原地愣了好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才把她从恍惚中惊醒。 因为这通电话,她整节课都心不在焉。 第二天上午,谢云缨按照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 十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一名穿简约套装,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她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谢云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谢云缨同学?” 谢云缨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是、是我!陈教授您好!” “快请坐,不用这么客气。”陈亦然在她对面坐下,随意点了杯美式。她看向谢云缨,目光坦诚而带着探究,“首先,真的要再次感谢你。你邮寄来的那份手稿,对我们的帮助非常大。” “真的吗?”谢云缨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有些忐忑,“我……我写得有点乱,很多地方都是凭记忆……” “完全不会,所有看似混乱的细节,都是研究过程中非常宝贵的材料。” 陈亦然说完,身体微微前倾,双瞳直直地看着她:“云缨,我能冒昧地问一下,这些关于东元末年,特别是关于天师越颐宁和长公主魏宜华的记录,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吗?” “因为你没有标注史料来源,但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来了! 谢云缨心脏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是……是从我家的老宅里找到的。” “前段时间,我回老家帮父母整理旧物,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零散的笔记和手札。我本来没在意,后来看到网上关于何婵将军和越颐宁的讨论,才想起来,觉得可能有点关联,就回去找出来翻看了一下。” 谢云缨掐紧了手心,撒谎道,“……我、我父母曾经和我说过,我们家祖上是东元朝燕京谢氏的分支,我觉得家族遗物里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就抱着这种心态去找了,没想到真的有。” “燕京谢氏……”陈亦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沉吟片刻,忽然抬起眼看向谢云缨,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所以,你和谢清玉教授并不认识吗?” 谢云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迅速摇头:“不、不认识!”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怎么会认识研究院的研究员呢?” 陈亦然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钟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别紧张。” “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到你寄来的手稿,看到里面一些叙述的笔触和角度,总觉得有点像谢教授。” “今天见到你,这种感觉更强烈了。”陈亦然温柔笑道,“而且你们还都姓谢。我总觉得,你就像是他的妹妹一样。” 妹妹。 谢云缨鼻腔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咖啡呛到,用力咳嗽了几声,借以掩饰瞬间的哽咽。 她多么想告诉陈亦然,她真的认识谢清玉,也真的曾经做过他的妹妹。 谢云缨稳住呼吸,咽下那些上涌到喉间的苦涩。 她抬起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问道:“陈教授,研究院那边,现在怎么样了?那些、那些当初为难谢研究员的人……” 她问得断断续续,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陈亦然的神色严肃了些,语气沉稳:“你放心。群众的舆论,已经引起了上级部门的重视,研究院内部也着手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 “在谢教授离职事件中刻意徇私,后续又刻意拖延何婵墓研究进度的几位领导,目前都已经被研究院停职审查。如果调查结果证实存在伺意排挤、学术打压等行为,他们不仅职位不保,还会面临进一步的处分。” 谢云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流过心间,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终于被移开。 “那……我提供的那些资料,真的有用吗?”谢云缨再次确认,带着点不确定。 “非常有帮助。”陈亦然肯定地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光芒,“手稿里提到的一些细节,即使只是琐碎的记载,也都为我们提供了全新的交叉验证的切入点。” “项目组最近非常忙碌,就是因为在你提供的线索基础上,我们又有了新的突破。我这么晚才联系你,也是因为我难得抽出空来,所以一有时间就当面来向你致谢了。” “不不不,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情,实在算不了什么……”谢云缨连连摆手,心里某一处莫名滚烫灼热,她不禁由衷地笑了,眼睛被光明点亮,喃喃道,“能帮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陈亦然看了一眼手表,忽然问道:“云缨,你今天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吗?”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谢云缨一愣。 “嗯。”陈亦然笑道,“你一定会很高兴见到她的。” 谢云缨跟着陈亦然上了开往京郊的车。 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渐渐驶入了一片环境清幽的别墅区。 两人在一栋外观雅致的小洋房前下车。 谢云缨跟在陈亦然身后,偷偷张望着四周的景色。洋房外壁被漆成了米白色,小巧玲珑的庭院被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些山茶花和夹竹桃,时而响起几声鸟鸣。 陈亦然上前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一位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站在门内。 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秀美,气质清冷,整个人像是云和雪砌成一般,眼里含了一汪深潭。 她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们的到来。 她的声音也和她的气质一样,淡淡的,带着些许疏离: “陈教授,好久不见。” “魏小姐,打扰了。”陈亦然微笑着回应,“这位是我在电话里跟您提过的,谢云缨同学。” 谢云缨连忙问好,心里却在好奇这位“魏小姐”的身份。 魏小姐侧身将她们让进屋内。 客厅的布置充满了书卷气,一整面墙的书柜直抵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其中不少是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落座后,魏小姐为她们斟上准备好的清茶。 陈亦然这才正式向谢云缨介绍:“云缨,这位是魏紫小姐,她就是谢教授论文里提到的,小说《颐宁》的作者。” 谢云缨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几乎是失声惊呼: “《颐宁》的作者是您?!”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亦然带她来见的竟然是一个这么重要的人! 魏紫看着谢云缨惊讶的样子,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陈教授之前找过我很多次。因为谢教授留下的资料里提到了我,他提出的假说和推断,与我的小说内容有很深的联系。”魏紫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的祖上,是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的贴身侍女素月的后人。” “长公主临终前,感念侍女素月的忠心,曾赐其皇族姓氏‘魏’。所以,我们这一支族人,也算是承继了这份渊源。” “我书写了《颐宁》,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我的祖辈世世代代守着这个真相,沉默度日,到了我这一代,我决心做出和祖先们不同的选择,所以我写下了《颐宁》这本小说。” 魏紫看着她们,“我对外说这只是一部架空小说,也默许有些人把这本书看作是东元历史背景的原创同人故事,但是,我知道我书写的就是真实的历史,是被尘封的、被湮灭在千年时光中的真相。” “距离出版这本书,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一直在等待一位有缘人能看懂它。” 在魏紫和陈亦然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述中,谢云缨逐渐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陈亦然在深入研究谢清玉留下的资料后,敏锐地察觉到小说《颐宁》在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千方百计找到了原著小说的作者魏紫。 起初,魏紫非常谨慎,并没有完全坦诚,也拒绝交出家族世代秘传的历史文物和相关文献。 后来,在陈亦然日复一日的登门拜访和书信关怀中,魏紫渐渐被这份坚持不懈的努力打动,终于松了口。 魏紫提出了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等到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启动对东元末年历史的研究项目,她才能提供墓穴的线索。 为此,陈亦然一直在研究院内多方奔走呼吁,努力推动东元末年历史研究工作的开展,意图得到院内高层人物的支持和重视。只可惜阻力重重,那群老古董在上头压着不松口,研究项目一直得不到批准,也无法进一步推进。 直到那场暴雨降临人间,何婵墓重见天日。 时机,终于到了。 谢云缨紧张地看着魏紫:“所以,东元末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魏紫眼仁乌黑,眼神宁静而又渺远,细细看去,里面还有一丝感慨万千: “历史的真相啊……” 茶烟袅袅里,女人娓娓道来。 东元朝嘉和二十五年,本该名垂青史的一代伟人,天师越颐宁逝世。 侍女符瑶身为越颐宁的至亲之人,在越颐宁下狱后,一直没有行动,却并非是冷眼旁观,而是因为她知道,越颐宁会以假死之法脱身。 魏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可谁也没有料到,那杯无毒的鸩酒会被暗中替换。” 越颐宁真的死了。 直到看到越颐宁留下的亲笔遗书,符瑶才明白,越颐宁早已自知命不久矣。 她知道谢王两家都不会放过她,即便成功借无毒酒逃过一劫,也很难走出这座燕京城。 “越颐宁早就算到了自己的死亡,在她活着的最后两年。她坦然接受了这个命定的结局,在遗书中,将自己倾尽毕生心血构筑的最重要的一道计谋,对侍女符瑶和盘托出。” 谢云缨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三女帝之局。” 魏紫说,“我祖先留下的文献不多,但也大致记载了这道计谋的来由。” “越颐宁在嘉和二十四年预知到大业终将功败垂成,东元皇室注定覆灭。” 天意不可逆。那时,已经辅佐了三皇子魏业两年之久的越颐宁,再度使用了龟甲占卜,这一次,她看到了未来,看到了结局,东元朝的坍塌不可阻挡,天下苍生终将沦入长久的乱世。 所谓救世,是天道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只凭她一个人,根本无力改变江山倾颓。 魏紫说:“越颐宁闭门不出,枯坐殿中七天七夜。最终,她想出了破局之法。那就是不再阻挡东元朝的覆灭,而是在东元末年的乱世来临后,将天下三分,交给三位真正爱民如子的君主。” 她要偷天换日,将天道注定的百年乱世,扭转成百年太平。 越颐宁以自身五十年的寿元为代价,强算天命,为万民窥得一线生机。 既然东元皇室注定覆灭,那就让它覆灭。 她越颐宁要的从来不是皇朝永固,而是万民平安。 她通过数以千计次的卦算,推断出了最合适成为三位国君的人,分别是当时身负极财贵命,出身肃阳地方豪族,富甲一方的金氏之女金灵犀;出身青淮底层,命格能承聚万民归心,不世出的千古将才,屠户女何婵;以及,人称燕京第一才女,美名冠绝京华,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仁善忠烈,生来凤命的长公主魏宜华。 “所以越颐宁原本钦定的第三位国君,其实不是丽贵妃顾青蓝,是长公主魏宜华?!”谢云缨失声道。 “是。”魏紫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越颐宁让符瑶在读完遗书后,将这封至关重要的真遗书,交给魏宜华,点明局势,交代谋划,让她积蓄力量,在十年后乱世到来时成为第三国的国主。” “然而,越颐宁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符瑶对魏宜华的怨恨已深。” 符瑶认为,长期与越颐宁为敌,凭一己偏见多次罔顾越颐宁好意,总是刻意针对她的长公主魏宜华,不配受到越颐宁以生命铺就的遗泽。 于是,符瑶模仿越颐宁的笔迹,重写了一封假遗书。 在这封假遗书中,她隐去了上半部分越颐宁向魏宜华交代的谋算,和未来三分天下的布局,只保留了下半部分越颐宁坦白本心和真情流露的内容。 符瑶将假遗书给了长公主,带着那封真正的遗书,离开了京城,回到了她与越颐宁初遇的漯水,意图在旧地投河自尽,追随故主而去。 然而,命运弄人。 魏紫道:“符瑶被河水冲到了漯水下游的青淮,不仅没有溺死,还被何婵率领的起义军里的女兵所救。” “她得知何婵的身份以后,感觉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祖都不准她死,说明她还有未尽的使命需要去完成。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符瑶死过一次,想开了许多事,她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咬着牙活了下来。” “十年后,符瑶成为了何婵麾下的将领,跟随何婵率领的起义军杀入皇城。” “符瑶在杀死魏璟之前,从他的口中得知了越颐宁真正的死因。盛怒之下,她带领亲兵屠尽了谢、王等为祸朝纲的世家元首,为越颐宁报了仇。” “也是从魏璟那里,符瑶得知魏宜华在越颐宁死后十年一直郁郁寡欢,深受负罪感的折磨,悔恨交加。她时常暗中为越颐宁祈福,并且因忧思和压抑,早已重病缠身。” 那时,符瑶终于对长公主魏宜华曾经的所作所为,彻底释然了。 符瑶想起了越颐宁真正的计划,她立刻带着神医江持音赶去了长公主的封地,意图救治魏宜华,扶助魏宜华成为第三位国君,完成越颐宁的遗志。 可惜,她们晚了一步。 长公主在得知国破家亡后,选择了自尽。 符瑶赶到时,看到的只有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听到这里,谢云缨完全怔住了。 ……原来,就差一点。 世间的阴差阳错,令人唏嘘。 “后来的一切,你们现在也都知道了。”陈亦然接话道,语气沉静,“符瑶将这些事都告诉了我的祖先,长公主的侍女素月,所以我们家族存有文献记载,知道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真相。” 在周从仪等人的运作下,最终由丽贵妃顾青蓝代替魏宜华,成为了第三国的君主。 “据符瑶墓出土的碑文所述,那封记录了全部真相的真遗书,从她在漯水投河后便已失落,装着越颐宁遗书的玉盒极有可能被河水冲走了,或是沉入了水底,被掩埋于河床的泥沙之中。”陈亦然说,“这也是我们在符瑶墓中探索时一无所获的原因。” “这些真相,目前还未对外公布。研究院的初步计划是,先找到长公主魏宜华的墓穴,获取更多直接证据后,再将这段错综复杂的历史公之于众,给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民一个完整的交代。” 魏紫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无奈:“只可惜,我们家族流传下来的古籍中,偏偏是记载了长公主墓穴位置的那一册遗失了。我亦无从提供更具体的线索,十分惭愧。” “没关系。”陈亦然看向谢云缨,眼中带着笑意,“云缨提供给我们的线索非常宝贵,里面提及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细节,都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或许,结合现有的考古成果和这些新线索,我们很快就能破译出长公主魏宜华墓穴的真正所在。” 也许是因为陈亦然眼神中的从容和笃定,谢云缨莫名信任她。两个月以来,她都在时刻关注着历史研究院发布的消息。 谢云缨真的等到了这一天。 年底,国家历史研究院宣布,已经定位到了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的陵墓所在,考古发掘工作即将全面展开。 出于尊重事件热度和回应民众期许的考量,研究院直接联系了各大官方媒体,直播考古发掘现场,整整三天三夜。 谢云缨在家的时候就守在电视前看直播,去学校的时候,即使是在下课的十分钟,也要点开手机看直播间。 终于,三天三夜的考古工作过后,长公主魏宜华陵墓内藏的诸多文物,开始陆续出土。 那天,谢云缨刚好宅在家里,谢妈妈经过这半年来对女儿的观察,也知道了她非常关心这起考古发掘事件的进展,主动给她打开电视,切换到了这个频道放着,转头就去做饭了。 谢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谢云缨坐在地毯上看着直播。 画面一闪,镜头从高空俯拍考古基地中央巨大的土坑,又切到近地处,记录着来来往往的考古工作人员和一筐筐沾满泥巴的竹篓子。 镜头恰好定格在一处堆积的文物上。 谢云缨忽然就愣住了。 那是一双仕女像,被捏成寻常的小人模样,都扎着黑油油的发髻,一个衣裙涂着亮匀匀的朱丹红,另一个衣裙染了青柔柔的天水碧。 两个少女手拉着手,其中一人脸上点着两团腮红,看上去明朗又喜庆。 是一尊白泥偶,如今的它已经浑身裹满了黄土和泥灰,曾经的洁净如新被污迹斑斑取代,可她们依旧眉眼弯弯地笑着。 古老的传说里,被亲手捏成一对泥偶的人会被和合二神保佑,永生永世成为至交好友,即便再入轮回,也不会错过彼此。 那是一生未信过玄术的公主第一次向神明低头。 谢妈妈端着饭菜走出来,一眼看到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谢云缨,刚想喊女儿过来吃饭,就看见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谢妈妈表情惊讶:“哎哎!怎么了怎么了?咋突然哭了呀?” 谢云缨什么都听不见了。 屏幕里,那对泥偶正静静沐浴着一千三百年后的日光。 ——“史书后人,请不要忘记我们,不要忘记我给她的泥偶点过两团腮红。”—— 作者有话说:来了! 泥偶仕女像的灵感来自于洛阳博物馆的姐妹俑,泥偶的外貌略有修改。 两个时空里的宜华都亲手捏了这尊双人泥偶。在真正的历史中,这尊泥偶被她带进了坟墓;在小说中,她亲手将这尊泥偶送给了宁宁。 任命运如何戏弄,如何颠倒,如何交错,二人的情谊永恒不变。 这尊泥偶的出现,将打破世人对她们的种种误解与猜测。两个被旁人视为宿敌的女子也曾在默默无闻处惺惺相惜,“世人都猜错了,我怎会恨你。” 莫问孤身勇,且观群魄遒。乾坤倒转时,方识真章骤。 在一开始构思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想写的其实是一个大女主的故事,可笔墨有灵,在长达一年的连载时间里,我渐渐将它写成了一个女性群像故事。 起初,我决定让作为主角的越颐宁独自拯救苍生,可是现在,我选择让她成为一个重要的“连接者”。 我的女主,她凭一己之力谋定天下,以她的性命为代价,搭建了东元末年的架构,奠定了三国并立的基础。可长达百年的盛世不止是女主一个人的功劳,每一位重要的女性历史伟人都是这段光辉岁月的铸造者,是她们的共同努力,天下才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下一章就是现世篇的最后一章啦!最近要出一趟远门,下一次更新在10号[害羞]宁宁的遗书和云缨宝宝的高光都在下一章! 第184章 回溯【现世】 若可为,不可不为。…… 次年春节过后, 国家历史研究院公布了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墓的考古报告,又在网络上掀起了新一波的讨论浪潮。 长公主魏宜华,少时即显禀赋, 志存高远, 才名冠绝京华。为人明。慧洞达, 忠贞刚烈, 所作诗文格调高绝, 词翰倾世。 及笄后参与了东元末年的双子夺嫡,识见卓绝, 兼有济世安民之心, 是四皇子阵营功绩最为突出的谋士。 人们热议着这位崭新的、名不见经传的历史人物,好奇地阅读她的碑文, 了解她的生平和故事, 留下眼泪或是兴叹。 魏宜华的随葬品和文献史料被解析, 人们发现这位长公主也曾多次提及越颐宁这个名字。 一时间, 关于这位不为人知的女天师的猜测汹涌而至,众说纷纭。 2027年的春天就在这样的喧哗声中到来。 谢云缨依旧奔波在学校和家之间,偶尔也会去研究院见陈亦然。在某一天的忙碌间隙中, 她抬起头,发现现在已经是2027年的4月10日。 距离她从《颐宁》的世界中回到现实, 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斗转星移, 她的心也已然脱胎换骨。 谢云缨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变化, 是从她能在群里接上大家的话开始。 万彤彤还很惊讶, 因为那是谢云缨第一次不是捧哏,而是认真地和大家讨论历史内容,还说得颇有一番见地,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她。 谢云缨还以为万彤彤只是在鼓励她这个笨拙的小学妹, 直到连韦邦媛也对她说,觉得她这一年来进步许多,令作为老师的她都颇为惊喜,她才懵懵懂懂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变了。 一颗心满满当当,沉沉甸甸,如坠千斤重。可脚步却变得轻快,快得恨不能跑起来,越跑越急,脉搏在喉咙间鼓动,仿佛要挣脱血肉之躯的束缚,跳入无穷无尽的天地,身体里像是住进了一阵风。 那风刮得她生疼,可她从没想过停下脚步。 近年来女性主义思潮日渐蓬勃,在中文互联网有了相当的体量和热度。 这段浮出水面的东元历史,让人们认识了一群可堪一流的红粉名姝,宛如一曲跨越千年的磅礴和声,与反传统性别叙事的高昂音调不谋而合。 无论是相关议题的深化还是女性信心的增强,都将进一步重塑新时代的民众眼光和社会观念,逐渐撼动长久以来固化的两性权力-话语结构秩序和历史传统。 前人光辉,烛照今古。 作为讨论焦点的女天师越颐宁的遗书早已失落,当年长公主魏宜华为她立下的衣冠冢也难寻踪迹,历时千年的帛书没能得到妥善保存,还极有可能被成分复杂的水源浸泡过,即便能找到文物本体,其字迹大概率也无法复原。 历史的真相已然大白,却残缺了最为精华的一角,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难免心存遗憾。 就连谢云缨自己都觉得,也许她这辈子都看不到越颐宁的遗书被公之于世了。 可,造化或许也有偏私。 春末,一份高保密级别的重要文物,从东南地区省级博物院加急送往位于首都华京的国家历史研究院,由陈亦然教授的团队接收。 文物是一个看上去外表磨损严重的青玉盒,不是由考古发掘得来,而是一个当地农民在人迹罕至的无名荒山挖笋时寻得。 农民将这个玉盒塞进背篓里带回家,本来要拿去镇上的玉器铺子卖掉,可这户农民的邻居家里恰好有个五一放假回家探亲的大学生,他听说邻居家里的老人上山挖笋挖到宝,出于好奇心过去看了两眼,恰好发现了盒底刻着的字迹是古文字。 大学生直觉这个玉盒来历不简单,便出言建议老人家先带着它去镇上的文旅办公室问问,确定一下是不是历史文物。 在不少乡镇地区,文旅办公室是负责对接、甄别和上报辖区内可能出现的文物及民俗器物等文化遗存的基层部门,同时也承担着对群众进行文物保护宣传的职能。 老人是退伍军人,一听有可能是国家的东西,哪里敢私藏,第二天就带着玉盒去了镇上。 就是这般巧合。那天,省考古研究院的一位年轻队员恰好在附近进行区域性文物普查的收尾工作,正在镇文旅办公室做临时的资料交接。 当老人掏出那个用红布包裹的玉盒时,原本正在喝茶的考古队员眼睛一亮。 玉盒虽磨损严重,但形制古拙,绝非近现代工艺。考古队队员初步观察研判后,立刻向老人和办公室主任说明了情况,按照规定流程进行了登记,随后亲自将玉盒护送回了省博物院。 省博物院的考古专家对玉盒进行了进一步的清理和检测。其玉质确定为青玉,盒体采用了一种在东元中后期墓葬中特有的榫卯结构,密闭性极佳。 更令人惊喜的是,专家们小心翼翼地开启了玉盒之后,发现尽管玉盒的外表饱经风霜,但其内部因卓越的物理稳定性,避免了剧烈温差和水分渗透,竟然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环境,以至于存放在玉盒中的帛书历经千年,却并未遭到严重损坏。 纵然玉盒中的帛书存在纤维老化、折痕断裂,墨迹氧化褪色等普遍的文物问题,可其上的内容保存完好,所载的文字依稀可辨。 省院的专家们迅速对帛书文字进行了初步释读,判断其为东元末年的重要历史文物之后,便加急送往了华京,文物抵达了国家历史研究院,被交由专门进行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相关历史研究的陈亦然教授团队,继续进行后续的文物修复和历史研究工作。 谢云缨得知这一切时,陈亦然团队已经完成了对玉盒中帛书的高精度扫描释读工作。 那天,陈亦然只给她发来了一句话:“云缨,越颐宁的遗书找到了。” 随邮件附上的,是一个加密的文档。 谢云缨点开那个文档,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越颐宁的遗书。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滑入深蓝。她听到厨房传来轰隆作响的抽油烟机声,看着刺眼的屏幕荧光,才惊觉自己已然满脸泪痕。 谢云缨接连好几天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仿佛三魂七魄都抽走了大半,徒留凝滞与空白。有什么哽在喉头,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有如立身漫无边际的荒山雪地,不知来路,不知归处,唯有茫然四顾。 两个月后,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公布了关于越颐宁遗书的研究成果,并称东元末年至今出土的所有文物,都将在国家博物馆以大型特展的形式展出。 届时,全国人民都能近距离观摩和欣赏这些历史文物。 这场大型特展将为这段历时一年多的考古复原研究画上完美的句号。 开展第一天,谢云缨早早便来到了国博。 尽管是工作日,特展厅外已是人流如织,可见公众的热情。 展厅设计极具巧思,灯光昏暗,营造出历史探秘的氛围。随后视野豁然开朗,三大女帝的功绩通过巨幅画卷、文物阵列和多媒体交互技术逐一展现,气势恢宏。观展路线蜿蜒曲折,隐喻着历史真相的错综复杂和疑云重重。 当观众一步步走入展厅最深处,灯光忽大亮,待人们站定在展厅中央,又会发觉头顶的光芒又慢慢收敛,归于一片稳定的柔和静谧,仿佛尘埃落定。 谢云缨绕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最深处。时间尚早,展厅里只有零星的观众,她与无数人擦肩而过,终于站定在某一个角落的玻璃展柜面前。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 谢云缨的呼吸平缓下来,几不可闻,她注视着摆在中央的文物,不自觉地屏息。 暗黄色的帛书被细细展开,底下枕着深色的丝绒衬垫,静静躺在密闭玻璃柜中。柔和的圆形顶光落下,照亮每一寸历经千年岁月的纤维。 它平凡朴素,其貌不扬,却凝聚着一整个红妆时代的光辉。 谢云缨仰头,看着文物背后的巨大展板,一行行精心排列的现代字体,向世人展示了那份尘封千年的遗书: 「越氏颐宁,出身寒微,四岁失怙,后漂泊市井,食百家饭,幸而活至八岁,尊者秋无竺相中我禀赋,带上山悉心教导。师恩重于泰山,七载春秋,倾囊相授玄门五术,兼抚育教导,关怀备至,如父如母。」 「年十四,初试龟卜,得窥国运。乃得知五年后东宫暴毙,四皇子魏璟继位十载而国祚终,山河倾覆,东元灭亡,乱世当道,生灵涂炭。我再三叩问天道曰:破局之法安存?天道曰:唯系一人,即汝自身。」 「于是及笄之年,别师门,涉尘寰,下山周游四海。十六游于漯水,遇到因饥荒丧母的符瑶,收为贴身侍女,随我同行。其后四年,遍顾六合八荒,目睹民生多艰,人心欲求,积病沉疴,乃砺谋术,铸丹心。」 「年二十,入京为官,辅佐三皇子魏业夺嫡,是为谋士,呕心沥血,夙夜筹谋。」 「宦海两载,遍涉内廷外朝,洞察政局弊病,在于世族盘根错节,伏皇朝而吮血,巨虫之躯已难撼动。而皇嗣庸懦难继,若魏业登基,夹于两派老臣间,怕是举步维艰;若魏璟登基,必致世家摄政,权臣瓜分国祚,民怨沸腾再难遏制,国运衰亡已不可挡。我独木难支,回天乏术,无可重塑朝局,难以革清积弊,死局已僵。」 「于是年二十二,再行龟卜,天道示我以终局,与我所想无异。」 「已是穷途末路之人,我所做所为不过垂死挣扎。」 「天道欺我弱小如蝼蚁,许我渺茫不可及的希冀,却并不告诉我一己之力难擎天;可它却也未曾骗我,身负天下玄术之极的我确为破局关键。它极其聪明,所言不假,可真话亦不曾说全。」 「我落入它的算计圈套,终究是技不如人,棋差一着。」 「可是,我不认命。」 「既然天道洞察我心,连我的谋划和我的欲求都掌控其中,那我便骗过我自己。」 「我要算计自身的生死,算计他人的命数,算计天道的疏漏。天地为盘,卜我最后一卦。」 「我死于狱中之后,此信想必会交由我的侍女符瑶。莫悲我死,我为寻得一线生机,与天博弈,五十年寿元已去,更兼两番龟卜,百岁光阴只余七载,纵然苟活,亦等不到谋局实现那一日。即便魏璟放过我,其余人却始终虎视眈眈,凭我如今孑然一身,四面楚歌之局势,走不出这偌大的燕京城,若落入世家大族手中为人傀儡吊命,倒不如痛快死去。」 「十年后,乱世将临,而我已为天下万民觅得转机。」 「我于过去两载不断推算乱世末年之局,若东元袤土裂三国而制衡并立,则百年长安可期。」 「三国之君人选,我亦早早卜算得到。」 「其一为肃阳金氏之女金灵犀,生于大富大贵之家,负厚杀极财命格,镇一方财源地脉,却为其父权势所制,深受困窘。其父贪婪恶毒,若长寿安康,注定耗去她福报,金灵犀若三十岁之前难以大展拳脚,心气便会遭消磨殆尽,自此金藏于土,不见天日。」 「于是,我借旁人之名暗中施与援手,助她弑父,掌权金家,重整肃阳地区商贸往来。如此,待十年后,她便能凭借肃阳地区丰厚之财力与繁荣之商贸业立国,成为第一国之君。」 「我又卜算到肃阳有一百年难遇之相才,其人为农户女李黛眉。李家重男轻女,断其求学之路,若无人插手,则一代相才从此陨落。我心中怜惜,秘密派人银两接济,资其读书,待数年后举文选,入仕途,是为能臣,可辅佐金氏立国,命格晦暗尽去,光彩大放。」 「其二为青淮屠户女何婵,千古将星转世,不世出之英豪。命格可聚人心,本性坚韧沉稳,却因年少识人不清,错结盟友黄卓,身陷囹圄,功业毁于一旦,若无他人襄助,则将星西沉。于是我假借他人之手,予她兵马粮草,舆图计策,助她肃清奸细,东山再起,积攒名望势力。」 「若她无虞,其身边所聚各路英才,如将领蒋飞妍,神医江持音,也将逃脱死劫,运势扭转,命途日渐昌隆。待十年后,可集众力,率起义军攻陷东元皇都,推翻旧朝,以千军万马为凭而立国,是为第二国之君。」 「其三为燕京长公主魏宜华,披文握武,头角峥嵘,有济世安民之心,且身负凤命,实为储君最佳人选。可叹她与我水火不容,虽有嫌隙,实乃误解耳。待我死后,便将此封遗书交由她,当尽释前嫌。」 「东元灭亡后,长公主是为唯一正统血脉,兼有才华名望,若立国为帝,则安抚一方黎庶,广纳东元旧臣,可为第三国之君。至于周从仪,沈流德,邱月白等女官,此皆栋梁之才,可助其成就大业,三足鼎立之势即成。」 「天道不可独抗,便聚天下数位女英豪杰之力,勠力同心。」 「须知天下非为九五至尊一人之天下,实为九州万方百姓之天下。逆枢子之机缘,进而易众生运数,皆改其命。则天道可倾覆,乾坤将扭转——此即我破局之策:让天下人,成天下势。」 「成则含笑九泉,败亦无愧于心。」 「入狱前曾卜一卦,方才觉晓我已然能算到师父的命数。卦象显示,她已逝世数月。」 「思来想去,待我死后,这世间大抵只有符瑶一人会为我而哭。切莫为我伤了眼睛,我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因果沉重,寿元将尽,残生可望是必然。如此死去,于我是解脱,也是归宿。」 「我已为汝谋得安身之所,待我死后,将此遗书交由魏宜华,嘱咐她在十年间积蓄力量,谋定而后动。后可投奔御史周从仪,必善待汝,可保余生平安。」 「曾几何时,我也抱怨过上天,为何选我救世?为何众人皆活,独我凄惨而死?我不过希求平常喜乐,为何终此一生无法触及?这世道对我,总归是好不公平。」 「我以为,我心中对这所谓宿命,多有怨恨不满。旁人看我坚决笃定,唯独我知晓我心底辗转反侧,犹疑不决。」 「直至我落笔写下这封遗书,我方才惊觉我心光明,从无苦恨。」 「从十五岁背离师门孤身下山,到二十二岁以半生性命交换一线天机,从来是我心甘情愿。」 「世人未曾要求我,天道未曾逼迫我。只是我性情懦弱,贪生怕死又安于平庸,并不喜好权势地位,故而如此度过一生,难免心存遗憾。」 「然今,再回首这二十三载春秋,所作所为皆顺应本心,俯仰无愧。此生通达,澄明如鉴,如何不能算是一种得偿所愿?素心已酬,虽死无悔。」 「爱我之人,何须悲我一生短暂如蜉蝣?何须哭我墓碑不立白骨曝野?何须怜我史书不记世人不晓?」 「但见万民安居乐业,千重稻浪金黄,百年太平盛世,皆为我姓名。」 来来往往的人流穿梭在透明的玻璃展柜之间,白昼与黑夜交接之处,无数人静立片刻后又移步向前,无论历史厚重深沉还是意义非凡,世人皆身影匆匆,吝啬深情。 无数交织流动的人影间,唯独站在越颐宁遗书展板面前的谢云缨一动不动,显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人偶尔瞥去两眼,目光会在她脸上定格数秒,化为满脸错愕和讶异,又离开。 直到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走来。 年幼的孩童看见了谢云缨,突然吐出嘴里的棒棒糖,用清晰稚嫩的童声说:“妈妈,那个姐姐怎么哭了呀?” 小孩的声音很是响亮,吸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女人面露惊慌之色,忙捂住小孩的嘴,偷偷看了眼谢云缨,一边快步拉着孩子走开,一边低声呵斥:“妈妈都和你说了,在博物馆里不能大声说话,这样很没礼貌!” 驻足的三两路人也渐渐散去。 谢云缨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脸,眼泪冰凉,仍汹涌不停。 明明已经读过一次,里面的一字一句她都熟悉,能闭眼默诵,但她依然在这偌大的展馆中哭了,哭得不能自已。 世人吝啬深情,显得她多么突兀,多么怪异。 谢云缨退到了墙边,靠着墙壁哽咽着,掏出包里准备的纸巾擦眼泪。 而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一段曾刻入她骨髓的电子音,如此突然而然,毫无预兆,令她连擦眼泪的动作都陡然停住了。 象征着数据载入的电子音结束,熟悉的系统的声音再度呼唤她:“——宿主,是我!” 谢云缨愕然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 她喃喃道:“系统?” “是你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谢云缨突然站直,面色变得激动,“真的是你!” 系统:“宿主,好久不见。” “你当时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啊!还一走就是一年多!你知道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有多懵吗!” 系统的声音有一点心虚:“当时传送太急,出了点意外,后来我发现把宿主你传送回现实世界了,干脆将错就错了,反正宿主你待在现实世界也很开心吧?” 谢云缨:“” 谢云缨一字一顿:“这不是你一直没有来找我的理由。” 系统解释:“我临时被指派了其他工作,又忘了两边时间有流速差,就没能及时和宿主取得联系咳咳,总而言之,我现在来找宿主,是为了重启穿书任务。” 谢云缨愣住了:“重启穿书任务?” “是的宿主。穿书局检测到《颐宁》位面的情况已经趋近稳定了,可以传送宿主回到当时的任务世界,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系统说,“因为我犯了重大工作错误,把宿主直接送回了现实世界,导致我们之前签署的合约失效了,必须重新签一份,我才能有权限把宿主的灵魂抽离出去。” 谢云缨在原地站着不说话很久,直到系统听见她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那就签吧。” “”系统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其实宿主也可以选择不和我签订合约。” 谢云缨还在等着系统的下一步动作,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怔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因为之前的合约失效了,所以宿主,你现在其实是自由的。”系统的电子音在脑海中潺潺流淌,“如果你选择不和我签署第二次合约,你就不用再回到《颐宁》的世界,也不用再完成之前的任务了。” “我看了主系统传送给我的宿主日志,宿主很喜欢现实世界的生活吧?这里有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学业,你熟悉的一切。如果你想,你完全可以就这样留在现实世界,不必再回到那个陌生的时代受苦受累了。” 系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宿主愿意回到任务世界,等任务完成后,我同样会按照约定,送宿主回家。” 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就这样摆在谢云缨面前。 心脏突然跳得慢了,耳边的脉搏声却清晰可闻。 “如果我选择不做任务,”谢云缨垂目道,“那个世界会怎么样?” 系统:“不会怎么样。宿主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小姐,在《颐宁》的世界中不是什么关键角色,即便‘谢云缨’从此沉睡不醒,也不会影响主线剧情的走向。” 在那一群大罗神仙面前,她谢云缨确确实实只能算是个普通路人。她毫不起眼,即使突然有一天死去,也不会惊动这个世界;而纵使她好好活着,亦无法撼动错综复杂的局势。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谢云缨想起了很多人。 她想起还没看过越颐宁遗书的谢清玉,他依然对越颐宁在书中最后的遗言信以为真,以为越颐宁曾真的后悔过入朝为官。 她想起她走的时候还处于内外交困,腹背受敌的越颐宁,那个会毫不犹豫地替她挡臭鸡蛋,又温柔地给她擦去眼泪的越颐宁,如果是现在的她回到越颐宁身边,一定多多少少可以帮到她了。 她想起了其实身体里住着已逝太子灵魂的袁南阶,那个被她招惹的身世可怜的小古板,满心满眼都是她,总是静静地对着她脸红。即便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不需要她,可他一定还在等着她,他一定不能没有她。 系统还在等着谢云缨的回复,却看见谢云缨哭了。 身形瘦小的女孩安安静静站在展厅角落里,眼泪却一个劲地往地上砸,哭也哭得气势如虹,大有不砸穿地板不罢休的架势。 系统也是第一次见到谢云缨这样,差点吓死了:“宿主!怎么了!你你你哭什么呀??” “系统。”