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知道》 1、Chapter001 《第七页序》 文/稚夏 文学城独家发布 2025.10.12 - 临宜八月的午后,蝉鸣不止。 某补习机构教室里。 老旧空调发出断续的吱呀声,正与燥热暑气顽强对抗,却也给闷热的室内更添了几分昏昏欲睡。 “好,我们看下一题——题目不难,但很容易丢分。”讲台上,身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老师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地念题,“定义在r上的函数f(x)……” 教室左侧靠窗的位置,乐缇松松地扎着丸子头,一身临宜附中的蓝白校服格外醒目。 她坐姿端正,长睫低垂,表面看来,完全是个专心听讲的乖学生。 当然,这只是表面。 她的思绪早飘到了九霄云外,手中的笔却未停,在题目下方写下一个“解”字,又画了一条向上的抛物线。 最后,在线上画了一个上吊吐舌的小人。 乐缇从小偏科严重,数学就像是伥鬼一样死死缠住她,让她产生了一种爱上数学的错觉,也有可能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数学疯狂将她推开,而她还在试图拼命讨好。 她瞥向窗外,看见榕树下乘凉的小黄狗,忽然明白了狗狗为什么总是那么快乐。 大概是因为,它不用学数学。 和狗一样开心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但他现在肯定在打游戏。 哦,或者睡觉。 她真的好想把他从空调房拽出来,按在这个座位上替她上课。 就在她走神之际,前排两个穿着八中校服的女生的窃窃私语飘了过来。 “诶,你看到群里我发的视频吗?那个弹电吉他的男生,你知道他吗?” “谁不知道,附中校草贺知洲嘛!” “我有个朋友跟他一个班,说他人也挺好的。” 贺知洲? 听到这个名字,乐缇立马回神,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啊,听说他好像有女朋友了。” “真的假的?早恋?” “不是吧,好像是发小来着……” 被无意点到的乐缇嘴角轻轻一抽。 她翻开手边的书,藏在书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亮起,备注为“讨厌鬼”的微信对话框弹出来。 一连串的图片被发过来。 -新空调装好了,好凉快。 乐缇点开图片,唇线渐渐抿紧。 这人怕不是有病吧?一台空调而已,居然能拍这么多不同角度的照片。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教室里正吭哧作响的老旧空调,面无表情地准备关掉对话框,对方却锲而不舍地继续发来。 -? -不回消息? -怎么 -今天给我排的晚班? 乐缇咬了咬牙,偷瞄了一眼台上的老师,开始单手打字。 -闭嘴,你很烦! -我在学习,勿扰。 觉得还不够解气,她又补了三个大拇指朝下的表情。 -[弱][弱][弱] 然而对面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嘲讽之意一般,几乎是秒回了两条消息。 -好学生[强] -对了,我刚打了会儿三角洲,准备吃个哈根达斯然后睡一觉。 乐缇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即便没看到他的脸,她都能想象出这人说这句话时那种欠揍的声线。 她冷笑一声。 -谁问你了? 对面再次秒回。 -? 发完这条,乐缇迅速关掉手机,决定今天之内再理他她就是小狗! ……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将乐缇从昏昏欲睡中解救出来。她飞快地把文具扫进书包,正要起身开溜,刚才那两个低声交谈的女生却互相推搡着朝她走来。 “hello同学!”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试探着问,“你是附中的吧?我们想跟你打听个人……” 乐缇点点头,心里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好啊,谁?” 另一个短发女生迫不及待地接话,眼睛发亮:“你认识你们学校的贺知洲吗?” 乐缇:“……”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扯了下嘴角,抬起头,尚显青涩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嗯?贺知洲?我知道他。” “真的吗?”两个女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发出一连串追问,“他本人是不是很帅!有女朋友了吗?是不是他那个发小啊。” “是挺帅的。”乐缇点了下头,欲言又止,“至于他和他发小嘛……我知道的不多。” “没关系没关系!” “说来听听嘛!” 在两个人期待的目光中,乐缇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他发小人特别好,反倒是贺知洲对她态度不怎么样,好像经常欺负人家……” “啊?怎么会这样!” “他们关系不好吗?” 乐缇越说越有点心虚,含糊地附和:“啊对对对……” 恰在此时,在隔壁小班上课的颜茹出现在门口,及时打断了这场对话。乐缇趁机道别,抽身离开。 两人在学校是同桌,平时关系不错,便约好一起坐地铁回家。 刚踏出补习机构大门,就听到“轰隆——”一声闷雷,乐缇抬头一看,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变得阴沉沉的。 是要下雨的前奏。 她拿出蓝牙耳机刚戴上,打开手机,“讨厌鬼”的消息又不依不饶地弹了出来—— -饿了 -回来帮我买点面包 乐缇看到面前的一家银行,面无表情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其实我还会路过银行的,要不要帮你抢点钱? 消息还没来得及发送,对方竟直接微信转来666元巨款。 -别说话 -剩下的够不够你喝半个月奶茶? 乐缇飞快地撤回了上一条消息。 在表情包里选了一个卡通小狗手握鲜花的表情包发出去。 -ok少爷 -宝宝缇跑腿很高兴为您服务! 回复完消息,乐缇先点了收款。 没办法,她最近恰好在追星。 这个月的零花钱有些捉襟见肘,为了赚点外快,她很快遗忘了刚才“今天再理他就是狗”的豪言壮语。 等她下次发了生活费再还给他好了。 站在一旁的颜茹不小心瞥见对话框,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神秘兮兮地问:“宝宝缇,你跟贺知洲不会真在谈吧?” 乐缇沉默两秒,扭头看向颜茹,茫然地张唇:“什么?谁?我和……贺知洲?” “是啊。”颜茹点点头,犹豫一番又语出惊人,“经过我上学期的仔细观察,我觉得贺知洲好像喜欢你。” “?”乐缇深深看她一眼,“什么,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他天天对我犯贱,怎么可能喜欢我?” “可是,我发现他好像就只对你这样。”颜茹笑得神秘,“可能是喜欢你才对你犯贱!” 乐缇:“。” 她干笑两声,决定绕过这个话题,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面包店,“同桌,吃面包吗?我请你吃你最爱的甜甜圈。” 颜茹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眼睛一亮:“欸,好啊!” 两个女生手挽手往前走,颜茹又问:“你不是说你这个月生活费快花光了。” “没事,我刚才收到上贡了。” “上贡?”颜茹好奇,“谁啊?” “我的一个信徒。” 走进面包店,明亮的橱柜里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式面包。 乐缇迅速扫视一圈,利落地挑了几样贺知洲常吃的口味,又顺手加了自己想吃的布朗尼抹茶米面包和抹茶奶酥碱水棒,再为颜茹选了两份甜甜圈。 结账出来后,外面下起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坏消息,两人都没带伞。 颜茹提议:“要不你把面包袋放书包里吧?” 乐缇果断摇头,她怕书包里都是味道,遂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背着书包和颜茹一起闯进了细雨里。 到了地铁口,她看见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又顺手买了一束花。 今天地铁上人不是很多。 乐缇和颜茹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刚习惯性点开某视频平台,顶部恰好弹出一条关注用户的更新提醒。 是一个id为@提碗粥的音乐博主账号,有小二十万粉丝,主页清一色是电吉他solo视频,其中一条置顶内容点赞量高达八十万。 乐缇随手点开最新的视频。 画面中的男生身处昏暗环境,站姿松弛自在,并未露脸,唯一入镜的双手骨节分明,嶙峋指节微微凸起,食指与无名指上戴着设计独特的银色戒指。 他抱着一把gibson黑卡,正弹奏《鸟之诗》,开篇一段强力滑弦,旋律瞬间抓耳。 视频看到一半,乐缇还是顺手点了个赞。 颜茹随口问她在看什么。 乐缇面不改色地说:“噢,在看一个博主。” 不久后,颜茹在体育中心站转车。 乐缇独自多坐了几站,走出地铁时,雨恰好停了。 一路步行到小区,电梯在十八楼停下。 她走到对门,熟练地按下密码。 由于彼此串门频率太高,她和贺知洲早就交换了家门密码。 加上贺知洲的父母常年旅居国外,偶尔联系不上儿子时,总会一个越洋电话打到乐缇这里,忧心忡忡地请她“去看看那小子还活着没”。 推开门,室内一片昏暗。 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乐缇对此早已习惯,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径直走进客厅。 装修是意式极简风格,由大面积的黑白灰构成,无主灯的设计,一张宽大的黑色劳伦斯沙发居于客厅中央,底下铺着灰色赛波斯云织地毯。 整个空间干净得一尘不染,空气中,淡淡的大吉岭茶香若有似无地弥漫着。 乐缇熟稔地摸黑走过去,按亮了钓鱼灯。 一回头,却蓦地发现沙发上横着一道人影。 毯子从头盖到脚,掩得严严实实。 她观察了几秒,竟看不出毯子底下有任何呼吸的起伏。 联想到最近看到的熬夜猝死新闻,她赶忙放下鲜花和面包,走近隔着毯子轻轻戳了一下,“……贺知洲?” 一秒,两秒。 没有任何动静。 乐缇知道贺知洲有睡眠障碍,平时有点动静就容易醒,此时的不对劲让她心头一紧,立即上前掀开毯子一角。 钓鱼灯昏黄的光线下,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露了出来,她伸手正要探他鼻息,却对上一双倏然睁开的眼睛。 乐缇和他对视了几秒,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攥住,吓得差点原地弹射起飞。 脚下不慎一滑,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摔进他怀里。 一声低沉的闷哼。 “死尸”下意识地接住了她,顿了片刻,才带着几分不耐哑声开口:“……乐缇,你是不是想压死我?” 男生身上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乐缇猛地回过神,语无伦次地控诉对方:“你怎么装死吓人!” 男生仍没松手,垂眼看着她,淡淡提醒:“一声不吭进来,掀我毯子、趴我身上,该吓到的人应该是我吧?” “我…我是担心你!”乐缇试图挣脱未果,急着辩解,“谁让你一动不动,叫也不应?吓死我了!我差点就要打120了!” 男生唇角一抬,“吓到你了?” “对啊。” “是吗?”他嗓音倦懒低沉,“可我怎么听你语气,倒像是挺兴奋的?” “……”乐缇被他这句颠倒黑白的话噎得说不出声,后知后觉察觉到此刻姿态的亲昵,迅速挣脱起身。 战争一触即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嘴,无论乐缇怎么试图讲道理,最终都会被贺知洲不着边际的话带偏,气得她只能干瞪眼。 短暂休战一分钟后,乐缇口干舌燥,顺手拿起桌上的依云喝了几口,瞥见贺知洲缓缓坐起身。 “噗——咳咳咳……” 她险些呛到,慌忙别开脸。 贺知洲上身未着寸缕,只穿了条深灰色水洗牛仔裤。少年的身躯透着蓬勃的力量感,薄肌匀称,线条流畅分明。冷白色的肌肤在昏暗中依然白得晃眼。 他的帅是那种扑面而来的直观,此刻带着刚睡醒,略微蹙眉带着一丝燥意,却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他捞起一件白t利落套上,乌黑头发睡得凌乱,又慢条斯理地系好皮带。 乐缇不明白他怎能如此坦然在她面前换衣服的,看了几秒后迅速偏过头,表情稍微有些不自在。 贺知洲看到她的反应,轻笑一声,用那副平静又欠揍的语调说:“你连我裸.体都见过,现在脸红什么?” 乐缇一噎,脸颊肉眼可见地迅速涨红,虚张声势地反驳:“那是你小时候的照片!” “嗯,”贺知洲从善如流地点头,“那也是看了,还很多次。” “什、什么很多次?”乐缇磕磕绊绊地回嘴:“你这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 “难听当然是我故意的,”贺知洲莫名瞥她一眼,“不难听我说它做什么?” “……”乐缇气得想掐人中,再次浮现要把这人毒哑的念头。 好好一个帅哥,偏偏长了张气死人的嘴。 不多时,贺知洲的视线被桌上的那束鲜花吸引,略带诧异地端详片刻,唇边悠悠有了笑意:“给我的?” 乐缇还以为他在说面包,脸上的热度还没退,眼睫一抬,没什么好气地应道:“不然呢?” “乐缇,”他略一挑眉,声音里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愉悦,“没看出来,一个暑假过去,你都学会另辟蹊径了。” “?”乐缇一脸茫然。 下一秒,他似笑非笑地说:“改送鲜花吸引我注意了?”《 》 2、Chapter002 男生过分自信是一件要看建模的事,若长相普通还盲目自信,难免引人反感。 很明显,贺知洲一直以来就是靠这张脸为非作歹。 乐缇被他毫不掩饰的自恋噎得说不出话。 沉默数秒后,她板着脸指向面包袋,“面包才是给你的,花只是我地铁口随便买的,而已!” “随便?”贺知洲唇角弯了弯,不可置否地看了她一眼,“那还挺随便的。” 他那眼神,分明是早已看穿她小心思的模样。 乐缇:“……” 她顿时生出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一腔闷气堵在胸口,却一时间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现在把面包拿回来还来不来得及。然而念头刚闪过,袋子已经被他顺手拎了起来。 贺知洲扫了一眼袋子里,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都是我爱吃的,谢了。”话音刚落,又习惯性地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把。 动作快得乐缇都没来得及躲。 她下意识抬手把他的爪子拍开,贺知洲却早已预判,轻而易举就避开了。 她恼羞成怒,“贺知洲!” “嗯,怎么了?” 乐缇气鼓鼓地瘪了下唇,“我有时候真的特别讨厌你!” 贺知洲忽地笑出声,略微弯下腰看她。 乐缇身高比他矮了一大截,每次生气的时候都会这样仰起脸、睁圆黑溜溜的大眼睛不满地瞪他,在他眼里看上去像是在撒娇,实在没有任何杀伤力。 他垂眸静静注视她片刻,才状似随意地问了句:“我知道,难道你还有喜欢我的时候吗?” 乐缇看着他靠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贺知洲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收入眼底,脚步蓦地顿住。他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他拉开冰箱门,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冷藏室,微微蹙眉,转头对身后的乐缇说:“我煮点面,要一起吃点吗?” “我吃过了。”乐缇语气生硬。 “可我没吃。” “噢,所以呢?” “所以,”贺知洲声调难得温和,边开橱柜取面条边说,“你乖乖坐着等我一会儿,可以吗?” 乐缇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下,她抿住嘴唇,竟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贺知洲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是外貌身高还是家境都极其出众,除了对她经常犯贱之外,对朋友都礼貌好脾气。 而她也拒绝不了每次他这样的请求。 她注意到他的嗓音似乎有些沙哑,虽然仍板着脸,却忍不住问道:“你声音怎么有点哑?又熬夜了?” 作为校乐队的主唱兼电吉他手,贺知洲十分爱惜自己的嗓子,但唯独熬夜这件事,似乎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嗯,睡不着。”贺知洲简短地回答,顺手打开了另一个橱柜翻找起来。 乐缇看着他漫无目的地翻找,忍不住踩着拖鞋哒哒地跟过去,“你在找什么?” “上次你买的营多捞面放哪儿了?”贺知洲皱着眉转过头,“我们吃完了?” “你忘记了?”乐缇蹙眉说,“前几天大明星过来一起做作业,说饿得不行,就把最后两袋都煮了。” 贺知洲动作顿住,像是才想起这回事。 沉默几秒后,他关上橱柜门,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利落地拨号并打开免提。 “大明星,人呢?”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那头传来庞明星中气十足的声音:“老大,我到十字街了,还有五分钟到!” 庞明星是校乐队的鼓手,绰号“大明星”,从初中起三人都是同班同学,关系亲近,庞明星还是贺知洲的忠实迷弟。 “楼下超市买一袋营多捞面,再带几罐苏打水上来。”贺知洲十分顺口地吩咐,又问,“知道是哪种吧?” “知道!”庞明星答得飞快,“就你和缇缇都特别喜欢的那个,放心忘不了!” 电话挂断后,乐缇有些好奇:“大明星这个点过来做什么?” “聊新贝斯手的事。”贺知洲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们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嗯,尚然推荐了个六班的转学生。” 贺知洲所在的校摇滚乐队是他创的,名字叫「原地解散」,除了庞明星,成员还有键盘手翟尚然和主音吉他原一,目前贝斯手位置空缺。 上一任贝斯手齐放与贺知洲积怨已久,上次在排练室争执升级,几乎动起手来。 当时乐缇也在场,险些被波及,下意识往贺知洲身边靠了靠。 看到齐放激动地抄起乐谱架时,她皱起眉,一字一句认真建议:“你要不要换个东西砸啊?这个看起来挺疼的。” “?”暴怒中的齐放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也就在这个空隙,贺知洲一把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他整个人的气场也随之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冷冽,是乐缇很少见到的,他真正生气的模样。 齐放显然被这眼神慑住,嘴上却不服输,他放下乐谱架,骂骂咧咧地改放狠话:“我不信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贝斯。贺知洲,恭喜你,现在乐队真的可以原地解散了。” 贺知洲对此嗤之以鼻,语气凉凉地开口:“别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键盘手翟尚然事不关己地靠在墙边嗑瓜子,只有一贯倡导“loveandpeace”的主音吉他原一出来打圆场:“要我说都各退一步吧两位,海阔天空不好吗……” 说完,原一又打开手机的听歌软件,放了一首《大悲咒》,涤荡心灵的梵音在排练室里回荡。 “原一!你把音乐关了!”齐放背上琴包,“我知道你们几个关系铁,我走行了吧!懒得跟傻逼计较!” 贺知洲却好整以暇地接话,还在火上浇油:“可我挺想的,怎么办?” 这句话瞬间点燃战火,齐放当即甩下琴包就要冲上来。 乐缇看着满屋昂贵的乐器和设备,再次面无表情地、不耐烦地提议:“你们要打出去打!学校的设备碰坏了谁赔?” 她记得听人说过,乐队成员有矛盾时通常会离开排练室,免得情绪上头真的动起手来,损坏了大家心爱的乐器。 贺知洲闻言,余光扫了她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这场争执最终以齐放的落败告终。临走前,齐放心有不甘,突然扭头恶狠狠地瞪了乐缇一眼。 乐缇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这么看她干什么? 骂不过贺知洲,想来骂她么? 她还没开口,贺知洲已先一步冷声警告:“齐放,你再这样看她一眼试试?” 在贺知洲的行为准则里,世界上只有他能“欺负”乐缇。如果有旁人试图欺负她,他会毫不犹豫地护在她身前。 齐放离开的当天,贺知洲就在朋友圈说要寻找新的贝斯手,要求有三条,一,别事逼,二,能够有时间配合排练的,三,水平要和其他成员不相上下。 …… 贺知洲从冰箱取出最后两罐苏打水,回到客厅,很自然地坐在乐缇身旁。注意到她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他顺手捞起刚才的毯子,轻轻丢在她腿上。 “冷?” “有一点。”乐缇点头,把带着他体温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与在别人家做客时的拘束不同,在贺知洲这里她总是格外放松。她顺手抱起沙发上的轻松熊玩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贺知洲单手打开易拉罐,“呲啦”一声,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他将打开的苏打水递到她面前。 这款无糖苏打水是贺知洲的最爱。 乐缇还记得第一次喝时的印象—— 味道怪怪的,像没什么味道的汽水,并没有网上所说的那么好喝。 但每次来他家,发现冰箱里永远只有这个。不知从何时起,她也渐渐喜欢上这种清爽的口感。 乐缇发现贺知洲在这方面出奇地专一。 喜欢上一款味道就会一直喝,认准一家外卖就会反复点,就像他对音乐的热爱一样执着。 坐了会儿,门铃声响起。 是庞明星来了。 贺知洲走去开门,大明星提着楼下超市的塑料袋,贺知洲从鞋柜里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丢地上。 “大明星你来了?”乐缇从沙发那边探出一颗小脑袋,和他挥手打招呼。 庞明星很喜欢乐缇,但这种喜欢并非男女之间,而是对朋友由衷的喜欢。 乐缇是典型的甜妹长相,非常舒服且耐看,皮肤白里透粉,尤其是一双微微下垂的狗狗眼,清澈又无辜,水汪汪的,像是黑色玻璃珠。 笑起来时,唇边的梨涡也会浮现。 高一入学起,乐缇就收获了许多男生的关注,青春期的少年们心思萌动,可无一例外,都在看到她身边的贺知洲后就打了退堂鼓。 庞明星正要笑着回应,一道身影却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面前。 他抬头一看。 贺知洲没什么表情地垂眸看着他,语气十分冷淡:“多少钱,转你。” “哎呀老大别这么客气!”庞明星被吸引了注意,摆摆手,“下次请我吃麻辣烫就行。” 学校对门的美食街新开了一家黏糊麻辣烫,味道正宗地道,上次开业时三个人就一起去吃过了。 贺知洲哼笑一声:“你还挺会算。” “那可不。” 庞明星边换拖鞋边嘀咕:“老大,什么时候给我也备双拖鞋啊?每次来都穿一次性的。” “这你家?”贺知洲挑眉。 “不啊。” “那你还问。” 庞明星跟着走到沙发旁,一眼就注意到乐缇脚上那双毛茸茸的轻松熊拖鞋。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区别对待,心里明白就好。 乐缇见他们要谈乐队的事,主动拿起购物袋准备把剩下的汽水收进冰箱。 庞明星拿了一袋虾片拆开,看了眼手机说:“老大,尚然回消息了。说那人明晚能来试试,离比赛没多久了,要是合适咱们得抓紧磨合。” “行,让他直接来。”贺知洲又问,“那人叫什么?” “羿扬。”庞明星嚼着虾片,“这姓真少见,跟乐缇的姓一样特别。” 乐缇正要拉开冰箱门,听到这个名字动作一顿。 羿扬? 好耳熟,是她听过的那个羿扬吗? 乐缇对那天早晨的事印象很深刻,天光像是被清水洗过的宣纸,雨丝细密如雾,透着一股灰蒙蒙的润意。 她站在面包店门口躲雨,却没想到雨势渐猛,好似疏落的琶音。 第一节课就是他们班主任陈倩的英语课,她不敢迟到,便打算直接淋雨算了,可刚要迈步,身边突然有一阵风掠过。 是有男生从她身边跑过。 随后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黑色雨伞。 她刚抬头,只看见男生跑走的背影,还有他朋友喊了一句:“羿扬!” 那把伞至今还放在她家里,她一直想找机会还给对方,却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是附中的学生。 正出神时,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想什么这么认真?” 乐缇回过神,贺知洲不知何时站到他的身后,鼻尖嗅到清冽的薄荷混合着大吉岭茶的味道。 高中时期男生的身高总是窜得很快,贺知洲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不少,身高有187cm,也高她一大截。 贺知洲拿起一旁的营多捞面,拆了两包出来,又将剩下的放回顶柜。 乐缇问:“你过来干什么?” 贺知洲瞥她一眼,语气理所当然:“我不过来,你够得到顶上?” “我怎么就不能——” 她转身想反驳,却猝不及防撞上少年结实的胸膛,鼻梁一酸,下意识捂住鼻子。 贺知洲愣了下,连忙想拨开她的手查看情况,语气有些无奈:“你怎么这么傻撞上来啊?我看看。” 庞明星看得目瞪口呆,虾片都忘了嚼。 从他这个角度看,贺知洲就像是把乐缇揽在怀里一样,语气还带着一种莫名的宠溺和哄人的味道。 他可从没见过贺知洲对哪个女生这么耐心。 高一开始,庞明星见过不少主动追求贺知洲的女生,其中不乏意志坚定的,却都被他一句“抱歉,我只想好好学习”干脆拒绝。 要说贺知洲真的很难搞,顶级难泡。主动示好对他无效,死缠烂打也只会让他反感。 平时如果说前面有漂亮女生,他根本无动于衷;但只要提到“乐缇”两个字,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抬头。 所以,乐缇对贺知洲来说是唯一特别的人。 庞明星的虾片嚼得嘎嘣脆,脱口而出:“你们俩谈了?” 乐缇最先反应过来,想起今天接连被误会,心里莫名烦躁,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别乱说!” 贺知洲垂眸静静看了她几秒,没有说话。 庞明星以为乐缇害羞了,觉得自己此刻应该特别亮,装模作样地拿起手机贴在耳边,起身说:“喂?妈怎么了……哦哦,我现在就回家。”说完,便迅速逃离了现场。 贺知洲这才走去拉开窗帘,然后拿起那束花,征询她的意见:“这花我插起来了?” “随便。”乐缇点点头,本来就是随手买的,他这么喜欢就送他好了。 贺知洲找来花瓶和剪刀,开始有模有样地修剪花枝,心情似乎不错。 乐缇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忽然想起正事,轻声叫他:“对了贺知洲。” “嗯?怎么了?” 乐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就是刚才庞明星说的那个羿扬……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贺知洲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依旧背对着她,唇边那点笑意一点点淡去,“你说什么?”《 》 3、Chapter003 乐缇带着一肚子郁闷从贺知洲家回来。 刚进门,就见外婆蒋惠芳女士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书。 “回来啦?”蒋惠芳放下书,笑眯眯地往她身后望了望,“洲洲呢?没一起过来?” 蒋惠芳是临宜附中的退休教师。 自从乐缇父母离婚各自组建新家庭后,她就一直跟着外婆生活。 乐缇被问得一脸郁闷。 这儿又不是贺知洲家,怎么外婆问得好像他们两个就应该一起回来似的? “他过来干什么?”乐缇小声嘟囔。 她想起刚才的情形,心里更纳闷了。 自己不过是想还伞,顺便问了下羿扬的联系方式而已,贺知洲就突然变了脸。花也不插了,面也不煮了,直接对她说困了要睡觉了。 可他明明才刚睡醒不久啊? 这不明摆着是在赶她走吗?于是在他冷淡的注视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乐缇紧紧抿住嘴唇。 不高兴。 很不高兴! 她还没见过比贺知洲情绪更善变的男生! 她想来想去,怎么都想不通他生气的缘由。最后只能勉强归结为两个可能:要么是搞艺术的人个性都挺独特,要么就是他熬夜熬得情绪失控了。 两人从小斗嘴到大,闹不愉快本是常事。 按以往的经验,不出两天他们就会默契地将这事翻篇。 可这次,她心里却比以往都要烦闷。 蒋惠芳推了推老花镜,端详着乐缇的表情,脸上露出心知肚明的笑意:“又跟洲洲闹别扭了?” “没有啊!”乐缇下意识否认。 “你就嘴硬。”蒋惠芳乐呵呵地笑,“外婆还不懂你?你从小到大都一样,每次跟洲洲闹不开心,回家都是这副模样。” 乐缇:“……” “不过啊,只要洲洲一来找你,你立马就阴转晴了。” 乐缇不自觉攥紧了手。 这话让她心里莫名更不高兴了,她板起脸佯装严肃:“外婆你别乱说!我先回房间了。” 蒋惠芳在她进房间前提议:“明晚叫洲洲来家里吃饭吧?” 乐缇脚步一顿,不太情愿地应了声:“哦,知道了。” 关上房门,她在门后静静站了片刻。 她抬眼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卧室,恍然发现这里也有很多贺知洲存在的痕迹。 桌上摆着一个粉色相框。 是两人小时候的合照。 背景是在一个游乐园里,小女孩对着镜头号啕大哭,抬手可怜兮兮地抹眼泪,而小男孩一脸愧疚地站在一边。 还有他送的各种生日礼物…… 床上排排坐的她最爱的轻松熊玩偶,他送的黑胶唱片,他的奖杯、校运动会的金牌,甚至那些不知不觉收集起来的、属于他的电吉他拨片。 乐缇意识到,人生中每一个重要时刻,都有彼此的参与。 即使经常斗嘴,可每当遇到事情,她第一个想到的总是贺知洲。 她直挺挺地倒进床里,一手搂着一只轻松熊,翘起腿对着天花板发了一分钟呆,又翻过身趴着点开手机—— 结果空荡荡的。 没有一条新消息。 乐缇抿紧嘴唇,当即关掉手机,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再理他是小狗! 再理他是小狗! 再理他是小狗! . 第二天,排练室里氛围有些怪。 暑假期间附中不开放,乐队在校外租了间临时排练室。房东阿姨得知他们是附中的学生,还特意给了优惠。 庞明星望向垂眸弹吉他的贺知洲,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晚没睡好,气压很低,抱着一把价格昂贵的限量版fender弹得飞起。 老大弹fender,而他只能喝芬达。 贺知洲手臂青筋微凸,弹的是一首机能怪兽kellysimonz的曲子,原本就复杂的乐曲在他指下爆发出惊人的张力。 每一个音符都像在宣泄着什么。 一段疾风骤雨般的速弹过后,左手在琴颈高把位上行云流水地点弦,右手则近乎疯狂地扫弦,节奏快得像开了倍速,如暴雨倾泻。 紧接着,他猛地压下摇把。 一道冷厉的啸叫声撕裂空气,所有烦躁与怒意都随着这记暴戾的音浪倾泻而出。 这不像弹琴,反而像是一种用绝对控制力进行的冷冰冰的炫技。 贺知洲脸上没什么表情。 此刻甚至可以说是臭脸,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废劲儿,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比迷人。 他在舞台上表现力比训练时还要强,松弛自如,仿佛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一曲终了。 他放下吉他,迈过地上散乱的线缆,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昨晚他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乐缇打听羿扬联系方式的画面。 她什么时候认识的那家伙? 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此时,键盘手翟尚然拿外卖回来。 一见到贺知洲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转头就问庞明星:“你老大什么情况?失恋了?” “失恋?”庞明星瞥了眼满地散落的吉他拨片,顺手捡起一个撬夏威夷果,“为啥这么说?” 翟尚然很直接:“跟他青梅分了?” “分啥?”庞明星哈哈大笑,“他俩根本没谈好吧——” 话没说完,不知从哪儿飞来一个吉他拨片,精准地砸在他身上。 “——哎哟我去!”庞明星委屈地看向沙发,却发现贺知洲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庞明星却get到他的意思,立刻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庞明星手机亮了起来。 他划开屏幕,嘴里还嚼着夏威夷果:“老大,诶诶诶——” 贺知洲闭着眼:“你诶什么?再拿我拨片开夏威夷果,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行行行……欸我操!”庞明星手忙脚乱地拍着裤子,“果仁掉裤.裆了!” “庞明星……” 贺知洲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哦不是不是。”庞明星赶紧找补,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重点是缇缇给我发微信了!” 沙发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他睁开眼,眉头微蹙,声音有点冷:“她给你发微信干什么?” 整整一天都没给他发消息,居然先去找了庞明星? 难道就因为他没给那个什么扬的微信,她就转头问庞明星要了? 现在可是高中! 马上高三了,她难道还想早恋?! 呵。 好样的。 贺知洲冷笑一声,把外套往脸上一盖,排练室里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仿佛都压不住他心头的烦躁。 庞明星低头打字回复,顺便问他:“哦,宝宝缇问我你是不是在排练室,我回了。” 贺知洲眉头一皱:“谁让你叫她宝宝缇的?” 庞明星:“……” … 乐缇去排练室的路上,遇见一位抱着大纸箱的女生,对方似乎迷了路,怯生生地拉住她问方向。 听说乐缇也去排练室,女生眼睛一亮,支支吾吾地表示想顺路送点东西。 乐缇点点头:“那一起走吧。” 到了排练室门口,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从里面传来。乐缇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只好拿出手机打给庞明星。 电话接通,传来的却是贺知洲冷淡的嗓音:“干什么?” “怎么是你?”乐缇有些困惑。 “你很失望?” 听他语气像吃了炸药,她沉默两秒,还是问:“我打的不是庞明星电话吗?” 对方依旧是生硬的一句:“他不在,有事?” 一旁的庞明星正吃着夏威夷果,闻言一脸无辜地指着自己,用口型说:“我不就在这儿吗?” “我到门口了,”乐缇抿了抿嘴:“你给我开门。”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乐缇和身旁的女同学面面相觑,然后一脸懵地站在门口。 好在门很快就被拉开。 贺知洲顶着一头微乱的黑发出现。 见到乐缇,他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刚要开口,却瞥见她身后的女生,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谁让你来的?出去。”他的语气冷得吓人。 乐缇从没被他这么凶过,一时愣住了,又委屈又生气,明明是他先闹别扭,她主动来找他,怎么反倒像是她做错了? 她也是有脾气的好吗! 她怒不可遏地瞪了他几秒,小发雷霆:“好啊!走就走!我再也不来了!!!” 贺知洲莫名其妙地瞥她一眼,伸手牵住她往屋里带,“我说的是她,又不是你,你生什么气?” 乐缇一脸状况外:“?” 女同学一脸紧张地对贺知洲说:“学长!你就看看我的礼物吧,我准备了很久的。” ? 什么意思? 所以这满满一箱…… 都是送给贺知洲的礼物? 乐缇忽然有些茫然。 她瘪了下唇,不太高兴。 ——她又被人骗了。 贺知洲看了乐缇一眼,才对那女生说:“上学期就放学堵我,晚上跟到我家楼下,这次直接找到排练室?好好学习吧,再这样我报警了。” 说完便拉着乐缇进屋,关上了门。 贺知洲皱眉,“你怎么和她一起来的?” “路上碰到,她向我问路。” 庞明星赶紧凑过来解释:“这个女生跟了老大很久来着,烦都烦死了,怎么劝都不听。” 翟尚然也看了过来,勾了下唇:“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除了庞明星外,翟尚然和原一都是其他班的,乐缇和他们都不太熟,还是礼貌地笑笑。 贺知洲松开了她的手。 坐下来和庞明星简单聊了几句后,乐缇才对贺知洲说:“外婆叫你一起回家吃饭。” “知道了。” “走吗?现在。”乐缇绷着一张脸,“你要排练的话,我就自己回去了。” “白天练了一天了。”贺知洲弯腰捞起外套,顺手塞进乐缇手里,“帮我拿下。” 乐缇抱着他的外套站起身,先对最不熟的翟尚然微笑告别。 贺知洲也打了声招呼:“我们先走了,原一回来跟他说一声。” 庞明星:“好的老大。” 翟尚然:“行。” 两人前脚刚一起离开排练室,后脚出门接人的原一就领着人回来了。 “hi!羿扬!”庞明星热情地打招呼。 羿扬的身量和贺知洲差不多,但是两人一看就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和气场。 羿扬脸上总是挂着笑。 他的视线从不远处并肩的两人身上收回,眼神中带着点疑惑:“刚才……” 原一:“怎么了?你认识?” “没什么。”羿扬笑笑,“就是觉得女生有些眼熟。” . 两人走出排练室所在的锦峰大厦,准备乘门口的brt回家。 扫码进了站,贺知洲忽然停下脚步,“刚才不是凶你。” 乐缇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她现在和贺知洲隔得有半臂的社交距离,扔能感受到周遭似有若无朝她投来的好奇视线。 和贺知洲走在一起总是会收到许多注视。 “乐缇,”贺知洲略微蹙眉,“还能再敷衍我一点吗?你怎么了?” “我没事啊。” 贺知洲垂眸看她:“那为什么不看我?” 乐缇一顿,忽然有些心烦意乱。 烦死了。 这个贺知洲有读心术吗? 她发现,在他面前似乎没办法太好地伪装自己,因为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情绪。 乐缇有种被看穿的慌乱,她强作冷静,幼稚地回嘴:“哦,为什么要看你?你很好看吗?” 贺知洲闻言,眉梢微挑。 他顺势俯身凑近了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反问:“我不好看吗?” 长这么大,他还没被说过丑。 他对自己的外貌有着很清晰的认知。 距离就这么被拉近。 四目相对的瞬间。 两人同一时间怔了一下。 他靠得太近,五官在眼前放大。 那双桃花眼天生含笑,乐缇甚至能数清他低垂的乌黑睫毛。 最可恶的是—— 贺知洲经常熬夜,皮肤居然还这么好。 几秒后,贺知洲先别开了脸。 乐缇冷笑一声:“自恋狂!厚脸皮!” “嗯。”贺知洲直起身,语气欠欠的,“是挺厚的,大概比某个不敢看帅哥还口是心非的人厚一点。” “……?”乐缇匪夷所思地看向他,“贺知洲,你的脸皮是防弹材料做的吧?” “嗯,怎么了,你要摸摸吗?” 乐缇板着脸:“我不要!” 乐缇的眼睛生得很漂亮,此刻因为微恼而睁得圆圆的,哪怕故作凶狠,也自带几分娇嗔的意味,让人生不起气来。 贺知洲喉结微动。 在心里低声骂了句“笨蛋”。 等了两分钟,下一班brt缓缓进站。这个时段车上人不少,最后排恰有两个空位。 乐缇率先上车,贺知洲刷了两次电子乘车卡,紧随其后坐下。 她从玩偶钱包里拿出来两枚硬币递过去,很有底气地说:“不用你请,包里刚好有零钱,还你!” 贺知洲眼皮都没抬一下。 半晌,懒洋洋地丢过来一句:“记账上,利滚利,以后一起还我。”《 》 4、Chapter004 这段brt跨海线路,乐缇不知往返过多少回,经过临安大桥时,视野也豁然开朗。 海天在远处连成一片。 乐缇靠窗望着,空中的云慢悠悠地飘,海面碎金跳跃,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过了这一段,风景还在流动。 此刻夕阳快落山,为万物镀上一层复古胶片般的滤镜,岸边的棕榈树高高矗立,有人骑着单车悠然掠过海岸线。 有时周末为了看风景,乐缇还会特意反方向乘坐,而身边必定会有贺知洲的陪伴。 良久,她微微回神。 透过车窗的倒影,发现贺知洲正注视着她。 转过头去,只见他轻轻挑眉,掌心似乎握着什么,却一言不发。 乐缇果然伸手去碰。 少年修长的指节缓缓舒展开,掌心里躺着一颗独立包装的咸柠薄荷糖。 是她最爱的口味。 她接过糖拆开,含进嘴里。 在贺知洲的注视下,仰起脸,用纯真的表情认真问他:“吃你的糖也要算利息吗?” 贺知洲被她逗笑了。 他弯了下唇,慢悠悠地说:“是啊,那你欠我的利息都不知道有多少了,打算怎么办?” 柠檬糖在舌尖化开甜意。 乐缇思考了一番,“那就继续欠着吧。” “可以一直欠着,给你免息。” 乐缇狐疑地看他:“真的?你有这么好心?” “骗你做什么。”贺知洲忽然抬起指节轻轻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到站了,别只顾着看风景,也看看别的吧。” 乐缇跟着站起身。 肩上的书包忽然一轻—— 是贺知洲提起了她的书包带。 乐缇也早已习以为常,顺手就把书包脱下来递给他背。 她每次背书包总被说背不好,一边背带好好挂在肩上,另一边没走几步就会滑到臂弯。 背包上挂的轻松熊玩偶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经过广告牌时,乐缇悄悄打量贺知洲。 少年身形修长,穿着黑色短t搭配宽松的阔腿裤,扣着一顶鸭舌帽,连背着她的少女风书包都像成了时尚单品。 她突然加快脚步想超过他。 贺知洲却眼疾手快地轻轻把她往后一拽,语气漫不经心的:“宝宝缇。” “?” 乐缇对这个亲昵的称呼感到些许不自在。 贺知洲叫她的时候,语气里总莫名觉得掺着些别样的意味,温柔得不像话。 贺知洲:“走那么快干什么?” 乐缇停下脚步,忽然凑近他,眨巴着大眼睛真诚地仰脸看着贺知洲,故意卖关子:“因为——” 贺知洲看着她陡然靠近,眼睫微动,腕上的iwatch显示心率悄然升到了一百多。 几秒后,薄唇微启:“因为什么?” 乐缇含着快融化的薄荷糖,砸吧了两下,在他的注视下,又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因为我有潮男恐惧症。” 话刚说完,乐缇就先一步往外疾跑出站。 贺知洲:“…………” 他无奈垂眸一笑,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 出站后,两人从brt人行天桥往下走。 有一滴水滴在额头。 乐缇后知后觉地抬眼望了下天空。 身侧有行人忽然喊了句:“我靠!什么鬼天气!又下雨了。” 乐缇见贺知洲还是不紧不慢,瞥了他一眼,拽住他的衣角往前拉:“走快点呀,要下雨了!” 贺知洲看着她的丸子头,脚步依然没加快。 “小雨而已,急什——” 话没说完,一道惊雷炸响,雨点在一秒钟内变得又大又密。 这下贺知洲反应过来,迅速摘下鸭舌帽扣在乐缇头上,反手牵起她的手就往桥下跑。 两人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贺知洲!我的书包淋湿了!” “还管什么书包,你也要成落汤鸡了。” “你跑慢点行不行!” “那你跟紧我。” … 他们终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找到地方躲雨。只跑了一小段,乐缇已经气喘吁吁,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还被贺知洲牵着。 多亏了贺知洲的鸭舌帽,乐缇的头发没怎么湿,但上衣淋透了些,样子有点狼狈。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贺知洲,想瞧瞧他同样狼狈的模样。 但很快。 她唇边的窃喜就消失了。 贺知洲头发湿漉漉的,微低着头看她。雨水并没有影响他清晰的五官轮廓,那张脸依然很好看。 乐缇抿了抿嘴,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怎么了?不高兴吗。”贺知洲问。 “没有。” “那怎么这副表情?” “因为没看到你变成丑丑的落汤鸡,我很失望。”乐缇语气硬邦邦地说。 贺知洲一愣,笑了:“乐缇,你直接夸我帅会怎么样?” “我会鼻子变长。” “别鬼扯,快说。” 乐缇不干:“才不要。” 说完,她又打开手机搜了一首歌,把蓝牙耳机分给他一只,“你要听歌吗?” 贺知洲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戴上。 一高一矮的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 乐缇点了播放,直接把进度条拖到了歌曲高.潮部分。 ——是薛之谦的那首《丑八怪》。 贺知洲这次真气笑了。 . 雨势似乎没有要减缓的意思,两人只好在便利店买了把伞,撑着一起往小区的方向走。 到乐缇家门口,贺知洲将伞面上的雨水轻轻一抖,摆在门外墙角的位置,还没按密码,门就已经被打开了。 蒋惠芳看到两人,愣了一下:“哎呀,怎么淋雨了!快进来快进来。” 乐缇先一步进门,把鸭舌帽随手放在玄关,一边脱鞋一边委屈地嘟囔:“外婆,都怪贺知洲,非要拉着我淋雨。” 贺知洲站在门口没打算进来。 “洲洲,你快回去洗个热水澡,再过来吃饭。”蒋惠芳笑着对他说,“别感冒了。” “好,谢谢外婆。” … 半小时后,贺知洲换了身干净衣服,再次出现在乐缇家。 贺知洲看着她穿着白色小熊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半个冰镇麒麟瓜,用勺子挖了最中心那块红瓤送入口中。 乐缇看都没看他一眼,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里的乐队综艺。 贺知洲在她身边坐下,瞥了眼屏幕:“怎么看起这个了?” “这节目最近可火了,”乐缇说,“你看这组的电吉他手,他的吉他好像跟你那把一样。” “是一样。” 这时,屏幕上那组乐队开始了表演。 听到键盘手的开场,乐缇觉得挺新奇,转头问贺知洲:“这是什么音效?怎么弄出来的?” “用了talk-box哇声效果器。”贺知洲解释。 看了一会儿,他又微微蹙眉,“主唱失误了。” “怎么了?我没听出来。” “第二段verse进早了。” “这你都知道!” 这时,蒋惠芳从厨房走出来,“洲洲,我今天特地去菜场买了你爱吃的菜,晚上多吃点。” “外婆辛苦了,”贺知洲笑起来,“等会儿我帮您打下手。” 贺知洲平时看着随性,在长辈面前却格外懂礼数,也知分寸,蒋惠芳一直很喜欢他。 而蒋惠芳也和别的老太太不太一样。 她平时注重保养,出门总会打扮得体,优雅从容,一般人很难把眼前这位端庄的退休教师,和摇滚乐联系起来。 乐缇小时候一直觉得外婆是全世界最潮的外婆,总忍不住感叹:“外婆你好fashion!” 蒋惠芳也走过来看了会儿电视,对贺知洲说:“你上次推荐我的那个乐队,我听了他们的新歌,编曲很不错。” “对,他们在独立音乐里算很有特色的。” “嗯,就是歌词还嫩了点。”蒋惠芳忽然感叹,“时间过得真快,我想起我们那个年代听的摇滚乐。” 乐缇好奇地问:“外婆,你年轻时最喜欢谁的摇滚?崔健吗?” “那当然,崔健是中国摇滚的标杆,他那首《一无所有》是开山之作。”蒋惠芳说起这个明显来了兴致,“我们那会儿还迷唐朝啊、黑豹啊、beyond更不用说了。尤其是窦唯那时候,真是才华横溢!” 蒋惠芳常说,音乐不分年代,只分好不好听。真正的摇滚精神,是自由、反叛,并且永远年轻。 而她从贺知洲身上,看到了这种精神。 蒋惠芳看向贺知洲,目光带着鼓励:“洲洲,外婆看好你。你继续努力,将来我和缇缇一起去听你的演出。” 贺知洲也不谦虚,笑着应下:“我会的,一定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 乐缇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挖了勺西瓜,敷衍地像海豹一样拍手:“哇,好荣幸哦。” 贺知洲侧目瞥了她一眼。 蒋惠芳又问:“你爸爸还是不支持你搞乐队?” “嗯。” “马上高三了,压力大不大?” “还行。” “不怕你爸回来抓你?” “我不想走,他也没办法。”贺知洲语气平静,“况且怕这怕那的,什么事都做不好。” 蒋惠芳赞同地点头,又慈爱地望着他们笑笑,“缇缇,今晚做你爱吃的酱油水杂鱼?” 乐缇还盯着电视,嘴里却下意识地接话:“可贺知洲不爱吃鱼啊。”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贺知洲闻言,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知道知道,我也做了洲洲爱吃的肉末豆腐煲和西兰花。”蒋惠芳笑着站起来,“你们先看电视,我去准备菜。” 此时正值傍晚时分,临宜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束夕阳穿透云层洒进屋里,恰好为少年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乐缇不经意间看过去。 光晕沿着男生高挺的鼻梁,弯起的唇,一路流淌而下,轮廓被勾勒得十分清晰,似乎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不知觉中竟然看得有些出神。 但很快就被抓包。 贺知洲恰好朝她看过来,看到她盯着自己发呆,略一怔忪,随即弯了下唇:“怎么突然盯着我看,天天看还不够?” “我在看你背后的风景。” “是吗?” 不知为什么,乐缇忽然有些低落,连嘴里的西瓜都觉得没什么味道了。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贺知洲,你爸妈不是一直想让你出国读书吗?你真不想去?” 贺知洲毫不犹豫:“我不想。” “为什么?” 贺知洲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怎么,舍不得我走?” “应该……会有一点吧。”乐缇停顿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说,“但你要是真去了伯克利,我以后就能跟别人炫耀,说我有个竹马是音乐天才!在伯克利读书,还会弹好多乐器。” 难得听她说出这样近乎夸奖的话。 贺知洲愣了一下,眼里泛起笑意:“谁说我想出国?国内也有很好的音乐学院,一样能学音乐。” “哦,你这么不想出国,”乐缇用他刚才的话反问,脱口而出,“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贺知洲看着她,像是随口答道:“是啊,没有你我不行的。”《 》 5、Chapter005 厨房里,乐缇刚帮外婆择完空心菜,心思却还停留在贺知洲最后那句话上。 ——“没有你我不行的。” 在那一瞬间,她的内心莫名有些慌乱,也不知所措,朦朦胧胧。可贺知洲说得那么随意,表情却又像认真的。 乐缇频频走神,直到外婆笑着提醒,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刚拿起沥水篮准备洗菜,一只系着红绳的手就从旁边伸来,自然地接过篮子,占住了水槽前的位置。 乐缇扭头看向身旁的人。 还有点懵:“你干嘛?” 贺知洲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垂着眼睫,语气里带着一种冻死人的幽默:“看不出来?我在洗菜。” 乐缇:“……” 活被抢了,她就只能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 少年的手指骨修长,骨节分明,有条不紊地洗菜、沥水,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指不沾阳春雪的少爷。 要说贺知洲真是她见过最金贵又最难搞的男生,平时矿泉水只喝进口的依云,吃饭也不爱吃带壳的、有细刺的,还有一切剥起来麻烦的食物,挑剔得很。 但每次来她家里,却又会主动帮忙做家务。 怪不得外婆这么喜欢他。 乐缇忍不住小声咕哝:“你怎么就知道在我外婆面前献殷勤?心机boy。” “你不懂。”贺知洲没抬头,“不先讨好蒋女士,怎么行。” 乐缇觉得这话逻辑不对,反问:“不对,你讨好我外婆干嘛?天天来我家蹭饭,不应该先讨好我吗?” 贺知洲洗菜的手一顿,瞥了她一眼,嘴角轻轻一扬:“笨死你算了。” 乐缇不满地看他,“你说谁笨?” “谁对号入座就说谁。” 乐缇叫他:“贺知洲!” “——贺知洲!” 乐缇怒了:“你是复读机吗?” “你是复读机吗?” “讨厌鬼!”乐缇抿了下唇,声音不自觉放低了,“我果然最讨厌你了。” 贺知洲这次却只学了前半句:“讨厌鬼。” 厨房里骤然闹腾起来,蒋惠芳抽空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含笑摇摇头。 乐缇说不过他,瘪着唇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现在的脸也很红。 ——被气的。 这人怎么总是有办法三两句话就让她跳脚? … 菜洗好了,贺知洲关上水龙头。 蒋惠芳正好下楼买酱油,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俩。 贺知洲顺手抽了张厨房用纸擦干手,一转头,发现乐缇还在幽幽地盯着他看。 “贺知洲,我讨厌你!”乐缇又说了一遍:“讨厌讨厌讨厌!” 贺知洲点头:“那可以只讨厌我吗?” “?” “还有,讨厌就讨厌,”他继续道,“别用这种小猫哼唧似的撒娇语气说行不行?”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上一句:“怪让人误会的。” 乐缇:“…………” 等等,什么小猫哼唧? 什么撒娇!!! 谁撒娇了!! 乐缇惊得往后一退,眼睛瞪得圆圆的,先左右张望确认外婆还没回来,才虚张声势地嚷道:“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撒娇了!” 贺知洲看着她这反应,忍不住笑了:“算了,笨点就笨点吧,反正我——” 话说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贺知洲转头又去剥蒜。 乐缇像被按了一键跟随,立刻凑上去,又急又气地追问:“反正什么?贺知洲你又说话说一半!” 贺知洲装听不见。 乐缇算是彻底明白了—— 贺知洲这人,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说话永远只说半句,就是专门来吊她胃口的!! . 晚饭一桌子家常菜,平淡且温馨,圆桌上还摆着几罐盛夏标配的菠萝啤。 乐缇刚坐下,头顶的吊灯就忽明忽暗闪了几下,最后彻底灭了。 贺知洲二话不说,搬来椅子长腿一跨站上去,利落地换上了外婆找来的新灯泡,又赢得外婆连连夸赞。 乐缇咬了咬牙:“……” 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席间,贺知洲和外婆聊得依旧融洽。 蒋惠芳先吃完,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乐缇从小吃饭就慢,只有外婆从不催她,让她慢慢吃。后来,又多了一个贺知洲。 他似乎也放慢了速度,就这么陪着她。 贺知洲撑着下巴看向坐在对面的乐缇,慢吞吞地吃完了小半碗饭,又捧起那个盛着椰子鸡汤的卡通碗开始喝。 汤还没到嘴里,嘴就已经噘出二里地。 贺知洲无声地弯了下唇。 乐缇一口气“吨吨吨”喝完一碗汤,刚放下碗,就发现贺知洲一直在看她。 她眼皮一跳,对上他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不满地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很像私生饭?” “那私生饭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后天开学了,作业都写完了么?” 乐缇沉默了:“……” 世界上最恐怖的故事,没有之一。 马上要开学了。 完了,她这个暑假除了补数学,剩下那点可怜的休息时间几乎都用来追星追剧,其他学科倒是早就做了一些,而数学作业……根本就没动几笔。 乐缇看向贺知洲,嗫嚅道:“贺知洲,我突然觉得你今天挺帅的。” 贺知洲似笑非笑,“嗯?” “所以你愿意帮我写数学卷子吗?” 贺知洲被她这生硬的话题转折逗笑了。 “直说,你还有多少没做?” 乐缇心虚地低头,“嗯,其实也不多。” 贺知洲觉得有些意外。 这不像她平时的作风,他还以为这个暑假她真的“改过自新”,打算发奋图强了。 果不其然。 下一秒,他就听见乐缇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二十张卷子,也就十九张没写。” “?” . 半个小时后,书房里。 贺知洲接过乐缇那本新得像刚发的数学练习册,外加十九张模拟卷,一起摊在书桌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象征智慧空白的雪原。 贺知洲眼皮一跳,“你真就做了这么点?” “是啊,”乐缇肩膀一塌,语气可怜巴巴的,“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会写数学题,一看就头晕眼花心跳加速,跟中了debuff一样。” 贺知洲:“……” 见他不为所动,乐缇仍不死心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软绵绵的:“贺知洲,贺大帅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不能行行好,帮我写一点点吗?就一点点!” 贺知洲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抽回袖子,难得非常温柔地笑了一下: “想都别想。” 虽然不能直接代写,但他可以教她。 贺知洲拉开她的笔袋,里面全是造型花哨的动物笔,像凑齐了一整个系列,除了涂卡笔,几乎找不出一支普通的。 贺知洲面无表情,“这里是动物园吗?” “什么,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过了一会儿,贺知洲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那堆“动物”里随便扒拉出一支。 是只黑白配色的小狗造型。 乐缇眼睛一亮:“我们果然心有灵犀!” “?” “我就是觉得这只狗狗像你才买的。” 贺知洲站起身就要走。 乐缇一秒认怂,拉住他:“错了。” 贺知洲看她几秒,深吸一口气,坐回去,言简意赅:“草稿纸。” 乐缇双手递上,语气虔诚:“给!大哥。” 贺知洲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练习册推到她面前:“哪些题不会?”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嗯,基本上——”她划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绝望的范围,涵盖了所有空白,然后来了句,“就这点吧。” 贺知洲:“……?” 她到底在补习机构学了点什么? 他沉默几秒,认命般地拿回练习册,语气平和:“行,一题一题来。你先自己读题,找找已知条件。” 在贺知洲的注视下,乐缇还是老老实实开始,有气无力地念经般读题:“已知{an}数列满足a1=2,an+1-2an=2n+1……” 接着,乐缇非常潇洒且郑重地写下一个“解”字,字迹难得工整,态度看似端正。 然后笔尖顿住,眉头紧紧皱起。 贺知洲耐心地等了三分钟,只看到她对着题目愁眉苦脸地发呆。 灯光洒在两人柔软的黑发上,映出浅浅光晕。贺知洲终于看不下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算了,过来点,我来给你讲。” 乐缇瞬间复活,乖乖点头,小脑袋凑过去,摆出虚心受教的表情。 贺知洲小时候被爷爷押着练过好几年书法,写的字锋利工整,是能当字帖的水平。 他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演算,步骤清晰,逻辑严谨,一边低声讲解思路和关键点。 可算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停住,笔也顿了下来。 因为乐缇不知不觉地越靠越近。 她看着那些天书般的公式,渐渐眼晕,最后像小时候一样,很自然地把下巴搁在他搭在桌边的手臂上,找了个舒服的支点。 就差没直接枕着当枕头了。 贺知洲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薰衣草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少女因为烦恼而微微噘起的樱色唇瓣,又迅速移开。 几秒后,他垂下视线,用笔盖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靠这么近做什么?挡着光了。” 乐缇的注意力显然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被戳了也不恼,甚至完全没觉得这姿势有何不妥,脱口而出:“当然是欣赏你的美貌啊,做题太伤眼睛了,需要洗洗眼。” 贺知洲笔尖一顿,在草稿纸上洇开层层叠叠的小墨点,“我让你看题,没让你看我。” “可你比题好看多了。” 贺知洲听到她这不过脑的话,深呼吸一口气,放下笔,“乐缇,你到底学不学?” “学学学学!”察觉到低气压,乐缇立刻弹起来坐直,强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乐缇乖乖跟着他的思路做了几题,不懂的就问,但做着做着,眼神再次开始涣散、失焦。 她手里还捧着练习册,脑袋却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贺知洲耐心讲完一道题的几种解法,刚转过头想问她听懂没有,肩上忽然落下一道不轻不重的分量。 他瞬间僵在原地。 侧头一看,乐缇捧着书靠在他肩上彻底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他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伸手想去揭开她脸上那本书,怕她闷着。 下一秒,手却被一把抓住。 少女的手腕纤细白皙,掌心柔软,握着他的手不放。两人的腕骨贴在一起,上面的红绳也紧紧相依。 红绳是小时候外婆特地去寺庙里为他们俩求来的,说是保平安,从小戴到大,贴身佩戴,贺知洲连洗澡都没有摘下来。 他的目光从红绳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最终还是一动没动。 心里突然有些烦躁。 他和乐缇几乎天天见面,熟得不能再熟。 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初中,哪怕高中分班了,也奇迹般地一直同班。 像这样的亲密举动,牵手、依靠、打闹……从小到大,数不胜数。 小时候乐缇摔倒了是他背回家;看电视累了是她靠着他肩膀睡;分享同一份美食更是家常便饭。 甚至此刻的桌底下,她的腿也无意识地蹭过来,抵上他的,寻求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太习惯了,习惯到理所当然,浑然不觉。 俨然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防,也完全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已经逐渐成熟、具有威胁性的异性来对待。 贺知洲望着她安静的睡颜,声音变得很轻:“乐缇。” “贺知洲。”她像是在梦呓,声音含糊不清,“我好困啊,就睡十分钟…十分钟,好不好……” 他静了几秒。 “好。” 什么都好。《 》 6、Chapter006 在贺知洲的帮助下,乐缇经过两天奋战,总算把所有暑假作业赶完了。 开学当天,乐缇被设定的第五个闹钟叫醒,卧室里窗帘紧闭,一片昏暗,她不情愿地在被窝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 贺知洲五分钟前发来好几条消息: -几点了 -不是说今天必定早起? -你是小猪吗这么能睡 乐缇慢吞吞地回: -是啊 -我还会学小猪叫,想不想听? 贺知洲秒回: -? -可以 -那你学吧 乐缇忍不住笑起来,这根本难不倒她!她一条条复制了他的消息发回去: -? -可以 -那你学吧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将近一分钟之久,贺知洲的消息才回过来。 -? -算了,懒得跟你计较 又过了十秒钟。 -那家肠粉店开了,吃不吃? 乐缇眼睛一亮。 嗯? 肠粉店老板回来了么? 这家店在街上开了十几年,乐缇从小吃到大,是忠实粉丝。上个月老板突然贴告示回老家,歇业整整一个月,让她馋了好几天。 睡意顿时消了大半,乐缇随手发了个表情包。 -[小狗小摆] -吃!!!! 贺知洲用的表情包和她同一个系列。 -[大狗大摆] -要多久? 乐缇保守估计了一下:大概二十分钟吧。 很快,贺知洲给她转来52块钱。 乐缇发过去一个问号。 -干嘛ovo -私生饭不干了? -散财童子上线了? 贺知洲依旧很快回复: -是啊 -买个准时宝 -二十分钟后没下楼你赔我520 有这么算账的吗?! 原本还想赖床五分钟的乐缇瞬间清醒,飞快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洗漱,一边着急地发语音:“我二十分钟内肯定到,这52块钱我赚定了!” 贺知洲很快也回了条语音消息。 乐缇一边刷牙一边点开。 听筒里,贺知洲声音里含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在她耳边轻轻响起:“知道了,小财迷。别又忘了戴校徽,要扣分的。” “知道了。” 乐缇洗漱完,换上外婆昨天洗好的校服,利落地扎起高马尾,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才走出卧室。 蒋惠芳知道两个孩子要在外吃早餐,今天就没准备早饭,正坐在沙发上边喝豆浆边看书。听到动静,她抬头看向风风火火跑出来的乐缇。 看了眼挂钟,外婆慈爱地笑:“缇缇,慢点跑,来得及的。” “贺知洲在等我,”乐缇在玄关换鞋,“我走啦,拜拜外婆。” 蒋惠芳笑着点头:“好,路上小心。” “知道啦!” … 走出电梯,乐缇一眼就看见了等在楼栋门口的贺知洲。天光初亮,少年身形修长,一身附中的蓝白校服,脚上是一双限量版白色运动鞋,单肩挎着黑色书包。 贺知洲背对着她站着。 不得不承认,贺知洲是老天爷追着喂饭那种,宽肩窄腰,天生的衣服架子,乐缇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普通的校服穿出这种又懒又帅的调调。 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 挑不出任何死角缺陷的外貌,优越的身高,再加上从小就成绩出类拔萃,还是个走到哪朋友都很多的人。 乐缇低头看了眼时间,背着书包快步跑出电梯,朝他小跑过去。贺知洲像是心有感应,恰在这时转过身来。 他忽然怔了一下。 少女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穿着最常见的蓝白校服,肌肤白皙,脸蛋还带着些许青涩。那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因为跑得急,额前的刘海都有些乱了。 贺知洲有些无奈,“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乐缇喘了口气,沮丧地看了眼手机:“你说呢?可恶,我还是迟了一分钟!” 贺知洲没想到她真当真。 轻轻挑眉,“谁说你迟到了?” “啊?”乐缇迷惑,“可我手机显示……” “我手机刚好快一分钟,”贺知洲打断她,唇角微弯,“所以你没迟到,正好二十分钟。” 反应过来后,乐缇仰起脸看向贺知洲,真诚地眨了眨眼,“贺知洲,你真是个好人。” 贺知洲:“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 . 两人走了几分钟到了肠粉店。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门店内已经几乎坐满了穿着附近两所中学校服的学生。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贺知洲一如既往地抽了几张纸先擦干净乐缇那块的桌面,才开始擦自己这块的。 老板还在忙碌。 乐缇刚要开口,贺知洲就已经替她说了:“老板,一份猪肉海鲜蛋肠粉,一份牛肉肠粉。” “好嘞。”老板抬头看了一眼,笑容满面,“又是你们啊,新学期加油啊!” 乐缇这会儿才有点要开学的实感,瞬间蔫了,耷拉下眼皮,有气无力地应了声:“谢谢老板。” 简单寒暄几句,肠粉很快端了上来。 肠粉卖相很好,肠粉皮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酱汁淋上去之后更是香气扑鼻,表面还撒了一些嘎嘣脆的萝卜干。 乐缇吃肠粉喜欢加剁椒。 她刚想去拿剁椒罐,贺知洲就已经了然地将罐子推到了她手边。 舀了一勺鲜红欲滴的剁椒铺在晶莹的肠粉上,乐缇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反观对面的贺知洲,用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小块,吃得极其斯文,甚至显得有些兴致缺缺,像是没什么胃口。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难得良心发现,咽下嘴里的肠粉,故意捏着嗓子喊他:“洲洲~” 贺知洲眼皮一抬,“嗯?” “你要多吃点呀,你看我早餐都吃很多的。你胃本来就不好,别饿晕在街上,被人当甘蔗十五块一根卖了。” “只是早餐吃得多吗?”贺知洲挑眉,也拖长了音,“其他时候也没少吃吧,宝宝——” 乐缇看过去:“?” 他停顿两秒,看着她,才吐出下一个字:“缇。” ——吓死了。 差点以为贺知洲要喊她宝宝呢。 乐缇莫名松了口气。 “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乐缇不悦地瞪他,理直气壮地说,“我那是少食多餐,健康,懂不懂?” “嗯,懂。”贺知洲向后靠向椅背,瞥了眼她仿佛被洗劫过的盘子,慢悠悠补刀,“少食多餐,就是每餐的量都不少。” 乐缇:“…………” 她刚要反驳,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她下意识瞥了贺知洲一眼,而这心虚的一瞥,恰好被他捕捉个正着。 贺知洲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乐缇背着他做点什么小动作时,就是这副模样。 但她显然没打算告诉他,只见她鬼鬼祟祟地快速打字,嘴角还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谁一大早给她发消息? 还要回避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想到这里,再看到乐缇翘起的嘴角,贺知洲的表情冷了几分。 她不会真要到那个什么扬的微信了吧? 他又想到上学期,无意间看到隔壁班的借读生给乐缇告白的事。其实暗恋乐缇的男生不算少,只不过都在看到他的存在之后,就非常识趣地打消了念头。 但那次,乐缇居然带着一种新奇又兴奋的语气对他说:“贺知洲,你知道吗,居然有人跟我表白了!” 贺知洲知道她只是单纯感慨。 但无奈她脑子缺根弦,太单纯,也太好骗。 他倏然垂下眼,看着乐缇心满意足地关掉手机屏幕,声音平静地开口:“乐缇。” “干嘛?”乐缇抬起头,唇边还挂着未散的笑意。 “还记得上学期三班那对早恋被老李头抓包的情侣吗?叫了家长也不肯分。”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昨天听说还是分了。” “哦,然后呢?”乐缇完全没get到点,茫然地眨眨眼,“这瓜我好像吃过。” 贺知洲懒洋洋道:“没什么,就是提醒你,有些男生看着人模人样,其实挺会装。骗起女生来一套一套,防不胜防。” 乐缇被他这番话搞得莫名其妙。 她眨了眨眼,非但没被点醒,反而用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番,忍不住反问:“等等,你确定你说的这种‘看着人模人样,其实挺会装’的人……不是你本人吗?” 贺知洲:“…………” 乐缇是真心这么觉得,在她看来,贺知洲才属于那种天生就容易招蜂引蝶,随便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女生脸红心跳。 偏偏他自己还总是一副冷淡无所谓、甚至有点不耐烦样子的人。 贺知洲沉默了好几秒,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随后,他像是被气笑了,极轻地“呵”了一声:“来,你展开说说,我骗谁了?” 乐缇环视了一圈周围投来的目光,“在这说?你确定吗?不太好吧,有损你的光辉形象。” “怎么不好?” “上一学期光是被你拒绝,坚持找到我这来帮忙送东西的女孩子就不下五个。” 乐缇想起那个仿佛自己是客服中心的画面,忍不住吐槽:“还有你对女孩子就不能稍微、稍微温柔一点点吗?” 贺知洲看着乐缇,很轻地扯了下唇:“我都明确拒绝过了,更何况我和她们说过我已经——” 他顿了顿,话语突然戛然而止。 乐缇疑惑地歪头:“你已经什么?” 贺知洲突然别开视线,答非所问:“对不喜欢的女生温柔,算什么?”《 》 7、Chapter007 “什么,你有喜欢的女生了?” 店里人声嘈杂,乐缇却只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她愣愣地“啊”了一声,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贺知洲。 贺知洲没想到她会空耳到这种程度。 他本想第一时间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是:“如果是真的呢?” 乐缇拿筷子的手一顿,脑子里空白了几秒,沉默几秒,她想了想,慢吞吞地开口:“贺知洲。” “嗯。” “我们虽然马上高三了,是很关键的阶段,”她顿了顿,“但是——” 贺知洲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手机。 “但是什么?” 乐缇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保证:“但是你放心,如果你真有喜欢的女生了,我不会举报你们早恋的。” 虽然早有预料大概是什么样的回答。 贺知洲悬着的心还是直直沉了下去,像是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底,而这片湖底他也不是第一次访问。 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消散。 他看着乐缇认真的神情,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甚至开始后悔提出这个假设。 乐缇吃完最后一口,抿了下唇,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不过那个女生是谁啊?我认识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里,贺知洲身边似乎从未出现过除她以外关系亲近的女生。 “难道是其他班的?” 贺知洲很轻地笑了一下。 随后站起身,迈开长腿就往外走,“想什么呢?你听错了。” 乐缇抽了两张纸巾,又背上书包连忙起身跟上,不解地追问:“啊?可是我分明就听见你说什么喜欢,什么女生了!” “……” 贺知洲脚步微顿。 下一秒,乐缇沉默了半天,支支吾吾地、有些艰难地开口:“难道……你喜欢的是男生?” 贺知洲深吸一口气。 乐缇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轻轻拉住他的衣角,茫然地问:“贺知洲,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走这么快?” 贺知洲没有回头,但还是放慢了脚步,语气平淡:“我没生气。” “不对,你不对劲!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乐缇收起平时嬉闹的样子,试探着问。 贺知洲很少对她发脾气。 正因如此,他情绪稍有反常,就很容易被她察觉。 乐缇感到有些无措。 听到她语气里的小心翼翼,贺知洲轻轻蹙眉,转头看向她:“乐缇。” “啊?” “我没生气,”他垂眸看着她,“也不会生你的气。还有——” 乐缇的手仍攥着他的校服衣角,仰起脸与他对视,有些困惑:“还有什么?” “我记得我以前就说过吧。”贺知洲淡淡道,“你在我面前,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听到这句话,乐缇怔怔地望向他。 贺知洲看了一眼她拽着自己校服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屈了屈,最终还是没有抬起,只是轻声提醒:“走了,要迟到了。” . 时隔一个短暂的暑假,两人再次踏进熟悉的校园。在附中校门口遇到庞明星后,三人结伴朝博学楼走去。 乐缇望着贺知洲的背影。 少年脊背挺直,步履松弛,单肩挎着书包,透着几分随性。 她有些闷闷地低下头。 庞明星不知说了什么,贺知洲忽而笑了起来,微微侧过脸,五官轮廓分明,线条已初现出介于少年与成年人之间的锋利,眉宇间带着他独有的恣意。 乐缇心里仍有些困扰。 所以贺知洲在肠粉店里说的到底是什么? 她真的听错了吗? 他到底有没有生气?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节英语课结束。 下课铃响,班主任陈倩在讲台上说:“好了,占用大家几分钟。科明一会儿先把英语暑假作业收上来。这本大白本是高二英语组老师一起整理的,背默是最基础的部分。如果这个不扎实,其他都是空中楼阁……” 今天天气有些热。 乐缇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举着小风扇对着脸吹。 同桌颜茹把自己的大白本拿出来,和乐缇的叠在一起放在桌角,等着上交。 见乐缇在发呆,颜茹先瞄了眼陈倩,才低声问:“同桌,你跟贺知洲吵架了?” 乐缇摇摇头,“嗯?没有啊。” “那是怎么了?” “……”乐缇沉默几秒,还是忍不住问,“同桌,你说男生如果有了喜欢的女生,是不是也会变得奇奇怪怪的?” “嗯?”颜茹立刻睁大眼睛,“什么,贺知洲有喜欢的人了?” 乐缇一噎:“我好像没说是他吧。” “哦,不是他还能是谁?”颜茹十分笃定,“你还会关心别的男生的事吗?” 乐缇:“……” 颜茹回头看了一眼,贺知洲正趴在桌上睡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颜茹直觉这两人之间肯定闹了别扭。 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上学期她就留意到,每次下课铃一响,乐缇总会第一时间转过身去,不是找贺知洲说话,就是问他一些题目。 而贺知洲呢。 只要乐缇在,下课了就哪也不去。 可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颜茹最早到教室等着,却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脸色都不太对劲。 就在乐缇还想说什么时,班长许科明抱着一叠英语大白册走了过来。 “我来收作业了。”许科明看向乐缇,笑着问,“乐缇,那个补习班感觉怎么样?老师讲得还行吗?” 乐缇暑假上的这个班是许科明家亲戚开的。据说几位老师教学经验丰富,之前班里也有同学去补课后成绩明显提升。 乐缇觉得整体还不错,而且报名时因为是许科明的同班同学,她和颜茹都享受了八五折优惠。 她点点头:“老师的确讲得挺好的。” 说着,她又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百乐p500黑笔递过去:“对了班长,之前看你好像常用这款笔,我顺便多买了一盒,送你。” 许科明愣了一下。 有些意外地接过:“谢谢啊!” “不客气。” 许科明在班里人缘不错,成绩也靠前,作为班长从不多事,还经常帮助女同学一起做值日等等。 与此同时,后排趴着的人忽然睁开眼。 贺知洲枕在手臂上,神情倦懒,额前黑发微微遮住眉毛。前排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耳中。 少年浓密的眼睫轻轻一动,又闭上眼,转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 转眼上课铃响起,又到了乐缇又爱又恨的数学课。 戴眼镜的数学老师韦恺乐单手插兜走进教室,还换了一个发型,语气轻松地问:“各位小帅哥小美女们又见面了,我的新发型怎么样?” 底下果然响起一片配合的“哇”声。 韦恺乐教学风格幽默随和,平时跟学生没什么距离,课上常说的几句经典台词无非是: ——“白送的分你都不要?”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答案?” ——“这题太简单了,不讲了啊,下一题。” 乐缇原本真的打算这学期数学课一定要好好听的,但她端坐在位置上,还是无法集中精神。 她的思绪天马行空—— 一会儿飘到看过的电视剧剧情,一会儿又忍不住在心里哼起歌。 最后,思绪又绕回了肠粉店的事。 趁着老韦点名回答问题的间隙,她忍不住撕了张便利贴,写下一行字后揉成团,连同颗柠檬糖一起握在手心,向后轻轻敲了敲贺知洲的课桌。 很快,一道微凉的触感掠过她的掌心。 贺知洲接过了她的纸条和那颗糖。 他面不改色地展开纸条,一行似乎自带语音的字跃然纸上—— 【你好贺同学,有人让我问你,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贺知洲拆开糖放进嘴里,按下黑笔写了几个字,流畅地将纸条用同样的方式递了回去。 乐缇装作若无其事地展开,看到他的回复后,嘴角立刻垮了下来。 她刚想再写点什么,老韦就注意到了她,轻轻瞥了一眼:“乐缇,又干什么呢?” 她迅速将纸团塞进笔袋里。 老韦看了看她身后单手托腮、姿态懒散的贺知洲,又看看乐缇,语气还算温和:“注意听讲啊,有什么话下课再说。” 乐缇抿抿唇,“知道了老师。” 有一类学生上课看似极其认真,但是却收效甚微。 而乐缇就是这一类。 韦恺乐也不是第一次抓到她开小差了,但每次见小姑娘坐得端正,态度良好,也就不忍心多说。 … 漫长的数学课终于结束了。 乐缇蔫蔫地趴在桌上。 身后的贺知洲则趁着大课间,和几个男生下楼打球去了。 颜茹出去一趟又匆匆折返,兴奋地对她说:“乐缇!我刚听说六班今天转来一个帅哥,从隔壁曲水来的,跟贺知洲差不多帅!要不要去看看?” 乐缇对“帅哥”两个字没什么反应。 毕竟有贺知洲这种级别的天天在眼前晃,她真不觉得有几个人能和他相提并论。 ——至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 但听到“贺知洲”三个字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更郁闷地拒绝:“我不去。” 她本来就不是爱凑热闹的性格,平时在班里除了贺知洲和颜茹,也多是独来独往。 颜茹极力安利,“真不去?真的很帅啊!” 乐缇无动于衷,“是吗?” “姓氏也挺特别的,叫什么来着……”颜茹想了想,“哦对,羿扬!” 乐缇一顿,稍稍坐直身子:“羿扬?” “对啊,”颜茹以为她来了兴趣,“要去吗?” 乐缇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站起来:“行,那就去看看吧。” … 贺知洲和庞明星打完球回来,庞明星还顺路给乐缇买了瓶西柚茉莉花茶口味的茶π,结果发现前桌两个女生都不在。 “咦,人呢?”庞明星问隔壁桌的男生,“张舜,看见乐缇没?” 张舜头也不抬:“去六班看转学生了。” “转学生?羿扬?” “好像是吧。” 庞明星“哦”了一声,转头一看,贺知洲正没什么表情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散发着低气压,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庞明星瞬间恍然大悟,贱兮兮地凑过去,“老大你咋了,怎么不高兴啊?告诉我,我可是心理委员。” 贺知洲眼皮都没抬,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 8、Chapter008 乐缇跟着颜茹晃到六班门口。 后排位置上坐着一个没有穿校服的男生,被几个同学三三两两地包围着。 颜茹已经熟络地靠在窗边,和六班的陈颖聊了起来。 “乐缇!”陈颖顺势喊了她一声。 乐缇点点头,站在一旁,也好奇地望了过去。 男生的坐姿很端正,侧脸线条流畅,鼻梁高挺,乌黑短发,发型和贺知洲大差不差,精致的眉眼低垂着。旁边几个同学正和他不停搭话,男生也不厌其烦地笑着回应。 看到这情景,乐缇不由想起高一和贺知洲一起入学时的盛况——当时听说初中部升上来一个高一大帅哥,连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们都纷纷跑来围观。 她看了一眼就准备回班,男生却恰好转过头,直直对上她的视线。 她一怔,移开目光看向颜茹。 再转回去时,发现男生还在看她。 “他好像在看你。”乐缇对颜茹说。 “我吗?”颜茹将信将疑,“不会吧?” “总不可能看我吧?”乐缇语气肯定,“我和他又不认识。” 颜茹张了张嘴:“啊?我也不认识啊。” 一旁的陈颖好奇地问:“乐缇,你觉得他和贺知洲比,哪个帅?” “当然是贺知洲了。” 乐缇不假思索地回答。 “哦——” “哦——” 颜茹和陈颖不约而同地拖长了尾音。 颜茹又说:“但他们俩风格不太一样。” 陈颖接话:“今天羿扬自我介绍时候,听说他会弹贝斯,他不会也去贺知洲那个社团吧?” 三个女生隔着窗聊得正起劲。 说着说着,陈颖突然噤声转回身像见了鬼似的,颜茹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连忙扯了扯乐缇的袖子。 乐缇:“干嘛?” 颜茹假装咳嗽:“咳咳。” 乐缇看了她一眼,迟疑道:“你喉咙不舒服?” 颜茹咳得更厉害了:“咳咳——” “这么严重?” 她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身后一阵风掠过。回头一看,正对上年级主任李文栋面无表情的脸。 老李头皱着眉,语气不悦:“乐缇,颜茹,又是你们两个!马上上课了不回班,跑来六班干什么?” 颜茹魂都吓飞了。 乐缇却十分淡定:“我们来上厕所,刚好路过。” 老李头冷笑:“二楼跑来三楼上厕所?” 乐缇面不改色:“李老师,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三楼厕所比较香。” 李文栋:“……” 他差点气笑,却又一时语塞,转头瞪向低头偷笑的陈颖,没好气地说:“陈颖,刘海这么长还不剪,打算垂帘听政呢?” 陈颖肩膀直抖,强忍笑意:“对不起老师,楼下理发店没开门,我周末就去剪。” 李文栋眼睛一瞪:“别周末了,今晚放学就去!” 陈颖:“好的老师!” 话音刚落,上课预备铃恰好响起。 李文栋板着脸看向乐缇和颜茹,催促道:“还站这儿干嘛?赶紧回班上课!” 乐缇一脸乖巧:“好的,老师再见。” 李文栋哼了一声:“别再让我抓到你们!” 回班的路上,颜茹好奇地问乐缇:“我怎么觉得老李头对你特别没辙?按他平时的作风,早该叫家长了。” “他不敢叫我家长。” “为什么?” 乐缇平静地说:“他是我外婆的学生。” 这事还是高一那次被叫家长时知道的。 当时老李头以为她和贺知洲早恋,二话不说,直接请了家长。 结果,她和贺知洲的家长来的都是蒋惠芳。 乐缇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面。 一向威风凛凛的老李头在办公室里训斥两人:“不好好学习,高一就早恋!必须让家长好好管管!” 乐缇反驳:“老师,我们没有早恋!” “没有早恋?”老李头显然不信,“那你们靠那么近干什么?” 乐缇理直气壮:“贺知洲说我头上有头皮屑,要帮我弄掉。” “乐缇!你还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 “还有人反映,你们天天一起上学放学,这你怎么解释?” 乐缇真诚地眨眨眼:“因为我们住一块啊。” 老李头显然想岔了,顿时瞪大眼睛,指着乐缇:“……你、你说什么?!” 贺知洲低着头,忍不住笑出声。 老李头立刻转向他:“你又笑什么?” “对不起老师,”贺知洲握拳抵住嘴唇,“一时没忍住。” 就在老李头差点气晕的时候,蒋惠芳终于出现在办公室。 好几个老师都站起身。 老李头一回头,乐缇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恭敬又紧张的表情:“蒋、蒋老师?您怎么来了……” 蒋惠芳指指乐缇:“乐缇,我家宝贝孙女。” “……” “真是麻烦你费心了。她爸妈不在身边,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我一定好好管教!” “老师您言重了。”老李头沉默半晌,“我就是发现乐缇和贺知洲好像……” 蒋惠芳了然:“你怀疑他们早恋?” 老李头支支吾吾地点头。 “我们都是过来人,青春期萌动很正常。作为两个孩子家长,他们有没有早恋我最清楚。”蒋惠芳依旧笑呵呵的,忽然话锋一转,“再说了,文栋啊,你高中时不也早恋被我抓过吗——” 正罚站的两人齐刷刷抬起头。 老李头惊恐地看过去:“老师!!!” … 回忆结束,乐缇把当时的场景讲给颜茹听,颜茹忍不住感叹:“牛波一plus!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两人正好从后门走进教室。 乐缇一抬眼,恰好对上贺知洲的视线。 他坐在座位上,长腿随意伸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像是没看她似的。 乐缇刚要叫他,又抿住了嘴唇。 这人到底抽什么风啊? 都闹别扭这么久了。 经过他座位时,乐缇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故意轻轻踩了一下他的鞋带。 贺知洲眼角抽了下,“?” 乐缇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忽然转向颜茹:“你也觉得羿扬挺帅吧?” 颜茹一脸茫然:“啊?” “我也觉得他挺帅的。” 贺知洲:“……” 逞一时口快的后果就是,中午吃饭时贺知洲没和乐缇一起,乐缇就跟颜茹还有其他班两个女生一起吃的。 … 放学时分,金乌西坠。 漫天霞光铺展开来,将天空染成橙红与粉紫交织的画卷,几只飞鸟掠过,在教学楼窗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开学第一天的值日生正好是乐缇和颜茹。 乐缇扫完地,收拾好工具,不自觉地望向那个空了的座位,心情又开始郁闷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贺知洲没有等她一起放学回家。 乐缇问:“你晚上去哪啊?” “我打算去对面吃个鸡腿饭,然后和陈颖去师大写作业。” 不少附中学生晚上会去旁边师范大学的阶梯教室自习,那里安静,学习氛围浓厚,大家都在埋头看书或写作业。 乐缇略有些失望:“好吧。” “那你呢?”颜茹好奇,“贺知洲今天怎么没等你啊?” “谁知道。”乐缇撇撇嘴,“而且我又不是非得和他一起回家。” “那好吧。” 这时陈颖刚好来到门口等着。 颜茹看向乐缇,“那我先走了?” 乐缇点头:“拜拜。” 目送两人离开后,乐缇才背起书包往楼下走。 她迎着霞光走下台阶。 身边忽然少了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那股郁闷的情绪更重了。 “讨厌的贺知洲,”她低声嘟囔,“也不等我一起回家,再也不理你了。” 忽而,一阵微风掠过。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 “又在背后蛐蛐我什么呢?” 乐缇脚步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正对上贺知洲深邃的漆黑眼眸。 少年背着书包站在几步之外,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格外挺拔的身影。 她愣愣地看过去,唇角已经下意识翘起来,却又立马绷住:“你还没走?” “我刚在打球。” 贺知洲有些莫名其妙地瞥了她一眼,“而且你都没走,我走什么?” 乐缇不自觉地握紧书包带,方才的郁闷竟神奇地消散了些。 贺知洲:“走啊,发什么呆?” “噢。”她跟上去。 两人走出校门,公交站等车的学生已经不多。 他们隔着几步距离,站在站牌旁。 贺知洲看了眼手机,说:“下一班24路还要十分钟,121路得十三分钟。” “啊?怎么要等这么久?” 乐缇又望了眼旁边的罗森便利店,“贺知洲你等我一下,我去买个东西!” 贺知洲下意识迈步:“我跟你……” “不用,你在这儿等我就好!” 说完她就转身跑向便利店。 两分钟后,乐缇提着一个小塑料袋回来,重新站到贺知洲身边。 贺知洲没看她,“买了什么?” “饭团,”乐缇拿出一个香辣鱿鱼软海苔三角饭团递过去,“吃不吃?” 贺知洲沉默两秒,接了过来。 “你饿了?” “有点。”乐缇还买了一个溏心玉子饭团,“突然想起来好几天没吃罗森的饭团了。” 贺知洲剥开包装袋,却没有吃,而是直接递到了乐缇面前,“吃吧。” “你不吃么?”乐缇迟疑了一下。 “嗯,”贺知洲懒洋洋地说,“看你眼睛都快饿得冒绿光了,先垫垫肚子。免得你饿急了连我一起啃了。” 乐缇:“…………” 沉默几秒,她接过来嗷呜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放心,我还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贺知洲面无表情:“吃东西把嘴闭上。” “哦。” 贺知洲垂眸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吃东西,视线一直没移开:“好吃吗?” 乐缇埋头苦吃,忙不迭点点头,囫囵地说:“是真的好好次,你真不要?还有一个呢。” 贺知洲“嗯”了一声:“跟我就不用谦让了,我知道你吃得下第二个。” 乐缇瞪他:“……你爱吃不吃!” 贺知洲很轻地笑了下。 吃完一个饭团,贺知洲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乐缇顺手接过来擦了擦嘴。 终究还是不太适应这种奇怪的氛围,像在闹别扭,可贺知洲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吧。 她还是有点在意他的情绪的。 “贺知洲,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乐缇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举到他面前晃了晃,还配上音效:“噔噔噔噔——!看看这是什么!” 贺知洲先是一愣。 随即弯起嘴角:“这什么啊?” “之前吵架时我画的和好券,已经用了三张,还剩两张。”乐缇不太自在地别开眼,“虽然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但我们和好吧!” 她催促道:“你说话呀,怎么样?” 过了几秒,贺知洲唇角一勾:“行,看在你请我吃饭团的份上,勉强同意了。” 乐缇霎时松了口气。 ——贺知洲真好哄啊。 “那你现在就剩一张和好券了,”贺知洲接过那张纸条,随口问,“打算什么时候用?” “就剩最后一张了,我要好好保存。”乐缇信誓旦旦,“以后肯定用得上。” “嗯。” 马路上车流不息,贺知洲望着某个方向,忽然问:“你去六班看转学生了?” “是啊,颜茹说他挺帅的,拉我去看。” 贺知洲眉梢微挑:“所以你觉得帅吗?” “还好吧。”乐缇不假思索,又慢吞吞地补充,“虽然你平时人模狗样的,但我还是觉得你最好看。” 贺知洲轻轻扬起了唇角:“算你识相。”《 》 9、Chapter009 或许是因为和贺知洲闹别扭又和好,乐缇的心情一下子由阴转晴,就连步伐都轻快起来。 只是这份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乐缇刚和贺知洲道别走进家门,就见外婆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看到她回来,蒋惠芳女士笑着望过来,“回来啦?” “外婆,你在跟谁打电话?”乐缇一边换鞋一边问。 “是你妈妈。” 乐缇动作一顿,眼帘轻轻垂落,只低低应了一声:“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蒋惠芳柔声问:“乐缇,你要不要过来和你妈妈说几句?” 乐缇在原地静立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走过去接起电话。 好心情只有一小时的保质期。 在听到“妈妈”这个称呼的瞬间,乐缇的心情就沉了下去。 她握着手机,静立不语。 那头的邹岚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地唤道:“宝宝?” 明明是这么亲昵的称呼,乐缇听着却浑身不自在。她抿了抿唇,语气还算平静:“嗯,有什么事吗?” “……”邹岚顿了顿,“宝宝,妈妈好久没见你了。这周末是妈妈生日,你要不要来曲水玩?妈妈给你买动车票好吗?” 乐缇下意识想逃避:“我周末有事。” “是要补课吗?” “不是。”乐缇对上外婆的目光,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校服下摆,“我……马上高三了,周末要学习。” “哦对对,学习重要。”邹岚喃喃重复了两遍,仍带着笑意问,“没关系,如果没空的话,妈妈下次回去看你好吗?” 乐缇听出妈妈语气里的恳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鼻尖毫无预兆地一酸。 她张了张唇,刚想回答个“好”字,电话那头就遽然响起一个男孩的叫喊—— “妈妈,你在跟谁打电话?” 听筒像是被匆忙捂住。 随即隐约传来邹岚柔声的安抚:“是姐姐呀……周末请姐姐来玩好不好?” 男孩几乎立刻暴躁起来,尖锐的声音几乎响透话筒:“——我不要!不许让她来我家。” 乐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她怔怔听着急促的忙音,又习以为常地按下挂断。 “怎么了?妈妈说什么了?”蒋惠芳问。 “没什么,问我要不要去曲水玩。”乐缇脸上看不出情绪,“我先回房写作业了。” “可晚饭还没吃呢?” “我今晚不吃了。”她轻声说,“和贺知洲在外面吃过了,不饿。” 说完这句话,乐缇背着书包走进房间,轻轻合上门后,她靠着门板垂头站了许久。 邹岚是个骨子里温柔的女人。 在乐缇的记忆深处,妈妈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妈妈的怀抱永远温暖,牵着她的手也是那样细腻。 可自从父母感情破裂,一切都变了样。 邹岚再婚嫁到了隔壁曲水市,新丈夫家境优渥,前妻生下一个男孩后就离开了。 临宜和曲水相距不远,动车不过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起初,邹岚每个周末都会回来看乐缇——像从前一样带她去游乐园,为她买漂亮裙子,在家给她做可口的饭菜。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妈妈回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乐缇的期冀就在一次次趴在窗户上等妈妈的身影中落空。 长大一点之后,她更清晰地明白,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都没有选择带着她生活,而是把她像烂摊子一样丢给了外婆。 乐缇也曾去过曲水几次。 小时候每次踏进那位叔叔家的别墅,她总是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错什么,给妈妈添麻烦。 妈妈似乎很开心她的到来。 那个男孩依偎在妈妈怀里,享受着她妈妈的拥抱,睁着懵懂的眼睛打量她,一遍遍问:“她是谁呀?” 后来在她初三的时候,适逢国庆假期,妈妈带着那个孩子回临宜,碰坏了架子上贺知洲送她的手办。 她忍不住说了两句,男孩立刻号啕大哭起来。 妈妈闻声赶来。 她刚想诉说委屈,却看见妈妈径直走向那个男孩,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乐缇愣愣地看着,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以往积攒的委屈像是打翻的绿豆罐子,一颗颗,密密麻麻地,顷刻间翻滚出来。 她想起妈妈屡次三番的偏袒,那些歉意的目光,那些小心翼翼的解释:“弟弟还小,不懂事。” 诸如此类的话语。 可明明她也只是个孩子。 明明她才是妈妈的亲生孩子。 那天贺知洲恰好过来,不知他和哭闹不休的弟弟说了什么,弟弟竟真的安静下来,吃完饭就吵着要曲水。 还说再也不来临宜了。 贺知洲替她送妈妈下楼。 半个小时后,乐缇收到了妈妈的道歉消息,她盯着对话框,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 最终只等来简短的三个字:[对不起] 乐缇满腹委屈,又不想给外婆带来不好的情绪,只好深夜躲在被窝里,偷偷摸摸在无人知晓的微博小号陆续发了好几条博文。 上条博文还停留在几年前的那天。 @我要快乐:【我的妈妈有新的小孩了[下雨]】 … @我要快乐:【唉,我好想哭[泪]】 @我要快乐:【我说过会祝福你的,可是为什么我这么难过呢?[泪][泪][泪]难道看到你幸福,我不应该更幸福吗?我不懂,我不懂……】 @我要快乐:【妈妈,我是个坏小孩,我不会再祝福你了。】 一向乐观坚强的乐缇,第一次在床上辗转难眠,任由泪水浸湿枕畔。 自那以后,母女俩很久没有再联系。乐缇学会了降低期待,渐渐地,似乎真的不再那么想念了。 直到升上高中,在蒋惠芳的多次调和下,两人的关系才看似缓和了些许。 纷乱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乐缇轻轻吸了吸鼻子,若无其事地坐回书桌前开始写作业。 也许是情绪需要出口,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效率出奇地高。不仅提早许多完成了作业,还额外多做了一套外省的数学模拟卷。 写完作业洗漱完毕,乐缇躺倒在床上。 她捧着手机,点开置顶的贺知洲的聊天框。 先是发了两句寻常的开场白: -在干嘛? -你睡了吗? 发出去后,她难得地斟酌起接下来的措辞,犹豫着该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向贺知洲倾诉心事。 那句【我好烦啊】还没打完,贺知洲的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心情不好? 乐缇盯着屏幕怔住了。 也许是因为他的过分敏锐,又或许是他每次都能这样精准感知她的情绪。 哪怕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紧绷的心弦倏然一松,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投递心事的专属信箱。 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委屈涌上来,她瘪了瘪唇,打了一个“嗯”字发过去。 贺知洲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乐缇立刻接起,将手机贴紧耳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喂?你睡了吗?” “你觉得呢?”贺知洲觉得她在说废话,直入主题,“想不想听歌?” 乐缇愣了愣:“现在?什么歌?” “限时福利。”他语调慵懒,“随便点,现弹现唱。” “真的?” “当然。”贺知洲语气轻松,“给你一个提前听未来摇滚巨星的演唱会机会。” 等了几秒,见她没回应,他又问,声音里没有丝毫催促的意味:“来吗?今晚你是唯一的听众。” “来!”乐缇几乎毫不犹豫地坐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针织外套,“我现在就过去。” 贺知洲“嗯”了声:“不急,我等你。” … 乐缇披上外套轻轻推开房门。客厅一片漆黑,外婆早已入睡。她点亮手机电筒,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 对门的门虚掩着。 暖黄的光晕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乐缇推门从鞋柜里拿出她的专属拖鞋换上,一抬头就看见贺知洲懒洋洋地倚在homestudio门口等她。 少年身形修长,一身黑色家居服,像是刚洗完澡,顺直的黑发垂落额前,柔和了原本锋利的眉眼。 他的嗓音清冽悦耳:“来了?” “嗯。”乐缇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环视一圈周围,“在哪儿听歌?” 贺知洲扬了扬下巴,“客厅吧,先去坐着。” 乐缇到沙发上坐好,看着贺知洲转头进了音乐室。 这间音乐室是贺知洲待得最久的地方,从昂贵的钢琴、键盘、电鼓,到各种音箱、soulbass,再到吸音板和装饰摆件,都是他亲手挑选布置的。这里甚至有专门的编曲区和配套的小录音棚。 这间音乐室是贺知洲的圣地。 除了乐缇,从没有第二个女生踏足过。 贺知洲拎了把木吉他出来。 乐缇翻了翻歌单,最终选了一首初中时候很爱听的五月天《拥抱》。 贺知洲对这首歌似乎也很熟悉。 他拉过黑色旋转椅坐下,一条长腿随意屈着。 乐缇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 客厅只亮着一盏复古钓鱼灯,光打在少年的侧颜上,勾勒出流畅的轮廓。 贺知洲垂眸,指尖轻拨琴弦。 十七岁的嗓音介于少年与成熟男人之间,低沉的刚刚好不过分卖弄,很有辨识度的腔调和嗓音。 乐缇听过他唱摇滚,却很少听他演绎这样温柔的歌曲,但这样的旋律在他口中唱出来,却有一种矛盾又令人不自觉沉沦其中的魔力。 他甚至即兴改编了旋律,加入一连串华丽的加花,让这首歌变得更轻快愉悦。 /脱下长日的假面 /奔向梦幻的疆界 /南瓜马车的午夜 …… 在他的歌声中,那些纷乱心绪渐渐平复,乐缇想,音乐确实拥有治愈的力量。 像贺知洲这样的全能音乐天才,再加上这张脸,未来一定会大放异彩吧? 她沉浸在他的歌声里。 到了副歌部分—— /月光晒干眼泪 /那一个人爱我 /将我的手紧握 /抱紧我吻我爱别走 听着歌词,乐缇忽然有些恍惚。 她脑海中闪过很多记忆片段,想起父母,想起外婆,想起寥寥无几的知心朋友…… 生命中来来去去,始终陪伴的似乎总是那几个人。会有人像歌词一样,如论如何都会握紧她的手吗?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贺知洲把吉他放下,看向面前发呆的乐缇,少女长发柔顺发亮,白色睡裙衬得她比平日更显脆弱。 贺知洲静静注视着她很久。 半晌,在她眼前打了一个响指,又似笑非笑地问:“发什么呆,好听到都入神了?” 乐缇答得干脆:“是啊。” 她回应得如此坦然,反倒让贺知洲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浅浅笑意。 乐缇又开口:“贺知洲。” “嗯?” “有件事。” “说。”他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其实从看到她那两条欲盖弥彰的消息起,他就知道她心情不好。平日里她从来直来直往,哪会先试探地问在干嘛、睡了没。 他愿意做她的倾听者,但如果她不想说,他也不会追问。 那就听音乐吧。 乐缇说:“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贺知洲沉默了好几秒。 完全没料到是这句话,一时间有些莫名,眼眸一抬,“你说什么?” “签名啊。”乐缇双手托腮,“我刚想到,等你以后红了,签名肯定很值钱。我要提前收藏一份。” 贺知洲却拒绝:“不行。” “为什么?” “才一份。”他注视着她,“为什么不再贪心一点,问我要一百份,一千份,一万份,让我签不完?” “我要那么多干嘛?”乐缇不解,“那得签到猴年马月?一万份,你不累吗?” “别管,”贺知洲挑眉,“我乐意就行。” 乐缇表情古怪地打量他,忽然道:“果然,我同桌说的没错。” “她又说什么了?” “颜茹说,像你这种级别的大帅哥,都有大病。” 贺知洲沉默片刻:“然后呢?你怎么回答。” “我当然说你的确有啊。” “?” “?” 四目相对,空气突然安静。 贺知洲被气笑了,“你有没有良心?” “谁说没有?”乐缇若有所思,“我的心还是花岗岩做的呢。” “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就是很坚硬,没有人能轻易击垮,也没有人能轻易走进来。” 听完她的话,贺知洲微微一怔。 乐缇不经意瞥向窗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张望了一番,头也不回地说:“贺知洲,你快来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贺知洲走到了她身边。 乐缇静静仰望着夜空。 她想起曾在网络上看到过“月亮也许是假的”的说法。有时她会想,如果月亮真是假的该多好。那是否就能证明,自己不过是地球online里一个渺小的npc? 一切都是虚拟的。 人生是,生活也是。 那么烦恼也是假的。 同样的,伤心也是。 少女的睫毛轻轻颤动,唇边的笑意像是被凝固,眼底盛满月光的清辉。 贺知洲默然注视她许久。 乐缇转过头,不经意撞进他专注的视线,愣了一下,略带困惑:“你不看月亮,看我做什么?” 贺知洲仍凝视着她。片刻后,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不为什么。” “只是想借你的眼睛,看看月亮。”《 》 10、Chapter010 窗外的月光宛若一层流动的银纱,温柔抚在少女的侧脸上,仲夏夜的蝉鸣绵延不绝。 贺知洲忽然把少女眼底明亮的月光和窗外的虫鸣声一同收入玻璃罐中珍藏。 乐缇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出神,更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略带困惑地偏头:“你要借我的眼睛看月亮?怎么借?” 贺知洲垂眸专注地望着她。 半晌,唇角轻轻一扬:“说你笨,你还真就一点不客气。” “……” 他目光太过坦然。 明明对视过无数次,乐缇却罕见地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少年深邃的桃花眼里仿佛盛着一片深海,涌动着难以分辨的波澜。 她蹙眉,有些不悦道:“我到底哪笨了?天天这么说我!” “好,不笨。你最聪明。” “不行。”乐缇更觉不对劲,“你这话听起来更像在阴阳怪气我。” 贺知洲好笑道:“怎么夸你也不行,这么难伺候?” “因为你一点也不认真。”乐缇抿唇。 贺知洲却微微一怔,随即语气淡了下来:“是吗?可我觉得没有人比我更认真了。” “?” 等等。 这对话是怎么回事? 乐缇觉得她最近和贺知洲的沟通似乎出现了问题,他老是说些让她听不懂的话,云里雾里的。 “贺知洲,你最近真的好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好像少女思春期。”乐缇看着他,认真地眨眨眼,“我只见过颜茹失恋时这样,整天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贺知洲:“……”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乐缇很快抛开这个话题,“对了,你饿不饿?想吃营多捞面吗?” 贺知洲又沉默两秒:“你饿了直说。” “对,我饿了!”乐缇理直气壮,“你给我煮!” 贺知洲轻抬眉稍,“也就你敢这么使唤我。” “所以你煮吗?” 贺知洲弯了下唇角,拖长尾音,像是无奈:“好,给你煮。” 贺知洲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拿出剩下的营多捞面,利落地拆开一包,烧水准备煮面。 乐缇走到岛台边坐下,随手打开台面上的蓝牙音响。第一首莫文蔚的《阴天》就是她喜欢的歌,她又连续切了几首,发现全都是自己的心头好。 “咦?”她惊讶,“怎么全是我爱听的?” 贺知洲头也没回,“你不是也说了吗?” “什么?” “我是你的私生饭。” “…………”乐缇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可还挺狂热的,还偷偷听我喜欢的歌单。” 贺知洲拆开包装袋,动作顿了一秒,垂着眼,很轻地说了句:“是啊。” 乐缇托着腮看他煮面的背影,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贺知洲,你还记得以前有一次我那个弟弟来我家里,把你送我的手办弄坏的事情吗?” “嗯,记得。” “我就是很好奇,你当时跟他说了什么?” 明明那个弟弟是个被宠坏的性格,也不知道贺知洲说了什么居然让他不哭也不闹了。 贺知洲等水烧开的间隙,很快回忆了下那天的场景—— 那天他刚回来,顺手给乐缇带了最爱的芒果糯米糍,是蒋惠芳给他开的门。刚放下东西,就看见乐缇的房门敞着,里面传来男孩刺耳的哭声,听得人心烦。 贺知洲下意识蹙眉,知道是乐缇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来了。 他明白自己没什么立场去讨厌这个孩子,却控制不住。 他讨厌所有让乐缇不开心的人和事。 甚至不需要理由。 也不在乎前因后果。 他只知道,他看见乐缇不高兴了。 当时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里被泪水盈满,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他走过去,轻轻将她牵出卧室,她低着头,倔强地用手背擦着眼泪。 贺知洲听着男孩愈发大声的哭喊,强压着情绪,转向邹岚:“阿姨,让我试试哄他吧。” 邹岚这才想起乐缇,转身出去安慰她。 房门被合上。 贺知洲瞥了一眼地上断了机械臂的明日香手办,扯了扯嘴角,看向那男孩:“小孩,为什么弄坏乐缇的东西?故意的?” “故意的又怎么样。”男孩撇撇嘴,极为不屑的模样,显然在家里被宠坏了,又嚷嚷起来,“不就是一个明日香手办而已,我家里多的是!这个是最垃圾的!我爸爸给我买过更贵的!” 贺知洲冷笑:“我管你爸买什么。现在出去,跟乐缇道歉。” “凭什么?” “凭什么?做错事就得给我道歉。” 贺知洲脸上的情绪淡到几乎没有,和平日里那副样子判若两人,冷冷道:“你道不道歉?” 男孩仍然坚持:“我就不!” 贺知洲最后一点耐心耗尽。 他又看了眼断了一只手臂的明日香手办,眼神平静却又意味深长:“你是不是也想变成独臂侠?” 男孩愣了几秒,对上他冰冷认真的眼神,这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张嘴就要哭喊妈妈。 贺知洲淡淡看着他:“你哭一声试试?” “……” 男孩立马捂住唇,用力摇摇头。 … 贺知洲三言两语转述了当时的情形。 乐缇听得怔住,难以置信:“什么?断臂侠?你真这么吓唬他了?” “嗯。” “太好笑了,”乐缇忍不住笑出声:“我就说他后面怎么突然变得那么老实。” 面很快煮好了。 贺知洲捞出面条拌好,拿出一只法式田园风的瓷盘盛好。 这只瓷盘还是乐缇从家里拿过来的。 他这里甚至还有她的专属餐具。 贺知洲又洗了一遍餐具,摆好放在她面前,最后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罐苏打水打开递给她,才在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吃吧。” 乐缇闻了闻,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非常捧场地说了句“好香”,然后埋头吃面。 贺知洲问:“晚上没吃饭?” “你怎么知道。” “外婆问我们是不是在外面吃过了。” “……”乐缇想到外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慢慢咽下一口面,“……就是今天我妈打电话来,我就有点烦,下周是她的生日,她让我去曲水玩。” 贺知洲若有所思:“你想去吗?” “……”乐缇没第一时间应。 “我记得你暑假给我发过几张礼物的图片问我意见。”他抬眼,“不是送给邹阿姨的?” 乐缇顿时有一种被看穿的窘迫。 沉默片刻,她才撇撇嘴:“你怎么知道是我要送给我妈妈的?我好像没跟你说过。” “艾灸盒、丝巾、美容仪、护肤品,再明显不过。”贺知洲挑眉,“你挑的都是你妈妈需要的,既然礼物都买好了,不去一趟不是很可惜吗?” “好吧。”乐缇垂着眼,“你说得有点道理……我再考虑看看。” “嗯。” … 吃完面,乐缇主动提出要洗碗,却被贺知洲“赶”出厨房,贺知洲语气懒散道:“麻烦破坏大王别进我的厨房。” “你什么意思啊?”乐缇不满道,“我会洗碗的好吗!” “所以呢?”贺知洲瞥她一眼,“会洗碗很了不起吗?” “……?” “不用你洗,出去。” “哦。”她没再坚持,乖乖坐回原位。 也许是夜晚让人多思,乐缇难得流露出不确定:“贺知洲,我跟你说这些事,你会嫌我烦吗?” 贺知洲蹙了下眉,刚打开水龙头又伸手关上,忽然说:“你刚才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还在洗澡。” 乐缇睁大眼睛:“?” “我特地擦干手回的你。”贺知洲平淡反问,“你说我会不会烦你?” “……” 乐缇忽然说不出话。 几秒后,她拿起冰镇苏打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轻声说:“好吧。” 贺知洲转身继续洗碗。 望着他的背影,乐缇脑海里涌起小时候的许多回忆。 小时候,贺知洲总是在她和别的小朋友吵架的时候无条件站在她这边。 ——明明她也有错的。 可他就是那样毫无道理地偏袒她。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即便上一秒两人还在斗嘴置气,只要听到别人说她半句不是,他总会第一个站出来。 时光悄然流淌,他们就像并肩生长的两棵小树,渐渐结出青涩而稚嫩的果实。 彼此青春里每个节点都有对方的身影。 他们互相陪伴着,从还冒着鼻涕泡开始,就这样到了现在。 乐缇也看着贺知洲从小男孩一下子长大,肩膀变宽了,个子比她高出许多,眉眼也愈发深邃利落。 她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时间就好像失控了的相机,不停地在按快门,记录下他们之间所有珍贵美好的瞬间,却从不真的为某一时刻停下。 他们就这样昼夜不停地奔向每一个明天。 也许某一天就猝不及防地说了再见。 乐缇突然感慨说:“贺知洲!你果然是我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贺知洲身形一顿,“是吗?” 乐缇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平淡了。 ——难道是title不够? “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这个分量还不够重吗? 贺知洲洗好碗放进消毒柜,回头看她,淡淡道:“吃饱了吗?” 乐缇不明所以地点头,“饱了。” “那就早点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贺知洲轻轻扯了下唇,补上她赋予的称呼,“……好朋友。”《 》 11、Chapter011 第二天乐缇起晚了,匆匆出门时比平时晚了整整十分钟。 乐缇和贺知洲挤上刚好来的24路公交车,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空位,她抱着书包坐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反正贺知洲在旁边,她心里踏实得很,有人兜底,根本不怕坐过站。 车一到附中站,两人在校门口的早餐摊顺手买了两份吃的,边吃边往校门走。 还没走几步,就看见老李头正杵在校门口,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们。 乐缇一手举着没吃完的雪菜肉丝包,一手拿着豆浆,含糊不清地喊了句:“李老师早上好!” 李文栋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前一个看似态度端正,实则精神涣散;后一个看似漫不经心,偏偏成绩还不错。 总之,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再一瞥,两人手腕上都戴着那条眼熟的红绳,李文栋顿时皮笑肉不笑:“又是你,乐缇!整天磨磨蹭蹭,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还有没有时间观念?” 乐缇乖乖停在校门口不进去。 贺知洲也跟着停下。 李文栋眉头一皱,“还不进去?” “早餐没吃完,保安不让进呀,就剩最后两口了。”乐缇说着,还当着李文栋的面吸了一大口豆浆,表情无辜,“老师,我胃不好,不吃早餐真的会不舒服……” 李文栋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乐缇身后那位,没好气地催:“那你呢贺知洲?你停下来干嘛?” 贺知洲一脸平静,“我等她吃完。” 李文栋:“…………” … 两人最后踩点到了班级,清晨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昏昏欲睡的气息。 乐缇放下书包,拿出笔袋和卷子,开始听英语听力。 一坐到位置上,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 奇了怪了,明明前一秒广播还在念第二题,她只是眯了下眼,再睁开眼女声已经流畅地播到了第九题。 “怎么就第九题了!”她一个激灵,赶紧凑过去瞟了几眼颜茹的答案。 颜茹看她这副模样,压低声音问:“昨晚熬夜刷题了?困成这样。” 乐缇揉了揉眼睛,“去听演唱会了。” “演唱会?谁的?”颜茹来了兴趣,“最近有人来临宜开演唱会吗?” “有啊,一位摇滚巨星。”乐缇故意顿了顿,用笔悄悄往后一指,“就是我们后桌——班草兼校草,贺知洲同学。” 而此时,后桌的庞明星也正凑到贺知洲旁边,小声问:“老大,你昨晚做贼去啦?怎么感觉你也没精打采的。” 贺知洲手指灵活地转着笔,目光却落在前方。少女微微低头,夏季校服衬得脖颈纤细,几缕发丝柔软地贴在皮肤上。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随口应了句:“看月亮去了。” “看月亮?” “嗯。”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庞明星不解。 贺知洲懒得解释:“你不懂。” “行行行,就你懂。”庞明星边说边突然从抽屉里摸出个小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小声嘀咕:“话说昨晚我吃了一碗爆辣火鸡面,今早起来就冒了颗痘,是不是特影响颜值?” 贺知洲一挑眉,“你还搞形象管理?” “再怎么说我也是咱们校乐队传说中的鼓手兼门面担当好吧?”庞明星一脸委屈,“注意形象很奇怪吗?” “……传说鼓手那部分先放放,”贺知洲顿了顿,“但后面那个什么门面,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难道我不是靠脸吃饭的类型?” “行。”贺知洲懒洋洋地应,“但吃不吃得饱就另说了。” 庞明星被噎得一时语塞,瞥了眼前排的乐缇,忍不住感叹:“你跟乐缇真不愧是青梅竹马。” “?” “一张嘴就让人如此心碎。” 贺知洲挑挑眉,没否认。 庞明星又举起镜子照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老大,你说我要是再瘦个二十斤,能不能有你这种效果?下颌线会不会立马就出来了?” 他话还没说完,手里的镜子就被人一把抽走。 “我去,谁啊——” 庞明星一抬头,话卡在喉咙里。 班主任陈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他旁边,皱着眉问:“干嘛呢庞明星,大早上又开始孤芳自赏?” “吓死我了老师,您走路怎么没声的?” “是你太专注了吧,”陈倩瞥他一眼,“听力不做,倒有闲心照镜子?” 庞明星委屈巴巴:“小倩老师,您这话不对啊……这怎么能叫孤芳自赏呢?” “不然呢?”陈倩轻笑,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他旁边的贺知洲,“真要‘赏’也轮不到你,人家贺知洲还没照呢。” 贺知洲也不客气:“谢谢老师。” “……好吧,”庞明星捂住胸口,“我宣布这是我今年听过最伤人的话。” . 早自习的下课铃刚响过,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拉动椅子的声音。 “去超市吗?”颜茹一边起身一边问。 乐缇点头:“走,我想喝草莓豆奶。” “快快快!” 乐缇转头看向后桌:“贺知洲,大明星,一起去超市吗?” 庞明星立刻响应:“那必须去啊!” 贺知洲懒洋洋地合上书:“嗯。” 四人慢悠悠地晃进超市,很快便分散到不同货架前。乐缇目标明确,直奔冰柜而去拿她的草莓牛奶。 这个点超市里的学生不少,乐缇在的冰柜又正好是抢手位置,她一不留神,开冰柜门时不慎撞到一个男生的肩膀。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不好意思。” 乐缇一抬头,不由得怔了怔。 眼前的男生格外眼熟。 他身形清瘦挺拔,目测也有一米八几,戴着银框眼镜,脖子上挂着白色头戴式耳机,长相相当出众。 和贺知洲那种带着锋芒的冷感不同,这位的气质要温和得多。 “同学,你要拿什么?”男生侧目看向乐缇,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我帮你拿吧。” 乐缇回过神:“草莓牛奶,谢谢。” 男生从冰柜里取出一盒递给她:“给。” “谢谢。” 乐缇接过牛奶正要离开,却听见对方又问:“你有什么好喝的推荐吗?” 乐缇扫了一眼货架,很快指向某处:“这个西柚茉莉花茶味的茶π还不错,我和朋友都喜欢。” 男生从善如流地取下一瓶,含笑点头:“好,那就它了。” 两人并肩走向收银台。男生主动介绍:“我是六班的羿扬,你呢?” “高二(1)班的,乐缇。” 轮到结账时,羿扬率先刷了校园卡,对收银阿姨说:“阿姨,我们一起的。” 乐缇有些意外:“你要请我?” “对啊,”羿扬笑了笑,“谢谢你给我推荐。” 乐缇抿了抿唇,轻声道谢,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妙的别扭—— 她向来不太习惯接受来自陌生人的好意,特别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善意。 “欸?羿扬?”庞明星的声音忽然传来。 乐缇握着那瓶草莓牛奶,一抬头,恰好对上贺知洲的视线。 他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情绪。 庞明星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你也来买东西啊?” “来买瓶水。”羿扬含笑答道。 “巧了嘛这不是,”庞明星瞥了眼他手里的茶π,“乐缇也超爱喝这个口味。” 羿扬微微一怔。 随即笑说:“就是她推荐给我的。” “原来如此,”庞明星不以为意,“那明天记得一起排练啊。” “好,”羿扬又朝贺知洲点了点头,“明天见。” 贺知洲也淡淡颔首回应。 等羿扬离开,乐缇才注意到贺知洲手里空空如也,忍不住问:“你不买水吗?” 贺知洲仍站在货架边没动,表情淡淡的,语气也听不出什么起伏:“不知道喝什么。” 