谢云缨哑声道,“我怎么能不回去呢?” 她怎么能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后,继续心安理得地留在现世,享受安稳的幸福? 眼前一片模糊的谢云缨,心中却前所未有的透彻了悟,无限光明。 那段曾刻骨铭心的人生,已然彻底重塑了她。 她穿过了暴雨,于是,她不再是从前的谢云缨了。 系统沉默了半晌,又说:“我知道宿主这一年来经历了什么,我也能理解宿主的心情。” “可是,出于理性考虑,我认为宿主回去,也未必真的能为越颐宁做点什么。任何可能做到的事情,都只是可能而已,左右一件事成功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其实很难真正做到” 谢云缨:“可我至少要试一试。如果我能为她们做点什么,我不能不去做。” 说这句话时,谢云缨眼圈周围依旧通红,可她眼底涌上来一股明亮得惊人的光采,令人难以直视,为之心恻。 像是迷途的旅人遇到了灯塔,她终于不再迷茫了,犹豫的空白被确切的答案填补,雪地也消融成孟春。 系统的电子音波动一瞬,归于沉寂。 “我明白了。”系统说,“那么,我尊重宿主的选择。” “请宿主在第二份穿书契约上签字吧。” 谢云缨停笔的那一刻,浑身骤然轻盈。 灵魂被抽离到新世界的过程,谢云缨也是第一次清醒地体验。 万物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充塞进一处固体盒子里,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不再能够听闻。陡然间,一切记忆、时间、空间化作半固态的液体,都从她的周身向后流去,光阴被倒转了。 谢云缨睁大了眼睛,像是置身于无穷尽的宇宙,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次从她身边流淌而过的风景都全然不同。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看到了越颐宁。 嗷嗷待哺的小婴儿伸出手,抓住了母亲的指头。温暖的木屋,织了一朵小花的巾子,围在襁褓边缘的越父和越母看着可爱的女儿,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小婴儿好奇地瞪大眼睛,一对深葡萄色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纷飞战火将宁静平凡的幸福岁月撕裂,四岁的越颐宁在一个暴雪天失去了她最后的至亲,尚且年幼的孩子抱着冻僵死去的母亲尸体嚎啕大哭,跪在床边用头一下下砸着草席,求天祖将母亲还给她,这是她唯一一次祈求神明,代价是她往后余生的天真。她跪到日出雪化,连眼泪都干涸; 柳荫如烟,一双紧握的手掠过眼前。浑身脏兮兮的乞儿被长相跟画中仙人一样的女子牵住了手,表情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八岁的越颐宁跟着即将成为她师父的人来到了颍川的紫金观,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出了她颠沛流离的前半生,自此有了如父如母的亲人; 西窗白雪,元日弯月高悬,一个通红着脸的小孩正吃力地关着比她还高的门,关好之后又屁颠屁颠钻回了师父的被窝。九岁的越颐宁像是一个烧得暖融融的火炉,而她的师父像是一捧丁香雪,高洁清冷而无人气,仿佛生性凉薄,却也会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给她唱自己根本不喜欢的曲子; 十四岁的越颐宁第一次与她的师父大吵了一架,两个人谁也不肯低头。总是热热闹闹的紫金观破天荒地冷寂了好多日,越颐宁窝在屋内枕着胳膊望窗外的松涛竹海,桌案上摆着一片烧裂开来的龟甲,背上生出一道道好似玫瑰花形状的漂亮纹路,命运的獠牙初露头角。 十五岁的越颐宁行过了及笄礼,决定在第二日下山。临走前,她的师父对她说,迈出这道门,她便不再是她秋无竺的弟子。而越颐宁只是对着她的师父磕了九个响头,山门前的石阶嶙峋不平,两下就磕破了皮肤,额前渗出的鲜红欲滴的血,逐渐模糊了她的眼睫。 下山后的越颐宁遇到了饥荒,认识了比她还要小四岁的刘四娘。年幼的刘四娘吃不饱肚子,瘦巴巴的很是可怜,见越颐宁衣着不凡,便一路偷偷跟着她,等她发现了,才怯生生钻出来说能不能给她一口粮食吃,越颐宁以为她是为自己讨食,刘四娘却说,她母亲快要饿死了。 越颐宁跟着刘四娘回了家,刘四娘的母亲啊,就躺在一卷薄薄的草席上,早已经咽气了。她没能等到那一口救命的粮食。 越颐宁问刘四娘,你的父亲去了哪里?你家里其他兄弟姐妹呢?刘四娘说,父亲带着弟弟走了,三个姐姐被卖掉了,只剩下母亲和她相依为命了。越颐宁就说,你母亲姓氏叫什么?刘四娘想了又想,才说,姓符。 越颐宁摸了摸刘四娘的头,问她愿不愿意和她走,刘四娘拉住了她的衣摆,牢牢握着,得知自己娘亲死时也没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越颐宁说,以后不叫刘四娘了,这个名字不好听。你的母亲姓符,那我为你取一个新的名字好不好?就叫符瑶吧,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扶摇。 十一岁的符瑶失去了母亲,却遇见了此生待她最好的小姐;而孑然一身下山闯荡的越颐宁,也在离开至亲之人的第一年,得到了一个忠心耿耿、胜似家人的小侍女。 二人一路走南闯北,山川化为脚下泥丸,河海如同雨后水坑,见过无数张或哭或笑的平凡面庞,直至风霜雨雪俱成砥砺,人间百态皆入胸怀。 终于,二人来到离燕京城不远的锦陵,年轻的女天师在附近的小镇上买了一间喜欢的木屋,与她的小侍女在这座山中扎根落脚。 一年春去秋来,冬暖夏凉。风淙淙而流碧树,即将步入双十年华的越颐宁坐在九连镇的小院子里,斟好的茶水摆在手边,一身春衫,侧脸秀美雅致,风生翠袖,花落闲庭。 越颐宁仰起脸,注视着头顶苍穹。借熙熙日光,谢云缨看清了她的双眸。 她看着云卷云舒的长空,远望着那遥不可及又深不可测的命运彼端,眼底的光辉平静而又温柔—— 作者有话说:从12章开始用一个结局的遗言误导所有人包括男主的作者咳咳咳……总而言之,终于真相大白了。 至于那句后悔倒也不是假话,后悔是真的,不后悔也是真的,这就是宁宁。如果可以,她会选择安稳平淡且幸福的一生;但如果是世界需要她,她也会义不容辞,从容赴死。 封建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发展时,通过暴力革命或改革调整,但未改变封建本质,依旧会形成“周期性循环”。 越颐宁看清了这个必然的发展,这才是所谓天道的不可战胜的根本。 但是即使覆灭注定,她通过布局天下,运筹帷幄,依然能使得这个朝代从剧烈崩塌转向和缓过渡,有效地阻止了原本会愈演愈烈的战火和纷争,延续了那个朝代无数人的生命,也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赢来了百年的升平盛世。 其实宁宁是朴素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实践者呢。 总而言之,她绝不是失败的谋士,连载历时十一个月整,我终于可以坦然地说出这句话。 越颐宁这个角色是这本书的灵魂,无论谁看到这里,都会深深记得她。 ps: 跪下,,,这次更新迟了,给本章评论区发三十个红包[害羞]莫要生我的气啊宝宝们[求你了] 第185章 苦涩 他眼角倏忽落下一滴清泪。 赫连川翻身下马, 将手中的马鞭随手抛给快步迎上来的侍从。 他刚处理完部落里一个关于草场边界划分的纠纷。五月的太阳催绿了漫山遍野的蒿草,也带来初见端倪的炙热,午后日头渐渐猛烈, 晒得他浑身的古铜色肌肤都微微见汗。 他刚走进大帐, 掀帘的手臂还未放下, 便见亲随巴图走上前, 神情欲言又止。 “首领。”巴图行了礼, 低声道,“您今早吩咐过奴, 让奴看着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脚步一顿, 揉了揉眉心:“他们俩又跑出去了?” 巴图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一早就骑着小马出去了, 说是去摘昨天刚开的萨日朗花, 午饭前便回, 结果现在还没见着人影……奴觉着, 两位小主人怕是又去荒丘那边了。” 赫连川心领神会。他挥挥手让其他侍从退下,只留下巴图,语气好笑:“又是去瞧那个‘怪人’了吧?” 巴图低下头, 默认了猜测:“是奴疏忽了,没能看顾好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摆了摆手, 并没有怪罪下人的意思。 他自己何尝不知他那对弟妹的厉害?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 恨不得上天入地, 又狡猾得像是草原上的旱獭, 一旦钻出洞穴就难觅踪影。 尤其是,最近他们还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新玩具——一个突然出现在部落南面荒原上的神秘人。 “加派两个人,往荒丘的方向去寻,那两个小兔崽子要是还知道分寸, 这会儿也该差不多回来了。”赫连川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吩咐道,“找到后,直接带来见我。” “是,首领。” 巴图掀起帘子钻了出去,赫连川坐到帐中铺着雪狼皮的矮榻前,忙碌了一上午,陡然闲散下来,才感觉到一丝渴意。他端起银碗,一仰脖子喝干了碗里的马奶酒。 身为狄戎王族中血脉浑浊的支系,赫连川虽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却不受重视,地位在王族中不算高。他统管着的草原区域并不富庶,在所有部族中,离狄戎王城所在的燕然山最远,如同放逐。 燕然山。思及此,赫连川把玩弯刀的动作一停。 他也不是没有听闻燕然山那边传来的战报。他的堂兄,如今的狄戎王赫连达,在数月前宣告对东羲开战,以龙城为饵设计埋伏,诱敌深入,灭杀东羲一万五千大军,大获全胜。 那位大名鼎鼎的东羲战神顾百封,亦悍然陨落于他的堂兄手中,埋骨燕然山。 狄戎部族上下都为之狂喜庆贺,士气大涨。 手中的弯刀重新开始转动。赫连川漫不经心地想,那个突兀出现在荒原上的怪人,极有可能就是从燕然山伏击中侥幸逃脱的东羲士兵。 他的弟妹是两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家伙,总爱骑着马到处跑,会在茫茫原野上发现这个逃兵,完全是一场意外。 他们第一次见到异族人,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告诉赫连川他们的大发现,当时的赫连川恰好在看舆图,闻言扫了眼他们发现的人的位置,心里就已大致推算出了此人的来历。 赫连川心中毫无波澜。 他既不会像其他部落的首领一样,对东羲人憎恨到要见一个杀一个,也不会毫无来由地播撒善心,主动用自己部落的食物和水去救助一个异族人。 赫连川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可他的那对弟妹显然与他不同。两个小孩开始频繁偷溜出营,骑着马跑大老远去看那个怪人又走出了几里地,摔了几次跤,是活着还是已经死掉了。 小孩们乐此不疲地在草原上来回奔波,归营后又缠着赫连川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赫连川纵然不想听,也被迫得知了不少关于那个怪人的事。 妹妹梅朵说,那个怪人穿的衣服都磨破了,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不清脸,只顾着往前走路,今天比昨天多走了好远一段呢!大概……大概有从咱们帐篷到马厩那么远! 弟弟小野说,那个怪人好像不会走路了。大部分时间是在爬,偶尔才能站起来踉跄几步,速度慢得可怜,也许是腿受伤了吧?他还摔倒了几次呢。不过,他好像从来没有打算放弃过,即使是用爬的,也会每天往前挪那么一点点,真的好顽强呢。 赫连川每天如此听着,心里的某一块角落微动。 弟弟妹妹们说,那个怪人会在下雨时张开嘴接雨水来喝,说明他随身携带的水已经耗尽了,若是接下来几天再没有水喝,等待他的结局便是横死在广袤的草原上。 即便如此,那个怪人依旧每日都会往前爬几里路,当真是令听者叹服不已。 如果是逃兵,即使回到故国,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即便这里是离燕然山最远的狄戎部落,离东羲的边境线也还有两百里地,普通人光靠两条腿走,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东羲。 那个怪人既然是出征敌国的将士,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他,干脆便一刀了结了自己,死得还痛快一些,总比被晒死、饿死和渴死要好。 正当他沉思时,帐外传来了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帐帘被猛地掀开,两个小小的、带着草屑和阳光气息的身影钻了进来。两张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上带着汗珠,眼睛却亮晶晶,像是阳光照耀下的白曜石。 正是他的弟弟妹妹,小野和梅朵。 梅朵率先跑到他身边,仰起的小脸上还有一丝心虚,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哥哥!” 小野则站得稍直些,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但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 赫连川放下银碗,目光扫过他们:“玩尽兴了吗?南边的萨日朗花这么好看,看得你们连午饭都不想吃了,怎么没摘点回来给我?” 两个孩子顿时蔫了。 小野低下头,小声道:“哥哥,我们错了……” “我们只是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嘛……” 赫连川看俩小孩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就知道他们没在反省,心思活络着呢。 梅朵凑上来拉他的手,“哥哥,你说那个怪人会不会是遇到狼群了?他的马是不是死了?” “他一个人,没有吃的也没有水,会不会死啊?” “怎么会死呢?”赫连川微笑道,“不是还有你们俩小孩在那吗?等他饿昏头了,就把你们抓住生吞,可不就又能活了吗?” 小野瞪大了眼睛,梅朵也磕磕巴巴道:“哥哥,你胡说!我我我们都是人,哪有人会吃人呀?还是生吃!” “你们宇文伯伯都能生吃鹿肉呢。”赫连川咧开嘴笑了,不怀好意地吓唬这帮小孩,“要是一个人饿到快疯了,人肉也不是不能吃啊。” 小野和梅朵被他吓得抱在一起,路过的侍女萨仁被逗笑了,“首领,你怎么老是骗小孩啊?” 赫连川松了眉头,懒洋洋道:“我是在告诫他们,别随便靠近陌生人,尤其是来历不明的人。” “我们没靠近!”小野急忙辩解,“我们用千里眼看的,离得可远了!那个怪人肯定发现不了我们。” 他的弟弟小野手里有从西域商人那买来的“千里眼”,圆筒状的硬物,装着一块透明石头,能够从孔眼里看到极远处的事物,这让他们能安全地躲在远处观察那个怪人的动静,而不被他察觉。 赫连川还没说话,梅朵就小小声地开口了:“哥哥,那个怪人今天只爬了一里路,然后就不动了,趴在那里晒了半天太阳。你说,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呀?” 小野认真道:“可是那个怪人肯定不想死。我们用千里眼看到了,他身上带着刀呢!想死的话,拿那把刀抹脖子,一下子就死了。我猜他想回家,也想活下去,不想死。” 赫连川被他俩逗笑了,他抬起双手,用力地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谁会平白无故地想死?看看外头打仗的那帮人,哪个不想活着回家?” “想死很容易,活下去才艰难哪。” 小野和梅朵被他揉得大叫抗议,两个小家伙好不容易挣脱兄长的魔爪,一抬头,却发现赫连川不再笑了。他生了副高眉深目的英俊相貌,一旦不笑,那双黑黢黢的眼便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令人不敢久久直视。 “哥哥?” 赫连川回过神来。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脸对着巴图说:“去为我备马。” 巴图略显惊讶,但立刻应道:“是!” 赫连川站起身,看向两个满脸惊讶的孩子,眯眼笑道:“听你们说的,我也有点好奇了。走吧,带我去见一见你们说的那个怪人。” 明明濒临绝境,却不肯屈服,不愿低头,还要向着注定的死亡一点点爬行过去,绝非求生欲可以简单概括。强大的意志背后往往有着对未竟之事的强烈执着,或者说,那是一种不甘。 不甘心只是就此而已。 赫连川心里也有了一点猜测,那猜测催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需要亲眼确认。确认那个人是否值得他冒一次险。 苍茫草野,北风萧萧。 赫连川带着两个小孩和亲随巴图,四人三马,朝着南部荒原驰去。 铁蹄掠过无边无际的青翠草地,来到一个低矮土丘后,小野和梅朵率先勒住了缰绳。四人接连翻身下马,赫连川接过小野递过来的、用厚绒布小心包裹的“千里眼”,举到眼前。 视野瞬间拉近。 午后的烈阳映照在随风起伏的青浪间。一个身影匍匐在地,几乎与草色融为一体。 他的头发蓬乱地缠成一团,沾满草屑泥土,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颜色看不出是玄黑还是被弄脏的深朱红,整个人趴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哥哥,他是不是不动了?我们今天早上看就是这样,好久才动一下。”梅朵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孩童对生命消逝的懵懂担忧,“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赫连川放下千里眼,淡声道:“也许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果然,如他所料,极限已经到了。没有食物和饮水,在这荒原上,死亡是唯一的归宿。 他心中那点燃起的微小火苗又熄灭了,晦暗下去。 只是一个将死的敌族人罢了。无论他赫连川有什么痴心妄想,这个人都无法襄助他。 他转身,准备招呼弟妹离开。 就在这时,梅朵轻轻“啊”了一声,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向远方。 赫连川顿了顿,小野抢走了他手中的千里眼,举起来,惊呼道:“他动了!” “哥哥哥哥!”千里眼又被塞回他赫连川手中,小野激动地拉着他说,“你快看!” 赫连川握住千里眼,举起到眼前。 原本一动不动的身影,手臂忽然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伸进了身边的草丛里摸索着,然后,十指骤然抠进地里,抓住了一把青草,连带草根下的泥土,用力地攥紧。 那只沾满泥污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那把混着泥土的青草握住,猛然塞进了嘴里。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抖掉根须上的泥土,就那么艰难地、用力地咀嚼着,喉咙剧烈地滚动。 吃完一把,他的手再次摸索,又抓起一把,塞入口中…… 灿灿金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肮脏的侧脸上,如同烈火一般刺目。赫连川无法看清那个怪人的表情,却能在那团蓬乱的头发里看见他颤动不停的下颌,那近乎野蛮的动作间,有几滴晶亮的水泽落下,像是燃烧的星。 他直视了一个人抛弃尊严,选择生命的刹那。 赫连川的心被这一幕狠狠撞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勇士在战场上的勇猛,也见过濒死之人的恐惧与哀求,却从未见过如此沉默而决绝的挣扎。 “哥哥,他在吃草……”梅朵说话的声音清脆,语气天真又残忍,“泥土不好吃,她是不是很饿很饿了?” 小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长兄,却睁大了眼睛。 赫连川生了对浓眉星目,直视时会被那片深邃的黑色淹没。而此刻,他眼中陡然迸发出狂烈的光采和火焰,小野在那片能够吞噬万物的黑色里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虹彩,比他在这片草原上见过的最灿烂、最耀眼的晚霞还要浓郁。 小野愣神片刻,赫连川已经将千里眼抛给了他,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 他一勒马缰绳,紧绷的手臂肌肉便从薄衣袖中透出来。赫连川冲俩小孩笑,扬起眉尾: “你们在这待着,哥哥去去就回!” “哥哥!” 小野只来得及叫他一声,可赫连川驾着马,已经飞驰而去。 梅朵拉了拉小野:“哥哥好像是去救那个人了,你看!” 赫连川确实是冲动了一回,可等他骑着马来到那片草原上时,那个人往前爬了几十步路的距离,又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翻身下了马,几步来到那人面前。 年轻的首领手臂一扣,一把将已经昏迷的人扛到肩上,吹着口哨踏上了马镫,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群山巍峨,青翠明灭,都付与一把落日的炬火。骏马踩碎了满地起伏的草浪和金波,朝着远方奔去。 …… 百里开外的临闾关,黑云压城城欲摧。 何婵坐在帅椅上,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沉重。 案几上堆积的军报像一座座山,压在她的肩膀上,令人喘不过气。 顾老将军与长公主殿下深入燕然山,惨遭伏击而死,一万五千精锐之师俱丧敌国。战报传回关内时,何婵几乎不敢相信,握着重铁剑都不曾晃动的手腕抖若筛糠。 关内上至将士,下至百姓,皆闻讯沸腾,有号哭声连天三日,不息不止。 紧随其后又传来急讯,称狄戎主力潜行数日,越过边境线,大举猛攻东羲西境,悍破一城。 时至今日已过半月,巨大悲痛仍如连绵成城的乌云,笼罩着边关的长天。 “将军!”亲卫队长快步走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人抓到了!!” 何婵猛地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带进来!” 很快,一个被反绑双手、穿着中级将领服饰的中年男子被推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不甘和一丝慌乱,却强自挺直着脊梁。 此人姓李,官居校尉,在顾家军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平日沉默寡言,并不起眼。 蒋飞妍按剑立在何婵身侧,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杀伐之气比两月前更盛,此刻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李校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斩于剑下。 何婵挥退了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下蒋飞妍和两名绝对可靠的亲卫。她站起身,走到李校尉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李校尉,”她的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你可知罪?” 李校尉叫喊道:“末将不知何罪之有!何将军,为何无故擒拿于我?” 何婵冷冷道:“这半个月来,我军中已有三名将领因通敌嫌疑被查,两人伏诛,一人下狱。李校尉,你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 “告诉我,为何是你?” “请将军明察啊!末将对东羲,对顾老将军忠心耿耿……!” 何婵打断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骨雕狼头符,扔在他面前,“这枚骨符是在你的营房暗格里发现的。还有一些你丢在马厩里没能销毁完全的、记录着我军行进路线的纸条,上面也都是你的字迹,你认是不认?” 自燕然山噩耗与西境城破的消息接连传来,何婵便知军中必有内鬼,且级别不低。 这半个月,她与蒋飞妍不动声色,暗中排查,顺藤摸瓜,已清理了几条小鱼,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了这个平日低调的李校尉。 今日收网,证据确凿。 李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仍试图辩解:“这是诬陷!是有人栽赃属下!” 蒋飞妍一步踏前,厉声喝道:“狗贼!是你将顾老将军的进军路线和作战计划泄露给狄戎的?!说!为何要这么做!顾老将军待你不薄!” 李校尉身体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尽。他知道证据确凿,事已至此,抵赖无用。 他抬起头,长笑三声,眼中流露出怨毒:“待我不薄?哈哈哈……好一个待我不薄!” “我李家三代均为军中悍卒,立过战功,可我父只因一次作战未听顾氏嫡系将领的乱命,保存了麾下儿郎性命,便被顾家以违抗军令之罪夺职查办,郁郁而终!” “我投身行伍,拼死搏杀二十年,却因非顾氏门生,始终不得升迁,只能在这校尉位置上蹉跎!他们世家子弟把持边军,视如私产,何曾给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一条活路?!” 何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说完,才开口:“所以,为了一己私怨,你便可通敌卖国,葬送我东羲一万五千精锐,害一生为国为民的顾老将军葬身沙场,将长公主殿下置于死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李校尉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剩下最丑陋的背叛。 “我……”李校尉张了张嘴,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说不出辩解的话。 “拉下去。”何婵不再看他,转身坐回帅位,声音斩钉截铁,“按军法,通敌叛国者,凌迟处死,悬首辕门三日,以儆效尤!” 李校尉脸上的怨毒和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不……不……!”他语无伦次地叫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爬近前来,声音带着哭腔,“何将军!我错了,是我错了,可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没有叛国啊,我真的、真的只是传了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我以为……以为顶多只是吃一场败仗,损些兵力,我没想到一万五千精锐会全军覆没,我从来没有想过害死顾老将军,害死长公主殿下……。!若我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我绝不会理会狄戎人!是我罪该万死,可我也是一时昏了头,我绝非有意而为啊!!” 他涕泪交加,磕头如捣蒜:“求将军饶命啊!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愿意指认狄戎的联络人,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何婵背过身去,亲卫毫不拖泥带水,将大喊大叫的李校尉拖了出去。 厅内恢复了寂静。 蒋飞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就这么让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何婵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更深:“内鬼已除,军心方能稍定。顾不上他了,眼下我们还有更大的麻烦。” 陡然间,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不好了!城西……城西粮仓起火了!” 何婵和蒋飞妍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走!”何婵低喝一声,抓起靠在案边的佩剑,与蒋飞妍一同疾步冲出厅堂。 城西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等她们赶到时,尽管守军和民众正在拼命救火,但最大的那座粮仓已被烈火吞噬大半。 混乱中,何婵亲自指挥调度,蒋飞妍更是直接冲入火场,带领兵士抢救尚未引燃的粮垛。 直到天色微明,大火才被彻底扑灭。 负责清点的军需官脸上沾满黑灰,跪在何婵面前,声音颤抖:“将军!粮仓……粮仓存粮被焚毁过半!剩下的军粮,恐怕……恐怕只够全军十日之需……” 十日! 西境前线的符瑶率领的军队还在日夜与狄戎鏖战,每一刻都在消耗着体力与物资;蒋飞妍要带兵巡防各个重要关口,弹压可能出现的任何骚动;关内数万军民,每一天的嚼用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十天,即便立即传讯回朝廷,紧急输送粮草到边关,也根本来不及。 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本就因主帅陨落而惶惶不安的军心会瞬间崩溃,恐慌会像野火般蔓延,军纪将形同虚设,抢劫、营啸、甚至哗变,也不无可能。 何婵握紧拳,目光扫过面前浑身颤抖的军需官,扫过身旁紧抿着嘴唇等待命令的蒋飞妍。 她一字一顿道:“此事决不可向外宣扬。在场诸人,若敢泄露半字,动摇军心者,无论身份,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何婵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生凛然。 随即,她转向蒋飞妍,迅速道:“飞妍,传令下去,自即日起,全军口粮,包括你我在内,一律减半。所有存粮,统一调度,优先保障符瑶将军前线作战将士的供给,不得有误。” 蒋飞妍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开口:“那关内守军和百姓……” “一起扛。”何婵打断她,眉宇间神情毅然,“告诉所有人,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已在路上,不日即到!在此之前,我何婵,与临闾关共存亡!” 粮仓被焚的真实损耗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何婵一方面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军报回京求援,一方面迅速向周边军镇紧急调粮。 接下来的两天,二人几乎不眠不休,先后弹压了几起小规模的骚动,重新部署了城防,将那捉襟见肘的存粮算计到了骨子里。 就在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以为能靠着这口气勉强支撑下去,等待那虚无缥缈的转机时—— 又一匹快马带着滚滚烟尘,如同索命的箭,再一次从前线疾射而回,带来了符瑶的军报。 蒋飞妍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阿婵,符瑶将军急报!狄戎疑似分兵,有向东线移动的迹象,她请求增援,至少需要三千人马,否则东线隘口恐有失守之危!” 东线若失,狄戎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东羲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蒋飞妍毫不犹豫地请命:“将军,我可以,让我带兵去!” 何婵闭了闭眼,却缓缓摇头:“这不是谁去的问题。” 她握着军用舆图上,目光停在各线兵力分布和粮草转运路径上:“我们粮草本就捉襟见肘,连支撑现有防线都已勉强,如何还能支撑分兵之后的三线作战?运粮的队伍也需要护卫,这又是一笔开销……如今所剩的粮食,只能撑七日了。” 她眉眼沉沉:“七日内,若再无粮草补给,不等狄戎攻来,我军自溃!” 蒋飞妍默了。她勇猛善战,一身血气,能杀穿敌阵不破片甲,却也无法变出粮食。 缺粮,强敌环伺,主将陨落,士气低迷,人心浮动……临闾关仿佛已成一座孤岛,即将被绝望的浪潮淹没。 何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传令下去,集中所有剩余粮草,优先保证符瑶将军的西线主力!东线……我亲自写信给符瑶,让她务必再坚守五日!” “五日之内,我另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几乎是绝境。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 “呜——呜——呜——” 关墙之上,瞭望塔突然传来了悠长而急促的号角声。 紧接着,一阵阵车马喧嚣声从关外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守关士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何婵与蒋飞妍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出军营,朝着关墙方向疾步而去。 登上高大的关墙,迎着猎猎的朔风,何婵极目远眺。 只见通往关内的官道尽头,一队车驾正朝着临闾关疾驰,铁蹄雷动,烟尘滚滚。 队伍前方,数面金旗迎风招展,一道道流丽耀眼的光辉撕破了重叠黑云,斜阳重又降临人间,漫长车队穿过沙海荒林,穿过战火阴霾,仿若踏天光而来。 何婵一动不动地站着,关墙上的守军似乎都被这一幕震住了,直到站在瞭望塔上的士兵惊呼:“是肃阳金氏的车队!!” 来不及思索原因,就在何婵与蒋飞妍反身下关墙前往城门的路上,又有一名亲卫赶来,步履匆匆。 何婵一见到他便停下了脚步,只因这人是她特地安排在江持音身边护卫她的亲兵,若非江持音那边有了重大消息需要他通传,他绝不会轻易前来寻她。 而此刻,这名亲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光是那双眼睛便透着难以遏制的欣喜若狂。 他疾呼道:“何将军!江大夫江大夫她成功了!!” 伴随着守卫传令打开城门的呼号声响彻云霄,萦绕在边关头顶长达半月的黑云尽数散去。 肃阳金氏车队穿城而入的那一刻,飞鸟成群掠过,霞光漫天,山河尽染 距离老将军顾百封和长公主魏宜华的死讯传回京城,已然过去一月。 这一月以来,朝廷上下已是一片血雨腥风。 一封封加急军报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东羲朝堂压入了更深沉的水底,但凡朝廷官,皆如置身海中,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波涛挤压得喘不上气。 而那位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似乎彻底疯魔了。 国师秋无竺抓住了皇帝的软肋——对已故元后与早夭太子的无尽愧疚与哀思,又利用了对长公主之死的预知,让其成了压垮年老帝王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让皇帝彻底信服于她的玄术。 在秋无竺的引导下,皇帝深信,唯有倚仗尊者的无上法力,举行盛大法事,才能超度太子徘徊不去的怨魂,安抚列祖列宗,保东羲江山永固。 接下来的数十天内,整个东羲朝廷都笼罩在一种荒诞而恐怖的氛围之中。 皇帝不再早朝,任由奏折堆积成山,终日囿于殿内,沉迷于玄之又玄的天命与禳解之术。一道道耗费巨资,劳民伤财的旨意,从宫禁之中发出。 为了修建高达九层的镇魂塔和遍布京畿十二个时辰方位的祈福法坛,皇帝下令加征禳灾税,几乎掏空了本就因战事而吃紧的国库存银。无数民夫被强征入京,在皮鞭与呵斥声中,日夜不休地搬运巨石巨木,力竭而亡者枕藉于道。 紧接着,是清洗般的朝堂动荡。秋无竺以星象冲克、命数妨主为由,离间君臣关系,加深皇帝对朝中几位老臣的猜疑。 以耿直闻名的几位侍御史,皆因直言修建法坛乃是“耗损国本,取祸之道”,被扣上谤君乱政的罪名,阖家下狱,抄没家产;另两位掌管户部,多次以国库空虚为由劝阻皇帝不要大兴土木的尚书和侍郎,则被安了个莫须有之罪,削职下放。 屠刀并未只挥向寒门。硕果仅存的几大世家亦未能幸免,前后有几位世家家主被夺爵,家族子弟尽数被贬出京。 世家派中,以结党营私为名而遭受了一番清查,势力大损的,不在少数。 如今的金銮殿上,往日世家与寒门争执不休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留下的要么是噤若寒蝉,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么就是如容轩这般,看似孤臣纯臣,实则深藏不露,悄然站队而尚未被察觉的保皇党。 清流老臣们并非没有抗争,一位三朝元老,在宫门外长跪三日,血书陈情,痛陈秋无竺乃国之妖孽,恳请皇帝迷途知返,以江山社稷为重。 然而,这番直谏换来的只是皇帝的一纸诏书,称其“年老昏聩,忤逆圣意”,当即被革职遣返回乡。数日后,京中便传回老臣于返乡途中忧愤病故的消息,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关于太子之死的真相,无论越颐宁和谢清玉如何深入调查,都不得寸进,各类证据始终指向那位高坐龙椅的九五至尊。 五月初,三皇子魏业披着一身露水入宫觐见皇帝,期间不知父子二人闲聊了何事,魏业竟是情绪失控地砸碎了圣宸宫的花瓶,未等他再做出进一步的举动,御前侍卫便破门而入,将他制服在地。 三皇子魏业被强行押送回府,因冲撞天子之罪遭到软禁。宫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曾经那个温和仁慈、心怀天下的三皇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言行怪异,不知礼数的疯子。 三皇子自毁长城,长公主生死不明,七皇子退出党争。如今看来,继承大统的希望,唯余四皇子魏璟。 朝堂失衡,边疆告急;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储位虚悬,皇子庸废。 东羲王朝倾颓在即,国运衰亡之势难挡,一切冥冥之中又再度契合了既定的天道宿命,走向无可挽回。 入夏后的第一场濯枝雨终于落下,涤荡了波云诡谲的燕京城。 长风过处,雨幕不再笔直。千千万万的银丝勾连着天地,灰白朦胧的洪流激荡人间。 谢清玉今日早起离开时的动静弄醒了越颐宁。这些日子以来的同床共枕,让越颐宁渐渐熟悉了谢清玉的拥抱和气味,她已经极少因他的晨起被惊扰,继而清醒,这是数月来的头一回。 越颐宁没有出声,她闭着眼,假装自己还在沉睡。 那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远去,放轻的脚步声几近于无。 谢清玉会在前一日取出次日要穿的外袍和束带,挂在衣架横梁上,避免第二天早起穿衣时,因开关木柜门而弄出声响,吵醒她。 越颐宁听着床幔外的动静。谢清玉穿上外袍系好腰带以后,就会离开内室。 她等了许久,有人拨开了垂落的床幔,淡淡的香气从那人的衣襟里钻出来,沾染了她脖颈的皮肤。 一枚轻盈的吻落在她的额间。 等到谢清玉离开之后,越颐宁才慢慢睁眼,眼底有点呆怔。 侍女弄荷将谢清玉送走,反身折回内室,想要唤越颐宁起床用早膳,却发现床上已经坐起了一个人影。她心头一跳,忙隔着珠帘停步,轻声恭敬道:“越大人,早膳热着了,您现在起来吗?” 越颐宁应了她一声,“嗯,我这就起。” 坐到膳桌前时,越颐宁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弄荷,你去问问,看谢大人是不是已经出府去了?” 弄荷去而复返,回道:“越大人,守门的侍卫说谢大人的马车刚走。” 越颐宁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无话。 弄荷小心地用余光瞅着越颐宁,心里直打鼓。她是个心思细腻的聪敏性子,自然能觉察出越颐宁这一个月来的变化。 原本温柔爱笑的人这些日子来几乎没再笑过了,但她也不恼不怒,只是平静地低垂着眼的时候多了,越发叫人猜不透所思所想。 纵使只是区区侍女的弄荷也能明白,越颐宁如此皆是因政事系心,操劳烦累。 总来府里的沈女官和邱女官因职位调动,再也没来过,周女官也不能随意出宫城,那位能逗越大人开心的符姑娘又走了,再后来,长公主生死不明的噩耗又传回京城。 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接二连三地压过来,连弄荷自己都觉得喘不上气,更不敢想越大人是什么心情。 虽然谢大人每日都会来陪着越大人,可她反倒觉得,越大人在一日日变得更沉默。 “弄荷。”被越颐宁的呼唤声惊醒,弄荷连忙收束心神,应了,却见越颐宁已经用好了早膳,对她说,“若是今日有客人上门来访,务必叫醒我。” 叫醒?弄荷愣了愣,问道:“越大人还要继续睡么?可是身体有何处不适?” “不,现在不会睡,但待会儿不好说。”越颐宁的解释令弄荷摸不着头脑,也许是弄荷的表情太有趣,越颐宁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笑意,“你去吧,若是有事,我再唤你。” 弄荷:“是。” 门板合拢。越颐宁起身绕过屏风,在桌案前坐下。 她取出了放置在书架最底下的竹箱,将里面几乎要落层灰的卜卦器具一样样地摆到案上,打火石、竹片、刻刀、银针、铁锤、金粉、细木柴还有一片完整的龟腹甲。 身后的槛窗外,雨水淋漓,将芭蕉叶洗得碧绿,淅淅沥沥一声声,吹打着薄如蝉翼的琦纱。越颐宁看着桌案上的物什,第一次觉得手腕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确实在犹豫着。 无论她如何派遣人手前去边关调查,得到的都是长公主魏宜华确凿无疑的死讯。 可越颐宁不相信魏宜华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觉得魏宜华已经死了,死在燕然山那场覆灭了一万五千人的败仗之中,与她的外祖父一同魂归沙场。 甚至连一直支持长公主的朝中老臣御史中丞林远,都劝阻越颐宁,放下心中的执念,先看顾好眼前政事。 在这群人里,唯有谢清玉一直站在她身边。 谢清玉时常抱着她说:“凡是小姐认定的事,不用因为别人说的话而动摇。我会为小姐筹谋断后,无需忧心其他。” “只有一点,我希望小姐能答应我。”谢清玉说,“绝对不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做任何事。” 谢清玉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当初约法三章时,他也有提到过,不希望她再动用龟甲卜卦。 而她当时答应了他。 政局泥泞不前,已近僵死的地步,如果她不能确凿得知魏宜华的生死,前路便是一片渺茫。 与魏宜华相关的卜卦都多少涉及对国运的窥探,因为魏宜华是皇族,又身负凤命,除却龟甲,其余卜术都是杯水车薪,隔靴搔痒。可如果她现在又使用龟甲,便是背弃了对谢清玉的承诺。 那个总是眼神温柔地望着她的人会怎么样呢?会失望吗?会愤怒吗?她好像还没见过他对她动怒的样子。 打火石激起一簇耀目的火花,淡淡的烟雾蒸腾而起,和着屋内温雅清浅的竹叶香,交织融合。 越颐宁忘记她是如何睡着的了,只记得昏昏沉沉间,她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眼。 她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 那时的越颐宁才四岁半,因为丧母,只能独自游荡在偌大的漯水城中。她不知去处,亦没有归处,虽肉。体凡躯,却犹如孤魂野鬼。 流浪于市井的越颐宁并不是个善良的孩子。 她一开始老实地捡些剩饭和草叶吃,可她发现那样她永远吃不饱,永远饥肠辘辘,甚至会在夜晚的街角被饿醒。自那之后,她明白若是想活下去,好好地长大,她必须去抢食。 她甚至会抢比自己幼小的孩子的食物。 她记得极清楚的是第一次,她第一次当街抢夺一个衣着光鲜的小孩的食物,那是一个喷香的柿饼,她从没吃过。 如果那是一个大人拿着,她哪怕垂涎三尺,也是决计不敢动手的,可那只是个穿着花棉袄的小豆丁,比她也没高多少。 那是个寒风瑟瑟的深秋,而越颐宁已经一个月没有吃过热的食物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地下了手。 越颐宁逃得足够快,当那孩子的哭声引来大人时,她已经叼着柿饼穿进小巷,跑没影了。 她七扭八拐,撒腿狂奔,仿佛后面有野狗在追,瘦小的身躯里唯独一颗心脏狂跳不止,快要把胸脯撕裂一样蹦着。 直到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她来到街巷最深处,背后没有人追来。 越颐宁蹲在角落里,双手握上嘴里那块柿饼,它犹有余温。 她狼吞虎咽地嚼碎了它,吃得两腮上全是深秋落叶似的橙黄色,吃完最后一块时,她因为太着急,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手,脏兮兮的一节指头,被粗糙的墙根磨破了皮。 这时,她才意识到她浑身都在发抖。 两行清泪就这样滑下脸颊,水渍将深秋的颜色晕染开来,像是陡然下了场湿淋淋的寒雨,她被这雨从里到外浇透,风一吹,冷得刺骨。 越颐宁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墙角哭了。 她捶打着自己的头,拉扯着那一把蓬乱的头发,哭声一阵阵地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乎撕心裂肺。 她记起了母亲说过的话,立身仁义,不夺不占,方才是良善之人。 所谓良善之人,就是宁愿饿死,也不会抢夺别人的食物去吃饱肚子。 她负了母亲的教诲,再也做不了良善之人了。 她讨厌自己,甚至有那么一刻憎恨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容易饿?为什么一定要抢这个柿饼吃?她吃下了这个柿饼,却难过得恨不得死掉,眼泪流成了一条细小的河。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中的善良无知慢慢泯灭,纵使是迫不得已地苟活,却始终无法原谅那个作恶的自己。 越颐宁醒了。 窗外的雨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蝉鸣暴烈,艳阳高照。 她望着眼前的横木与床幔,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躺在床上,逐渐清明的思绪将记忆捎回。 她动了动手指,却发现动不了。 越颐宁慢慢转头看去,陡然怔住。 穿着乌紫官袍的谢清玉趴在她床边,袍袖里伸出一截冷白清瘦的腕骨,正紧紧握着她的手。 淡青的眉皱成了一座令人心怮的山,重重压着眼帘,底下如同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着,丛丛黑影间,倏忽落下一滴清泪。 越颐宁愣愣然地看着那滴泪没入锦被。 一时间,头脑竟一片空白。 她不由望向桌案,那里有一个敞开的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三片裂开的龟甲—— 作者有话说:我滴妈呀,怎么都这么苦…… 下章就好了,下章就好了[合十][合十] 赫连川捡回去的就是宜华啦,之所以用“他”而不是“她”,是因为他们是在远处观察的,没发现宜华是女人。(当然捡回去以后就发现了) 哎,我和朋友说,写到这里都觉得很不忍心。虽然是早就决定好要写的情节,但还是不忍心详细刻画长公主吃草吃土的这一幕。 下章宁宁玉玉会火速吵架然后和好,马上要结局了,下面三章应该都是超过一万五千字,然后就正文完。 ps:上一章评论的我应该都发红包啦,大家看看有没有留评但素被漏发的[撒花]《 》 185-188 第186章 软弱 我永远爱你。 听说自家首领带着小孩出门跑马, 顺手救回来一个敌国逃兵的时候,萨仁觉得她快要昏过去了。 她将闹腾的两个孩子哄睡,急匆匆赶往首领的帐子, 临到门口了, 远远看见首领像一根直不楞登的木头一样杵在帘门边。 萨仁:“?” 她怎么觉得今天的首领有点怪怪的。 顾不得想太多, 萨仁忙喊道:“首领!” “我听说您带了个人回来, 人呢?”许是怕人听见, 萨仁压低了声音,“您安排到哪去了?” 离得近了, 她才发觉赫连川的脸红得有些诡异。 赫连川松开横在胸前的手臂, 咳嗽了两声,不知在掩饰什么:“在我的帐子里。” 萨仁急声道:“首领!您到底为什么要将那人救回来?现在我们正和东羲开战, 您在族中本来就饱受非议, 若是此事被人声张出去, 传入王的耳中——” “我知道。”赫连川正了正色, 看向她,“你放心,这事我没有和别人说, 我只告诉了坦娜、巴图和你,还有梅朵和小野知道, 我带人回来时也没遇到其他族人。” “我让坦娜给她清洗身体, 换了衣服, 把身上的伤包扎了一下。营中的大夫里有王的眼线, 所以我让坦娜去把你找了过来,你会诊脉,帮我看看她有没有受什么内伤。” 见赫连川心里也有数,萨仁的气消了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称得上是自己打小照看着、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也不忍心跟他发火了,叹了口气道:“那我知道了。” 萨仁掀起帘帐走进去,远远瞧见长绒毯和虎皮铺着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她点燃了油灯里的烛火,提着走上前去,却陡然愣在了榻边。 那人漆黑如夜的长发从榻边瀑布般流下,消瘦的下颌在一片浓墨间探出,玉碾作了柔软肌骨,莹然雪白。 摆在一旁的炭盆里冒出几颗火星,她枕着瑰丽秾艳的花纹,却好似月殿姮娥。 萨仁进去之后,赫连川一直守在帘边。 等到帐帘再次被掀开,萨仁钻出来说:“我大致探查了一番,没有伤及五脏六腑,外伤也都止于表面,未动筋骨,只是脱水饥饿较为严重,休息几日便能好全。” 赫连川不知为何松了口气,“那便好。” 只是才睁开眼,就发现萨仁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首领。”萨仁张了张口,“您怎么没跟我说,您救回来的是个女人?” 还是一个容色艳绝,倾国倾城的女人。 “”赫连川的脸又开始烧起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萨仁睁大了眼睛,盯着赫连川的眼神逐渐古怪:“您不知道?可您说是让坦娜给她清洗的身子,您要是不知道她是女人,您怎么会特地找坦娜过来,让您的亲随巴图做这些事就好了。” 赫连川:“” 萨仁:“所以,您回营之后对那人做了什么,才会知道她是女人?” “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就是想着总不能把人扔地上,就想把她身上的脏衣服脱了,让她躺到床上去,谁知道一解开是”赫连川在萨仁直勾勾的眼神中溃败下来,低吼了一声,“我立刻就停手了,真的什么也没看!” 东羲和狄戎的习俗相同,征战时都不会招纳女兵,他自然而然便认为他救回来的是个男人,加之这怪人头发衣服脏乱,也看不出性别,更是误导了他。 谁知道那会是个 赫连川臊得不行,把头扭向一旁,只露出半边烧红的耳朵。 萨仁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星点笑意。 赫连川尴尬羞怒的一面实在少见。这位年轻的首领平日里太可靠,太成熟,时常令人忘记,他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而已。 “我自小看着您长大,最了解您的为人,当然信您。”萨仁说,“您将她带回来,也不是出于单纯的善心,而是另有打算吧?” 赫连川脸上的殷红褪去了些。 东羲确无招募女兵的习惯,但他今日又去打听了一番前线战事,得了些新消息。 听闻顾百封死后,镇守东羲边关的将领就是个姓何的女人,那位与他王兄在东羲西境交手得不相上下的符瑶副将也是个年轻女子,说明行伍中无女兵已经是旧事,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检查过那个女人随身佩戴的短刀,刀柄上的纹路,让他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新的猜想。 “首领,你在想什么?” 赫连川摸了摸鼻尖:“没什么。” 二人聊天之际,坦娜来了,提着一篮羊奶和几张抹了肉汁的烙饼。她与赫连川点头示意,掀帘进去,想将食物放下就走,却对上一双锐利的眸。 坦娜低叫了一声,慌忙钻出来,动静引得站在门帘边上的二人一同看过来。 赫连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门帘一把拉开。 一阵风卷进去,炭盆里的火星子突然爆开一簇,沉闷又尖利的一声响。 赫连川的动作被定住了。 他救回来的那个女人正跪坐在虎皮做成的毯子上。 漆黑得像草原夜色的长发,顺着白皙的两颊流淌下来,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就如同两颗镶嵌在长夜里的寒星,熠熠亮着,泄出慑人的光辉。 她只穿了一身白棉衣,披发素面,坐在帐中光暗处。没有云鬓红妆,也无金钗香粉,无动于衷地静静瞧着他,却气势凌盛,威仪俨然,贵不可言。 身后传来坦娜心有余悸的声音:“我以为她还在睡,原来她已经醒了” “姑娘。”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萨仁,她接过了坦娜手里的提篮,快步走过去,将篮子搁在脚凳上。 尽管她方才还在责备赫连川多管闲事,可到了人前,她却流露出了心中的关切和良善,像一个母亲看着她的孩子一样,看着床上的女人:“身体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魏宜华看着她,轻轻摇头,撑起身子下床,向她一礼。 萨仁见此连忙伸手挽她,却没能阻拦得过魏宜华的动作,她只能急忙劝道:“姑娘!姑娘你先起来,不必如此” 魏宜华执意行完了礼,抬眸认真看着他们,说:“谢谢你们救了我。” 门边传来一声轻嗤。 赫连川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语气慵然,眼神却像是在瞄准猎物:“别急着道谢啊,我可不是因为心善才救你的。” 萨仁闻言,瞪了赫连川一眼。 魏宜华抬起眼,回视赫连川:“我明白。” “阁下身为一个部族的首领,绝不会无缘无故施救于一个敌国之人,更何况是在两军交战之际。”魏宜华说着,一边观察着赫连川的表情,一边慢声继续道,“但你依然救了我,且对外隐瞒了这件事。这说明,我或许对阁下有用。” 赫连川已经完全收起了脸上的笑,看向魏宜华的目光锐利起来。 “萨仁,你先出去。” 萨仁站起身,担忧地望着他,得到了赫连川的眼神示意以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帐子。 帐中只余赫连川与魏宜华二人。 “没想到我从草原上随便救回来了一个人,居然就这么聪明。”赫连川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番结论的。况且,你为什么能肯定我就是首领?” 魏宜华并未因他迫近的气势而退缩,而是仰头迎视着他的目光。 离得近了,她才彻彻底底看清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长相。 因为长期经受风沙的吹拂和烈日的照射,他的皮肤是东羲人中鲜少得见的古铜色,凑近看,五官里属于狄戎人的面貌特征也很明显,眉骨高而眼窝峻。 除此之外,他的下半张脸却生得宛如雕塑般精致。 狄戎人的长相常常有种大开大合的粗粝感,他却兼顾了深邃的眉眼和精雕细琢的鼻唇,加上恰好收窄的下颌,令他看上去俊美无俦,含笑看人时慵懒散漫,颇为轻佻。 浓密微卷的黑发沿着两鬓向上梳,在两侧结成六股细巧的麻花辫,缠绕着深色丝绳;束腰的皮质革带上缀着的银狼头扣饰在火光的掩映下闪烁着,极为夺目。 魏宜华的目光在二者上停顿一瞬,垂下眼去,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无意冒犯阁下。”魏宜华声音还有点哑,“但是,这顶帐子里的布局和摆设、阁下身上的衣着打扮,乃至您方才与那两位女子交谈时,你们所展现出来的神情和语态,都能看出这一点。” “我幼时曾读过北境的风物志,狄戎人的身份地位能够从发辫制式和特殊配饰来进行区分。头上的发辫数量越多,血脉越尊贵。狄戎王族及各部首领的发辫多为六股以上,且会在发辫中缠绕丝或者绸做成的细绳,而平民最多只有两股,不戴绳饰。” “最重要的一点,”魏宜华看向他腰间,“狄戎文明中,狼是一种象征性的代表动物。狄戎各部族首领,均会佩戴狼王骨饰,象征其统领权。” 这些细节,有些源于她那位曾与狄戎交手过无数次的大将军外祖父的言传身教,有些出自她出征前研读过的兵部密宗,记录了狄戎各部文化习俗的案卷情报。 赫连川眼神微凝。 魏宜华没有停下,她的目光转而扫视这座大帐。帐内空间开阔,支撑的梁柱粗壮,陈设不算极度奢华,但铺地的雪狼皮品质极佳,剥取完整,一看便价值不菲,角落堆放的部分皮毛与器皿也非普通帐幕所能拥有。 令她确认帐子主人身份的,是帐壁一侧,悬挂着的一柄装饰着鹰羽和宝石的弯刀。 刀鞘上的狼头徽记,正是狄戎部族中乌洛兰部的图腾。 “我醒来之后,短暂观察过这顶帐子的规制和陈设,帐内陈设器皿,皆非寻常人可用。”魏宜华慢慢说着,“阁下身为首领,却将我安置于自己的主帐之中,而非囚牢或普通营帐,还请人为我清洗包扎,供给饮食,这足以说明,阁下并非视我为可随意处置的战俘,亦无意将我献予你的王兄换取战功。” 说到这里,赫连川看她的眼神已然大为不同,可魏宜华却微微停顿下来,稍缓着气息。 她方才苏醒,未进半滴水米,饥饿干渴带来的晕眩无力感再度袭来。 方才一番话已耗费了魏宜华不少气力,可她明白,她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自己的价值摆在他眼前,才有可能争取到他的另眼相待。 即使那只是一线渺茫的生机,她也要竭尽所能地谋求。 “既非为了请功,却又甘冒风险救治并藏匿一个敌国之人……唯一的解释便是,我对阁下而言,另有用处。而且,是那种不便、甚至不能让那位身在前线的狄戎王知晓的用处。” 她抬起眼,寒星般的眸子直视赫连川:“乌洛兰部地处偏远,草场贫瘠,其首领赫连川虽为王族血脉,生母却是东羲人。在如今主张强力攻伐东羲的狄戎王庭中,首领的地位想必有些微妙吧?您救下我,所图之事,想来定然是与王庭当前的多数意愿相悖。” 帐内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赫连川脸上佯装的怠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审视。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虚弱,却一字一句皆能洞察人心的女人。 赫连川开口:“看来是我预估有误。” “你绝不是普通的东羲兵卒,也不可能只是中级将领。”他的目光变得犀利,锐不可当,“你究竟是谁?” 魏宜华看着他,眼神不移分毫,垂落的手却握紧了。 “阁下也猜到了吧?”她平静地说,“在发现我是女人的时候,您的心中对我的身份,多少是有所预测了的。” “而且,我随身带着的短刀不见了,也是您拿走了吧?想必您已经看到了上面的雕纹。” 正如她身为东羲皇族,能够接触到狄戎王室的核心情报一样,狄戎的王族血脉也对东羲皇室有所了解。就比如,龙凤雕纹只有可能出现在东羲帝后与直系皇子女的用品上。 但凡稍微打听过前线战事,都很难不知道,帝长女魏宜华作为副将与顾老将军一同出征燕然山的消息。 “我就是那个下落不明的东羲长公主,魏宜华。” 帐内的氛围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心中的猜测被印证,赫连川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为凝重。 魏宜华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态的变化。赫连川不笑的时候,一对眼珠黝黑深沉,令人心恻。 他语气莫测:“你就这么坦白了你的身份,不怕我改变主意捉拿你,去向我的王兄请功吗?东羲公主的身份和一般军士将领的份量可截然不同。” “您不会。”魏宜华说,“赫连首领,您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的道理。赫连达如今声势正旺,不缺你这份功劳,更何况他还一直又对你有偏见,你想必也不喜欢他,不然,你也不会将我留下。” “我作为东羲皇女,能给你一个远超过战功的承诺,一个足够有诚意,足够有份量的承诺——与狄戎王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未来。” 面对赫连川紧盯着她的目光,魏宜华手心发汗,却强装镇定,继续说道:“我正在与我的兄弟们争夺储君之位,如果我顺利带着兵权回京,皇位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若是愿意放我一条生路,我愿立下誓言,未来登基后,我会为你提供你和赫连达角逐所需的粮草兵马,也将竭力促成狄戎各部族与东羲的止戈休兵,互通商贸。” “我能看出您是一位有担当也有仁慈心的君主,两国间的连绵战火,于东羲百姓是伤痛,于狄戎各部的普通族人又何尝不是?和平往来远比劫掠征战更能让子民得以安居喜乐,我相信您也是这么认为。” 魏宜华也在赌。 她方才醒来之后,先是观察了一遍四周的环境,又机缘巧合偷听了一段赫连川与萨仁的对话。 这座首领使用的主帐空间并不算很大,陈设实用而不奢靡,并无过多装饰性的金银器物,身居高位的赫连川本人的穿着和配饰也十分低调,能看出他本性不重利欲; 方才进来与她对视过的两位侍女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看向赫连川的眼神没有畏缩和惧怕,反倒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服和信赖,可见赫连川平日对待下人的态度亲切,有手腕能力之余,也以德服人。 尽管这些观察都不足以让她完全看清这位赫连首领的真实为人,但以她现下的处境,本就没有更多的机会去了解他,她必须依靠仅有的信息做出决断——要么被命运牵着鼻子走,等候判决,要么赌一把。 魏宜华选了后者。 她说的话里有些地方刻意夸大其词了,但是她没得选,只希望这位赫连首领能蠢一些,信她一回。 短暂的静默后,赫连川突兀地笑了。 魏宜华怔了怔,猝不及防撞进他含笑的一双黑眸中。 他指了指她背后的床榻,语气和缓许多:“你身体虚弱,不用一直强撑站着。坐吧。” 魏宜华愣住半刻,下意识地回应:“好。” 他看出来了。 魏宜华坐下的时候捏了捏手心,指头上都是薄薄的水珠。 赫连川拖过一旁的脚凳坐下,倒了两碗羊奶,将其中一碗递给魏宜华:“喏,喝吧。” 魏宜华迟疑接过,赫连川将她的动作一览无余,挑眉道:“怕我下了毒?” “不、不是。”魏宜华条件反射道,“我只是只是不明白。” “我能说的都说了,你的回答是什么?” 赫连川却没马上接话,他端起碗来,一片白瓷在二人的目光交接处升起,像半边白昼,遮挡住了两个人视野中对方的半张脸。 可赫连川的眼睛却越过碗沿,从头到尾都紧紧盯着她看,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你说得很对。”他放下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你所说,我对你们也不是一无所知。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三位兄长,但却没听说过你。” “今日一见,我倒是挺惊讶的。我惊讶的是,原来东羲那群无能的皇子中,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赫连川听说过那位已逝的东羲大皇子的美名,也了解三皇子的平庸与四皇子的无能。 在今日之前,他曾觉得王兄赫连达极为愚蠢短浅,若是十年之后再攻打东羲,一切都会简单轻松很多。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眼前这位名叫魏宜华的公主,经过方才这一番对峙,他已经发自内心地欣赏她,欣赏她身上的勇气和智谋。 那些沉凝、惊诧和撼动,都化作一股绵长不断的惋惜,似有若无地缠绕着他的心。 他竟然对着一个相识不到一日的女子生出了英雄惜英雄的感叹之情。若他们并非敌族人,没有巨大的身份和现实鸿沟横亘在中间,也许他们会是相性极佳的盟友,所求一致的伙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望向了草原尽头的另一片战场。 “我的王兄是个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君主。他觊觎东羲的富饶物产,一心想要重现先祖的荣光,将狄戎的狼旗插满燕然山以南的沃土,他的想法也是许多狄戎人的想法,因为狄戎的文明习性如此,好战好斗,喜征喜伐,他们认为只有不断的掠夺和暴力才能得到财富,让子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赫连川说,“但我不这么认为。” 他的母亲来自东羲,那个被一代又一代的狄戎人视为目标的伟大皇朝。 母亲的血脉令他在族中遭受种种排挤和鄙夷,可也是母亲为他带来了属于另一个文明的智识和眼见,让他得以凌驾于自身处境的局限,去审视狄戎文明的落后与困窘之处。 “我的生母是东羲人。”赫连川提及自己的母亲时,眼神柔和了一瞬,“在我很小的时候,她曾和我说起她的故乡,向我讲述东羲的城池如何坚固繁华,田野如何阡陌纵横,百姓如何在固定的家园里春耕秋收,繁衍生息。那是一种与我们在马背上漂泊、追逐水草、时常需要为了生存而劫掠所截然不同的生活。” 母亲让他知道了,富足和安定,并不只有通过刀剑和死亡才能获得。 “我统御的乌洛兰部,草场贫瘠,远离王庭。正因如此,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仅仅依靠传统的游牧和偶尔的劫掠,我的子民永远无法真正摆脱看天吃饭、朝不保夕的命运。” 一场雪灾,一场干旱,就可能让他的部落陷入万劫不复的困境。 接连不断的战争会抽走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丁,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稀少难得的药材让任何疾病和伤口都能轻易地夺取人命。 他的王兄梦想能打下东羲,可东羲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文明深远。即便他真的侥幸能凭借一时的兵锋占据几座城池,甚至大片土地,那又如何? 狄戎擅长的是草原野战,是骑兵冲锋,他那位刚愎自用的王兄最多占一个骁勇善战,却不懂如何治理城池,发展生计,更不懂如何兼纳数以百万计习性迥异的东羲百姓。 光靠杀戮和镇压,能维持多久? 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不是狄戎吞噬了东羲,而是狄戎被东羲庞大的体量和文化慢慢消融、拖垮,甚至先一步出现内部分歧和叛乱,最终土崩瓦解。 而最后偿还代价的,是一代又一代平凡的狄戎人。 “所以我并不赞同王兄这种倾尽国力、不计后果的扩张。我的执政理念和所思所求,都与王兄不同,不是短暂的掠夺和虚幻的征服,而是能让我的部落,乃至将来或许更多的狄戎子民,能够过上安定、富足生活的长久之道。” 他说,“与东羲和平往来,互通有无,学习你们的工匠技艺,用我们的牛羊马匹换取粮食、布匹、药材和铁器,让边境不再是血肉磨盘,而是商队往来的通道……这,才是我认为真正有希望的道路。” 炭盆的火苗不知何时被灰烬熄灭,声势小了下去,铺天盖地的沉静像一场落了很久的雪,掩埋了帐中的二人。 魏宜华看着一臂之距的赫连川,情不自禁地回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不可思议。她竟然与一个敌国首领感同身受,甚至发自内心地赞成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茫茫雪野中跌倒,却在爬起时,从雪地里摸出来一块透亮莹润的白璧。 无边无尽,坚若磐石的困顿里,落在其上的第一滴雨,预示着被穿透的终局。 炭火的哔剥声彻底灭去。可魏宜华却仿佛听见了另一种急促有力的声音,在两个咫尺之距的胸膛中跳跃着,一同强烈地搏动着。 赫连川望着她,陡然一笑,粲若繁星。 “这位公主,我接受你的条件。”他笑道,“不过你也得给我一个信物啊,不然到时候你做了皇帝,翻脸不认人了怎么办?那我岂不是白帮你这一回了。” “好。” 结下的诺言像是温暖的水波,将埋在二人中间的雪尽数融化。 …… 四天后,完全恢复的魏宜华与赫连川驾着两匹马,离开了乌洛兰的营地,朝东羲边关而去。 牛羊在远处聚拢成一撮撮白点,群山在他们身后奔涌,连绵的草甸驱赶着年轻蓬勃的心。 整片原野像是一块绿宝石,山林和草木都化作宝石中波光粼粼的倒影,烈日不知疲倦地追逐二人的身影,天地的呼吸成了耳边不息的风,从两臂伸展的缝隙中穿过。 路途遥远漫长,二人饿了便啃一口干粮,累了便就地睡下,一人守夜,另一人和衣而眠,醒了又继续赶路。 整整十日的跋涉,魏宜华终于远远瞧见了边关的城墙,像是趴在地平线上的一条细长黑影。 可还没等她心中的雀跃生发起来,耳边忽然一静。 远方倏忽升起了一朵朵红云,宛如开在边墙的晚花,红云中内蕴的橘黄光爆裂开,撕扯着被它所笼罩的事物,极昼瞬息破灭,滚滚黑烟从中冒出。 随后,宛如雷鸣一般的轰然巨响,震荡而来。 魏宜华先是惊愕怔忡,继而,眼中猛然迸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光采! “成功了成功了是江持音做的炸弹!她们真的成功了!”魏宜华难以置信之余,喜悦疯狂地涌上心头,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呼喊,“我们成功了!!” 赫连川望向她,魏宜华还在纵马飞奔,双手紧紧握着缰绳,迎着风和日光的脸颊却因猛烈的欣然而微微发红,一双眼灿然明亮,光芒流泻,令人不敢直视。 他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春风拂面,马蹄飞溅,兜头泼下的日光将一切都照得通透分明。 赫连川渐渐听清了,他胸中那宛如鼓点一般轻快又急促的心跳声。 边关越来越近,赫连川的速度先一步慢下来,魏宜华也有所感知,随后放缓马蹄。 马匹从疾跑转向踱步,二人终于得以对视。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赫连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走吧。” 魏宜华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沉声应道:“嗯。” “谢谢你帮我。”她眼里完整地倒映着这片草原之上的云天,也映着完整的他,她看着他,郑重其事的姿态,语气诚恳而又真挚,“赫连首领。我魏宜华,一定不会辜负对你的承诺。” 她分明是在煞有介事地感谢着他,眼前这长相俊美又野性的男人却突然笑了,眉眼舒展,笑得好不畅快淋漓。 “那当然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模糊的温柔,“小公主,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自从那日越颐宁醒来,在床边看见谢清玉,已经过去了足足七日。 他再没有来找过她。 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她的欺骗,目睹她背弃对他的承诺。越颐宁醒来之时,他落过泪的眼睫还湿润着,却没有一句质问和控诉,甚至连怒焰都不见踪影。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照顾了她,随后带着人离开了越府。 越颐宁在他离开的第一个晚上,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谢清玉发脾气的方式。 他不愿用冷言冷语和失望愤懑去伤害她,却也不能轻易原谅她。 只因她的性命安危,是他的底线。 如果越过这个底线的人是她自己,谢清玉也不会有所例外。 习惯了身边躺着个人,习惯了他会用体温暖和她的手脚,习惯了那个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紧密的怀抱,越颐宁一时半会竟有些不适应了。 明明和谢清玉陪伴她的时间比起来,她独自一人度过的光阴更为漫长久远,可也许,人就是这么一种贪恋温柔、容易软弱的生物。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落,即使她知道那不应该,但她总得对自己诚实,才能在外人眼前佯装若无其事。 政局依旧不可阻挡地向深渊滑落着,一日日,希望愈发渺茫。 叶弥恒来找越颐宁的时候,是第八日。越颐宁不知他是为何而来,心中暗暗猜想过他来的目的,却在气势汹汹登堂入室的身影里逐个打消。 越颐宁错愕于他的怒色:“叶弥恒,你这是——” 谁知叶弥恒人未到她面前,冲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声吼:“越颐宁!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窗外的鸟雀惊起,飞离枝头。 越颐宁惊诧地看着叶弥恒。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衣着稍显凌乱,一身风尘仆仆。可他站在她面前怒目而视的模样极有威严感,何况她被戳破了秘密,本就心虚,更不敢看他眼睛。 越颐宁撇过头,目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是真的?”叶弥恒的声线微颤着,“你师父说的都是真的?你十四岁就用了龟甲,占算到灭国的国运,天道说你是救世的唯一希望,所以你为此下山入朝做官,而如果你输了,代价会是你的性命这件事——都是真的?!” 越颐宁扭过脸来,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说:“不是这么算的。如果十年后真迎来了改朝换代,乱世当道,会死很多人,我的性命大概率也保不住呀。” “这不算什么代价。天道只是给我看了我可能走向的结局之一,这是几乎是一种仁慈了。现在想想,他那时说不定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所以这都是真的。”叶弥恒完全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想着秋无竺告诉他的话,他喃喃道,“如果魏璟登基了,你就很有可能会死,对吗?” 越颐宁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里面的因素很复杂,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她缓声道,“我只知道,这是最关键的命运节点。” “一旦应验,即便我能预知到我的一百种死法,天道也会衍化出第一百零一种。” 她隐隐感觉到天道的阴影在无限地逼近她。谢王两家已然不足为惧,前世魏璟被世家裹挟而不小心害死了她的情形,在今时今日已然不复存在,可这种心悸感却从未远去。 越颐宁逐渐在如影随形的阴翳中读懂了天道想要传递给她的讯息:即便谢王两家覆灭,只要她无法阻止魏璟继位,无法为东羲皇朝续命,这一次的她依旧会走向死亡的终局,以任何人都想象不到、无法阻拦的形式。 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昏懦的帝皇,不是贪婪的权臣,不是狡诈阴狠的四皇子,甚至不是她那位做了国师、处处与她针锋相对的师父。 而是天道本身。 她清楚地看见了命运之雏形,心跳反倒平静下来。 如果已经无路可退,那便迎难而上。更何况,她早已料到她会有今日。 她眼前的叶弥恒却无法像她一样坦然接受天道的愚弄。 他浑身都在发抖,随即他猛然开口说道:“我不要做魏璟的谋士了。” 越颐宁愣了,看向他,与那双哀伤的眼对视。 叶弥恒却像是泄气般垂下头去,沮丧又懊悔:“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你会死,我根本不会帮他!就算他是注定要做皇帝的人,我也绝不会帮他的!” “如果你死了,我是不是也算帮凶?” “别这么想。”越颐宁站起身,绕过桌案来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你没做错任何事,就算我未来会死,也绝对不是因为你。” “别说了!”叶弥恒握紧了拳,他喉结滚动,声音骤然低哑下去,“我不想不想听到你再说这个字!什么死不死的,我不想再听到你和这个字眼放在一起” 越颐宁无奈道:“好,那我不说了。” “所以秋无竺入京为官,做了国师,还处处与你为敌,是为了阻碍你。”叶弥恒低声说,“她不想你死,对不对?” 谈到师父,越颐宁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算是吧。”越颐宁轻叹一声,抬起的眼帘里蕴着错综复杂的眸光,“她也不止是为了我。” 秋无竺与魏天宣之间本就有着深仇大恨。 她的师父这辈子只爱过三个人,可前两个人的死都是魏天宣间接造成,第三个人,她一手带大的徒弟,也即将因为挽救这个由魏天宣治理的皇朝而死去。 这也是时至今日,她仍然不忍心对师父说一句重话的原因。有时候越颐宁也能明白秋无竺的心情,理解她心中淤泥般堆积厚重的怨恨。 可理解归理解,她不能坐视秋无竺去覆灭这个皇朝。 百姓何其无辜,生受种种不幸,还要不明不白地死,沦为帝皇的陪葬品。 叶弥恒的眼圈渐渐红了,他看着她,“可是为什么?” “你又是为什么会下定决心,你明知道代价可能是牺牲你自己的性命,为什么即使这样也要去做?” “都说了那不是牺牲了。”越颐宁脸上的无奈加深,“别这么说。” 但她也并未再继续辩解下去,而是静了一瞬。 “你真的想听吗?”越颐宁又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好像又和上一次的笑容意味不同了,清浅淡然,像一片薄如蝉翼的云,“那也正好。我好像还没和人讲过最开始的原因,就连我师父都不知道,你可真是走运了。” 最开始吗? 云雾缭绕的山巅,铜钟沉闷的洪音掠过竹林松海,荡过心尖。 她十四岁那一年,将她第一次算出的龟卜拿去找师父,最后却演变成一场剧烈的争吵。 “师父究竟是什么意思?”越颐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都不做?为什么?至少可以进京面圣,让朝廷知道这件事,若集众智,说不定能想出应对之策!可若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不就是坐以待毙了吗?” “越颐宁,你太天真了。”秋无竺冷冷说道,“你以为天道是无缘无故降罚于世?天衍万物,万物有终,这是天道的预示,而非惩戒。这个皇朝命数已尽,你仅凭一个预言就妄图强行扭转衰亡在即的国运,你觉得可能吗?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以为天道会让你钻这个空子?你大可以试试进京面圣,看看天子群臣是会信你说的话,还是会勃然大怒,斥你危言耸听,诅咒皇室,将你就地杖杀?” 越颐宁浑身发寒,她咬紧牙关,惶然的声音飘出了喉咙:“可是可是如果东羲真的如卦象所说的那样覆灭了,天底下的百姓要怎么办?若乱世到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流离失所,凄惨死去?” 秋无竺半阖着眼,声音淡淡:“那与你我何干?” 越颐宁呆立在原地,看秋无竺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仿佛这一刻,她突然就不认识自己相处了六年的师父了。 不可逾越的鸿沟就此划下。 她与师父大吵一架,气愤到当晚便跑下了山。 这是她第一次擅自离观下山,走之前,几名观中童子听到了吵闹的动静,上前劝阻她,秋无竺却在堂内冷冷说了一句:“让她走。” “这么有本事,就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山林泥道落下一串脚印,越颐宁强忍着泪意,一路跑进城里,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巷,靠着一堵不起眼的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两腿发软。 霎时间,喉咙里翻上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和酸楚,眼眶也热了。 十四岁的越颐宁蹲在巷尾的墙角,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像是重又回到了四岁那年。 形单影只,因为偷窃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柿饼,而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痛哭流涕。 她知道秋无竺说得对,因为她们是身份尊崇的天师,自古以来,任凭君主更替,改朝换代,应天门身为国教的地位从无动摇。即便乱世当道,她们也能安居一隅。 可为什么她无法像师父一样心安理得呢。 越颐宁抽着鼻子,心里一面因为师父的冷言冷语和决绝态度而难受,一面又忍不住后悔自己的冲动,就这样因为和师父置气而跑下山。 还有铺天盖地落下来的茫然。 她隐约明白了,她和师父终究是不同的人。 不同之处在于,秋无竺长于观内,从不识人世冷暖艰辛,而她越颐宁生在民间,做过孤儿,吃过自幼失怙、举目无亲的苦,也饱尝战火离乱、背井离乡的痛,她无法将此前的生活抛却,无法漠视自己的过去。 生而微末之人,不能假装不知何为众生疾苦。 可当她孤身一人时,她却又无法像站在秋无竺面前一样斥责她的过错了,她情不自禁地质问自己:那不然呢?你难道觉得你就能做到吗?天道说你是救世之人,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你即便跋涉千里到了朝廷,面见天子,你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师父说的明明一点也没错,光凭现在的你,什么都不懂不会,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改变。 