乐缇想也不想就推荐:“那就喝茶π啊,你不是也喜欢?” “今天不想喝这个。” “为什么?” 贺知洲看着她,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戒糖了。建议你也少喝,之前忘记告诉你了,一瓶茶π的含糖量差不多相当于十块方糖。” “什么?!”乐缇瞳孔地震,“那我不喝了!” 贺知洲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从冰柜里拿了瓶和她一样的草莓牛奶。走到收银台前,他却忽然侧过头,眉梢轻挑: “好朋友,过来买单。” “?” 乐缇觉得他这句话有些阴阳怪气的。 贺知洲的校园卡一直放在她这儿,里面充的金额足够两人在学校吃喝一整个学期。她拿出卡片走过去结了账,周围不少女生都在悄悄朝他们张望。 乐缇瞥了眼他校园卡上的证件照。 这张照片还是高一入学时拍的。 当时她特意在某团找了家照相馆,硬拉着贺知洲一起去,结果自己被拍得一言难尽,贺知洲却依旧帅得不像话。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晰,五官轮廓初显锋利,一双眼睛黑得纯粹,直视镜头时带着几分青涩的锐气。 乐缇刚插上吸管,就听见一道清甜的女声传来。转头一看,是隔壁班两个女生推着一位漂亮女生朝这边走来。 “快去啊快去啊——” “贺知洲!她有话要跟你说!” 贺知洲就这么被“围”在了超市门口。 颜茹凑过来低语:“那不是应微月吗?” 乐缇吸了口草莓牛奶,“谁啊?” “八班的班花,学习好家境好,还会弹钢琴。” “不认识。” “就是上次校庆在钢琴湖弹《未闻花名》的那个呀!” 说到这,乐缇才稍稍有了印象。 “是她啊。” “她该不会对贺知洲有意思吧?” “不清楚。” 乐缇望着超市门口那两人。 应微月微微仰头看着贺知洲,脸上笑意盈盈,少女心事几乎写在眼睛里,而她似乎也并不打算掩饰。 . 中午下课铃一响,附中食堂门口立刻热闹起来。 刚开学几天,各个社团趁机支起摊位招新,五花八门的宣传看得人眼花缭乱。 从传统的国画社、古筝社,到心桥社、生涯规划社,甚至无人机社、模拟联合国,应有尽有。 乐缇自己没参加任何社团,但今天答应帮六班陈颖的“沃美园艺社”招新。 天气燥热,陈颖借了她一顶红色鸭舌帽戴着。就在她低头整理宣传页时,余光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校乐队前任贝斯手齐放正吊儿郎当地坐在塑料凳上,身边是前乐队助理施嘉云。 乐缇手里的手持电风扇已经快没电了,呼哧呼哧地吹着微弱的风,她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他们俩在干什么? 在发什么传单?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齐放已经捕捉到她的目光。他偏头和施嘉云低语两句,随即大步朝她走来。 乐缇还没来得及装没看见,一张传单就已经塞进她手里。 齐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同学,了解一下附中新乐队‘paradox’,感兴趣的话记得给我们投票!我们也要参加这次校庆演出。” 新乐队?paradox? 乐缇沉默了。 附中会玩乐器的学生不少,校园乐队也多,但大多数水平参差,仅限于自娱自乐。真正能走出校园、在本地livehouse演出的,至今也只有贺知洲那支乐队。 她低头看向那张设计得格外扎眼的海报—— 悖论(paradox)乐队,重装启航! 贝斯手齐放领衔,招募真正热爱音乐的你! 乐缇正对着传单发愣,身旁的陈颖轻声开口:“刚才那不是校乐队原来的贝斯手齐放吗?” “他早退出了,听说和贺知洲闹得不太愉快。”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插话,“我听人说,是贺知洲队内霸凌。” 乐缇和颜茹对视一眼,陈颖也一脸难以置信:“不会吧?贺知洲?” “其实也正常,”男生语气略带鄙夷,“乐队内部和谐的本来就少,再加上有的人大少爷脾气,排挤队员也不奇怪。” 无语,还真是张口就来。 乐缇深深皱眉,转头看向那个男生,板起脸:“你查证过吗就这么说?” “我说什么了?” “你说贺知洲队内霸凌。” “怎么,你跟他很熟吗?” “总之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乐缇语气不悦,“你别再乱传了。” 颜茹也随之附和:“就是就是。” “好了好了,”陈颖赶紧打圆场,“天这么热,咱们抓紧再招几个人了解园艺社,早点回班吧。” 乐缇没再说话。 她对贺知洲再了解不过,说他有点大少爷脾气或许有几分可信度,但什么排挤队友、队内霸凌,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至于齐放刚才提到的投票,她倒是知道。为迎接校庆,学校发起了“最期待校庆舞台”的投票,得票最高的乐队将在压轴环节演出。 乐缇正打算提前收工溜回教室,一个高一学弟小跑着过来问道:“学姐,请问算法社在哪边呀?” 她刚抬头要指路,视线就被不远处走来的几个身影吸引。 几个身高相仿的男生正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来,个个意气风发。 而其中最惹眼的,依然是贺知洲。 那张脸帅得极具说服力,轮廓清晰利落,一身最简单的蓝白校服也被他穿出与众不同的松弛感。 更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这张脸,无论怎么看都该出现在gq时尚盛典或是男装秀场。 而不是穿着校服出现在苦逼的高中。 贺知洲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乐缇,她头上那顶红色鸭舌帽实在显眼。 紧接着,他的目光便落在她身旁那个正和她说话的男生身上。 “咦,园艺社?乐缇怎么坐那儿去了,她不是没加社团吗?”庞明星伸长脖子张望,“她旁边那男生是谁啊?” 贺知洲没应声,只是看着乐缇对那个男生露出礼貌的微笑,对方还递来了纸笔,怎么看都像是在要联系方式。 庞明星倒吸一口凉气:“完了,老大,家要被偷!” 贺知洲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扬声唤道:“乐缇。” 听到熟悉的声音,乐缇如释重负地收起手机,对面前的学弟抱歉地笑了笑:“我朋友找我,得先过去一下。” 学弟有些着急:“学姐,你先写一下你的……” 还没说完,乐缇已经转身小跑着离开。 男生抬头望去,不远处站着几个气质出众的男生,一看就是玩音乐的。 而其中个子最高、表情最冷的那个格外醒目,他正十分自然地伸手,轻轻按在女生戴着的红色帽子上,动作间透出一种难以忽略的亲昵。 学弟失落地收回目光。 见人走远,贺知洲才收回手,打量着她这一身装扮,眉梢轻挑:“小红帽,刚才那人是谁?”《 》 12、Chapter012 在乐缇的印象里,贺知洲从小就热衷于给她起各种各样的专属称号,并且都是别人不懂的,可可爱爱,奇奇怪怪的。 比如什么“破坏大王”、“缇缇子”、“呆呆猪”,甚至还有“临宜热心市民”和“幼稚园霸王”之类的。 今天,乐缇又喜提“小红帽”。 “不认识,就是个问算法社在哪里的高一学弟。”她先老实回答,才后知后觉地反驳,“什么小红帽啊,你才是!” 贺知洲很快否认:“那我不是。” “那你谁?” “大灰狼吧。”贺知洲若有所思,“专吃小红帽。” “……”乐缇沉默两秒,嘴角轻轻一抽,“贺知洲,你无不无聊!” 她说着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却被他侧身挡住去路。 贺知洲突然正色:“你生气了?” 乐缇莫名其妙:“我有什么好气的?” 她往左一步,贺知洲也跟着往左,她再往右,他也随即向右。 乐缇停下脚步,抬头瞪他,故意板起脸:“你干嘛挡我路?” “等等,”贺知洲垂眸,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有话跟你说。” 临宜的夏日闷热绵长,附中校园里绿意正浓,树冠撑开一片接一片的浓荫,蝉鸣声不绝于耳。 空气里热浪浮动,乐缇手里的小风扇偏偏在这时彻底没电,她热得有些烦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低头瞥向贺知洲的手。 贺知洲似乎怎么都晒不黑,天生优越的冷白皮,手部骨骼线条清晰,青蓝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连掌心的温度似乎都比她低一些。 此刻两人站得很近,贺知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帮她挡住了直射的阳光。 乐缇站在他投下的阴影里,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大吉岭茶香气。 她微微仰起脸,对上他的目光。 “我要回班吹空调了。” “我要喝奶茶。” 乐缇懂他意思。 意思是,让她一起喝。 乐缇一顿:“你不是说要戒糖?” “嗯,”他面不改色,“现在暂时不戒了。一点点的冰淇淋红茶,喝不喝?” 乐缇抿了抿唇。 好吧,她确实渴了。 最关键的是,贺知洲知道她对每一家奶茶店饮品的喜好。 尤其是在这样闷热的夏天,每次吃冰棍或者是大口喝奶茶的时候,都会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她犹豫了一下:“我喝……但你要怎么带进来啊?” 别的不说,附中门口的门卫大叔是真的敬业,不知道工资多少,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没有几个学生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带什么吃的喝的进学校。 贺知洲轻轻挑眉:“山人自有妙计。” “哦,”乐缇眨眨眼,“那我要正常冰,五分糖。” “我知道。” 庞明星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咧着嘴傻笑,被翟尚然用手肘捅了一下才回过神。 “喂,贺知洲!”翟尚然等得有些不耐烦,用手扇着风,催促道,“有什么话不能边走边聊?没看见homie几个快被晒成人干了?” 一向佛系的原一也表示赞同,举起手中的冰镇矿泉水:“快走吧,我感觉这瓶水马上就要变温泉了。” 贺知洲像是才想起身后还站着几位队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急什么,我在问她喝什么奶茶。” 此话一出,其余几个成员瞬间炸毛。 原一:“你怎么不问我们想喝什么?” 翟尚然:“贺知洲你真是忘本了。” “什么?喝奶茶!!”庞明星喊的最大声,“我也要喝一黑黑,两天没喝奶茶都感觉自己没那么甜了。” 贺知洲无所谓地笑笑,扫了几人一眼,懒洋洋地反问一句:“你们谁啊?” 庞明星:“……” 原一:“…………” 翟尚然拍了拍手:“行了,我宣布乐队现在正式解散了。” 贺知洲像是没听见似的,很自然地顺手帮乐缇把有些歪斜的帽子扶正,又提醒道:“大中午的当什么好心人,不热?待会中暑了又蔫巴巴的。” “哦……”乐缇把手里的小风扇顺势塞他手里,“刚好风扇没电了,我也没有很热。” “嘴硬。”贺知洲笑了下,“脸红成这样,自己没感觉?” “很红吗?” “自己照照镜子看看呢?” 庞明星彻底看不下去了,凑到翟尚然旁边和他勾肩搭背,又贱贱地“嘬嘬”两声:“homie看见没,我老大和未来大嫂是不是很般配?按我阅文无数的经验,很快就要谈了。” 翟尚然被他撞得一个趔趄,一脸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你丫能不能少看点番茄土豆的?整天看的什么东西,滚!热死了别贴着我!” 这话他上学期末就想说了。有回周末排练中场休息,他取外卖回来,一推门就听见屋里有人在用小说软件听书,讲的还是什么“竹马离开多年归来,苦苦哀求小青梅复合”的剧情。 “你一北方人来南方生活怎么这么不懂得入乡随俗呢?”庞明星不服,“懂不懂什么叫作故事源于生活,懂不懂什么叫临宜的男人柔情似水?尚然哥哥~~” 翟尚然被他那声拖长的“哥哥”喊得浑身一激灵,怒道:“庞明星你恶不恶心!” 一直安静的原一忽然幽幽开口:“各位,故事可以虚构,但人真的会中暑。所以,我们能走了吗?” 庞明星立刻接话:“走走!” 翟尚然朝贺知洲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毛,你们没看见贺知洲眼睛都快黏乐缇身上了?等他挪窝得等到明年。” 就在这时,贺知洲注意到乐缇手里攥着张被捏得有些变形的传单。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哪来的?” 乐缇的视线默默投向不远处的齐放。 “什么东西我看看?”庞明星凑过来,接过传单只瞥了一眼就炸了,“齐放这sb想干嘛?!” 齐放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脸色不善,和身旁的施嘉云一起走了过来。 他用挑衅的目光将贺知洲上下打量了一番,讥笑道:“这不是「原地解散」的贺队长吗?怎么,我走了之后,你们居然还没散伙呢?” 贺知洲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庞明星先忍不住呛声:“齐放!你自己走就算了,还把施嘉云也撬走,恶不恶心?” “施嘉云是自愿跟我走的,怎么,你们到现在还招不到新的小助理吗?”齐放舒畅地一摊手,“没了我们,你们连校庆选拔都悬吧?正好我组了新乐队,那个压轴演出的机会,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先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贺知洲,随即转向翟尚然和原一,故意提高音量:“尚然,原一,我劝你们也考虑清楚,别在某个搞霸凌、迟早要完的乐队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们「悖论」随时欢迎真正的人才。” “霸凌”二字迅速吸引了周围同学们的注意,好奇和探究的目光纷纷投来,有人甚至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乐缇心里一紧,生怕贺知洲像上次那样被激怒,她看向他,却见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齐放所有挑衅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一下就恼羞成怒了:“你装什么死啊贺知洲?你在背后跟死胖子没少骂我吧?有本事当面来啊!” 庞明星怒了:“你说谁死胖子!” 这时,贺知洲才终于正眼看他,像是刚注意到有这么个人在嚷嚷。 他轻笑一声,语气平静:“齐放,其实我背后骂你也是为你好。” 齐放:“?” 这什么歪理邪说? 下一秒,贺知洲慢悠悠地补充道:“我要是当面骂你,你受得了吗?” “贺知洲——!” 齐放的脸瞬间涨红。 贺知洲却已收回视线,顺手轻轻压了一下乐缇的帽檐,迈开长腿朝前走。 “走了,小红帽。” … 几人一起沿着钢琴湖畔的林荫道往教学楼方向走,钢琴湖畔垂柳依依,湖心小岛点缀其间,确实是附中有名的景致之一。 庞明星嚷着热,又顺道去超市买了几根冰棍。 庞明星叼着刚拆开的小布丁,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贺知洲和乐缇。 两人一高一矮,背影看上去十分和谐,贺知洲总是时不时“贱”一下乐缇,惹得乐缇恼怒上去捶他。 庞明星看得连连摇头,咬了口小布丁含糊道:“你们说,我们乐队叫「原地解散」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听着就跟立flag似的。” 翟尚然觑他一眼,“你之前不是还说这名字好?” “有吗?” “没有吗?” “好吧,可能是我忘了,”庞明星抱歉一笑,“都怪最近读书太用功,我妈都说我瘦了。” 翟尚然:“……” 原一:“做梦辛苦了。” “怪不得暑假联系不上施嘉云,”翟尚然想起正事,语气不爽,“发微信不回,之前谈好她姑妈要租给我们的排练室也没下文了,原来是跟齐放走了。” “你忘了?”原一平静提醒,“他们也是发小,关系一直很好,施嘉云当然站在他那边。” 庞明星唉声叹气:“这下好了吧,校庆也没多久了,贝斯手跑了就算了,贴心小助理也飞了!” 施嘉云在乐队时确实是后勤一把手。 她一心想做演出经纪人,把乐队工作当成宝贵历练。 日常运营视频账号、拍摄剪辑vlog、宣传推广、安排排练、订购物料……所有琐事都被她处理得井井有条。 原一抛出关键问题:“现在施嘉云走了,短时间内去哪找合适的人接手?” “再发朋友圈或者校园墙?找个感兴趣的女生来帮忙?”庞明星提议。 “就贺知洲那完美主义,来个女生估计两天就被他气跑了,”翟尚然摇头,“等折腾完,校庆都结束了。” “得找一个负责任、细致耐心,最关键还得入得了贺知洲眼的女生,”庞明星有些出神地看着天空,喃喃道,“去哪找呢,远在天边……” 话音未落,几道视线齐刷刷地看向乐缇。 乐缇刚好回头,被看得一脸茫然:“你们干嘛都这样看着我?” “这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庞明星眼睛一亮,“乐缇!你就是天选之子!” “啊?” 翟尚然单刀直入:“有没有兴趣来当乐队助理?” 庞明星开始画大饼:“你要是来了,我们还能一起玩。等我们乐队再沉淀沉淀,以后去音乐节、跑livehouse,你都能免费观演!” 而自始至终,贺知洲都安静地看着她。 他比谁都清楚,找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人有多难。 乐缇是唯一能让他完全信任的人。 但他不愿意强求她做任何事。 贺知洲压下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声音平静地问:“你想来吗?” “我吗?”乐缇有点懵,指了指自己。 “嗯,”贺知洲看着她,“你。想,还是不想?” 乐缇迟疑片刻:“算了,我对乐队事务一窍不通,会帮倒忙的。” “没事,我可以教你啊。”庞明星热情不减,“之前我也有帮施嘉云一起做过。” 乐缇在贺知洲的注视下,还是轻轻摇了下头,“不了。” 贺知洲虽然有些失落,却还是勾起唇角,语气里带着无奈:“可以,拒绝我就这么果断。” “……” “不过也好,”贺知洲轻描淡写道,“以后遇到不想做的事就直接拒绝。助理的事我再想办法。” 乐缇看他似乎真的不在意,反而有些不确定了:“真的没事?” “嗯。”贺知洲笑了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 13、Chapter013 一晃眼就到了邹岚生日的周末。 乐缇提前打电话告诉邹岚自己会去曲水,电话那头的邹岚很是意外,高兴地连声应着,说等她来。 算起来,和妈妈已经快三个月没见了。 乐缇心情有些复杂,心底揣着份说不清的期待。 她买了最早的一趟动车票,换上了邹岚上次在她生日送的一条南法风浅粉色鱼骨收腰的碎花裙,对着镜子笨拙地编了个鱼骨辫,又生涩地化了个淡妆。 说到化妆,乐缇和大多数女高中生一样,处于尝鲜的阶段,买点平价好用的国货品牌,但是又苦于缺少技巧。 到最后其实也就是拍上一层轻薄的气垫粉底,略显生涩地描了眼线,再抹上哑光唇釉。 乐缇收拾妥当正要出门,一拉开家门,却见贺知洲正倚在对面门边。 少年身形高大,今天穿了某潮牌的限量联名黑t,配着宽松牛仔裤,乌黑的短发明显精心抓过,整个人清爽又利落。 乐缇脚步一顿,茫然地抬眼看他。 “贺知洲,你……” 看到她的表情,贺知洲唇角勾了勾,料定乐缇是被他今天的穿搭帅到了。 毕竟他在衣帽间挑了半个多小时,还特意抓了个三七侧背,喷了armani寄情淡香,出门前照镜子时连自己都被短暂地震撼了一下。 所以,跟他出门这么有面子,怎么都该换来她一句掷地有声的夸奖吧。 贺知洲眉梢轻挑:“怎么了?” “你打扮得这么隆重干什么?”乐缇却是一脸迷惑,“要去哪里啊?今天有音乐节?” 贺知洲顿了一下,“我送你去动车站。” “……”乐缇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说完,她转身就要去按电梯。 贺知洲一言不发地跟了上来。 今天她心情不错,于是格外善解人意地说道:“贺知洲,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快回去吧,打你的三角洲去。” 贺知洲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迂回:“我花了半个小时搭配这身。” 乐缇略显惊讶:“这么久?”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你难道不该先夸我一句帅吗?” 从开门到现在,她居然只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她也太能忍了。 乐缇睫毛轻颤,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这还用夸吗?你本来就很帅,真的。” “……” 贺知洲盯着她,不说话,试图用沉默施加压力。 乐缇走进电梯,贺知洲也跟了进来,顺手帮她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像只执拗的大型犬,她走到哪就跟到哪。 “很帅,行了吧?”乐缇妥协。 贺知洲:“看着我说。” “……”在他的注视下,乐缇终于抬起头,面不改色地、如同背诵课文般流畅开口:“不止今天,其实你每天都很帅,超级无敌帅,是我见过最帅的男生。” 这还差不多。 贺知洲唇角的笑意差点没压住。 不行,在她面前还是得保持一点高冷。 她不过是夸他一句帅。 他还不至于高兴到要起飞吧? “嗯。”贺知洲故作平静地应了一声,“像我这么帅的人在家打游戏太浪费了。” 乐缇嘴角一抽:“……所以呢?” “所以,我必须送你去动车站。” 乐缇虽然还是没想通—— 她去曲水,他打扮得这么帅干嘛? 但她最终又妥协了:“那好吧。” 电梯门缓缓关闭,轿厢里忽然安静下来。乐缇正想着见到妈妈后的开场白,却听见身边人忽然开口: “今天很漂亮。” “……”乐缇静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向贺知洲,“谁?我吗?” 贺知洲左右看了看,又故意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噢?电梯里还有别人吗?” “……”乐缇轻轻抿住嘴唇。 明明贺知洲平时也没少夸她,可这一刻,她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脸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烧了起来。 ——糟糕。 她立刻抬手捂住发烫的脸。 这下轮到贺知洲疑惑了:“你怎么了?” “没什么。” 乐缇捂着脸含糊道。 “……”贺知洲垂眸注视着她几秒,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奇开口:“你脸红了?” “我没有。” “就有,我看见了。” “我脸红什么?”乐缇嘴硬。 “我怎么知道你突然脸红什么?”贺知洲弯起唇角,笑容里有点藏不住的得意,“我夸你一句漂亮,至于这么开心吗?” “我说了我没——” 乐缇抬头,猝不及防撞进少年含笑的视线里。那眼神像温柔的漩涡,几乎要在顷刻间将她吸入。 她猛地怔住,随即别开脸。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贺知洲追问:“你没什么?” 乐缇率先拔腿往外走:“我说我没叫车,现在打。”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乐缇猛猛加速,几乎要跑起来:“你管我?” “我乐意。” “贺知洲你好烦!” 贺知洲不解,大步跟上:“我又怎么烦你了?” 乐缇觉得他们两人简直是在进行一场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比赛,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说:“你话好多!” “——唉。” 贺知洲突然开始唉声叹气,演技浮夸。 乐缇板着脸,还是没忍住问:“你叹什么气啊?” “没什么。”贺知洲先她一步叫好了车,拖长尾音,“就是觉得好心送人去车站,还要被嫌烦,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嫌弃过。” 乐缇无辜地看他一眼:“那恭喜你,现在有了。” 贺知洲:“…………” 两人日常无趣且没有营养的斗嘴在五分钟后滴滴司机抵达时暂告一段落。 贺知洲拉开车门,乐缇先钻进了后座。待他坐定后,侧头问她:“身份证带了吗?” “带啦,”乐缇应道,“你昨晚就提醒过了,我怎么可能忘。” “礼物呢?” 乐缇骄傲地抬了下巴,“那更不可能忘。” “那真要夸夸你了,”贺知洲轻笑,“今天居然没丢三落四。” 乐缇坦然接受:“哦,谢谢了。” “不客气,宝宝缇。” 前排的司机被这对话逗笑,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笑着搭话:“小姑娘,你男朋友还挺关心你的啊。” 两人齐齐一愣。 乐缇:“……” 贺知洲:“……” “……叔叔,他不是我男朋友。”乐缇飞快解释。 “真不是?” “不是啊!” 司机大叔一脸“我懂”的惊讶:“可我刚才都听见他叫你宝宝了。” 乐缇:“…………” 天啊,能不能让她别老是碰上这种社牛的司机叔叔啊! 沉默几秒,她有些无力地补充:“叔叔,我才高二呢,我们不能早恋的。” 乐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漏洞。 贺知洲怔了怔,率先反应过来,唇角轻轻弯起。 司机大叔只当她害羞,连连点头:“好嘛,那等你们上大学再谈咯!” 乐缇:“…………” 怎么感觉越描越黑了。 她索性闭嘴。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也不是第一个人这么误会了。 虱子多了不痒。 正值红灯,等待的间隙,司机又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注意到男生的目光始终落在身旁的女生身上,忍不住轻声感慨:“唉,年轻就是好啊!” … 到了动车站下车点。 贺知洲一路送她到检票口,乐缇刚要转身进去,却被他轻声叫住。 “怎么了?” 贺知洲:“送你个东西,伸手。” 乐缇乖乖摊开掌心。 下一秒,一颗黄澄澄的手工羊毛毡星星挂件轻轻落在她手中。星星毛茸茸的,脸上还带着两团可爱的粉红腮红,憨态可掬。 乐缇眼睛一亮,“这是什么?” “喜欢吗?” “喜欢。”她连连点头。 “送你的幸运星。”贺知洲看着她,认真道,“也许能给你带来幸运。” 乐缇收拢手心感受着那份柔软,又忍不住拎起来端详,不可思议地问:“贺知洲,你还信这个?” 在她印象里,贺知洲一直是个酷哥,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相信这些玄学的人。 “以前不信。”他说。 “嗯?” “没什么,”贺知洲看着她唇边的笑意,自己也跟着笑起来,“总之你带着。” “好。”乐缇看了眼时间,“那我先进站啦,你回去吧?” “嗯。” 贺知洲却仍站在原地。 乐缇疑惑:“你还有话要说?” “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回来我也来接你。” “知道了。” “玩得开心,顺便替我祝阿姨生日快乐。” “好,走了。”乐缇挥挥手,“拜拜。” 贺知洲点了下头,“等你回家。” 乐缇心里泛起一丝古怪,抿抿唇:“怎么像是生离死别一样?我只不过是去隔壁市一趟,我走啦!” 贺知洲咳了一声:“走吧。” 动车站内的广播声拉回了两人的思绪。 乐缇刷了身份证,转身走进检票口。 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贺知洲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在人来人往的动车站里,这样穿搭的大帅哥出现让其他男性瞬间成了背景板,加上让人一眼震撼的顶级脸蛋,无疑吸引了众多目光。 乐缇犹豫片刻,还是抬起手,小幅度地朝他挥了挥,用口型无声地说:“回——去——吧——” 贺知洲似乎瞬间读懂。 他弯了下唇,单手插兜站在原地,随后微微偏头,也隔空回应她:“知——道——了——” 乐缇也读懂了他。 她怔了几秒,忍不住笑了起来。 贺知洲怎么这么笨啊。 她背着包往前走,没有再回头,却觉得贺知洲仍然会在原地等着她。 这是一种毫无根据却又无比确定的直觉。 一如既往的。 从小到大似乎都这样。 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乐缇绕开那些看起来舒服的,会让人意志松懈的付费按摩椅,找了个普通空位坐下,拿出手机给贺知洲发消息: -你快回去ok? 再附带上她最爱的那个小狗系列的表情包,图片里小白狗睁着星星眼,周围画满爱心,顶上写着“非常感谢”。 贺知洲很默契地回复了同系列表情:小白狗闭眼陶醉地举着大拇指,配文“不谢”。 等车时,乐缇熟练地打开听歌软件,点进喜欢的歌单。她扫了一眼列表,选了首王心凌的《黄昏晓》。 看着手心里那颗毛茸茸的星星挂件,她惊觉歌词竟然格外地应景—— /有人说天刚要黑的时候 /在天边出现的第一颗星星 /它叫做黄昏晓* 这首歌是乐缇小时候跟表姐一起看过的一个偶像剧《微笑pasta》的ost。 听着听着,她忽然有些晃神。 随手点开评论区,十万多条留言里,有一条在讲述和初恋男友的故事。 讲的是和初恋男友看过这个电视剧后,走在桥下,两人发现有流星,对着流星许下要永远在一起的心愿。 乐缇想起出门前脸颊发烫的温度,想起这些日子贺知洲看她的眼神,还有司机大叔那句调侃。 一个前所未有的猜测涌上心头,像嫩芽悄然萌发,让她心跳加速。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却又被一股冲动推动着,向湖中投出一颗试探的石子: -贺知洲 -我想问你个问题 贺知洲几乎秒回: -问 乐缇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最后还是一鼓作气地问: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问题发出去后,她罕见地感到惴惴不安。如果他回答“有”,自己会开心吗?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复: -you 乐缇看着屏幕怔住。 ios键盘确实经常把中文打成拼音,她时常这样,也许是打字速度太快了。 没等到她的回应,贺知洲又补来一个字,像在修正,又像在确定什么: -有。《 》 14-20 第14章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乐缇其实就后悔了,还没来得及撤回,就看到贺知洲毫不犹豫地给予了确切的答复。 贺知洲真的有喜欢的人。 乐缇盯着屏幕怔怔出神,捧着手机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输入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回应。 贺知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 很快又发来一张截图,附上一句:我订了个蛋糕送给阿姨,到站后配送员会在门口等你,记得取。 截图显示,贺知洲在某知名品牌小程序下单了一款精美蛋糕,还特意把价格截掉了。 … 接下来的车程变得格外漫长。 乐缇一路没再和贺知洲聊天,她随手翻起之前的聊天记录,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系频率高得离谱。 除了上课时间,他们两个几乎全天都在断断续续地发消息。 贺知洲的大脑像是装有多台处理器,就算正在打游戏也能秒回她的信息,一天24小时高强度在线,而且好像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跟她分享。 乐缇上滑到前两天的聊天记录。 贺知洲:[图片] 贺知洲:快恭喜我 贺知洲:我出心了 他发来的仍然是三角洲的游戏截图,画面里的人物拿着一颗硕大璀璨的钻石。 乐缇表示疑惑:这是什么?哪来的? 贺知洲:掏鸟窝掏的 贺知洲:这叫非洲之心 乐缇虽然不太懂这款游戏的玩法,但还是认真恭喜他,怕他觉得敷衍,又补了一连串的“666”。 乐缇:这个很值钱吗? 贺知洲:这么说吧,庞明星打了4个赛季,没出过这个。 乐缇:那你美梦成真咯。 接着贺知洲发来一条语音,声线懒洋洋的:“这算什么美梦成真啊?其实比起非洲之心,我更想要别的。” 乐缇:这么贪心 乐缇:那你还想要什么 到这里,贺知洲又开始故弄玄虚。 贺知洲:。 贺知洲:没什么 乐缇:? 贺知洲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是我太贪心了 … 除了打游戏之外,就连进录音棚、或是开始做demo之前,贺知洲都会提前跟她说一声。 而她发给贺知洲的,大多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内容,比如从网上看到的什么刻薄贩剑文案,又或是纠结今天该点什么外卖。 可无论她发什么,贺知洲总会一条条引用,再认真地逐条回复。 ——像是在批阅作业。 贺知洲……真的是这么有耐心的人吗? 乐缇忽然有些茫然。 她怎么觉得,贺知洲像是个许愿池,无论她说什么,每一句都能得到回应,每一个愿望都仿佛能有结果。 甚至她都没有投入硬币。 一个明明怕麻烦、做事干脆利落的男生,居然愿意陪她做这么多“无所谓”的小事。 而贺知洲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会是谁呢? 会不会是…… 乐缇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准确地说,是她不敢去猜了…… 一路出神间,列车已抵达曲水南站。 乐缇刚想发消息问贺知洲配送员电话,目光就被人群中一位格外显眼的黑衣帅哥吸引。 对方背着印有“BLACKSWAN”字样的专业冷链配送箱,身高和贺知洲相仿,头戴黑色天鹅logo鸭舌帽,一身利落的黑色机能风制服。 logo与贺知洲发来的截图一致,看来是蛋糕店的专职配送员。 乐缇不禁暗自感叹,连配送小哥都这么帅,这品牌果然不一般。 她走上前,和对方对了取件码,没想到下一秒,小哥直接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单膝蹲下。 乐缇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小哥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箱中取出纯黑磨砂质感的蛋糕盒,郑重其事地开始介绍起蛋糕。 “这款是我们品牌的招牌蛋糕之一,层次和口感都非常丰富。口味是红酒六重巧克力,主要选用欧洲稀奶油、单一产地马达加斯加黑巧克力与法国纯脂黑巧克力制作……这两只天鹅由伊索玛特糖纯手工雕刻,玫瑰花瓣也是手工拉塑而成。” 看着盒中栩栩如生的黑天鹅蛋糕,乐缇的目光完全被吸引,忍不住明知故问:“这款蛋糕是不是很贵?” “其实还好。”配送员语气温柔,面不改色地报出一个四位数价格。 乐缇沉默几秒:“……” 一块蛋糕差不多是她三个月生活费。 这……叫还好? 她取了蛋糕,拍下照片发给贺知洲,斟酌着发去一段消息:拿到蛋糕了,替我妈妈谢谢你!不过下次别买这么贵的了吧T-T!你的生活费也是钱啊! 贺知洲的回复却显得格外轻松- 什么生活费?- 暑假给人写demo赚的- 分分钟赚回来了,吃十个都没问题 … 快到站时,乐缇给邹岚打了电话,妈妈说会和那位叔叔一起开车来接她,按照指示,她很快找到了停在约定地点的一辆黑色奔驰。 邹岚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站在丈夫身边,一身碧绿色旗袍,低盘发髻,气质温婉动人。 男人名叫窦峰,保养得宜,体态挺拔,看上去文质彬彬。他见到乐缇便热情地打招呼:“缇缇,好久不见,你妈妈最近总念叨你。” 乐缇礼貌回应,上车前先悄悄瞥了眼宽敞的后座,发现一向爱缠着妈妈的窦子明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窦峰注意到她的表情,一下秒懂,笑着解释:“明明前两天去他奶奶家了,晚点奶奶会送他回来。” 乐缇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窦峰在机关工作,为人健谈。 路上主要是邹岚和乐缇聊天,他偶尔从后视镜看过来,插上几句。 窦峰这时才注意到乐缇怀里的蛋糕盒logo,略显惊讶:“这蛋糕可不便宜,我同事上次生日也买的这款。缇缇,是你自己掏钱给妈妈买的?” 乐缇对“缇缇”这个亲昵称呼感到些t许不适,平静解释:“是我朋友买的。” 窦峰疑惑:“朋友?” “是洲洲吧?”邹岚笑着接过话,向丈夫解释,“是缇缇的好朋友,从小就住我们对门,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玩。” 窦峰恍然大悟:“你之前说过的那个,缇缇的青梅竹马!” “是。” 乐缇察觉到两人之间默契的氛围,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 窦峰的独栋别墅位于曲水公园左岸,四房四卫,还带一个近两百平的花园。 这里虽然装潢豪华,但乐缇每次来都感到十分拘束。她总会想起小时候和妈妈、外婆挤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光。 总觉得那样对她来说才有家的温暖。 外婆总爱在厨房窗台的小花盆里种点小葱,每次妈妈下厨,小小的乐缇帮不上什么忙,就会被喊去剪几根葱。 到了门口,乐缇先给外婆打了电话报平安,外婆又让她把电话递给邹岚。 “妈妈,外婆说了什么?” 邹岚迟疑了一下,只是笑笑:“没什么,就是说如果你今晚在曲水过夜,记得告诉她一声。” “好吧。” 走到玄关处,窦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放在乐缇脚边,像是星级酒店里常见的一次性款式。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缇缇,前两天家里断舍离扔了太多东西,暂时没有多余的新拖鞋了,你先将就穿这个?” 邹岚闻言顿了顿:“不然你先穿妈妈的?” 乐缇轻声打断:“不用了,谢谢叔叔。” 在玄关处换鞋时,她猝不及防想到每次去贺知洲家,都有她的专属拖鞋。 而来了这里几次,似乎都是这样的。 不过乐缇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她不会让这些细枝末节困扰自己太久,她很早就发现如果事事都计较,活着就太累了。 邹岚将蛋糕仔细收进冰箱,随后带乐缇到楼上客房休息。母女俩关上门,难得有机会坐下来聊聊天。 “缇缇,回程车票买了吗?” “还没。” “今晚要留下来过夜吗?”邹岚轻轻拍了拍铺得整齐的床褥,“你看,妈妈特意换了新的床品。今晚就睡这间怎么样?妈妈陪你一起睡?”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温馨的小夜灯,旁边还放着几样她爱吃的小零食。 乐缇心里微微一动,转头对上邹岚期待的目光,犹豫片刻还是说:“晚点再看看吧。” 邹岚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却仍温柔地笑着:“好,都看你安排。妈妈还是希望你能住一晚,我们好久没好好聊天了。” 乐缇“嗯”了一声,便陷入沉默。 很奇怪,来之前她明明设想了很多与妈妈相处的场景。明明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此刻坐在一起,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邹岚看出她的不自在,起身柔声道:“坐车累了吧?困了就睡一会儿。晚上我们在家吃饭,妈妈买了好多菜。我先下楼切点猕猴桃,给你补充维生素。” “好。” 房门被轻轻带上。 乐缇舒了口气,打开手机正好收到贺知洲发来的消息:- [图片]- 嗯? 照片里,贺知洲坐在电脑桌前,面前摆着一块黑巧蛋糕和一杯奶茶。 刚才在路上,乐缇想到那份黑天鹅蛋糕,就顺手在外卖软件上点了份一人份蛋糕,外加一杯冰淇淋红茶送到贺知洲家。 虽然知道两者价值不同,但她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回馈一份心意,回复道:就当作你也一起吃了蛋糕。 贺知洲:好 和贺知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乐缇觉得在房间里呆得有些不安心,总觉得该下楼坐着。 她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一楼厨房里隐约传来的争执声让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窦峰的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带着不耐的低斥:“不就是一双拖鞋吗?邹岚你摆什么脸色?” “我今天一直在打扫二楼房间卫生,”邹岚压低声音说,“我不是让你回来时顺手买一双吗?” “我这么多事,忙忘了!”窦峰的声音透着烦躁,“再说了,你女儿自己都没说什么,你计较什么?” “你没看出来缇缇不开心了吗?” 窦峰不悦:“她哪有那么敏感金贵?” 邹岚沉默了一瞬,反问:“窦峰,就你儿子金贵?” “今天是你生日,我懒得跟你吵!”窦峰冷笑一声,“还有,什么叫我儿子?邹岚你别忘了,明明从小可是喊你妈妈的。你如果真这么惦记你女儿,当初就不会——” 乐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邹岚无意间瞥见楼梯上的身影,脸色微微一变:“缇缇?你怎么下来了?” 乐缇站在高处看得分明,窦峰的表情也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换上笑脸:“怎么不多休息会儿?正好,我朋友从贵安寄来一箱猕猴桃,很甜的,快来尝尝。” “谢谢叔叔。” 乐缇面不改色地走下楼梯。 几分钟后,客厅里。 窦峰接了一通工作电话,进了书房。 邹岚坐到女儿身边,轻声问:“你刚才……都听到了吧?” “嗯。” “你叔叔就是最近工作忙,有些着急上火。”邹岚一边解释,一边拿起小刀为她切猕猴桃,又递上小勺子,“他平时不这样的。” 邹岚一直穿着一件薄衫。 乐缇接过勺子时,不经意瞥见她手腕上不小心露出一大片青紫色,不由蹙起眉头。 邹岚浑然不觉,“怎么了?” 乐缇脑中空白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放下勺子,直接拉住邹岚试图遮掩的手,望向紧闭的书房门,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只想到了一种可能。 牙齿几乎立刻打颤。 “他打你了?” “——没有。”邹岚飞快地回答,表情极不自然,甚至不敢直视女儿的双眼,“是昨晚吵架,我不小心碰到柜子了。” 乐缇看着妈妈抽回手去。 沉默半晌,她问:“真的吗?” 邹岚温柔地笑了笑:“真的,别担心。” “是因为我要来吵架?” “……不是的。” “撒谎。”乐缇冷下脸来,“妈妈,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真的很明显?你以前总教我不要撒谎,为什么现在不对我说实话?” 邹岚有些手足无措,“……缇缇。” 乐缇从不觉得自己泪点低,可这一刻,愤怒、委屈、与巨大的疑惑在她心口拧成一股生硬的力,猛地向上冲撞。 眼泪模糊了眼眶,又毫无预兆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不解地看向邹岚:“你不是说你过得很幸福吗?妈妈,你骗我的吗?” 邹岚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看到女儿的眼泪她一下慌了神,慌乱地伸出手,“……缇缇。” 乐缇偏过头,顿时泪如雨下。 “妈妈,今天是你生日。”乐缇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有些语无伦次,“我还以为……你在这里过得很幸福呢。” 她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几乎忍不住想立刻冲进书房,当面质问那个男人。 她又语速很快地问邹岚。 “他是不是真的打你了?” “……” “这种男人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沉默良久,邹岚苦笑着开口:“缇缇,婚姻是很复杂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直到现在,妈妈还是不知道该如何经营好一段婚姻。你窦叔叔平时对我是很好的,只是极少数时候情绪失控,更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邹岚拉了拉袖子,眼神有些麻木,垂眸轻声道,“妈妈现在没有工作。” 乐缇抬手飞快地抹掉眼泪,顾不上眼线是否晕开,脱口而出:“我存了很多压岁钱的,你缺钱的话可以——” 话未说完,她突然顿住。 邹岚静静看着她。 乐缇从妈妈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是啊,她那点压岁钱,又能做什么呢? …… 就这样僵坐了半小时,窦子明被爷爷奶奶送回家。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乐缇,他果然露出厌恶的神情,像没看见她似的径直绕过,对邹岚撒娇说:“妈妈,我也要吃猕猴桃。” “你刚回家,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窦子明不悦:“我现在就想吃猕猴桃。” 邹岚无奈附和:“好好好。” 乐缇漠然地看着这一母慈子孝的场景,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绝望。 这种微妙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晚餐。 今天是邹岚的生日,她却还要辛辛苦苦地下厨,只有乐缇站在厨房里帮她打下手。 窦峰始终待在书房不见人影。 而窦子明坐在宽敞的客厅里看电视,还把音量调到最大。 邹岚提醒了几次无果。 “缇缇,他……” 乐缇t打断妈妈想要为窦子明辩解的话,什么孩子小不懂事这种理由在她这里不会成立。 她开口:“妈妈,我今晚不留宿了,我刚买了最晚一趟回临宜的车票,晚上十点。” 邹岚切菜的动作一顿,没有挽留:“好,那妈妈送你去车站?” “嗯。” 一顿饭做好,窦峰终于出现。 乐缇坐在邹岚身边,看着妈妈对着生日蛋糕许愿,脸上再次挤出勉强的笑容。 饭后,乐缇把礼物留在了房间床上。 邹岚送乐缇到车站后,陪着她走了一段,轻轻牵起她的手:“缇缇,最近和洲洲相处得还好吗?在学校怎么样?” 听到贺知洲的名字,乐缇脚步微顿:“都挺好的。” 母女俩就着贺知洲的话题简单聊了几句,过安检前,邹岚忽然叫住她:“妈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上次子明弄坏了你的玩具,那天洲洲送我到楼下,对我说了一番话……” 邹岚想起那天的情形。 她自知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始终在女儿和这个新家庭之间难以找到平衡。 她好像一直在自我麻痹。 那天,贺知洲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叫住她:“阿姨,我有事想跟你说。” 邹岚看着他,“什么事?” 少年郑重其事地开口:“阿姨,请你以后也多关心关心乐缇吧,她也才十几岁,也很需要你的关心和爱。” 邹岚看着他的表情,一时怔住。 贺知洲又淡淡补充:“她很爱逞强,表面上总装作不在意,其实内心很脆弱,不是坚不可摧的。” “……” “她也很想你的。” 那一刻,愧疚如潮水般将邹岚淹没。 … 坐上返回临宜的动车。 乐缇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夜空中繁星璀璨,她靠着车窗出神,反复回味着妈妈刚才的话。 为什么上次她问贺知洲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轻描淡写提了吓唬窦子明的事,却只字未提他对妈妈说的这番话? 胸口像被浸了水的海绵堵住。 有些沉闷。 不久,手机屏幕不断亮起。 邹岚发来一连串消息,字里行间透着笨拙的试探——- 缇缇,今天你能来陪妈妈过生日,妈妈特别特别开心!- 又让你不开心了,妈妈很抱歉- 你不要担心妈妈,我心中有分寸的- [愉快] 乐缇一条条看完,抿着唇,眼眶再次发涩。她没有立即回复,索性关上屏幕闭目养神。 她暂时不想这么快和妈妈和好,她现在既生妈妈的气,又感到恨铁不成钢。 是的,就是恨铁不成钢。 她气邹岚太过好脾气,什么事都能轻描淡写地揭过,像一阵温柔的风包容身边所有人。 她气妈妈骗她说自己很幸福,气妈妈竟然能忍受窦峰这样的行为。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心疼。 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像一只被婚姻困住的蝴蝶。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她不能真的生妈妈的气。 因为她心知肚明,除了她和外婆,还有谁能真正理解妈妈的处境? 她不能让妈妈真的孤立无援…… 回到临宜,乐缇只给贺知洲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没在曲水过夜,买了晚班车回来,太晚了就自己打车回家。 贺知洲大概在打游戏,没有立刻回复。 乐缇打了辆车,没回家,而是去了一个许久未去到的地方——小学时住的老小区附近的江心公园。 夜深了,公园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居民在散步,这里也算是她和贺知洲的“秘密基地”了,小时候放学后,她和他常来这里玩。 乐缇静静站着,吹着江边的风。 她看着有些老旧了的娱乐设施,双人漫步机、大转轮还有小时候最爱玩的跷跷板和荡秋千。 小时候的一幕幕都似乎历历在目。 她在空无一人的秋千上坐下。 一旁的路灯灯光昏黄,像一团倦了的雾,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扑棱着,在光晕里留下破碎的影。 空气里饱和着夏夜溽热的潮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怎么也吹不散。 乐缇坐了十分钟,江风带着一股水腥气拂过她的鼻尖,却没能吹进她的心里。胸口的郁结反倒像被这风喂养着,愈发坚实、沉重。 其实,她不敢第一时间回家,是害怕外婆问起细节,也怕她会兜不住这满心的狼狈。 她抱着手机,邹岚那些若无其事的字句,宛若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她的心里。 屏幕的光亮毫无征兆地晃动起来。 乐缇哽咽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抽噎声,虽然极力克制了情绪,几颗泪珠还是在无人处情不自禁地顺着脸颊滑落。 算了。 四周也没人。 没人会注意到她的。 哭就哭吧。 狼狈就狼狈吧。 可偏偏事与愿违。 眼泪坠落的瞬间,一双灰棕拼色的路铂廷低帮板鞋映入眼帘。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男生的气息还有些不稳,像是一路小跑过来,说了句—— “找到你了。” 乐缇愣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错愕地撞进少年深邃的眼眸里。 贺知洲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与她平视。乌黑的额发微微遮住锐利的眉宇,而在看清她泛红双眼的刹那,他整个人也怔住了。 “你哭了?” 乐缇还有些没回过神,声音讷讷的:“贺知洲……你怎么会在这?” 贺知洲唇边的笑意顷刻消散。 他重复问道:“你怎么哭了?” 乐缇慌忙抬手要擦眼泪,却被贺知洲轻轻拉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 她的借口拙劣:“我沙子进眼睛了。” “乐缇,”贺知洲蹙眉看着她,“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贺——” 她刚想开口解释,话语便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秒,少年拥抱像夏夜的风,炙热地把她拥入了怀中。 坚定不移的。 乐缇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 长大以后,她和贺知洲再也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拥抱过了。 她抿了抿唇,嘴唇忍不住轻轻颤抖,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悄然决堤。 “背着我偷偷哭什么?”贺知洲的声音低哑下来,“难道你觉得我会嘲笑你吗?” “贺知洲——” “在呢。” “贺知洲。” “我在。” 紧绷的心弦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整个人松弛下来,低头埋在他肩头毫无形象地哭鼻子,狼狈地呜咽着:“贺知洲贺知洲……” 不远处恰好路过一对老夫妻,停下脚步望向他们。 贺知洲微微一怔。 迟疑片刻,他还是抬手轻轻拍着她纤薄的脊背,喉咙忽然有些发涩,却仍故作平静地应着:“……我在呢。” 他的情绪与感官仿佛与乐缇完全相通了,随着她的啜泣而起伏,找到她时那股喜悦,也在看到她泪眼的瞬间便被心疼冲垮。 今天因为乐缇的缺席,他的心情像一张空白的宣纸。此刻却又因为她落泪,宣纸落下潮湿的水滴,迅速洇染开来。 看着她独自坐在秋千上的身影,他才发觉,原来一个人的眼泪可以这么重。 “突然哭得这么大声。”贺知洲压下喉间的酸涩,“受了很大的委屈?” “……” 乐缇下意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在贺知洲找到她的那一刻,心里某处突然塌陷,情绪瞬间决堤,就这么没出息地在他面前哭成了泪人。 良久,她稍稍平复呼吸,缓缓坐直身子。 贺知洲却伸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乐缇再次愣住。 贺知洲半蹲在她面前,眼神注视着她,抬手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她的眼泪,仿佛有着无限的耐心。 他的手心并不柔和。 相反,因常年练习乐器,指尖覆着一层薄茧。 这触感让乐缇感受得格外清晰。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了几秒。 贺知洲收回手之前,还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 乐缇挪开眼,再次问他:“所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贺知洲轻轻一笑,环视了一眼四周,“小时候你每次不开心,不都会跑到这里来荡秋千,还总要赖着我推很久。” 像是想起了有趣的往事,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那时候站在你身后,看不见你的表情,总担心你还在哭,就想着多推一会儿。结果推到手腕都酸了,绕到前面一看,你正捂着嘴偷偷笑。” 乐缇想起那些童年片段,忍不住破涕为笑:“你怎么连这种小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贺知洲望着她,“没办法,记性太好。”t “……好吧。” 他起身绕到她身后,先检查了一下秋千的牢固程度,才轻轻推了推:“想不想荡秋千?” “想。” “那扶好了。” 乐缇握紧秋千绳,随着他的力道轻轻荡起。 足尖点地又离地,周而复始。 很神奇,当夜风拂过耳畔,方才那些挥之不去的烦闷,竟开始一点点消散。 荡了好一会儿,乐缇趁着夜风轻声说:“贺知洲,谢谢你。” 望着她的背影,贺知洲唇边泛起浅浅的弧度,语调依旧懒散:“谢我什么?” ——谢谢你找到我。 谢谢安慰我。 一直陪着我。 “谢谢你陪我荡秋千。” “噢?怎么谢?” 乐缇吸了吸鼻子,“你想我怎么谢?” “那不如你起来,”贺知洲拖长尾音,不着调地说,“换我坐坐?” 乐缇一时语塞。 不懂他这种幽默为什么能信手拈来。 她刚要起身,却被他轻轻按回秋千上。 “傻子么?我开玩笑的,坐着。”贺知洲漫不经心地说,“我这人呢,就爱无私奉献,特别喜欢看别人荡秋千。” 乐缇:“…………” … 贺知洲就这么不知疲倦地推着乐缇荡了近二十分钟秋千,直到夜色渐深,两人才并肩踏上回家的路。 路过奶茶店时,贺知洲特意买了杯杨枝甘露递给她。 乐缇发现,今天贺知洲似乎特意绕了一条稍微远一些的路,带着她走向附中附近的一座人行天桥。 乐缇看到桥上聚集了不少人,甚至有人扛着相机,不禁好奇:“他们在干嘛?” 贺知洲:“等流星。” 乐缇脚步一顿,眼睛还有些红红的,看向贺知洲,“流星?” 贺知洲也停下来,跟着仰头望了一眼夜空,“听说今晚有英仙座流星。” 两人默契地停下来,找了个位置等。 乐缇将信将疑:“流星真的会出现吗?” “会,信我,再等等。” 他看过天气预报的。 “好。” 乐缇靠在天桥栏杆边,垂眸望着临宜繁华的夜景。车流如织,她忽然想起还没给外婆报平安。 打开手机才发现,外婆半小时前就发来了消息- 宝贝孙女- 什么时候到家? 又过了几分钟- 洲洲刚才来敲门,问你到家没有- 他说他去接你了- 看完流星早点回家[微笑] 看到最后一行,乐缇蓦然怔住。 “谁的消息,看得这么入神?”贺知洲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故作不经意地问起。 乐缇快速回复了一下,关掉手机,也若无其事地回答:“噢,我外婆的,就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回了吗?” “回了。” 流星就在此刻来临。 夏夜里,少年少女并肩站在天桥上,肩膀相抵,一同仰望夜空。 “哇!来了来了!” “快抬头——” 在周围的欢呼声中,乐缇与贺知洲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异口同声:“快看,流星!” 想起白天在车站听到的那首歌,还有那条十万赞的评论,乐缇心念一动:“贺知洲,快对着流星许愿,听说很灵验。” 说完她便闭上眼睛虔诚许愿。 睁开眼时,她原以为贺知洲会摆出酷酷的表情,或是漫不经心。没想到他却闭着眼,认认真真地许了愿,时间比她还要长。 乐缇好奇:“你许了什么愿望?” 贺知洲却反问:“你呢?” 她迟疑片刻,慢吞吞地回答:“希望外婆身体健康,妈妈能真正幸福……”在贺知洲的注视下,她又补充道:“还有,祝你以后能梦想成真。” 贺知洲微微怔住。 半晌,他抿了抿唇:“那你呢?” 乐缇困惑:“嗯?” 贺知洲脸上表情很淡,语气似乎也没那么高兴:“你许了三个愿望,就算阿拉丁神灯来了都实现了,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办?” 乐缇愣住,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而且,她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愿望。 迄今为止,她的人生中没有过多少明确的目标——要考哪所大学,读什么专业,统统没有明确的目标。 唯一一次郑重其事的生日愿望,是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分开。但自那以后,她好像就失去了许愿的勇气。 “可是阿拉丁神灯只能实现三个愿望啊。”乐缇撇撇嘴,“再加一个,他不同意怎么办?” 贺知洲懒洋洋道:“这不是还有它?”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乐缇看见他轻轻拍了拍她包上挂着的星星羊毛毡。 “它能干什么?”乐缇嘀咕着,突然福至心灵,“你直接说你就是阿拉丁神灯不就好了?随便我许多少愿望都行。” 贺知洲愣了一瞬,唇角弯起:“行啊,以后就这么叫我,微信备注也可以改成这个。” 乐缇拔腿就走:“想得美。” 贺知洲双手插兜,悠闲地跟上,好笑道:“改个备注怎么了?” “那我许愿,你能实现吗?” “说说看。” 乐缇抛出第一个愿望:“帮我写数学周末作业。” “…………” “你看。” 贺知洲无奈:“行,仅此一次。” 乐缇趁机加码:“再给我多写几张签名。” “这算什么愿望?可以。” “……”乐缇绞尽脑汁又想了一会儿,“算了,暂时想不到了,下次再说!” “嗯。”贺知洲垂眸看向那个星星挂件,忽然蹙眉,“刚才说错了,这东西好像不太吉利,还给我。” 枉费他照着教程做了那么久,这可是他第一次做手工。 乐缇伸手捂住星星挂件,不解地问:“为什么?谁说的,我很喜欢它。” 贺知洲有些诧异。 “今天是有些不开心,但最后看到了流星,就是它带来的lucky啊!”乐缇不乐意,又孩子气地说,“送人的东西还要回去?贺知洲你要不要这么小气!我不会还给你的,回家我要把它挂在我的书包上。” 贺知洲愉悦地弯了下唇,“那行吧。” 看到他唇边的弧度,乐缇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他,“你笑得这么开心干什么?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 “行。”贺知洲拖长尾音,“那拿你的数学作业来换,自己好好做,不懂我教你。” 乐缇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开口:“你刚刚还说帮我写作业的!” 贺知洲故意逗她:“那是阿拉丁神灯说的,关我贺知洲什么事?” 乐缇板着脸:“…………” “我开玩笑的。” “……” “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乐缇:“严格来说,我心情还没好。” 贺知洲:“……” 乐缇:“我还想回去荡秋千。” 贺知洲:“…………” 贺知洲以为她真的这么想。 他仔细端详片刻她的表情,忽然在她面前弯下腰,含笑看着她,嗓音里也带着纵容的笑意:“缇缇大王,你就饶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入V啦谢谢大家的支持,本章66个小红包![奶茶]- 这几章乐缇的母女线会有一些,后续也不会很多,会写贺知洲的家庭。 现在算是交代一下家庭背景,乐缇的性格形成原因?[眼镜] 第15章 周日,乐缇和颜茹约好一起去市图书馆学习。结束后两人又顺路去了新开的巷子咖啡打卡。 她们各点了一杯特调,名字都很好听,乐缇的这杯叫「葡萄成熟时」。 颜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乐缇的书包上。其实在图书馆时她就注意到了这个羊毛毡星星挂件,忍不住问:“同桌,你这个挂件好可爱,有链接吗?分享一下。” 乐缇摇头:“我没有,是贺知洲送的。” “那我识图找找看。”颜茹打开购物软件拍照搜索,结果列表里只有一家店铺有同款。 点进链接,她刚想加入购物车就放弃了,惊奇地说:“宝宝缇,这是手工制品诶!全网就这一家店在卖,还是原创设计,居然都没有成品卖!” 乐缇接过颜茹的手机看了一眼。 还真的没有成品包卖? 她疑惑地低头看了看包上那颗带着憨厚笑脸和粉色腮红的星星,心里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个猜测。 颜茹替她说出了心声:“这该不会是贺知洲亲手做的吧?” “……” “不会吧?”颜茹一脸不可思议,“贺知洲顶着那张海王脸,居然会做这么纯爱的事?” 乐缇抿了抿唇,也有些难以相信。 贺知洲…… 亲手做了这个羊毛毡挂件送她? 可是,他周末不是练琴就是打三角洲,哪来的时间做这个? 乐缇喝了几口咖啡,忍不住t点开聊天框给贺知洲发消息。 她思考片刻,决定先迂回试探- 那个星星挂件有链接吗?- 我同桌也想买 贺知洲先发来一个商品链接,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让她买材料包自己做一个 乐缇沉默了,思忖片刻:所以,这真的是你亲手做的啊? 贺知洲:你别告诉我你才发现? 乐缇:………… 贺知洲:发省略号是什么意思? 乐缇:sorry! 乐缇捧着手机斟酌措辞:因为你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心灵手巧的男生 贺知洲:? 乐缇又开始生硬地找补:- 但没想到- 你还是挺有天赋的 几秒后,贺知洲发来一个近期很火的古风小生无语表情,乐缇一眼看出又是从她这里“偷”的- Hello?- 你怎么又偷我表情包?- [无话可说] 贺知洲回复:- 怎么了- 这叫发小共同财产- [无话可说] 这下乐缇对着屏幕真的无话可说,觉得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贺知洲又发来一条消息- 排练两小时了,好累 接着看似随意地附了张照片。 乐缇还没点开大图,一张帅得令人屏息的俊脸就占据了屏幕。 贺知洲用原相机直出,依旧没什么瑕疵和死角,不仅如此拍摄角度还很刁钻,像是仰躺在沙发上随手对脸拍了一张- 你在干嘛?- 感觉我有黑眼圈了 乐缇放大照片仔细端详,也没看出黑眼圈有多明显,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在睁眼说瞎话。 她拍了一张咖啡的照片发过去:我和颜茹在喝咖啡。 顿了顿,又象征性地问:你在干嘛? 贺知洲似乎就在等这句,十分冷淡地回了三个字:在生气 乐缇一头雾水:你怎么了? 贺知洲:你自己想 乐缇:??? 在她思考的间隙,颜茹刚好挖了一勺巴斯克送进嘴里,不经意瞥见她的屏幕。 照片里,男生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睫毛浓密,脸上没什么表情,帅得很有攻击性。 “贺知洲怎么突然给你发自拍?” “他说他有黑眼圈。”乐缇一脸认真,“可我根本没看出来,他是不是想炫耀自己熬夜皮肤还好?” 颜茹被噎了一下:“你俩锁死吧。” “……?” “拜托,这还不明显吗?”颜茹忍不住点破,“贺知洲这不就是孔雀开屏?什么黑眼圈,分明是想让你夸他帅嘛!” “…………” 几秒后,乐缇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不信你试试呗。” 乐缇犹豫片刻,索性在对话框里直白地输入“你好帅”三个字,然后发送。 贺知洲似乎一直在等回复。 发出去后,两人的聊天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显示了好久。 贺知洲像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谁教你这么直接的 过了几秒,他又问:是不是颜茹? 乐缇难得嘴甜:- 这不是事实吗?- 发自肺腑 少爷果然被哄好了- 行- 暂时原谅你了。 另一边,刚结束排练不久。其余成员先行离开,排练室里只剩下庞明星和贺知洲。 庞明星看着贺知洲瘫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嘴角还挂着可疑的笑意,忍不住提高音量:“老大,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 贺知洲还在回味乐缇发来的那三个字。 很奇怪,明明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夸长相,各种天花乱坠的赞美也听过不少,可为什么偏偏乐缇一句简单的“你好帅”,就能让他心情这么好。 他觉得意犹未尽,顺手长按消息,又点了下收藏。 做完这一切,贺知洲才懒洋洋地抬眼看庞明星:“嗯?你刚说什么?” “……”庞明星委屈道,“我都说三遍了!” “那就说第四遍。” “唉,就是八班那个女神啊!她这两天一直缠着我要你联系方式,你又关了名片添加,我到底给不给?” 贺知洲蹙眉,“什么女神?” “那个应微月啊。” 他语气冷淡:“不认识。” “……”庞明星沉默几秒,“你前两天还在学校超市跟人家说过话呢。” 贺知洲仍然心不在焉,敷衍地应了声:“哦,是吗?” 庞明星提醒道:“就那天早自习下课,乐缇给羿扬推荐茶π,然后……” 听到这里,贺知洲立刻皱眉打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别说了。” “咋了?” 贺知洲:“不想听。” 过了几秒,贺知洲又状似无意地问:“最近乐缇有没有问你要谁的联系方式?” 庞明星云里雾里的,“谁的?” “就说有没有。” “没有啊!”庞明星说,“说起来她最近都没怎么跟我聊天,也不知道都在跟谁聊。” 贺知洲莫名瞥他几眼,愉悦地勾起嘴角:“这还用问?她当然是在跟我聊。” 庞明星:“…………” 关于应微月要微信的话题再次被提起。 事实上,贺知洲微信列表里几乎没有什么异性,他觉得这种问题没必要思考。 “那个应微月好像喜欢你。” 贺知洲纳闷:“所以呢?关我什么事?” “那你加不加?”庞明星很苦恼,“我还不知道怎么拒绝,总觉得很难拒绝女生的请求。” “拒绝很难吗?”贺知洲瞥他一眼,“不懂你这么积极干什么,以后打算去相亲网站当红娘?” “……那倒也不是。” “你直接说我不加不就完了?”贺知洲笑了下,“很抱歉,我这人一向比较守男德。” “守什么男德?”庞明星讶异,“你谈了?” “没谈啊。”贺知洲理所当然,“但这也不妨碍我提前守吧?” 庞明星沉默了。 这时贺知洲忽然起身,在旋转椅上潇洒坐下,一条长腿随意屈起,抱着没插电的电吉他即兴扫了段旋律,低声哼着调子,指尖流畅地交替拨弦。 “什么歌?好听。” “刚突然想到的旋律。” 庞明星看向贺知洲。 贺知洲写的歌都有着独特的风格,不是旁人能随意模仿的,就像暑假时某个rapper发了新歌,仅仅前奏几秒,庞明星就听出那是贺知洲的手笔。 贺知洲专注地弹着吉他,庞明星在一旁斟酌措辞给应微月回了消息。发完后他顺手刷了下朋友圈,恰好看到有个玩音乐的朋友发了新动态。 庞明星点进去一看,把手机递到贺知洲面前给他看了一眼,“我靠,羡慕了。我有一朋友的女朋友给他做了个吉他拨片,还是小猫图案的,好羡慕啊。” “还行吧,”贺知洲抬眸扫了一眼,“就图案有点幼稚。” 庞明星努努嘴,继续往下刷,突然震惊:“什么,昨晚有流星?我咋不知道?” 贺知洲来了兴趣,“我看了。” “在哪啊?” “天桥。” 贺知洲又补充:“和乐缇。” 庞明星挠挠头:“我好像没问跟谁吧?” “哦,”贺知洲云淡风轻地拨了下琴弦,“是我想说。”。 转眼到了周三晚上,师大礼堂有一场公开讲座。 班主任陈倩极力推荐,说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听听。主讲李老师不仅有丰富的升学指导经验,还是某教育栏目的特邀嘉宾。 这次讲座的主题是高考升学规划。 颜茹当晚要补课,乐缇便和贺知洲约好放学后一起去。 两人在附中对面的美食街吃了砂锅麻酱粉,赶到礼堂时,发现前排的好位置几乎坐满了,只好在后排找了两个相邻的座位。 乐缇认真听了十几分钟,不知是碳水摄入过多还是吃得太饱,渐渐有些昏昏欲睡,没过多久便不自觉地趴在了桌上。 好在这不是在学校上课。 她趴了几分钟,不经意转头,才发现贺知洲不知何时也趴着睡着了。 他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平日里那股潇洒随性的气质收敛了不少,乌黑碎发搭在额前,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乖巧。 乐缇看着看着,不觉走了神。 可没想到,原本睡着的人突然睁开眼。 贺知洲直直地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些许笑意:“偷看我?” 乐缇连忙移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撇撇嘴,“谁偷看你了?” 她随手拆下书包上的星星挂件,直接挡住了贺知洲过分深邃的目光,支支吾吾道:“我在看它没看你,它比你可爱多了。” 两人现在都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中间只隔着一只晃动的星星挂件,贺知洲显然没料到这一招,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 乐缇一直盯着手中的星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正试图平复这种异样,下一秒,星星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握住,接着拨到了一旁。 贺知洲的手指按在星星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擦过了她的指尖。 乐缇一顿t,刚想缩回来,却被他稍稍用力按住。 贺知洲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连带着那个挂件,慢慢从两人之间移开。 星星后面,是少年含笑的眼眸。 “你不看我。”贺知洲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那换我看你。” 就在这时,讲台上正在踱步的讲师扶了扶眼镜,目光忽然定格在他们这个方向,半开玩笑地对着麦克风说:“倒数第二排那两位同学啊,高中时代是很美好,谈谈恋爱什么的我觉得无伤大雅——但我现在讲到关键部分了,能不能先听一下?” 李老师又幽默地补了一句:“你们这样旁若无人,老师我会很伤心的。” 这话引得全场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乐缇后知后觉地发现,前排好几个同学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他们,其中不乏穿着附中校服的同校生。 “轰”的一下,全身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她瞬间从耳朵红到脖子。 她触电般猛地抽回手。 接着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完蛋了完蛋了。 她是不是要社会性死亡了! 她现在根本不敢抬头确认有多少人在看自己,尴尬得脚趾紧紧蜷缩。 然而火上浇油的事又很快发生了—— 贺知洲看着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 他脸上没有半分不自在,甚至还从容地坐直身子,懒洋洋地应了句:“知道了,老师。” 乐缇:“?” 他应这一句什么意思。 她真的要当场晕过去了。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乐缇一点睡意也没了,认真地听了会儿讲座。 讲座结束后,不少学生涌上前去,想和李老师合影或签名。李老师好脾气地应允:“好了,今晚我没事,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多留一会儿,我会尽力解答。” 礼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两人正准备离开,一个穿着二中校服的女生朝他们走来,目光直直地落在贺知洲身上,看样子是想来要联系方式。 这样的场面乐缇见过不止一次。 她不太喜欢这种氛围,打算从另一边先出去等。 只是刚拿起包站起身,手腕却突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 她一怔,回过头,对上贺知洲的视线。 贺知洲看都没看那个女生,目光只停在她身上,语气带着些许不解:“方向走反了。” 乐缇低头看了眼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和女生面面相觑几秒,很快瞥见那女生略显尴尬的表情,“……” 贺知洲不由分说地拎起她的书包,对已经走到面前的女生淡淡道:“同学,我们赶着回家呢,麻烦让让。” “……”女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差点对乐缇来了一个90度鞠躬,“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他是你男朋友!” 乐缇试图解释:“他不——” “走了。”贺知洲忽然打断她,顺手将鸭舌帽扣回头上,压低帽檐,拉着乐缇快步从教室后门离开。 两人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贺知洲腿长步阔,乐缇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一路被他牵着穿过也刚从礼堂出来的同学们,许多好奇或探寻的目光投过来。 乐缇听见了自己加剧的心跳。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贺知洲紧扣她手腕的指节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种被保护、被引领的奇异安全感,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 直到走出礼堂,晚风裹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贺知洲才放缓脚步,松开了手。 乐缇轻轻喘了口气,抬头看他:“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当然是怕你真把我卖了。” “……” “我忽然很好奇。” “什么?” 贺知洲侧过头,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加了别的女生的微信,你会不高兴吗?”—— 作者有话说:30个。 第16章 乐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到。 一直以来,她都对自己这位音乐天才竹马很受欢迎这件事心知肚明。 一个长相出众、又有能拿得出手的兴趣爱好,平时看上去随意散漫,偏偏学习又名列前茅的男生,很难不吸引到女生的目光。 贺知洲像是被上天偏爱的样本,似乎做什么事都可以轻松成功。 乐缇也不止一次见过女生问他要联系方式,也许是习以为常,以前每次她都能坦然自若地看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贺知洲这么问她,她居然没办法第一时间反问出:“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夏夜里,晚风将少年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动,他专注地看着她,似乎对这个问题格外在意。 而在等乐缇思考的同时—— 贺知洲表面上看上去风轻云淡,实际上垂在身侧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拜托了,能不能为他吃一次醋啊?能不能因为他出现一点情绪波动?快说你会不高兴啊,快说你不允许别的女生加我微信啊,快说你会介意啊。 为什么总是那么大方。 看起来毫无所谓的样子。 是不是因为……根本不在乎? 能不能告诉我,你也特别在意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 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对视着。 这个点有不少师大的学生刚下课在回宿舍的路上,有人骑车经过,看到两个样貌出众、穿着附中校服的学生在晚风中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都忍不住频频看过去。 乐缇的沉默时间太长了。 长到贺知洲心底那簇名为期待的小火苗,在夜风里一点点微弱下去,最终还是只剩下一小撮温热的灰烬。 不过他并不会因此生气。 顶多有些失落。 他适时转移了话题:“有这么为难吗?好了,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会不高兴的。” 说完,贺知洲微微别开脸,很轻地叹了口气。他迈开腿刚要往前走,校服衣角突然人从后被轻轻扯了一下。 身后少女的声音像是刻意压低了,有些别扭地轻轻说了两个字: “会的。” 他脚步顿住,身形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乐缇像是在他心头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里,轻轻地吹入一口仙气,火星迸溅,瞬间燎原。 他立刻回头,“真的?” “嗯。”乐缇低头看鞋面,“虽然见怪不怪了,但是我觉得如果你加了别的女生的微信,我还是会……生气的。” 最后三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囫囵吐出。 乐缇对家人,对朋友的占有欲都很强。 她光是想想,如果贺知洲对别的女生也这样,心里就闷得不行。 可是跟谁玩,跟谁交朋友,都是他的自由。她似乎没什么立场…… 乐缇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嗫嚅道:“我是不是太小气了啊?” 贺知洲却弯了下唇,笑意再也压制不住,“为什么?那我也很小气。” “?” “如果你也加了别的男生,我也会不高兴的。” 乐缇像是被点到,带着点急于自证清白的意味:“我没加别的男生!” “嗯,我知道。” “……”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乐缇再次感觉到脸颊温度不可控地攀升,奇怪,最近为什么总是这样…… 两人又默契地抬步,往前走着。 乐缇刻意慢了一步,看着贺知洲单肩背着她的书包走在前面。 少年的肩膀变得宽阔,单薄的校服布料下,隐约勾勒出薄削峻峭的脊背线条,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瘦与力量感。 贺知洲稍稍加快了一点步伐,走在了前面一点。因为如果乐缇此刻往前走两步,绝对会看到他压不下去的嘴角。 那样也太明显了—— 那跟小狗尾巴像螺旋桨一样起飞有什么区别? 走了几步,贺知洲觉得还是有必要,又若无其事地向她补充:“我也不会加别的女生的。” 乐缇懵懵地抬脸,“嗯?”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是在回应她刚才那句“会生气”。 她又低头“哦”了一声。 怎么办? 她现在好像快有点不会走路了。 怎么有点同手同脚了。 乐缇轻轻呼吸了一口气,试图调整回正常的步态,又怕被贺知洲看到她现在的糗态。 结果,她抬眸偷偷一看—— 走在前方半步的贺知洲,步态似乎也有些说不出来的僵硬,仔细看去……好像也同手同脚了。 “贺知洲。” “嗯?”他应声,没有回头。 “你……”乐缇看着他比自己更离谱的顺拐姿势,忍不住笑出来,“你顺拐了!” “怎么可——”贺知洲身形猛地一顿,低t头看了一眼自己。 下一秒,他开口:“你看错了。” “我才没看错!” “……”贺知洲转身看向乐缇,“自己走路像只笨企鹅,还好意思笑话别人。” “我哪有?” 贺知洲欠揍地笑:“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小学广播体操的样子吗?” 乐缇的肢体极度不协调,不管是跳舞还是什么,就连日常走路也呆呆的。 她僵住,“不许提我黑历史!” “那你别笑我。” “我就要笑,”乐缇把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虚张声势地喊,“贺知洲是顺拐大王!” “笨企鹅。” “顺拐大王!!” 贺知洲沉默两秒:“你笨企鹅。” 乐缇立刻还击:“你顺拐大王!!!” 乐缇不想再这样无聊地对峙下去,有些落荒而逃地往前小跑起来。 贺知洲却在此时,在人来人往的师大校园里,在身后微微拔高音调喊她:“Hello,笨企鹅?” 乐缇脚步一顿。 想装没听见,贺知洲却又跟上来。 贺知洲语气懒洋洋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Hello?怎么不理我啊。” “Hello?” “Hello,笨企鹅?” 乐缇终于忍无可忍,停下来,转过身仰起脸瞪着他,小发雷霆:“闭嘴!不许再喊了!” 贺知洲稍稍弯腰,脸上表情无比愉悦,像是刮中了五百万彩票,拖长尾音问:“诶?我叫的不是笨企鹅吗,你回头干什么?” 乐缇:“…………” 可恶! 又!上!套!了! …… 接下来回家的一路上,乐缇都保持极度高冷,无论贺知洲跟她说什么,她都只留给对方一个写满“莫挨老子”的后脑勺。 两人上了回家的Brt,一前一后在单人座位上坐下,贺知洲从后面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不为所动,盯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那只手指不屈不挠,又点了两下,伴随着某人压低后显得格外温柔的嗓音,像复读机成精般在她耳边循环播放:“理理我。” 乐缇:“……” “真不理我了?” “…………” “理理我吧。” 乐缇依然用沉默筑起高墙,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被她强行压平。 到家门口,乐缇刚想迅速关门,将那个复读机隔绝在外,贺知洲却抢先一步,一只脚敏捷地探进门缝,卡住了她的退路。 乐缇:“?” 贺知洲面不改色,“我来看看外婆。” 好巧不巧,蒋惠芳恰好从书房出来,看到贺知洲,立刻笑着说:“回来啦?洲洲,正好,我刚才回来给你们买了两份糖水放在冰箱里,一起来喝。” “好,谢谢外婆!” 乐缇轻哼一声,喝完自己那碗椰汁西米露就借口写作业,趿拉着拖鞋回了房间。 蒋惠芳看了眼房门,“你们吵架了?” “没有。”贺知洲笑,“外婆,我回家拿个东西再过来,陪您看会电视吧?最近有个新的音综。” 蒋惠芳欣然应下:“那可好。” 乐缇回房间后,有些坐立不安。 她先是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望着天花板发呆;又爬起来在书桌前坐下,把笔袋里的笔挨个拿出来摆弄一遍,却始终心不在焉。 她忍不住去听门外的动静。 贺知洲走了吗?真走了? ……有些烦。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晚自己太过反常了,打算写会儿数学卷子麻痹自己—— 然而除了前两题选择题能轻松解出,此后似乎就难度陡然攀升,像是从打Lv.1的小怪一下变成了小boss。 字里行间都写着“此路不通”。 乐缇气极反笑了。 该死的数学。 到底要和她虐恋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几声克制而规律的敲门声响起,笃,笃,笃。 乐缇第一反应就是贺知洲。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别扭还没完全消散,故意磨蹭着不起身,对着门外喊:“谁啊?” 门外安静了几秒,无人应答。 她又竖着耳朵等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故意用一种被作业折磨后有气无力的平淡语气问:“干嘛?” 门外依旧一片寂静。 “搞什么……”她忍不住嘀咕了句,带着点被戏弄的微恼。 正准备关门,脚尖却意外碰到了一个毛茸茸、会动的东西。她低头一看,猛地顿住—— 只见一个巴掌大小、造型蠢萌的电动玩偶,正慢悠悠地、一摇一摆地从打开的房门“走”进了进来。 玩偶是最近网上很火的深蓝色小老鼠表情包造型,长相实在是有些丑萌滑稽——豆豆眼,大门牙。 小老鼠一边笨拙地挪动着小短腿,一边用合成的电子音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缇缇大王,别生气啦——” “缇缇大王,别生气啦——” “缇缇大王,别生气啦——” 乐缇愣在原地,看着这个鼠鼠在地上打转,几分钟前还盘踞在心头的烦闷,瞬间被这突如其来又幼稚得好笑的一幕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忍不住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鼠鼠圆滚滚的脑袋,轻声说:“……笨蛋贺知洲。” 鼠鼠被戳得晃了晃,但依旧尽职尽责地播报着求和语音。 乐缇拿出手机,对着这个求和信使拍了张照,发给贺知洲- [图片]- 这是哪来的小奸细?坦白从宽,不然我就把它从窗户扔下去ovo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亮了起来。 贺知洲:笨蛋。 贺知洲:你懂不懂道上规矩? 乐缇:什么规矩? 贺知洲: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呲牙]—— 作者有话说:哎哟喂。 小学鸡斗嘴就是好玩哈哈哈哈哈[眼镜] 明天(周一)好像要上夹子了,特殊情况晚上23:30更新,后面还是每天中午12:00嗷。[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17章 贺知洲刚踏进家门,玄关的感应灯尚才亮起,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他摸出来瞥了一眼屏幕。 ——是贺抒雨。 他任由铃声不依不饶地响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几秒,才不紧不慢地划开接听,又将手机随意贴在耳边,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坐落于纽约中央公园旁的复式顶层公寓内。 年轻女人慵懒地陷在宽大的Minotti康纳利沙发里,一身祖母绿丝质睡袍,衬得肌肤莹白,精心打理过的棕色长发如海藻般垂落。 女人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在手中的lookbook上轻点,而后又懒洋洋地开口:“这个和这个,这两个不要,其他都送过来。” 听筒里,有人态度极好地轻声答了句:“好的,Victoria.” 贺知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扯了下唇,带着点了然与细微的嘲弄。 他几乎立刻猜到,他的姐姐贺抒雨此刻以怎样一种“人间富贵花”的精神面貌,坐在她那个带着俯瞰公园全景的落地窗、私人恒温泳池和藏酒惊人的私家酒窖的顶级公寓里。 就像活在一帧帧精致的电影截图里。 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交代完,贺抒雨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才想起耳畔尚在接通的电话,开门见山地问了句:“快高考了吧,别告诉我你真打算在临宜窝一辈子。”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贺抒雨纤细的手指卷着一缕发丝,轻笑道:“我们都一个月没联系了,姐姐这是在关心你。” “是吗?”贺知洲轻哂一声,“那你的关心方式挺特别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 事实上,姐弟俩的关系向来算不得融洽。 贺知洲对姐姐的感情很复杂—— 就像一块丰富的调色盘,而其中名为“讨厌”的色块占据了相当一大部分。 他讨厌贺抒雨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微妙优越感,更讨厌她每次看向他,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毫不掩饰的不满与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够完美的艺术品。 说来讽刺,他和姐姐的相貌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眉眼轮廓如同复刻。 以至于,贺知洲每每看到贺抒雨精致无瑕的脸,都恍惚觉得是在看性转版的自己。 贺知洲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罐冰镇苏打水,单手打开,倚在岛台旁仰头灌了几口。 冰凉的汽水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他开口:“跟你的小白脸在纽约t呆的好好的,管我干什么?” 他们的父亲贺秉初是声名在外的航空大亨,母亲钟阙音是享誉国际的钢琴大师。 夫妻二人光环等身,常年定居国外。 贺知洲从小就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跟着退休的爷爷在临宜这座小城生活。 自从初中时爷爷去世后,他就一直是一个人独居。而被父母带在身边、当作家族继承人悉心栽培的是姐姐贺抒雨。 这对常年忙碌于各自广阔天地的夫妇,几个月都不见得会给远在临宜的儿子打一个电话。 听上去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但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情感表达的稀缺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常态。 ——爱意当然也存在。 但往往都被稀释在遥远的距离与各自精彩的人生里,比起父母给他的钱,他们给予的那肉眼可见的关爱就显得更加微不足道了。 以前贺知洲甚至怀疑过他爸妈是不是早就忘了地球另一端还有他这个小儿子。 就在前几年,钟阙音在国外资助了颇有天赋的年轻男学生,且对方和贺抒雨似乎私下关系密切。 钟阙音的ig甚至还有她和那个男生的合照。 比起嫌少出现在妈妈和姐姐的社交媒体上的他,他们和那个男生才更像是一家人。 此刻电话里,贺抒雨的声音骤然冷下来:“贺知洲,你在用什么语气跟我说话?” 贺知洲也不复平日那副懒散带笑的模样,表情冷下来,唇边勾着一抹轻嘲:“那我该用什么语气?要我捧着你么,Victoria?我现在不在纽约。” “你要真在纽约,我真会整死你的。”贺抒雨情绪极为多变,方才的冷厉倏然散去,又轻笑起来,“洲洲,你如果继续对姐姐摆臭脸的话,信不信我转头就把你那些小秘密,一件不落地告诉你那个宝贝小青梅哦?” 贺知洲沉默了。 原本倚靠着岛台的松散姿态稍稍站直,良久,他还是不情不愿地说:“……抱歉,刚才语气不好。” “叫姐姐。” “……”他咬了下牙,“贺抒雨,差不多得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贺抒雨的耐心向来有限,见弟弟服软了也懒得再纠缠,语气恢复往常那种居高临下的随意:“挂了,到时纽约见。” 挂了电话,贺抒雨赤着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 脚下是柔软昂贵的地毯,眼前是纽约最贵的view——中央公园的园景和曼哈顿标志性的天际线在此交汇,一览无余,就如同陈列在脚下的微缩景观。 贺抒雨从小就站在了这样的高度。 知道什么叫作站在世界之巅,也知道什么叫“一览众山小”。 她习惯了呼吸这种空气。 同时,也坚信这才是他们这种人应有的格局与视野。 她不理解,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弟弟。 在她看来,弟弟不过是沉迷于临宜那个小地方自得其乐地玩过家家游戏,构筑着一些她看来幼稚且无用的关系与梦想。 什么乐队,什么吉他。 能干什么? 她作为姐姐,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有义务把他从那里拉出来,让他见识真正广阔的世界。至于他是否愿意,那并不在她的首要考虑范围之内。 此时,洗完澡的年轻男人从浴室里出来,上半身没穿衣服,露出劲瘦的腰和流畅的肌肉线条。 男人走到贺抒雨身后。 接着俯身,温热的唇带着湿。意,轻轻吻了吻她光滑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女人发丝间昂贵的冷冽香气。 男人的声音透露着一丝事后的沙哑与慵懒:“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贺抒雨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无波:“一个不懂事的小鬼,还能有谁?” 男人挑了挑眉,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腰肢,“你弟弟?” “嗯。” “他惹你生气了?” “他一向这样。” “那我哄你。” “不需要。”贺抒雨不着痕迹地微微撤开一步,脱离了他的怀抱,“你可以走了。” 男人怔了怔,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很快气笑了:“贺抒雨,你怎么这么无情?用完就扔?” “你第一天认识我?” 贺抒雨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也是。”男人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毕竟你的无情,我早就领教过了。”他又问:“你和贺知洲感情不是不好?怎么非要他来纽约。” 贺抒雨却依旧冷淡:“关你什么事?”。 另一边,挂了电话后。 贺知洲略显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又随手将手机扔到一旁。 从初中开始,父母就多次提出让他一起去美国生活,但每一次都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就这样一年年拖到现在。 时间就像是按了加速键。 关于去美国这件事,像是隐隐埋了一个定时炸。弹,沉默地躺在那里,说不清哪一刻就会被引燃。 他不明白,既然有了贺抒雨,还非要他去美国干什么? 贺抒雨性格傲慢,且情绪多变。 在贺知洲很小的时候,他就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诞生似乎只是姐姐一个解闷的“玩具”。 小时候,贺抒雨会兴致勃勃地试图给他穿上精致的小洋裙,即便他不高兴也要在他头发上系满可笑的蝴蝶结。 而在发现他不配合和不听话之后,她就果断地露出了邪恶的獠牙,还在父母面前不着痕迹地颠倒黑白。 而他每次和父母提起,他们总会露出一种无奈且纵容的笑容,云淡风轻地说:“洲洲,Victoria只是喜欢你,想和你玩而已,你是男孩子,不要这么小题大做。” 如果他感到委屈,又或者真的哭闹起来,他的父母便会皱起眉头,语气严厉地训斥他不懂事,不够包容姐姐。 他不明白,为什么年纪小的还要包容年纪大的? 但很快他明白了—— 只有更受疼爱的孩子,才是有资格发脾气的那个。 贺抒雨,就像是童话里备受宠爱的公主一样,无论走到哪里,似乎都有无形的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总是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他,勾着唇很是高傲。 贺知洲太懂那种一碗水端不平的感觉,也太熟悉那种被忽视、被要求懂事的委屈了。 所以,他也对乐缇格外地感同身受。 也想要去保护她,让她不再感受那份他体会过的失落。 对于繁华的纽约,他也提不起半分兴趣。 他更想留在临宜—— 这个他度过了十几个春夏秋冬的沿海小城。 贺抒雨不止一次说他自甘堕落,可他并不这么想。 在他看来,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张白纸,凭什么只能用一种颜色的笔来描绘?他的这张纸会被描绘成什么样,完全取决于他自己。 他才是那个执笔者…… 这两天,乐缇也有些苦恼。 她觉得最近贺知洲送了她太多东西,于情于理,她都该好好回一份礼才是。 可苦思冥想半天,她沮丧地发现,贺知洲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缺。 贵的她送不起,普通的又配不上他。 最后,她只好搬出救兵。 ——点开了庞明星的聊天框。 而庞明星果然不出所望,给她发来了一张图片。 乐缇眼睛一亮,立刻在网上搜索手工热缩吉他拨片DIY教程,打算亲自动手做一个送给贺知洲。 她的执行力向来很强,当晚就下单买齐了所有材料——热缩片、彩色铅笔、高光粉、打孔器还有钢化胶等等。 两天后快递如期而至,乐缇在写完作业后的空闲时间里开始动手做拨片。 坦白说,她的动手能力并不算强,很担心第一次尝试就惨烈翻车,于是决定先做一两个出来试试水。 流程比她想象的要简单—— 先在光滑的热缩片上用铅笔小心翼翼描出吉他拨片的形状。 乐缇提前查了资料,决定做比标准尺寸大一厘米的,在每个拨片里预留了嵌入NFC的小空间。 一张热缩片能剪出十几个拨片坯子。 她就打算从十几个试验品里选出一个最满意的送出去。 光是裁剪拨片就费了她不少劲,她用打孔器在顶端打好穿绳孔后,便进入了最考验耐心的手绘环节。 她和贺知洲都喜欢奈良美智笔下的小人,翻出平板里存好的几张画,用热缩片覆在上面,一笔一画地临摹,再用彩色铅笔仔细上色,最后用高光粉涂抹来提亮。 其中一个小人正抱着一把吉他,又酷又可爱。乐缇最喜欢的就是t这个,画得也最用心。 到了热缩的环节,热缩拨片在烤箱里慢慢蜷缩、变形,最终凝固成坚硬且小巧的成品。 出炉的瞬间,乐缇看着眼前一系列的拨片,一种得意和成就感的情绪油然而生。 最后再给冷却定型的拨片平整刷上钢化封层,再用美甲紫外线灯烤干就算完毕。 … 一晃眼又到了周末。 做好吉他拨片之后,乐缇又苦恼,该怎么不那么刻意地送出这个礼物呢? 思来想去,不如请他吃顿饭吧? 在饭桌上顺势拿出来,应该会显得随意很多。 正好最近广场新开了一家泰式餐厅,价格也在她生活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她刚在对话框里酝酿好措辞,贺知洲就像是心灵感应似的,先给她发来了消息。 贺知洲:苏醒 乐缇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整。 她回复:你睡到现在?今天乐队没排练吗? 贺知洲:昨天熬夜了,今天放羊,改明天了。 乐缇:你昨天几点睡的啊? 贺知洲:九点 乐缇十分惊讶- 九点?- 你居然这么早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贺知洲:。 贺知洲:AM,谢谢 早晨九点? 乐缇语塞,同样回了一个“。”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乐缇捧着手机心不在焉地等了半天,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发出邀请。 贺知洲此时还躺在黑漆漆的卧室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 熬夜最恼人的后遗症就是醒来后脑袋像被灌满了黏稠的水泥,思维滞涩、反应力掉线,俗称“脑雾”。 他瘫在床上,思考着人类生存的基本需求—— 是不是该吃点什么? 但他现在又提不起丝毫食欲。 什么都不想吃。 他又想,如果此刻被贺抒雨看到自己这副德行,一定会嘲笑他,评价他“颓废”、“没有生机”、“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贺知洲沉浸在与饥饿感的拉锯战中时,乐缇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看清消息内容的那一瞬,贺知洲微微怔住。 原本混沌疲惫的身体像是被注入了一针高浓度咖啡因,瞬间清醒过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眉梢不受控制地挑起。 乐缇:听说苏宁新开了一家泰餐,晚上我们一起去吧ovo 怎么回事? 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还是……开窍了? 难道—— 这是约会吗?! 最后这个念头像一道强光劈开贺知洲脑中的迷雾,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急急忙忙捞起一件T恤套上,胡乱抓了一把睡得东倒西歪的头发,对着手机按下语音键。 他刚用带有些沙哑嗓子说了个“我”字,就发现自己现在的声音难听得像杀猪。 他猛然松开手取消发送。 清咳了几声,贺知洲试图找回自己平常那把清越的嗓子,又觉得有点太刻意,最后调整到一个介于慵懒和清醒之间的声线。 他面不改色地重新说了一遍:“行啊,我正好饿了,现在起床洗漱换件衣服,等我。” 乐缇觉得男生出门无非是刷牙洗脸套件外套,顶多几分钟的事,便回:“哦,那过几分钟我去你家找你?” “没这么快。”贺知洲秒回。 乐缇疑惑:“啊,你要多久?” “很快。” 发完这条,贺知洲立刻像一阵风似地冲进浴室。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难得彪了句脏话。 艹。 早知道昨晚不熬夜了。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眼底还有淡淡的黑眼圈,这鬼形象怎么能行? 他不仅要洗脸刷牙,还得快速洗个头,用吹风机抓个看似随意实则心机的发型,再从上到下换一身能衬托出他肩宽腿长优势、同时符合“casualbuthandsome”的完美造型。 ——贺知洲反悔了。 他又拿起手机,又给出了一个在直女乐缇看来堪称离谱的出门时间: “四十分钟吧,一会儿见。”——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 我真不行了,少爷你怎么这么可爱啊[捂脸笑哭] 乐缇:只是呼吸 贺知洲:她一定喜欢我 这章30个小红包[求你了] 第18章 因为贺知洲,乐缇有些目瞪口呆,第一次直观地认识到原来男生出门也可以是如此兴师动众的麻烦事。 她不禁开始自我怀疑。 相比之下,自己平时是不是太不修边幅,太不精致了?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衣柜前,目光在除了校服就没几件常服的空间里逡巡,最终落在寥寥无几的小裙子上。 她犯了难,一时拿不定主意。 该穿什么好呢? 奇怪,之前和贺知洲出去,她好像从没这么纠结过穿搭,向来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主义忠实信徒,经常套件宽松T恤配牛仔短裤就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犹豫片刻,她决定场外求助,点开了颜茹的聊天框- [图片]- 同桌同桌,帮我选条裙子。 颜茹:你要出去么?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颜茹就仿佛福至心灵,又了然地发来一句:跟贺知洲? 乐缇沉默了,这直觉也太准了点。 颜茹小心试探:约会?[憨笑] 乐缇略显无力地解释:……不是啊!就是吃个饭而已 过了几秒,颜茹又发来一个偷笑表情,打趣道:我懂我懂,普通吃饭,懂的都懂。你拍照我看不太清楚,要不然打视频吧?你给我展示一下裙子? 乐缇拨去视频通话,颜茹秒接。 屏幕那头的颜茹化身资深造型师,目光如炬,迅速锁定几件小裙子,指挥着乐缇拿起来在镜头前比划。 颜茹最终拍板了一套学院风的白色针织短袖,搭配深蓝色百褶裙。 “这套就很适合你的风格,再配一双白色小腿袜,完美!我记得你上周去图书馆不是穿了一双黑色英伦风的乐福鞋?鞋子就穿那双吧。” 颜茹又指挥,“对了,你把头发散下来,刘海再用卷发棒稍微烫一下,弄出点空气感,别贴头皮。” 乐缇听完,犹豫道:“啊?还要弄刘海这么麻烦?我只是出去吃个饭。” “怎么会啊?”颜茹诧异,“出去玩,尤其是跟重、要、的、人出去玩,打扮得漂漂亮亮是对约会对象的基本尊重!漂亮的裙子需要合适的发型加持,这是整体氛围感,懂吗?” 乐缇沉默,强调:“不是约会对象。” “好吧,吃饭对象。” “……” 在颜茹的积极督促下,挂了视频后乐缇磨磨蹭蹭地换上了这套衣服,又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全身照发给颜茹打卡。 颜茹很快回复,语气充满成就感:好看!超级好看!我给99分! 乐缇随口问:剩下的一分呢? 颜茹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哈哈,剩下的一分?让你的贺知洲当面给你打喽![坏笑] 乐缇:………… … 出门前,乐缇又凑近镜子仔细端详,最终还是决定简单化个淡妆。粉底、眉毛、口红都还算顺利,可到了画眼线的步骤,果然还是难倒了她。 今天手有些太抖了,右边眼尾差点飞上天,只好用棉签蘸了点卸妆水小心翼翼地擦掉重来,最后折腾出一脑门薄汗。 一切准备就绪。 镜中的少女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刘海也卷出了恰到好处的弧度。 只是表情稍稍有些僵硬罢了。 乐缇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真是见了鬼了,不过是和贺知洲出去吃顿饭而已,从小到大一起吃饭的次数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她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乐缇对自己这反常的反应感到一阵懊恼。 除此之外,她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美丽羞耻症”,每次穿漂亮的裙子,总会陷入无限的纠结—— 这样穿会不会太夸张? 够日常吗?真的适合她吗? 她能否坦然面对外界那些或欣赏或审视、或单纯只是打量的目光? 尤其是此前出门,经历过一些莫名的凝视,她愈发觉得穿裙子让她没有安全感,这也导致许多裙子买回来了吊牌都没拆过。 乐缇背了一个休闲银色双肩剑桥包,把装着吉他拨片塞夹层,刚从卧室出来,就看到外婆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外婆,我今晚不在家吃了!” 蒋惠芳闻声抬头,看到她打扮也稍感意外,又关心地问:“好,晚上要去哪里吃?” “和贺知洲去苏宁吃泰餐。” 听到贺知洲的名字,蒋女士一下放下心来,笑着应道:“好,好。跟洲洲去啊,那外婆就放心了。钱够吗?需不t需要外婆微信再转你点?” “不用啦外婆,我还有钱。” “好。” “那行,去吧去吧,玩得开心点。” 下楼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此起彼伏的蝉鸣在耳边织成夏日的交响,傍晚温度稍微比中午降了一些,天边云卷云舒,瑰丽的霞光为天际线镀上一层温柔的滤镜。 乐缇刚出楼栋门,一眼就看见等在榕树下的人。 贺知洲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头上松松垮垮地戴着一副银色头戴式耳机。 他穿着一身黑色T恤搭配浅色宽松直筒牛仔裤,指间两枚设计感十足的奢牌戒指而瞬间提升了时髦度,脚上踩着一双低调却价格不菲的黑色Lvtrainer低帮板鞋。 完全清爽阳光的男友风。 乐缇知道贺知洲是个不折不扣的鞋控,鞋柜里的收藏丰富到一周出门都能不重样。 还有他那堪比小型品牌集合店的衣柜,估计里面的衣服叠起来都能把她淹没。 但最神奇的是,不管是简单的基础款还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潮牌,穿在贺知洲身上总能被驾驭出一种浑然天成的“老子天下最帅”的气势。 还没完全走近,乐缇就闻到空气中混着一股清冽又不刺鼻的淡淡男士香水味。 又是她以前夸过的喜欢的大吉岭茶。 贺知洲日常最常用的就是这一款。 乐缇看他戴着耳机以为在听歌,便悄悄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略微歪了下头,带着点恶作剧的笑意唤他:你好啊,顺拐大王。” 没想到,贺知洲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就抬起眼看向她。 而后,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今天的乐缇有些不一样。 巴掌大的小脸上看得出化了淡妆,像是花了些心思打扮过,身上穿了一套他没见过的学院风裙装。 她的眼线画得不算十分流畅,却丝毫不影响她整体的俏丽灵动。 少女肤色白皙透亮,唇上涂着一层水光感的唇釉,乌黑柔顺的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头,连刘海都精心卷出了蓬松的弧度。 “贺知洲?”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半天没反应,乐缇又疑惑地唤了一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他猛地回过神,随即状若无事地摘下并没有播放音乐、只起到一个装饰性作用的耳机。 他目光与她交汇两秒,又移开。 耳根微微发热了。 果然。 他能不多想吗? 这一定是约会吧?否则她怎么会特意穿上新裙子来见他,还花了时间化妆打扮。 贺知洲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装作随口问道:“今天怎么突然穿新裙子了?” “……”乐缇被问到,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一旁,“哦,刚才颜茹跟我打视频电话,我说我要出门,她非要帮我选的。” 贺知洲轻轻蹙眉。 怎么又是这个颜茹! 在学校天天黏着乐缇同桌同桌地叫就算了,怎么周末还要打视频电话骚扰? 虽然知道都是女生…… 但关系有必要好到这种程度吗? 呵。 贺知洲瞬间垮下脸,“那你同桌还挺热心。” 乐缇浑然未觉,还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是啊,我同桌人真的挺好的,眼光也不错。” 贺知洲:“…………” 更郁闷了。 他率先转过身,掩饰住脸上不爽的表情,硬邦邦地说:“我打的车快到了。” “哦,你等很久了吗?”乐缇走到他身边站定。 贺知洲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刚下来而已。” 实际上,他精心收拾完,没想到乐缇出门比预想中还慢。 他也没催,提前在楼下等了快十分钟,又觉得这个点的夕阳余晖依旧有点晒人,才默默挪到了榕树下庇荫。 “哦,我刚才在楼上喷防晒霜,耽误了一下。”乐缇边说边想在包里翻找什么,随即有些懊恼,“完了,我忘记带小风扇了,今天真的好热啊。” “是挺热的。” 乐缇觉得他有些奇怪,侧目悄悄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耳朵似乎有些红了。 贺知洲的耳朵上还戴着银色耳钉,头发似乎还特意抓过造型。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贺知洲的脚步不着痕迹顿了一下,“大概耳机压的。” 幸好这时贺知洲叫的车到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望向路边,发现司机似乎没看准位置,往前多开了五十米。 他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迈开长腿往前走。 “喂!你怎么突然走这么快!”乐缇忍不住轻声抱怨,小跑着哒哒哒地跟上去,百褶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贺知洲回头看她,“笨企鹅的腿有这么短吗?”说完,还是停下来等她跟上来,然后刻意放缓了步速走在她身边。 乐缇沉默一瞬,“这个梗过不去了吗?” “刚才好像有人先叫我顺拐大王来着。”他挑眉,旧账翻得飞快。 “……?”乐缇顿了顿,有些惊讶,“你听到了啊?你不是戴着耳机在听歌吗?” 贺知洲奇怪地瞥她一眼,“戴耳机就一定要听歌吗?” 乐缇很快反问:“你不听歌戴耳机干嘛?” 贺知洲:“……” “嗯?”她歪着头,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贺知洲沉默几秒,在拉开车门时,像是自暴自弃般,有些郁闷地回答:“为了装帅,行了吧?” “……那好吧。”乐缇非常客观地评价了一句,“其实你不戴耳机也够帅了。” “…………” 哇。 她最近到底怎么了? 贺知洲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直白的补充,心脏像是被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挠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手,有些慌乱地抓了抓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试图掩饰瞬间的失措。 到底是谁教她这么说话的? 以前一年到头都难得听她夸他一句帅,最近这频率是不是高得有点离谱了? 这接二连三的攻略,谁受得了? 不行,他得稳住。 如果她以后天天这么夸,他很难控制住不上扬的嘴角和想要嘚瑟的心情啊。 这简直是对他自制力的终极考验。 贺知洲刚在后座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名为「摇不动了只能滚(5)」的群聊正好弹出新消息。 翟尚然:@贺知洲大哥,昨晚说好的今天一起吃饭呢?你人呢?睡死了吗?[刀] 贺知洲回复:你巨婴? 翟尚然:? 贺知洲:? 贺知洲:自己一个人不能吃饭?[微笑] 翟尚然:? 翟尚然:?? 翟尚然:??? 贺知洲:别吵,我今晚有事 原一:@翟尚然别问了,你还不懂吗? 几秒后,翟尚然恍然大悟,在群里发了一个小丑摘面具的表情包。 庞明星:[大哭] 庞明星:又幸福了/。哥。 庞明星:所以今晚还回家吃饭吗? 贺知洲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在表情包栏里扫了一圈,最后点击了一个阴阳怪气意味十足的[调皮]回复。 做完这一切,他手指一划,一气呵成地设置了群消息免打扰,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行云流水,深藏功与名。 … 过了十几分钟,平稳抵达目的地。 乐缇先指了指一层的一家奶茶店,“我们先去买两杯喝的吧,我渴了。” “行。” 贺知洲跟在她身边,看她熟练地点了两杯两人都爱喝的饮品。 店员再次确认:“两杯杨枝甘露,少冰三分糖?” 乐缇强调:“对,其中一杯麻烦不要放西柚粒,谢谢。” “好的。” 贺知洲不喜欢西柚那种微涩的口感,一直觉得没有西柚粒的杨枝甘露才是完美的艺术品。 此刻听到乐缇清晰无误地说出自己的喜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愉悦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冒泡。 乐缇刚要打开手机二维码买单,就听见笑容甜美的女店员问了句:“两位,今天店内有活动要参与一下吗?完成后可以获得两杯新品尝鲜券哦,有效期一个月。” 乐缇随口问:“什么活动啊?” 店员拿来台面上的一个粉色亚克力宣传立牌,热情介绍:“免费领取新品咸法酪泰奶两杯,还有限量版的轻松熊钥匙挂件赠送哦!” 听到轻松熊三个字,乐缇立刻来了兴趣,贺知洲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什么新品奶茶都是次要的,那个毛茸茸的轻松熊挂件才是她的终极目标。 她有些急切:“怎么参与?” 店员笑着指向旁边那面几乎贴满甜蜜合影的照片墙:“是我们的心动快门挑战,很简单,只需要情侣拍一张大头贴留念就可以啦!”t 店员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转,带着善意的调侃:“你们是情侣吧?” 乐缇听完规则后,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窘迫。 怎么又被认成情侣了啊? 可是……是她最喜欢的轻松熊欸,真的好可爱,她真的很想要。 内心开始天人交战—— 要不要,装一下情侣呢? 反正只是拍张照,又不会怎么样。 她和贺知洲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坑蒙拐骗”的事了。 她想起小时候某次七夕节—— 那天她和贺知洲一起出门去集市玩,有个卖糖人的摊位,摊主心灵手巧,做了惟妙惟肖的牛郎织女糖人。 小乐缇盯着那对金灿灿的糖人,眼睛都直了,差点流口水。 可那个摊主偏偏故意逗他们,笑着说:“小朋友,今天的牛郎织女糖人,只卖给情侣哦!” 当时才七八岁的小乐缇想都没想,一把紧紧牵住身边小贺知洲的手,仰起白白嫩嫩的小脸,眼神懵懂又认真,奶声奶气地说:“叔叔,我们就是情侣哦!你卖给我们吧,今天外婆给我钱了!” 小孩理直气壮的模样把摊主都逗得前仰后合,最后直接免费送给了她。 其实乐缇一直没忘记这件事,直至现在想起来还有些羞耻。 也不知道贺知洲还记不记得这回事? 他应该忘记了吧? 最好忘了! 身边的贺知洲却突然上前半步,面不改色地说:“行,去哪拍?” 乐缇愣愣地转头看向他。 贺知洲低头看她一眼,眼神示意她装傻。 乐缇呆呆地别开脸。 他怎么就答应了啊? 店员笑着示意旁边那个装饰着爱心和星星的粉色大头贴机子,“就在那边拍。” 贺知洲点了点头,率先迈开长腿走过去,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了机子的深色遮光帘。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还站在原地发懵的乐缇身上,“小企鹅,愣着干什么?过来纪念一下。” 贺知洲的尾音微微上扬,也许是语气太过于宠溺,店员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乐缇怔愣住,连忙跟了上去。 她没想到贺知洲真的会配合,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 大头贴机对她来说还真是有些陌生了。 两人小时候倒是拍过不少傻气的合照,举着剪刀手,龇着漏风的牙。但随着年龄增长,除了学校要求的毕业照,他们似乎再没有这样正经地合过影了。 走进逼仄的空间,乐缇下意识地靠在机器一侧,手脚似乎都有些僵硬,没话找话:“你刚才说纪念什么?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贺知洲正微微俯身,研究着屏幕上花里胡哨的滤镜和边框,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头也没抬,语气随性懒散:“我想纪念就纪念了,管他什么日子呢。” 就纪念她记得他不吃西柚吧。 这个也可以。 他很快直起身,手指点进了拍照准备界面,这次又换了一个更亲昵的称呼叫她:“宝宝缇。” 乐缇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嗯,啊?” 他看着屏幕里乐缇不自然的神情,略一挑眉,故意用一种不着调的语气问:“跟我合照,有那么紧张吗?” 乐缇眼神飘忽,“谁紧张了?” “真没有?” “没啊。” “好吧,那我有点。” 乐缇:“?” 屏幕上拍照倒计时开始,乐缇顿时更加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 她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和表情,在想如果拍出来的照片很僵硬,那么一定会被看出来他们是在装情侣的吧? 没想到,在最后一秒来临的瞬间,贺知洲忽然伸出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头,轻轻将她按向他的方向。 少年偏过头,嗓音带着得逞后的懒洋洋的笑意,“小企鹅,别绷着了,笑一个吧。”—— 作者有话说:哎哟喂甜甜甜甜。 20个小红包![撒花] 第19章 小企鹅和顺拐大王的合照新鲜出炉。 乐缇发现,贺知洲在镜头前有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没有刻意摆拍的痕迹,表情也随意慵懒,像早已习惯被镜头追随的国际超模。 此刻,贺知洲捏着刚出炉的五张大头贴,神情专注如鉴赏传世名画,他纠结半天,最终只抽出一张交给店员,贴在奶茶店那面承载无数爱意的照片墙上。 至于其余四张,他毫不犹豫地全部收进自己口袋。 乐缇凑近那面缤纷的墙,又看贺知洲凭借身高优势,长臂一伸,将他们第一张拍的合照精准地安置在最醒目的位置。 满墙的爱侣用不同方式诠释着爱意——有炽热坦荡的拥吻,也有温柔缱绻的依偎。 乐缇又看了看他们的。 她发现,贺知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除了第一张还带着点故作镇定的生疏,后面的几张简直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彻底“发疯”起来。 贺知洲当时还抱怨机子太矮,完全没考虑到他这种海拔人群的人体工学,嘟囔着弯腰好累。 乐缇起初没悟出他这通抱怨的弦外之音。 直到贺知洲忽而弯下腰,作出一种几乎将她整个环抱住的姿势,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说了句:“这样就刚刚好。” 接下来,贺知洲甚至无需参考屏幕上的拍照姿势提示,就自发开发了一系列高难度互动—— 先是毫不客气地捏她的脸,又是拉着她的手要求对着镜头比爱心手势,甚至认真地调整她僵硬的手指。 从奶茶店出来后,乐缇将新得的轻松熊挂件攥在手心。而贺知洲仍沉浸在方才的合照里,边走边端详,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乐缇回想自己拍照时的僵硬。 严重怀疑他是在偷笑自己,忍不住小声嘟囔:“对着一张照片傻乐什么呢?” 贺知洲闻言,下意识摸向自己嘴角,“有吗?” “有,”乐缇点点头,“你笑得像个捡到钱的大傻子。” “…………” 贺知洲:“其实你可以换个更优雅的表达方式。” 乐缇:“比如?” “比如把‘大傻子’换成‘笨蛋帅哥’。” 乐缇:“…………” 过了会儿,乐缇还是忍不住:“你再给我看看刚才的照片……我拍得是不是很丑?” “怎么可能?拜托不要污蔑缇缇大王好吗?”贺知洲莫名地看她一眼,极其自然地手臂一伸,轻松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给你看,明明很好看。” 遽然拉近的距离,让乐缇脚步猛地顿住。 明明手都牵过,怎么现在这样勾肩搭背突然让她浑身都觉得僵硬。 乐缇忍不住微微侧目—— 贺知洲似乎仍沉浸在某种喜悦里,嘴角始终上扬,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合影。 乐缇不自觉地抿了下唇。 贺知洲浑然不觉,又开始不着调地瞎说:“你的表情虽然有点僵硬,但跟我合照紧张我也能理解。” “……” “怎么不说话了?”他忽然转过头来。 “我没——” 毫无预兆地,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撞了个正着。 一时间,谁都没有挪开眼。 贺知洲的眼眸此刻像一片忽然掀起波澜的汪洋,所有玩笑的痕迹褪去,只剩下一种暗暗的潮涌。 乐缇被他此刻的目光定住。 贺知洲明明是那么随意恣意的人,平日也张扬嚣张过,也抱着吉他在台上疯狂燃烧过,偶尔生气时候眸光锐利。 但她很少见过他流露出如此温柔,却又不平静的目光。 而贺知洲后知后觉他们此刻的距离。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不该立刻抽回手,某种莫名的贪恋让他僵在原地。 … 餐厅拿号后,排队不到二十分钟。 入座后乐缇抢先扫了码,把手机递过去:“你先点。” 贺知洲接过来,熟练地点了几样她爱吃的,最后才象征性地加了一样自己的。 他把手机推回去,状似随意地问:“怎么突然约我吃饭?” 乐缇答得诚恳:“你又是送星星,又是给我妈妈送蛋糕,我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吧?” “你请我吃饭我很高兴,”贺知洲微微一顿,“但就算没有这些回礼,我也依旧会这么做。” “这个还不算。” 乐缇觉得时机到了,从包里取出那个精心包装的小盒子,轻轻推过去:“我做了个东西,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贺知洲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强行按捺着期待,先询问乐缇的意见:“我现在可以打开么?” “回家再看吧。” “为什么?”他眉头微蹙。 “万一你不喜欢,我很t尴尬的。” “怎么会?”他语气斩钉截铁,“你送的什么我都会喜欢。” 拜托,乐缇给他送的礼物屈指可数,每一件都被他好好收着。现在就算她送块鹅卵石,他也会当稀世珍宝供起来。 … 菜上得很快,火山排骨垒成小山,冬阴功汤冒着酸辣的热气,色彩鲜艳,勾人食欲。 乐缇正和颜茹断断续续聊天,顺手拍了张美食照片发过去。 “你发给外婆?”他随口问。 乐缇头也不抬,“颜茹。” “……”过了几秒,“那你也drop给我。” 乐缇把照片发送给他。 贺知洲低头操作着手机。 一分钟后,乐缇刷朋友圈看到贺知洲发了那张食物的照片,配文也很简单:哥们先吃了。 短短几十秒,评论区像复活点刷怪般冒出一连串评论—— 翟尚然:没吃过,难吃,毫无食欲 贺知洲回复:哥们羡慕直说 翟尚然再次重复:就是tm难吃!! 