就算师父真的说错了,可你敢去证明自己是对的吗?只是嘴上说说谁都可以,真要去做,你难道就真的能义无反顾,舍生忘死,为天下人而赴汤蹈火了?你敢说你不会后悔,不会害怕,不会中途退缩吗?你是那么伟大的人吗越颐宁? 你好不容易过上现在的生活,你的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你要亲手毁掉它们吗?明明你最贪生怕死了不是吗? 为了这个从没善待过你的世界,你要伤害唯一一个无条件对你好的人吗? 这真的值得吗? 越颐宁闭了闭眼,忍不住在心里微弱地反驳那道刺耳的声音:“可是可是师父也对我说了重话啊她如果是担心我的安危,为什么不直接说她是怕失去我呢?” “为什么要责骂我,对我说永远都不要回去了呢?她不知道我很在乎她吗?不知道这样说会伤害到我吗?” “而且,她说不定是认真的啊。她现在可能已经对我失望了,再也不想理我了” 越想越难过,悲伤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头顶,又像雨滴一样从眼角落下。 泪如雨下之际,一只莹白细小的手臂突兀伸来,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越颐宁抬起头,眼泪掉下去,模糊的双眼陡然清晰。 她蹲坐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曲折的光线散落了一束,恰好顺着缝隙照进来。 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穿着好衣裳,被裹得像个奶团子,正呆呆地看着她,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动也不动,嘴巴一张,朝她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越颐宁也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奶团子咿咿呀呀半天,口齿不清地说:“姐姐姐姐” “不不哭” 越颐宁还没能开口,从巷尾射进来的日光被匆匆赶来的身影挡住。 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青葱根一样嫩生生的脸,一双眼睛满是焦急:“兰兰!” “你怎么能到处乱跑!”少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搂住小奶团子,还心有余悸,语气嗔怪地指责,“你是不是想吓死姐姐呀?” 越颐宁靠着墙角不知所措,这时,那枚小奶团子却从少女的臂弯中伸出手,摇摇晃晃,却再一次牢牢抓住了越颐宁的衣角。 小奶团子这次终于把话说顺畅了,她认真注视着越颐宁的眼睛,字字清晰道:“姐姐,不哭。” 两个女孩都愣住了。 少女看了看越颐宁,目光在她湿润微红的眼角顿了一刻,突然道:“你没事吧?” 越颐宁怔了一怔:“没、没事” “你别紧张。”少女朝她展颜笑道,“我看你蹲着,就问一句,怕你是哪里不舒服。” “你饿不饿?走吧,我请你吃块酥饼,毕竟兰兰看起来很喜欢你呢,也算是缘分一场。” 越颐宁跟在少女身后,重新踏入行人如织的街市,阳光慷慨地洒落在她们头顶。 “她叫兰兰?” “对,兰草和蕙的兰。” “是你的亲妹妹吗?” “不是。她是我兄嫂的孩子。”少女嫣然一笑,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眼神变得温柔,“不过,我也快有自己的孩子了。” “老板,两块酥饼!” 店主似乎与少女相识,与她寒暄了几句,还挑了一小块白年糕送给兰兰。 越颐宁捏着烫手的酥饼,看着拿年糕逗兰兰吃的少女,不禁笑了笑。 “看来你和这家店的店主很熟啊。” 猪肉和面粉的香气弥漫在白雾之中,少女侧过头看她,笑眼盈盈:“是呀,你看出来啦?” “他们是夫妻店,我父母家人都是他们的老主顾了,我也是从小吃他们家的酥饼长大的——啊,我差点忘了,他们是八年前才开始卖酥饼的,之前卖的是柿饼。” 越颐宁愣住了,咬了半口的酥饼还热腾腾冒着气。 少女没有发觉她的异常,还在说着过去,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对旧时的怀念,“他家的柿饼,我都是小时候吃的了,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味道什么的,我早就想不起来了,那时的记忆也都快忘光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特别清楚。” “在我四岁半那年,刚过中秋不久,我大姐姐带着我出来买柿饼吃,结果我还没吃上一口,就被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小乞丐抢走了!”少女扑哧一笑,眼睛眯着,像是在说一件儿时糗事,“我大姐姐说,我当时被吓得呆站在原地,哭都哭不出来,可窝囊了!” 越颐宁浑身僵硬地站着,捏着酥饼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那后来呢?”声音不知为何哑了下去,“那个小乞丐,你有没有再遇到她?” 不,这根本不是她想问的话。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有没有恨过她?恨过那个抢走你柿饼的小偷?你是不是憎恶着这个不要脸的窃贼,发自内心地讨厌过她? “没有了,漯水太大了,我没有再遇到过她。”少女这么说,日光穿过蒸腾的白雾,落在她的眼睛里,盛着浅浅笑意,“其实我还挺想再见到她的。” 越颐宁嘴唇颤抖,她像一个被绑在绞刑架上等待临刑的犯人。 她哑声道:“为什么?” “要是能再见到她就好了。”少女说,“要是能再见到她,我想我会再给她买一个柿饼。” 越颐宁脑中一白,呆愣住了。 “什么?” “我阿娘说,那么小的孩子在街上偷抢食物,说明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可能已经饿着肚子很久了。如果她抢走我的柿饼就能吃饱肚子,那就给她吧。”少女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猜,如果她有得选,她也不想去偷抢别人手里的食物,她也是不得已,我不怪她。” “不过,我还是更希望我再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流浪的孤儿了。”少女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我希望现在的她不再需要那一个柿饼了。” “瞧我,跟你说了一堆没头没尾的话,就当是我唠叨了,你可别见怪呀。” 越颐宁紧紧地抿着唇,她怕她松开两片唇瓣,哽咽声就会克制不住地传出来。 原来她从不需要为过去犯下的错而赎罪。 她早就被原谅了。 日沉西山,彩霞满天。 越颐宁独自走在山林里,一步步拾阶而上,回到了紫金观。 不知道埋头爬了多少级台阶,她抬起头,无意间看向不远处,突然愣住了。 一身云母色长衣的秋无竺站在山门口的石柱下,身后是青黑色的群山林壑,在夜风中沙沙拂动。 日头已经快要完全沉下去了,昏暗天穹罩着大地。她看不清师父的神情,只能看见一道纤长单薄的身影站得笔直,在草木煌煌的晚霞里岿然不动。 就好像,她已经在那里伫立了很久很久。 走了一整天的路,又爬了一段长长的石阶,越颐宁的双腿已经有点发酸了,可她却在这一刻,觉得眼睛和鼻子更酸。 她慢慢爬上去,隔着最后几级台阶,与秋无竺对视。 看到她,秋无竺的表情依然寡淡冰冷,瞧不出喜怒,只是说:“知道回来了?” “撒了一天的野,无处可去,又夹着尾巴想偷溜回山上是不是——” 秋无竺的话没能说完,猝然断了尾。 越颐宁冲过了剩下的台阶,小跑过来,一头栽进了她师父怀中。 秋无竺猝不及防被她抱住腰,一双细小的手臂紧紧地圈着她不松手,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埋在她胸前。她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的手臂慢慢抬起,似乎是想摸摸越颐宁的后脑勺,却又放了下去,最后也只是轻轻搂着她的肩膀。 “抱我做什么?”秋无竺淡声道,“不是说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吗?” 越颐宁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师父。” “是我错了,不要生我的气。” 半晌后,秋无竺的手掌心按住了她的后脑。秋无竺的体温和她向来清冷的性子不同,很是温暖炙热,越颐宁被她抚摸着脑袋,突然很想哭,泪水顺从她的本心模糊了眼睛。 对不起,师父。 在今天之前,我做梦也想不到,原来我真的会有一天心甘情愿地离开你。 越颐宁将脸颊贴紧了秋无竺的衣襟,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鬓角,而这一次,流下的泪水不再是因为悲伤、愧疚和迷茫。 再晚一年吧。 让她再多陪师父一年。 她已经还不清这份恩情了,但是,她多么希望,离别和决裂能晚一点到来。 深埋于心底的过往第一次被她翻出来,示于他人。 等到暮色四合,越颐宁将叶弥恒送出了府门,让侍女备车去谢府。 越颐宁坐在车内,回想起这段久远的岁月,就像是一场经年已去的梦。 她被谢府的侍卫带到谢清玉的喷霜院门前,银羿正守在竹树下,等着她。 越颐宁示意弄荷不必再跟随,上前问道:“你家大公子在里面吗?” 银羿欲言又止,垂眸应道:“是。” “他已经知道您过来了,在正房屋内候着。” 越颐宁独自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里面没有点灯烛,唯有天边残存的暮光透过窗纸,投下昏黄迷蒙的影。混合着药味与冷檀香的气息萦绕鼻尖,蛰伏在角落里的黑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掠过昏暗的前厅,定在了织锦屏风前。 谢清玉静立在中央,身形修挺,如苍松翠柏。黑发掩着冷白下颌,好似一幅乌纱裹着寒玉,却又在暮光的浸染下病态地微红着。 听见门边传来的动静,他转身看过来,原本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的面容也清晰了。 一双剪水瞳波光潋滟,温和如昨,望着她。 谢清玉声音低哑:“小姐,你来了。” 越颐宁心头一紧,歉声脱口而出,脚步下意识向他走去。 “对不起。你别生气了,是我——” 然而,她的步伐猛然顿住了。 谢清玉的衣摆还在轻晃着,越颐宁也终于看清了他右手上握着的那把寸余长的银刀。刀身还在泛着寒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谢清玉,你在干什么?” 被她喊了名字的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谢清玉抬眸看向她,总是春风和煦的一双眼,此刻静得让人心慌。 一种深切而又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你想干什么?”越颐宁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些许,颤抖更明显,泄露了她强自镇定的恐慌,“你别冲动!” 谢清玉依旧沉默着,将那柄银刀抬起,冰凉的刀刃贴在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她,眼神里竟奇异地漾开一丝极其温柔的涟漪,那温柔底下,无声的潮水蔓延开来。 “小姐,”他声音低沉,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激起层层波澜,“这些天,我每晚都会梦见你。” “但都是噩梦。因为梦里,你死了。” 越颐宁耳边嗡然作响,目光死死地盯住他持刀的手。随着谢清玉的动作,覆盖着他手腕处的宽大衣袖往上滑了一截。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看清了那截莹白的手腕上交错着的数道暗红色凝痂,如同无瑕白玉之上突兀绽开的破碎纹路,刺目惊心。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她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越颐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剧烈收缩着。 谢清玉望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庞,眼中无法掩饰的惊痛。 “小姐。”谢清玉轻声道,“你是在为我心痛吗?” “谢清玉,你先放下刀行不行?”越颐宁看着那把悬在他手腕上的银刀,它锋利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割破那层薄薄的肌肤,悬着的一颗心止不住地随着刀尖的细微晃动而颤着,“你先放下” 她不自觉地往前了一步,那刀尖却倏忽落下,划破了手腕。 刺目的血涌出来。 越颐宁脑袋一片空白,嗡然一声巨响。 “为什么”越颐宁望着他,声线发抖,“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伤害自己?” 谢清玉收了刀,任由暗红的血液从破口处滴滴淌落下去,面容却静悒安然,仿佛他刚刚割破的不是他自己的手。 他轻声道:“我划伤的是我自己。即便如此,小姐也会觉得心痛吗?” “怎么可能不会?你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不会?” “那就好。” 谢清玉笑了,温柔地看着她,眼神却蒙着一层薄雾,像是哀戚,他言语晦涩却又平静地说:“那天,我看到你躺在床上,看到那三片龟甲我的心也是这么痛的。” 越颐宁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几乎要上前去质问他,是否是在以此报复她,可内心持续长久的细微震动,将久固的城池瓦解了一角,破碎的纹路就像花枝一样生发开来,蔓延了整面坚不可摧的墙。 眼前起了雾,耳边终于传来“叮”地一声清响。 谢清玉扔掉了紧握的刀,越过二人僵持的界限,拉住了她的手。 越颐宁却不肯抬头看他了,她低着头,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哽咽道:“为什么?” “小姐现在又是为了什么而哭?”谢清玉一只手捉着她的手心握紧了,另一只手替她拭去将落未落的泪珠,轻声道,“如果想清楚了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什么还会流泪,还会觉得难过悲伤?小姐明明说过,如果是你做的决定,你从不会后悔。” “因为我没有那么伟大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怕死,怕疼,怕受伤,怕我在乎的人为我伤心,因为早就知道我很有可能会死,我这几年来都一直特别怕别人喜欢我,对我好,因为我知道我很有可能会辜负她们,我甚至连我可能会死这件事都不敢开口和她们说,我怕她们也不能理解我,看着我哭,对着我掉眼泪”越颐宁哭了,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滑落下来,“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真的,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去死了,为什么都要来动摇我?” “我也很怕啊,我怕到一直在心里退缩,强撑着去面对,因为我已经走到这里了,如果我半途而废,我逃避懈怠,我独善其身,那我又对得起谁?” “从仪、流德和月白,她们的仕途是因为我的任性妄为才会断送,宜华她出征边关,到如今生死不明,也都是因为我选了她,是我支持她做储君,做天命之人,是我撺掇她走上了这条路。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就是我害死了她。”越颐宁的声线颤抖得不成样子,哭腔道,“我怎么怎么能害死她呢?” 她也不想让他伤心,可谁来告诉她,她要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这条路太难熬,太绝望了。如果不一遍遍地哄骗自己,蒙蔽自己,麻木自己,是没办法走下去的。 原本她已经将自己骗过去了。 可眼前这个人,非要逼她清醒过来,让她直面她的痛苦和不堪。 谢清玉眼中光辉温柔,他轻声说:“那为什么,小姐还是接受了我,同意让我陪在你身边呢?” “因为我是个烂人,我明知道我很快就会死了,却还是贪恋你的温柔和怀抱,我想要你陪着我,即使你失去我的那一天会崩溃,我也不想为了你好而放你走,我太自私了,连我自己都唾弃我自己,因为我快坚持不住了,只有你陪着我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好一点” 越颐宁没能说完,因为谢清玉猛然将她搂入怀中,抱住了她。 满是泪痕的下颌抵着他清瘦的锁骨,她被那阵熟悉而又清浅的竹叶香包围。 越颐宁鼻尖酸意加深,泪水也不受控制,骤然汹涌成河,夺眶而出。 “我从没有怪过你。”谢清玉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没关系的,哭出来就好了。” 越颐宁闭紧了双眼。 她以为她搞砸了一切,变得面目可憎,心底对自己会更加失望和羞愧。 可当那些泪水离开她的眼眶直直砸向地面的瞬间,当咸涩腥苦的水滴从她身体里流淌而出的刹那,她竟然浑身都轻松了。 就好像,那些曾经淹没到她头顶的水,在那一刻从头到脚地剥离了,转瞬化作了天边的流云,乘风而去,离她越来越遥远了。 从密不可分,到再无瓜葛。 越颐宁还在哭喘着,却感觉到自己身轻如燕,躁动不安的情绪平息了,发自内心地释然了。 那些沉甸甸地压着她的痛楚也烟消云散了。 从始至终,谢清玉只是轻浅地吻着她的额头,眼角,再到鼻尖,吻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 面对她第一次流露的脆弱和苦涩,那些深埋在她心底的不堪一击的柔软,他报以最无瑕,最纯粹的慰藉和安抚,圈紧她的双臂将她严丝合缝地嵌入他的怀抱,温暖渐渐变得滚烫,灼热她的心。 “没关系。”谢清玉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我永远爱你。” “即便你选择独善其身,不愿为世人牺牲,即使所有人都指责你自私自利,我也一直爱你。无论你是什么人,又背负了什么样的使命,我只知道你是越颐宁。” “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一直陪着你。”谢清玉轻声道,温和的声音里竟有了一丝决绝,仿佛已经在心中做出了断,“我不会让你死的。”—— 作者有话说:玉玉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他已经打算代替宁宁去死。 但我可是甜文作者,所以这俩都不会有事滴,放心吧[撒花] 其实连载到今天,大多数对女主塑造的抨击都是在免费章。很多评论说,女主性格不够鲜明,不够勇往直前,看起来犹犹豫豫,模糊不清,瞻前顾后。 可这就是我的女主角。 伟人不是生来就是伟人的。伟人,只是一个不断做出了不平凡的选择的普通人。 而我觉得,看到后面的读者都会理解女主的功绩和伟大之处,我只需要去刻画她身上属于普通人的那一面就好了。 我太爱我的女主角了,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神很容易塑造,但我觉得远远不够。 我要剖开她的伪装,沿着完美表象的缝隙打开她,挖掘她,我要让她展露脆弱,我要让她摊开软肋,只有明白她曾经多么撕心裂肺、痛苦煎熬地挣扎过,才会明白她做出的选择和牺牲承载着多么深重的意义。 我要让她真实。 ps: 嗯没错赫连川是公主的cp,不过这对在正文中不会再有线了(马上正文完了)。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给公主搞cp的,但是写到这里突然觉得还挺配的…… 等到宜华执政数年后,赫连川也一统狄戎各部,两国君主引导构建两国间的和谐交流往来,消弭战争和敌对,又因为昔日诺言和回忆,被彼此相似的灵魂所吸引,慢慢走到一起……怎么不算势均力敌的爱情呢[可怜] 这更写了太久了啊啊啊,作者已跪下,评论区发30红包。 第187章 宿命 谢清玉,我会活下来,为了我们。…… 窗外忽地落下细雨, 假山云绕,水面一片白雾。 二人在寝房内抱着彼此,以相拥的姿势枕在换了春被的床榻上。 “现在有感觉好一些吗?” “嗯。”越颐宁闷声应了。她想起刚刚毫无顾忌的哭诉, 一丝丝迟来的臊意涌上心头。 她话音刚落, 眼前漫过一道阴影, 还红着的眼角被他用指腹轻蹭。 越颐宁微微闭着眼, 任由他在她的眼皮上抚摸。抱着她的人紧了紧手臂, 她顺从地将脸颊贴近他的胸膛,嗅他身上的兰草香, 总是清冽凄冷的香味, 此时温暖而又炙热。 这样依偎着躺了一会儿,越颐宁比方才平静多了, 也清醒多了。 她说:“再给我看看你的手。” 谢清玉抱着她, 慢慢坐起身, 将中衣的袖子往上挽, 露出被大夫包扎过的手腕,白纱布底下渗出斑斑点点的暗红血迹。谢清玉垂着眼,看越颐宁小心翼翼用双手碰他的伤处, 眼神温柔。 “是不是还很痛?” 谢清玉将袖子放下来,摇头, “不痛了。” “骗人。”越颐宁蹙着眉, “流了这么多血, 怎么可能不痛” 她没说完, 被谢清玉揽住腰搂入怀中,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包围着她。 越颐宁提防着谢清玉的伤,没有挣动,声音却有些恼:“就算是为了帮我纾解情绪, 也不需用这种方式,大夫都说了,若是再深一些,就要割破筋脉了——” “我有分寸的,不会到那种程度。”谢清玉声音缱绻万分,呢喃着,“我贪欲过甚,摘了月亮,本就该受千刀万剐的。” “也不是骗你,真的不痛。” 只是像这样抱着越颐宁,他就觉得很幸福了,所谓肉身的痛楚都被极致的感官欣悦压下。当然,这话他无法直言。 “可是” “我不这么做,你会一直强撑着吧?” 谢清玉打断了她的话,垂下眼瞧着她:“小姐总是习惯自己扛着所有的事。因为那所谓的天命,你觉得所有责任皆系于你一人。” “就算我竭尽所能地想要为你分担,也总是徒劳,你早就想好要自己去解决一切难题。”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说完这话,只是静静垂眸不语,微抿着唇,像尊玉砌的君子石,却叫她从中看出一丝隐而不发的委屈,被抛下的落寞。 “对不起。”越颐宁心里软下来,伸手去拉他衣袖,一边觑着他的神色,一边温声道,“以后不会了。” “真的?” “真的。”越颐宁脸上蕴着浅笑,垂首低眉,理了理衣袖,“我早就想寻个机会与你坦白的。” 七天前,越颐宁确实在最后动用了第四次龟甲占卜,但她失败了。 万能的龟卜之术第一次失灵了。 越颐宁:“我点燃火焰之后,龟甲突然碎裂,连纹路都没来得及形成。后来我还想试第二次,却昏睡了过去,醒来便看到了你。” “等你走后,我又去检查桌案上的龟甲,发现龟甲质地如常,完好无损,却都一烧即碎,卜术无法进行下去。” 越颐宁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及时停手,没有再继续试下去了。 故而,她没有完成第四次龟卜,没有算到长公主的命数,亦不知魏宜华是否还活着。 谢清玉皱着眉:“可是为什么?” “我先前也不知,这是我第一次龟卜失败。”越颐宁说,“但我方才突然想明白了。” 龟卜是窥天之术。在世间所有的天师之中,能使用龟卜的人凤毛麟角,愿意付出其运转所耗费的巨大代价的人,更是趋近于无。按理来说,只要愿意付出这份代价,没有龟卜算不出的事物,因为龟卜之上,便是天道。 而如今,龟卜失效了,说明世间出现了连天道都无法界定和预知的变化。 此时再去窥探天道,也只能得到一片混沌。 虽然没能完成龟卜,但这样的结果反倒让越颐宁肯定,天道已经无法再自圆其说。 那条被她撕开的裂缝,已经大到了无法弥合的程度,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道,也束手无策了,只能在莫测的变化中静观其变。 所以,魏宜华一定还活着。 谢清玉听完她的一番话,神情一如既往的恬淡温和,“好,我明白了。” “你今日劳神忙碌太久,早些睡吧。” 越颐宁躺在他的臂弯里,在他轻抚着后脑的动作中睡去。 二人交颈而眠一夜。 次日一早,越府派人来请越颐宁,说是有朝臣来拜访,越颐宁便跟着回府去了。她方才一走,谢清玉坐到书斋的桌案前,锦垫还没坐热,又听闻了下人的通传,说是有贵客上门求见。 谢清玉问了才知,贵客是那位袁府嫡长公子。 他心下了然,命人先将袁南阶接进堂屋稍坐,起身去了。 柳荫如烟,丝丝弄碧。谢清玉穿过水榭,远远见到屋内的一座宝红木轮椅,任木材颜色多么明艳,搭在上面的一截手腕,依旧白得毫无血色。 谢清玉入内,袁南阶不便起身,与他行礼致意,一开口还是那一句说过上百遍的话:“敢问谢侍郎,谢二小姐现今身体如何了?这么多日了,情况可有好转?” 谢清玉用过茶水,等他急急说完,才摇头道:“还是老样子。” 袁南阶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宫中太医都请来看过了,她身体无碍,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昏迷不醒。”谢清玉端着茶碗,垂眸道,“连神医都束手无策,现如今我其实也不抱太多希望了。” 谢清玉这么说着,又偶尔用余光瞥袁南阶。 对方的反应简直是失魂落魄,几近六神无主。 谢清玉没再多说什么。 虽然谢云缨昏迷得非常突然,但他其实多少能猜到,谢云缨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无非是她的任务或者系统出了什么差错,暂时要离开这个世界一段时间——也有可能是阴差阳错,她提前达成了回到现实世界的条件,人已经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即使心明如镜,他也不可能对袁南阶实话实说。 “谢侍郎!” 袁南阶面如雪白,唯有一双眼睛,因为某种急切而烧得发亮,紧紧盯着谢清玉:“再三叨扰,实为我一己之私,但还望谢侍郎听我一言。” “家父旧识中有一位隐于南地的杏林圣手,最擅疑难杂症,于昏厥之症或有独到见解。我已命人驾车去请,他不日便抵京城。” 他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不容错辨的恳求,“届时可否请他为谢二小姐诊视一二?一切用度安排,皆由在下承担,只求侍郎应允。” 谢清玉面上不显,心中却诧异,看着袁南阶。 这位袁氏嫡长公子,他记得在书中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却也名声在外。相传因腿疾缠身,养成了狠戾偏激的性子,体弱而又阴郁,对亲眷尚且薄情,对世事与旁人更是漠然。 袁氏式微,袁南阶在主线剧情里不算什么重要角色,谢清玉也就并未分心思关注袁氏动向。直到谢云缨来找他嘀咕,他才听闻袁南阶与书中性格大相径庭之事。 谢云缨邀请袁南阶来府中多次,谢清玉也有偶遇一二。这位袁公子确实与传闻中相去甚远,他只是隔着假山树荫瞥见其侧影,都能隐约感觉出是个性情内敛安静的人。 若非谢云缨陷入昏迷,他也不会见到袁南阶这一面吧? 如此宠辱不惊之人,却为了谢云缨神思不属,方寸大乱,全然抛却矜持。 “袁公子。” 谢清玉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清润,“云缨的事,您费心了,在下感激不尽。” “若您已安排妥当,谢府自当扫榻相迎,全力配合。” “只是世间之事,有时人力虽尽,仍难免天意难测。云缨之症,实非寻常,先前也请过数位民间圣手来诊察过,皆言希望渺茫。” 谢清玉缓缓抬眼,目光压向他,“也请袁公子保重自身,勿要过于劳神伤怀。” “云缨一定也不希望您为她耗尽心力,耽误自己的人生。” 袁南阶眼中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最终只剩下一簇挣扎的火。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明白了。” 良久,袁南阶才哑声应道,声音干涩,“今日叨扰侍郎了,在下告辞。” 二人相互颔首,不再多言,袁南阶抬手示意仆从推动轮椅。 主仆几人的背影渐渐融入廊下渐浓的暮色之中,比来时更添了几分孤寂萧索,轮椅那明艳的颜色也吸饱了湿冷的愁绪,黯淡下来。 谢清玉立在原地,目送他消失。 袁南阶的心意,他看在眼里。 可谢云缨的“病”,非药石可医。他所能做的,也仅是这份委婉的提醒,希望对方能慢慢接受现实,不至于在无望的等待中枯败了心神。 载着袁南阶的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离谢府所在的街巷。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挥之不去的寂寥。 贴身仆从袁安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柔软的薄毯盖在他膝头,又试了试固定在车厢内小暖炉上温着的药汤温度,抬眼觑着自家公子。 袁南阶靠着车壁,双目微阖,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挺秀的眉宇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疲惫。 袁安伺候袁南阶数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 自从那日亲眼目睹谢家二小姐昏迷后,公子整个人便似被抽走了主心骨。 他们反复登门拜访,可始终没有得到好消息。公子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关系,书信如雪片般飞往各地,重金延请名医,无论是京中太医,还是民间圣手,谢府的门槛都快被他们请去的名士踏破了,每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携着更深重的失望而回。 数次深夜,袁安起身查看,都见公子房中灯火未熄。轮椅停在窗边,袁南阶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院中竹树,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肩头,那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袁南阶吃得越来越少,本就清减的身形更是迅速消瘦下去,眼下常带着青黑。有时与他说话,也常怔怔地出神,唤好几声才恍惚回魂。 “公子,药温好了,您用一点吧?” 袁安低声劝道,将温热的药碗捧到袁南阶面前。 他不敢直视袁南阶,余光瞄见他家公子仍望着窗外,分明听见了他的呼唤,却恍若未闻。 过了许久,一道烁亮的光坠落下来。 袁安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袁南阶表情怔忡,侧脸朝向他,乌黑的眼睫半阖,落了一行清泪。 袁安心中大震,只因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目睹袁南阶失态。 他慌忙低下头去,余光里,袁南阶抬了抬袖子,再度开口时,情绪似乎已经平复许多。 “袁安。” 袁安呐呐道:“公子您还好么?” “我没事。”袁南阶低声道,鼻音浓重,几近沙哑,“药给我吧。” 马车驶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繁华帝京的暮春烟雨,笼罩着朱门绣户,也笼罩着这一隅车厢。 谢清玉方才将袁南阶送走,起身正要唤人收拾茶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檐角滑落,如一片被风吹落的墨叶。 银羿单膝点地,跪在堂前湿漉漉的青砖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家主,宫中生变。” 谢清玉脚步一顿。 银羿一五一十,沉声道:“两个时辰前,陛下于含章殿批阅奏折时晕厥,口喷鲜血。殿内一时大乱,值守太医紧急施救,而后以丽贵妃为首的几位高位妃嫔皆被惊动,国师也知晓了此事,如今含章殿外已围得水泄不通。” “太医院院正及数位专精内症和毒理的太医已被急召入内,一批又一批人轮番诊察,至今尚无定论。” “我们安排在宫中的人趁乱递了消息出来,”银羿迅速呈上一封短笺,“请您过目。” 谢清玉动作极快地拆开信,一目十行,面色渐凝。 信中简述了皇帝昏迷的全过程,提到了一些细节。其中有称,陛下呕出的血色泽暗红发黑,气味腥中带异,唤而不醒。太医们出来之后交头接耳,面色都极为难看。 谢清玉立在原地,廊下的风吹动他衣摆,风中一股雨后特有的寒凉,直往骨缝里钻。 皇帝呕血昏迷…… 史书上的字句撞入脑海,仍历历在目:“帝体素虚,沉疴暗伏。嘉和二十五年冬,于含章殿猝然晕厥,呕血数升,色暗而凝,三日后,崩。” 症状一模一样。 可时间,却硬生生提前了两年。 谢清玉闭了闭眼,捏着短笺的指尖泛着青白。 是了,怎么不可能?历史上的魏天宣寿数本就不长,这一回又在国师秋无竺处心积虑的引导下,近乎疯狂地信奉阴阳之术,吞服虎狼之药,又于短短数月内接连经历镇国大将战死,边关战役艰巨、爱女出征身亡等连环重击。 他早该预见到的。魏天宣心神俱损,内毒早积,一具被掏空了的龙体,哪里还撑得到两年后? 可他和越颐宁先前都以为,魏天宣不会那么早病倒,至少还能坚持到今年夏末,边关战事初定之时。 若是按他们预想的发展,届时长公主魏宜华从边关归来,手握兵权,又有军功民望,朝中政事格局又有他们二人联手坐镇,册封大统之路必然顺遂无比。 可谁也没想到,燕然山战役大败,长公主生死不明。 光是这个变数,就足够让长公主一派的朝中势力自乱阵脚,更别提连月以来国师秋无竺利用四皇子的势力对他们明里暗里的打压和设套。他与越颐宁一直忙得焦头烂额,奔波游说在各路人马之间,平息事端,勉力支撑,现今又是一道剧变如当头棒喝般袭来。 若皇帝就此一病不起,甚或如史书所载,三日内便会驾崩。 ——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身为国师且深得皇帝信任的秋无竺,把持着将近七成以上的宫禁,皇帝一旦昏迷不醒,论宫中权柄,无人能出其左右。 皇城禁卫军目前由孙家与顾家两大世族共同把持,其禁卫军统领孙琼正是四皇子派的武将。 一旦宫变发生,四皇子派的人势必会动用禁卫军封锁宫城,围堵皇城,直到帝皇驾崩,遗诏公布之前,连一只老鼠都不会放进去。 届时,唯有国师秋无竺,与她所支持的四皇子魏璟留在宫中,亲侍御前。即便他们篡改遗诏,也无人能够阻拦。 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 谢清玉猛然甩袖,面色沉凝道:“让宫里的人继续探查,注意不要暴露。再有,盯着秋无竺和四皇子府,一丝异动都不要放过。” “是。”银羿领命,身影一闪,再度融入庭树的阴影之中。 谢清玉转身,步履比来时急促许多,衣袂带风,径直走向外院的书斋。心中思绪急转,如暴风中的漩涡。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从史载来看,魏天宣从呕血昏迷到驾崩,只有短短三日。 这是与阎王抢人,分秒必争,他们是在和秋无竺抢这乾坤倒转的瞬息之机。 书斋内,灯火早早点燃,驱散了雨后的阴霾,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几位得到紧急传唤的心腹官员已候在那里,人人面色肃然,显然也已风闻宫中之变,见谢清玉进来,纷纷起身。 谢清玉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前。 “宫中消息,诸位想必已有耳闻。陛下突发急症,情况凶险,我等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书斋内众人商议着宫变发生后的对策,推演着京中几股兵力的动向,以及如何尽可能说动那些仍在观望的中间派官员。 他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主动介入,最晚明早,必须选出一个可以主事的大臣立即入宫,主导他们安插在宫内的势力,协调局势,掌握第一手情况,阻止秋无竺彻底隔绝内外,颠倒黑白; 同时,宫外也必须有与之话语权相当的人坐镇,协调可能的军队调动,沟通我派朝臣,随机应变,以备不测。 所有人都沉默了,面面相觑。 谁都清楚,这个时候入宫,与生闯虎穴龙潭没有区别。 一旦发生宫变,皇宫便会沦为地狱,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刀剑不长眼睛,改朝换代的皇宫厮杀往往酷烈,可不会管你是权臣还是宠妃,届时若是倒霉地死在混战之中,也无处鸣冤。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入宫人选。 越颐宁。 身为长公主派最重要的谋士,她足够机敏聪慧,功绩累累,握有相当的权柄。 再者,被左迁至宫里做女官的周从仪是长公主的心腹,对越颐宁深信不疑。若是越颐宁亲临,必然能最大程度上利用好这一支蛰伏于宫廷中的女官势力; 同为天师,越颐宁在必要时能够看出国师的手段,揭穿她的阴谋。作为秋无竺的徒弟,她足够了解对方,对她知之甚多,而且真到了危急关头,也许秋无竺念及过往师徒情分,会心慈手软,不会对她赶尽杀绝。 方方面面来看,越颐宁都是入宫的最佳人选。 只是,在场众人都是自己人,或多或少都对谢清玉与越颐宁的关系心知肚明,知道这时提及越颐宁的名字会是什么下场。 纵使腹中早已酝酿好了成算,亦不敢妄自开口挑明。 就在此时,书斋外传来叩门声,随即是侍从压低的声音:“……家主,前院通传,说是越大人来了。” 屋内霎时一静。几位官员的目光都落在谢清玉身上。 谢清玉松开了紧蹙的眉心,他对众人道:“今日暂议到此,其余容后再定。” 众人会意,迅速整理好面前散乱的纸卷,依次默默退了出去。 书斋门开合,带进一缕湿润的夜风。 谢清玉在屋内独坐,平息杂乱的心绪,忽而敲门声再度传来。 他起身开门,侍女提着素纱灯笼站在廊下,门前的越颐宁一身天青色长衫,眉眼皎然自洁,水雾般的灯光晕染出柔和轮廓。 谢清玉看着她,心里压抑得快喘不过气来的地方慢慢舒缓了。 他低声唤道:“这么晚了,小姐怎么会来?” 她径直入内,合上屋门,目光扫过室内尚未散尽的凝重气息,直接看向谢清玉:“自然是为了宫里的事。” 果然,越颐宁也收到了宫中的探子递出来的消息。 “我方才在路上见到了刚刚离开的几位大臣。你们方才是在议事?”越颐宁低声说,“宫里的变故,你们可是已经商议出对策了?” 谢清玉:“嗯,议过了。” 他拉着越颐宁的手到桌案边坐下,大致说了他们初步商讨出来的结果,“这些是确定要联络和部署的方面。关键是尽快要派人入宫,统筹宫内势力。” 越颐宁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已经商量出人选了吗?” “对。”谢清玉握着她的手,“明日一早,我递牌子入宫。” 越颐宁眸光一凝,声音清晰起来:“你?” “为何是你?论对秋无竺的了解深浅,论与周从仪等人的默契,乃至必要时应对玄术手段的余地,我比你更合适。你当坐镇宫外,部署武力,协调世家派朝臣,此非我所能及。” 谢清玉迎着她的视线,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温和耐心:“正是因为秋无竺对你知之甚详,防范必然最严。而我,以臣子探病、禀报边关善后事宜为由进宫,名正言顺,她一时难以公然阻拦。” “至于周从仪她们”他顿了顿,“以你对我的信任,想来她们也会服从我的安排。且我在朝中职位更高,若能在御前说上话,或能牵制秋无竺一二。” “你先等一下。”越颐宁眉头微蹙,指出了他言辞中的薄弱之处,“陛下现在昏迷不醒,御前之事都是国师一手掌控着,谈何牵制?秋无竺把持宫禁,职位高低在宫门落锁后毫无意义。反倒是她对我的了解,我同样可用于反制,预判她的计策,做好应对的准备。” 谢清玉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温和的眉眼间浮起一缕凝重之色:“正是因为宫门落锁后凶险难测,我才更不能让你去。”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却闭了闭眼,继续道:“小姐,若是发生宫变,必定流血牺牲无数。禁军如今把持在谁手中,你很清楚,一旦爆发冲突,我们在宫中所掌握的人远远不及对方,根本撑不了多久,届时你要怎么办?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坐视你踏入那般险地。” 他话中的担忧真切,但越颐宁蹙着眉,沉默良久道:“我明白,你是担心我的安危。” “可是宫外又何尝安全?我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目标,风险未必低于宫内。况且,你心里想必也清楚,你我谁更适合留在宫外主事。你是世家大族的长公子,谢家的势力需要你去安排,换成我一个外人去指挥,紧要关头很可能掉链子。”越颐宁一言一语,说得清晰明了,“危难当前,应以大局为重,做更明智的抉择。” “你不必担心我,我既然能对你说出这番话,便是已经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她浅浅笑了,握着他的手,说话时那么温柔,“更何况,我也不一定会出事啊。” “秋无竺可是我的师父,她以前待我很好的,现在只是在生我的气而已。