原一紧随其后:看起来不错,这是哪家店? 贺知洲:不知道,乐缇选的 原一:? 庞明星:呜呜我突然脖子有点痒,能不能来根绳子磨一磨? 乐缇顺势点进他装饰得极有格调的朋友圈。动态范围只开放一个月可见,而这个月仅有的三条动态,竟全都与她有关。 第一条是在她家吃晚饭的照片;第二条是肠粉店开门时,她随口说他太瘦了,他转头就发了条“甘蔗现在多少钱一根?”;第三条就是今天。 还挺无聊的朋友圈——乐缇暗自腹诽。 似乎这种日常出现在贺知洲这种大帅比的朋友圈里,显得不那么高冷酷拽了。 她抬头问他:“这有什么好发的?” “纪念日啊。”他答得理所当然。 “什么?” “纪念有人记得我不吃西柚,纪念我们拍了合照,纪念……”贺知洲微微拉长尾音,“我即将收到一份来自南极的礼物。” 乐缇一时语塞。 头一回听说,收到礼物还有纪念日的。 ——不对。 “为什么是来自南极的礼物?” 贺知洲用看傻子的眼神瞥她,“企鹅难道是北极的?” 乐缇:“……” 她竟无言以对。 这个人的逻辑总是自成一派,像他那些突如其来的纪念日,荒唐中又带着几分歪理。 相比起乐缇,整顿饭贺知洲吃得心不在焉,视线总不受控地往那个盒子上飘。一顿饭的工夫,心里已上演了百八十场跌宕起伏的连续剧。 装在小盒子里的。 方方正正,不大不小。 这尺寸,这形状…… 难道是戒指? 这个念头像道闪电劈进脑海,贺知洲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可能吧?他立刻自我否定。 乐缇怎么会送戒指?这太超过了,完全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但似乎…也不是全无可能。 另一边的乐缇对此浑然不觉。菜刚上齐,她就埋头苦吃起来,秉持“唯有美食不可辜负”的信条,戴好手套直接抱着火山排骨啃得专注。 以风卷残云之势消灭完一根。 乐缇鼓着腮帮子抬头,才发现贺知洲根本没动筷,只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眼底笑意浮动。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贺知洲遽然回神,“没什么。”顿了顿,又忍不住试探,“就是觉得这盒子挺别致的。” “哦,文具店三块钱一个。”乐缇头也不抬,专心对付下一根排骨,“你要买盒子?那家店我有卡,正好帮我加积分。” 贺知洲被噎了一下,“……帮你加积分可以,盒子就不用了。” 很快,贺知洲又自我调节好了。 三块钱的盒子又怎么了? 怎!么!了! 重点在于里面的内容! 他垂眸瞥了眼自己指间的装饰戒,同时暗下决心,今晚他就把这些什么华而不实的ChromeHearts、Gucci、BVLGARI都摘了。 以后,只戴她送的那一枚。 … 吃完饭后乐缇抢先买了单。 比她想象中要贵一点,但她还是潇洒买了单,大不了后半个月省着点用,少买点小卡。 刚走出餐厅,乐缇的手机就弹出一条支付宝到账提醒,看了眼用户名,她疑惑地转头,“贺知洲,你干嘛突然给我转钱?” 不是说好了她请客的! 贺知洲挑眉一笑:“给小企鹅充点Q.币。” 乐缇直觉不对。 她低头再看了一眼,发现转账备注栏里写着“企鹅饲养费”五个大字…… 周一上学,乐缇和贺知洲一起去地铁站,疑惑他怎么只字未提吉他拨片的事? 那天晚上回家也没给她发消息。 难道是不喜欢? 上午第四节是历史课,老师宣布履行上学期答应好他们历史排名进步的奖励,放一部电影看。 教室里顿时腾起一片欢呼。 窗帘缓缓拉合,光线渐次隐去,整个空间沉入舒适的昏暗。 颜茹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听说陈颖要出国了。” “去哪?” “宾夕法尼亚,读景观规划。”颜茹顺势问,“你呢?想去哪里?” 乐缇沉默几秒,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可能就是师范?离家近,还能陪外婆。” “啊,你真想去师范啊,而且这个校区好老了,你不想去别的城市看看吗?” “也没有,”她轻声说,“就是没有特别想考的。” 其实看见同学们热烈讨论心仪的大学和专业时,乐缇心里是羡慕的。此刻的她像一艘失去航向的小船,在名为未来的海面上轻轻打着转。 颜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贺知洲是不是也要出国?” “……”乐缇顿了顿,“应该吧。” 前阵子她问贺知洲这个问题,当时贺知洲漫不经心地说国内也能学音乐,可她比谁都清楚伯克利才是他心底最炽热的向往。 如果他真的去了国外,她……还是会有些失落的吧。 今天老师放的电影是《触不可及》,乐缇和贺知洲都已经看过了。 庞明星递来一包洋葱圈。 乐缇接过,习惯性地把圆环套在手指上,像戴戒指般慢悠悠地啃着吃。 “我呢?”后座传来贺知洲的声音。 乐缇想也没想,顺手拈起两三个洋葱圈,回头准确套进他伸来的食指:“给你。” 庞明星目睹贺知洲被套洋葱圈的全过程,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煽风点火:“今天敢给你套洋葱圈,明天就敢给你套戒指了!” 贺知洲一怔,唇角弯了弯。 他慢悠悠地吃掉洋葱圈,故意把头低下去,从抽屉里拿了包湿巾擦手。 俯身的瞬间,一条细银链从领口滑出。 庞明星第一眼没看清,只觉得那形状格外眼熟,探头问道:“老大,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贺知洲看似随意地用指尖将那枚手工吉他拨片彻底显露出来,手绘的奈良美智小人抱着吉他,表情又酷又萌。 他侧目看向庞明星,眉梢微挑,“吉他拨片啊,你没见过?” “不是——” 庞明星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贺知洲轻描淡写地补充:“这是乐缇亲手做的。” 都说拨片是吉他手的心脏。 而此刻,贺知洲将这颗独一无二的“心脏”,贴身戴在了最靠近自己真实心跳的地方。 庞明星:“卧槽卧槽卧槽。” “小声点,”贺知洲瞥了眼一脸震惊的庞明星,语气带着点欠揍的关怀,“羡慕也不需要这么夸张吧?” “……讲真的,”庞明星看着他脸上那根本藏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吐槽,“你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刚拿了格莱美。” “是吗?”贺知洲握住吉他拨片,“我觉得这比格莱美更有份量。” 庞明星不解:“Why?” “因为这是全球唯一,懂不懂?”—— 作者有话说:20个!!!! 撒娇卖萌求灌溉呜呜呜呜呜呜呜[好的] 第20章 次日,排练室。 几个人好不容易凑出共同的课后空档来排练,这两周队内实行轮班后勤制,今天正好轮到翟尚然。 翟尚然在楼下买了几罐冰镇魔爪上来,想着等会儿排演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早点收工,回去继续打磨他那首写了半个月的新歌。 不就是后勤吗。 给他这群儿子当当爸。 简单得很。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一气呵成直接进歌”的幻想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彻底破灭。 排练室快要乱成一团了。地上的连接线缠成乱麻,还散落着几张不知是t谁的卷子。 原一依旧在疯狂捣鼓他的破效果器,贺知洲则是像是打了什么兴奋剂,抱着他的肩背式战斧键盘在即兴solo。 翟尚然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操。” 他看到贺知洲又开始摆弄项链,终于忍不住问庞明星:“贺知洲老显摆他那项链,到底啥意思?” 庞明星没听清,扯着嗓子喊:“啊?什么?” “我说——项!链!” “贺知洲咋了?” “……”翟尚然一点就炸,“你tm是马冬梅楼下那大爷是吧?” 庞明星无辜地眨眨眼:“尚然哥哥怎么又凶人家?你知道的,打鼓多年我听力不太好。” “我说——” 翟尚然咬牙切齿,“你老大,项链,咋回事?” 庞明星这回听清了,立刻像是客服一样介绍:“嗐,那可是我们缇缇大王亲手做的,拨片上的图案是他们都喜欢的奈良美智的小人,图案都是乐缇一点点手绘上去的。” 翟尚然沉默:“我什么时候问这个了?” “哦,是老大说谁问起,我就这样答。” “……说完没?” “是不是很浪漫?拨片是吉他手的心脏——” 翟尚然:“滚!” 真是弱智乐队欢乐多。 排练还没开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翟尚然深吸一口气,开始挨个拷问:“发你们的歌扒了没啊?” “扒了。” 他扭头瞪原一:“昨晚练琴没?” “当然练了!咱们都老搭档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乐队排练,谁敢没练好就来?频频出错就是浪费大家时间,这点觉悟他们还是有的。 翟尚然环视了一圈。 ——很好。 原一,佛系咸鱼。 庞明星,贺知洲头号脑残粉。 贺知洲,帅是帅,但显然脑子有点病。 面对这群队友,翟尚然觉得自己活像个狂躁症患者,急需喝点凉茶降降火。他扭头看向最靠谱的羿扬:“扬,你用哪个外卖软件?” “美团。” “有优惠券没,帮我点杯凉茶。” 羿扬低头看了眼,“没券,我直接给你点吧。” 翟尚然冷笑:“得了,连外卖优惠券都没有的贝斯手,废了。” 无辜被牵连的羿扬:“……” 短暂休整后,终于到了敲定校庆曲目的关键环节。候选曲目就在贺知洲和翟尚然共同创作的两首原创里二选一,《逆流而上》和《迷雾森林》。 然而选曲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 好不容易大家都各就各位,庞明星却还在叮铃咣啷地敲个不停,怎么喊他都听不见。 贺知洲直接抄起麦,懒洋洋地拖长音:“大——明——星——”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庞明星一脸茫然地停止踩镲:“开始了?今天排哪首啊?” “我昨晚给朋友听了,都觉得《逆流而上》的hook不够抓耳,”翟尚然提议,“要不直接《迷雾森林》?” 贺知洲拨了下琴弦:“都过一遍,感受下。” “行。” 贺知洲又转头询问另外两位成员:“原一、羿扬,你们呢?” 原一、羿扬表示都可以。 《逆流而上》是一首激情昂扬的歌,歌词讲的也是一群少年为了梦想而勇往直前的故事,整首曲子的鼓点都很强烈。 开头就是一段鼓手的快速过鼓。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庞明星两次进鼓都踩错了点。第三次失误时,贺知洲抱着吉他挑眉看过去,原一心领神会地即兴弹了段滑稽走音。 接下来的半小时,排练室里的气氛逐渐焦躁: “不行,再来。” “Pre-chorus鼓点要再轻一点。” “从第四小节进,数拍子啊!” 排练到一半,贺知洲也濒临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 到底是排《逆流而上》还是排《逆流而亡》啊? 由于状况频出,排练比预期晚了一个小时才结束。最终综合考量下来,几个人最终暂定另一首futurebass曲风的《迷雾森林》,这首歌不仅旋律抓耳,军鼓编排也层次丰富。 离开前,翟尚然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还是要个后勤啊我们。”。 很快迎来高二下学期的第一轮月考。 这学期老韦似乎对乐缇格外关照,上课还经常抽她起来回答问题。 数学对乐缇来说是一门很抽象的学科。 她没有所谓的“天赋”,没办法像数学课代表那样一扫题目,解法便如水银泻地。 月考成绩出来后,老韦果然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 “乐缇,最近数学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韦恺乐拿着乐缇的月考卷子,语气还算轻松,“我看了你其他科成绩都不错,就数学这块短板明显。努努力,往上提一提,能上的大学档次就完全不同了。” 乐缇抿了抿唇,“感觉很多地方都没学懂,上课也认真听了,但就是没什么进步。” “数学就是这样,一个晦涩又严谨的学科。乐趣更多在于探索的过程本身。”韦恺乐换了个话题,“有想过考哪所大学吗?” 又是这个问题。 乐缇依旧抛出那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可能是师范吧?” “有心仪的专业吗?” 乐缇摇摇头。 韦恺乐又关心她几句,递给她一个便签,上面写着几本适合她基础的数学教材清单。 最底下还写了两个字,加油。 乐缇想起这几次数学作业仍然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完成,心里滋生出一股歉意,“谢谢老师,我可能在数学上真的没有天赋吧。” 韦恺乐却不这么认为:“努力也算是一种天赋,只是看你想还是不想?” 乐缇哑然。她知道自己在数学上并没特别努力,就连暑假报补习班也只是一时兴起,看身边同学都在学,就象征性地报了一个。 上学时更是每天像条咸鱼,完全没有即将升入高三的紧迫感。对着数学题,思维更是常常天马行空,飞到九霄云外。 “贺知洲数学成绩不错,”韦恺乐提议道,“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你课余时间可以多和他讨论讨论,错题本要好好总结复盘,做题要用心,别盲目刷题。” “好。”乐缇乖乖应下。 她都没好意思说,要是把错题全整理进去,那本子估计得比新华字典还厚,各种题型都能凑个大全套。 或许是感受到了老韦那份不掺假的期望,接下来的一周,乐缇破天荒地试图沉下心来。她告诉自己,无论遇到多难的题,都不许再想着走捷径。 放学回家后,她翻开了那本几乎崭新的一数,结合b站上的网课,一点点啃了起来。 起初依旧不顺利—— 一道题常常能卡上好几个小时,解题毫无头绪,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这种感觉,就像观察树叶的脉络。 而她手中的这片,还只是一片脉络初现的、极其稚嫩的叶子。 一道题目可以延伸出来许多不同的解法,而每种解法也都是一种故事,就好像是人在生活时所面临的每一个选择一样。 当经历过反复的抽丝剥茧,看着草稿纸上写满的各种演算路径,攻克难题的那一刻,那种茅塞顿开的感觉竟然让她觉得无比舒爽。 … 这天下课后,乐缇没起身去接水,而是埋在座位上跟数学题死磕。 贺知洲则趁着课间去打球了。 前桌王馨悦转过身来,手肘撑在桌沿,声音带着点兴奋:“你们听说了没?齐放那个新乐队动作超快,人马都凑齐了,还挖了两个高一的,据说挺有两把刷子。” 王馨悦是个资深摇滚迷,聊起乐队消息总是格外灵通。 听到这儿,乐缇忽然从三角函数里抬起头,想起贺知洲之前提过乐队还在招助理的事。“馨悦,”她插话道,“你对乐队助理有兴趣吗?” 王馨悦顺势瞥了一眼最后一排空荡荡的位置,“你说原地解散啊?” “是啊。” 王馨悦果断拒绝:“不要。肯定一堆杂事,我自己社团活动都忙不过来,哪还有空去给人做后勤啊。” “我跟贺知洲都没说过几句话,就跟庞明星熟一点。”王馨悦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而且,我觉得贺知洲……不太好相处。” 乐缇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就感觉啊,”王馨悦说得笃定,“我跟他说话他都不怎么搭理我的。我觉得贺知洲这样的应该是完美主义,我这么粗心大意,去了准挨骂。” 完美主义吗? 乐缇垂眼想了想。 贺知洲好像确实是。 她想起贺知洲之前假期为了磨出一首满意的demo,能整个假期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废寝忘食。 “话说‘原地解散’的账号是不是好久没更新了?”一旁的俞薇转过头加入话题,“之前施嘉云拍的队内vlog还挺有意思的,在校外都圈了不少粉。前阵子校园墙那事虽然删了,影响t好像还挺大的,估计现在不好招后勤吧?” 俞薇看向乐缇,有些好奇:“贺知洲居然没找你帮忙吗?” “找了,”乐缇承认,“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我没经验啊,尤其是剪辑也不太会,怕做不好……被乐队粉丝骂怎么办?” 乐缇不是那种能被压力推动的类型,压力只会让她束手束脚,焦虑不安。她更习惯自由地、按自己的节奏做喜欢的事。 颜茹却不这么认为,她戳戳乐缇的胳膊:“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我看施嘉云走了,贺知洲一直都没找人来。” 乐缇陷入了沉思。 好吧。 她心里其实有些摇摆不定。 齐放那天挑衅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怎么,乐队还没散呢?” ——“别在迟早要完的乐队身上浪费时间了。” 说实话,听到这些话时她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听到别人攻击贺知洲,她还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他的。 至于她自己,好像一直没怎么认真规划过未来,对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并没有清晰的方向。 或许…… 这是一个尝试的契机? … 放学后,乐缇和颜茹还有前桌两个女生一起去吃刨冰,这个点学生很多,几个人就坐在店门口等位置,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路边说笑。 王馨悦突然说:“你们快看学校视频号。” 校庆在即,压轴表演的乐队名额只有一个。 学校官方视频号同步发布了两支乐队提交的排练室表演片段,开启公开投票。 投票链接刚发不到十分钟,「原地解散」还只有零零散散的几票,而齐放所在的「悖论」乐队已经以三百多票遥遥领先。 “票怎么差这么多?”颜茹难以置信。 “齐放他哥是那个很有名的Rapper啊!”王馨悦一语道破天机,“他哥在微博上号召粉丝来投票了,现在是属于降维打击了。” 乐缇第一时间投了票,又在列表里翻了半天,找了几位初中时候玩的不错的同学帮忙一起投票。 想了想,又把投票链接转发给了外婆- 外婆,给原地解散投一票。 不久后,外婆发来朋友圈截图。乐缇点开一看,点赞列表里密密麻麻的头像,赞数竟然过百。她从未收到过这么多点赞的朋友圈。 乐缇看到贺知洲在底下评论:谢谢外婆![呲牙] 他怎么管她外婆叫的这么顺口? 她原以为外婆的微信号是个摆设,没想到列表里的学生如此之多。除了贺知洲外,底下还有许多学生陆续回复: 学生a:收到,已投!祝您身体健康。 学生b:学生毛以维收到。[敬礼] 学生c:蒋老师看中的学生一定不错,我会让我的学生们一起投票! 学生d:学弟们厉害了!支持! 学生e:是贺知洲啊,听说过,很有才华。 …… 乐缇看着这阵仗,终于意识到外婆的微信号不是摆设,她老人家桃李满天下,学生们现在遍布五湖四海。 在蒋惠芳女士的号召下,「原地解散」的票数开始攀升。可眼看就要追上,对方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反超。 乐缇想了想,先给庞明星发去消息- 对方涨得好快。 很快收到庞明星的回复- 对啊- 齐放他哥直接发微博号召粉丝团建了,咱们怎么跟Rapper的粉丝体量掰手腕?[流泪][流泪]- 快急死了,现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拉票! 乐缇问:贺知洲呢?- ……- 别说了。 乐缇盯着那串省略号正纳闷,聊天框里弹出一条语音。 点开后,庞明星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缇子,你来排练室看看吧?我觉得他这几天真的有点不对劲。” “给谁发语音呢?”排练室里,贺知洲放下吉他,懒洋洋地陷在黑色沙发里。 庞明星火速按熄屏幕:“给、给乐缇啊。” “……?” 贺知洲立刻坐起身。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置顶对话框安安静静,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眉头渐渐拧起。 她怎么不找他? 他手机坏了? 贺知洲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发去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Hello,小企鹅- 你有智能手机吗? 乐缇秒回:?我有bb机。 贺知洲看着这行字,唇角又弯了弯。 他拉出藏在衣领里的项链,对着那枚精心绘制的吉他拨片拍了张特写,一连串消息接踵而至——- 怪不得,我说我手机怎么没动静- [图片]- 这两天怎么没人关心他?- 怎么不问问他吃得好不好?- 不问问他睡得好不好? 乐缇看着一连串的消息忍不住笑出声,脑海里甚至自动播放起贺知洲拖着腔调说这话的模样。 她先是故意用客服语气回复:好的,已收到您的反馈。 又顺着他的话问:那么请问他这几天吃得好吗?睡得好吗?心情好吗? 贺知洲那头安静了好一阵- 他说不太好- 好心的小企鹅来看看他吧。 庞明星瞥见贺知洲对着手机屏幕笑得春心荡漾,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在跟谁发消息。他幽幽叹了口气,第N次点开投票链接—— 又闭了闭眼,票数依然令人心塞。 虽说校庆压轴演出本身没那么要紧,但庞明星心里门儿清:贺知洲之所以这么看重这次表演,是要借这场演出争取全国高中生乐队大赛的推荐名额。 庞明星急得抓耳挠腮,偏偏看不透贺知洲到底藏没藏后手。 他耷拉着脑袋,忍不住问贺知洲:“老大,你怎么一点也不急啊?咱们要是真被齐放超了怎么办?” “问我干嘛。”贺知洲眼皮都懒得抬,“问斑点狗去。” 庞明星一脸懵:“啥斑点狗?” “斑点狗——” 贺知洲拉长尾音,“点子多啊。” 庞明星:“……” 他望着贺知洲那副懒散中带着笃定的模样,悬着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里。 这表情他太熟悉了。 每次贺知洲十拿九稳时都是这副德性。 庞明星倏然想起以前。 他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学架子鼓。 在那之前,他是个没有任何特长的普通孩子,是班级里最不起眼的路人甲。 父亲怀揣着未竟的音乐梦想,教他玩架子鼓,就连微信名都叫“胖子摇滚”,省吃俭用给他买来第一套二手鼓。 家里条件拮据,却始终无条件支持他学鼓。那些年,父亲总说:“明星,好好打,打出个名堂来。” 于是架子鼓成了他全部的精神寄托。 数不清有多少个深夜,他一遍遍练习,鼓棒扬起时甩飞的都是心事。 汗水也混着偶尔的泪水一起砸在镲片上。 直到上了初中,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校乐队,某天放学,他路过空无一人的排练室。 门虚掩着,像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他忍不住走了进去,在鼓凳上坐下,走进去即兴敲了一段。 酣畅淋漓。 最后一个重音落下。 他睁开眼,才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倚了个人。 少年抱臂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夕阳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看着他的眼神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惊艳。 庞明星知道他的名字—— 贺知洲,初一军训迎新晚会上用一段电吉他表演引爆全场的风云人物。 庞明星慌忙放下鼓槌,跟他连声道歉:“对不起啊,我就是……” 贺知洲笑着看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同学,要一起组乐队吗?” 庞明星很诧异。 他看着贺知洲,第一时间心里涌起的是自卑,和下意识的退却。 他看过贺知洲在迎新庆典上的电吉他solo,他的水平在同龄人之间已经是望尘莫及。 庞明星问他:“为什么?” “一个人玩多孤独啊,”贺知洲笑着说,“一群人玩就不一样了,所以你跟我一起吧。” 就这一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封闭的世界。 然而随着乐队渐入佳境,非议也随之而来。 几个看他不爽很久的男学生开始明里暗里嘲讽他:“什么时候跟大少爷混这么熟了?跟哈巴狗似的。” 庞明星攥紧拳头。 那时候贺知洲拎着吉他走进教室,少年神情随意散漫,眉眼之间隐隐流露出锋芒。 “怎么我一进来就听见狗叫?” 贺知洲又看向庞明星:“谁带狗来学校了?” 几个男生见贺知洲,却又不敢反驳。 贺知洲正色道:“还有,你们搞错了,是我求庞明星跟我组乐队,是我需要他,懂吗?” 庞明星怔怔地看着他。 从那以后,他有了一个最好的朋友。 紧接着,是初三时他家里出事。 妈妈给他交学费和学架子鼓的兴趣班的费用,都是一点点麻辣烫攒的,盒子里少则几块钱,多则五十t一百。 更让他崩溃的是,当晚他在妈妈枕头下发现了医院的诊断书。 是乳腺癌二期。 庞明星躺在床上,想起妈妈在摊位上挥汗如雨,皮肤晒得黝黑,却总是回家笑着问他今天跟贺知洲玩乐队开不开心? 巨大的愧疚感席卷了他全身。 泪水也打湿了枕头。 他第一次产生了放弃打鼓的念头。 从那以后,他渐渐减少了去乐队的次数,一放学就直奔摊子帮忙。直到几天后的傍晚,贺知洲带着乐缇出现在了麻辣烫摊前。 “老大?”庞明星手里还端着菜筐,窘迫得无所适从。他以为贺知洲是来兴师问罪的,连忙解释,“对不起,这几天没去排练,我家里……” 贺知洲像是没听见他的道歉。 乐缇笑着朝忙碌的庞妈妈打了声招呼:“阿姨,我们来帮你!” 贺知洲也挽起袖子,接过他手里的菜筐。 庞明星看着他和乐缇忙碌的身影,差点又没忍住眼泪。 “明星,”贺知洲看向庞明星,“我们还是不是朋友?忙不过来也不找我。乐队随时都可以玩,但你的生活更重要。” 后面班主任知道后发起了一次募捐。 他的妈妈也因为及时接受治疗,病情得到了控制。 庞明星的思绪渐渐收回,突然对贺知洲认真地说:“老大,未来你一定会火的,以后你要是……” 庞明星说到这,忽然停了下来。 贺知洲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放下手机,对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庞明星,这件事你还没告诉乐缇吧?” “……没。” 庞明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难过。 “放心,我会暂时保密的。”——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求你了]20个小红包! 这章算是过度一下,下章小情侣甜甜甜[狗头叼玫瑰]《 》 20-25 第21章 吃完刨冰,乐缇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又大手笔地打包了好几碗招牌芒果冰。毕竟只给贺知洲一个人买,其他人没有的话那也太尴尬了吧。 她拎着两袋保温袋,去排练室找贺知洲。 排练室在附中新建成的艺体中心三楼。不得不说,附中在烧钱培养学生兴趣爱好这方面是真不手软,不仅建了超级运动堡垒,艺术社团活动区更是豪气地划拉了三千多平方。 乐缇抱着刨冰,顺路又拐进超市。 她扫荡了一堆零食饼干,当然,没忘了贺知洲爱吃的大马牌薄荷咸柠糖。 快到排练室门口,她在走廊拐角处,差点和一个抱着大纸箱的人迎面相撞。 是施嘉云。 乐缇看了一眼没封口的箱子,零零散散的,大概是她遗留在乐队的一些私人物品。 两个女生同时停下脚步。 乐缇看着对方平静的脸,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嘉云,你为什么离开乐队?” 施嘉云和齐放同班,之前乐缇来排练室等贺知洲回家,碰见过她几次,也算认识。她能看出来,施嘉云为乐队付出了很多心血,各种宣传点子层出不穷。 施嘉云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几秒,眼神有些复杂,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一支快解散的乐队身上。” 她和齐放说出了同样的话。 “为什么这么说?”乐缇蹙起眉头。 施嘉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笑一声:“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乐缇一头雾水。 “你和贺知洲是发小,可你对他这个人又了解多少呢?”施嘉云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一支乐队少了最具代表性的的主唱,还能撑多久?” 乐缇只觉得施嘉云话里有话,却又不直接挑破,她忽然感觉莫名地不安。 难道,贺知洲真的有什么事瞒着她吗? “你也知道校庆开始投票了吧?现在各凭本事拉票。齐放家里有音乐资源,他舅舅还是附中校董,未来能争取到的机会太多了。玩乐队,没有资源怎么行?”施嘉云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排练室门,“贺知洲是不屑搞那些小动作,可有什么用呢?” 说完,她抱着纸箱与乐缇擦肩而过,轻声留下一句:“所以我只能祝他们好运,不要真的原地解散了。” 乐缇皱眉看着施嘉云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 又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莫名的纷乱压下,这才重新迈开脚步走向排练室。 她伸手敲了敲门。 这次开门的却不是贺知洲,而是有阵子不见的六班转学生羿扬。 羿扬见到她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乐缇?” 乐缇一怔,“Hi,羿扬。” 听她准确念出自己的名字,羿扬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漾开笑意:“嗯,是我!” 乐缇差点要忘记了羿扬加入了原地解散这件事,还有,之前下雨天他借给她的那把伞,好像……还一直躺在她的房间里。 被遗忘得彻彻底底。 临宜最近的天气都很晴朗。 那把雨伞自然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明天带来学校还给他好了。 不然真的要一直忘了。 羿扬的目光落在乐缇手中那两个略显沉重的袋子上,很自然地伸出手:“给我来拿吧。” 乐缇本来想推辞,但看到对方已经伸出的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好,谢谢啦。” “没事,先进来吧。” 这间B106排练室是复式结构。 一楼是乐队排练的地方,架子鼓、键盘、音箱各种乐器和设备都塞得满满当当,二楼则做了隔音层,用来开会和休息。 乐缇走进来第一眼,就下意识地去寻找贺知洲的身影却扑了个空。她疑惑地“咦”了一声,又好奇地询问身旁的羿扬:“你已经正式加入乐队了吗?” “嗯,已经一起排练过几次了。” “对了。”乐缇组织了一下措辞,有点不好意思,“上次你借我的伞还在我家里,一直忘了还给你。” 羿扬愣怔了许久。 表情也像是忽然呆住,几秒后,眼眸里像是一点点亮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你知道是我?” “知道啊。”乐缇语气坦荡,“我听到有人喊你名字了,所以就记住了。” 羿扬笑了:“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记得。 乐缇随口问:“你那天淋雨了吗?” “一——”羿扬抿了下唇,立刻改口,“和朋友一起撑伞了,所以没有淋到。” “哦,那就好。” “其实,你不用特意把伞还给我。”羿扬抬手有些不自然地摸摸鼻子,“那把伞是我新买的,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留着用。” 乐缇摇摇头,态度很坚持:“要还的。” 她话音刚落,忽然觉得头顶有一道凉飕飕的视线黏着她,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 乐缇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贺知洲不知何时出现的,他懒洋洋地倚靠着栏杆,像是刚睡醒,乌黑的短发压得有些乱,看上去一脸不爽,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乐缇被他这种幽怨的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心虚。 不对,她心虚什么? 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贺知洲忽然开口叫她,嗓音还有些慵懒:“小——企——鹅。” “……” 干!什!么! 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叫这个幼稚的绰号! 她也是要面子的好吗! 乐缇有些不满地蹙了下眉,小声咕哝:“干嘛啦?” 羿扬从贺知洲出声的那一瞬就陷入了沉默,唇边刚刚漾开的笑意,像退潮般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看着乐缇脸上的表情变得丰富。 更准确来说—— 是生动和鲜活。 与他对话时那种淡淡的疏离截然不同。 乐缇又仰起脸,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熟稔语气朝楼上喊道:“顺拐大王,你快下来啊。” 听着他们之间亲昵又独特的称呼,羿扬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有些听不下去了。 贺知洲原本绷着的嘴角弯了一下,眉眼也瞬间舒展了不少。他缓步走下楼梯,目光掠过羿扬,径直停在了乐缇身边。 看到桌上摆着的两个大袋子。 贺知洲问:“你买的?” 乐缇:“嗯,我不是吃刨冰吗,顺便给你买了。” 贺知洲无奈地笑:“你大力士吗?拎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叫我一声,我去接你啊。” 一碗刨冰怎么装了两个袋子? 她这是给他买了多少? 该不会把每种口味都打包了一份吧? 他可能吃不完啊。 这个傻瓜,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他。 心里那点因为看到她和别的男生相谈甚欢而产生的不爽,瞬间因为这些而缓解了不少。 贺知洲压下期待,忍不住问:“怎么看起来这么多?你是给我买了几——” 乐缇抢答t:“我给你们一人都买了一碗。” 贺知洲:“……” 他唇边好不容易扬起的笑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然后衰败下来。 什么意思?搞平均主义? 雨露均沾是吧? 他贺知洲在她心里,难道和庞明星、和那个新来的转学生,是同一个等级的吗? 他淡淡地轻嗤一声。 给庞明星买他还能勉强理解,毕竟是好哥们。其他那几个她根本不熟,配吃她买的刨冰吗? 他们也配?!!!!!!!!!! 乐缇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没事,”贺知洲别开脸,语气有些冷,“只是有点肚子疼,不想吃冰了。” 已经气饱了。 “好吧,我还只买了你喜欢的芒果冰。”乐缇带着点小小的遗憾,“你不吃的话,那我努努力,再吃一碗好了。” 贺知洲瞬间变脸,“算了,我吃。” “?”乐缇狐疑地瞅着他,“不是肚子疼吗?” “突然又不疼了。” “……” 乐缇又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那几包单独存放的薄荷糖,塞到贺知洲手里,“对了,我还买了这个。” “嗯,正好快吃完了。”贺知洲压下唇角的笑意,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乐缇的发顶。 乐缇飞快地把他的手拍开,微微板起脸,“说了不要碰我头发,会弄乱的啊。” “干嘛,”贺知洲却欠欠的,“南极企鹅也会炸毛吗?” 乐缇:“…………” 好想打人。 贺知洲又忽然蹙眉靠近她,“你换洗发水了?” 这他都闻得出来?属狗的吗? 羿扬看着两人之间再容不下第三人的互动,目光又在女生不知是羞是恼的泛红耳廓上停留片刻,原本唇边勉强挂着的笑意,终于彻底淡去,消失无踪。 他开口:“你们先聊,我上去整理一下。” 乐缇:“好。” 而贺知洲只是点了下头。 羿扬转身上楼后,乐缇和贺知洲在一楼的小布艺沙发上坐下。 乐缇想去拆装零食的塑料袋,却发现袋口被打了个死结,怎么都解不开。她皱着眉,跟那袋子较劲,“有小刀吗?” “有。” 贺知洲应着,起身去旁边的抽屉里翻找美工刀。低头时,他忽而想起乐缇上次问他要羿扬联系方式的事,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刚才他只是在楼上小憩了一会儿,听到她的声音就立刻醒了,结果出来就看到她和羿扬相谈甚欢,她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可疑! 贺知洲越想越不是滋味,“你想和他交朋友?” 他对乐缇那屈指可数的几个异性朋友都了如指掌。她本质上不太擅长和异性相处,除了他,她跟哪个男生走得近过? 贺知洲也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占有欲挺强的。 ——尤其是对乐缇。 这点他从不否认。 乐缇抬眼看他,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嗯?谁?” “……” 贺知洲觉得她就是在故意装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里翻腾的醋海,故作冷静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羿、扬。你上次不是还问我要他的联系方式?” 这话刚问完,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贺知洲的天灵盖—— 等等!她该不会是想让他当僚机吧?! 利用他这个发小,去接近那个转学生? 不会吧? 她还真敢想啊? 那她最近是怎么回事? 又是莫名其妙夸他帅,又是动不动就对他脸红,还主动约他吃饭,做拨片送给他。 难道这一切反常的举动,都是为了铺垫这个?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好顺利帮她牵线搭桥? 想到这些,贺知洲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乐缇看着贺知洲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十几秒内风云变幻,从阴阳怪气到震惊,再到此刻一副深受打击,仿佛全世界都背叛了他的样子。 好吧,她实在理解不了这复杂的少男心事。 乐缇顺着他的话问:“你怎么了?奇奇怪怪的。难道……你不希望我和他交朋友吗?”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 贺知洲翻找美工刀的动作一顿。 半晌,才扯了扯嘴角说:“怎么会呢?你和谁交朋友当然是你的自由。” “……” 他不死心,又皱着眉追问,带着点垂死挣扎的意味:“所以……你们加好友了?” “没啊,”乐缇摇摇头,又去拆芒果冰的保温袋,“不过好像也不需要特意加联系方式了。” 贺知洲刚暗自松了口气,心想算你还有点分寸,就听乐缇毫不犹豫地接了句:“我下次直接去他班上找他就好了,多方便!” 贺知洲眼皮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他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乐缇打开了一碗芒果冰,顺手插好塑料勺,递给旁边脸色黑得像锅底的贺知洲,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表情似乎难看得吓人。 她微微一怔。 电光石火间,福至心灵—— 啊!一定是投票的事! 也是。 贺知洲这么骄傲的一个人。 他表面上装作不在乎,其实心里很难受吧?所以现在才这么敏感易怒。 于是,乐缇自觉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她放缓了语气,用一种哄小孩的眼神看着他,软声道:“没事的贺知洲,你也不用太难过了。” 贺知洲强行着想要直接走人的冲动,语速很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反问她:“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也不用太难过了?” “就算输给他也没关系的。” 齐放哥哥是知名rapper,粉丝基数那么大,投票投不过也很正常。坦然接受这种“非战之罪”的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贺知洲彻底听不下去了,脑海里已经自动上演了一出“青梅竹马不敌天降”的悲情大戏。他嘲讽地轻哂一声:“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你就这么向着他……” 他说不下去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当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 他美工刀也不想找了。 该死的袋子。 谁爱拆谁拆吧。 他霍然起身。 乐缇被他说得云里雾里,看他像是真要气走了,下意识地伸手,轻轻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贺知洲脚步一顿,他低下头,有些错愕地看向乐缇主动牵住自己的手。 “我和齐放认识多久你不知道?我在说投票的事啊,齐放他哥哥不是rapper吗?所以投票输了也不用太难过了,我们尽力拉票了就好了。”乐缇仰着脸,眼神里写满了不解,“但是你反应怎么这么大啊?是不是吃错药了?” “……” 贺知洲沉默几秒。 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地艰难转动。 等……等等?齐放?投票? 原来她一直在说乐队投票的事? 搞什么。 吓死他了。 贺知洲高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地,。 他面不改色地反手牵住她的手,然后若无其事地又坐了回去。 心情就好像是坐过山车。 乐缇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牵动着他的情绪。 贺知洲唇角控制不住地愉悦弯起,刚才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心里开始噼里啪啦地放烟花。 小企鹅原来一直惦记着他,怕投票的事影响到他的心情,还买了他爱吃的芒果冰和零食安慰他。 现在还抓住时机主动牵他的手! 好吧,暂时原谅她了。 人虽然是迟钝了点,脑回路清奇了点。 但是她最近的反应也有点太明显了吧。 这还不是喜欢他? 完蛋了你小企鹅。 你露馅了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乐缇:&……%##(* 贺知洲:她一定是喜欢我- 再甜几章吧,预计28-30章左右结束高中篇。20个小红包[撒花] ps:改了作息,同步调整一下更新时间,【改成每天0:00更新】,所以今晚0点还有一章更新噢![撒花] 谢谢最近一直追更的大家,校园文就是有点凉凉嘟[无奈] 第22章 也许是因为心情豁然开朗,刚才贺知洲遍寻不获的美工刀,居然一下子找到了。他心情颇佳地拿起美工刀,准备对付那个该死的死结。 然而,他还沉浸在乐缇似乎也喜欢他的粉色泡泡里,手下动作就有些心不在焉。 居然一个不小心划到手了。 乐缇刚好抬头看到,“划到手了?我看看。” 贺知洲刚想说“屁事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默不作声地把手递过去给她。 乐缇捏着他的手指,凑近仔细看了看,然后骤然松开了手,“很小的口子嘛,感觉都不用贴创可贴。你疼吗?估计等你吃完这碗刨冰,它自己就愈合了。” 贺t知洲:“……” 什么叫几分钟就痊愈了? 这跟他想象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按照那些电视剧桥段,她现在不应该心疼地捧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帮他吹一吹,然后眼眶红红地责怪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吗? 这么漠不关心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小企鹅,你这表现可不行啊。 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你追人怎么能这么不专业! 难道他是那种勾勾手指就能追到的人吗? 贺知洲忽然改变了主意。 面不改色地说:“其实有点疼。” “?”乐缇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不愧是少爷,果然身娇肉贵。 这点伤搁她身上,估计等到发现的时候,伤口都已经找不到了。 “你包里不是常备创可贴么?”贺知洲提醒她,并坚持道,“帮我贴一下。” 真是笨啊。 这都要他教吗? 在贺知洲的坚持下,乐缇还是勉为其难地从书包里翻出一枚卡通的创可贴。 还刚好是企鹅图案的。 她撕开包装,将创可贴对准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小伤口,贴了上去,“这样总行了吧?不痛了吧?” 她抬眸,却发现贺知洲一直盯着她看。 贺知洲面不改色来了句:“还痛。” “……?” “不过,有你的创可贴,”贺知洲又慢悠悠地说,“好像又没那么痛了。” 乐缇:“……” 在她沉默的时候,楼上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窃笑。抬头一看,庞明星、原一和翟尚然不知何时排排站靠在栏杆边,正津津有味地围观看着他们。 庞明星拼命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原一面不改色地学贺知洲:“还痛~~” 翟尚然也接着开口:“贺知洲,你怎么这么矫情啊,赶紧滚上来继续排练!” 贺知洲被当场拆台,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稍稍坐正了身子,“急什么?没看见我刨冰还没吃吗?” 庞明星扒着栏杆,“刨冰?有我们的份吗?” “没有。”贺知洲毫不犹豫,“全是我的。” “我操,你一人吃五碗刨冰是吧?”翟尚然怒了,“也不怕拉肚子!” 贺知洲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眉梢一挑,开始胡说八道:“怎么,吃刨冰和喝水有什么区别?对我来说就是小意思,五碗不在话下。” 翟尚然:“你让我恶心!” 原一附和:“恶心。” 玩笑归玩笑,最终几个人还是呼啦啦地下来瓜分了刨冰。翟尚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暴躁易怒,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但对乐缇倒是挺客气,接过刨冰时还道了声谢。 风卷残云般消灭完刨冰,乐队几人又重新投入排练。 乐缇则抱着书包溜达到了二楼的休息区,戴上贺知洲塞给她的降噪耳机,播放的是他的网易云歌单。 乐器声被隔绝在外,耳畔流淌着舒缓的旋律,乐缇抱着柔软的抱枕,不知不觉竟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个多小时后,排练结束。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准备上楼拿包回家。 贺知洲脚步最快,三两步跨上楼梯。 他第一时间看向沙发,瞥见抱着抱枕睡着的乐缇,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几人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正和原一聊天的庞明星立刻压低嗓门:“睡着了,小声点。” 原一点点头,转头问翟尚然:“今晚一起去吃烧烤吗?” 庞明星他爸开的“胖子烧烤”是他们的老据点了,物美价廉,几个人算是常客,美其名曰照顾自家兄弟生意。 “怎么又吃?”翟尚然嫌弃地觑他一眼,“你小子七情六欲就剩下食欲了吧?” “那咋了?”原一淡定回应,“民以食为天。” “吃吃吃,撑不死你。”翟尚然嘴上不饶人,目光却瞥见一旁的羿扬站在原地,视线似乎落在不远处那个熟睡的身影上。 翟尚然眼神微妙地顿了两秒,随即上前一步勾住羿扬的脖子,“扬,一起啊?” 羿扬刚要拒绝:“我今晚……” 翟尚然却已经利落地抄起两人的包,不由分说地揽着他往楼下带,“走了走了,墨迹什么?刚来乐队不得抓紧机会跟哥几个融合一下?” 庞明星和原一见贺知洲站在原地不动,也默契地没有叫他,迅速离开了排练室,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 乐缇睡得不算沉。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了条毯子,似乎还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但没听真切。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她揉了揉眼睛,却意外地发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贺知洲也靠着睡着了。 他乌黑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宇间带着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倦意,难得地显露出疲惫的模样。 乐缇怔怔地看了片刻。 在她乃至所有人的印象里,贺知洲永远是能量满格的样子,仿佛永远不知疲倦为何物。 贺知洲的MacBookPro屏幕还幽幽地亮着,旁边的桌上散落着一叠资料和文件,显得有些凌乱。 乐缇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电脑屏幕,界面停留在邮箱,显示的是一封来自某知名吉他品牌的商务合作询价邮件。 她这才恍然想起,贺知洲那个叫@提碗粥的账号好像有阵子没更新了。之前他偶尔会接一些吉他推广的广告,视频做得还挺有意思。 而手边那堆文件里,能瞥见详细的物料订购表格,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课表,以及一份只完成了一半的乐队排练时间表。 贺知洲在自己排排练表格吗? 乐缇有些诧异。 她又想起之前乐队招聘助理的事,忍不住拿出手机,悄悄搜索了“原地解散”在各平台的账号。 果然,所有账号都停更大半个月了,最新发布的视频下方还有乐迷在评论区焦急地询问: 【快更新啊,我要看】 【怎么不更新了?】 也有的泼冷水:【真原地解散了?】 自从她上次拒绝担任助理后,贺知洲就真的再没提过这件事。 乐缇的目光落回那份未完成的排练时间表上。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排表其实有规律可循,犹豫片刻,她把电脑抱到自己膝上,继续完善剩下的表格。 贺知洲原本只是想闭眼休息片刻的。 最近他忙得焦头烂额,刚应付完该月考,每天睡眠时间被压缩到只有四五个小时。 这几天正好轮到他负责后勤。 除了常规排练,还要处理各种琐碎的队内事务。加上他们打算在校外租个新的训练场地,周末一有空就得四处看场地,实在是累极了。 贺知洲睁开眼,看见乐缇正抱着他的电脑,连他醒了都没察觉。 他一怔,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就这么歪在沙发里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看着她不时翻看旁边摊开的几张课表,贺知洲心里跟明镜似的—— 小企鹅在帮他排表呢。 贺知洲不动声色地弯了下唇,发现自己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乐缇,心情就莫名其妙地放晴了。 “做什么呢?”他明知故问。 乐缇这才发现他醒了。 侧目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屏幕,“我看到你在排训练表,就帮你继续排了。你看看对不对?不对的话我把我做的部分删掉……” 贺知洲起身坐到她身边,仔细看了看她排的表格,挑眉,“嗯?你今天怎么这么聪明?” 乐缇很少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而贺知洲虽然平时没个正形,却从不吝啬对他人的认可。 “什么叫今天聪明?”乐缇板着脸,“每天都很聪明!” “好,你最聪明。” 乐缇忍不住问:“最近你是不是很累?” “累啊。” 贺知洲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心里想,如果乐缇能来乐队就好了。 如果是像现在这样,累的时候有她在身边,好像感觉也不坏。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都行。 就在乐缇微微出神时,一道重量轻轻压在了她的肩上。 是贺知洲自然而然地靠了上来。 清冽的大吉岭茶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像是温和的拥抱将她包围。 乐缇微微一僵。 而贺知洲似乎没发现她的异样,只发现她还戴着耳机,随口问了句:“在听什么?” “你的歌。” 乐缇现在听的歌是贺知洲17岁时创作的一首歌《You》。自己写的词曲,一首UKGarage的曲风,开头是干净纯粹的军鼓鼓点,歌词写的是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 贺知洲的唱腔和音色都极具辨识度,形成了t独一无二的个人风格。 乐缇特别喜欢这首歌的编曲,jerseyclub鼓点与梦幻钢琴音色的巧妙融合,又融入了R&B元素,整体听感流畅又舒适。 她取下另一只耳机,自然地递向他:“要一起听吗?” 贺知洲接过耳机戴上,又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音乐软件显示她正在单曲循环,现在已经不知道听了第几遍。 心里那点异样迅速发酵。 就像在可口可乐里投入了一颗曼妥思,无可救药地冒出失控的沸腾喷泉。 单曲循环?他写的歌? 还是这首。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贺知洲喉结微动,“乐缇,你要不要——” 乐缇也恰在此时叫他的名字:“贺知洲。” 四目相对。 “——砰!” 排练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庞明星风风火火地去而复返。 人还没进来,大嗓门先到了:“老大!你看见我校园卡了——我勒个豆!” 庞明星的声音在看到共享一副耳机的两人时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大,一脸“我是不是坏了什么好事”的表情。 贺知洲闭了下眼,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打断稍微冷静了一些。冲到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冷冷地瞥向门口的人,“干嘛?” “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庞明星眼尖地瞥见桌上的校园卡,一个箭步冲进来抓了就跑,“哈哈哈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瞎了!真的!” 门被“哐当”一声带上。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少顷,乐缇抿了抿唇,“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贺知洲刚在心里用各种词汇问候了庞明星一遍,“你呢,你刚才想说什么?” 乐缇顿了顿,“你找到合适的乐队助理了没?” “没,没有想要的人选。” “哦,如果没有的话——”乐缇温吞道,“我来试试怎么样?” 贺知洲愣住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乐缇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为什么改变主意呢? 是因为看不惯齐放那副胜券在握的嚣张嘴脸?是因为施嘉云轻易就说了放弃?是因为来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是因为——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滚,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你真的想来?”贺知洲注视着她,语气认真了几分,“我说过,你真的不用勉强自己。” “没有勉强。”乐缇抬起眼帘望向他,“那你呢?” “我什么?” “你会想我来吗?”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乐缇就下意识地抿住了唇。 一丝懊恼悄然浮现。 这个问题,似乎问得太过直白了,泄露了太多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隐秘期待。 贺知洲微怔。 随即,他弯了弯唇,“你问的什么傻瓜问题?”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当然想啊。” 很想。 非常非常想。 贺知洲一直在看着她。 破天荒地,乐缇无法再这样与他对视下去,似乎下一秒某道一直如常运行的程序就会崩坏。 “你来的话,”贺知洲的声音将她从混乱中稍稍拉回,“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在一起——”话一出口,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此话有歧义,又话锋一转,“在一起玩。” “上次庞明星也跟你说了,以后如果有机会,音乐节或者livehouse你都可以免费观影,你也可以随意使用排练室。” 乐缇却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否认:“就算没有这些也没关系的。” 贺知洲怔住,不解:“为什么?” 几秒的沉默里,乐缇忽然别开脸,不自在道:“就算没有这些福利我也想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贴切的理由,又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初衷。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输。”——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受不了这个贺知洲了。 20个!以后更新时间都是每天【0:00】啦[狗头叼玫瑰] 今天是我的生日嘿嘿!谢谢大家的祝福!!!![撒花] 第23章 晚上贺知洲又一次失眠了。 他一直有入睡障碍,但这次失眠的原因,和之前那些焦头烂额的破事截然不同。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输。” 乐缇说这句话时看向他的坚定眼神,不知在贺知洲脑海里重现了多少遍。 他烦躁地闭上眼,眼前却全是她的样子。 乐缇。 乐缇。 乐缇。 … 这个名字如同魔咒一样,在他心里萦绕。 其实找小助理这事拖了这么久,他嘴上说着急,却迟迟没有行动。 心底总还抱着莫名的期待—— 总觉得那个最想要的人,拐几个弯、绕几段路,最终还是会晃晃悠悠、命中注定似的来到他身边。 而今晚,她让这份期待成了真。 ——她才是他的阿拉丁神灯。 … 半夜两点,贺知洲睁开眼。 他摸过手机,点开乐缇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退出来看了眼时间—— 她肯定睡了。 可他知道今晚是睡不着了。 他在输入框里打字:【可以说想你吗】 删掉。 又重新输入:【笨企鹅,你怎么还没发现】 他像个胆小鬼一样,最后还是没发出去,把手机扔回枕边,对着天花板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不会知道,他早就这么做过许多次。 一些暂时说不了,也逾越了发小界限的话,早就让他这么深夜自顾自话了许多次。 乐缇你怎么这么笨。 你知不知道,我一点也不想做你的世界第一好朋友,这个头衔已经满足不了我了。 我根本不想看什么窗外的月亮。 明明你的眼睛,要美过它千百倍。 我想永远透过你的眼睛看月亮。 网上都说,当越喜欢一个人,就会在意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而她没有察觉,他早就这样看向了她千千万万次。 暗恋的果实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熟透。 … 贺知洲最终还是删掉那条消息,关掉手机,抬手颇有些自暴自弃地遮住了眼睛。 好烦。 少顷,他又打开乐队的群聊,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 庞明星在熬夜冲浪,秒回:什么找到了? 翟尚然紧随其后- 大半夜的- 怎么又在这跟homie们打哑谜呢? 过了几分钟也没有得到贺知洲的回复,翟尚然再次激情开麦。 翟尚然:看看,贺知洲又这样 翟尚然:哥们现在想变成章鱼,一下扇八个 原一也被炸了出来,引用了翟尚然的第二条消息,评价道:一旬老人,大半夜的戾气真重 翟尚然:? 翟尚然:原一你今晚别睡太死我跟你说 原一:[偷笑] 贺知洲看着群里瞬间歪到外太空的楼,以及这几个完全没get到重点的二货成员,嫌弃地撇了撇嘴,利落地关掉了手机。 又在床上烙饼似的躺了半小时。 ——依旧睡意全无。 他觉得现在依旧精神得能立刻下楼跑个五公里,于是索性起身,随便套了件宽松的薄卫衣,打算去隔壁音乐房写会歌,消耗一下这过于旺盛的精力。 刚走到门口,手机屏幕就亮起。 贺知洲随意扫了一眼备注,却倏然停在了原地。 他接起电话,不久,电话那头响起一道温和的女声:“洲洲,是妈妈。”。 周末,是乐缇第一次以乐队助理身份参加排练的日子。 为了方便周末或者晚上排练,贺知洲在校外新租了训练场地,一早就过去调试设备。乐缇独自乘地铁抵达,按地址找到那栋写字楼。 电梯上行,她的心情有些微妙。 以前来探班,头顶总是挂着“贺知洲发小”这个身份。但今天不一样。 来之前她给贺知洲发过消息,说自己快到了。 可站在训练室门外,里面却静得出奇。 隔音这么好的吗? 乐缇刚要抬手敲门,才发现门是掩着的。 她刚推开门,下一秒—— “嘭!嘭!嘭!” 几声清脆的响声接连响起。 五彩斑斓的彩带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她满身。 她怔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一片彩带刚好落在了她的手心。 彩带上还有签名笔写的字,乐缇一看就认出是贺知洲的字迹:【欢迎缇缇大王】 以贺知洲为首的几个成员分列两旁,人手一个刚发射完的礼花筒,跟仪仗队似的。 其中t,庞明星奋力摇着礼花筒,喊得夜最响:“欢迎——缇缇大王——正式加入我们原地解散!我们的救星来了!” 原一笑眯眯附和:“欢迎欢迎。” 一旁的羿扬也笑着朝她点头致意。 翟尚然晃着空礼花筒:“欢迎救世主。” 其实“救世主”这个词一点也不夸张。 前几天翟尚然负责订物料,粗心重复下了一堆单,临近校庆,再加上投票那档子事,队里本来就焦头烂额为这点破事差点吵崩,气氛一度跌到谷底。 几个男生吵起来像小学生: “这都能出错?” “你行你tm来啊!”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粗心是吗!” “哟哟哟,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好在几人关系铁,吵完都像无事发生似的,根本没人真往心里去。 