若是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兴许我还能利用她对我的一点情意,留得一条性命。” 谢清玉看着她坚定不退的眼神,心知自己话都已说尽,亦无法阻止她。胸腔内那愈演愈烈的恐惧彻底难以遏制,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 他忽地向前探,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并不重,指尖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意。 越颐宁一怔,抬眸看他。 “颐宁……”他唤她,声音哑了下去,方才辩论时的从容温和褪尽,眼底深处翻涌起近乎破碎的波澜,无边无际的痛苦,“是,你说的都对。” 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眼角红了,“尽管我明白,可是你让我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 原著中,致使越颐宁死亡的就是这样一场宫变。滔天火海之中,乱臣贼子成了真命天子,肱骨忠臣沦为谋逆之徒。 身为国师的越颐宁被禁军捉捕下狱,此后便没能再活着离开那座牢笼。 纵使逼死越颐宁的真凶早已经被他诛杀殆尽,可他依然恐惧着越颐宁走向宿命的可能。 这种恐惧从他穿书而来,遇见越颐宁的第一面开始,就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直至今日。那些读过的史书和剧情仍旧历历在目,为她的死而彻夜刺痛的心脏又紧紧蜷缩成了一团。 他不愿让越颐宁入宫,不愿让她去冒任何会致使她殒命的风险。 谢清玉眼中的痛楚令越颐宁心惊。她张了张口,却只是开了个头又停下:“我” 越颐宁没能说下去。 在因为她而痛苦至此的谢清玉面前,她无法再装作轻松。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这一去代表着什么。 她曾对魏璟说,命运无法违抗,且永远技高一筹。当人们以为自己跳脱了命运的束缚时,往往结局也只会是殊途同归,因为每个人的命运和他们迄今为止的人生息息相关。人可以不服从于命运,却无法违背自己的本性。 即使她这一生所做出的种种选择已经与史书所载中的她截然不同,可所有陡生的变数,让她在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又回到了原点。 她明知这一程是刀山火海,可天道依然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赴死。 她正在无可避免地走向她的宿命。 书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不知何时,外头细雨又密,沙沙声击打着二人的心,衬得屋内静默深深。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不甚安宁。 谢清玉抑止住了泪意,只用那一双微微红的眼睛瞧着她,不再是辩论,而是剖白,是卸下所有之后的哀求:“纵然宫外也是险象环生,但有谢家的护卫队守着你,总归多一分腾挪的余地,多一分安全的保证。” “小姐,求你答应我,让我去,好不好?”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气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 越颐宁看着他,所有关于合适和大局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眼中清晰的倒影着她,也只有她。 静水流深的默然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和烛火的噼啪。 越颐宁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微凉与汗湿,知道他在紧张。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轻得仿佛只是呼吸的起伏。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摩挲了一下他微凉的皮肤。 “……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直视,“你既如此坚持……那我也就不与你争了。” 谢清玉眼中蓦地爆发出一点希冀的光彩,急切道:“你答应了?” “嗯。”越颐宁点了点头,抬眼看他时,“你说得也有道理,也许宫内的人是我还是你,都差别不大。” “总而言之,你万事小心。” 她没有再争论,仿佛真的被他的情感所打动,选择了妥协与退让。 谢清玉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轰然落地,随之涌上的是一种虚脱般的安心。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将她抱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轻颤,深且长地吁出一口气。 “我会的。”他承诺道,声音闷在她的发间,“你也要保重,切勿冒险。” 越颐宁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襟上微凉的刺绣纹路,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了两下,如同无声的安慰。 她的眼眸在阴影中睁着,里面的神色复杂难辨。 夜更深了,两人回到寝房。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心神经历一番激烈拉扯的谢清玉,几乎在沾枕后不久,呼吸便逐渐变得深沉均匀。紧绷的神经在得到越颐宁应允的承诺后,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越颐宁在他身侧静静躺着,听着窗外渐沥的雨声。 许久,等到谢清玉呼吸平稳了,越颐宁才撑起身子下床,从博古架底下的木匣子里取出两个瓷瓶。她将白瓷瓶里的粉末倒进香炉里,又将青瓷瓶里的药丸服下。 随后穿过屏风,轻手轻脚地躺回到了床上。 月光朦胧微弱,照落床脚,在二人的锦被上洒下一片白砂。 越颐宁凝视着谢清玉熟睡的侧脸。 她的目光描摹过他秀美俊朗的眉目、鼻梁和下颌,仿佛是要深深地将这副面容印在心底,才闭上了眼,放任自己慢慢睡去。 窗纸外,天色由浓墨渡向深青。 长夜将尽,风雨欲来。 晨雾将重重宫墙浸染得愈发艳丽,朱红的影在甲胄与戟刃上凝成细密水珠。 含章殿外的白玉阶前,禁军阵列森严,长戟如林,将整座殿宇围成铁桶,青石地面映着惨淡天光。 禁卫军统领孙琼按剑立于宫门内侧的阴影处,一身甲胄泛着幽冷的光。她岿然不动,扫视着眼前肃立的军士,远处低头疾走的宫人,以及宫道尽头,在朦胧雾霭中渐次清晰的数座殿宇。 雾霭中,一道纤细身影自含章殿方向缓缓行来。 那人踏着潮湿宫道,绯色官袍下摆被晨露浸深了颜色,随着步伐轻轻曳动,宛如黑血。 她生了一副清婉眉目,是极易令人心生好感的相貌,可此时却是面无表情。柔和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冷意,宛如深秋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孙琼眯了眯眼。 来人正是今春的文选状元,国师秋无竺的心腹,谢家长女谢月霜。 两人距离渐近,孙琼发现谢月霜在盯着她。 孙琼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混在清晨微风中,只有彼此能闻: “谢大人这是忙了一宿,准备出宫?” 话音刚落,谢月霜停在了她面前。 孙琼说话含笑,音调却低:“大人勿怪,在下只是好心提醒罢了。您现在出去了,明日这门可就未必进得来了。” 谢月霜看着孙琼,冰湖般的眼睛平静无波,声音清冷道:“我不是要出宫。” “孙统领,我是来找你的。” 孙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重复道:“找我?” “孙统领,急着离开皇宫的人很多,但唯独你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走出这座宫城。”谢月霜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你心中想必也清楚吧?” 孙琼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似笑非笑:“谢大人这话,我确实听不太懂了。” “你听得懂。”谢月霜淡淡道,“不然你不会守在这里。” 孙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但依旧挂着:“我?我不过尽分内之事。禁军职责所在,不过是守好宫门,办好差事,别的与我也不相干了。” “是真的不相干吗?还是孙统领在自我安慰,自我欺骗?”谢月霜看着她,咄咄逼人,“孙统领真的不清楚吗?孙家忠心护国,孙统领少年英才,统领禁军,本是光耀门楣的幸事。你猜若有一日史笔如铁,要写今日宫门内外之事,将如何评说?是忠勇护驾,还是附逆从叛?”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味已足够锋利。 孙琼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谢大人,”她声音沉了下来,警告道,“你今日这番话,句句都够掉脑袋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宫禁重地,妄议朝局,恐非臣子本分。” 谢月霜扯了扯嘴角,道:“我自然懂得何为臣子本分,不然岂非枉读十数年圣贤书?外敌侵扰,大将战死,边关告急,粮草兵器无一不缺,江北春旱又起,催促早定赈济之策的奏折堆满御书房,却只有烂掉被虫蛀的份。朝堂之上,还有几个人在操心这些事?究竟何为臣子本分,我已经分不清了。” “谢大人慎言!” 孙琼低喝一声,手已按上剑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远处士兵依旧肃立,无人注意这边低语的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字字带着寒意:“谢月霜,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吧?你特地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不如直言。” 她是四皇子的谋士,她是国师的心腹。 她们二人不过有些交情,却并不多,她不明白谢月霜为什么会找上她和她说这些。 孙琼咬紧牙关,努力忽略心中的动摇。 谢月霜静静看着她按剑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紧绷的脸,沉默。 晨风吹过宫墙,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鼎之声。雾霭渐散,天光大亮,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潮湿的青石地上。 “我不想说什么。”谢月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清晰,“我只是想知道,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孙琼瞳孔微缩。 “孙统领,你说得对,我们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今日是我唐突了。”谢月霜平静地说着,“只是身在这宫中,有些话,也许我只能找你说了。” 偌大的皇宫里人心熙攘,搅局至今,皆非清白之身,也包括她谢月霜。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绝不会后悔,也绝不会被动摇。她确信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确信自己就是为人下作,心如蛇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并不厌恶自己,她只觉得痛快。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背叛谢家,投身秋无竺的阵营,即便秋无竺支持一个在她看来十分无能的皇子,即便秋无竺蒙蔽圣听,玩弄权术,她依旧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 直到她隐隐约约地发现真相。 秋无竺要的不是权柄,而是帝皇的命。 即便是夺权者也不会肆无忌惮至此,秋无竺完全就是个疯子。她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将东羲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若是她成功了,无数人的性命都将化为乌有。 她没再说下去,孙琼却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孙琼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却又哑口无言。 她能说什么?她不可能背叛秋无竺,因为那就等于背叛四皇子,一着不慎,整个孙氏都将置身于险境之中。她是孙家人,在她自己的意愿之前,她必须先考虑孙家的利益。 正当她心潮翻涌之际,宫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疾奔而来,在数步外单膝跪地:“禀统领!国师有令,各宫门即刻起加派一倍岗哨,严查出入!无国师手令或四殿下钧旨,一律不得放行!违者——立斩!” 他呼声高昂,在清晨寂静的宫门前砸出冰冷的回音。 孙琼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沉稳干练,沉声道:“知道了。传令各门,照令执行!” “是!” 传令兵匆匆退下。宫门前的气氛因这道命令而更加凝重肃杀,远处已有将领开始调动队伍,甲胄碰撞,脚步声杂乱响起。 孙琼转头看谢月霜,她已经收回了方才外泄的情绪,又变回那副油盐不进的冰冷模样。 “孙统领,叨扰了。”她说,“谢某告辞。” 说罢,她转身沿着来时的宫道,重新向含章殿方向走去,绯红的影子渐渐没入晨曦之中。 孙琼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 满心烦躁的她砸了一下手中的刀柄,又抱紧了双臂,眉头紧锁,远眺宫群。 晨露氤氲,辰时方至。 谢清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落花无声,天光雪白。他们二人携手,宫墙刺目血红,背后是万重山水。 他跟在越颐宁身后,看着她青色的背影慢慢被卷来的花瓣淹没,他心中的惊惶愈发猛烈,只能拼命往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直到越颐宁回头看向他。 “谢清玉。”她声音温柔,“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身影被无穷无尽的飞花掩埋。 谢清玉猛地从床上坐起,呼吸剧烈起伏,一身冷汗。 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低头却僵住了。 外头已然天亮,床榻上唯独他一人,越颐宁不知去处。 “小姐?” 谢清玉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绵软无力,他艰难地扶着床沿下地,走了两步,险些摔倒碰翻架子。 他何等聪慧,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抬头看见屏风后越颐宁的外袍和铜盘也都不翼而飞,心里的惶然达到了顶峰。 “来人!来人!!”谢清玉厉声道,“银羿!” 远处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银衣侍卫闻声而入,步伐轻悄,像影子一样飘了进来。 银羿站定,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家主。” “越颐宁呢?”谢清玉克制着声调,却还是忍不住颤意,“她去哪了?” “” 谢清玉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扶着桌沿,整个人再也无法自持,一挥手将桌上的茶杯扔了过去,碎瓷片在银羿脚边飞溅开来! 他怒道:“我问你越颐宁在哪?!” “家主。”银羿硬着头皮道,“越大人她入宫去了。” “她一早就起来了,特地吩咐了属下不能惊动您,不然就要属下没办法了,也不敢对越大人动手。”银羿瞧了一眼谢清玉灰败的脸色,心里不忍,又道,“越大人刚走,前院传令备车马,现下人应该还在府邸门口。” 银羿本来以为谢清玉至少会再睡一个时辰。 越颐宁走时,对他说她在香炉里下了安神散,谢清玉昨夜睡得格外深,应当没有那么快醒,让他只需照看即可。 谢清玉终于感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他一刻也等不了了:“立刻带我过去!” 越颐宁出了府门,从侍从手中接过马鞭,翻身上马。 刚刚握住缰绳,远处便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越颐宁!” 她顿住了,有些意外地转头,瞧见了朝她跑来的谢清玉,他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袍,凌乱散落的黑发底下是一双通红的眼睛。 越颐宁知道自己该狠下心肠,纵马而去,不给他挽留自己的机会。 可她却松开了手中的缰绳,看着谢清玉向她跑过来。 “谢清玉”她唤着他的名字,瞧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禁眼眶微热,可谢清玉却先她一步落下泪来。 这个生性冰冷偏执,像毒蛇一样的男人,此刻却在永失所爱的恐惧面前彻底崩溃,泪如雨下。 “你不能去,求你了,不要去……” “不要让我再一次失去你”谢清玉握着她的手,哭咽着,声音颤抖得不像样,“越颐宁,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我会死的……” 他没有说你会死的,而是说,我会死的。 就像他很久以前说的那样,若她殒命,他也不会独活。 谢清玉绝不食言。 “你不会死的。”越颐宁轻声说,“因为我爱你,谢清玉。” 谢清玉愣住了,晨曦的光穿透了二人间的缝隙,他的眼泪掉下,打落在她的手背上。 越颐宁看着他,似水温柔:“我爱你。我会努力活下来,为了我们。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 “相信我。” 骑在赤蹄马上的越颐宁俯下身,在众人的目光中吻了他。 他哭得难以自已,相触的唇瓣颤抖不停,气息乱成一团,那些惊慌、害怕和恐惧,连同咸涩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浸满她的唇齿。她并不嫌弃,而是温柔地,小心翼翼地吻他,感受到他的肩胛骨在掌底慢慢稳定,像是安抚羽翼下刚刚破壳而出的幼鸟。 团集在清晨伊始的密云渐渐散去,淡金色的日光渐渐从云顶降下,落满了燕京城。 “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是谢清玉,我想让我们都活下来。不止是你我,还有我们身后的千千万万人,都能好好地活着。”她说,“就像你不能看着我赴死一样,我也做不到看着你代我去死。” “所以相信我吧。”她吻着他的额头,声音像棉絮一样柔软,“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 他的眼泪也没能挽留越颐宁。 一吻方罢,越颐宁便与他分开,继而勒紧缰绳,天青色的背影疾驰远去。 银羿几乎不敢看那道心如死灰的影子,周围林立的侍卫仆人都静默得宛如死了。 谢清玉站在原地,身形颀长,却好似被抽去了一身的骨头,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他摇摇欲坠,像一根烧尽的残烛,一阵风就能吹灭。 就在这时,府里传出来一阵躁动的声响,仿佛谁家在过年节。站在府门前的诸位侍从都不禁微微侧目,探头张望,恰好一名粉裙侍女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面带喜色地大喊了一声: “家主!二小姐醒了,二小姐她醒了!!” 府门边上的众人也是惊呼四起,谢清玉含着眼泪,怔怔地看回去,表情竟是一片麻木和茫然,被巨大的悲痛所蒙蔽,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那侍女背后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惊慌的“二小姐小心”和“二小姐慢一点”的呼喊。 众人都瞧见了,那道熟悉的红影像一阵长风,倏忽间便穿过了两道仪门,正朝着这儿跑来。 明明刚刚病愈,可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虚弱,只有神采飞扬,人如其名的肆意热烈。 谢云缨刚刚才回到本体,人前脚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后脚一个猛子就扎了起来,吓得一旁整理器皿的侍女金萱差点从脚踏上滚下去。 醒来的谢云缨急匆匆地问了时间,得知她昏睡了将近一个月,下一瞬又打听了谢清玉在府内何处,众人的惊叫、关切和呼喊都顾不上了,着急忙慌地穿了衣服,跑着去寻人。 她一定要把她知道的所有真相赶紧都告诉他! 谁知她急吼吼跑到门口,却看见一个万念俱灰的谢清玉。 谢云缨看着他,惊呆了:“我的天,发生了啥?” “谢清玉你还好吧?你怎么哭成这样?” 谢清玉喃喃道:“她走了。” 谢云缨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蒙了,但她看谢清玉满脸泪痕,形如槁木的凄惨模样,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便猛然抬头看向一旁的银羿:“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一大早就一直被迫害,到现在已经麻木了的银羿:“是。” 听完总结版来龙去脉的谢云缨,靠着自己强大的学术能力分辨出了其中关键。 她立即抓住了谢清玉的肩膀,想要摇醒他:“谢清玉你醒醒!你振作一点啊!越颐宁入宫了,宫外的事就要靠你了!你别现在自暴自弃啊!你光顾着在这哭,那她要怎么办?” “你不是说了你想救她吗?她不是也说了,她想活着回来见你吗?!” 谢清玉眼里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但还不够,谢云缨咬了咬牙,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系统,帮我兑换那个能把记忆变成物品的道具!” 系统:“是,宿主!” “你听我说,我昏迷是因为这个世界出现了未知数,我被我的系统暂时传送回现代了。”谢云缨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在现实世界呆了一年,目睹了东元末年的历史真相被国家考古队发掘出来的全过程!” 谢清玉眼里散开的光芒,竟然一点点聚拢凝实了。 他惊愕地看着谢云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说什么?” 谢云缨见他终于恢复理智,也松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递给他:“我带回了越颐宁真正的遗书。你看完就明白了。” “谢清玉,越颐宁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成为一个谋士。她救下了所有人,理所应当名留青史。” 日光一如既往地照耀这片土地,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汇聚成人人头顶上金灿灿的云雾。朱雀大道上车马如流,穿街走巷的挑担货郎吆喝着,卖柿饼的小贩揭开木笼,热汽裹着果子香散入春风,市井热闹葱茏。 无论再多辛酸艰难,亦或是悠游幸福,光阴从未停歇片刻,于是崭新的、平凡得毫不起眼的一天又到来了。 摊开的信纸被晒得温暖,继而,一滴滚烫的眼泪落下,打湿了它。 谢云缨在旁边慌忙喊着:“哎哎!谢清玉!你别哭啊!” 谢清玉却不再能听见她说的话了。 嘈杂纷扰的话语,是非对错,悔恨悲痛,都渐渐自这具凡躯中抽离而去。 他终于完全地了解了越颐宁这个人。 也终于明白,为了让天底下的万万人日复一日地过上这样平凡的一天,她究竟付出了什么。 谢清玉的指尖抚过被泪水洇湿的墨迹边缘,良久未动。风卷过长街,带起几片早凋的棠梨花瓣,落在他肩头。 谢云缨看着他眼里微弱却逐渐凝聚的光芒,心中稍定。 谢清玉擦去残泪,再抬眼时,眼底虽仍布着红丝,却已不见分毫迷惘与软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寒潭深水般的冷静。 他站直了身体,方才的摇晃虚浮早已不见踪影,颀长挺拔如修竹的姿态,又带着出鞘利剑的慑人气势。 “银羿。”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因哭泣后的沙哑。 “属下在。” “传我命令。”谢清玉一边迈步向府内走去,步伐稳定而迅疾,一边开口,语速平稳却毫无停顿,一条条指令有序递出,“第一条,府中所有暗卫、府兵,自此刻起,由你全权调配,分为明暗两线。明线加强府邸及各处要紧产业巡防,许进不许出,尤其是我的书房与寝院,任何人不得入内。暗线盯紧四皇子府、孙家、顾家,还有兵部武库司、京兆尹衙门,我要知道他们门前今日进出了谁,何时,人数,去向。” “是。” “第二条,”谢清玉已穿过二门,走向自己院落的方向,声如金石相叩,“派人去请柳阁老、李尚书、楚御史……从侧门入别院密室。告诉他们,风雨将至,是作壁上观直至屋塌,还是寻一廊檐暂避风雨以待天晴,请他们速决,态度要恭。” 他报出的这几个名字,皆是朝中威望甚高,手握实权却又尚未明确站队的老臣,是眼下必须争取或至少稳住的力量。 “第三条,”他脚步在院门前微顿,侧首看向银羿,“让你手下最机敏的人,换上常服,去西市、东市所有的粮铺、铁匠铺、车马行转一圈,不必打听,只看。是否有异常的大宗交易或货物囤积,尤其是与军中制式相近的物件。若有,记下铺名,背后东家,速来报我。” 这是在防备对方可能利用宫变混乱,在城中制造事端,或为可能的武力冲突预作准备。 “最后一条,”谢清玉已踏入院中,语气森然,“通知我们在京畿大营里的人,今日起,枕戈待旦。没有我的手令或宫中明确无误的勤王诏书,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调兵,都是矫诏,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字,带着凛冽的杀气。 银羿躬身,肃然道:“属下领命,即刻去办!” 谢清玉不再多言,径直走入内室。侍女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袍服,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立于镜前。镜中人眼眶微红,唇色淡白,但眼神已彻底沉静下来,如古井无波,深处却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梳理得一丝不乱的长发被玉冠束好,如泼墨的锦缎袍服相衬,面容愈发白皙冷峻。 谢云缨一直跟在他后边,见他语速飞快,也不好插话,在门外等到他梳洗完毕出来之后,看到他已然变回她熟识的那个谢清玉,也算是松了口气。 谢云缨:“系统啊系统,幸亏我回来得及时!这个家怎么能少得了我!” 系统:“”它宿主又在说什么梦话呢。 很快,一波又一波的臣属、幕僚乃至隐匿身份的势力代表被悄然引入喷霜院,又面色凝重地匆匆离去。谢云缨隔着一扇屏风坐在内室,观察谢清玉忙碌的侧影,他凝神细听着,虽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是全神贯注的冷锐。 当又一名负责探查宫禁消息的暗卫退下后,谢云缨看见谢清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指尖敲击着桌面,像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她从屏风后绕出来,凑到书案边:“怎么了?方才那人和你说了什么?” 谢清玉摇了摇头,声音阴郁:“……宫内人手终究不足。秋无竺将含章殿围得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飞近都要被查验数遍。虽有暗桩密布,能传递消息,但力量分散且孱弱,危急关头兵武不足,还是只能任人宰割,难以形成足够的护持。” “我最担心颐宁……她孤身在内,若真到图穷匕见之时,恐难周全。” 他指尖划过舆图上宫城的位置:“若能乔装改扮,里应外合,或可送几名精锐死士潜入协助她们……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秋无竺早就在辰时下令戒严,如今宫禁森然,纵然他手眼通天,能想方设法将人送进去,但带兵器入宫却是不可能了。 谢云缨立即想到了关键:“或者有没有暗道或者狗洞,可以供我们的人潜入宫内?” “也许有,但尚不明确,现在耗费人力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谢清玉蹙眉,“历代暗道图纸多已销毁或密不外传,秋无竺此番必已彻底清查宫闱,其余秘密入宫的门路,怕是早已堵死。” 谢云缨闻言也蹙起了眉,她确实没什么好办法。正思索间,暖阁外传来侍女的通传声: “家主,二小姐,袁府大公子听闻二小姐苏醒,特来探望,车驾已到了。” 谢云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谢清玉已微微颔首:“带袁公子过来吧。” 恰好谢云缨也转头看向他,谢清玉松了眉眼,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他找来了许多神医为你诊治,每次希望落空,他比谁都难过,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听闻袁府的下人说,他这个月寝食难安,甚至默默落泪,皆是因为你。”谢清玉说,“看来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在乎你。” 谢云缨惊愕道:“你说的是袁南阶?” “嗯。你出去迎一迎吧,别让人等了。” 谢云缨愣头愣脑地应了一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同手同脚出了院门。她站在一小片疏朗的竹林下,脸颊后知后觉地发烫。 ——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在乎你。 谢云缨默默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试图让它别那么兴奋,便看到有人推着一座红木轮椅正沿着青石小径而来。 推车的仆从见到谢云缨,连忙停下。 越过竹林和花树,谢云缨也看清了一别多日的袁南阶。 他坐在轮椅上,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着件淡蓝披风,许是来得匆忙,发丝不如平日梳理得那般齐整,几缕散在鬓边,看上去清减许多。 那双原本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触及谢云缨身影的瞬间,骤然亮起,如同投入星火的深潭,漾开层层叠叠的欣喜。 “云缨!”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竟不等仆从完全将轮椅停稳,双手便用力按住扶手,上半身前倾,像是要立刻站起来奔向她。可他双腿无力,这动作只让轮椅剧烈晃动,反倒令人心惊胆战。 谢云缨被他的一番动作吓到,连忙小跑过去:“袁南阶,你慢点!” 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扶住他的手臂。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袁南阶却忽然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因为激动而没能控制力道,勒得谢云缨微微生疼。 这副怀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药香和一丝凉意,紧紧环着她的那双手臂在发抖。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将脸埋在她肩颈处,闷闷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庆幸,还有压抑许久的恐慌,“我听说你醒了,还以为……还以为又是他们哄我,或者是我在做梦……” 谢云缨被他抱得有些发懵。 这是她印象中袁南阶第一次主动抱她。 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还有雷鸣般鼓动的心跳。 她从未见过袁南阶如此失态。 他向来克制守礼,温和疏离,仿佛永远矜持又进退有度,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在那副循规蹈矩的外壳之下。 “袁南阶。”谢云缨轻声安慰,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眯起眼笑道,“我没事了,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呢,以后也不会再突然晕倒啦。” 袁南阶的眼角却因这短短一句话变得通红。 他急促地呼吸着,那些平素绝不会宣之于口的话,此刻如同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满是后怕:“这一个月,我每日每夜都在想,若你再也醒不过来,那我该怎么办?” “我后悔,后悔极了。我总顾忌着这副残破的身躯,顾忌着他人的眼光,顾忌那些虚无缥缈的礼数,不敢靠近你,因为自己的羞愧而不敢回应你的心意……我以为时间还有很多,我以为我只要默默守着你便好了……” 他哽咽起来,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我真的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那些顾忌多么可笑。 什么都比不上她还活着。 “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云缨,我心悦你,很久很久了。我不想再一次承担失去你的可能,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一滴温热的水珠,猝不及防地落在谢云缨的颈侧,令她不由愣在原地。 他……哭了? 从来不肯逾矩半步的袁南阶,竟然因为她失态地落下泪来。 谢云缨抬起头,捧住他的脸,果然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来不及拭去的泪痕。清俊苍白的面容,因着这泪意和毫不掩饰的深情,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秀美。 “傻瓜……”她鼻子一酸,却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你终于肯承认你喜欢我啦。” “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是我还是要再说一次。我也喜欢你,袁南阶,很喜欢很喜欢。” 她决心回到这个世界继续完成任务,也是因为,她还是放不下他。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失去不失去的话了。” 谢清玉来到院落中央时,谢云缨已经和擦干净眼泪的袁南阶坐在了水榭亭子里,叽叽喳喳地说了老半天。在谢云缨嚷嚷的时候,袁南阶就噙着一抹笑意,眼神温和地注视着她。 看到谢清玉走来,袁南阶握住轮椅转向他,颔首致意,声音已恢复平稳,只是略哑:“谢侍郎,冒昧打扰了。我听闻二小姐苏醒,心中实在牵挂,不及递帖便匆匆前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谢清玉点点头:“袁公子客气了,关心则乱,何来失礼,云缨的事劳你挂心了。” 谢云缨恰好说到了正事,语气认真:“谢咳咳,大哥哥,我们刚才正好说到现在最棘手的宫禁森严的问题呢。我们的兵士很难进去支援越大人,要是有密道的话就——” 她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了壳。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如果说有谁能比皇帝更清楚连通皇宫内外的暗道在何处,那这个人就是前太子魏长琼,坐在她面前的袁南阶本人! 谢云缨“唰”地看向袁南阶,目光如炬。 她的话还没说完,袁南阶却已微微蹙眉,斟酌着接口道:“密道……可是指,由宫外通往宫内的隐秘路径?” 谢清玉眸光一凝,看向他:“袁公子知晓?” 袁南阶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缓缓点头:“是。我想,我应该清楚暗道所在。” 他看着谢清玉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停顿片刻,又解释道:“昔年因缘际会,我看过一些早已封存的宫廷旧档与营造则例。宫中确实有几处极为隐秘的通道,并非为了避祸,多是前朝工匠为方便物料运输或检修地下沟渠所设,图纸早已散佚,知情者亦寥寥。” “每条暗道通往的地方也不同。若是论离谢府最近的一条,在朱雀大道尽头的一处别院,通道出口位于西墙的枯井之下。井下机关开启后,能够通向宫城东北角的香料库房地下,出口隐蔽在库房夹墙内。”袁南阶语气平稳,带着一种笃定,“此道虽年久,但建造坚固,知晓者极少,国师即便清查,也未必能发现。” 谢云缨睁大了眼睛,看着袁南阶,又看看谢清玉。 谢清玉意味深长地回望了她一眼。他何等城府,自然能猜到了这消息的来源并没有那么简单,但此刻,他无意追根究底了。 他朝袁南阶郑重一揖:“此讯至关重要,在下谢过袁公子。” 袁南阶微微侧身避过全礼,神色坦然:“谢侍郎言重了。社稷有难,匹夫有责。” “更何况,”他转头看向谢云缨一眼,目光温柔,“云缨所在意、所守护的,便也是我所在意、所要守护的。” 真是不可思议,因为拥有了谢云缨的爱,他居然能够原谅前世所经受的种种苦难,也能够去面对那些曾经惨烈的伤痕了。 为了他爱的人,他愿意尝试着,去爱这个待他残忍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谢云缨说我刚穿回来就要默写八百字作文吗……噢噢有系统道具呀,那太好了![加油] 说回正经的,应该还有两章了,我发誓这次是真的! 给大家准备了正文完的追连载福利[害羞]因为我太鸽了实在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跪下)先保密大家之后就知道了! 这章评论区还是发30红包! 第188章 群芳 她们都愿为彼此而死。 越颐宁才入宫门, 秋无竺下达的戒严令便到了。 身后传来轰然闭门声。紧接着,兵卒拽动铁链,远处传来了高亢的传令声: “国师有令——各门戒严!无令不得出入!” 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越颐宁的脚步停了一瞬, 又提速往前, 没有回头。 她抬起眼, 望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殿宇飞檐, 唇角抿紧。 赶上了。 若再迟片刻, 她便会被戒严令挡在宫门之外。 既已入得此门,便再无退路可言。 她没有走向含章殿方向, 而是拐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宫道, 穿过几重月门,径直往内书堂所在的西六宫侧殿而去。 内书堂院落, 古槐新芽在晨雾中静默。越颐宁问了路过的宫女, 得知周从仪在侧殿休憩, 径直疾行来到殿前, 远远瞧见半开的木门里,正在伏案读书的周从仪。 四下冷清,竹树环合带来的阴翳静寂笼罩着这座殿宇。她垂眸阅卷, 指腹压着书页,风骨不减, 越发嶙峋。 越颐宁走得更急, 快步向前的同时, 出声喊了她:“从仪!” 周从仪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 立即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她,周从仪失态地站起身,动作之猛然,差点将身前数尺长的桌案撞翻。 “颐宁!”周从仪拽着衣袍朝她跑去, 在门前将赶来的越颐宁紧紧抱住,澎湃的激动和欣然过后,面上又浮起惶切,“你怎么你怎么会突然进宫?陛下境况垂危,禁军森严,蠢蠢欲动,我分明已经让人递了消息出去——” 话未说完,周从仪似有领悟,眼神一变:“难道说,你” 越颐宁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不移:“我就是来找你的。” “宫中凶险,我怎能放心你一人,让你独自去做那许多危险的事?你已经为我们做了许多谋划,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越颐宁打量着她的眉眼,握紧了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自周从仪被调任入宫后,越颐宁已久未见过她。 尚书堂女官长期寝居宫内,周从仪身份特殊,鲜少能得到准许离宫,唯有越颐宁亲自入宫二人才能相见。可,越颐宁自己又身兼诸多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故而二人一直以来的许多联络,都是由安插在内廷的眼线代为传达。 年纪轻轻便政绩斐然的周从仪,因秋无竺算计,而被迫左迁,仕途一落千丈。但她并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想到了利用自己作为教习女官的身份,可以为她们在宫中笼络势力,积攒人心。 借着督导内侍读书识字的由头,周从仪得以有大量机会接近来自各宫的仆从,从中找寻符合条件的底层内侍,并将其一个个聚拢起来,培养了一支数目可观的内廷势力,平日里充作眼线搜集情报,也可成为必要时刻亮出的底牌。 周从仪将她带入殿内,又反身将殿门紧紧合拢,瞧着她的一双眼中是真切的不安,“现下宫门已戒严,你就这般闯进来” “也罢。”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越颐宁,“是我蠢了,我又何必说这些。你是多么缜密的性子,既然决定进来,就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但就算是如此,你怎么能连一两个随身的暗卫都不带进来?实在是太——” 越颐宁握住她的手,眉眼间浮现笑意:“你也不是不知道,带了又能如何呢?若真是宫变,刀山箭雨,一两个人护不住我的。要是再多带几个人,也是一样,不过就是早点死和晚点死的区别罢了。” “停!”周从仪心有余悸地看着她,急得快要怄气,“我呸呸呸!你不许说这些!哪有人像你一样自己咒自己的?你是存心想气死我不成?” 越颐宁面带笑容:“怎么会呢。” “从仪,我们都会长长久久地活着的。” 周从仪看着她,眼角像蘸了醋,不间断地溢出酸楚来。 “我也没有时间细说了。”半明半暗的晨雾正渐渐散去,天光透亮,越颐宁凝视着她,一对黑眼珠恍若纳入了明华万顷,“我入宫之事瞒不过秋无竺,此刻恐怕已有人将我来寻你的事情报去了含章殿。” “她很快会派人来请我离开,不会让我与你久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还有诸多打算和布局,需要与你交代清楚——若是我此去机关算尽,身陷囹圄,其余便全都要靠你了。” 此刻,含章殿外间,药气弥漫。 数扇屏风和重重珠帘隔开的里间,年迈体弱的帝皇正沉陷于昏睡之中,浓重的死气覆着面,仿佛随时都会猝然长逝。 可坐在外头的女国师却似乎并不紧张,望向窗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寡淡冰冷,无波无澜。 太医院院正李珍匆忙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脚步微顿,在她转眸看过来的时候又立马加快,走过去立在她面前,声音压低说道: “……国师大人。陛下脉象沉细,断断欲绝,毒邪已经深入脏腑,方才又呕黑血半盏,神志未清。” “臣等虽已按照您的吩咐,施针用药,稳住了陛下的心脉,但,但除非神医降世,陛下……陛下只怕是”李珍冷汗直流,声如蚊呐道,“是撑不过明日了。” 秋无竺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道:“陛下乃真龙天子,我多番探查,龙气浓厚,福运绵长,说明陛下此番是有惊无险,自有上天庇佑。你们身为大夫,只需尽心诊治便是。” “是是。” 李珍不敢多话,心中惊疑不定,腹诽不已。 人瞧着都没两日好活了,还有惊无险,上天庇佑呢?这女人怕不是学玄术学得走火入魔了。 “此外,”秋无竺说,“陛下病重之事,关乎社稷安稳,不宜外传。对外便说陛下操劳过度,感了风寒,静养数日即可。太医院每日呈报病情好转,以安人心。” “李院正可明白?” 李珍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臣……臣明白。” “明白就好。”秋无竺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递去,声音放缓,“诸位太医辛劳,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等到陛下康复,另有重赏。” 李珍双手接过锦囊,头也不抬:“谢国师大人赏赐,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去吧。” 李珍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秋无竺看向垂落的帘幕。一片珠玉叠影的后头,东羲帝王正无声无息地躺在御榻上,生死一线。 她眼底深处缓缓滑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过多时,大宫女紫苏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低声来报:“启禀国师,越颐宁大人方才赶在戒严之前入了宫,径直朝内书堂去了。” 她垂着头,秋无竺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抵在她脚边,那道影子的主人原本正从容喝着茶,闻言动作一顿。 秋无竺神色更淡几分:“什么理由进来的?” 紫苏态度谨慎:“守门的禁军报说,越大人持的是内书堂周教习的印信,言道内书堂奉旨编纂的《女诫衍义》初稿已毕,需请越大人入宫,协助核定几处涉及礼法规制的疑难条目。” 内书堂请外官入宫协理文书校勘,虽不常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尤其是涉及皇室礼法相关的典籍,请外朝官员把关,更显审慎。 只是,这理由看似正当,时机却过于巧了。 “知道了。”秋无竺道,“你带人去,请她到清晖堂歇着,就说我有事要与她一叙,让她稍候。” 紫苏眼皮猛地一跳。 清晖堂。 她低下头去,立马会意:“是。” “去吧,”秋无竺抬眸,声音和缓,神色莫测,“好生礼待她。” “奴婢明白。”紫苏福身退下。 殿门合上。秋无竺独自坐在椅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窗外天光大亮,将含章殿巍峨的轮廓描成金白虚影 内书堂屋内,越颐宁的话说到一半,便被周从仪猛然握住了手臂。 “不行!”周从仪神容俱厉,急声道,“这样你太冒险了!要是一着不慎,你就总之绝对不行!你不能去,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越颐宁张口刚想说点什么,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金铁交击声,眉眼一凛。 “来不及了。”越颐宁飞快地说道,“从仪,你听我说,我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有你给的情报和暗桩,我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可是——” 越颐宁坚如磐石的目光,令周从仪说到一半的话断在喉口。 “没有可是。”越颐宁说,“我们已经想尽办法了,不是吗?这就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计策了,那我便去试试。这世上任何计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全无险厄,我需要夺得足够份量的权柄去争取时间,需要一个能与国师抗衡的有力筹码,那这就是我应该冒的险。” “没有时间了,从仪,你信我一次!” 周从仪紧抿着唇,克制着颤抖,光阴在此刻显得格外奢侈,不过一个呼吸的瞬间,她还未来得及说完一个字,紧闭的殿门被人猛然敲响! 二人同时息声。 门外,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客气而有礼:“叨扰了,越大人可在?” 越颐宁起身开门。紫苏领着四名侍女、两名内侍,含笑而立,她身后不远处,四名佩刀禁军肃然伫立,虽未进院,却已堵住了所有去路。 “紫苏姑娘。”越颐宁微微颔首。 紫苏福身一礼,笑容可掬:“您难得入宫,国师说想借此机会与您见一面,特命奴婢来请您往清晖堂一叙。” 越颐宁没有马上应允,温和笑道:“自然好,只是,若国师现下正有要务缠身,不如让我留在此处与周大人说会儿话,待国师那边得了空,我再过去拜见?” 她语速平缓,姿态谦和,仿佛真是体贴师长,不愿打扰其处理正事。 紫苏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越大人说的是,国师此刻正在含章殿处理些紧急事务,特意嘱咐了奴婢,请您先往清晖堂稍候,喝盏茶暖暖身,她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能得空过来了,不会让您久等的。” 这意思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我明白了。”越颐宁神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既是国师相邀,自当从命。” “还请姑娘带路。” 紫苏侧身让开:“越大人请。” 越颐宁举步向外走去,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周从仪担忧心切的眼神。 周从仪站在门内,目光追着那一袭天青色背影穿过院落,消失在月门之外。院门合拢,落锁的回声散落于草木之间,渐渐隐去,她仍立在原地许久。 桌上,砚台里的墨还未干透。 周从仪伸手,指尖拂过越颐宁方才留下的纸卷,然后紧紧握成了拳。 …… 清晖堂确实僻静。 古柏森森,残荷浮池,这座小殿仿佛被时光遗忘在宫城一角。越颐宁被引入正堂,紫苏福身道:“请越天师在此地稍候,国师很快便来。” “有劳。” 紫苏退出,门扉合拢。 越颐宁在椅中坐下,目光平静扫过四周。这座殿宇陈设简洁,几扇窗扉紧闭,空气中浮着微尘,一看便是久未有过人气了。 她并不着急,斟了杯凉茶慢慢饮着。 时间流逝。一炷香后,外头仍无动静,只有风吹过古柏枝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模糊的甲胄轻响。 越颐宁放下早已空了的茶杯,站起身理了理天青色的袍袖,走向紧闭的殿门。 她没有立刻推门,先站在门边驻足片刻,侧耳倾听。门外并无脚步声,只有刻意放轻却依旧存在的呼吸声,不止一道,雪白的窗影上落了几道高耸的青灰色。 越颐宁握住门扉上的铜环,向外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庭院里显得刺耳。门扉开了条缝隙,正午炽烈的天光骤然涌入室内。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道如铁塔般的暗影迅速移来,精准地挡在了门前,也挡住了越颐宁大半的视线。 来人手按刀柄,身形魁梧,面容冷硬,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越颐宁的脸。 他开口道:“国师未至,请越大人回屋内等候。” 越颐宁的脚步顿在门槛之内。她抬起眼,迎上侍卫头领的目光,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疑惑。 “紫苏姑娘告知我,称国师大人约莫一炷香时间便到,如今时辰已过,却不见人影。”越颐宁语气平和,态度如常地询问,“可是国师那边有何要事耽搁了?如若方便,能否派人前去向国师问询一声?” 说话的同时,越颐宁的目光已不着痕迹地越过了侍卫头领的肩膀,扫视整个庭院。 虽然视线被遮挡了大半,但余光所及,已足够她捕捉到关键信息。 近在咫尺的门廊下,站着至少四名同样装束的佩刀侍卫;稍远处,月洞门和东西两侧墙根的阴影里肃立着几道人影,从门边一直到游廊转角处都有守卫,铁戈甲胄偶尔摩擦的金鸣,从各个方向隐隐传来。 守卫在这里的侍卫人数远多于正常所需,比起护卫,更像是看守。 侍卫头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耐,语气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越大人,国师的行踪非我等可以过问。紫苏姑娘既让您在此等候,您便安心等候就是,若有来讯,卑职会即刻通传,还请大人莫要让卑职为难,回屋吧。” 话说得客气,姿态却是不容商榷的强硬。 越颐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好。” “辛苦你们了。” 她不再多言,顺手合上了殿门。 “吱呀”一声过后,越颐宁面对着紧闭的门板,静静站了片刻。 看来她猜得没错。 秋无竺根本不会来,她被软禁了。 方才虽只是惊鸿一瞥,但门外森严的守卫阵型、关键节点的布置、以及那群侍卫的警惕和严慎,已如同清晰的图卷在她脑海中展开。 硬闯离去绝无可能。 越颐宁回桌边重新坐下,为自己又斟了一杯凉茶,不急不躁地等待着。 门外,侍卫头领在殿门彻底合拢后,舒了一口气。 他人称老吴,在禁军中当差已有十年,能混到今日在宫禁内带队值守的位置,靠的便是小心谨慎和知情识趣。 方才那位越大人,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他宁愿面对暴怒的贵人,也不愿应付这种看不出深浅的。 老吴挺直腰背,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渐高。 远处突然传来了稀疏的脚步声,一队同样装束的禁军侍卫沿着宫道走来。 领头的是个面生的汉子,比吴锋年轻些,身材精干,生了一双鹰眼。老吴认得他腰间的铜牌,是负责轮值的另一支小队,头领姓赵。 两队人在庭院的月洞门前交接。 “吴头儿。”老赵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不低,“这里交给我吧。” 老吴回礼,压低声音快速交代:“里头是越颐宁大人,国师那边的人临走时下了命令,把人关着,说什么都不能放走,能动嘴就不动手,不轻易撕破脸。” “如果她非要硬闯,也不能伤人,先用绳子捆起来,再遣人报去含章殿,等国师吩咐,不能擅自处置。”老吴说,“不过她一直很安静,没怎么闹。一个时辰前推门问过一次,被我劝回去了。” 老赵闻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吴头儿就放心去用饭吧。” 交接的时辰已到,老吴不再多言,对自己手下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列队沿着来路离去。 老赵目送他们离开,走到原先老吴站立的位置,他带来的十数名手下也迅速分散开来,填补了各个守卫点。 日头猛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清晖堂外的寂静被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打破。 只见四名内侍正沿着青石小径走来。为首的是个面白的中年宦官,揣着一对袖子,身后三人各司其职,两人抬着一个不小的红漆食盒,长相平平无奇,低眉顺眼;最后一人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被褥,半张脸被遮挡了去,看不清长相。 一行人走到月洞门前,自然被守卫拦住。 为首的宦官连忙上前,对着守在此处的两名侍卫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两位大哥辛苦!奴婢们是奉膳房和司设监的差遣,来给里头候着的越大人送些茶水点心,还有这午休用的被褥。” “您看,前阵子雨多,天气还是凉的,国师大人体恤,特意嘱咐要厚实些的。”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人将食盒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精致的糕点和温着的茶壶,又抖了抖那床锦被,料子在光线下显得柔软暖和。 守在月洞门的侍卫例行公事地上前,仔细检查了食盒和被子,都很寻常,其中一个甚至捏了捏被角,确认没有夹带什么可疑硬物。 这时,老赵从殿门那边走了过来。 老赵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在那宦官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后面那三个始终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年轻内侍。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床锦被和食盒上。 “东西可以送进去。”老赵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人不能久留。放下东西,立刻出来。” “是是是,规矩都懂,绝不多耽搁!”宦官连连点头哈腰。 门板并不隔音,越颐宁自然听见了外头压低的对话声,不过片刻后,殿门被人推开了。 四名内侍鱼贯而入,为首的宦官进门后迅速扫了一眼端坐的越颐宁,随即恭敬垂首:“给越大人请安。国师吩咐,给您送些东西来。” 越颐宁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三人动作麻利地开始布置。 忽然—— “哐当!”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门外立刻传来厉喝:“里面怎么回事?!” 守在门边的老赵猛地推开门,探身进来,神色警惕。其余侍卫的脚步声也在廊下迅速聚拢。 那失手打碎茶壶的内侍早已吓得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奴、奴婢该死!奴婢手滑……惊扰了越大人……奴婢该死!” 碎瓷片和茶水狼藉一地,闪着凌乱的光。 推门而入的老赵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越颐宁仍端坐原处,神色平静,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地上的狼藉。 另外两名内侍也慌忙跪倒,连连请罪。 门外的其他侍卫已经聚拢过来,有人出声:“头儿,要不要进去看看?” 老赵的目光在越颐宁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地上颤抖的内侍,忽然收回踏入门内的脚,对着里面沉声道:“还不快收拾干净!若留了碎片伤到越大人,仔细你们的皮!” 说罢,他竟重新将门拉上,对着聚拢过来的其他侍卫挥了挥手:“没什么大事,毛手毛脚打碎了东西。都散开,各归各位!” 其他侍卫见状,虽有疑惑,却也依言退开,只是目光仍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门内,跪地的三名内侍听到门扉合拢的声音,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那为首的宦官瞬间变了脸色,迅速爬起,用几乎低不可闻的气音道:“越大人,奴才是周大人派来的。时间紧迫,请您立刻更衣。” 说话间,原先搬着被褥进来的那名内侍已经飞快地靠近,将身上的一层外袍和一层内衫脱下,不一会儿,一套靛青色内侍常服,连同一条同色腰带、一顶软帽,已塞到越颐宁手中。 另一名内侍已默契地挪动身形,用后背挡住了可能从门缝投来的视线。 越颐宁没有丝毫犹豫。 她接过衣物,迅速起身,解开外袍系带,褪下那身显眼的青绿色常服,换上内侍的装扮。虽尺寸略大,但束紧腰带后倒也合身。她将长发尽数挽起,塞进软帽之中,帽檐压低,遮住大半眉眼。 衣装后,她已俨然一名寻常低阶内侍,身量清瘦,低头垂目,毫无存在感。 原先那名内侍,此刻也已换上了越颐宁脱下的常服——那袍子对他而言略显短小,但匆匆系上,背对门口时,远远看去竟有七八分相似。他迅速坐到了越颐宁原先的椅子上,背对门扉,低垂着头,模仿着静坐等候的姿态。 另外两名内侍也已经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碎片水渍大致清理干净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快得惊人。 宦官对越颐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站到捧着空食盒的两人身后。越颐宁会意,低头站定,双手交叠身前,姿态恭顺。 “收拾妥了?”门外传来老赵的问话,声音已恢复平静。 “回大人,都收拾干净了。”宦官扬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讨好,“惊扰各位大人,实在罪过。” 门被再次推开。 左侧的守卫朝里头瞥了几眼,挥了挥手,语气不耐,“行了,出去吧。” “是,是。”宦官连忙躬身,领着另外两名内侍以及跟在最后的越颐宁,向外走去。 越颐宁走在最后,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到前方同伴的脚跟和门外一小片青石地面。她能感觉到守卫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当经过门边时,那名叫老赵的侍卫头领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 越颐宁不躲不藏,竟是微微抬眸,从容不迫地回视了他。 果然,被她注视,老赵只顿了一顿,便移开了目光。 紧接着,她听到他对其他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门关好!都给我打起精神守着!” 侍卫们的注意力被这一声喝令引向了重新闭合的门扉。就在这片刻之间,四名内侍已低头快步走远,拐过了廊角,消失在清晖堂外的宫道之上。 脱离清晖堂范围后,四人在一处僻静假山后短暂停步。 宦官迅速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塞给越颐宁:“越大人,这是能通行西六宫与东五宫部分区域的普通内侍腰牌,但去不了含章殿和妃嫔居住的宫殿。这一枚,”他递过另一枚质地略沉,雕刻更加精致的铜牌,“是周大人设法弄来的,能进‘景和宫’外围——她打听到四皇子今日在此处理事见客。但只能到前院门房,进不去内院。” 他又压低声音:“周大人此刻应已带人前往禁军值守处寻孙统领。按您之前的交代,她会尝试说动孙统领,如若不成,也会尽力拖延时间。” 越颐宁将两枚腰牌收入怀中:“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后也务必小心。” “大人放心。”宦官点头,眉间隐忧浮现,“您此行千万以谨慎为重。四皇子身边护卫森严,景和宫内更是如同铁桶,即便有腰牌,也难保不出意外。” “我明白,你们按计划撤回吧。” 三人躬身一礼,迅速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宫墙阴影。 越颐宁独自一人,拉了拉身上的靛青宫服,将帽檐又压低些许,迈步向着景和宫方向走去。 此刻她只是一名最寻常不过的低阶内侍,脚步不急不缓,低头看着地面,遇到有品级的宫人或侍卫便提前避让,姿态恭顺。宫中此刻气氛肃杀,往来宫人皆行色匆匆,面带惶惶,倒无人特别注意她。 从西六宫到东五宫,要穿过长长的永巷,经过数道宫门。 第一道门,守门的是两名年轻侍卫,见她走近,伸手一拦:“腰牌。” 越颐宁掏出那枚普通腰牌递上。侍卫接过,翻看两眼,又打量她一下,挥挥手:“过去吧。” 第二道门把守稍严,有四名侍卫,领头的是一名中年汉子,眼神锐利。他仔细查验了腰牌,又问了句:“哪个宫的?去东边做什么?” 越颐宁压着嗓子,声音低哑:“回大人,奴婢是内书堂的,奉命去东五宫浣衣局送些书册清理。” 她微微抬了抬手,袖中露出一角微湿的旧书页——那是方才在清晖堂,她从桌上一本旧册子里撕下的,还蘸了未擦净的茶水。 那侍卫头领瞥了一眼,眉头微皱,似乎嫌麻烦,摆摆手:“快去吧。” 第三道门,已接近东五宫范围。守门侍卫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盘查也更仔细。越颐宁递上腰牌时,心中微紧。 “内书堂的?跑这么远送东西?”一名侍卫翻看着腰牌,疑惑道。 “是……是周教习吩咐的,说是急用。”越颐宁低头道,声音适当地忐忑。 那侍卫还想再问,旁边另一名年长些的侍卫插话道:“内书堂那个周从仪?啧,那个女人事儿是多。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别挡道。” 腰牌被塞回她手中。 越颐宁躬身谢过,快步穿过宫门。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进入东五宫区域,气氛愈发凝重。不时有披甲侍卫列队走过,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越颐宁尽量贴着墙根行走,避开主干道,专挑人少的小径。 景和宫位于东五宫偏北,是四皇子魏璟成年后获赐的独立宫苑,虽不如太子东宫恢弘,却也殿宇精美,守卫森严。 越颐宁远远便看到景和宫朱红的大门,门前立着八名持戟侍卫,甲胄鲜明,目不斜视。宫墙高耸,隐约可见墙内飞檐叠嶂。 她并未直接走向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的一处偏门。这里是宫人、杂役进出的通道,也有两名侍卫把守,但相对正门稍显松懈。 越颐宁稳了稳心神,走上前,掏出那枚略沉的景和宫腰牌递上。 守门的侍卫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面生得很。哪个处的?来做什么?” “回大人,奴婢是茶水上新调来的,奉管事的命,去前院书房添换茶叶。”越颐宁早已想好说辞,声音平稳。 那侍卫将信将疑,但腰牌无误,终究还是摆了摆手:“进去吧。前院书房在右手边回廊尽头,别乱闯。” “谢大人。” 偏门打开一道缝隙,越颐宁闪身而入。 踏入景和宫,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宫内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景致精巧,与外界的肃杀紧张截然不同。但越颐宁无心观赏,她低垂着头,沿着侍卫所指方向,快步走向前院书房所在。 一路上,遇到几拨宫人侍女,皆步履匆匆,偶有投来疑惑的目光,但见她低头疾走,手持腰牌,也无人上前盘问。 前院书房是座独立的轩敞建筑,位于景和宫前院东侧,此刻门外守着两名内侍。越颐宁脚步不停,径直走过书房门口,并未进去——她的目标不是这里。 她需要进入内院,接近四皇子日常起居的核心区域。 拐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条通往内院的游廊。游廊入口处,站着一名身着浅碧色比甲的侍女,正与一名内侍低声说话。见越颐宁走来,那侍女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柳眉微蹙。 她突然开口:“站住。” 越颐宁顿住了脚步。 侍女走近前来,声音清脆,带着审视,“你是哪个处的?怎么往内院来?” 越颐宁躬身道:“姐姐安好。奴婢是茶水上的,方才去前院书房送了茶叶,管事让奴婢顺便去内院小茶房问问,今日殿下用的庐山云雾还够不够,是否需要再领些。” 这是她早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景和宫等级森严,各司其职,茶水上的人去内院小茶房询问物料,虽不多见,但也并非完全不合规矩。 那侍女上下打量她,眼中疑虑未消:“茶水上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奴婢是新调来的,今日刚上值。”越颐宁态度恭顺,“姐姐看着面生也是自然。” 侍女走近两步,似乎想看清她帽檐下的脸:“抬起头来。” 越颐宁心中微凛,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依旧低垂,不与她对视。 侍女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忽然道:“你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往内院走去。 越颐宁心中念头急转,不知这侍女是何意图,但此刻若拒绝或逃跑,立刻便会暴露。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侍女脚步不疾不徐,带着她穿过游廊,绕过一处假山盆景,来到内院边缘的一排厢房前。其中一间房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茶具碰撞的声响。 “李嬷嬷。”侍女在门口唤了一声。 一名五十余岁、面容严肃的嬷嬷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碧珠姑娘,什么事?” 名叫碧珠的侍女侧身,示意越颐宁上前:“这丫头说是茶水上新来的,来问云雾茶的事。嬷嬷您瞧瞧,可是您那儿的人?” 李嬷嬷眯起眼,目光从越颐宁身上刮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茫然的表情。 片刻,李嬷嬷忽然“哦”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是有这么回事。今早王管事说调了个新人来,手脚麻利些,补缺的。” 她看向碧珠,扯出个笑,“劳姑娘费心了,是我这儿的人。殿下今日兴致好,多喝了两盏,云雾茶是得快些补上。” 碧珠闻言,脸上疑虑散去,点点头:“既是嬷嬷认得,那便无事了。我还当时哪来的生面孔乱闯。” 她瞥了越颐宁一眼,“既是新人,就好好跟着嬷嬷学规矩,内院不比别处,眼睛放亮些。” “是,谢姐姐提点。”越颐宁连忙躬身。 碧珠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嬷嬷看着碧珠走远,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越颐宁,压低声道:“周大人交代了,老身只能帮你到这儿。内院巡守一刻钟一换,你现在沿着这条回廊往前走,遇到岔路向左,见到一片青竹掩映的月洞门,进去后右手边第二间屋子,殿下此刻正在其中与两位门客议事。门外有四名侍卫,回廊两头还各有两名。” “老身帮不了你更多,能否成事,全靠大人自己了。” 越颐宁深深看了李嬷嬷一眼:“多谢嬷嬷。” “快去吧,小心。”李嬷嬷摆摆手,转身回了茶房。 越颐宁不再耽搁,按照李嬷嬷所指方向,快步前行,心中对周从仪这些日子以来在宫中布局之深,又有了新的认识——连四皇子内院茶房的管事嬷嬷都是她的人,她所做的远比她说的要多。 这条回廊曲折,两旁花木渐深,越发幽静。越颐宁脚步轻悄,心神紧绷,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果然,在回廊转折处,瞥见远处有侍卫身影伫立。 她深吸一口气,将帽檐又拉低少许,加快脚步。 左转,前行数十步,果然看见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竹林掩映处,一道精致的月洞门半开着。门内庭院清幽,铺着白石小径。 越颐宁闪身进入月洞门。 庭院不大,正中是一汪小小莲池,池边立着一座精巧的水榭。水榭旁,几间屋舍相连,飞檐翘角,雅致闲蕴。 右手边第二间屋子窗扉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屋外,四名身着暗青色劲装的侍卫按刀而立,分立门廊两侧。回廊两端尽头,亦各伫立着两名侍卫,形成严密的护卫圈。 越颐宁脚步不停,仿佛只是路过,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地形。 水榭、莲池、假山、竹丛……可供腾挪的空间有限,但仍有机会。 她忽然弯下腰,捂住腹部,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脚步踉跄了一下,靠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丛茂密竹丛。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门口侍卫的注意。离她最近的一名侍卫手按刀柄,沉声喝道:“什么人?做什么的?” 越颐宁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大、大人……奴婢是茶水上送东西的,忽然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容奴婢在旁边稍微歇一歇……” 她说着,身体又晃了晃,似乎随时要倒下。 那侍卫眉头紧皱,盯着她。一个看似病弱的小内侍,确实不似有威胁。但职责所在,他并未放松警惕:“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开!” “奴婢……奴婢实在走不动了……”越颐宁声音带上了哭腔,整个人几乎要缩进竹丛里,“就一会儿……求求大人……” 她状似无意地,将怀中那枚景和宫腰牌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侍卫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 越颐宁原本佝偻痛苦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暴起! 她根本没用那腰牌分散注意力的计划作为主攻,那只是最浅层的幌子。在侍卫目光下移的瞬间,她已从竹丛阴影中弹射而出,不是扑向门口的侍卫,而是扑向侧前方那汪莲池! “噗通!” 水花四溅! “有刺客?!”门口四名侍卫同时厉喝,拔刀出鞘,目光急扫。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越颐宁原本所在的位置和可能袭来的方向,却只见竹丛晃动,人影已失。 而莲池中,越颐宁入水后毫不挣扎,任由身体借着冲力沉向池底,同时手脚并用,在水下向着水榭方向潜游。池水不深,但足够浑浊,掩住身形。 “在池子里!”有侍卫眼尖,看到水波异动,大喊。 侍卫们迅速向池边合围。回廊两端的侍卫也被惊动,向庭院中央奔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莲池吸引的瞬间—— “哗啦!” 离屋子门口最近的一处假山阴影后,一道靛青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正是越颐宁! 她方才入水后迅速潜至池边,借着假山与池边石块的掩护悄然上岸,身上衣物尽湿,紧贴身躯,更显瘦削,却丝毫不影响她动作的迅捷。 这一下声东击西,兔起鹘落,快得超乎所有人反应! 四名门口侍卫,两人已冲到池边,一人正扭头看向池子,只有离门最近的那人,眼角余光瞥见了假山旁的身影,骇然回头,刀才刚刚抬起—— 越颐宁已至身前! 她根本不去夺刀,合身撞入侍卫怀中,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狠辣地切在侍卫颈侧动脉处!同时左肘猛击其肋下! 那侍卫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软倒在地。 越颐宁毫不停留,借着一撞之力旋身,已到门前。屋内的人显然已被惊动,说话声戛然而止,传来惊怒的喝问和器物碰撞声。 她抬脚,灌注全力,猛地踹向房门! “砰!” 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屋内,四皇子魏璟正从桌案后惊愕起身,两名文人打扮的门客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窗边阳光投入,照亮魏璟那张尚存稚气、却因骤然惊恐而扭曲的脸。 越颐宁浑身湿透,靛青衣服深暗如水,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她一步踏入屋内,反手扯过锁链,“哐当”一声将半损的房门把手缠上,隔绝了外面侍卫惊怒的吼叫和迅速逼近的脚步声。 目光如冰刃,直刺魏璟。 越颐宁右手一翻,一柄短匕已抵在了魏璟喉前。 “四殿下,”她开口,声音因湿冷和急速奔跑而微哑,却字字铿锵,“想活命,就让你的人退出去!” 冰冷的刃锋贴上皮肤,魏璟浑身剧颤,瞳孔紧缩,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越……越颐宁?!” 屋外,侍卫的怒吼与撞门声已如暴雨般响起,脚步声在迫近。 门内,匕首寒光湛湛,映着越颐宁平静无波的眼眸。 棋至中盘,刀锋相见。 魏璟咬着牙关道:“你不要命了吗?!刺杀皇族是滔天大罪,你以为你今日过后还能活着走出这座皇宫?!” 两名门客早已腿软地趴倒在地上,越颐宁的刀尖更紧几分,她也贴到了魏璟耳边,声音沉静说道:“我能。”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在来景和宫的路上,越颐宁一直在回想着魏宜华出征临行前与她秉烛夜谈的那一场对话。 “颐宁。”年轻的长公主在幽暗的烛光中凝望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没能及时回来,如果你有一天不得已必须与四皇兄对峙,你千万记得一点——” “用我做你的棋子。”她说,“这个皇宫里,魏璟只在乎两个人的性命。一个是丽贵妃,另一个便是我。” 越颐宁屏息敛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魏璟,宜华她还活着。” 身前被她控制住的人浑身一震,魏璟的反应令越颐宁心中悬着的石块落了地,她继续迅速地说道:“我是秋无竺的弟子,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进京目的绝不简单。”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向陛下进献的三个预言全都是噩耗,并且全都实现,第三个预言恰恰贻害了边关战事,也断送了顾老将军和宜华的性命。”越颐宁仔细捕捉着魏璟的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因为她要的不是权柄,也不是地位,她要的,是这个皇朝就此终结。” “但是魏璟,宜华她逃过了天命,我有极大的把握,她现在一定还活着。”越颐宁说,“我入宫到现在还不知含章殿是何状况,但我猜陛下现在已经性命垂危。” 1 “宜华说她了解你,说你不是不分是非之人,这些日子,你对秋无竺下达的无数政令与诸多做派也有惊疑吧? 魏璟一字一顿道:“是又如何?我对她的做法再有疑虑,也轮不到去信任一个举着刀子威胁我的人。” 越颐宁满不在乎地说道:“如果你愿意信我一回,就随我去含章殿,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算到的天命说出来,当着你的面将秋无竺的真面目揭穿。” “如果我说不呢?” 越颐宁静了一静:“那就不好意思了,四殿下。我会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我们就在黄泉路作伴吧。” 魏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这个疯子!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去死!” “那就答应和我做这个交易。” 魏璟死咬着牙关,咯吱作响:“到底关我什么事?既然你都知道是秋无竺在策划阴谋诡计,为何不干脆去寻她,千方百计混进来把我杀了,你就能阻止她了吗?” “能哦。”越颐宁轻声应道,不出意料看到魏璟僵住的神情,她目光幽深地盯着他,“因为秋无竺要的是你顺利继位,其他人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东羲皇朝的最后一位君主。”越颐宁看着魏璟逐渐睁大的双眼,平静说,“只要你顺利登基,她就得逞了。而我杀了你,虽不一定能阻止这昭昭天命,却能打乱她的计谋,为宜华争取时间。” “所以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我和秋无竺算出来的天命,也是我们身为天师,却先后入京干政的原因。” “她要乱世如期而至,而我要生民免于流亡苦厄,为百姓挣一个天下太平。” “这也是宜华的心愿。你一定也有察觉,宜华她从某一天开始变得成熟,与你先前所认识的她截然不同,那是因为她重生过。她前世目睹了东羲灭国之景,意外回到现在,她排除万难也要来九连镇找寻我,是因为她早在上辈子便认识我了,知道我能助她一臂之力。”越颐宁望着他已然被惊愕和震撼填满的双眼,竟是笑了,“说起来,我与宜华相处的岁月远不及你,但我对她的情谊绝不比你浅薄半分。” “我和她都是一样的人,即便只剩一腔热血,也愿意为这世间抛洒。士为知己者死,她说过愿为我而死,我也能为她抛却恐惧,赴汤蹈火,视死如归。” 舍生忘死,成仁取义。 