贺知洲站在中间,手里的礼花筒似乎比其他人都大一号。他看着她,眉眼带笑,语气却懒洋洋的:“好慢啊,小企鹅,就等你了。” 乐缇心情很好,顺着接话:“我从南极走过来的,当然慢了。” 贺知洲一愣,笑意更深:“那真是辛苦你了,小企鹅同学。” “那当然,挤地铁过来了。” 贺知洲挑眉,“什么时候企鹅也让坐地铁了?” “两块钱贿赂了安检员。” “行,那回头找我报销。”说完,贺知洲十分自然地抬手帮她整理头上落下的几根彩带。 他没有扔掉,而是攥在手心里。 两人你来我往地对话,其余几个人完全听不懂。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其中最为直男的还是翟尚然:“叽里咕噜说啥呢你俩,什么企鹅什么南极的?我怎么听不懂。” 原一轻飘飘地点破:“说你直男注孤生还不信。无论男女,都爱给喜欢的人取昵称。” 翟尚然:“……” 乐缇一愣,抿了下唇。 贺知洲一秒看出她被调侃的不自在,立刻转移了话题:“进来,我们给你准备了蛋糕。” 乐缇的目光越过贺知洲肩头,落在桌面上。 桌上摆着个极其精致的LadyM拼盘千层,旁边堆着几瓶苏打汽水。 刚才一路上因踏入陌生领域而产生的忐忑,被这个欢迎仪式冲散了大半。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角弯起,语气格外认真:“谢谢大家,我们一起加油吧。” 贺知洲拿出手机,“我拉你进群。” 在沙发上坐下后,乐缇低头修改群昵称。 几个成员自然地围坐过来,默契地留出了她身边的位置。 庞明星正忙着拆蛋糕盒。 “第一块,”他小心地托着纸盘,将那块抹茶千层递到乐缇面前,“必须献给我们缇缇大王!” “谢谢!大明星!” 庞明星逗她:“换个词呗!” 乐缇心领神会,“谢谢未来的传奇鼓手!!!” 庞明星满意地哈哈大笑。 相对起熟悉的这几个人,原一注意到坐在一旁稍显沉默的羿扬,主动搭话:“羿扬,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贝斯?” 羿扬一愣,“初中,看电视觉得贝斯手特别帅就去学了,结果……” “结果什么?”庞明星叼着叉子凑过来。 正戳着草莓蛋糕的翟尚然皱起眉,头也没抬,了然地接话:“还用说?结果发现人家弹的是电吉他呗。” 排练室里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羿扬本人倒是不太在意。他经历的抓马事件比这离谱得多,自己也跟着笑起来:“这算什么?我初中住校,有次周末在宿舍练琴,直接被人挂上校园墙了。” 乐缇被勾起了好奇心,“因为什么?” 羿扬看向她,停顿片刻,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那时匿名墙上有人怒气冲冲地吐槽:【好几天了,受够了!二楼某间男生宿舍,谁特么弹吉他弹一下午,还只弹一个音!我真求你了!!!】 他一脸无奈地补充:“我那时候在练Slap。” 话音刚落,笑声再次爆发。 乐缇没听懂Slap的意思,也没get到笑点,下意识转头看向刚在她身边坐下的贺知洲。 甚至不用她开口,贺知洲已经侧过头低声解释:“Slapbass是一种贝斯技巧,靠敲击琴弦制造节奏,声音听起来确实像在反复弹同一个音……” “我大概懂了。”乐缇点点头。 排练室里气氛融洽,蛋糕很快被分完。可就在此时,一群不速之客打断了恰到好处的氛围。 没有锁上的门被突然打开。 屋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看向门口,齐放和几个陌生男生背着乐器站在那儿,身旁是面露难色的房东阿姨。 庞明星“噌”地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齐放双手插兜,视线在排练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贺知洲身上:“麻烦挪个地方。以后这儿归我们悖论乐队了。” “什么意思?” 房东阿姨看向贺知洲,语气带着歉意:“贺同学,这间排练室我不能租给你了。正式合同还没签,订金我会全额退还,麻烦你们今天收拾一下。” 贺知洲神色沉下来:“阿姨,我们谈好的租金我都能接受,也可以一次性付清。” “实在不好意思……”阿姨瞥了眼齐放,欲言又止。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齐放暗中作梗,贺知洲没再多说,知道纠缠无益。 “哎,”齐放见状浑身舒坦,踱步打量四周,“这地方真不错,正好适合我们排练校庆的曲子。” 翟尚然猛地要起身,被原一和羿扬一左一右按住。 齐放目光转到乐缇身上,愣了一下,语气讥讽:“行啊贺知洲,施嘉云走了没人顶,就让发小来充数?” 他又走到贺知洲身边,故作惋惜地说:“只是投票只剩两天了,想到你们要输,我还真有点不开心。” 贺知洲忽然嗤笑一声:“不开心就少叹气。” “?” 在齐放疑惑的目光中。 贺知洲微微后仰,与他拉开距离,并冷冷补上致命一击:“你有口臭,自己不知道吗?” “……” “……” “……” 排练室瞬间死寂。 “——噗嗤。”最先笑出来的,居然是跟在齐放身后的「悖论」主唱。 齐放猛地扭头,涨红了脸:“你笑什么?!” 主唱慌忙捂嘴,肩膀还在抖:“Sorry哥……没忍住。” 齐放脸色铁青,狠狠瞪向贺知洲:“明天之前收拾干净滚蛋,不然丢了东西可别怪我。” 翟尚然到这彻底忍不了,挣脱开束缚站起身,“齐放你有病没病?来,跟爷爷说实话,你tm是不是贺知洲的辱追粉啊,天天正事不干,就来你男神这找存在感?” 乐缇一顿—— 乐队成员的攻击性都这么强的吗? 翟尚然又不耐地补了一句:“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家好好练练基本功,根音战士都没你弹得这么虚。” 这句话无疑给了齐放一个暴击。 一直保持平和的原一夜关掉了视频录制按钮,举起手机,轻飘飘地说:“赶紧出去吧,不然我把你挂网上。” “……你!”齐放气个半死,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们!” “你你你什么?”庞明星火上浇油,“赶紧滚,爷爷们还要排练呢。再不走我叫保安了啊,就说有变态骚。扰我们排练!” “行!”齐放轮流指了指几人,咬牙切齿,“舞台上见真章。” 贺知洲懒懒抬眼:“慢走不送。” 齐放一行人摔门而去。 庞明星一脸崇拜地凑到贺知洲面前,“老大,你好牛逼,能不能教教我?” 贺知洲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教什么?” “我也好想像你这样刻薄地活一次。” 贺知洲嫌弃道:“你就算了。” “为什么?” 乐缇默契地接话:“因为你天赋不够。” 庞明星:“…………” … 小插曲过后,乐缇拿到了施嘉云留下的工作手机。微信里有乐队备用金,备忘录存着几个社交平台的账号密码。 眼下有几个问题亟待解决:校庆投票迫在眉睫,周末排练需要新场地,演出曲目也要抓紧排练。 贺知洲提议:“这几天先到我家排练,设备都是现成的。等找到新场地再搬。” “也只能这样了。” 排练结束时,庞明星突然举手:“虽然今天遇到晦气事,但乐缇加入了我们,得庆祝一下吧?” 原一:“吃烧烤。” 翟尚然一个暴扣,“你tm又吃!” 庞明星又抛出一个乐队聚会的万能场地,“那就去KTV!” “又KTV?”贺知洲转向乐缇,“你想去哪?你来决定。” “我都行。”乐缇思考片刻,轻轻拽了下贺知洲袖口,“不过有点饿了,路上能去罗森买饭团吗?” 贺知洲挑t眉,“那不如就直接去吃饭。” “喂喂,好歹问问我们?”翟尚然嚷嚷,“什么意思,直接略过我们是吧?” “你们的意见不重要。”庞明星想起来,“那我们去吃铁锅炖?老大,上次你答应我的!” 贺知洲不理他。 庞明星又看向乐缇,“乐缇,铁锅炖吃吗?” 乐缇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可以!” “好好好,我就知道我们能吃到一块。”庞明星很兴奋,“那家锅包肉真的绝了我跟你说!冲冲冲!” 乐缇兴奋附和:“冲冲!” 说完,她背起包就要往外冲。 可刚迈出一步,背包带就被人从后面轻轻勾住,一股力道将她往后一拽。 乐缇猝不及防,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贺知洲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淡淡道:“小企鹅,你急什么?锅包肉又不会长腿跑了,先把包给我。” 两人上初中时,贺知洲就没少帮乐缇背包,一边嘲笑她“矮矮一个,书包倒是不小”,一边又总是顺手就把包接过去。 对此,两位当事人和庞明星都习以为常。 乐缇“哦”了一声,顺从地把背包脱下来递给他,贺知洲也十分顺手地将包甩到肩上,转身往外走去。 后面跟着的其他人觉得不可思议。 翟尚然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庞明星,压低声音:“说真的,贺知洲这熟练度,以前没少帮人背吧?他到底谈过几个?” “没谈过啊。”庞明星一脸莫名,“你别瞎说,他就帮乐缇背过!” “屁,”翟尚然贱兮兮地笑,“你老大那张脸,加上这操作,一看就是海王级别的。” “不er,”庞明星不满,“翟尚然你怎么以貌取人呢?” 原一突然跟了一句:“他的判断有一定道理。” 翟尚然来劲了:“你看!” 原一又说:“不过一般人不要模仿。” “Why?” “为什么?”连沉默的羿扬都看了过来。 在几人好奇的目光中,原一慢悠悠地说:“因这种行为是看脸的。长得好看叫海王,长得丑的——叫水鬼。” 他说完,又扫了翟尚然一眼。 翟尚然果然炸毛:“不是,你看我干嘛?” 他的脾气本来就燥,再加上原一这一眼,立刻扭头看向庞明星,指了指自己,“什么意思,我很丑吗?” 庞明星故意沉默。 翟尚然又看向羿扬,郑重其事地问了一遍:“羿扬,你说,我很丑吗?” 羿扬指了指自己刚戴上的降噪耳机,表示什么也听不见。 … 一行人就这么嬉笑打闹晃到了外面。 乐缇走在贺知洲身边,听着前面几人的说笑声。 好青春啊。 好有活力。 她不自觉放缓了脚步,才发觉今天的天空好美,觉得该把眼前的这一幕收进相册才是。 虽然只是普通的一天。 但再普通的日子,也依旧值得纪念。 乐缇拿出手机,对着渐沉的夜色对焦。 远处高楼大厦的剪影渐渐模糊,路灯刚刚亮起,整个世界陷在一种柔软的灰蓝色里。 摄像头还停留在前置模式。 乐缇还没来得及调整,屏幕里就猝不及防闯入一张堪比女娲之作的顶级建模脸。 “……你干嘛?” “不是要拍照么?” 贺知洲从容地在她身边俯下身,晚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动,在屏幕里好看得不像话。 乐缇因他突然的靠近而怔住。 贺知洲垂眼看了看屏幕,抬手利落地按下快门。 乐缇看着新鲜出炉的合照,沉默几秒:“其实,我是想拍天空。” “是吗?”贺知洲直起身,“那正好。” “?” “这张帅哥写真就当附赠给你了。” ——根本难不倒他。 乐缇憋了半天,来了句:“贺知洲,你好不要脸!” 他却没看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是啊,万一以后你看不见我,想我了怎么办?” 乐缇不解:“为什么,我们不是天天见吗?” 贺知洲的脚步顿住了。 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修改了半天!!!! 差不多开始转折了[求你了] 第24章 在贺知洲的强烈要求下,他附赠的那张“帅哥写真”变成了乐缇的手机壁纸。 周一上学,早读前需将手机统一交至讲台。 乐缇正往收纳箱里放手机,一旁的颜茹不经意瞥见她的屏幕,略感诧异地看她一眼。 乐缇喜欢轻松熊是身边朋友都知道的事。突然更换壁纸的意图实在过于明显,更何况还是双人合照,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刚坐回位置,颜茹就按捺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用手肘暧昧地碰碰她,压低声音:“同桌,你的手机壁纸怎么变成你和贺知洲合照了?你俩该不会是——” 乐缇眼皮一跳,下意识回头瞥了眼后座。 还好,贺知洲正安安分分地趴在桌上补觉。 看样子昨晚又熬夜了。 她转回头对上颜茹探究的目光,支支吾吾道:“同桌,如果我说我是被迫于无奈的,你信吗?” “我才不信,”颜茹笑,“你要真不愿意,贺知洲就算真的逼你也没用吧。” 乐缇抿抿唇,打算跳过这个话题。 … 早读的困意很快像瘟疫般在教室里蔓延,同学们负隅顽抗到了大课间,除了零星几个精神亢奋的,班上大部分都已经抵抗不住,齐刷刷地倒了一片。 最近学习数学的强度高太多了,乐缇也扛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她调整了好几个趴睡的姿势都觉得不舒服,小腹还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 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生理期似乎快驾到了。 她困倦地抬眼,想去拿桌上的水壶喝口水,却发现壶身轻飘飘的。 她忘了没装水了。 算了。 她很快又重新趴回去。 “你怎么了?”颜茹注意到她的异常,“不舒服?” “……没事,”乐缇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可能快来了,我睡几分钟就好。” 说完这句,她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迷”。 意识像骤然断了线的风筝,飘远消失。 很神奇,人在极度困倦时,几分钟的睡眠仿佛被无限拉长。偶尔挣扎着睁开一丝眼缝,瞥见距离上课还有一分钟,竟会产生一种中了彩票般的侥幸和安慰。 迷迷糊糊间,乐缇感觉到有人在桌边短暂停留。 空气中拂过一阵熟悉又清冽的大吉岭茶香。随后,脸颊被谁的指尖很轻地贴了一下。 乐缇下意识蹙起眉头,含糊不清地低声嘟囔:“谁啊……?”她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个熟悉的下颌轮廓。 是贺知洲。 也不知道他站在她桌边找什么。 大概又是他的什么作业本或者卷子混在她这儿了吧,毕竟周末他们又在一起写作业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是我,睡你的。” “哦。”她又骤然感到松弛,继续睡了。 但这次没睡多久,就被走廊里的嬉笑声吵醒。乐缇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揉了揉压出红印的脸颊。 视线慢慢聚焦—— 桌面右上角那个原本空空如也的水壶,此刻竟被灌得满满的,水壶底下还垫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乐缇伸手碰了碰壶壁,居然还是温的。 她脑子还转不太动,懵懵地看向颜茹:“同桌,你帮我接的水吗?” “Nono,”颜茹摇了摇食指,颇感遗憾地说,“我本来是想当这个雷锋的,可惜动作慢了一步。这活被你手机壁纸上那位姓贺的帅哥抢走了。” 乐缇眨眨眼,迟钝地想起贺知洲刚才好像在她座位旁边站着。所以他刚才过来,根本不是什么找作业,是为了拿她的水杯? 他知道她不舒服……? 她又拿起那本笔记翻开,映入眼帘的赫然是贺知洲锋利工整的笔迹。里面分门别类整理着数学的考点难点,还特意用红笔标注出她最常出错、最头疼的那些题型。 乐缇一顿,立马下意识转过身想问问本人,却发现贺知洲和庞明星的座位都空着。 “贺知洲呢?”她问。 颜茹正埋头在书包里艰难摸索,“打球去了呗,刚和庞明星一起下去的。”她嘟囔着,“奇怪了,跑哪儿去了……” “你找什么?” “小镜子,明明放包里的,怎么不见了。” 乐缇闻言,低头想从自己包里拿出镜子借她,手却先碰到一个物件。 是那把折叠伞。 差点忘了。 她早就想着要把伞还给羿扬,却一拖再拖,直到昨晚才终于记起来塞进书t包。 乐缇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现在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来得及。 “我去六班一趟。”她拿起伞,站起身。 颜茹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找镜子的事,忙不迭道:“我也去我也去!” 乐缇大概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积极。 颜茹前两周模糊提起过,她最近对六班的一个男生有点好感,这几天总是借口去楼上厕所,或是假借找陈颖,就为了能在窗口或走廊尽头,远远地瞥那个男生一眼。 乐缇还不太理解这种大费周章的举动。 颜茹却无奈地叹口气:“暗恋就是这样的。” 两人手挽手一起上楼。 颜茹忍不住好奇:“你拿伞干什么?” “还给羿扬。” “谁?羿扬?”颜茹愣了下,“他的伞怎么在你这?” “就是前不久下雨天他借了把伞给我。” “哦哦。” 乐缇不经意瞥向楼下的露天篮球场。 她发现无论烈日当空还是细雨蒙蒙,总有男生雷打不动地打球,还总是那几个熟悉面孔,贺知洲更是其中的主力军。 走廊上也有许多靠在栏杆边看的女生。 乐缇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在那群男生里,贺知洲永远是最出挑最耀眼的那个。 她其实没怎么正经看过他打球。 贺知洲的动作看上去漫不经心的。 此刻阳光洒下来,他脸上的笑随性又恣意,微风拂过校服的下摆,勾勒出清瘦却有力的身形。 面对防守,他做了个完美的假动作,然后带球过人,轻盈跃起后手腕一压—— 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入网。 贺知洲似有感应,忽然抬眸看过来一眼。 看到乐缇,他的脚步立刻顿住,抬手隔空指了指她,对她做口型:“干嘛?” 在疑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三楼。 乐缇刚想隔空回答,视线里闯入一道高挑的身影。 是之前见过的八班的应微月。 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笑意盈盈地走上去向贺知洲递过去一瓶水。 贺知洲还没接过那瓶水,还在仰头看乐缇。 乐缇顿了下,被不知情的颜茹拉着往六班教室后门走。 她有些心不在焉,心里好像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又回到了周末,不知为何,冷不丁想起了贺知洲说的那句有些奇怪的话。 什么叫万一见不到他了怎么办? 这话什么意思? 奇奇怪怪的,就好像已经准备告别了一样。 到了六班后门,颜茹扒着门框探进脑袋,压低声音喊:“陈颖?陈颖!” 陈颖转头,“颜茹?咋啦?” “帮我叫下羿扬呗,乐缇有东西要给他。” “好啊。”陈颖十分耿直地直接喊了句,“羿扬,有人找你。” 靠窗坐着的男生似乎正对着窗外发呆,听到喊声缓缓回过头,看到陌生面孔后眼神里还带着些许困惑。 直到目光落在乐缇身上,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睁大。 乐缇就那样站着,垂着眼在看地板,不知在想什么。 羿扬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刻意放慢了脚步。他走过去,“乐缇?” 乐缇还在出神。 颜茹扯了扯她的衣角,“回神了。” 乐缇怔怔抬头,撞进男生含笑的眼眸里。 眼前的男生面容清俊,眉眼也十分温和,像是白月光一般的存在,声音平和地叫她:“乐缇,你找我吗?” “嗯,你的伞还给你!”乐缇这才想起正事,将手中的折叠伞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忘在家里好久了,一直没机会还你,抱歉。” 羿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没关系。” 其实,他有些不太想接这把伞。 乐缇本来打算回班,却看见身颜茹还在偷偷瞄向六班教室里的某个方向。好奇心驱使下,她也顺着那道目光望去—— 结果,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居然是翟尚然。 “……”乐缇呆了一下。 不是吧? 颜茹新的crush居然是翟尚然? 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帅哥。 此时的翟尚然正埋头狂抄作业,总觉得有两道格外灼热的目光在盯着自己。他烦躁地扭头,正好撞见乐缇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再看到站在乐缇身边的羿扬,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翟尚然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学霸方惠,正木然地给他念英语答案:“ACBDAACC,填空题是——” “惠儿,先等等的。”翟尚然突然打断。 “啊?” 翟尚然从抽屉里摸出手机,单手飞快地给贺知洲发了几条消息- 不是哥们儿- 不是我说你,你心咋这么大呢?。 回到班上,乐缇还在想着贺知洲给她水壶灌水的事,他平时没有带保温杯的习惯,大多数是每天从家里带一瓶进口的依云。 乐缇打算顺路去超市给他带瓶茶π。 想起来也好久没喝了。 乐缇和颜茹上楼时恰好和两个女生擦肩而过。 两人口中还在讨论八卦:“刚才操场那个是应微月吧?她居然给贺知洲送水欸。” “真的假的?贺知洲接了吗?” “接了啊!我亲眼看到的。” “我靠,有戏。” “两个都是玩音乐的,才子佳人,挺配的。” “哈哈哈。” 这几句话猝不及防地闯入乐缇耳中,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茶π,忽然觉得有些多余。 胸口忽然有些闷闷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阴雨天被关上了窗户,新鲜的空气进不来,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颜茹第一时间看向她,话到嘴边又停住。 刚进后门,乐缇一眼就瞥见贺知洲桌上放着一瓶依云,她在门口顿住。 “干嘛呢小企鹅,站这当门神?”贺知洲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 他刚打完球,又去洗了个手才回来。 可没想到不仅没得到回应,还白得一个颜茹的白眼。 “渣男。”颜茹很小声地嘁了声。 贺知洲微微眯起眼,“……?” 渣男?是在说他吗? 这个颜茹是不是又在小企鹅面前诋毁他英明形象了? 好啊!他就知道这个女生花花肠子多得很! 为了争宠不择手段? 可惜了,乐缇最喜欢的是他。 而乐缇对上贺知洲的眼睛,一股烦闷升起,下意识把那瓶茶π藏到身后,往座位走。 贺知洲拉开椅子坐下,一条长腿随意屈着,又拿起桌上的笔漫不经心地转着玩,看似无意问起:“去哪玩了小企鹅,刚才回班怎么没看到你。” 乐缇绷着脸,“我去六班了。” 贺知洲:“……” 她还真诚实啊,就这么坦诚地告诉他去找别的男生玩了是吗? 就一点也不怕他吃醋么? 他沉默两秒,“肚子不疼了?” “不疼了。”乐缇一顿,“你怎么知道我肚子疼?” 贺知洲看她一眼,“你生理期不是快到了,每个月都差不多这时候吧。” 乐缇:“……” 他还真记得她的生理期。 除了外婆好像就只有贺知洲了。 他的观察也太细致入微了吧? 乐缇坐下的同时,贺知洲这才看到那瓶茶π,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关心脱口而出:“我不是给你装了温水?怎么买冰的了?” “……我想喝。” 贺知洲冷笑:“不行,给我喝。” “——不给!”乐缇说完又觉得语气太冲,顿了顿,反问,“你不是说你戒糖了吗?” 贺知洲:“……” 不是。 他那都多久前说的气话了?她怎么还记得啊? 还有,她是在对他发脾气吗? 他才应该发小脾气吧!!! 她去六班找羿扬,他也不知道,刚才表面装作不在意,实际上快要醋翻了,可又偏偏没资格吃这个醋。 好不爽。 好不爽。 为什么不找他? 早知道不去打篮球了。 差点城池失守。 看好戏的庞明星把那瓶依云递过去,“老大,没水喝就喝这瓶呗。” “不喝,拿走。”贺知洲有点烦。 他抱着手臂,视线牢牢锁在乐缇的后脑勺上。 刚才在操场应微月的确给他送水了,他拒绝了,说不渴。没想到对方挺坚持,说多买了一瓶。 他想着周围人多,当面拂女孩子面子不太好。 于是他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法,伸手指了指庞明星,随意道:“给他吧,刚才他说口渴了。” 庞明星:“?” … 没多久,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陈倩抱着教案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底下东倒西歪的景象,屈起指节敲了敲讲台,“都醒醒!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这都快高三了还这么懈怠!还有那几个,从早读睡到现在,灵魂出窍了啊?以后毕业上班了怎么办,也这样t在工位上睡吗?” 小倩老师年纪轻轻就扛起了班主任的重担,没想到训话的功力却深得资深老教师的真传—— 一套接一套,逻辑严密,气势磅礴。 难道当班主任真的会把人逼疯? 这时,前桌的趴着的王馨悦突然幽幽地嘀咕了句:“对咯,我上班肯定也这么睡,说不定睡得还更香……” 乐缇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声轻笑清晰地传到了后排。 贺知洲原本就郁闷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笑笑笑。 你这个无情的女人。 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刚凶完他转头就忘了是吗? 亏他昨晚还熬夜把那本难点笔记本给她整理完了! 贺知洲盯着乐缇笑得微微颤动的肩膀,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拿起笔在她后背轻轻戳了一下,故意连名带姓喊她:“乐缇。” 乐缇皱眉,“干嘛?” “……”贺知洲一听更气了。 几个意思? 语气竟然比他还冷漠?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叫过她全名了。 感觉那样太陌生了。 反观乐缇呢,怎么天天贺知洲贺知洲的。 贺知洲蹙眉,“渴了,我要喝水。” “那你去装水。” 他唇线抿直,开始挑剔:“白开水太淡,没味道,不爱喝。” 乐缇轻描淡写:“哦,所以呢?” “…………” 哇。 她现在怎么杀伤力这么强? 短短几个字就差点把他怼得当场破防。 贺知洲侧目一看,庞明星恰好在照镜子,他伸手一把夺过照了一下。 他疑惑地蹙眉。 没错啊,依旧是帅得人神共愤、天地失色的一张脸。 他每天出门前甚至都不敢多照镜子几秒。 ——怕被自己帅晕过去耽误上学。 还有,乐缇以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过,她喜欢帅哥,看到长得好看的人都不会冷脸相待的吗? 他的脸这么快就对她失去吸引力了? 贺知洲心里起伏不停,深呼吸一口气:“傻瓜吗?我意思是我要喝茶π。” 沉默几秒,乐缇还是把茶π递给他。 贺知洲接过,在碰到瓶身的温度后瞬间皱眉,“这么冰,就算南极来的也要防寒吧?” 乐缇:“……” “下次这种时候你就喝温的,听见了吗?” “……” “Hello?小——” 乐缇在他喊出那句小企鹅前打断,自暴自弃地捂住耳朵,缴械投降:“听见了听见了!贺知洲你烦不烦!” 半天没得到身后人的回应。 乐缇终于感觉不对劲,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当即愣在原地。 只见贺知洲漆黑的眼眸盯着她,眼神中先是委屈、不解,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愤怒。他的唇线抿得直直的,一字一顿道:“你、居、然、嫌、我、烦?”——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20个小红包 第25章 羿扬拿着伞回到座位,仔细收进书包侧袋。接下来整节课都心神不宁,直到被点名批评,他才仓促起身,连问题都没听清。 下课铃刚响,翟尚然就转身敲他桌子。 “怎么了?”羿扬抬眼。 “扬,贺知洲和乐缇是发小你知道吧?”翟尚然开门见山,“他喜欢她,你看出来没?” “……”羿扬很轻地“嗯”了一声。 在翟尚然看来,贺知洲和羿扬都是他的好朋友,还同为乐队成员,他不想看见未来两个人不和。 喜欢这件事从来不讲先来后到,但作为旁观者,他提前打个预防针总归没错。 翟尚然:“你怎么认识她的?” “上次下雨借伞给她了。” 这么一说,翟尚然一下子想起来了。 那是羿扬刚转学来的雨天,他打算带羿扬熟悉校园周边,进便利店买瓶水的功夫,回头就看见羿扬淋着雨跑过来,手里的伞不翼而飞。 一问,说是看见一个女生没带伞就给了。 翟尚然那时候还打趣:“那你人还怪好的。” 其实那天并非羿扬第一次见到乐缇。 他们真正的初遇,是在曲水开往临宜的车上。 羿扬的父母前不久刚离婚,他妈妈毅然决然地摆脱了家庭主妇的身份,开启了新的职场生活。 爸爸工作变动,搬到了临宜。 家里房子挂牌出售后,他告别了曲水的同学和朋友,独自买了一张前往临宜的车票。 那天车厢里空荡荡的,他靠窗坐着。 没过多久,一个背着红色书包、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在他身旁坐下。 他当时并没有留意,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 突然离开一座熟悉的城市,一种失重的怅惘占据了他的感官。 身边女生一路低声讲着电话,零碎词句无可避免地飘进耳中: “不高兴,下次再也不想来曲水了。” “你打游戏为什么还能跟我打电话?” “我不饿,不想吃。” “我自己打车回家就好了。” 羿扬当时甚至觉得有些被打扰,默默戴上了耳机。 直到列车抵达临宜,他和女生一起随着稀疏的人流同步出站台。两人一左一右,短暂地停驻在出口的檐下。 他正打算穿过天桥去对面坐BRT,天色却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 临宜的雨果然说下就下。 先是试探性地落下几滴,随即迅速连成白茫茫的雨幕。 羿扬望着雨微微出神,余光里,那个背着红色书包的女生似乎偏头看了他一眼。 就在他准备转身去麦当劳避雨时,女生突然开口:“同学,你是要去对面坐BRT?” “……对。” “你没带伞吗?我的伞给你吧。” “给我?”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一怔,“那你怎么办?” “没事,有人来接我了。” “谢谢,”羿扬迟疑了一下,“我怎么还给你?” “一把伞而已,你留着用吧。”她潇洒地挥挥手,浑不在意。随即眼眸一亮,视线跃过他的肩头,“我发小来了,他带伞了!” 羿扬接过那把尚存余温的伞柄,听见女生朝不远处喊了声名字,声音被喧嚣的雨声吞没。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人行道对面,一个身量很高的男生静立着,撑着一把长柄黑伞。他正低头看手机,只露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男生抬头一看,随即阔步朝女生走过来。 走到近前,羿扬才看清他的长相。 男生眉头微皱,伸手直接握住女生的手腕将她拉入伞下,整个伞面几乎是瞬间向她倾斜,似乎毫不在意雨水打湿肩膀。 “你不是说在打游戏吗,来接我干嘛?” “游戏随时都可以退啊。”男生的声音带着点懒散的笑意,随即又问,“你伞呢?” “哦,送人了。” “宝宝缇又当临宜热心市民呢?” “对啊。” “自觉点,过来点行吗?”男生又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别淋到了。” 羿扬微微一顿。 再次抬眸一看,那个男生的眼神太明显了,喜欢几乎满得有些快要溢出了。 相反,那个女生却浑然不觉。 目光左右张望,又忽然开玩笑似的说了句:“不如我们淋雨回去吧?” 男生却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语气里不仅没有半分勉强,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行啊,那我们现在一路跑到brt,比比谁快怎么样?” 羿扬听到这个答案,十分意外。 躲雨不是人的本能吗? 他以为男生会拒绝这个荒唐的提议。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拒绝。 “腿比我长那么多,这不公平!”女生不满地撇嘴,“肯定是你跑得快啊。” “笨蛋。”男生垂眸看她,“龟兔赛跑没听说过吗,说不定你赢了。” 女生沉默几秒,“你骂谁是乌龟呢?” “……我可没这么说。” “你明明就这个意思!” 男生一秒妥协,弯了弯眼眸哄她:“那我是乌龟好不好?” 女生也不客气:“好。” 羿扬望着他们说说笑笑地步入雨中。 这场对于他来说格外压抑的大雨,似乎在他们那变得浪漫起来。 再后来转学到附中,羿扬心里很怅然,他没想到那个雨天会再次遇见那个女生。 而那天,她没有带伞……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校庆压轴演出的乐队投票截止,「悖论」乐队靠着某知名rapper的公开拉票,票数一路领先,最终停在五万多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原地解散」毫无胜算时,转机却意外降临。 投票截止前半个小时。 某书上一位名叫Victoria的女博主突然开始为乐队拉票,同时开启了无门槛抽奖。账号IP显示在美国,坐拥百万粉丝,关注数为0。 日常笔记里也处处体现出她的“朴实无华”,不是晒游艇就是晒名贵珠t宝。 这次抽奖更是大手笔,让人瞠目结舌,LV包、爱马仕丝巾乃至Catier的手镯说送就送。 甚至因为奖品金额过高,还一度被推上了热搜,纷纷议论到底是谁这么有钱。 在绝对的财力前面,一切皆有可能。 短短三十分钟,近四万八千票的差距被迅速追平。 笔记的评论区也早已炸开锅: 28楼:我艹临宜附中??我学校 57楼:不是,姐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66楼:乐队里有人是姐的家里人吗? …… 博主只回答了66楼的评论。 Victoria:那个最帅的啊,是我弟。 投票截止的瞬间,两支乐队的票数竟然完全持平,一票不差。经过校方紧急讨论,最终决定让两支乐队同台拼盘演出,再由校庆当天出席的校董们投票选出参加全国乐队大赛的代表。 校庆就在这周六举行。 自从乐缇加入乐队担任助理后,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为了在校庆上呈现最完美的演出,乐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排练。 校庆前一天,轮到乐缇和几个同学值日。她们班的包干区堪称魔鬼地段,落叶铺了厚厚一层,扫起来格外费劲。 原本说要去打球的贺知洲,没打几分钟就拎着扫把过来了。 放学时天色已暗。 乐缇和贺知洲一前一后从教室里出来,刚下了一层楼,楼道的灯闪了几下,忽然陷入一片昏暗。 贺知洲先停下来。 乐缇跟在他身后,“你停下来干嘛?” “太黑了,”贺知洲转过身,“抓着我吧。” “没事,我看得见。”乐缇狐疑地瞥他一眼,总觉得贺知洲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有台阶啊,你不小心摔了怎么办?” 其实,这话说出来贺知洲自己都觉得勉强。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乐缇迟疑片刻,“抓哪里?” 他原本想指书包带,话到嘴边却转了弯,鬼使神差地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故作轻松:“未来摇滚巨星的手借你牵一下,怎么样?” 乐缇:“……?” 倒是还没黑到看不见的地步吧。 见她久久不答,贺知洲轻咳一声缓解尴尬,就在他准备若无其事收回手时,乐缇却又一脸平静地牵了上来:“哦,那好吧。” 贺知洲整个人瞬间僵住。 乐缇只是虚虚牵了三秒,见他像被点了穴般愣在原地,楼上又传来同学的脚步声。她忽觉不妥:“贺知洲,你不怕被老李头看到又告状吗?” 她刚要抽手,贺知洲却突然收紧力道,骨节分明的手指顺势挤入她的指缝。 和她稳稳十指相扣。 “我怕什么?”贺知洲专注地望着她,似笑非笑地问,“难道好朋友之间不能牵手吗?” 乐缇一时语塞,“…………” 贺知洲也听见楼上脚步声渐近,终究是地点不妥,短暂牵了几秒钟也只好松手。 乐缇收回手,突然碰到裤子口袋里的大马牌咸柠薄荷糖,拿出来拆一颗到送嘴里。顿了顿,又顺势递给贺知洲,“吃糖么?” 贺知洲淡声拒绝:“不用,刚吃过了。” 乐缇疑惑:“……你什么时候吃糖了?” 从放学到打扫包干区,她和贺知洲都一直呆在一起,她怎么不知道他吃了什么糖? 贺知洲避而不答。 其实,此糖非彼糖。 他现在心里甜得不行,哪还要吃什么糖? 看吧,小企鹅表面上装淡定,实际上他才提出牵手的提议,她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而且几乎是一秒就牵了上来。 这不是喜欢还是什么? 乐小缇,你就继续口嫌体直吧。 … 两人刚走出教学楼,晚风就裹着一阵桂花香扑面而来。短暂的沉默后,乐缇忽然转过头:“贺知洲,这几天看你们排练,我突然也想学电吉他了。我还刷到好多女生自学电吉他的视频,但我好像没那个天赋,打算找个老师。” 贺知洲脚步一顿,“找老师?”他侧头看她,一脸不理解,“你找什么老师?我不就站在你面前?” 他想不通,她想跟他学吉他直说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拐弯抹角的? 反正只要她开口,他哪次不是一口答应。 “不用,你周末不是排练就是打游戏,还要学习,够忙的了。”乐缇一口回绝,“我昨天听王馨悦说Linda乐器行的老师不错,我看美团上体验课才九块九,好便宜啊。” 贺知洲眉头一皱,“九块九就便宜了?” “九块九还不便宜吗?” 贺知洲顿了一秒,“我免费。” 乐缇:“…………” 随后,贺知洲一脸认真地开始细数自己的音乐履历:“你知道的,我三岁学钢琴,六岁摸吉他,初中组乐队,比赛没少参加,几乎次次拿冠军。我房间那些奖杯奖状你又不是没见过。” 乐缇:“……” 他又不经意地补充:“你忘了?小时候奖金到手我可没少请你吃必胜客、麦当当、冰淇淋、烤肠、钵仔糕、炸鸡柳……” 他像报菜名似的说了一大串。 乐缇:“……” “还有,你都有我了怎么还想找别人?”贺知洲又忍不住蹙眉,“小企鹅,你对我能不能专一点啊?” 乐缇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所以美团上那个只卖九块九一节课的老师,”贺知洲声音懒洋洋的,“他的简介写了什么?可曾写过歌?给谁做过demo?参与过编曲吗?” 乐缇:“…………” “好吧,性价比姑且不谈,”贺知洲轻嗤一声,“就说实力——他弹得过我么?”—— 作者有话说:…… 贺知洲同学,我该说你什么好? 下章开始转折了[求你了][求你了]《 》 25-30 第26章 校庆当天,乐缇和乐队成员一早就到达现场进行彩排。 她第一次了解到原来乐队上台前需要做这么多准备工作。除了基础的乐器调试和音效测试,还得提前规划舞台动线、灯光效果,统一视觉风格与妆发造型等细节。 上台前半小时,后台休息区坐满了即将上台演出的同学。 由于人手紧张,不少会化妆的女生都主动过来帮忙。幸好贺知洲有先见之明,自费从校外请来了两位专业化妆师。 前一天,乐缇已在乐队的微信视频号及另一短视频平台同步发布了宣传照和文案;而今天停更许久的队内整活vlog也重新开机了。 她的录像设备很简单,只有一台备用手机和手持云台。她事先向颜茹请教了云台的基本操作,加上贺知洲从旁协助,很快就掌握了使用方法。 她还看完了乐队之前所有的日常与排练视频,不得不说,施嘉云在任期间非常用心,还整理了对应的合集。 这些视频内容日常自然且不刻意,加上乐队几个男生性格都很有趣,特点鲜明,随手一拍就很有看点。 乐缇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台词,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镜头开始录制:“Hello大家好,我是新上任的‘原地解散’乐队小助理乐缇。万众瞩目的校庆即将开始了,成员们都在化妆间做妆造,让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今天的造型是什么样。” 刚手持设备推开化妆间的门,她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等一下。 眼前的几个大帅比是谁? 乐缇稍稍探进头去,打了个招呼:“Hi,我进来啦?” 贺知洲先应声道:“怎么这么礼貌?进来啊。” 羿扬微笑:“Hi.” 翟尚然:“又到了台前垃圾话的环节了是吗?” “对哦,也是我录制的第一个队内视频,麻烦多多配合一下。”乐缇拿着设备走进去。 此时还在化妆的是庞明星,其他成员都已准备就绪。几个人今天的穿搭风格相当统一,都是黑色摇滚风。 乐缇先将镜头对准了庞明星。 庞明星一边化妆,一边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贺知洲,对着手机屏幕感叹:“我靠老大,你长得真的好像佐藤健啊。” 贺知洲略微挑眉,“佐藤健是谁?” 庞明星:“一个日本的大帅比。” 说完,他把手机屏幕凑到镜头前,问乐缇:“怎么样?乐缇你看是不是超像?” 乐缇看了一眼,客观评价说:“是挺像的,一个风格,但是贺知洲长得还没有这么硬朗。” 庞明星收回手机还在嚷嚷:“老天爷!我也好想用这样的脸活一次啊,下辈子你就宠我一次吧!!” 原一说:“那你努力减肥,不行医美一下。” “我妈说我是潜力股,减肥就行了。” 翟尚然绷不住了:“……你ttm别逗我笑行吗?” 乐缇看过去,提醒:“你不要说脏话。” 翟尚然沉默一秒,居然也十分配合,对着镜头双手合十做了个道歉的动作,“……好的,后期你咔掉。就是加那个五毛钱的‘哔——’的音效。” 乐缇忍不住笑:“好的。” 她又将镜头对准了贺知洲。 他今天的头发抓出完美的三七侧背造型,半扎发,原本乌黑的发用了一次性银色染发泥,完全像是撕漫男走到现实。 随着镜头距离拉近,贺知洲的脸也被放大,脸上妆容并不夸张,却更凸显出他客观的帅气。 他是非常标准的浓颜系帅哥—— 立体骨相,面部折叠度很高且棱角分明,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 贺知洲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低头看着手机,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着。姿态放松从容,看不出丝毫紧张。 乐缇以为他在复习歌词,便拿着设备走过去,一边解说:“我们的主唱大人贺知洲此时此刻正在看手机,是不是上台前紧张怕忘词?” 她拍摄其他人时她还稍显拘谨,但一到贺知洲这里就完全放松下来。她没有刻意找角度,反而调皮地将镜头凑近他的脸。 “Hello,贺知洲。” 镜头逼近,角度甚至有些苛刻。 但贺知洲轻松扛住了几乎死亡的角度,下颌线清晰利落。 随后,他微微挑眉,望向镜头后的乐缇,礼尚往来地回应:“Hello,小企鹅。” “喂喂,这算是队内垃圾话吗?”翟尚然在一旁笑骂,“别说粉丝听不懂的暗号啊。” 庞明星主动cue流程,故作惊讶地问出声:“咦,所以小企鹅是什么?” 原一:“是贺知洲给我们小助理的爱称咯。” 乐缇:“…………” 贺知洲又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屏幕,修长的手指时不时点着,浓密的睫毛低低覆盖着眼睑。 考虑到这是要发布的视频,乐缇想了想,还是象征性地询问:“可以拍你的手机屏幕吗?” 贺知洲很好脾气地笑:“随你拍。” “你是在看歌词——”乐缇刚把将镜头对准屏幕,话音就戛然而止。 “……你居然在消消乐?” “需要这么惊讶吗?” 乐缇顿了一下:“我以为你在看歌词。” 贺知洲轻笑一声:“自己写的词倒着都能背出来啊。” 乐缇:“你真的不紧张吗?” 贺知洲答得干脆:“No.” 这时庞明星插话:“说起来,今天出门前我妈还拉着我拜了拜,老大你要不要也许个愿什么的?” “拜什么?我又没那些信仰。”贺知洲环顾四周,挑眉反问,“再说了,我现在能去哪拜?” 原一提议:“其实你可以试试赛博上香。” “那还是免了。” 贺知洲说着,随手从领口里拉出那条做成项链的吉他拨片,举到唇边低头轻吻了一下,说了句:“我什么都不用拜,因为我已经有我的幸运星了。” 乐缇怔住了,握着设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化妆间里陷入一阵微妙的安静。 羿扬坐着望过来,没有出声。 “噫——!”庞明星抱着胳膊搓了搓,“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原一:“又来了。” “咳咳,我艹,”翟尚然刚喝了一口水就呛到,“贺知洲,你别搞这些行不行?” 贺知洲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唇,慢悠悠地反问:“怎么了,你对浪漫过敏是么?” “真顶不住,太肉麻了,”翟尚然转向乐缇,“这段麻烦后期也剪掉。” “……” 贺知洲也望向她,拖着慵懒的尾音开口:“小企鹅,你真的剪掉的话我可是会伤心的,你也不想看我难过吧?”。 今天是临宜附中建校100周年校庆,前来观看的除了初高中部的学生,还有许多毕业校友,亦不乏各界嘉宾。 此次校庆规模盛大,校园内配备了专业摄影师团队与无人机进行全程记录。 操场的舞台早在三天前就已布置完成。 各班学生陆续入场就座,不同观演区域分发了不同颜色的荧光棒,更有同学挥舞着印着附中校徽的旗帜,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 随着天色渐暗,舞台上的灯光逐一亮起,几乎是媲美专业演唱会的舞美与灯光设计。 乐缇拿起手机,对着舞台连拍了数张。 一班的位置正好在最前排,她准备在台下为乐队录制视频。 主持人与校长致辞结束后,灯光转暗,开场节目是八班应微月的钢琴独奏。 附中校庆的节目选拔非常严格,台上演出更是精彩纷呈、目不暇接,附中学生个个卧虎藏龙,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露手才艺。 钢琴曲婉转流淌,芭蕾舞姿轻盈翩跹,舞台剧生动有趣,合唱、魔术、小品、情景朗诵等节目轮番登场,精彩得让乐缇舍不得眨眼。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淡淡的遗憾—— 小时候学什么都只有三分钟热度,以至于如今没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才艺。 但也仅仅只是遗憾。 人人都在寻找可以坚持一生的热爱。 或早或晚。 她只是晚一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 很快到了最令人期待的压轴环节。身着礼服的女主持人再次登台,宣告道:“今夜的星光因同学们的才华而愈发璀璨,我们终于迎来这激动人心的压轴时刻……大家准备好了吗?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与尖叫,欢迎第一支登场的校摇滚乐队——” “原地解散。” 舞台灯光骤然熄灭。 一听到“原地解散”的名字,台下瞬间沸腾。 翟尚然修长的手指在合成器上按下,一段空灵而略带失真的迷幻音效流淌而出,采样器模拟出风吹树梢的沙沙声与遥远的鹿鸣。 紧接着,庞明星用鼓棒轻敲镲片边缘,细微的“叮”声仿佛水滴落入深潭。 随后,是羿扬的贝斯加入。低沉、缓慢而富有律动的Bassline悄然潜入,宛若巨兽沉睡的心跳,稳稳托住底。 而贺知洲背着电吉他,立在麦克风前。 一束追光灯亮起。 他微微倾身靠近话筒。 开口仍是那把被上天眷顾的嗓音,微哑而低沉地恰到好处,缓缓唱出第一段verse: “Lostinthemistwithme /与我一同迷失在这迷雾里 Imchasingechoesinthenight /我在夜色中追逐着空谷回音 Justfragmentsofafadingmemory /不过是渐逝记忆中零星几笔 Thisforestfeedsonlonelyhearts /这片森林以孤独之心为食……” …… 主音吉他原一随即迸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华丽的高把位揉弦,随之鼓点也变得密集暴烈,桶鼓的连续敲击与铿锵的底鼓紧密交织。 音乐从低。吟转入爆发。 贺知洲目视前方,拨片快速拨动琴弦,支撑歌曲骨架的节奏Riff响起。 他单手握住话筒: “苍白的月光照不亮整片林, 我如何奔跑也冲不破这圆心。” 当唱到“我知道这归宿随时更替,却还是陷在这种温柔落差”时,整个乐队默契收力,音乐戛然而止,只剩下合成器模拟的风声与环境音效在空气中回荡。 这一秒的绝对静止,将期待感彻底拉满。 下一秒,鼓声再度响起的瞬间,贺知洲摘下立麦,跃上返送音箱,下巴微扬着唱出接下来的段落: “在丛林尽头弥漫的雾气里 每一次生的渴望全都关于你 I‘mliar世界最大的liar 说过最蠢的谎是绝对能找到你 ……” “轰——!” Drop如山洪爆发。 迷幻的电子音色与炸裂的电子鼓组采样,混合着原一失真吉他的嘶吼,以及羿扬那撼动胸腔的贝斯低频,共同构筑出FutureBass标志性的宽广声场。 舞台灯光全开,无数光束疯狂扫射,如利剑斩开重重迷雾。 贺知洲站在追光灯下,进入全英文的Pre-Chorus部分,稍稍压低嗓音唱出: Keepyourcaution /保持你的谨慎 Immabreakthesechains /我要打破这些枷锁 Lovethepain /爱上这痛苦 Findmewherethelightescapes /在光逃离的地方找到我 Imashadowintheforest…… /我是森林中的一个影子 …… 在最后一个强劲的鼓点中,乐声戛然而止。 灯光再次暗下。 只有耳膜还在嗡嗡作响。 这无疑是一场极致的听觉盛宴。 乐缇透过镜头记录下这一幕,望着t台上尽情挥洒激情的五位少年,心底深受震撼。 全场沉寂几秒后,响起排山倒海般的掌声。 身边的同学开始议论纷纷: “我靠他们好帅啊——” “这首歌是谁的啊,我怎么都没听过?” “听说是他们原创的,词是贺知洲写的,太厉害了!” “我的妈,好好听啊……” 短暂的黑暗过后,舞台灯光再次亮起。 齐放所在的「悖论」乐队上场了,他们在妆造和舞台排场上丝毫不输「原地解散」,演奏的是一首重金属摇滚曲目。 然而重金属风格本身受众有限,加上演奏难度极高,一旦把控不好,很容易出现失误。 果然,表演进行到副歌部分时,明显能听出问题。 “有点怪怪的。” “鼓手抢拍了啊?” …… 两支乐队表演结束后,主持人邀请他们一同上台。 接下来,将由校董们进行现场投票,决定哪支乐队能代表附中参加乐队大赛。参与投票的包括两位专业音乐老师和三位校董代表。 从现场反响来看,乐缇对结果颇有信心。果不其然,在简短交流后,两位老师一致决定将票投给「原地解散」。 第一位发言的陈姓校董笑着说道:“今天的表演都非常精彩,我个人最期待的就是压轴的摇滚乐环节。两支乐队的演出我都很欣赏,但就风格而言,我更喜欢重金属。「悖论」虽然略有瑕疵,但瑕不掩瑜,整体带来了震撼的视听享受。因此,我这一票会投给「悖论」。” 第二位校董没说几句话,脸上兴致缺缺,像是早就提前准备好,看了眼左侧的男人后,毫不犹豫地也把票也投给了「悖论」。 票数变为2:2。 现在,最后一票成为决定性关键。 最后一位校董接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说道:“贺知洲同学乐队的这首歌是原创作品,是一首非常完美的FutureBass。不过,这种曲风在前几年更为流行。而我认为,齐放同学引领的「悖论」乐队的演出更具野性。如今玩摇滚的乐队很多,但专注重金属的却很少。我希望附中派去参赛的乐队是独具特色、个性鲜明的。” “所以,这一票我投给——” 台下,乐缇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男人稍作停顿,目光望向台上的齐放,缓缓宣布:“悖论乐队,谢谢。” 齐放得意地嘴角微勾,转头看向贺知洲,随即带领全体队员向台下鞠躬,言辞难得得体:“感谢老师和校董们的支持。我们会珍惜这次参赛机会。作为‘原地解散’的前成员,我想说,我们的友谊不会改变……” 台上齐放之后说了什么,乐缇已经听不清了。她仿佛被一盆冷水迎面浇下,只是怔怔地望着台上依然站立的贺知洲。 与她预想的不同,贺知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的眼中看不出丝毫愤怒,甚至没有半点失落,只是以一种极为冷静的神情注视着台下。 “知洲,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齐放故意问道,“我觉得我们两支乐队都很优秀,真的,无论谁去参赛都会全力以赴。” 听到这里,贺知洲极轻地笑了一声。 在所有人,包括那些以为他会愤怒或沮丧的人的注视下,他不急不缓地接过了主持人手中的麦克风。 贺知洲没有看齐放,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两位投出关键票的校董,然后转向全场。 “感言?”他微哑的嗓音透过麦克风传来,“确实有几句话想说。” 他先朝两位音乐老师的方向微微点头,“首先,感谢两位专业老师的认可。” “然后,我想请教第三位校董一个问题。”他的目光再次精准投向那位关键校董,语气甚至称得上谦和,“您刚才提到摇滚乐队很多,但玩重金属的很少,所以您认为‘悖论’乐队更独特、更具标志性,是吗?” 校董在台下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我们需要有特色的代表。” “明白了,感谢您的解答。”贺知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没有笑意,“所以,您评判标准是‘稀缺性’,而非音乐本身?” “既然标准是稀缺……”贺知洲面不改色继续道,“我们乐队从成立至今只有五个人,而隔壁乐队在台下还坐着一位——人确实比我们多,这么看,我们不是更‘稀缺’吗?” 话音刚落,全场一片死寂。 贺知洲话里有话。 那位校董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这男生会如此毫无顾忌地当场点破,反应过来后,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贺知洲这话什么意思啊?” “这个校董是齐放他亲舅舅啊,你不知道?” “我的天……” “明摆着的亲情票呗,”有人低声不平,“谁都听得出悖论今天失误了多少次,真行。” “没办法,齐放他舅舅在附中捐了一栋楼。” 台上,齐放的表情也迅速涨红。 他看向贺知洲:“贺知洲,你输不起吗?” “我不认为我输了。”贺知洲微微抬起下巴,神情中带着几分倨傲,语气依旧从容,“今晚我们玩得很开心,很尽兴。” 班级的班魂就在这种时刻燃烧起来。 班主任陈倩老师竟带头喊起了口号,一边鼓掌打着节拍:“贺知洲!庞明星!贺知洲!庞明星!” 同学们声嘶力竭地喊他们的名字: “贺知洲!!!” “贺知洲好样的!!!!” “贺知洲!庞明星!你们超牛逼的!” “一班的骄傲!!” 而拥有三名乐队成员的隔壁六班,也疯狂地挥舞着荧光棒,整齐划一地高喊: “翟尚然!翟尚然!翟尚然!” “羿扬!羿扬!羿扬!” “原一!原一!原一!” 呐喊声此起彼伏,几乎响彻整个操场。 激情澎湃。 贺知洲的目光越过人群,与台下的乐缇遥遥相接,平静地说:“谢谢大家喜欢我们乐队的表演。” 他稍作停顿。 又轻声说了一句:“有缘下次见。”。 校庆就此落下帷幕。 同学们陆续离场,颜茹仍在愤愤不平:“太恶心了,我以为只有职场才有这种暗箱操作,没想到连校庆都这样。” “这已经不是暗箱操作了,”王馨悦接话,“人家是校董,投了钱的。一个比赛名额而已,想给谁就给谁,当然要照顾自家侄子。” “可悖论明明表现得很差啊!失误那么多次。”颜茹不满地说,“难道到了正式比赛,他舅舅还能继续撑腰吗?” “现实就是这样。”王馨悦显得很平静,“你要是关注乐队比赛就会知道,这种事太常见了。” 俞薇:“……我也好生气啊。” 颜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乐缇:“乐缇,你怎么不说话?要不我们等会儿去KTV发泄一下怎么样?” 此时刚散场,操场上人群正缓慢向外流动。 乐缇抱着设备和荧光棒,有些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你们去吧,我想去找贺知洲。” 尽管贺知洲在台上没有表露太多情绪,但乐缇依然放心不下。他最后说话时的神情,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她给贺知洲发去消息: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五分钟后。 贺知洲回复:后台化妆间。 乐缇几乎是一路小跑,穿过熙攘的人群回到后台,加快脚步走向化妆间。 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 没想到刚到门口,就看见庞明星独自站在门外,神情有些颓丧。 乐缇顿住脚步,“大明星?其他人呢?” 庞明星看过来,语气低落:“翟尚然他们回六班了,老大一个人在里面。乐缇,我觉得他状态不太对,你——” 话音未落,乐缇已推门径直走进化妆间。 她随手关上门,随即愣在原地。 贺知洲独自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贺知洲?” 没得到任何回应,她缓步走到他身旁。 下一秒—— 贺知洲头也没抬,伸手轻轻抱住了她的腰。 乐缇僵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轻声问:“你还好吗?” 他将脸埋在她腰间。 声音低沉沙哑:“不太好。” 乐缇从未听过贺知洲这样失落的语气,以为是因为错失了比赛的资格而伤心。她不知该从何安慰,努力笨拙地组织着语言:“比赛机会明年以后还会有的,以我们的实力一定——” 他却说:“不会有了。” 乐缇不解:“为什么?” 贺知洲沉默了许久,只是环住她的手臂稍稍加t重了力道,额头依然抵在她身前,哑声重复道:“……我多希望我只是输了一场比赛。” 他喃喃道:“我好想留下来啊。” “可是没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 具体的隐情下章会说明的! 第27章 校庆结束之后,乐缇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下意识地心里逃避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接下来几天,生活一切如常。 可恰恰是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她心底惴惴不安,仿佛暴风雨前沉闷的低气压。 周一,乐缇帮班长收作业抱去办公室。 门虚掩着,留有一条缝隙。 她正要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的谈话声却让她的动作僵在半空。 是班主任陈倩老师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贺知洲他妈妈电话都打过来了,说是要开始准备出国的材料了。” “欸,小倩,”隔壁座位的老师转过头接话,“他是不是一直一个人住啊?” “对啊,家人都在美国。”陈倩叹了口气,“一直让他一个人留在临宜,其实出国是迟早的事。” “其实这样也好,他不是一直想去伯克利吗?” 又有老师附和道:“是啊,我班上那个应微月也是,想去伯克利,已经开始准备作品集了。” 乐缇抱着作业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还是陈倩先注意到门口的她,诧异地看了一眼:“乐缇?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她猛地回神,抱着作业走进去放在办公桌上。 陈倩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乐缇,老师没记错的话,你和贺知洲是邻居吧?他要出国的事,你也知道了?” 乐缇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低头匆匆道别。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教室,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熟悉的后排角落。 ——贺知洲的座位空了。 他已经请假两天没来上课了。 理由只是身体不适。 可她知道不是。 或者说,不全是。 校庆结束那天晚上回家后,她又去找了他,敲了许久的门,门才开了一条缝。 那时屋里没开灯。 贺知洲看起来疲惫极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倦怠。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懒散或磨不去的锐气的眼睛,像是被抽空了一切,只剩下一种她看不懂的沉寂。 乐缇本来想直接问他的,却在看到他故作平静的神情之后,就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回去后,她好几次在对话框里打下:你要出国了吗? 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她不敢问。 仿佛不问,这件事就只是一个荒谬的传闻,就不会成真。 她害怕那个答案从他嘴里得到证实,更害怕看到他亲口承认时,自己会失控的反应。 这种悬而未决的猜测,让她无比煎熬。 可明明不久之前,她还对贺知洲说,如果他出国了也很好,她会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在伯克利念书的竹马感到自豪骄傲。 放学后,乐缇正收拾书包,庞明星从后面叫住她:“缇子,等等。” “怎么了?” “我才看到老大发消息了,他在排练室。” 乐缇眼睫轻轻一颤,没多问,收拾好东西便跟着庞明星一起去了。 两人刚推开门,就发现气氛尴尬得可怕。 翟尚然黑着脸站在沙发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执。 贺知洲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垂着眼,面无表情。 原一看见他们进来,急忙递来一个复杂的眼神。 乐缇背着书包,僵在门口。 翟尚然猛地转头看她,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乐缇,你知道他要出国了吗?” 乐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书包背带,没有说话。 “看来你跟我一样,都是刚知道。”翟尚然冷笑一声,视线又转向庞明星,“你呢?庞明星,你肯定知道吧?是不是!” 庞明星低下头,久久沉默。 “老子tm就知道!”翟尚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合着就我们几个被蒙在鼓里!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是一辈子的好兄弟?说什么上了大学也要一起玩乐队?现在突然告诉我真解散了,什么意思?” 眼看翟尚然情绪有点失控。 原一出声试图缓和:“尚然!” “行,我知道上大学各奔东西不现实,”翟尚然深吸一口气,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沙发上的贺知洲,“但一个乐队的,主唱要走了,我们这些成员,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吗?贺知洲你真牛逼啊。” 贺知洲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乐缇听到他沙哑的嗓音。 看向他,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感到一阵鼻酸。 她以前常常想,老天究竟为贺知洲关上了哪一扇窗?他看似拥有一切,永远自信、才华横溢、光芒万丈。可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明白,她所见过的,或许只是他想展露给她看的那一面而已。 天之骄子也会有这样孤独的时候吗? “我还想着……没了比赛资格也没关系,我们以后还能继续努力。我们缺贝斯手,我到处找人,好不容易把羿扬拉进来。