锁链越收越紧,沉重的殿门被陡然撞开! 殿门在粗暴的撞击下猛地向内弹开,沉重的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响!五六名侍卫扑涌而入,刀锋雪亮,瞬间将不大的房间堵得水泄不通。 冲在最前的护卫军统领厉声咆哮:“拿下逆贼!” “都给本宫退下!!”一声带着惊怒与颤抖的尖喝,骤然压过了侍卫的怒吼。 是魏璟。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瞪着冲进来的侍卫,声音却异常尖利高亢:“你们眼睛都瞎了吗?!没看见这疯子把刀架在本宫脖子上?!谁敢再上前一步试试看?!” 侍卫们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面面相觑,刀刃虽仍对着越颐宁,却不敢再轻易动作。 护卫军统领急道:“殿下!此等狂徒,决不能……” “闭嘴!”魏璟急促地喘息着,额角青筋跳动,看上去完全是一个被死亡威胁吓破了胆的皇子,“你们想逼死我吗?!退出去!都给我退到门外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统领脸色铁青,看着魏璟颈间那寒光闪闪的匕首,终究不敢冒这个险。 他咬了咬牙,抬手喝道: “退!都退到门外!守住所有殿门和廊道!” 侍卫们不甘地缓缓后撤,刀锋始终指向越颐宁,一步步退出了房间。 房门半掩着,内外形成了短暂而紧绷的对峙。 魏璟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些,他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最好……别骗我。” 越颐宁没有回应,手中的匕首稳如磐石,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门外那些虎视眈眈,如野兽般伺机而动的侍卫。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惊恐的呼喊,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殿下!殿下!不好了——!!” 一个身着低级内侍服饰的小太监冲过庭院,脸色煞白如鬼,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他显然吓破了胆,竟直直朝着房门洞开的主屋冲来。 “站住!什么人?!”守在门外的侍卫头目立刻横刀拦住,厉声喝止。 那小太监被明晃晃的刀锋一吓,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朝着屋内喊:“殿下!出大事了,宫里走水了!东西各宫无一幸免,全都已冒起浓烟了!!” …… 谢云缨猛然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从宫外别院的床榻上坐起来。 此时此刻的她满心震惊。她一开始只是按照谢清玉的吩咐,用直播道具去替他查探了宫中各处的布防,结果没成想刚好目睹了越颐宁挟持四皇子魏璟的一幕!堪称惊心动魄! 她兀自受撼着,放在床边的手却陡然被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 袁南阶一直守在她身旁,虽然早就得了她的承诺不会出意外,但自从她昏睡过后,还是时刻紧张着,不能放松片刻,直到看到她顺利醒来,神采奕奕的模样,终于能够懈下心来。 他低声道:“云缨,你终于醒了,可有看到什么?” 谢云缨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双眼灿亮:“嗯!” “我大哥哥呢?他去了哪里?我要尽快把我看到的东西都告诉他!” “他就在院子里。”袁南阶话刚说完,便见谢云缨一副急匆匆要下床的模样,便抬手仔细扶着她下来了,“你慢一些,不用着急。” “谢清玉!” 身着玄衣锦袍的人长身玉立在院内,仿若一株雪松。谢云缨一路小跑着过去,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把她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谢清玉侧头看着她说完,紧皱的长眉终于略微松开,他沉吟道:“看来她们在宫内进展顺利。” 先是成功挟持了四皇子作为谈判和拖延时间的筹码,其次由周从仪手下女官拔起所有宫内部署的暗桩,利用突发的大规模走水来扰乱禁军巡逻,分散兵力。 下一步就是想办法杀入含章殿了,照谢云缨所说,越颐宁应当是说服了四皇子,这也不难怕就怕皇帝已经苟延残喘,快要撑不住了。 谢云缨一边说着宫内布防的细节,旁边的几个随从官员一边奋笔疾书画图,好不容易说完,谢云缨已经是口干舌燥,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杯,如牛饮水干完,又将目光落在了围在院墙和井边的暗卫,“你已经安排暗卫队潜入宫内了吗?” 谢清玉:“嗯,第一队刚刚离开,我让我的亲卫打头阵,直接往含章殿去,第二队会带着你提供的布防图前去跟他们汇合。” 谢云缨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先瞧见了一个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 “咦?那不是三皇子魏业吗?”谢云缨看着不远处坐在石凳上的鹅黄色背影,面带惊讶道,“他怎么会在这,而且还在?”哭? 谢清玉瞥了一眼:“我找人去三皇子府把他请来的。” “越颐宁孤身入宫,为了这个皇朝卖命,他怎么能好端端待在他的皇子府坐享其成?”谢清玉说这话时,好像又卸去了温和表面,阴翳的目光扫视过去,神色莫测,“我把他找来,将你说的太子去世的真相告诉了他,为的便是让他清醒过来,振作一点。” “虽然他很没用,但毕竟是皇子,如若他下定决心,好说歹说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魏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面庞,朝这边走了过来。 “谢大人。”魏业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瘦削,眼角一片哭过的通红,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他哑声道,“请允许我随暗卫队入宫。” 谢清玉这才正视了他一眼:“三皇子殿下,你可想好了?” “我的暗卫队不会分散力量去保护你,他们每个人都有更重要的职责要尽。宫内现在禁军横行,又兼有火情未加遏制,局势多变,动荡不安,如果你运气不佳,兴许还没能去到含章殿便会交代了性命。” “即使那样我也甘愿。” 魏业直视着他,比兔子还要红的眼睛,终于褪去最后一丝迷茫与懦弱:“请让我去。” “好。” 目送魏业与第二队暗卫的身影消失在井道尽头,谢清玉反身叫来一名随官,“京郊各镇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随官搓了搓袖口,汗滴落下来,“回大人,暂、暂未听闻有何消息传回” 谢云缨看见谢清玉下颌线绷紧,心中涌上一股忧切,转瞬既明。 她用直播道具,理论上也能看到长公主的动向啊! 谢清玉刚欲转身,谢云缨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等等!谢清玉!”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也许……也许能看到长公主现在在哪儿!” 谢清玉身形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看向她,眸中骤然掀起波澜:“你说什么?” “我以为你的道具有空间限制,只能追踪京城里的人物,难道更远的也行?” 谢云缨心虚,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眼神飘远:“咳……那个,是可以的,我之前也试过一次。” “就是你和越颐宁去青淮赈灾那次。你们不是被人劫走了么,我听到传回京中的消息,就很担心,用道具试了一次,想看看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她剩下的话含糊在喉咙里:“当时越颐宁已经睡着了……我就看到了你……还有那个,咳咳咳” 谢清玉也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是看到了在青淮山洞中,他情难自禁俯身轻吻越颐宁的那一幕。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窜上耳尖,等到谢云缨抬眼看过去时,谢清玉也半掩着下颌,纵然一闪而逝,也能看出难为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纷乱心绪:“算了。” “那你立即回屋尝试一下。就按你说的做,查探长公主殿下是否平安,所在地距京城多远——此事关乎全局,比什么都紧要!” 谢云缨立刻重重点头,转身便朝着厢房疾步而去,甚至顾不上鞋尖溅上泥巴。 待到她和衣躺回尚带余温的床榻,阖上双眼,屏息凝神后,谢云缨才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长公主。 她已经对这位名叫魏宜华的女子有了许多了解,却从未真正与她面对面地相见。 意识在虚空中飞速穿梭,掠过模糊的山川轮廓、蜿蜒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村镇屋舍、笔直延伸的黄土官道……无数光影碎片在感知边缘流淌、湮灭。她全神贯注,在浩瀚无垠的星海中,追寻那颗独一无二的帝星。 一弹指,如百年。 忽然间,所有模糊的景象骤然清晰! 毫无遮挡的炽烈天光,在谢云缨睁开眼的一瞬将她包围,狂风呼啸着灌入耳中,伴着金戈鸣响,铁蹄如雷动千山。 谢云缨的视线悬浮于半空,地面上是一支风驰电掣的轻骑兵队伍。 约一千精兵,人人甲胄染尘,斑斑血锈痕迹,胯下战马神骏,喷吐鼻息,马匹的肌肉在狂奔中贲张起伏。这支轻骑正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东北方向狂飙突进,身后卷起滚滚黄龙般的尘土。 队伍的最前方,一匹通体赤红如烈焰燃烧,唯有四蹄雪白如云的骏马,一骑绝尘。 马背上之人,身披一副银甲,寒光烁烁。长发紧紧束在头盔之内,只露出半边侧脸,飞卷的朱红衣角如同烈焰,与日争辉。 不是东羲长公主魏宜华,还能是谁? 刹那间,谢云缨快要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淹没! 她几乎想要立即醒过来,去告诉谢清玉,魏宜华不仅还活着,而且正亲自率领着一支显然历经淬炼的精锐,朝着京城方向舍命疾驰,此时已近京畿! 但直播道具的效力还没有结束,谢云缨也只能先按捺住心底的激动之情。 马匹上的魏宜华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已经率军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却无一丝疲惫,反而满心焦灼躁动,她眼中唯有不远处的燕京城城墙,全副心神都系在前方金红色的地平线上。 眼看着日头已然西斜,魏宜华心中默念,神色坚毅。 快!再快些! 前方道路愈发平坦开阔,远处已能望见京郊村镇连绵的屋宇轮廓。 就在距离最近一处集镇仅有数里之遥时,一道遍布拒马鹿砦的路障跃现,路障后黑压压一片严阵以待的军队,硬生生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魏宜华猛地勒紧缰绳,赤焰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止住冲势,身后骑兵训练有素地层层减速。 拦路者约五百人,打的是天子亲军的旗号,甲胄鲜明,刀枪出鞘,神色间带着警惕,显然是在此设卡盘查。 一名头领模样的将领策马出列,目光如刮骨般扫过魏宜华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厉声喝道:“前方禁行!京郊各道戒严,无特令手谕一律不得通行!” “尔等何人,速速报上名来,下马受检!” 魏宜华双眸微眯。 她并未下马,亦未摘下头盔,只是缓缓策马上前几步。赤焰骊感受到主人的心绪,焦躁地刨动着前蹄。 魏宜华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金令牌,高高举起。令牌正面一个铁画银钩的“魏”字,背面印九爪蟠龙纹。 “本宫乃东羲长公主、边关远征军监军魏宜华。”她的声音并不甚高,却毫无犹疑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与战马的嘶鸣,带着久居上位的沉肃威仪,“见此令牌如见本宫。速撤路障,让开通路!” “长公主?!” 对面天子军中瞬间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哗! 无数道混杂着震惊、怀疑、茫然乃至惧意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魏宜华身上,连同那枚令牌。长公主魏宜华战死燕然山,尸骨无存的消息,早已通过朝廷邸报和国师预言的刻意渲染传遍燕京城,甚至宫中早已着手预备丧仪了。 此刻,一个已死之人,竟活生生出现在京畿之地? 头领亦是脸色剧变,他死死盯着令牌,想看清头盔下的脸。一路疾行的黄沙尘土模糊了那张姣好的容颜,但那身姿、那气度、尤其是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他心脏狂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令牌形制似乎无差,但…… 他眼神剧烈闪烁了几下,脸上浮起狠厉之色,声音拔高: “放肆!长公主殿下数月前便已殉国燕然山,朝廷明诏天下,举哀辍朝!你是何处来的宵小,竟敢仿制殿下信物、冒充天潢贵胄!此等欺君罔上、趁国丧之际图谋不轨之行径,当诛九族!来人,将此獠拿下,死活不论!” 他身后部分士兵闻言,虽仍有迟疑,但还是举起了兵刃。 魏宜华眼中寒芒爆闪,怒极反笑:“好一个‘死活不论’!本宫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动我麾下军兵分毫!” 她将令牌高举,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玉交击,铮然作响:“此乃皇帝亲赐、内府督造的长公主监军令牌!见令如见本宫!” “尔等身为天子亲军,不辨真伪,不听申辩,张口便是冒充、闭口便是格杀,究竟是谁给的胆子?!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受人指使,在此阻截一切欲返京城的忠良?!” 这一声喝问气势磅礴,裹挟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意,竟让前排几名天子军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头领脸色更加难看,正欲强行下令—— “刀下留人!!” 一声清越却隐含金石之音的女子断喝,如同裂帛,陡然从侧后方传来! 又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只见另一支队伍正浩浩荡荡朝这边袭来,其阵势之悍伟,不弱于这批天子军,瞧着竟是合围包抄之势。 这支队伍衣甲制式与天子军略有不同,更像是京畿各镇集结而来的守卫军。为首的是两名身着低级文官服饰的女子,骑着马飞奔而来。 魏宜华目光一凝,待那两人近了,看清她们的面容时,她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她失声喊道:“流德!月白!”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沈流德和邱月白同样在第一眼就认出了魏宜华。 哪怕她甲胄染尘,满面风霜。 “殿……殿下?!长公主殿下?!”邱月白最先失声喊了出来,声音瞬间哽咽,双眸红彻,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她猛地一夹马腹就要冲过来,却被身旁的沈流德一把按住。 即便沈流德素来沉稳,此时浑身也剧烈颤抖着,她眼圈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才未流下泪来,但那神情,如同濒临冻死之人终于见到了日光。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人是谁,那是她们誓死效忠的主君。 沈流德用力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深看了一眼魏宜华,眼中万千情绪翻涌,随即猛地转向那天子军头领,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威压:“此乃我东羲朝长公主殿下,千真万确!我京畿东镇防御副使沈流德,愿以性命作担保!” “尔等胆敢阻拦,还不速速退开!” 那天子军头领脸色更加难看。沈流德和邱月白他认得,是之前京城里颇有权势的女官,虽然不知为何被贬到了这京镇上,但余威犹在,且她们带来的守卫军人数远超己方。 “沈大人,邱大人!”头领咬牙道,“非是末将不信,实在是长公主薨逝的消息朝廷早有明谕!此人身份可疑,在这关头企图闯破戒严的官道,末将奉命行事,不敢轻纵!” “郑校尉,”沈流德开口,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沉重力道,“我敢问郑校尉,你指认她冒充长公主殿下,可曾依律上前,仔细勘验令牌材质、纹饰、暗记?可曾核对过她的容貌特征、随身印信?” “若你眼前真是死里逃生的长公主殿下,这‘戕害皇裔’、‘阻挠勤王’、‘贻误军机’的三重大罪,你一个从六品的昭武校尉,有几颗脑袋来扛?!” 她每说一句,便催马向前逼近一步,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砸得郑校尉脸色由青转白,冷汗涔涔。 另一侧的邱月白未等他喘息,便朗声接口,宛如惊雷疾风: “郑鹏!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邱月白指向魏宜华身后亲卫,“殿下所乘赤焰骊,乃是御马监所独出的皇家贡马!殿下身后亲卫所佩刀弓制式、甲胄纹样,皆是朝中兵部为长公主府亲兵督造的款式!” 她“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烈日下荡漾着刺目的寒光,直指郑校尉鼻尖:“你今日敢动殿下分毫,不必等朝廷三司会审,我今日就以‘谋害主帅、叛国投敌’之罪,率军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郑鹏被被沈、邱二人步步紧逼,冷汗浸透重衣,硬着头皮回道:“末将只是奉上官命令办事……” “上官?哪个上官?!”邱月白厉声喝断,剑尖又迫近一寸,“戒严京郊,为何不照会我等京镇都尉?为何尔等见到监军殿下不迎反杀?你今日所作所为,桩桩件件违制违法,形同谋逆!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郑校尉语无伦次,脸色灰白:“我……” 沈流德趁此机会拨转马头,靠近魏宜华,以仅容二人听闻的声音开口,难掩激动之情:“殿下,您真的回来了!天祖保佑,您安然无恙,太好了!” 魏宜华按住她持缰绳的手,眉头一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会在京郊上任职?我离京不过百日,怎会生如此多的变数?” “我来不及和殿下解释了,总之,皇城现已危如累卵——陛下昨日在含章殿呕血昏迷,根据越大人传来的密讯,陛下已命在旦夕。国师秋无竺把持宫禁,隔绝内外,欺上瞒下,正欲全力扶持四皇子魏璟殿下继位。越大人得信后,已冒死潜入宫中,正竭力周旋,但宫内情形凶险难料,京郊戒严,必是秋无竺为防外援、控扼局面所设之计!殿下,您必须即刻入城,迟则生变!” 魏宜华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流德因激动而微微发红、却写满坚定无悔的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流德,邱月白!” “下官在!” 魏宜华:“本宫以东羲长公主之名,命尔二人,即刻肃清道路,镇压一切阻挠!率领所部,护送本宫及亲军将士,全速驰援京城,直趋宫阙!” “领命!”二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沈流德霍然转身,面对麾下守卫军,高举令旗,声音穿透云霄:“京畿东镇守军听令!长公主殿下奉天承运,历劫归来,即刻回京勤王靖难!凡有阻挠王师者,即为叛国逆贼,立斩不赦!全体将士——为殿下开道!” 邱月白几乎同时挥剑,清叱声响彻全场:“西镇守军!包围此部逆军,解除兵械!弓弩上弦,刀锋外向!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杀——!!!” 上千守卫军齐声咆哮,吼声汇聚成狂暴的雷霆,滚滚碾过京郊原野!他们训练有素地变换阵型,前军如巨斧般劈开拒马鹿砦,驱散混乱的天子军,中军迅速让出宽阔通道,后军刀出鞘、箭搭弦,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残兵牢牢困锁其中。 通路于刹那间洞被撕开一条裂口! 就是现在! 魏宜华不再有丝毫迟疑,猛地一抖缰绳。赤焰骊感受主人澎湃战意,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嘹亮嘶鸣。 “众将士!”她回身,目光扫过身后跟随自己浴血奋战归来的精兵铁骑,声音激越昂扬,直上九霄,“随本宫——回京勤王,肃清君侧!” 数百亲兵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排山倒海的洪流!在沈流德、邱月白及上千京畿守卫军的簇拥护送下,这支轻骑化为挣脱所有束缚的怒龙,以排山倒海之势,冲破最后关隘,朝着帝京义无反顾地冲锋而去! 尘土蔽日,蹄声撼地,天地为之色变。 也许是感召到了来自远方的长鸣,远在宫城中的周从仪侧过头,望向天际。 晚霞正燃烧得如火如荼,粲然之赤金于广袤天穹弥漫,宫墙巍峨的剪影在一片炽烈天光中矗立着,为飞檐斗拱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血色。 周从仪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映着那片燎原之火,没有言语,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灼热与决绝的孤勇,一同吸入肺腑。 她重又旋身,与廊下孑孑独立的孙琼对视。 孙琼半边脸浸在绛紫阴翳之中,已经沉默不语许久。 周从仪心知她已经穷尽口舌,此时此刻,面对始终不发一言的孙琼,心中竟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再度开口: “孙统领,我读书时,夫子曾教导过我,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始终铭记于心。我今日与您言利,言孙家之存续,言将士之前程,言个人之功过。但我更想与您言义——言为臣者忠于社稷而非一人之忠义,言为将者护卫家国而非助纣为虐之大义,言生而为人不忍见山河破碎、黎民涂炭之仁义。” 孙琼眸光暗沉,忽然道:“周从仪。” “你来寻我说这些话,难道就不怕你的性命今日折在这里吗?” 周从仪慢慢道:“自然是怕的。但我的同伴也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又怎能贪生怕死呢?” “……”孙琼看着她,“是越颐宁让你来找我的吧?” “难道在她眼里,我孙琼是能被三言两语说动的墙头草,是这等慈悲为怀之人吗?” 周从仪回望她:“不。她对我说,孙统领性情坚毅,定然如磐石难移;但她亦说,她知孙统领忠直良善,定不会为奸恶所驱。” 暮色四合皇城,孙琼因这段话再度息声许久,等到周从仪再度听见她的开口,那熟悉的声音里已然带上难言的沙哑干涩:“周大人。” “我有一惑,求解与你。当初越大人是如何说动了你,使你这般孤高的人,竟也甘愿加入长公主阵营?” 周从仪并不意外她知道她被越颐宁主动招揽一事,却意外她在此时此地问出这样一个堪称不合时宜的问题。 回忆宛如孟春生发的枝条,再难遏制。 周从仪慢慢开口:“她对我说,她们打算在这片淤泥里种一池莲花,问我愿不愿意做根茎。” 嘉和二十二年春,越颐宁朝她伸出手,带着她去见魏宜华之前,问了她那句话。 那是她二十余年的人生里,所度过的无数个平凡无奇的春日之一,却令她至死都无法忘记。 孙琼:“你回答了她什么?” 周从仪毫无畏惧地迎着孙琼的目光,脸上漾开的笑,那么浅淡,又那么真挚:“我那时不知所措,并没有回答她。” “但如果,我今日还能活着回去见她,我会亲口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回答。虽微不足言,但她愿以身为泥,以骨为茎,为她们托起清白盛世——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久等了!要写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这章我本来想说硬着头皮再写7000字写到宫变结束,但我觉得让你们等了太久了,就先发了。我看看下一章要写多少,如果不多就一章,写到正文完太长的话就分两章发出。 依旧30红包!《 》 归真(正文完) 第189章 归真(正文完) 雨后听茶的心…… 含章殿内, 药气与龙涎香混作一团。 殿宇深阔,最后一线橘红残阳沉入宫墙,室内却未及时掌灯。高几上燃了数盏青铜焰, 宛如鬼火, 照亮龙榻一角, 深处阴影幢幢。 太医李珍垂手侍立在纱幔之外, 额头冷汗涔涔, 小太监与药童在一旁来来往往,脚步轻如羽毛。内侍监总管罗洪、丽贵妃顾青蓝, 又兼几位高位妃嫔和侍笔文官, 俱都立在屏风周围,其中个别胆大的, 偷眼望着一处。 国师秋无竺站在御榻前, 一袭素净, 昏暗中如银如雪。 她望着榻上枯槁的老人, 眸底平静,仿佛眼前并非弥留的帝王,而只是一具陈尸。 御榻之上, 皇帝魏天宣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金纸, 胸口起伏着, 呼吸带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 瞧着是命不久矣了。 秋无竺看着其他人撤开, 倾身到帝皇面前,低声说了什么,帝皇颤巍巍地睁开眼,双眸浑浊。 罗洪望着这一幕, 不禁胆寒。 陛下方才短暂地醒转了片刻,不知谁送出去了消息,秋无竺便立刻来了,还请来了一众文官与妃嫔候命,像是早就知晓这便是帝皇驾崩前夕,故而特意召来一众人马见证。 罗洪回过神来时,秋无竺正好回头,望着他。 “罗总管,”她如他所想地开口,唤他至近前,“陛下要拟旨册封太子,请来受命。” 罗洪应了,手中捏了一把汗,来到龙榻边,将耳朵尽可能凑近皇帝干裂的嘴唇。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蚊蚋般响起,模糊不清。 罗洪凝神细听,眉头先是紧蹙,听着听着,那双阅尽宫廷风雨的老眼倏然睁大,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形容的震惊。 他听罢,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拐向屏风外,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的紫檀长案。几名翰林院文官垂首肃立一旁,目光低垂,在他的示意下在案前各就其位,有人提起御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明黄绢帛之上。 笔走龙蛇,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工整,将帝皇口述的旨意一字一句誊写。 秋无竺半阖着眼,瞧着眉目舒展几分。 片刻,圣旨誊写完毕,用印。罗洪双手捧起那卷沉重的绢帛,重新走回御榻前,展开圣旨,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多年,今染沉疴,恐不起。储贰之位,关乎国本,皇长女宜华乃元后嫡出,血脉尊贵,系天命所钟,幼承庭训,文武兼资,仁德睿智,勇毅果决,必能克承大统,安定社稷。着即传位,继朕登基,即帝,内外文武臣工,当同心辅弼,共保江山……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寂静的含章殿中。 罗洪念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颤。 就在圣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余韵未绝之时—— “罗洪。” 秋无竺的声音突兀响起,她已从圈椅上站起,雪白衣摆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缓步走向御榻,目光落在罗洪手中的圣旨上,那眼神不再淡漠,透出刺骨的冷意。 “你年事已高,恐耳力不济,听错了陛下的旨意。”秋无竺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如锥,“这储位,究竟是传给长公主,还是四殿下?” 国师威压如山,罗洪肩膀沉沉,捧着圣旨的手发紧,背脊挺直了些,低声道:“回国师,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绝无错漏。陛下金口玉言,确是……传位于长公主殿下。” 他侧身,朝向御榻,“陛下,可是如此?” 榻上的魏天宣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响动,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最终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秋无竺沉默半晌,在她一言不发的时候,在场其余众人都面色各异,屏息凝神,唯独丽贵妃面露惊震,目光落在枯槁帝皇的身上。 秋无竺走到了榻边,她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了皇帝苍白的面容。 “陛下,”秋无竺亲自开口,低声道,“可是如此?” 魏天宣却不动弹了。他双目睁着,却涣散了精神,竟是恍若未闻。 秋无竺慢慢直起身,道:“陛下病体沉疴,神思恍惚,想来是糊涂了。” “长公主早已为国捐躯,战死燕然山,尸骨无存。陛下思念长公主,病中呓语,妄立一个已死之人为储君,尔等身为人臣,当明白事理,岂可伴君儿戏?若颁此荒谬诏书,是令天下耻笑,江山动荡。” 她的目光扫过丽贵妃、罗洪,以及那几名噤若寒蝉的文官,最后落回皇帝脸上,语气平淡,斩钉截铁:“陛下既已神志不清,方才的旨意便不能作数。” “罗洪,另拟圣旨,修正储君人选,定为四皇子魏璟。” 罗洪脸色煞白,急道:“国师!陛下龙体要紧,是否先宣太医……” “自然会宣,”秋无竺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寒意,“先将旨意修正,再论其他。” 罗洪未应,在场的几位文官大臣却是坐不住了。其中一名较年轻的文官满面愤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国师此言差矣!圣旨乃陛下亲口所授,罗总管反复确认,陛下亦已颔首!白纸黑字,玉玺为凭,何来呓语妄言?国师坚持修正,莫非是想违逆圣意,擅改传位诏书?!” “陛下尚在御榻之上,国师便如此行事,视君父旨意如无物,甚至以‘神志不清’污蔑陛下……此举与谋逆何异?!” “我等虽人微言轻,亦知纲常伦理,绝不能坐视此等行径!” 几位文官你一言我一语,一声比一声高亢,瞧着是激动得面红耳赤了,试图用篡改谋逆的帽子扣上去,压下秋无竺的气焰。 秋无竺听着,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起,仿佛那激愤的指控只是蚊蝇嗡鸣。她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抬手。 “琤!” 殿内四周原本如影静立的禁卫军骤然动了,数柄雪亮的长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冰冷的剑锋带着森然杀气,精准地朝向了那几名文官的脖颈! 骤起的兵戈之气与凛冽杀意,让殿内温度骤降,几名文官满腔的义愤瞬间冷却,化为无边的恐惧。他们僵在原地,方才的慷慨激昂荡然无存。 几名妃嫔被吓得捂住嘴,踉跄后退,几乎要晕倒,罗洪一张老脸血色尽褪,骇然地望向那些已经完全听命于秋无竺的禁卫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秋无竺这才缓缓放下手,禁卫军们也收刀入鞘。 她看向那几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文官,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只妄图撼树的蚍蜉。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罗洪,重复了一遍: “修正圣旨。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罗洪嘴唇惨白,哆嗦着,看向榻上命悬一线的皇帝,又看向眼前这位无人可撼动分毫的国师,最终,捧着圣旨的手颓然无力地垂下。 秋无竺转身看向离去的罗洪,身侧一道黑影接近,她侧头,听了半晌,皱着眉打断了他:“四皇子殿下现今在做什么?我早宣了他,人怎还没到?” 侍卫张口欲答,便是这个刹那,殿外遥遥传来了混乱的动静。 “砰!!!” 殿门外,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宫人惊恐失序的尖叫,以及一片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铁交击与呼喝之声,涌向含章殿正门! 殿内所有人,包括秋无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所有人从内室移步到外殿,目光齐刷刷射向朱漆殿门。 门外的喧嚣迅速逼近,夹杂着禁卫军厉声的呵斥与阻拦,但似乎有什么人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破开重重守卫,向这里闯来—— “哐当!” 含章殿沉重的正门,竟被人从外猛地撞开了半边!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殿外,天幕已经深如黑影,骤然灌入的凉风一并送了进来,吹得殿内烛火猛烈摇曳,明灭不定,映得众人神色变幻。 一道纤弱瘦长的身影,架着一个比她还要高大的男人,逆着门外熊熊排开的火炬与金刀,出现在洞开的殿门处。 越颐宁一身靛青色内侍服饰已然凌乱,半湿半干的长发贴在苍白脸颊边,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寒星闪烁,又如淬焰利刃,竟是比火炬还要夺目逼人。 她的右手紧握着一柄短匕,锋锐的刃口,稳稳抵在身前四皇子魏璟的颈间。 文臣中有人惊呼出声,亦有妃嫔内侍不堪惊惧,昏迷倒地。 越颐宁在众目睽睽之下,挟持着四皇子,迈步踏入殿内。 她的目光掠过惊骇的丽贵妃、僵硬的罗洪、瘫软的李珍与面无人色的文官,最后看向神情沉冷的秋无竺。 “弟子不肖,”她开口,声音带着疾奔后的微喘,却掷地有声,“未能静候师父驾临,擅自前来面见,还望海涵。” 秋无竺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维持了整晚的漠然平静,终于碎裂。 不是预料中的暴怒,也不是被冒犯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幽然鬼焰。仿佛死水深渊被投入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回旋与震荡。 而越颐宁的目光,亦毫不退避地迎了上去。 含章殿的沉暗里,唯有灯烛摇曳的昏黄,照亮惊心动魄的对峙开端。 秋无竺沉了脸,目光洇着深深寒意:“越、颐、宁。”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那您呢?”越颐宁的目光分毫不让地看着她,“国师大人,可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宫中多处走水,火势渐长,可您却下令让禁卫军统领孙琼带一半兵力守卫宫门,一半兵力合围天子所在的含章殿,不允许调动宫中禁卫军协助灭火。若火势蔓延,数座宫殿庙宇会被烧毁,危及若干宫婢、内侍甚至是嫔妃的性命。”越颐宁说,“但您根本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对吧?” “您连天子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在乎这些无名小卒?” 越颐宁说出这句话时,在场众人皆闻之色变。 秋无竺沉着脸:“住口!” “来人,给我拿下她!” 越颐宁手腕一拧,在禁卫军动身前一刻,刀尖银芒骤亮。 她钳制着魏璟,高喝道:“我看谁敢!!” 禁卫军握着刀剑,动作都停了下来,谨慎不前,面面相觑。 场面又一次陷入僵局。 秋无竺原本难看的脸色,渐渐化作一片冰冷:“越颐宁,你以为你犯下如此罪行,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宫殿吗?” “我岂会不知。”越颐宁笑了笑,“我胆敢前来,便是已有抛却生前身后事的决心。我所作所为,为的便是将真相公之于众。” “在座众人皆不知您入京的原因,只有我知晓。”越颐宁慢慢道,“世间卦术,登峰造极者,可窥天机。七年前,你师我徒,我学会了龟甲卜术,第一次占算到东羲国运。” “卦象说,嘉和二十一年夏,太子魏长琼逝世。” 越颐宁话音刚落,便感受到了掌下魏璟的身躯一震。 面对脸色皆变化纷呈的众人,她平静继续道:“非五术修习者,无法想象卦术竟能达到如此境界,一国之运皆可预知。但这背后也有代价,龟甲之术运行成功一次,会收取占算者十年阳寿,代价沉重又对五术造诣要求颇高,导致龟甲术在民间几乎绝迹,难闻风声。” “以太子之死为拐点,国运急转直下,今上心力大损,日渐体弱,三四皇子相争储位,最终四皇子登基,定年号为隆德,东羲于隆德十年灭国。” “我算到国运之后,急急忙忙找到了师父您,我说事不宜迟,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可您是怎么和我说的?‘天命已定,我们只需遵循,不应擅自作为’。” 越颐宁说,“您教诲我多年,恩德如山,可我却无法在这件事上服从您。一年后我背离师门,下山闯荡,那时我走得决绝,但我心中何等茫然,何等无措,我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刚过及笄之年,我空有一番热忱与孤勇,却莽撞如牛,不知要怎么做才能挽救东羲。” “我游历四海,遍识苍生苦难与人心万相,方才慢慢想出了周全详尽之策。我心中也有胆怯与懦弱,我不怕承认,我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决定去面对我的天命,是因为我终究不是生来便顶天立地的伟人,我也怕死,怕不能回头,怕我自视甚高,怕我其实无足轻重,什么也不能改变。我在京城脚下的小镇等了许久,我何尝没有过希冀?但愿年少时算出的卦象有误,天地间没有昭然将至,倾覆乾坤的磨难,只是我为逞英雄而做了妄梦一场。” “直到我终于等来了太子的死讯,天命如约降临。我便知我不能再逃避,不能再徘徊了。” 越颐宁没有分走目光,去看周围满脸惊骇之色的三两文臣与数十兵士,她只是近乎执拗地看着秋无竺,“师父,您说我不能再这样叫您,可我无法不这么叫您。” “为何当初口口声声说我不应插手天命的您,却在我入京后也选择下山,参与官场和夺嫡的争斗?您在这朝廷之上作出的三个预言,究竟是为了灭掉叛逆弟子的气焰,还是为了向东羲许下万劫不复的诅咒?” 秋无竺因她的冒犯而生出的些许波动,已然如数收敛。此刻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越颐宁,像是一尊刀枪不入的石像:“我最大的错误便是一时心软,将你带上山,还教给你一身能与我叫嚣的术法。哪怕是养了一条狗,也该知道不能反咬主人。” “您明知四皇子魏璟继位会导向东羲灭亡之结局,但您依然选择支持他夺嫡,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遵从天道的安排,为了那所谓的顺应天命?” “还是说,因为您要的,就是东羲灭亡?”越颐宁笑了笑,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无论是陛下还是东羲,在您眼中都该死,对吗?” 秋无竺盯着她,眸色微微一变,越颐宁捕捉到了她一瞬间的不自然,心下一跳,想往旁边躲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握刀的那边手腕被猛击,震得一麻,她不由得松开了手,被人夺了刀。 紧接着越颐宁的双手被人反扭,守在门后的侍卫一拥而上,将她猛地压倒在地。 “做得好,谢月霜。”秋无竺紧绷的眉梢松懈下来,她瞥了一眼被侍卫按倒在地的越颐宁,还有一旁站着的黄衣少女,“把她绑起来。” 谢月霜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去,侍卫递来一捆麻绳。 越颐宁半张脸贴在地毯上,被强硬压着的手臂传来一阵阵痛感,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锐利,直勾勾盯着秋无竺:“顺应天命只是一个幌子。师父,您其实憎恨天命。” “因为天命害死了您这辈子深深爱过的两个人,您算尽天机,却还是被它识破,您恨天道,更恨鲁莽愚蠢又刚愎自用的自己。” “所以您惧怕它,不惜用遵循天道的外象将自己武装起来,只要您不说,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道,也不可能知道您心底真实的想法,它会被您骗过去。而您之所以伪装自己,就是因为害怕天道知晓您真正在乎的东西,然后再次夺走它们。” “住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向无波无澜、仿佛没有寻常情感的女国师,此刻却近乎目眦欲裂地看着地上趴着的那人。 越颐宁听见了她的怒吼,居然笑了:“可是师父,我知道。正如您了解您唯一的弟子,我又怎么会不了解我敬爱了半生的师父呢。” 事以密成的意思是,若想骗过天道,便要先骗过自己。 她看着师父,也偷偷学会了这一招。当初,她从魏宜华那里听说了她未曾经历过的另一辈子,那一辈子的她,被世人误解,汲汲营营一生后,又默默无闻而终。那时越颐宁就明白,她一定怀抱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死去了,而这个秘密,连重生的长公主都不曾知晓。 “国师大人,您的另一个身份是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与他一同争夺储位的二皇兄,魏天淳的谋士,那位术法几近半神,被载入史册,却没有留下名姓的女天师。”越颐宁静静地直视着秋无竺,将掩埋已久的秘辛公之于众,“魏天淳不止是您的主公,还是您的情人。” “您无视天命的警告和预示,扶持他上位,最终害死了他,又间接导致了您的师父鉴真尊者的死亡,所以您嘴上说着顺应天命,选择支持四皇子夺嫡,实质上是为了将东羲引向倾覆的死局。” “够了。” “您蛊惑圣听,用为已逝太子魏长琼和皇后顾丹朱招魂的借口,换取帝皇的信任,一步步引诱他堕入昏庸的泥沼,也是为了报复他。你的所作所为,是在向陛下复仇!而你的目的,是让他和他的子孙后代,他引以为傲的皇朝,都为你的至亲和至爱陪葬!” “够了!”秋无竺面色冰冷,“谢月霜,给我打晕她!” “” 越颐宁感觉到一只手抵着自己的后脖颈,她眼睫轻颤,可那只手却迟迟没有发力。 “谢月霜,我让你打晕她。”秋无竺注意到了谢月霜的僵直不动,不由得眯了眯眼,“你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心下无数念头电闪而过,眼前落下的阴影随着主人的站起而离开,变为一片敞亮。 谢月霜没有再继续按照命令行动,而是站起身,看着秋无竺:“国师大人,她说的是真的吗?” 秋无竺直视她:“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 “别忘了是谁给你机会站在这里,如果不是我,你这辈子都要仰仗谢家嫡系的鼻息过活。你现在是听信了她的挑拨,准备和我反目了吗?” 谢月霜平静道:“不,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谢月霜,不在乎忠义仁德,也不在乎礼教规训。我可以追随一个生来命贱的草莽英雄,也可以追随一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谢月霜说,“但我不能追随一个,要将我和我身后的百姓推入万丈深渊的疯子。” 秋无竺看着她,气极反笑,抬起手指着她,点了点头:“好,你很好。” “来人。”秋无竺沉下脸来,“把她也给我拿下!” “都给我住手!!” 魏璟一声断喝,将在场所有出鞘的刀刃,行动的拳脚喝止住了。 便是秋无竺都没想到他会出声,她顿了顿,回过头,看着站在门边的魏璟。他半边身子都湿了,紫红色的锦衣贴在身躯上,背后是亮着一簇簇火把的暗夜,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阴寒。 “四皇子殿下,别被她蛊惑了。”秋无竺冷声开口,“她是想离间你我二人的关系,你若是信了她的胡言乱语,便是正中她的下怀了。” 魏璟突然嗤笑一声,道:“真是胡言乱语吗?” 秋无竺不再开口了,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魏璟瞧着这一双眼,心里某个角落也冷了下去。 “我说怪不得,为什么我节节败退的时候会天降奇兵,如此坚决地拥护我,为我打算,我以为国师是另有所求,却万万没想到,国师要的,不单单只是权力和财富。”魏璟冷眼道,“只是国师未免太过猖狂了。” “我只问你一句。”魏璟一字一顿道,“宜华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魏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俱都面露错愕,原本站在帘幕边上的丽贵妃,闻言霎时脸色大变。 秋无竺恢复了冷面:“自然是死了。” “你还敢撒谎?!”魏璟眉宇一压,眼睛里烧起熊熊怒火,他一把抽出离他最近的禁军腰间佩刀,“琤”一声尖响,亮着寒芒的长刃指向孤影孑立的女国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宜华现在究竟在哪!?” “四皇子殿下不肯信我,那我还有何话可说?”秋无竺仿佛没看见他手里的剑,连眉梢都没动过,“我所作预言皆为天道本意,我不过是原话传达,越颐宁自己想必也很清楚,天师所习术法皆为观测,根本不会诅咒,把我的预言说成诅咒,只是为了骗你们怀疑我,进而内讧罢了。” “她是长公主派的谋士,长公主死了,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现在的一系列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囚徒挣扎。” 越颐宁打量着秋无竺的眉眼,并无心虚的痕迹,她的师父是真的相信长公主魏宜华已经死了。 想必她曾经算到过长公主的死,十分确切。 可是,越颐宁没有算到。而她从始至终,都更相信她亲手算出来的结果。 她抬起眼,下一刻,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站在门边的魏璟回过头,破空之声迎面袭来,他只来得及睁大眼,一个瘦长的人影便朝他扑了过来,抱住了他。随后,魏璟听见了金石将血肉绽开的声音。 两道人影滚落在地,殷红的鲜血流淌过肩头,沾湿了相贴的衣物。 殿顶冒出了一排又一排身着轻甲的暗卫,无数箭雨飞射而来,含章殿前的禁卫军遭遇突袭,轰然倒下了一片。 蹲在对面殿宇上的黄丘睁开一只眼,手里的长弓放下,瞧着含章殿的方向愣住了,有点咋舌:“我去,我这是射中了,还是射歪了?” 殿内的文臣和内侍顿时都乱成了一团,有人惊叫着:“有刺客!有刺客!!” “来人啊!保护皇上!!” 魏璟难以置信地看着为他挡了一箭的魏业,手不受控制地在抖,“魏业?你,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会挡在我面前? 魏业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又脱力地伏在他身上,唇边溢出了血。他笑着,血还在流,眼眶像是糊了血,染得温热,“魏璟。” “我都已经知道了。长兄他,不是被人害死的,父皇没有杀他他是自绝了,因为他不想活了。”他笑得苦涩,通红的眼睛就这样落下泪来,“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他是自杀。” “我没想过,无所不能的长兄,也会痛苦,我长长久久地看着他,跟在他身后跑,却一点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已经痛苦得想死了。” “没有人看见过他的痛苦连我也没有”他泣不成声,“你说,他死的时候,该有多孤独啊?” 涌出伤口的血越来越多,耳边是凌乱相击的盔甲和刀剑声音,魏璟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手撕下自己的衣摆,颤抖到握不住,想要替他包扎伤口,厉声道:“你闭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你” “你羡慕长兄,我羡慕你,长兄却又在羡慕着我们。”魏业低下头笑了,哑声道,“人生原本便是这样荒谬的吗?” 我们都渴望着我们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魏璟。”魏业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其实我当时只是在说气话,我偶尔特别讨厌你,但除去那些偶尔,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骨肉血亲,难以割舍的手足和分外珍重的朋友,跟长兄,宜华一样。 对不起,我生性畏缩谨慎,却把为数不多的逆反和任性给了你,也刺痛了你,我都忘了,你可是个格外小心眼的人。 我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坏事了,你也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看在我给你当过脚墩的面子上,好吗? 魏璟咬紧牙关,咸涩的眼泪打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 “不,我不会原谅你的。”他哑声吼道,“我不原谅你!所以你不准死,不准死!给我活着!” “魏业!你听到了吗!?” 越颐宁被捆住了双手,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她咳嗽着努力坐起身来,却听见内间陡然传出了太监凄厉的叫声与哭声。 “陛下!陛下他”小太监哭着跪在地上,“驾崩了!!” 御榻之上,皇帝魏天宣双目依旧微微睁着,望向帐顶,但那里面早已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胸口那微不可察的孱弱起伏,也彻底止息,血肉之躯僵硬如石。 死了。 外边两派势力剑拔弩张的时候,独自一人躺在卧榻之上的帝皇,悄无声息地薨逝了。 没有子嗣环绕,没有妻妾关怀,没有仆从陪侍,亦没有临终嘱托。 他嘴唇微张,似乎是临死前醒来过,他听到了什么?亦或是想说点什么?可所有人都在离他咫尺之距、一帘之隔的地方,他无力叫喊,沉默像海水淹没了苍老的帝皇,他只能在不甘与孤寂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代帝皇,如此草率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越颐宁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看向内侍监罗洪的方向,他是所有人中离桌案最近的一个,明黄圣旨就摆在他面前。 魏天宣临死前留下的唯一一道圣旨,事关册封皇储,还没有更改,依旧是魏宜华的名字! 越颐宁刚抬起头,就见谢月霜已迅速折返,蹲下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寒光一闪,捆缚她手腕的粗糙麻绳应声而断。 手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越颐宁撑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谢月霜。 逆着殿外混乱的光影,黄衣女子的脸庞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冷淡与疏离,显出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谢谢。”越颐宁看着她,真挚地道谢,话语中隐含着太多未尽之意——为方才的信任和阻拦,为此刻毫不犹豫的帮助。 谢月霜迎上她的目光,将短匕收回袖中,直起身,一向温婉的面庞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多余的感情,清晰简短地吐出一串字,像刀刃凿进木楔,干脆利落: “少说废话。越颐宁,我的命可是押给你了,去做你要做的事。” 短短一语,无需多言,过往种种烟消云散。她选了她,此刻便是全力以赴,同舟共济。 越颐宁心头一热,但此刻无暇感慨。她的视线急速扫向御榻旁的长案——那卷决定性的圣旨,以及最接近它的人! 在皇帝驾崩的哭喊声轰然响起的瞬间,殿内因皇子受袭而一片混乱的刹那,罗洪的身影终于动了。 这位侍奉帝王数十载的老迈宦官,竟爆发出惊人的魄力,他猛地扑向长案,一把将那卷明黄圣旨紧紧抱入怀中,没有丝毫犹豫,朝着侧面一扇通往后殿庭院的圆窗疾奔而去! “罗洪!”秋无竺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她第一时间察觉了罗洪的意图,始终维持着冰冷平静的表情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的急怒,“给我拦住他!” 离得最近的两名禁卫军扑上前,罗洪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一滚,险险避开劈来的刀锋,怀中死死护着圣旨,竟借着前冲的势头,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半掩的窗! “哗啦——!” 木质窗棂应声碎裂,罗洪抱着圣旨,裹着一身碎木残纸,狼狈地翻跌出去,身影瞬间没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与远处跳跃的火光之中。 “该死!”秋无竺脸色铁青,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她霍然转身,指向殿门,声音因暴怒而微微拔高,却更显森寒,“所有人!追!” “追上罗洪,格杀勿论!销毁圣旨,片纸不留!” 殿内剩余的禁卫军应诺,刀剑齐举,转身向着殿门和罗洪破窗的方向蜂拥而去,秋无竺亦拂袖疾行,自正殿大门而出,雪白衣角在混乱的气流中鼓荡。 然而,就在她和最先涌出含章殿正门的禁卫军,脚步刚踏上门外汉白玉台阶的刹那—— 所有人的动作,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天,不再是沉沉的墨黑。 远处,近处,目光所及的宫殿楼宇,无数处熊熊大火已然连成一片,烈焰张牙舞爪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厚重云层与飞翘檐角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橙红,苍穹被点燃,滚滚熔金倾泻天地。 浓烟遮蔽了星月,唯有火光,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暴烈和蛮横,将巍峨宫墙与金殿碧瓦化作尘灰,偌大的皇宫已成熔炉,烈火咆哮着,吞噬人间至宝,也销尽万千罪孽。 焚天灭地的橙红中,传来轰隆巨响,地动山摇。 并非火势蔓延的坍塌,而是更为磅礴浩荡的长鸣。闷雷隆隆滚动,渐渐繁密,最终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 成千铁蹄,以风雷之势奔来。 火光中,一柄长缨枪撕开了浓烟与烈焰。 通体赤红,唯四蹄雪白的神驹仰天长啸,声裂云霄。马背之上,长发高束的魏宜华尘灰掩面,浑身浴血,可那双目却粲然烈烈如炬火,望则震慑。 她身后铁骑如龙清一色的玄甲轻骑,沉默如黑礁石,却又奔腾如决堤洪流,挟凛冽杀气而来。马踏联营,一往无前,磅礴气势竟比身后的滔天大火更为骇人! 所过之处,仓促组织起来试图阻拦的零散禁军,如同滚汤泼雪,瞬间便被这钢铁洪流碾碎、冲散,兵刃折断的脆响、短促的惨嚎,尽数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与呼啸的风火声中。 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魏宜华……?” 秋无竺怔怔地望着那凯旋的赤红身影,一贯冰冷无波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和土崩瓦解。 她居然还活着?! 有高级将领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喝问紧随身侧的禁军队正:“孙琼呢?!孙琼统领的那一半禁军何在?!宫门被破,为何没有急报传来?!” 那队正脸色煞白如鬼,哆哆嗦嗦回道:“孙、孙统领那边一直未有动静,也未见援兵过来……属下、属下也不知……” “废物!”秋无竺闻此,面色骤变,她已经瞬间明白了,怒意直冲顶门,几乎咬碎牙关,“孙琼竟叛我!”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轻捷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掠出! 越颐宁手腕一翻,精准切向秋无竺毫无防备的后颈。 “呃……”秋无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残留着未能消散的震惊与暴怒,身体向后倒去。 越颐宁手臂一伸,稳稳接住了她瘫软的身躯。 “放开国师大人!”有禁卫军惊怒举刀,而瞬息之间,一队暗卫已从天而降,落在了越颐宁身前,牢牢护卫住了身着青衣的女子。 越颐宁低头看了一眼秋无竺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心中掠过一丝涩然,亦有尘埃落定的宁静。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 战局已然分出胜负。 长公主魏宜华率领的上千名亲兵铁骑,彻底击溃了含章殿外原本围困的禁军。 天际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成橙红的海,越颐宁望着寰宇,忽然便想起了魏宜华临行前与她说过的前世。 她们命运改变的那日,也是这样一片烈火云天。 广场上,玄甲骑兵们正在肃清残敌,控制局面。喊杀声中,越颐宁抱着秋无竺,站在含章殿洞开的殿门前,目光穿越渐渐稀薄的烟尘与摇曳的光影,精准地落在了那道红衣灼灼的身影之上。 仿佛心有灵犀。 马背上的魏宜华,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头来。 隔着重重的混乱余烬,隔着未散的血火气息,两人目光相接。 魏宜华的脸上还带着冲锋后的凛冽,烟土布满脸庞,鬓发微乱,甲胄染尘,可那双眼啊,望见她的那一瞬,便骤然绽开无可直视的亮光。 她看到了越颐宁,微微昂起下颌,在厮杀与火光中,高举手中染血的长缨枪,朝她粲然一笑。 那一刻,剑影、火光、马嘶、残烟,有人红衣猎猎,日月光华弘于一身。 昭昭天命,亦为她臣服。 她如期归来了,这就是一场凯旋。 越颐宁望着这一幕,眼角酸涩,瞬息盈满泪光,含着泪也笑了,如释重负。 宫阙火,夜未央。 尘尽光生,照破江山万重 嘉和二十三年夏,帝沉疴不起,国师秋氏以五术魂法惑上,暗持禁军,蔽塞宫闱。 帝弥留之际口授遗诏,欲传位长公主宜华。秋氏胁逼近侍,欲篡诏改立四皇子,群臣噤颤,几成篡逆。值此危难时刻,长公主宜华亲率铁骑,夤夜破关,荡涤妖氛,勤王靖难。 火光灼天,甲胄鸣夜,乱军悉平。 逆贼尽屠,秋氏下诏狱待劾。 是夜,宫阙喋血,然神器得安,社稷复正。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越颐宁跟随魏宜华的亲卫统领,骑马连夜出宫,远远便瞧见站在宫门的颀长清影。 谢清玉已不知等候在那里多久了,越颐宁方才下马,还未落地,便被他双手抱着腰,按入怀中。 那一瞬,所有心急如焚的忧虑,兵荒马乱的颠簸,万水千山的守候,都得到了归处。 远处宫墙燃着火,忽明忽灭,二人相拥的身影在一众持刀剑的兵卒与行迹狼狈的臣子之中,显得突兀又引人注目。 越颐宁感觉到无数人在偷眼看向他们,厚如城墙的脸皮也烧红了,她藏在身前的手勾成鸡爪,暗暗挠着谢清玉腰眼,低声道:“你先松手,回去再抱行不行?” 谢清玉置若罔闻,抱着她上了马车,幕帘掩去外头探究的目光。 “谢清玉”他不肯松手,越颐宁无奈唤着他,抬起眼瞧他。 月光穿透薄锦,那人隐在黑暗中也如美玉莹然的侧脸渐渐亮起,连同那两道潸然而下的泪痕。 他抬手卸去玉冠,垂泪的脸埋入她怀中,越颐宁环抱着他,渐渐感觉到被水浸湿的润意,间或响起的哽咽,自然明白那是他在哭。 “小姐小姐” 谢清玉一声声唤着她,冷面果决又手段狠辣的世家权臣,在她怀中不再掩饰惊惧和脆弱。任他如何假装坚毅,终究是失去了她便会彻底疯掉的囚徒。 她永远有办法让他深陷狼藉。 爱如头骨里的一枚钉子,无论悲喜都深深牵动四肢百骸,除非心跳止息,从此沉眠。 越颐宁安抚着他,手掌摸着他的后脑,在月光的照耀下抱紧了他轻颤的肩膀,温柔道:“没事了,别哭啊。” “我说过,我们都会活着的。你看,我从不食言。” 月华如水,宫城喧嚣终于随着渐次扑灭的余烬散去。 却说那新章华彩,皆始于今夜。 含章殿中,内侍监罗洪怀揣传位遗诏,自窗牖破出,于混乱中藏身宫苑假山密道,终得保全性命与圣旨。 翌日天明,长公主魏宜华肃清宫禁,于一处荒僻殿角寻得惊魂未定的罗洪,那卷明黄绢帛虽沾染尘埃血迹,其上御笔朱印与传位之词,清晰分明。 煌煌天宪,终见天日。 国不可一日无君,虽有悖历代常例,然先帝遗命在前,长公主救驾靖难,匡扶社稷之功在后,更有嫡出血脉,文武之才为凭,经礼部与内阁紧急议定,新帝登基大典,定于一月之后,年号另拟,以告天下。 烽火未熄的北境边关也传回捷报。 自燕然山战败,大将身死,长公主下落不明后,何婵、蒋飞妍、符瑶三员大将,虽临士气不振、内患未清之困局,然勇毅果决不减分毫,重整旗鼓迎战敌军,悍卫险关,未退半步,未丢一城,又兼勘破军中潜藏的狄戎细作,肃清敌人耳目,却也遭敌军报复,粮草尽毁。 正当危急之时,肃阳金氏得京中暗讯,倾族之力,筹得五千石粮秣,星夜兼程押送前线,顿解燃眉之急;随军医官江持音,制出可投掷引爆的“霹雳火药”,其声如雷,火光迸裂,触者非死即伤,威力远胜寻常兵器。 此物初现战场,狄戎骑兵惊为天罚,阵脚大乱。何、蒋、符三将藉此神兵,奇袭敌营,连克数阵,狄戎大军节节败退,被彻底阻挡在关外苦寒之地,大获全胜。 值此关头,长公主魏宜华横跨百里草野,策马归来。 得知京城风云骤起,魏宜华毅然分兵,亲率一千最为信赖的轻骑精锐,舍弃辎重,人衔枚马裹蹄,昼夜不息,自边关驰骋千里归京,终在危急关头挽狂澜于既倒。 此间艰险传奇,自宫中悄然流出,遍传京畿市井。百姓闻之,无不拊掌惊叹,既骇于宫闱之变、妖师之祸,更津津乐道于长公主殿下千里奔袭、智勇救国的故事。 昔日长公主殿下仁德恤民,屡有善政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如今更添此等宛若天授的传奇经历,纵是亘古未有女帝先例,然先帝遗诏煌煌,天命所归之迹昭然,民心所向,竟如百川归海。 茶楼酒肆间,渐有“女主临朝,乃天命革故鼎新”之语流传,拥戴之声日隆。 朝堂之上,亦格局重塑。四皇子魏璟率先表态归顺,以其为首,原本支持四皇子的一干世家朝臣,见大势已定,亦审时度势,陆续上表,愿效忠新君;三皇子魏业,箭伤极重,幸得神医江海容全力救治,昏迷七日后转醒,性命无虞,静卧府中将养。 至于祸首秋无竺及其党羽,已尽数锒铛入狱,由三法司会同严加勘问 诏狱深处,终年不见日光。 过道墙壁上的油灯投下昏光,依旧驱不散阴冷与黑暗。 最里一间狭窄囚室,墙角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的稻草,一道素白的身影靠坐在那里,与周遭污秽格格不入。 越颐宁跟随在狱卒身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栏前。 囚室中人,正是秋无竺。她身上仍穿着那夜那袭素白长袍,只是此刻已污渍斑斑,失去了原本的出尘。长发未绾,凌乱披散,几缕沾在苍白失色的脸颊上,那双眼闭着,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仿佛睡去,却又在听闻脚步声的下一刻睁开了双目。 越颐宁静静看着她,轻声开口:“师父。” 秋无竺闻声却扭过头,任由长发遮去侧脸,并不回应。唯有细细看着她眉目的越颐宁,瞧见那一瞬轻颤的睫羽。 “听说您一直不吃东西。”越颐宁用手触碰栏杆,说,“为什么?” 秋无竺依旧不言不语。 “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了,秋无竺转过脸,看着越颐宁一步步走近,蹲在自己面前,眉眼渐渐染上冷冽之色。 “越颐宁,这与你有何干系?” “师父。”越颐宁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盯着她,才发觉秋无竺的手指在抖,她放轻声音,“您不想活了,对吗?” “” 秋无竺还是一言不发,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即便沦为囚犯锒铛入狱,她身上亦无半分示弱卑微的痕迹,若非那双手令一小块茅草都抖动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她在强撑。 越颐宁深吸了一口气,她掐了掐掌心,摇了下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好吧。” “师父,我这次来,不止是看望您,也是来给您送东西的。”越颐宁将袖中的龟甲拿了出来,连同一个雪白的布包,她看见秋无竺的目光在触及这二者时顿了一下,“就是这些。” 越颐宁望着她,“您看,要不要现在再算一次?” “算什么?” “天命。”越颐宁说,“反正师父在牢里蹲着,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对吗?” 秋无竺只静坐了片刻,便伸手握住了她递来的龟甲,用力一拽,却没能拽动。 秋无竺朝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龟甲的手指上,目光结了霜一样冷,“松手。” 她前倾了身子,眉压着眼,近乎质问:“不是你要给我的吗?你后悔了?” 越颐宁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不是。” 她松开了手。 铁门外的狱卒显然很紧张,他没想到越颐宁会把打火石和刻刀带进来,还毫无防备地给了秋无竺。这两样东西都能造成威胁,他必须死死盯着她们——如果越颐宁出了什么事,新帝和谢家都不会放过他。 打火石在昏暗的牢房中刮出了一簇火星子。 越颐宁已有足足七年,没见过师父在她面前使用卦术了。秋无竺的占卜术法已至半神境界,她很少动用器物,媒介效用强大如龟甲,更是从未碰过,至少越颐宁不曾亲眼目睹过她使用龟甲术。 所以,越颐宁也不知道,秋无竺究竟使用过多少次龟甲术。 她看着火舌侵扰,龟甲上的裂纹慢慢绽开,寸寸入骨。 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含苞待放的玫瑰形状。龟甲裂纹变得细长匀称,交接处变得繁复且精巧,裂纹不断往上爬,遍布了一整片龟甲甲面,最终竟是长成了一株雪松的模样。 越颐宁曾算过三次龟甲卜卦,三张龟甲的裂纹全都一模一样,从数量,形态到走向,她铭记于心,难以忘怀,因为那代表着,她无论做了多么艰辛困苦的努力,天命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它们象征着天道的残忍和强大,摧折着她的意志和决心,直到现在它们还叠在那只落了尘的木匣子。那个木匣子曾被谢清玉打开过,然后他伏在她床边,流了一整夜的眼泪。 而如今,天命被改变了。 “呵呵哈哈哈!”越颐宁愣住了,只因秋无竺盯着龟甲上的裂纹,竟是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双目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越颐宁想要去扶住她,却看见她唇边溢出了一丝鲜血。 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预感应验的这一刻,越颐宁还是瞬间红了眼眶,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秋无竺的手臂,“师父!” 笑得弯下腰的秋无竺慢慢停止了身体的抽动,瘦削的手捂着眼睛。她忽然抬起头来,迎着满眼泪光的越颐宁,手指竟是一点点地抚上了她的脸庞。 秋无竺那双从来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柔和下来,仿佛二人离心的岁月,也随着她的伸手触碰,烟消云散了。 她们又回到了还在紫金观的日子。 “你做到了。”秋无竺喃喃道,“你果然做到了。” 越颐宁摇着头,却无法阻止秋无竺的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她试图用自己的衣袖去擦,却被秋无竺捉住了手腕,她的师父望着她,温柔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决绝,她说,“不要弄脏你的衣服。” “不师父不” 越颐宁没能忍住眼泪,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大团大团的刺目的血红色在素白布袍上绽开。 那是肋骨的骨头从身体里面断了,想必再过一会儿,秋无竺身体里的内脏也会全部破裂,然后这个人会彻底离她而去。越颐宁颤抖着嘴唇,哭了,“不要!”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师父就舍得抛下她呢? “没有为什么。你明知道,我本来也不想活了,即便想活,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越颐宁才会亲手给了她那片龟甲。她们都明白是时候告别了,只是深入骨髓的牵挂、不舍与伤感,并非决心可断。 “越颐宁你是天命之人你确实是。”秋无竺闭了闭眼,用最后的力气握紧了越颐宁的手,“我知道你是。” 当初为什么会把越颐宁带上山?秋无竺也不能说清楚,或者说,她不愿意说清楚。 那是一种扭曲的愤懑,嫉妒,还有好奇心。 她透过卦象,看到了一个禀赋绝伦的女孩。从来无误的天道告诉她,这个女孩能改变天命,她会走上和她一样的道路,妄图偷天换日,篡改天命。 但这个女孩,这个名叫越颐宁的女孩,会得到与她截然不同的结局。 秋无竺将算出来的卦象亲手毁掉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想要改变天命的她就是愚蠢的,刚愎自用的,要被天道惩罚,注定葬送自己所爱之人?凭什么这个女孩就注定会如愿以偿,注定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 她又一次质问了天道。天道说,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孩会成为她的徒弟。 天道残忍,冷酷,无情无义。它夺走了秋无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却也为她送来了这辈子最后一个深爱的人。 秋无竺下山见到了越颐宁,瘦巴巴脏兮兮的小乞丐,半点也不可爱,不引人注目,身体孱弱,她有预感,只要放着越颐宁不管,她就活不过第二年的冬天。 可秋无竺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将这个注定祸害她的女孩带回了山上。 有时,她觉得天命从未失算过,包括现在。世间万物从头到尾都在它的掌控之中,一直如此。 “你做到了为师做不到的事情。”秋无竺的唇边涌出的血将半张脸都浸湿,“真好,你是我秋无竺的弟子,果真不让人失望。” “不要哭了。为师让魏天宣偿命了,终于也能有脸面去黄泉之下见他们了。” 越颐宁抱着她,秋无竺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她望着虚空,眼里的光芒慢慢亮起,她喃喃自语,手指抬起,想要抓住什么,“天淳,天淳,你来接我了” “师父师父。”秋无竺已经闭上了眼,方才的回光返照,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重复着,嘴唇开开合合,声音落下去,落入尘埃,“对不起。” 龟甲上残余的火星彻底灭去,自牢狱顶窗落下的一缕微光也黯淡了。 “师父师父,花尊者说您不爱下山,为什么您那天突然打算下山逛逛呀?” “自然是闲着无事做。” “师父师父,幸好您那天闲着无事做了,要是您有事做,肯定就不下山了,我就不会成为师父的弟子了不对不对,应该就是我运气好!师父你说是不是?” “嗯。” “师父师父,您那天真的是因为无事可做才下山的吗?真的没有骗我吗?” “为师骗你作甚?” “是的哇,师父一定是不会骗我的!我只是想,师父那么神通广大,说不定是算到了她绝顶聪明举世无双天下第一的弟子要来了,才打算迈动尊腿,下山溜达溜达哩!师父您说我这想法是不是很在理?” 那时,秋无竺看着张牙舞爪、神气活现的她,一向无波无澜的面庞上竟是露出了淡淡笑意。 她将扑过来的越颐宁接住,抱入怀中。 秋无竺说:“若为师当真提前占算,怎会算不出你其实是个癞皮虫,小冤家?为师若算出你是个麻烦精,定不会将你领上山,收做弟子,平白惹人烦。” 越颐宁记得,师父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像是母亲还活着的岁月又回来了,她的小手小脚蜷缩着,窝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以为自己漂泊不定、命如浮萍的一生,终于寻得了归宿。 年幼的越颐宁悄悄发誓,她要长伴师父左右,绝不会让师父再孤单一人了。 “师父师父” 眼泪落在了稻草上,越颐宁无法遏制满心大怮,紧紧怀抱着秋无竺的尸体痛哭出声。 师父 嘉和二十三年六月,罪首秋无竺于牢狱中寿终正寝,其余逆贼同党尽数伏诛。 盛夏七月,狄戎战败,边关局势初定。何婵率大军回京,登基大典在即。 外湖莲子长参差,霁山青处鸥飞,露荷凋绿扇,粉塘烟水澄如练。 魏宜华作为大典的主角,每每在人前亮相,总是以众星拱月之姿出现,忙前忙后之余,也不忘时时召越颐宁入宫伴她左右。 越颐宁得了空,忍不住问她自己最好奇的那一个问题:“你究竟是怎么从燕然山回来的?那可是三百里,你说你的战马死了,那你难道真是走回来的吗?” “这就说来话长了。” 魏宜华拉着她的手,两个女子头挨着头说了好半天的话,纤细白净的手臂底下枕着金丝竹榻,凉风习习,送来湖水的雾气。 曾经的长公主,如今的新帝冲她挤眉弄眼,睫毛眨巴个不停:“而且我哪敢死啊?你们都在京城等着我呢,就算是为了你们,我爬也得爬回东羲啊。” 出征归来的魏宜华身上少了点雍容华贵的端庄,多了几分恣意妄为的散漫。越颐宁瞧着她在自己面前毫无礼仪的姿态,摇摇头,“你这皇帝,真是没皇帝样子。” “豁呀。”魏宜华挑了挑眉,撑起半边身子,横眉竖目,“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和朕说话的,是不是活腻了?” “等着,我这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帝皇的威严!” 越颐宁被她按在竹榻上好一顿挠,都快笑岔气了,只能连声求饶,好说歹说才让帝皇收了神通。 符瑶随军凯旋,辞别三月,乍一见面,越颐宁差点没认出人来,只因这小丫头将自个儿晒成了一块小煤炭,朝她咧嘴一笑,一排大白牙倒是呈亮无比。 越颐宁分辨着符瑶的眉眼,还没敢肯定地叫人,那边小侍女已经欢天喜地扑了过来,如鱼得水,熟门熟路地扎进越颐宁的怀抱,“小姐小姐!我好想你哇!” 越颐宁被她用力一勒,差点五脏六腑移位,连忙猛拍她结实的手臂,叫她收着点力气,好笑道:“我的好瑶瑶女大十八变,我都差点不敢认了。” 符瑶搂着自家小姐的腰,松了松胳膊,还是不肯撒手,小声委屈道:“小姐这是拐着弯骂我,我可听出来了,小姐莫非是嫌我丑了?” “哪来的话,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呀。”越颐宁笑着点她脑袋,仔仔细细端详这张脸,毕了,又赞道,“再说了,这多可爱的小脸,黑了也好看呀。” 符瑶噘嘴:“我瞧长公主殿下不是,是陛下与我同吃同睡,还一同出征练武,咋她这么白,我这么黑呢?到底是为啥呢啊?” 越颐宁戳她脑门,好笑道:“陛下的体质与你不同,一丁点大的脑瓜子就别想了。” 忙碌一天,越颐宁踏着夕阳余光回府,听闻侍女传话,说谢大人来了。 站在檐下的那人,好似松风朗月,生了张神仙面。似乎是听到了石子径的声响,他转过身,腰间玉带映着黑白分明的衣摆,如一笔泼墨,留了白,缀于绿竹假山间。 谢清玉望向她,眼含几座淡淡春山。 笑时,水漫山野,繁花似锦。 “陛下可有答应放你休沐几日?” 越颐宁握住他伸来的手,踮起脚跳过草地上开满的无名小花,青绿衣裙荡开一阵涟漪,落到了廊下,被他牵着手拉近距离,“还没有,她说,至少得等到登基大典过后,届时可以准许我离京三日。” 谢清玉笑道:“才三日?” “嗨呀,陛下可离不开我,能偷得浮生三日闲已经很是不错了。” “那小姐呢?”谢清玉将人揽到身前,轻声道,“好不容易了却君王天下事,可会觉得如今被束缚在了京城,过得格外无趣?” 越颐宁“唔”了半天,微微扬起下颌,思考道:“也还好。人生么,总没有绝对的自由,这样偶尔偷闲的日子,我也已经很知足了。” “只是知足?” “我满意还不成吗?” 谢清玉笑得胸腔微震,越颐宁暗暗掐了他一把:“你这人是读不懂弦外之音吗?哪有人总把话说成十分满的?说一半留一半才是我的风格啊。”这人总喜欢逼她说大实话,真不知道这么做有啥乐趣! 谢清玉低下头,在她紧闭双眼之前亲了亲她的唇角,又说:“对我也说一半留一半吗?” “你还想怎样?别太得寸进尺。” “清玉不敢。” 越颐宁戳戳他脸上笑弯的眼角,忍不住道:“谢清玉,你真的挺烦人的。” “小姐这么说,我会伤心。” “那我亲亲你吧。”越颐宁捧着他的脸,唇瓣印在一边脸上,又摸摸她刚刚亲过的那块面颊,真是触手生温,细腻如美玉啊,忍不住又再摸摸。谢清玉盯着她,眼里笑意渐深,越颐宁咳嗽两声,“现在还伤心吗?” “好像还是有点伤心呢。”谢清玉贴近她,用唇瓣温柔地触碰她的鬓角,“小姐再亲亲我吧。” 越颐宁亲了又亲,眼瞧着没完没了了,有点恼火:“所以我就说你烦人啊!”根本一点都没说错好不好? 数声轻笑落在满园春色中,荡开一阵熏醉人心的暖风。 谢清玉:“我记得小姐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小姐的心愿。你说,你想要安稳如常的生活,一个属于你的院子,下雨时,你可以躲在屋檐下,捧着茶,听到雨停。” “小姐雨后听茶的心愿,如今实现了吗?” “其实那只是一个模糊的愿景。”越颐宁抱着他的腰,耳朵贴着他的心口,二人就这么站在廊下,谢清玉环臂拥着怀中人,听她慢慢说道,“如你所说,我只是想过一种安宁自在的生活,下雨天的一盏热茶,周遭是被雨水淋洗过的满目碧绿,安静到只剩下雨滴落在密林间的声音,那是我设想出来的,离我想要的生活最贴近的场景。” “师父对我说,许愿要细致入微,切忌粗陋模糊。我幼时生怕天祖误会我,于是把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详尽。后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年幼时设想了这样的场景,为什么向往这样的生活。从此,我把它称之为心愿。” 长大后的越颐宁终于能穿透世俗和虚妄的表面,洞悉心愿背后的真义。 所谓雨后听茶的日子,其实无比平凡,不过是太平盛世里家家户户的日常,随处可见的景象。她年幼时一心祈求的,不过是苍生安宁,惟愿天下熙熙泰和,凡人免于风雪,长乐无忧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心愿。 谢清玉按着她的后脑,温声道:“等京城里的诸多事务了结,我便陪你去云游,四海八方,都随你。” 越颐宁笑着:“我知道呀,我也是这么想。现在若是我抛下宜华她们一走了之,铁定要被念叨一辈子的。等到她坐稳皇位,我们再远走高飞,也算一身轻松。” 她知道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此去云山叠叠,江湖远远,一生慢慢,心愿了了。 有朝一日,她游遍大好河山,恰好路过京城,她便再回来寻故人,叫上一群朋友围坐在廊下吃茶闲谈,共听一场瓢泼雨,她将一路上的风景物事都滔滔不绝说一通,密匝匝的雨声里也全是脆亮亮的笑声。 也许她会寻到她的第二个故乡,爱得不行,在那里扎根落脚,捶捶打打造出一间房屋,摆满她在漫长旅途中搜刮来的奇珍异宝。 余生看山看水,庭院竹茂花盛,春去秋来,世易时移,他们二人一如既往地相濡以沫,看人间胜景,做神仙眷侣,平凡岁月悠悠过,百年不过弹指间。 但如今,一切都为时尚早。 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啦!先奉上之前说好的连载福利! ps:大家移步看评论区置顶吧[可怜] 番外还没决定,但应该会先分两卷,一个写的是宁玉在京城的日子,一个写宁玉去云游的日子,应该都是小情侣感情线,也会交代配角的后续故事~ if线要看情况,如果想看的人不多就不写,彩蛋和段子也会发在@眷希ciiyi 历时13个月,终于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