结果呢?一次演出就散伙了。” “翟尚然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庞明星忍不住打断,“乐队是贺知洲创建的,他比谁都在意!出国这种事……他能有什么办法啊?” “提前说一声会死吗?”翟尚然弯腰粗暴地收拾着他的键盘和线材,“齐放说得对,这破乐队名就tm是个诅咒,我们早该原地解散了。” 翟尚然拎起东西往外走,在门口停顿片刻,头也不回地喊:“原一,走不走?” 翟尚然先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原一沉默地背起琴包,经过乐缇身边时轻声说:“陪陪他吧。” 见状,庞明星也拉着羿扬先离开。 排练室里只留下乐缇和贺知洲两个人,和一片狼籍。 良久,贺知洲终于抬起眼:“你都知道了?” “……嗯。” 贺知洲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这间排练室许久。 磨损的地胶、贴满了海报的墙,还有那个总是接触不良的插座…… 最后他背起琴包,也跟着推开门。 “走吧。” … 两人出了艺体中心,穿过操场往校外走。 暮色四合,夕阳缓缓沉入远山,金色的残晖铺在操场上。微风轻轻拂过少年洁白的校服下摆,将两人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剪影。 他们沉默地穿过空旷的操场。 乐缇望着贺知洲的背影—— 他依然挺直脊梁,黑色琴包在肩上稳当当地背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半晌,贺知洲先一步开口,语气听上去很轻松,和往常无异,“前阵子我和我姐打了个赌。就在投票发起的那天。她说她能帮我拉票,但如果我没拿到参赛资格,就乖乖去美国。” 他顿了顿,又轻嘲地笑了声:“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可我赌输了。” “乐缇,对不起。” 她停下脚步,睫毛低垂:“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贺知洲也跟着停下,没有回头,“对不起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我想了很久……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从未畏惧过什么,却唯独在关于乐缇的事上,他一再犹豫,总会变得怯懦。 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每天都会见面,就连寒暑假都没有怎么分开过的青梅竹马。早就习惯了彼此,和人依赖氧气没有什么区别。 乐缇是他的氧气。 他离不开她的氧气。 身后迟迟没有回应。 贺知洲不敢回头,不敢看她此刻的表情。 他猜她一定在生气—— 气她不是第一个知情的人。 按照往常,她大概会好多天不理他。 他深呼吸一口气,抬手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那个吉他拨片项链,故作轻松地扬起嘴角:“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取什么‘原地解散’,这名字还真有些不太吉利,现在真……” 乐缇轻声打断:“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贺知洲嘴角的弧度倏地僵住。 然后一点点,沉落下去。 “……贺知洲。” “嗯。” 乐缇忽然哽咽说不下去:“贺……” 听到她不成调的声音,贺知洲眼睫微颤,难以置信地转过身—— 少女背着书包站在夕阳里,眼底盛满晃动的泪光。她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 他错愕地看着t突然情绪失控的乐缇。 她把脸埋在他的手臂上,呜咽着反复念他的名字:“贺知洲……贺知洲……” 她的肩膀颤抖着,哭得不能自已。 温热的泪珠落在他皮肤上,滚烫得他心里也跟着发疼。 贺知洲一时恍惚。 乐缇哭了。 她哭了? 下一秒他猛然回神,毫不犹豫地朝她伸出手,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将人紧紧按进了怀里。 他弯腰将她完全拥住。 乐缇在他怀里怔了一瞬,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心底的酸涩再也压抑不住。 她把脸埋在他校服胸口,那些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脱口而出:“贺知洲……我一点也不想你走,我不想你出国,我不想你离开我啊——” 泪水打湿了校服胸口。 贺知洲的视线也渐渐模糊了。 他压下酸涩沉重的情绪,更用力地抱紧她,喉结滚了滚,“……乐缇,我也不想离开你。甚至比想象中更无法离开你。” 为什么如此渴望留在临宜?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在这座城市长大,被爷爷抚养成人。爷爷离开后,他就只剩一个人。 而乐缇,是他留在这里唯一的理由。 他更无法、更不舍离开…… 贺知洲即将出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班。 这天放学,乐缇收到一条陌生短信。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赴约。在约定的咖啡厅里,她见到了贺知洲的姐姐。 年轻女人就坐在窗边,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此时咖啡厅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她身上的气质和乐缇见过的都截然不同,举手投足之间慵懒又优雅。仅仅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明亮起来。 年轻女人一头棕色的长发卷成好看的弧度,眉眼和贺知洲如出一辙。看见乐缇出现在门口,她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乐缇?” 虽然和贺知洲是青梅竹马,乐缇与他姐姐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上次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的春节。 她背着书包走上前,略显拘谨地开口:“抒雨姐姐。” 贺抒雨静静端详她片刻,才笑道:“好久不见了,小缇。先坐,看看想喝什么?” “我都可以。”乐缇在她对面坐下。 听见这个回答,贺抒雨微微挑眉。 不知为何,乐缇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自在。 贺知洲很少提起这位姐姐,偶尔提及,也总说她“任性又自我”。 可看着这张与贺知洲如此相像的脸,乐缇实在难以生出任何负面情绪。 “那就给你点杯拿铁,”贺抒雨红唇轻启,“再加一份开心果巴斯克,可以吗?” “可以的,谢谢姐姐。” 贺抒雨怔了怔,许久没听见这个称呼,她唇边笑意加深:“不客气。” “抒雨姐姐,你怎么不叫贺知洲一起?” “我为什么叫他?”贺抒雨诧异,“见到他我就忍不住生气,又要吵架,还是省省的好。” “……” 乐缇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出乎意料的是,贺抒雨似乎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乐缇忍不住悄悄打量她。 少女时代,难免会想象自己以后上了大学,或者毕业后会成为什么样风格的女生。 而贺抒雨举手投足都漫不经心的,做了简约高级的法式美甲,眉眼冷淡又精致。 身上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像是一款男香。 贺抒雨忽然开口:“其实我挺讨厌我弟弟的。” 乐缇一怔,抬眸看她,有些不解:“为什么?” “因为他活得太自由了。”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乐缇的意料。 贺抒雨却坦然自若,唇角漾开一抹笑:“他也是少数敢跟我唱反调的人。我们吵起来时根本不像亲姐弟,他也从不向我低头。” “直到最近,我终于找到了牵制他的方法。”她轻轻搅动着咖啡勺,“只要提起你,开玩笑说要把他的秘密都告诉你,他立刻就妥协了。” 乐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心底涌起一阵愠怒。 贺抒雨瞥见她泛白的指尖,了然轻笑:“贺知洲执意要留在国内。可我们全家都在国外,没有家人支持、人脉资源、学历背景,他寸步难行。你也看到了,他连全国大赛都进不去。”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帮我多劝劝他,让他开心点,心甘情愿地做好出国的准备。”贺抒雨浅啜一口咖啡,又迅速蹙眉,“我不懂留在这里有什么好,他真的像一只毫不恋家的小鸟。” “不是你们先抛下他的吗?”乐缇声音平静。 贺抒雨一怔,“什么?” “他不是不恋家的小鸟。”乐缇抬起眼眸,“他也会想家的。但是有避风港的地方才是家,所以对贺知洲来说,这里才是他的家。” 乐缇曾在网上看过一段话,深以为然。 有爱的家庭养出恋家的鸟。 无爱的家庭养出自由的鸟。 而时好时坏的家庭,会养出既眷恋又渴望逃离的、矛盾的小鸟。*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只拧巴的小鸟。 看似失去了父母的爱,却一直因为外婆的存在,眷恋着最后的温暖不舍得放手。 面对妈妈,她想逃离却又不舍。 像一碗夹生的饭,咽不下去,又舍不得倒掉。 贺抒雨凝视她良久。 眼前的女孩面容尚存稚气,婴儿肥未褪,神情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贺抒雨心底滋生。 但第一反应仍是些许不快——或许因为被反驳,又或许因为被说中了心事。 “这里不是家。”贺抒雨笑意淡去,“有家人的地方才是。所以贺知洲必须去美国。” 话音刚落,咖啡厅外传来跑车的刹车声。 乐缇往外瞥了一眼。 一辆黑色阿斯顿马丁女武神停在门口,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甚至有的学生们举起手机拍照。在临宜的街道上,这样的豪车实属罕见。 车旁倚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男人,身形修长,正冷淡地望向她们。 “相信我,时间会冲淡一切的。”贺抒雨瞥了眼窗外,慢条斯理地取出墨镜戴上,“就像人想要留住雪花,但捧在手心里只会融化得更快。” 她拎起包,又不满地看了眼吧台:“这家店出餐太慢了。抱歉,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乐缇,钱已经付过了,你慢慢享用。” 乐缇沉默片刻,轻声道:“……姐姐再见。” “再见。”贺抒雨踩着细跟高跟鞋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语气柔和了些,“对了,以后欢迎你来美国玩。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 贺抒雨离开后,乐缇独自坐在窗边,小口吃着那块开心果巴斯克。 蛋糕绵密,她却尝不出滋味。 离别对她来说,本该是个早已习惯的课题。 无论是看着妈妈拖着行李离开家,还是看着爸爸对她说要去外省打工,把她送到外婆家的那天。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 可当离别的主角换成贺知洲,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保持平时的从容。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她背着书包离开。 她步履很慢地往回走,走过一起放学的小路,经过常去的罗森便利店,才发现几乎每个角落都藏着她和贺知洲的影子。 红色书包上的星星挂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上了一辆公交,到了苏宁广场她下了车。鬼使神差地,又走进那家曾和贺知洲拍合照的奶茶店。 她走进去点了一杯新品奶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意外的是,那个照片墙还在。 她趁着等餐的间隙走近,却发现原本贴着他们合照的位置空了一块。心猛地一沉,她四处张望,以为照片被店员挪到了别处。 “你好,”她折返回柜台,声音有些着急,“上次我和朋友在这里拍的大头贴不见了……” 新来的店员一脸茫然:“什么照片?” 这时另一位店员从后厨出来,一眼认出乐缇:“是你呀?” “你好,我们上次的合照好像不见了。” “啊,那张啊!”店员笑起来,“那天你男朋友又急匆匆跑回来,很着急地说想把那张大头贴拿走。说什么奶茶券也不要了,我们还问他为什么,然后他说……” 乐缇不自觉屏住呼吸,“他还说什么?” 女店员眼里带着笑意,忍不住感慨地说:“他说他太喜欢你啦!要出国了舍不得,想把照片带在身边天天看。” 乐缇怔在原地。 下一秒,女店员突然脸色一变,看着眼前突然开始冒眼泪的女生,有些手足无措,“……欸,你怎么哭啦?”—— 作者有话说:“*”:有爱的家庭养出恋家的鸟。无爱的家庭养出自由的鸟。而时好时坏的家庭,会养出既眷恋又渴望逃离的、矛盾的t小鸟。——这段引用自网络- 这几天更新时间可能不太固定,现在改晚上22点更新。 今天写好了提前发出来。 第28章 从奶茶店仓促离开,乐缇手忙脚乱地翻找手机。微信里躺着未读消息,通知栏显示着数通未接来电——全都来自贺知洲。 她立即回拨,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强忍着哭腔,一边抹眼泪一边地问:“贺知洲……你在哪?” 电话那头贺知洲也气喘吁吁地问:“你在哪?放学打完球回班你人就不见了,打电话也不接,知道我找你多久吗?” 听见他毫不掩饰的焦急,乐缇突然定在原地。 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 她想,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居然到现在才发现贺知洲喜欢她。 乐缇把麦克风暂闭了片刻,平复了一下呼吸,又打开问他:“你现在……在哪啊?” “我找了好几个地方,现在在我们的秘密基地。” “好,”她握紧手机,“那你等我。” 贺知洲怔了怔,“什么?” “贺知洲,你等等我吧。”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 “好,”他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来。” 以前都是贺知洲找她、等她,现在就换她去找他吧! 他体会过的那些心情,她也想体会一次。 挂了电话,乐缇匆匆拦下出租车赶往江心公园。车刚停稳她就推门而出,往公园里面奔跑。 风掠过耳畔,她想起那天从曲水回到临宜的晚上——那天贺知洲打车过来找她,是不是也这样焦急地奔跑过?是不是也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担心她? 乐缇跑到扎着的马尾都有些松了。 她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片刻,再抬眼,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少年穿着蓝白校服立在江边,江风拂动他的衣角。他静静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困惑,还有显而易见的担心。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乐缇耳边反复回响着奶茶店员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太喜欢你啦——” 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站在原地像小时候那样狼狈地抹眼泪。 贺知洲缓缓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又伸出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颊。 看到她的眼泪,他的心也跟着震颤、发疼。 “怎么看见我就哭?”他声音有些低哑地问,“小企鹅,你真的有这么讨厌我吗?” “对,我讨厌你……”她抽泣着赌气回答。 贺知洲垂下眼,“那以前呢?” “以前更讨厌……” 贺知洲唇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很快又故作轻松地调侃了一句:“哦?那现在就是稍微喜欢我一点了?”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对。” 贺知洲愣了一秒,怀疑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开口:“……什么?” 乐缇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向他,肩膀还在轻轻颤抖着,“我没有讨厌过你,贺知洲,从来都没有……” 其实不仅是刚才奶茶店店员的话,还有不久前那条让她困惑许久的短信- 你有喜欢的人吗?- YOU- 有。 一切零星的线索似乎都串得上来,一个答案再清晰不过。 下午,她还给颜茹看了这条消息。 颜茹震惊地看向她:“你还真是超绝钝感力,这个YOU不就是你吗?” 她还在迟疑:“真的不是打成拼音了吗?”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只是不好意思说。”颜茹沉默几秒,又说,“贺知洲喜欢你这件事人人都看得出来啊。” “该不会只有你自己没发现吧?” 是啊,她真是傻得可以。 贺知洲依旧捧着她的脸,乐缇望进他的眼底,她不懂为什么,难道她的感官和他是相连接的吗?为什么她流泪,他的眼眶也会跟着湿润呢? 为什么他眼底的情绪这么复杂呢? 他为什么也哭了? 离别的悲伤如潮水般包裹着她,混杂着对未来的茫然、不知何时再相见的惶恐。 可就在这片情绪的沼泽中,一丝异样的悸动带来了些许痒意,好似初春的嫩芽破开冻土,懵懂地、怯生生地托起她的心。 也正是这份萌动让她变得勇敢。 乐缇抬手握住他的手腕,一鼓作气地问:“贺知洲,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我吗?” 贺知洲看着她,良久,又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是啊,你终于看出来了么?” 得到肯定的答案,乐缇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难过地蹙着眉,困惑地反问:“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喜欢你很奇怪么?” “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无趣的人。” “不。”他毫不犹豫,“你不是。” “我又倔强、又笨、还很迟钝,也不可爱。” “谁说的?”他为她拭去眼泪,“你是有点倔强,偶尔慢半拍,但在我眼里,这样的你特别可爱。” 他每一次毫不犹豫的肯定,都让乐缇更加哽咽,几乎泣不成声:“可是,我还有很多缺点……” “有多少都无所谓了。”贺知洲专注地凝着她,轻声说,“不管你怎么样都无所谓。乐缇,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乐缇艰难地张了张唇,怔怔地望着他,才发现他的眼神好温柔好温柔。 他这样看着她多久了呢? 为什么她以前从未察觉? 她以前还不停地问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她? 细密的酸楚涌上心头。 她是不是该回应这份感情?是不是该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贺知洲,”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打算开口,“我好像,我好像也——” ——也喜欢你。 不,不是好像。 是百分之百的确定。 乐缇也是喜欢贺知洲的。 贺知洲认真地看着她,像往常一样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却又陡然间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他猛然弯腰将额头抵在她肩上,无力地,近乎恳求地低声道:“乐缇,不要说出来,求你了……” 明明曾经那样渴望她知晓心意,期盼她能有所回应。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却害怕听见那个答案。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怕听到后就更舍不得离开。 他清楚,出国的决定已无法改变。 更不愿让她也体会那种抱着喜欢的心情苦苦等待的滋味,这份酸涩与煎熬,他一个人尝过就够了。 乐缇的话戛然而止。 她不解地望着他,泪水涌得更急,急切地发出一连串的疑问:“为什么?是我发现得太晚了吗?是我说的太晚了吗?” 贺知洲直起身,轻轻摇了摇头。 这下乐缇的泪意彻底忍不住,仰起泪痕斑驳的脸,无助地问他:“还是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看到她这般模样,贺知洲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揪紧。 他几乎没有看到过她如此无助彷徨的时候。 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终于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把她的脸颊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傻瓜,我怎么会不喜欢你?”他低低地说,又像是喃喃自语,“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很喜欢,只喜欢你。” “也许你无法想象,没有男生能比我更喜欢你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一直一直都喜欢你啊。” 乐缇得到他肯定的答案,内心像是被一阵温热的潮水覆过,却又转瞬即逝。她控制不住一直掉眼泪,哽咽着问:“……那为什么?” 贺知洲把她按在怀里,没让她看到他此刻的神情。 一滴泪划过他轻颤的睫毛。 他轻声说:“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以前怕你看穿,又怕你看不穿。想着你这么迟钝,才敢肆无忌惮地看着你。”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我都要反复揣摩很久。做过无数次告白的准备,却总怕被你拒绝怕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很早就明白,喜欢不一定要拥有。 如果告白会让她为难,如果他的心意会成为她的负担,他宁愿将这份喜欢永远珍藏。 他本想永远隐藏的。 可现在,好像做不到了。 因为小企鹅也主动从南极朝他走了过来。 … 贺知洲倏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他和乐缇的性格几乎是完全相反的。 因无法适应国外放养式的生活,又太过黏人,他被父母送回国内,交给爷爷抚养。 爷爷是个很奇怪的老头,吃喝用度都很节俭,经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呆一整天。 初到临宜的他,也抱怨爷爷家的床板太硬、饭菜太淡。为什么早晨不吃三明治和牛奶,却要喝粥配咸菜?为什么临宜的阴雨天t气这么多? 他没有朋友,在学校也沉默寡言。 直到某个午后,他独自坐在榕树下发呆。附近的孩子成群结队地玩耍,有人故意招惹他,见他毫无反应便变本加厉地推搡。 这就是国内吗? 他不喜欢。 积压的委屈和对父母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突然有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你是胆小鬼吗?” 他循声找了半天,才发现一个女孩正踩着红色塑料凳,趴在阳台边好奇地打量他。 女孩认真地挥了挥拳头:“你好笨啊,别人欺负你,你就打回去呗!” 贺知洲沉默片刻,别扭地转过头,没心情跟她说话。 因为那时候他觉得同龄人都是傻子。 几分钟后他准备回家练琴,那个女孩却突然出现在面前,手里举着两支廉价的冰棒。 她自来熟地问他:“你吃不吃绿舌头?” 他绷着脸不说话:“……” 女孩拆开一根自顾自吃起来,满足地眯起眼:“好好玩,像果冻一样,Q.Q的。”吃完还朝他吐了吐舌头:“看,我舌头是绿色的!” ——真笨。 他在心里默默评价。 她又邀请一次:“你吃不吃啊?” “我才不要吃这个,”他终于忍不住傲娇地说,“这种都是添加了色素的,不健康。” “我就爱吃不健康的。”女孩理直气壮,“那你吃什么?我家还有很多冰棒。” 他冷酷地吐出四个字:“哈根达斯。” “什么大思?”她满脸困惑,“我没听过。” 他无语:“切,没听过就算了。” 女孩继续口齿不清地安利:“那你吃绿舌头吧,真的,这个真的好次……窝不骗你。” 他嫌弃,有些气急败坏:“我说了不吃!” “哦,不吃就不吃。”女孩又作势要把绿舌头喂一旁的野狗,“我给狗狗吃。” “…………”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吃完冰棒,像是完全忘了他的存在,贺知洲莫名有些气闷。 从此他们常在楼下相遇。 他想假装不认识,女孩却总是热情地挥手,后来还主动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他原本是拒绝的。 可是她外婆做的饭实在太香了。 每次离开,她外婆都会摸摸他的头,给他带好多水果零食回家,还笑着说:“明天再来外婆家吃饭。” …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笑容,从懵懂到懂得心动的苦涩。 以前他以为,他的月亮从未看见他的存在。 而现在她告诉他,那些年他所有小心翼翼的注视,都被看见了。 于是青春里那些漫长的暗恋夜晚,终于在这个夏天,等来了最盛大的回响—— 作者有话说:30个小红包! 今天的写完了也提前发出来啦!么么哒,大概还有1章铺垫,就分开到都市章啦。 都市章两个人长大了,性格也会变许多,嘻嘻嘻期待一下吧TuT 呜呜呜呜顺便求一波灌溉~~~~~~[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29章 乐缇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洗完澡,她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一个视频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讲的内容大致是:人永远不知道,哪个瞬间会成为“最后一次”,直到多年后才恍然大悟。 没有任何提醒,没有任何征兆。 最后一次总是悄然而至。 最后一次对视。 最后一次拥抱。 最后一次见面。 无数个美好的瞬间,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害怕告别,自然也无法轻装上阵,坦然面对那些即将要失去的风景。 譬如乐队训练室的钥匙被归还,几个少年就这样曲终人散。又譬如,她第一次录制的队内整活vlog突然就变成这个夏日的限定。 吹完头发,乐缇蜷在沙发上和外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又习惯性地点开了和贺知洲的聊天框。 她忽然生出怯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兴许是看出她魂不守舍,蒋惠芳主动问:“怎么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洲洲出国的事?” “……嗯。” 蒋惠芳了然地问:“想让他留下来?” “我想让他留下来,”乐缇声音闷闷的,“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 即便明白对贺知洲来说,临宜才是他真的想留下来的地方,是承载了他整个成长岁月的独一无二的家。但他的家人们都在国外等着他,她找不到任何理由,也没有立场挽留。 蒋惠芳也颇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开解道:“离别是人生中无法避免的课题,与其沉溺在悲伤里,不如好好珍惜剩下的每分每秒,再期待下一次重逢。” 乐缇轻声问:“真的还会再见吗?” 蒋惠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山水有相逢,一定会的。” 乐缇失神地点点头,情绪仍陷在低落的漩涡里。分别回家后,贺知洲也没再发来消息,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就在她内心空落落的时候,忽而隐约听到窗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 直到外婆也侧耳倾听,提醒道:“缇缇,是不是洲洲喊你呢?” 乐缇一下子坐起来,忙不迭跑到窗边拉开窗。 晚风拂面而来。 她低头望去,瞬间怔在原地。 刚才还说回家后要休息的贺知洲,穿着一身黑站在她家楼下,唇角含笑,又将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懒洋洋地喊她:“小企鹅,快下来啊——” 乐缇在这一秒热泪盈眶。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许多个这样的傍晚,她也是这样站在贺知洲家楼下喊他:“贺知洲,你快下来!” 小时候的贺知洲真的“高冷”,时常对她爱搭不理的,她就灵机一动,改口喊道:“小王子在吗在吗?收到请回答——” 这个激将法果然奏效。 贺知洲羞耻心爆棚,不出几秒就会走到窗口,然后紧张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抱怨:“你别喊了……我下来就是了啊。” 现在没得到她的回应,变成贺知洲对着窗口锲而不舍地喊:“Hello,小企鹅掉线了吗?” “在吗在吗?收到请回答——” 啊。 真是羞耻死了。 这次比乐缇更快回答的是隔壁大婶。 大婶猛地拉开窗,嗓门洪亮:“都九点多了在楼下喊什么喊?赶紧各回各家睡觉!” 关窗户前,大婶又是纳闷的一声:“这临宜哪来的企鹅啊?臭小子读书读魔怔了吧……” 贺知洲:“……” 乐缇忍不住笑出声,随手抓起一件薄针织外套,边穿边往外跑,“外婆,我下楼一趟。” 蒋惠芳望着她的背影笑,“去吧去吧。” 乐缇几乎一秒不停,电梯也没时间等就跑下楼,才发现贺知洲身边还停了一辆可以载人的自行车。 她顿了顿脚步,疑惑地问他:“你哪变出来的自行车?” “找庞明星借的。” “噢,”她又忍不住问,“这么晚了去哪玩啊?” 贺知洲不着调地回了句:“去天涯海角。”他顿了顿,又像是随口问道:“你愿意跟我去吗?” 乐缇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也故作轻松地答:“好啊。” 贺知洲唇角弯了弯,长腿一跨,利落地骑上车,侧头看她,“那就上来。” “好。” 他等她坐好,又问:“坐稳了吗?” “嗯!” 乐缇还在犹豫手该扶哪里时,贺知洲已经面不改色地往后探手,准确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轻轻环在了他腰间。 她踌躇了几秒,收紧手臂从背后环抱住他。 贺知洲顿了几秒,忽而轻笑一声,慢悠悠道:“你抱好紧,坐自行车后座都这么开心吗?” 乐缇撇撇嘴,“那我松开?” “不行。” 晚风迎面吹来,贺知洲载着她沿着江滨路平稳前行。 她看了眼四周,又问:“我们到底要去哪?” “不是说了吗,带你去天涯海角。” “所以天涯海角是哪里?” “小企鹅求知欲这么旺盛吗?” “看你骑得这么远,有些好奇。” “带你去有风的地方。” … 此后,乐缇渐渐想明白,不能总陷在低落的情绪里。高中时光所剩无几,该好好珍惜和身边人相处的日子。 周末她常约贺知洲去市图书馆自习。 偶尔他也会教她弹吉他,从手把手教她弹简单的和弦开始。 随着教室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的数字日日刷新,乐缇也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学习上。 高二学年第一次大考的成绩公布,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年级前一百的红榜上。 转眼秋意渐浓,附中的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 今年的开幕t式格外隆重。 五彩的彩烟在晴空中绽开,上千只气球同时腾空,晃晃悠悠地载着少年心事飘向云端。 校长致辞后,各班方阵依次入场。 场上瞬间变成了玩偶派对,什么黄油小熊,尼克、玲娜贝儿、甚至还有一支活灵活现的舞狮队伍在锣鼓声中穿梭。 乐缇再次被同学们票选为班级举牌手。 当天颜茹早早来到她家里,为她化了精致的妆容,长发盘成公主头,换上一件立体花瓣小礼裙,裙摆有几条水晶珠串垂下。 为了配这身装扮,她甚至第一次穿上高跟鞋,偷偷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 庞明星扛着相机满场飞奔。 给她拍完照,又寻找下一个目标。 乐缇仰头看到湛蓝无比的天空,耀眼到有些刺眼的阳光透过指缝洒下来。 广播里响起女广播员念广播稿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风吹过话筒的沙沙杂音:“亲爱的同学们,愿你们心有山海,步履不停。一路披荆斩棘,带上彼此的祝愿一往无前,跑成一道自由的风——” 乐缇看着操场上热闹非凡的景象,心头却莫名泛起一种预见盛大落幕后的怅惘。 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独自在角落的阶梯看台坐下,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跟随着自己,抬头一看,熙攘的人群挤出一个穿着小狗玩偶服的身影。 对方注意到她的目光,明显慌乱地别开了头。 过了几秒,又朝她走了过来。 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小狗”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张纸条,歪七扭八地写了一行字:【你不开心吗?】 随即,递到她面前晃了晃。 乐缇愣了下,第一反应是试探:“贺知洲?” “小狗”连忙用力摇头否认,耳朵也跟着甩动,过了几秒,又把纸条往她眼前凑近些。 沉默几秒,她还是言简意赅承认:“是有点不开心。” 即便隔着一层厚重的头套,乐缇却能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着她的眼睛。看她又不说了,对方又指了指小狗耳朵,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下去。 “是我最好的朋友要出国了。”她轻声说,“但我却做不到跟他大方告别。”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小时候的糗事,又说起她口中的这个朋友,没有发现自己脸上大多数充满的都是笑容。 午后的阳光愈发炽烈,乐缇看着眼前密不透风的玩偶服,忍不住担心:“好热啊,你会中暑的,走吧。” 对方依旧摇摇头。 “那我要去超市买瓶冰可乐,”乐缇故作不经意地问起,“你喝吗?” “小狗”下意识点了点,又慌忙摇头,爪子胡乱摆动。 乐缇抿嘴忍住笑,拍了拍手站起身。 离开前,她回头看向还坐在台阶上的“小狗”,忽然狡黠地眨眨眼:“小狗,其实我知道你是谁哦。” “……” 对方明显呆滞住了。 在喧闹的声浪中,乐缇突然折返。 她稍稍弯下腰,捧住玩偶的头套,俯身在额头的位置落下一个短暂的吻。 一触即分。 她直起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般转身离开。 几秒后,穿着玩偶服的人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摘下头套。 贺知洲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满头是汗,乌黑的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抬起手,有些难以置信地触碰了一下额头。 * 贺知洲出国那天是周末,乐缇和外婆一起送他到机场,进安检之前,庞明星喘吁吁地飞奔而来。 就连闹掰许久的翟尚然和原一他们也来了。 几人和贺知洲分别碰拳告别,过往的不快在离别面前烟消云散。 乐缇站在原地看着,忽然希望如果地球真的是一个村就好了,推开门走几步就可以见到相见的人了。 等到所有人都道别完毕,贺知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朝她张开双臂,“过来。” 乐缇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两步,也不抬头看他。 贺知洲一眼看穿她强装的镇定,直接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低声说:“约定好了,不许在机场哭鼻子。”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声。 贺知洲:“别哭,我还会回来的。” “如果太麻烦的话……” 她的话还未说完,贺知洲就轻声打断:“不,我一定会来的。” “嗯。”乐缇忍住鼻酸,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吗?” 贺知洲专注地凝视着她片刻,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很平常地叮嘱道:“出门多看天气预报,要记得带雨伞。” 乐缇怔了怔:“就这个吗?” “你老是忘带伞,”贺知洲无奈地笑,“我不在,谁给你撑伞?” “……好。” “最重要的是,要天天开心。” 比起学业进步,比起前程似锦,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希望她永远快乐。 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提醒。 贺知洲几乎要耗尽所有自制力才能松开手,也怕这么抱下去自己真的舍不得离开。 他强压下喉间的酸涩,深呼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还有一份礼物留给你,回家记得拆开。” “……知道了。”乐缇眼眶渐渐红了,明明准备了很久的说辞在此刻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走之前能再满足我一个心愿吗?” “什么?” 他哑声笑了:“笑一个吧。” 这句话让乐缇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裂,她手背胡乱抹着,努力朝他扬起一个笑容,“……贺知洲,不要忘了我。” “不会的。”贺知洲看着她。 永远都不会忘记。 … 飞机缓缓没入云端,在湛蓝天幕划出一道悠长的航迹云。 回家之后,乐缇收到了贺知洲托外婆转交的礼物,是一张定制CD和一台纯白色的CD机。 CD封面是她和贺知洲那张合照,翻到封底,曲目列表映入眼帘。 1.《You》 2.《小企鹅》 3.《慢半拍》 4.《星星坠落》 5.《阿拉丁神灯》 6.《Myonlyone》 7.《月光宝盒》 乐缇把CD放进CD机,随后静静在沙发上坐下,第一首歌《You》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她一首首听完专辑,才发现封底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二维码。 手机扫描后,跳转到一个纯白的小程序界面。点击播放键,贺知洲熟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现在是北京时间xxxx年xx月xx号,晚上八点二十。”他清了清嗓子,“刚录完最后一轨program。怎么办,突然有点紧张。” 又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该从哪说起呢?这些歌我从很早就开始写了,断断续续的,到今天终于能完整地送给你。这七首歌只为你而写,以后也不会发行,唯一的听众永远只有你。” “宝宝缇,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我无法想象没有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你永远懂我的言外之意,我也懂你的言不由衷。其实,你才是我的阿拉丁神灯,实现了我一个又一个愿望。” 贺知洲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话,突然顿了顿,像是难以置信:“不是……这个录音怎么还有时间限制啊?商家也没跟我说啊。” 乐缇忍不住弯起嘴角。 “……好吧,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突然认真,“乐缇,就算我是你宇宙里的一颗星,也请继续做我的宇宙吧。”* 紧接着是稍微有些漫长的停顿。 这句话贺知洲把声音放得很低,可她还是听见了。 他一字一句,格外认真地说: “我喜欢你。” 乐缇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春去秋来,乐缇升入高三,课业肉眼可见地繁重起来。 网上常说,人会用分开后的痛觉来衡量爱的深浅,这话不假。乐缇在很多个瞬间依然会下意识转向后座,那里已经空了快一年。 他们依然保持着联系。 贺知洲还是会给她发照片,分享日常。 透过他的镜头,她看遍了曼哈顿的日落,看过了中央公园的四季。他总问她吃了什么,开不开心,可每当她问起他的近况,回答总是含糊带过,或者干脆转移话题。 一万多公里,十三个小时时差。渐渐地,她手机里收到的回复越来越慢。 直到有人说,贺知洲过年可能要回来。 乐缇第一次这么期待新年的到来。 她和颜茹逛商场买了新衣服,顺便给他挑了礼物。和外婆一起贴春联时,外婆还看着门框感叹:“洲洲不在真不方便,往年都是他贴的。他今年回来过年吗?” 乐缇沉默几秒:“他最近好像很忙。” 上次收到他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前了。 年夜饭很丰盛,临宜处处张灯结彩。可越是热闹,乐缇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守在电视机前t看春晚,手机就放在手边。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班级群里拜年的消息刷得飞快,可贺知洲的对话框却始终沉寂。 电话响起时,她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 真的是贺知洲! 乐缇接起电话,唇角不自觉扬起笑容:“贺知洲!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顿了顿,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合适的语调,“年夜饭都吃了什么?” 乐缇一股脑说了很多,但这一次,贺知洲不再像以前那样适时地给出反应。 “……对了,外婆还做了你爱吃的豆腐煲,可惜你不在。”说到最后,乐缇抿了抿唇,轻声问,“你呢?你开心吗?你那边……好安静啊。” 也许是青梅竹马之间的默契,乐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沉默,都不像他。 她又问:“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也怪怪的?” 贺知洲沉默几秒,“我没事,只是有点小感冒。”他顿了顿,又略显生硬地补充,“外面在下雪,所以很安静。”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背景也十分安静,完全不像在热闹的除夕夜。甚至在她说话时,能听到他稍显沉重的的呼吸声。 嘱咐他记得吃药后,乐缇还是没忍住抱着些许期待问:“你今年还回来吗?” 贺知洲又咳嗽了一声:“应该回不来了。” “好吧。”乐缇难掩失落,忽然脑子一热,“如果你方便的话,高考完我去找你玩怎么样?” 她想说她攒了很久的钱,应该够买一张去美国的机票。不管待多久,她都想去看看他。 “不行!”贺知洲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躁。但很快,他又开口,“还是不要了吧。” “什么?”她愣住,“……我刚才没听清。” 电话那端久久不言。 再开口时,贺知洲的声音嘶哑,显得无比疲惫: “不要再联系我了,乐缇。” 乐缇举着电话,僵在原地。 电视机里春晚的欢声笑语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轰然炸开,映亮了她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电话里,只剩下一阵冰冷的忙音。 (卷一完)——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啦,昨天没更新是因为有点卡,琢磨了很久。 明天更新都市章! 两人分开有误会有遗憾,这些原因以后都会说到的[求你了]30个小红包- “就算我是你宇宙里的一颗星,也请继续做我的宇宙吧。” ——引用自网络 第30章 九月,京州的天气已经转凉。 工作室里光线昏暗。 躺在黑色沙发上的年轻女人翻了个身,身上披着的深棕色bbr战马围巾随之滑落,盖在脸上的时尚杂志也掉在沙发边。 桌上的手机持续震动着,一旁的笔电不断弹出新邮件提示。 乐缇困得睁不开眼,本想装作没听见的,可接连不断的提示音实在扰人。她伸手捞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备注,才想起今晚还有约。 上个月她几乎都在各个摄影片场连轴转,不是拍mv就是tvc,还要赶套图和幕后花絮。昨晚才刚飞回京州,没怎么休息就又投入工作。 挣扎了几秒,还是接起电话。 她把手机夹在耳边,顺手拎起沙发上的绗缝链条包往外走,边走边咬下手腕上的皮筋,利落地把头发扎起来。 经过楼梯口的全身镜时,她匆匆瞥了一眼。 镜中人穿着白色丝绸衬衫和黑色高腰短裤,衬衫袖口随意卷起,露出一枚小巧的女士腕表,双腿白皙纤直,搭配了双黑色长筒靴。 因常要在片场奔走,她平时很少穿高跟鞋。 视线移到脸上,乐缇才注意到眼底有粉底也盖不住的倦意,轻轻叹了口气又去了趟洗手间补妆,最后又换上那双一直放在办公桌下的麂皮JimmyChoo细跟高跟鞋。 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七年。 两年前大学毕业,乐缇从临宜搬来京州。 她大学读的是摄影,入行还算顺利。前段时间因着前辈提携,有机会给当红男星言初拍了一套演唱会照片。那组图意外爆火出圈后,工作室的业务便渐渐繁忙起来。 坐电梯下楼,乐缇顺手扯下挂在脖子上的工牌。一出大门,就看见路边停着辆黑色奔驰。 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靠在车边,见她出来,对方笑着挥了挥手。 看到对方的瞬间,乐缇不由得一愣。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 好家伙,撞衫了。 等下免不了又要被颜茹调侃。 高中毕业后,她和颜茹都考到了京州,这些年关系一直很铁。 今天的局就是颜茹组的。 乐缇走上前,歉然地笑了下:“抱歉羿扬,等很久了吗?” “没,我也刚到。”羿扬说着,很自然地替她拉开车门,另一只手体贴地护在门框上方。等他绕回驾驶座,不经意侧目看她:“又在工作室睡着了?” “嗯,昨晚没怎么睡好。” “正好顺路,给你带了杯莱汀的咖啡。”羿扬把印着酒店logo的纸袋递给她,“你最爱的冰美式,提提神。” 莱汀酒店的咖啡一直很出名,幕后老板是港岛人,乐缇还接过莱汀的工作,听一个高管说,这段时间要换新代言人了。 看她出神,羿扬问:“怎么了?” “没什么。” 其实她不是很爱喝冰美式。 不过她没多解释,接过纸袋,取出咖啡喝了一口,“刚颜茹发消息,说她可能要晚二十分钟到。” “好,不急。”羿扬启动车子,“这个点路上肯定堵,时间刚好。” “好。” 羿扬又问:“听歌吗?” “好啊。” 上次乐缇出差就是羿扬送去机场的,路上连过她的蓝牙,这次一上车就自动连上了。她随手点了首莫文蔚的《阴天》,然后百无聊赖地刷起手机。 高中毕业后,她和许多同学都渐渐淡了联系。 那些人静静躺在微信列表里,偶尔刷到动态,才惊觉大家都变了不少。有的在国外留学,有的在环游世界,还有的大学恋爱后便步入了婚姻。 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现在除了颜茹和羿扬,乐缇和其他人往来都很少,庞明星大学留在了临宜,和她也渐渐疏远。 还真是想到什么来什么—— 羿扬突然开口:“乐缇,我昨天听尚然说,庞明星在临宜开了家乐器行,明天开业。我们要不要合送个花篮?” 乐缇欣然同意:“那我看看美团上的花店?” “没事,我来安排吧。” “好啊。” 乐缇也没再和他客气。 她和羿扬考了同一所大学,还是很巧的是同一专业,两人就这么渐渐熟络起来。 一路上两人氛围都淡淡的。 羿扬断断续续找话题,又问:“对了,你搬家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还没想好呢。” 提到这事乐缇就心烦。 刚毕业找房时她囊中羞涩,碰上个好心的房东叔叔,说家人在国外长住,但是二楼要保留使用权,愿意给她租金打折。 房东叔叔人也很好,从不刁难她,逢年过节知道她一个人还给她发红包,平时需要添置什么都二话不说答应。 乐缇住进去后事业运越来越好,加上恋旧的缘故,一直没舍得搬走。 这几年房东的家人也没回来过。 她也就忘了这件事。 谁知刚续签两年合同,房东就说有个亲戚要回来暂住一个月,还是个男的。乐缇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家里东西又多,这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她想起这茬,又给房东发了几条消息:- 叔叔,您亲戚什么时候搬进来?- 我想了下,和男生住还是有些不方便,我可能还是要搬走……- 家里东西有点多。 房东叔叔早就财富自由,平时朋友圈要么转发点时政新闻,要么就是晒晒钓鱼的照片,回消息却像24小时在线似的,总是秒回。 这次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乐缇正纳闷,刚好颜茹的消息弹出来。 颜茹:宝宝缇 颜茹:今晚我买了电影票! 乐缇:你怎么突然想起和我看电影了? 颜茹:好诡秘 颜茹:当然是给你和羿扬买的 乐缇:??? 她悄悄用余光瞥向羿扬,对方立刻察觉,微微侧头笑问:“怎么了吗?” 乐缇支吾道:“……没事。” 其实颜茹不是第一次撮合他们了。 羿扬大学时就是风云人物,两人都参加了摄影社团故而走得近些,有不少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久而久之,就算她再怎么澄清都没什么人信。 消息就这么一传十,t十传百。 就连庞明星都问她,是不是和羿扬在一起了? 颜茹的消息又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其实我觉得羿扬人真的不错- 不抽烟不喝酒,私生活干净,还这么专一- 不如考虑考虑他? 乐缇大概明白颜茹为何如此积极。她轻轻吸了口气,垂眸认真打字:我当然知道他人很好。我们现在也是很好的朋友……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打出的字删了又写。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概是因为每次都没有坚决地表明态度,才让颜茹一直误会。她最终回道:我和羿扬只能做朋友,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 颜茹疑惑:那种感觉是哪种? 乐缇沉默片刻- 大概是- 心跳加速的感觉吧 不过,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了。 久到都有些陌生了。 又是一个红灯。 乐缇莫名有些烦闷,转头望向窗外,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与川流不息的车河。 京州的节奏真的太快了。 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四处奔忙,而她也早已融入这片洪流,似乎很久没有真正停下来休息过了。 旁边停下一辆黑色SUV,两车离得不远。就在乐缇降下车窗想透口气的瞬间,隔壁的车窗也同步落下。 她微微侧靠在椅背上吹着晚风,目光漫无目的地看着夕阳的余晖染上天际,耳边也飘来邻车两个男生的交谈声: “你突然按车窗干什么,不怕被记者拍啊?” “我透透气不行吗?”另一人纳闷地回嘴,“再说了,红的又不是我,拍我干嘛?要拍也该拍后面那位。” “少爷,醒醒,别睡了。” 乐缇听到了这段对话,觉得格外鲜活,记忆深处某个相似的片段被轻轻触动。 她透过对方后座那扇降下的车窗望进去。 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后座,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头上的鸭舌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和一双微抿着的薄唇。 她微微怔了怔。 就在此时,绿灯亮了。 乐缇正准备升上车窗,一个名字突然穿透嘈杂声,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贺知洲——” 这个久违的名字像一把尘封的钥匙,骤然开启了记忆的月光宝盒。乐缇的大脑空白了几秒,眼睫轻轻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头望去。 沉寂已久的心脏就在这一瞬间,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与此同时,黑色SUV内。 经纪人凌晋升上车窗,忍不住骂了句:“沈嘉树,说了别开车窗,你丫听不懂人话是吗?” 贝斯手沈嘉树仰头长叹:“啊——可我好想抽烟啊。” “车上不许抽,要抽跳车。”刚才和他斗嘴的鼓手向洋伸出拇指,朝后座歪了歪,“我们家少爷闻不得烟味,鼻炎。” 沈嘉树撇撇嘴:“少爷怎么这么多毛病?” “没办法,”向洋耸肩,“少爷在国外过得苦,免疫力下降,鼻炎荨麻疹都找上门了。” 向洋又往后看,那人帽檐下的头发似乎有些长了,在脑后扎成个小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颓废感。 向洋看得忍不住“啧”了声,吐槽道:“你怎么一回国就跟快死了一样,怎么,国内的空气没国外的新鲜吗?” 见没人搭理,他又嚷嚷:“喂?Hello?” “没看出来吗?他都懒得理你。”副驾的键盘手孔立辉头也不抬地打着王者,“装死呢。” 一片吵闹声中,后座的人终于有了点动静。 “……吵死了,能不能闭嘴?” 沈嘉树点评:“看,少爷起床气又犯了。” “沈嘉树你傻逼吗?说了别这么叫我。”贺知洲声音沙哑地骂了一句,不耐烦地摘下耳机。抬手时,露出一截系着红绳的冷白腕骨。 贺知洲又问孔立辉,“有水吗?” “给。”孔立辉单手操作游戏,随手抄了瓶依云往后扔,“我说你俩真别叫了,没看他不乐意?老往人伤疤上戳什么。” 贺知洲沉默了:“……” “孔立辉你又挑拨离间是不是?”向洋说,“胡说八道什么,少爷这明明是爱称。” 向洋这话说的是真的。 他和贺知洲在伯克利是同班同学。刚认识时,他就觉得贺知洲这人挺怪。总之。他从没见过身边哪个富二代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无聊——除了上课就是把自己关在公寓里闭门不出。 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似的。 这两年贺知洲的话更是越来越少。 人也越来越捉摸不透。 去年有段时间贺知洲状态格外糟糕,向洋甚至担心他会不会在房间里做出什么傻事。 … 车继续往前开了十分钟。 孔立辉问:“你们在京州房子找好了没?” 沈嘉树:“我和洋洋住公寓啊。” “还洋洋,你俩是Gay吧,”孔立辉嫌弃,“洲呢?你还没找到?” 向洋插嘴:“什么没找,是压根没找。” 孔立辉震惊:“那你住哪啊?” 贺知洲扯了下嘴角,“去月球流浪。” “你还挺幽默。” “哈哈哈哈,”向洋却笑出声,“贺知洲是忧郁诗人来的,在美国就天天晚上看月亮。” “…………” 向洋追问:“说真的,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贺知洲懒得理他,闭上眼,“你不懂。”—— 作者有话说:来晚噜,明天一定准时。 30个小红包。 下章重逢。《 》 30-35 第31章 贺知洲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七年时间足够让一座城市抹去旧的痕迹,长出新的繁华。也足以让一些曾经紧密的联系,在时区与距离的消磨下渐渐变淡,最终断裂。 经纪人凌晋看了眼手机,眉头微皱:“那家店排队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树,你阿姨开的那家铜锅涮肉在哪儿,能安排个包厢吗?” “行,我微信发你。” 沈嘉树发完定位,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贺知洲:“欸,洲,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有个发小现在也在京州工作?” 贺知洲顿了下,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那不正好吗?”沈嘉树笑嘻嘻地提议,“叫她出来一起吃饭啊,吃完我们再去喝点。” 凌晋皱眉,“后天就演出了,还喝酒?” “……没事我又不唱歌。” 沈嘉树又催贺知洲:“吱个声啊。” “叫不出来。” “不是发小吗?怎么吃个饭都……” “因为没联系了。”贺知洲有些烦躁地打断,“行了吗?”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沈嘉树也愣住了,因为贺知洲很少因为一句话就产生这样明显的情绪波动。 一行人终于在沉默中抵达了目的地。 这家京州铜锅涮肉是沈嘉树阿姨开的,此时已经座无虚席,好在特意为他们留了个包厢。车刚停稳,贺知洲目光扫过旁边的罗森便利店,忽然开口:“你们先进去,我买点东西。” “怎么了?” 贺知洲径自推门下车,“饿了。” 向洋不解:“不是马上吃饭了?” “我也去,正好买包黄鹤楼。”沈嘉树说着也跟了上去。 几分钟后,便利店门口。 沈嘉树看着贺知洲手里的饭团欲言又止。 该说不说,他还真嫉妒贺知洲的—— 顶着这么一张出众的脸,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睫低垂着。还是个天生的衣架子,连最普通的黑色卫衣和工装裤都能穿出独特的松弛感。 可这么一个模特似的人,此刻却神情自若地捧着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饭团。 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贺知洲咬了一口刚加热好的溏心玉子饭团。 沈嘉树简直不敢相信:“不是大哥,你来便利店就为了买个饭团?一会儿就要吃涮肉了,比不上这个?” 贺知洲情绪依旧不高,“嗯。” “你在美国吃白人饭吃傻了吗?”沈嘉树面色复杂,“这能有多好吃?走,今晚我让我阿姨给你多加两个硬菜。” “不用,”贺知洲拒绝,“就想吃这个。” “你还真不挑食啊。” 贺知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挑食的呢?大概是从出国以后,被那些冰冷乏味的白人饭彻底改造了胃口。 生芹菜配毫无味道的鹰嘴豆泥、干柴的火鸡胸肉,还有永远嚼不动的甘蓝沙拉。 吃到后来几乎味觉麻木了。 刚出国那阵,他一度食欲不振,暴瘦了十几斤,有一次因为低血糖在浴室晕倒,还是向洋发现了他。 贺知洲正吃着,忽然听到一阵欢声笑语。 “颜茹,就这家店吗?” “对啊,我上次跟朋友来可好吃了。” “宝宝缇,你喝不喝奶茶?” 贺t知洲混沌了两天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骤然清醒过来。 他倏地抬眼望去—— 三个年轻男女正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周遭所有的喧闹仿佛瞬间静音,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步履轻盈,黑色的长卷发扎成松松的低马尾。走在她身旁的男人低头说了句什么,她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说笑声越来越近。 贺知洲几乎是本能反应低下头,又迅速抬手压低了帽檐。 沈嘉树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走啊,进去了。”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场景,那两人姿态亲昵,好似无比熟悉。他深呼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冷静:“我不去了,你们吃。”。 聚餐完颜茹没再提起电影票的事,乐缇推说累了,羿扬将两人先后送回了家。 晚上洗完澡,乐缇收到了前桌王馨悦的消息。 王馨悦从高中起就热衷追乐队,至今仍是如此。 王馨悦问:上次不是说请你看Livehouse吗?我搞到两张VIP票,后天一起去放松一下? 乐缇后天刚好休息,想到之前因工作放了她两次鸽子,便答应下来。 王馨悦再三强调:这次别鸽我啊! 乐缇无奈应下,当晚特意敷了面膜早早睡下,第二天仔细化好妆才出门。 演出在名为“LIVEPARK”的Livehouse举行,场地不算大,却几乎挤满了人。入场后,乐缇对这支横空出世的乐队感到好奇,问:“他们什么时候火的?” “这是他们在国内的首秀,”王馨悦解释道,“国内知名度还不高,但在外网已经火出圈了,上一场演出是在泰国。一会儿你看现场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全场灯光骤然熄灭。 几秒后。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年轻男人戴着银色金属面具,一身黑衬衫黑西裤,衬得宽肩窄腰愈发分明。袖口随意卷起,他静立光晕之中,肩上挎着一把限量版FenderMB。 他姿态松弛地站着,冷白皮肤在强光下格外醒目,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利落,手指修长,食指与无名指各戴着一枚银色异形戒指。 主唱甫一登场,台下尖叫骤起。 即便不露真容,仅凭一个身形已足够散发强烈的性张力。 随即,另外四束灯光逐一亮起。 乐队其余成员同样以覆面造型登场。 ——全员覆面系。 整支乐队笼罩在一种暗黑、压抑,却又充满末日狂欢般强烈冲击的氛围中。 台下瞬间哗然。 “我靠,这几个哥们这么帅的吗?” “……帅得我满地乱爬。” “卧槽卧槽,覆面系好顶啊!” 乐缇有些诧异,目光落在主唱身上,不自觉地晃了神:“他们怎么都不露脸?” 王馨悦按捺不住兴奋,和她解释说:“这就是Pluto的特色,就是为了让乐迷专心听音乐,其实就和瑞典那支Ghost一个路数。” 乐缇:“以后也不打算露脸?” “应该吧。这样也挺好,万一真容让人失望呢?”王馨悦一时口快,“又不是人人都像贺知洲。” 乐缇怔了下。 王馨悦立刻意识到失言:“不好意思啊。” “没事,”乐缇抿抿唇,“没什么不能提的。” 话音刚落。 毫无征兆地,一段鼓手solo炸响。 这个鼓手表现力极强,近乎暴力地拉开序幕,疯狂的连续敲击强势进拍,动作花里胡哨,疯狂到让人血液沸腾。 “这个鼓手……” 王馨悦知道她要说什么,在震耳欲聋的鼓声中拔高声音:“还没完,更炸的要来了。” 背后LED大屏呈现出一双手撕裂黑暗的特效,四个金属质感的大字赫然显现—— 《主角光环》。 紧接着,主唱开嗓的瞬间,全场被彻底点燃。 “Thisismystage, mykingdomofsound, Thisismyrage, breakingtheground……” 乐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牢牢攫住。 略带低哑的标志性唱腔,熟悉的声线,游刃有余的舞台掌控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让她心口莫名一悸。 鼓点依旧如暴雨般倾泻。 不知不觉来到Outro部分,摄像机推近主唱,他伸手游刃有余地示意镜头继续拉近,单手快速拨弦,对节奏的掌控堪称完美。 “砸碎枷锁吧,Flyaway 嘶吼,咆哮, 灵魂深处的困兽在叫嚣 做自己的主角! 聚光灯下,Nooneelse 燃烧,炸裂, …… 最后一句几乎是撕裂般地低吼而出: “规则由我来书写 我才是这个游戏的主角——” 一场几乎疯狂的演出。 演出结束后,王馨悦激动得脸颊通红,死死挽住乐缇的手臂:“不行,我必须去要个签名!陪我去后台碰碰运气好不好?这个场馆我知道一条去后台的路。” 乐缇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点头。待到散场后,两人好不容易绕到后台出口附近。 “他们不会这么快就走了吧?”王馨悦踮脚张望。 乐缇目光扫过略显嘈杂的通道,忽而定格在拐角一处僻静角落。一个背着琴盒的高瘦身影斜倚在墙边,压低的鸭舌帽遮去了大半张脸。 王馨悦看到对方背着琴盒和身形,一眼认定是乐队成员,兴奋地低呼:“在那!快!”她拉着乐缇快步走近,“不好意思,能合个影吗?” 一旁经纪人模样的男人立刻上前,冷着脸阻拦:“你们怎么进来的?不能拍照。” 王馨悦略显失望,退而求其次:“那签名总行吧?乐缇,你有带笔吗?” 一直低着头的男人,忽然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乐缇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手中的笔直直掉在了地上。 这支笔就这么滚到了对方的鞋边。 神情懒倦的男人垂眸瞥了一眼,几秒后,复又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那双漆黑的眸中情绪难辨。 经纪人再次拒绝:“真的不方便,请你们立刻离开。” 年轻男人却未理会,径自弯腰拾起了那支笔。旋即看向乐缇,嗓音因长时间演出而略显沙哑:“可以,你想签哪?”—— 作者有话说:回收文案。 今天本来想多写点的,但是重逢还是有点关键吧,打磨了很久,转折在这刚刚好,明天会多更新点。 更新时间还是调到了每天0点。 这几天迟到实在是无奈,有点没适应关系的转化,大家给几天时间应该会恢复稳定更新了。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32章 乐缇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贺知洲。 在那年他提出断联的那一刻,因为太了解彼此,她下意识觉得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在异国他乡遇到了难关,又或是过得不好。可她翻遍所有联系方式,问遍所有共同认识的朋友,才发现他和过去的一切都切断了联系。 后来没过多久她再度开他的微信。 他的头像变成原始的灰色,昵称也变成了【已停用的微信用户】。 乐缇发去最后一条消息。 对话框弹出一个提示:对方账号因主动注销或者长期没有登录已经无法使用,但他的账号仍会存在于你的通讯录,你与他的聊天记录也会继续保存在本地。* 她只能点下唯一一个选项—— 【我知道了】。 其实不仅是微信,几乎是所有社交平台,甚至连网易云账号也都一并清空。 唯独留下那个@提碗粥的短视频账号。 贺知洲注销得那样彻底,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消失,决心抹去所有他存在过的证据。 乐缇从此失去了关于他的消息。 而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七年前了。 数不清多少个想起过他的日日夜夜,而此刻,他本人就站在这里。 有些不真实。 乐缇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曾经最熟悉的“好朋友”。 第一反应是,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脸庞瘦削了许多,轮廓愈发分明,五官也因为时间的洗礼而变得愈发成熟锐利。 但他的眼神不再似从前那样有光彩,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也抿成一条直线。 他整个人死气沉沉,像是一块沉底的冰。 周身透着冷寂。 乐缇望着他,心头泛起一阵钝痛。 这一瞬间,她竟生不出半点责怪或怨怼。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应该过得很好,应该还是t那个神采奕奕的贺知洲才对啊。 贺知洲握着笔,与乐缇默然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也没有再开口。 还是王馨悦这才看清对方的长相,半晌,一脸震惊地说:“——我靠,贺知洲?” “……” “贺知洲真的是你啊?我天,我以为我看错了呢。”王馨悦难以置信,“你是这个乐队的主唱?我刚就说……怎么这么像你的身影。” “不是要签名么?”贺知洲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签在哪?” 乐缇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乐队其他成员。 最先走过来的是向洋,看到乐缇时猛地一愣,反应过来后激动地喊了句:“卧槽卧槽,你不是那个谁——” 向洋在伯克利念书的时候,曾经在贺知洲的单身公寓里看到过许多次乐缇的照片。 贺知洲的手机壁纸、电脑壁纸,床头摆着的几张大头贴合照,还有几张小时候的照片。 这些照片几乎随处可见,足够说明这个女生的特别。 尽管眼前的人比照片上长开许多,但眉眼依然清晰可辨。向洋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贺知洲“藏”起来的那个女孩。 “谁啊谁啊?”沈嘉树也好奇地凑近,看清后也是一怔,“咦,是你啊?” 乐缇这才如梦初醒,勉强扯出一抹笑:“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见过你,就在贺知洲的手机壁——”沈嘉树脱口而出。 贺知洲立刻打断:“你认错了。” 话一出口,他就闭了闭眼。 这借口太拙劣,连他自己都感到难堪。 不知内情的沈嘉树毫无眼力见地反驳:“认错个屁啊,我又不是脸盲。” 贺知洲:“……” 沈嘉树又伸手去拉贺知洲的衬衫袖口:“你跟她手上不是还……” 他这一动作,引得向洋和经纪人凌晋都齐齐变了脸色,同时出声制止:“沈嘉树!” “……”沈嘉树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噤声。 贺知洲脸色微白,猛地将袖子扯回原位,动作快得有些狼狈。紧抿着唇,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乐缇还没来得及看清,向洋已一步上前,隔开了她的视线,“原来你们是洲洲的朋友啊?”他笑着询问,“我们正要去吃饭呢,不如一起吧?” 乐缇下意识地看向贺知洲。 他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空洞地落在远处的白墙上,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看着他这副模样,乐缇心中那片沉寂七年的湖忽然被搅动了,那些被忙碌生活和刻意麻木压抑的酸楚,又一次翻涌而上。 她发现,也许她一直没有走出来过。 她无数次想当面质问他。 这到底算什么? 以前提出断联也没说明白,现在再见到她,又像是见到鬼一样避之不及。 而此时的贺知洲大脑已经停摆。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听乐缇拒绝,却没想到下一秒,她轻轻开口说了声:“好。” 他眼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而乐缇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 一行人下了地库,气氛有些尴尬。 经纪人凌晋停在一辆黑色SUV旁,看到这辆有些眼熟的车,乐缇目光微顿。 现在她可以确定—— 前天在路上听到的名字确实没有错。 贺知洲当时就在这辆车里。 凌晋主动提议:“一起坐我们的车吧?” 王馨悦第一反应看向乐缇。 “不用了。”乐缇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开了车,跟在后面就行。” “那行。” 她按下车钥匙,左前方一辆Taycan应声亮起车灯。 王馨悦坐进副驾,转头看见乐缇握着方向盘出神,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乐缇?” 乐缇这才堪堪回过神,对上她显而易见的担忧目光,笑了下:“怎么突然这么看着我?” 王馨悦犹豫片刻:“你还好吗?” 虽然上学时候她和乐缇的关系不是最好的,也比不上颜茹亲密,但是几个女生一直保持联系到现在,对她那些事也都了解。 在王馨悦印象里,乐缇总是乐观开朗、积极向上,还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 这一面,乐缇对所有朋友都毫无保留。 唯独心底某个角落,她从不轻易让人靠近。 那次新年乐缇半夜忽然发来消息,语气窘迫地问她能不能借点钱,说是有急用,颜茹不知为何不肯借,乐缇又不想让外婆担心。王馨悦刚拿到压岁钱,没多问就转了过去。后来才知道,乐缇是偷偷订了一张飞往美国的机票。 第二天清早,颜茹得知后立刻拉上她赶往机场。 在大厅里她们找到了失魂落魄的乐缇。 她像是整夜没合眼,围着一条明显是男款的深灰色围巾,背着红色书包,还挂着一个羊毛毡星星挂件。 颜茹又气又心疼,冲上去紧紧抱住她:“乐缇!你真要一个人跑去美国?签证都没有,你怎么去啊?” 乐缇没有说话,眼眶很红。 “贺知洲这个混蛋!”颜茹愤愤地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骂死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别打了。”乐缇轻声说。 “什么?” “他手机关机,微信也不回了。”乐缇抬手擦掉眼泪,“是我太冲动了。” …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连王馨悦这个旁观者都感到无措。 那时还是高三,她一直担心乐缇的状态。 可开学后再见,乐缇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也没提起过贺知洲的名字。 有段时间,王馨悦和颜茹私下聊起,都怀疑乐缇只是在强装平静。毕竟十几年的好朋友说断联就断联,瞬间被抛入情感真空,任谁都难以承受。 更何况大家都看得出来,两人对彼此都有意思,虽然没谈,但这和断崖式分手有什么区别? 那时候身边所有人几乎都在骂贺知洲,说他不当人,什么难听的都有。 王馨悦想起这些,心里愧疚极了,“乐缇,对不起啊……我不该拉你去要签名的,谁知道真是贺知洲,现在这情况太尴尬了。” 乐缇说:“道什么歉?真的没事。” 王馨悦打量乐缇几秒,见她好像一切如常,稍稍舒了口气,又试探性地问:“你怎么答应一起吃饭了,我以为你要拒绝呢。” “好歹以前也是——”乐缇顿了顿,轻轻吐出三个字,“好朋友。”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那些本以为模糊的片段竟清晰地浮现—— 贺知洲气喘吁吁跑到秘密基地找她的样子,那个夜晚笨拙的拥抱,他亲手给她的星星挂件,说要当他的阿拉丁神灯,还有在天桥上看流星的那个夜晚…… 她也记得他留下的那个CD机。 记得他说,他喜欢她。 他们不过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在最好的年纪感知到那份朦胧的心意。一切都像捧在手中的月光,美好却转瞬即逝。 七年过去了,他还会喜欢吗? 有谁的喜欢会持续这么久? 阿拉丁神灯也早就失效,那三个愿望里唯一灵验的是她祝他梦想成真。 乐缇蓦地回过神。 不会的。 所以体面一些就好。 … 乐缇跟着那辆SUV,一路开到一家私房川菜馆。停好车时,乐队几人都站在门口等候。 向洋热情地迎上来:“你们能吃辣吗?” 乐缇点点头:“可以。” 王馨悦也附和:“没问题。” “那我让店长安排几个招牌菜,这家我以前常来。”向洋又转向沈嘉树,“附近有家奶茶店,树,你去买几杯。” 沈嘉树刚要应声,乐缇却开口:“我去吧。” 沈嘉树目光在乐缇和贺知洲之间转了个来回,从善如流:“行,那我去趟洗手间。” 走了几步路到奶茶店。 乐缇走到柜台前,店员抬头招呼:“您好,要喝什么,可以扫码点单。” 她有些心神不宁地看着菜单。 身边掠过一阵微风,有人迈了一步,站在了她的身边。 熟悉的淡淡大吉岭茶香萦绕而来。 乐缇怔了下,余光里瞥见身边人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透着隐隐的青筋。 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被搅乱了。 像是在试探自己的承受极限,乐缇故作自然地开口:“你想喝什么?”她的目光扫过菜单,潜意识却比理智更快地给出了答案:“还要杨枝甘露吗?三分糖去冰?” 身旁的人静默一瞬:“好。” 继而又陷入了沉默。 连店员都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抬头确认:“一杯杨枝甘露?” 乐缇下意识接话:“t嗯,不要西柚。” “……”贺知洲嘴唇翕动了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乐缇就后悔了。 她抿紧嘴唇,一股懊恼涌上心头——她竟然还记得他的口味。 良久,她忍不住侧目看去,却意外地发现贺知洲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颤抖,指节蜷起又松开。 像是一种极为紧张的姿态。 点完单,店员提醒道:“可以扫码付款了。” 贺知洲拿出手机,却在点亮屏幕时顿住了动作。 乐缇看过去,沉默片刻:“没电了?” “嗯。” “我来吧。” 她利落地付了款。 等奶茶制作的间隙,两人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站在店门口,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贺知洲终于主动开口,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好久不见。” 乐缇轻轻“嗯”了一声。 对话疏离至极。 乐缇深呼吸一口气,侧头看向他,又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贺知洲像是需要反应一下,停顿片刻才低声回答:“……上周。” “这样。”她故作轻松,“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听到她问出这句话,贺知洲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良久,用三个字轻描淡写地概括了他这七年的生活:“挺好的。” “是吗?”乐缇唇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我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 他竭力维持着平静,“有吗?” 察觉到乐缇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贺知洲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看向她。 只是这一眼,这一秒,差点让他情绪崩溃。 他争分夺秒地打量着她的脸。 七年过去,她脸上的婴儿肥完全褪去,眉眼间多了份成年人的沉静,熟悉又陌生,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容。 他不明白。 她怎么还会愿意对他笑呢? 胃部随着翻涌的情绪阵阵抽痛。 贺知洲恍然想起,今天只匆忙吃过一顿饭。 乐缇立刻察觉了他的异样,眉头微蹙:“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贺知洲不自觉地弯下腰,身形微微晃动,脸色苍白得吓人。 乐缇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你没事吧?” 下一秒,贺知洲却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乐缇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回。 几秒后,她面无表情地说:“抱歉。” 贺知洲别开的脸上神情几经变换,好似懊悔又自责。 这时店员将打包好的奶茶递出。 乐缇伸手接过袋子,转身就要离开,“走吧,我拿得动。”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贺知洲忽然开口,嗓音发紧:“奶茶钱怎么还你?” 乐缇顿了顿,“不用了。” 他几乎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脱口问道:“……为什么?” “就当是利滚利。”她轻声说,“还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对方账号因主动注销或者长期没有登录已经无法使用,但他的账号仍会存在于你的通讯录,你与他的聊天记录也会继续保存在本地。——这个提示是引用自vx自带的提醒- 好爱这种酸酸涩涩的感觉怎么回事。[眼镜] 第33章 这几年贺知洲有时会痛恨自己的记性太好,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条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 关于和乐缇的一切都一帧帧刻在心底,也忘却不了。所以当她说完那句话的瞬间,那件关于两枚硬币的往事立刻浮现在眼前,成为一笔他单方面无法核销的坏账。 回旋镖在七年后狠狠扎在了他的心上。 这种时过境迁的刺痛感刺穿了他,而他只能僵在原地,看着乐缇远去。 … 提着奶茶回到私房菜馆,乐缇刚坐下就已经后悔——她为什么要答应聚餐。 刚才放狠话非但没能让她好受,反而像一把双刃剑,刺伤对方的同时,也更深地划开了自己的旧伤口。 她本想维持的成年人体面,但失败了。 其实她能接受贺知洲因出国而日渐疏远,也能理解他学业繁忙又或者是以乐队为重,任何明确的理由她都可以试着释怀。 唯独不能接受的,就是被单方面宣告排除在了他的世界外。 变成如今这样平静的大人,她流过太多眼泪,也是时候让一切都真正过去了,可她还是做不出更多伤害他来平衡自己的事。 饭桌上,两人再没有交谈。 贺知洲手边那杯杨枝甘露始终没动过,连筷子也几乎没拿起。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神情冷淡,眼睫低垂着,像一尊不需要维持生命体征的完美雕像。 他真的变了太多。 整顿饭大多数是听身边的人在讲。 乐缇默默观察着乐队成员,有些恍惚地发现向洋的爽朗很像翟尚然,沈嘉树的跳脱颇有庞明星当年的影子,而孔立辉的沉稳则让她想起了羿扬。 故人依稀在,却已物是人非。 饭后果盘刚上桌,王馨悦因事先行离开。 乐缇正寻思着离开的借口,手机屏幕亮起。 ——是羿扬发来了一条语音。 她本想转成文字,却不慎点中了播放。 男人清朗的嗓音在包厢里清晰响起:“今天livehouse感觉怎么样?我正好在附近,送你回家?” 乐缇有些窘迫,迅速退出对话框。 一抬头,发现几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向洋下意识瞥向贺知洲,后者却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倒成了现成的离开理由,乐缇拿起手机,“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这么急么?”向洋在桌下轻戳贺知洲的手肘,“贺知洲,去送送她啊。” “不用——” “我送你。”贺知洲突然起身。 乐缇微怔,沉默地拎起包向外走去。 刚到门口,外面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两人前一后停在屋檐下,乐缇望着雨丝,不可避免地想起曾经和贺知洲一起躲雨的瞬间。 恰巧两个穿高中校服的学生嬉笑着从雨中跑过,她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和贺知洲一起放学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贺知洲去收银台借了把伞,刚想撑开,不远处一道遽然亮起的车灯照亮雨幕。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与他身形相仿的男人利落地下车,手里那把深蓝色的伞撑开,径直朝乐缇走来。 贺知洲撑伞的动作停在半空。 对方抬眼看见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贺知洲?” 贺知洲略微点了下头。 羿扬走近停下,先是看了一眼乐缇,才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微妙的试探:“……之前听说你在国外发展得风生水起,怎么突然决定回国了?” 贺知洲轻描淡写:“国外的饭不合胃口。” “也对。我和乐缇现在都在京州工作。”羿扬语气自然地接话,“下次有空我们请你吃饭吧?” ——“我们”。 太过明显宣示主权的语气。 贺知洲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那点痛楚让他稍稍清醒。他迎上羿扬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地回道:“嗯,行啊。” 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旧可叙。 高中组乐队时交情就浅,此刻更无继续寒暄的必要。羿扬也转头看向乐缇,将手中的伞倾向她那一侧,“走吧?” “……好。”乐缇向前半步,忽然侧首看向沉默立在原地的贺知洲,“今天的演出很精彩。我先走了,再见。” 羿扬也温声道别:“我们先走了。” 贺知洲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走入其他人的伞下,酸涩的滋味猛地冲上眼眶,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垂在身侧的手也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 他只能攥紧那把未及撑开的雨伞来维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平静。 黑色奔驰汇入车流,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一直站在后面围观的成员们这才凑上前。 向洋看着贺知洲僵直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哎我操了,这都叫什么事儿。” “刚才那个是她男朋友吧?”沈嘉树咂咂嘴,一脸同情地凑到贺知洲旁边,“洲,我真要怜爱你了。没想到你这么痴情,人家都有主了你还惦记这么多年。” 连孔立辉都听不下去了:“沈嘉树,你这嘴一天到晚就不能说点漂亮话?” 沈嘉树还真认真思考起来,拍了拍贺知洲的肩:“没事,不就是谈恋爱嘛又没结婚。我教你,等他们分手你就——” 向洋:“小嘴巴闭起来。” “我说错什么了?”沈嘉树一脸委屈。 向洋再次呵斥:“说了闭嘴。” “行行行,你们都嫌我烦是吧?贝斯手的地位就这么低是么?”沈嘉树撇撇嘴t,“我找女孩子聊天去,她们可不会嫌弃我。” “还女孩子们?你老实交代,现在同时聊着几个?”孔立辉转头看向向洋,“你知道吗?他上次居然跟那个Amy说自己的初吻还在,真够可以的。” 向洋冷哼一声:“沈嘉树的初吻每天零点准时刷新,当然是初吻了。” “得了吧,说得跟你们多纯情似的。”沈嘉树扭头看向贺知洲,“欸,贺知洲,你别告诉我你没亲过。我才不信,你在美国时候是不是亲过洋嘴?” 贺知洲扯了扯嘴角,懒得搭理。 沈嘉树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跟刚才那女生亲过没?” “……” “说说呗。” “滚吧你。”贺知洲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了,直接把伞塞给了向洋,孤身步入了雨中。 “哎,伞!”向洋在后面喊他。 贺知洲像是没听见,脚步甚至更快了些,很快背影就融入了街角昏沉的光线和雨幕里,再也看不真切…… 车子在雨幕中平稳前行。 羿扬随手打开车载音乐,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一首五月天的《拥抱》。 /脱下长日的假面 /奔向梦幻的疆界 /南瓜马车的午夜 …… 乐缇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恍惚想起以前,贺知洲知道她心情不好,半夜问她要不要听歌,然后抱着吉他给她弹唱的就是这一首。 一首歌不同的情境下听竟然是不同的感觉。 那时候觉得温暖,如今再听,却只剩下回忆泛潮的酸涩。 /月光晒干眼泪 /哪一个人爱我 /将我的手紧握 /抱紧我吻我喔爱别走 …… 羿扬察觉到她的失神,迅速切了歌。 半晌,又故作轻松地开口:“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贺知洲。” 乐缇看向窗外,“是啊。” “再次见到他,是什么感觉?” “……” 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很难言述。 最简单来说,就是身上好似快要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痛起来。而这种痛时刻提醒她,原来她还可以有这样的情绪起伏。 乐缇点开微信列表里那个七年都没有删除的好友,那些聊天记录依旧保存在本地,即便换了几台手机都没有被删除。 她漫无目的地往上划了划。 一连串的红色感叹号,灰色小字不断地提示“对方无法接收消息”。 … 车辆行至十字路口。 等红灯的间隙,羿扬轻声问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你以前说的那颗‘星星’,就是贺知洲,对吗?” 乐缇手顿在屏幕上,“什么?” 羿扬很勉强地笑:“高中毕业的那天晚上,在胖子烧烤,你忘了吗?” 乐缇:“……” 那天晚上,一群同学聚在庞明星家开的烧烤店。乐缇和颜茹、还有乐队剩下的人坐一桌,旁边特意空着一把塑料椅。 翟尚然端着刚烤好的蒜蓉生蚝过来,看见空位随口问了句:“还有谁要来?” 庞明星闷声答:“给我老大留的。” 原一沉默几秒:“他又不是死了。” “没死,但人间蒸发了。”庞明星一脸郁闷,“怎么连乐缇他都舍得不联系啊,我们的友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一桌人都看向乐缇,羿扬也不例外。 他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没多久就脸颊通红,安静地趴在桌上望着窗外。 周围的欢声笑语仿佛与她隔绝了。 看着那样的她,他心里一阵钝痛。 那晚,他第一次有机会代替贺知洲送她回家。 因为喝了酒,路上两人都走得很慢。 快到小区时,乐缇突然停下摸了下书包,脸色瞬间变了。她蹲下身,借着路灯的光在地上焦急地寻找。 “掉什么东西了?”他问。 乐缇不说话,只是摇头。 他陪着她来回找了十几分钟,又折返回烧烤店附近,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站在明亮的路灯下,他才看清乐缇被泪水打湿的脸。她就那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用手背反复擦着眼泪,“……怎么真的丢了啊。” 他安慰:“那个东西长什么样?我陪你一起找。” “就是一个星星的挂件,我的星星不见了……”乐缇哽咽着重复说,“我把我的星星弄丢了。” 他疑惑:“什么星星?” “……贺知洲送我的星星。” 羿扬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而现在七年过去,她的那颗星星回来了。 这些年,羿扬不是没有表露过心意。可每当察觉到他的意图,乐缇总会不动声色地后退,将两人的关系重新拉回安全距离。 他因此一再犹豫。 连颜茹都提醒他:“靠时间忘记的人,是经不起见面的。” 心动过的人,还是会再次心动的…… 接下来几天,乐缇忙得脚不沾地,在工作室和家之间来回奔波。她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效果却微乎其微。 她甚至连褪黑素都吃上了。 失联几天的房东终于有了回音,打了通电话过来,一开口就是爽利的京片子:“小缇,对不住啊!前儿个在马尔代夫,结果手机掉海里了,捞上来才修好。” “……”乐缇沉默片刻,“没关系,对了,您侄子那事……” “哎呀,实在对不住你,”房东语气诚恳,“现在打工人合租太普遍了。你也放心,我那侄子规矩人儿,还每天早出晚归的,保不齐你都碰不上他几次。” “他真的只住一个月?” “那当然,”房东连连保证,“他全家都在国外呢,这趟回来也就是有点事儿吧,待不长。” 乐缇妥协了:“那好吧。” “得嘞!我这就把他的微信推给你。”房东顺嘴一提,“他在国外待惯了连微信都不用,这号儿还是刚申请的,里头一个好友都没有。” 电话挂断后,微信名片立刻推了过来。 对方的昵称是英文“Zeus”,微信号是默认的“wxid_”开头,头像是一片深邃的宇宙星海。 乐缇点击了添加好友,可没想到,只是短短几秒后就通过了——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作者有话说:“*”:【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vx自带提示- 现在是重逢后的一个僵持阶段,然后是破冰等等,会慢慢好起来,原因也会慢慢解释的哦![求你了] 第34章 加上微信后,乐缇就把这事放在了一边。 第二天的工作是lookbook拍摄,她早早开车到了片场,提着两袋咖啡走进去。 在京州工作久了,身边同事个个精致得体,就算再疲惫也要以最好的精神面貌示人。 乐缇同样也每天认真打扮自己。 今天她穿了件棕色薄款长风衣,内搭修身连衣裙,脚上一双黑色尖头长靴,墨镜当作一件时尚单品别在风衣口袋。 马来籍模特Amy已经化好妆,看见她便抬了抬下巴:“早啊Letty,今天好漂亮。” 工作后大家都习惯用英文名,乐缇沿用了高中时起的“Letty”。 乐缇也点头回应,“早,Amy.” “你还带了咖啡?有我的吗?” “有啊,你最爱的罗马人浓缩加汤力水。”乐缇把给Amy带的那杯拿出来递过去。 Amy有些惊喜:“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每次都看到你喝这个。” “合作过这么多摄影师里,我还是最喜欢你了Letty,专业、事少、细心还好相处。”Amy像是得了糖果的小女孩,拿出手机对着咖啡拍照,“我必须要发个朋友圈!” 乐缇笑笑,她和Amy合作过很多次都还算愉快。 虽然Amy平时总习惯性冷着脸,拍摄时对摄影师的要求也极为严苛,起初不少人看不惯她。但在这行待久了,乐缇发现往往那些看起来不好惹的人反而最靠谱,说话犀利的人往往最负责。 乐缇刚放下包,小助理安然就凑过来,压低声音:“Letty,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怎么了?” “Amy这么难搞的人,都被你搞定了。”安然嘟囔道,“你知道吗,你来之前她一句话都没跟我们说,我主动搭话她都没鸟我。” 乐缇没接这话茬,目光快速扫过已搭建好的背景和灯架,边打开器材箱边问:“小然,灯光测过了吗?第一套衣服和配饰都准备好了?” “啊,灯光好了!衣服也熨好挂起来了!” “清单核对了吗?” 安然用力点头:“放心Letty,全部对过了。” “好。”乐缇点头,“我再测个t光,你去把音乐打开,气氛搞起来。” 开机前,乐缇照例在场地里走了最后一遍,又快速过了一遍pad上的拍摄方案,再与灯光师强调了光线的特殊要求。 其实这两年除了摄影,她也开始尝试解锁制片、监制等新身份,偶尔还会客串造型和美术。 每次不同的尝试都是不一样的体验。 这些视角的切换让她愈发清楚,一个顺利的拍摄现场,永远源于开机前无数个细节的堆砌。 今天的拍摄结束得异常顺利。 乐缇刚放下相机,一股熟悉的酸痛便从肩胛骨蔓延至后腰。她下意识地用手顶住,几乎能想象出今晚又将与镇痛贴为伴。 安然抱着笔记本电脑跑来,屏幕上是几张现场粗选的样片:“Letty,你看这几张光影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感觉?” 乐缇放大细节仔细检查了焦点和服装纹理,“对,就是这个意思。小然你先把这些备份到硬盘,明天我们……” “我知道的,”安然俏皮眨眨眼,“备份两份,初选标星,明天上午十点修图室见咯。” “好,你别又迟到了。” “不会的~” 乐缇对安然是格外照顾的,安然才刚毕业,平时也是个吃苦不吭声的性格。 她想起自己刚入行做摄影助理的时候,每天平均要走一万步以上,还要搬道具、拧支架,肩扛手提,如今技艺精进,身体却诚实记下了每一分辛苦。 乐缇忍住痛,若无其事地扬声宣布:“收工了,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家吃饭吧。” “辛苦了!” “哦豁,今晚你吃什么?” “煲仔饭走起!” 乐缇伸手揉了下脖子,刚好造型助理芝芝走过来,她又立刻放下手,“芝芝,今天那条针织裙的垂坠感拍出来特别棒,熨烫得很到位,你辛苦了。” 芝芝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点名夸奖,眼睛弯了起来:“谢谢Letty!” “你早点回家休息。” “好。”芝芝递过来一个东西,“我刚看到你不舒服,就去外面711买了一个膏药贴。” 乐缇有些意外:“谢谢。” “不客气呀!” 她正要打开包装,芝芝主动说:“我帮你贴吧?” “——我来。”Amy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利落地接过膏药撕开,精准贴在她后颈。“你这么总依赖膏药也不是办法,我认识个老中医,改天一起去推拿?” “好啊。” “还有个活儿推荐给你。”Amy靠在一旁桌边,“拍好了绝对出圈,就像你上次拍言初那样,接不接?” 乐缇笑:“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吧?” “行,我把对方经纪人推你。”Amy转身走向化妆间,“我去换衣服了,今晚有约会,下次见。” “好,再见。”。 回到家,乐缇刚推开门,一只体型敦实的金毛就热情地扑了过来。这狗她养了三年,性子粘人又温顺,每天雷打不动地守在门口等她回家。 “有没有想我呀,粥粥?”她蹲下身,揉了揉狗狗的脑袋。 粥粥围着她脚边疯狂打转。 乐缇动作却忽然一顿。 ……粥粥。 她心里掠过一丝无奈,当初怎么会给它取这个名字啊。 小狗的大名叫“饭特稀”,因为它小时候只爱吃稀饭。后来名字越叫越简化,从“饭粥粥”变成了最简单的“粥粥”。 牵好狗绳,乐缇带着粥粥下楼遛弯。 工作后她偶尔会后悔养狗,因为实在抽不出足够的时间遛它,何况金毛是大型犬,长大后力气惊人,每次遛狗都累得够呛。 但每次打开家里的监控,看到粥粥在她离开后总是无精打采地趴在客厅地上,只有她回家时才焕发出生机,这点后悔也就烟消云散了。 遛完狗回家,她准备泡个澡放松。 浴缸是她后来和房东叔叔商量后装上的,每次下班回家,点上香薰蜡烛、放首音乐,整个人窝进浴缸里,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冲刷干净。 洗完澡出来,她又想起什么,盘腿坐在沙发上,随手投了部电影,一边抱着笔电打字。 饭特稀安静地趴在她脚边。 乐缇花了十几分钟编辑好文档,转成pdf格式,命名为《合租公约》,找到微信里那个刚添加的“Zeus”发了过去- 这是合租公约,有空看看- 我平时活动范围大都在二楼,一楼厨房和客厅就是公共区域了,需要轮流打扫卫生- 我有点洁癖 正在打字补充说明时,她又觉得特意写这么份公约是不是太较真了?毕竟完全不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时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他逐条引用她的消息回复:- 我会认真看的- 好,没问题- 嗯,我也有洁癖 言下之意,他不仅接受这些要求,同样也会维护卫生。乐缇有些意外,稍稍松了口气,顺势问道:你大概什么时候入住? 这条对方暂时没回,大概在忙。 乐缇看了会儿电影,又接到颜茹的微信电话,自然就聊起遇见贺知洲还一起吃饭的事。 电话那端,颜茹沉默了半天,“啊”了一声:“你这都能和贺知洲遇上,不是我说,你俩红线硬得能砍菜了……” 乐缇抿了下唇,非常生硬地说:“以后不一定能见到了吧,我又没加他联系方式什么的。都这么久过去了,也许就这样了……” 颜茹默契地没接这个话题,只是又语气浮夸地感叹了句:“可恶,我的羿缇梦碎了。” “什么跟什么呀?”乐缇被她逗笑,“说了我跟羿扬真的只能做朋友。” “……行吧,强扭的瓜不甜,本园丁不扭了!” 电话还没挂断,门铃突然响了。颜茹在那边问:“你点外卖了?” “……”乐缇突然意识到什么,“可能是我那个合租室友来了。” “啊,那你快把衣服穿好。” “我……” 话音未落,脚边的粥粥已警觉地竖起耳朵,猛地冲向门口。乐缇连忙拿着手机跟上:“粥粥!” 狗在门边吠叫起来。 她一边娴熟地用两条腿夹住狗脑袋,一边伸手拉开门:“粥粥!” 门打开的瞬间,乐缇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听到她脱口而出的那声“粥粥”,门外的男人明显一怔,睫毛骤然抬起。 贺知洲一身黑衣站在廊灯下,黑色冷帽压着额发,冲锋衣拉链严实地拉到领口,肩上背着琴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感。 第一眼就是很难接近的那一种。 乐缇看着这张脸,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贺知洲怎么会出现在她家门口? 脚下的粥粥就在她恍惚时挣脱束缚,扑向了面前的贺知洲。乐缇脸色一变,正要制止,却见贺知洲从善如流地弯下腰,轻轻抚了下狗狗的头顶。 粥粥立刻安静下来,享受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乐缇艰难地找回声音:“粥粥。” “……”贺知洲沉默良久,半晌,好似有些为难地“嗯”了声。 乐缇深吸一口气,又无力地解释道:“……那个,我在叫我的狗。” 贺知洲皱了下眉。 反应了几秒,低头看向怀里毫不认生的金毛,“你的狗,叫洲洲?” 乐缇强行保持冷静,“它叫饭特稀,小名粥粥,小米粥的粥。不是三点水的洲,希望你不要误会。” 他抿了抿唇,又低低“嗯”了一声。 “你……你怎么找到这的?”乐缇脑袋里隐约冒出来一个想法,又注意到贺知洲身边还有一个黑色行李箱,表情差点绷不住,“……你是Zeus?” 贺知洲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嗯。” 乐缇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不死心地确认:“你真的没走错?这里是102。” “没。” “……我怎么不知道你在京州还有亲戚?”她忍不住追问。 贺知洲停顿片刻,“以前提过的。” 乐缇:“……” 他低头看了眼还在蹭他裤腿的狗,轻声问:“我可以进去吗?” 乐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侧身让开:“……你先进来吧。” “嗯。”贺知洲摘下冷帽,短发露了出来。他拎起行李箱跨进门,很有分寸地停在玄关处,没有再往里走。 “……家里没准备男士拖鞋,你先穿一次性的吧。”乐缇弯腰从鞋柜底层取出拖鞋,放在他面前。 贺知洲看着那双拖鞋,不知为何动作微顿,“好。” 她恍然抬头,才注意到贺知洲似乎修剪了头发,微卷的刘海下,耳垂上那枚黑曜石耳钉若隐若现。鼻梁高挺,五官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锐利。 和高中时顺毛造型的感觉截然不同,但依旧是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荒谬。 太荒谬了。t 乐缇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人都上门了,合租也答应了,按理说她不该反悔的,可偏偏这个对象是贺知洲。 贺知洲换好拖鞋,跟着她走进客厅,语气平静地问:“今晚我睡哪?” 乐缇拿着手机,才发现和颜茹的电话都没挂,隐约传来颜茹的喊声。她抬眸对贺知洲说了句:“稍等,我在打电话。” 贺知洲顿住,看向她。 “喂,颜茹。” “我靠!我好像听见贺知洲的声音了?” “你没听错。”乐缇抬眼,和贺知洲四目相对,“就是他。” … 十分钟后,乐缇从冰箱取了罐苏打水回到客厅。看着沙发上坐得端正的男人,她心头依旧纷乱。 贺知洲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汽水罐上。 乐缇刚递过去,他便自然地单手打开拉环,又将汽水递回她面前。 乐缇:“……” 她突然僵在原地,呼吸停滞了一瞬。 以前在贺知洲家里想喝汽水,他总是会先打开递给她。 这些不经意的习惯,即便隔了七年,依然刻在身体里。这种不合时宜的熟悉感让她莫名有些气恼。 她没有接,唇角微微抿直:“我不喝,这是给你的。” 贺知洲默然将手收了回去。 乐缇站在一旁,发觉自己面对他时总是难以保持平静,索性直入主题:“你只住一个月?” “……是。”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 “合租公约我看完了,会遵守。”贺知洲忽然主动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放心,时间到了我就走。” 乐缇一时无言。 她沉默地注视着贺知洲。 他神情依旧平淡,眉宇间却透着几分恹恹的倦意,像是生病了,整个人笼着一层说不清的颓靡与脆弱。 “你没和乐队的人一起住?”乐缇又望向他,“上次看你们相处得挺融洽。” 贺知洲沉默了瞬。 几秒后,眼神有些飘忽,“也就一般。” “……一般?”乐缇想起之前看过不少当红组合队内不和的传闻,再看他此刻略显疲惫的状态,不禁蹙眉,“你该不会在队里被欺负了吧?” 贺知洲动作一顿:“?” 见他欲言又止,乐缇语气认真起来:“职场里这种事不少见,你要保护好自己。必要的时候,记得用法律维权。” 贺知洲静静听着她这番话,眼睫微垂,极轻地笑了一下:“好,知道了。” 乐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有些懊恼,抿了下唇,“是我多管闲事了。” “没有。” “你自便。”她又拿起平板打算回房间。一时之间,她还无法坦然地和贺知洲这样对坐着叙旧。 刚才话确实说得有点多了。 … 刚回到房间,手机就亮了起来。 颜茹:其实我的接受能力很强 乐缇不明所以:? 颜茹:既然是天意,那我也可以脱黑转粉 颜茹:我给你点了个外卖,马上就到 乐缇更是困惑。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起。她下楼看见贺知洲还独自坐在客厅,身影莫名显得有些孤单。她脚步微顿,径直走向门口签收了外卖。 是ladyM的蛋糕。 她眼皮一跳,立刻给颜茹发去消息:颜小茹,你到底想干嘛啊?[晕][晕][晕] 颜茹:毕竟都住一起了,缓和下气氛嘛 颜茹:买块蛋糕你们分着吃[害羞] 颜茹:晚安咯 乐缇提着蛋糕转身,对上贺知洲投来的目光。她脚步顿了顿,不太自然地问:“你需要身材管理吗?” 贺知洲不明所以:“……什么?” “颜茹买了个蛋糕,”乐缇神情有些不自然,“你要不要一起吃?” 想起livehouse那晚,台上全员覆面系造型,贺知洲穿着黑衬衫的身形依旧挺拔,并不是那种瘦成竹竿毫无肌肉的类型,想必平时没少锻炼。 贺知洲点了下头,“好。” 乐缇走到厨房岛台边,拆开蛋糕包装,给自己开了罐汽水,才发现袋子里还附了张贺卡,上面写着:【重逢快乐】 ……她真是拿颜茹没办法了。 贺知洲这时走近,乐缇迅速将贺卡塞进旁边的杂志底下,也许是动作有些仓促,引得他投来询问的一瞥。 “你先坐。” “嗯。” 她把一块蛋糕推过去,又递给他一套刀叉。 原本冷清的客厅因为多了一个人,似乎添了几分暖意,乐缇低头小口吃着蛋糕,心思却难以平静。 贺知洲选了她对面的位置,和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空气中仍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大吉岭茶香。 ……怎么过了这么久,他还用这款香水。 她又恍然想起上次见面时他嗓音沙哑,就随口问了句:“你嗓子好点了吗?” 贺知洲刚将一块蛋糕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明显迟缓,勉强咽下去后,举着叉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乐缇等不到回答,忍不住抬眼:“怎么了?” “……”贺知洲没抬头,喉结滚了下,突然放下叉子,“洗手间在哪?” 乐缇怔了下,指了下方向,“那里。” 他抿紧唇:“我去一下。” “……” 看着他略显急促的背影,乐缇有些不解。 洗手间里,贺知洲锁上门,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作响。 他狼狈地弓身在马桶前,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喉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脑袋里回响着乐缇随口的关心。 贺知洲掬了一捧凉水漱口,又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却压不下眼眶的酸胀。 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因为她一句随口的关心,就全线崩溃。 脑海中陡然浮现出那些灰暗的、无人问津的日子,没有人像这样问过他好不好。 而想象中至少应该恨他的乐缇,却邀请他坐下一起吃蛋糕,问他嗓子是不是还不舒服。 他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没多久,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属地美国的电话打进来。 贺知洲接起电话,压低声音:“说了不要再联系,你又想说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传来女人指责的话语:“你以为回国就可以斩断一切吗?贺知洲,你这是在逃避,他现在卧病在床,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 “别再跟我讲这些,”他冷着脸打断,“该还的都还清了,我不欠你们的了。” … 走出洗手间时,乐缇正在岛台边收拾蛋糕。 他走过去,佯装平静地问:“怎么收起来了?我还没吃完,太浪费了。” 乐缇抬头看他,“不能吃为什么要勉强?” “……”贺知洲顿住。 她听到了洗手间里隐约的动静,不明白他既然身体不适,为何还要硬撑着吃下那口蛋糕。 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萦绕心头。 贺知洲真的看上去太奇怪了。 是奶油太腻了吗? 还是他的胃不舒服?上次奶茶店她就看出来了,贺知洲好像是得了胃病。 乐缇垂下眼,心情复杂地继续收拾。 贺知洲沉默片刻,主动接过她手中的盘子,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两人同时怔住。 “我来收拾吧。”贺知洲说。 “……好。”乐缇没有推辞,顺势交代,“你的房间收拾过了,新床品在衣柜里,需要你自己铺一下。我明天还要早起工作,先去休息了。” “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补充:“客厅药箱里有常备的胃药,你如果需要可以吃。” 几秒后,贺知洲忽然叫住她:“乐缇。” 久违的称呼让她心头一颤。 她顿住脚步,“怎么了?” “我住在这,会不会不方便?” “什么意思?” “……你男朋友,”他故作平静地问,“羿扬,他不会介意吗?”——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二合一。 虽然更新时间是0点,但是好像这几天都写完都会提早发出来了orz[捂脸笑哭] 这章应该没这么酸涩了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30个小红包! 第35章 乐缇转过身,贺知洲正望着她。 这双桃花眼依旧深邃,恍惚间与记忆中带笑的少年重合。她看了他片刻,直到胸腔里那阵汹涌的潮水稍稍退却,才平静开口:“怎么突然提起他?” “况且,这属于我的私事,”她继续问,“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问?” “……” “是暂住一个月的合租室友吗?” 这些话太过尖锐,夹枪带棒,也让彼此都很难堪。可她控制不住,仿佛唯有这样斩断所有可能,才能守住不堪一击的城池。 可话说出口,预期的释然并未到来,只留下满室狼藉的涩意。 贺知洲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句话定住了身形,最后只低低吐出两个t字:“抱歉。” “我不需要你的抱歉。” 乐缇抿紧嘴唇,头也不回地快步上了楼。 贺知洲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脚边的金毛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他闭了闭眼,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合租室友。 他怎么会因为发现她家没有男士拖鞋,就生出那些可笑的揣测,甚至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问出那个没有资格过问的问题。 昨天他刚加上庞明星的联系方式,两人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点开对方的朋友圈,乐器行开业当天,许多老同学都送去了花篮庆贺。 其中一个花篮的署名格外醒目—— 乐缇&羿扬。 庞明星对他的态度疏离了不少,言语间闪烁,似乎不愿多谈。贺知洲明白对方在介意什么,而他无从辩解。 … 贺知洲的房间在一楼客房,比临宜老家那间还要小些。他铺好床单,放好琴盒,将行李箱里的物品一件件取出,归置得缓慢而整齐。 最后是那几瓶每晚要吃的药。 他拿出来在床头静置片刻,又面无表情地全部收进了抽屉深处。 半个小时后。 水声停下,浴室的门打开。 向洋的电话刚好打进来。 “怎么样bro,安顿好没?” 贺知洲觉得有些好笑:“你专程打电话就为问这个?” “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跟人吵起来。” 贺知洲停顿了一瞬,“没有。” “你晚上吃饭没?” “吃了块蛋糕。” “蛋糕?”向洋语气一惊,“不是,你怎么吃蛋糕了?上次吃蛋糕你都反胃吐成那样了,你自虐啊?” 贺知洲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淡淡带过:“吃块蛋糕庆祝重逢而已。我没有理由拒绝,也不想拒绝。” “……你那发小见到你什么反应?” 贺知洲抬手,关掉了房间里唯一的灯。 他垂首坐在床沿,脑海里反复浮现乐缇开门时的神情,和她每个细微的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贺知洲说,“没把我赶出门就算客气了。” 电话那头,向洋叹了口气:“贺知洲。” “怎么?” “这样真能行?要不算了吧。” “……” “七年,七年欸。正常人早就开始新生活了。你走了这么久,她可能早就……”向洋欲言又止,“你确定你还喜欢她?真的不是执念作祟吗?” 贺知洲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在黑暗里反问:“什么执念能让我七年里食不知味?只有想着也许还能再见她一面,我才撑到今天。” 从十七岁离开,到现在他已经二十四岁了,他没有一刻忘记过乐缇。 疲惫涌上心头。 他垂下眼,用最简单的话解释:“就像呼吸一样。你告诉我别呼吸了,可能吗?” “怎么爱成这样了,真是没救了。”向洋无奈,“我真该把你以前想她想到哭的样子录下来,说不定还能换点同情分。哥们,要我说,你就该把经历的一切都告诉她,让她知道你过得有多惨,知道你差点……” “别说了。”贺知洲打断他。 向洋:“……” 他闭上眼,“该说的我会说,但靠卖惨博同情的事我做不来,我也不想她可怜我。”。 乐缇又靠着褪黑素才勉强入睡。 清晨拉开窗帘,灰蒙蒙的天光漫进来。 ——又是个沉闷的阴天。 路边的梧桐叶正簌簌飘落,像疲倦的蝴蝶,在微凉的晨风里打着转。 她洗漱完换了衣服匆匆下楼,深蓝色斜肩针织衫配白色高腰短裤,外套搭在臂弯,打算待会出门时搭一双白色长靴。 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一股醇厚的咖啡香扑面而来。 乐缇下意识地朝香气的来源瞥去,目光一触,整个人倏地顿在了原地。 那台咖啡机是房东的,她一直没学会用,平时她更不是那种会早起磨豆煮咖啡、悠闲享受晨光的人。 此刻,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站在料理台前,穿着一件Celine的深蓝色提花圆领针织毛衣,内搭细条纹衬衫,下身是水洗牛仔裤,微卷的发型打理得清爽利落。 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烘焙豆子的香气。 乐缇有片刻晃神。 贺知洲闻声转头,“早。” “……早。”她顿了顿,“起这么早?” 他“嗯”了一声,状似随意地问:“我在做三明治,要一起吃吗?” 乐缇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要知道,以前她和贺知洲都是典型的厨房杀手,两个人下厨做的最多的就是营多捞面。 饭特稀正乖巧地趴在贺知洲脚边。 乐缇在心里倒吸一口气。 心想这个小金毛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昨晚刚见到贺知洲,今天就堂而皇之地允许他登堂入室了? 她察觉到什么,“你帮我遛狗了?” 贺知洲轻描淡写:“晨起跑步,顺手遛了。” 乐缇微微一怔,“谢谢。” 这确实帮了她大忙。但共进早餐还是免了,她习惯在路上随便买点。 “做了你喜欢的生椰拿铁,试试吗?” 乐缇脚步一顿,莫名想起上次羿扬给她带冰美式的事。 昨晚贺知洲给她开汽水时那种微妙的懊恼又涌上心头。她沉默片刻,看在他帮忙遛狗的份上,终究只是客气地说:“我习惯在外面吃早餐,不过还是谢谢了。” “……好。”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还有,贺知洲。” 贺知洲动作一顿,侧首望来,摆出倾听的姿态:“嗯,你说。” 乐缇对上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顿了顿,索性移开目光,语气生硬:“你有没有想过,过了这么多年,我可能早就不喜欢了。” 他凭什么认定,她还是七年前的口味,还喜欢喝生椰拿铁? 贺知洲垂着眼,在原地静立良久。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让他稍稍回神。他抬眸看她,嗓音低哑:“不喜欢什么?三明治、咖啡……还是什么?” 乐缇沉默片刻。 客厅里只有咖啡机残留的细微声响。 她转向他,微微一笑:“……很多吧,最重要的是,我早就习惯一个人吃早餐了。” 七年,不是七个日夜那样轻易,是两千多个日夜堆积成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和贺知洲此刻就像是站在鸿沟的两岸,能互相对望彼此,却找不到一座可以跨越的桥。 贺知洲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强烈的负罪感席卷而上,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 他在原地足足站了三分钟,而后坐下来,端起那杯生椰拿铁慢慢喝完…… 上车后,乐缇迟迟没有发动,她深吸一口气,拉下遮阳板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她连早餐都没买,一路驱车抵达工作室。 小助理安然破天荒地没有踩点抵达,看见她立刻眼睛一亮,“Letty早!” 乐缇调整表情走过去,“早,准备选片?” “好啊。”安然仔细看了看她,担心地问,“Letty,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有点明显。” “有吗?” “有啊,”安然语气担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乐缇含糊其辞:“是有点。” “那要注意休息哦。”安然又小声和她分享八卦,“芝芝好像恋爱了,好羡慕。” 剪辑贝拉也凑过来:“看她发朋友圈了,好像是初中同学?不像我,母胎solo到现在……你们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大概就是……无时无刻不想知道他的消息吧,”安然想了想,“他一出现,整颗心就静不下来了。” 听到这句话,乐缇脚步一滞。 安然注意到她的表情,看过去,“怎么了Letty,你表情好凝重啊。” “是不是想到谁了?”贝拉挤挤眼,“Letty好像从没说过她喜欢的人诶。” “有啊,”安然说,“有次团建喝多了,她就说她想去美国。” 乐缇现在听到“美国”就头疼,遂立刻打断她们的八卦,“好了别八卦了,快工作。” 走进修图室刚坐下,她就对上安然疑惑的目光。 “怎么了?” “Letty,硬盘给我一下。” 乐缇一怔:“硬盘不是在你那里?” “昨天拷完文件就还给你了呀,”安然提醒道,“你忘啦?” 乐缇懊恼地轻咬下唇,翻找今天拎的tote包,这才想起昨天用家里电脑看过样片。 现在怎么办? 她闭了闭眼。 工作中她从未犯过这种低级失误,又看了眼手表,现在是9:45,如果叫跑腿回家取送,往返耗时不说,还要让人进她卧室? 既不现实,也不放心。 她想起t早上被拒绝的那杯咖啡。 犹豫几秒,还是视死如归一般拿起手机,翻到那个“Zeus”打了一通语音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在乐缇准备挂断时,接通了:“喂。” 乐缇深呼吸了口气:“你吃早餐了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声音轻轻的:“没。”顿了顿,又补充,“只喝了咖啡。” 乐缇从他平静又低落的语气中莫名感觉有点心虚,怎么有一种可怜巴巴的感觉?她稳了稳心神,切入正题:“那个…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个黑色硬盘落在卧室桌上了,能不能帮我叫个跑腿送到工作室?” 他很快应下:“可以。” 乐缇又补了一句:“地址微信发你。” “好。” 安然在一旁听完全程,修图室本来就很安静,她无可避免地听到了听筒里传来极为好听的,低沉又不过分卖弄的低沉嗓音。 见乐缇挂断电话后懊恼地红了脸,以为她是害羞,不禁惊讶道:“Letty,你家里有男人啊?” “……” “你同居了,不会是和那个羿……”安然只想到见过几次的那个羿扬。 “不是他,别乱想。”乐缇打断她,“是合租室友。” “合租室友?”安然拖长语调,很没眼力见地拆穿她,“可你刚才跟他讲话的语气,一点都不像对室友,而且你怎么放心一个合租室友进你卧室啊。” 说完,又补充了句:“肯定是一个你很信任的人。” 乐缇:“……” 她有点后悔平时对助理太随和了。 安然求知欲爆棚,凑近过来,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稍微透露一下嘛,到底是谁?” “真的,就是,一个朋友。” “噢——”安然眨眨眼,“是那种可以合租的‘朋友’?” 接下来的对话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他帅不帅啊?” 乐缇面无表情,“……很帅。” “哇哦,有照片吗?” 她别开脸:“没有。” “这么小气,看都不让看。” 眼看问题没完没了,乐缇抛出一个杀手锏:“别问了,再问扣你工资了。我补一会儿觉,跑腿到了帮我拿一下。” 听到要扣牛马费,安然立刻悻悻坐回去,“好吧。” … 安然把修图室留给乐缇,出来泡了杯速溶,在工位上边处理杂务边等跑腿。 半小时后,工作室感应门缓缓开启。 她不经意抬头,顿时愣住。 一位穿着一身黑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身高腿长,穿着很有品,单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打着字。仅是侧影就足够引人注目,气质丝毫不输专业模特。 可安然记忆里并没有合作过这样的男模特。 见前台没人,她主动上前:“你好,请问找谁?” 对方抬眸,手里提着纸袋,语气客气疏离:“你好,我找乐缇。” “Letty?” “……”对方顿了顿,“嗯。” 安然懵了下:“你是…跑腿小哥?” 现在跑腿行业都这种水准了? 男人微微蹙眉,“?” … 乐缇尝试补觉却根本无法入睡,思绪却一团乱麻,贺知洲沉默的身影、低垂的眼眸、那句“不喜欢什么”反复在脑海中翻涌。 她索性起身一把推开修图室的门,刚想开口叫安然,却猝不及防地怔在原地。 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 贺知洲? ……他怎么亲自来了? 她不是让他叫跑腿吗? 而安然注意到,就在乐缇出现的一瞬间,身边的男人就悄然站直了身,原本平静的表情泛起细微涟漪,目光也像是突然聚焦了一样。 工作室里本就不多的员工纷纷侧目,几个女生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乐缇闭了闭眼,快步上前,伸手牵住贺知洲的手腕,转身就往办公室走,“跟我来一下。” 陡然传来的力道让贺知洲微微一怔。 他垂眸看着她牵上来的手,几乎不作任何思考,本能地任由她牵着,十分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所有八卦的视线。乐缇立即松开手,她背对着贺知洲,一时间思绪纷杂成一团。 “我不是让你叫跑腿吗?”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怎么自己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有,你们乐队不是还没打算在国内露面吗,你这样经纪人允许吗?” 短短几天变故太多了。 她也不是傻子,昨晚失眠的时候她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她的室友怎么偏偏是贺知洲? 毕业那年她囊中羞涩,怎么就那么巧遇到一个好心肠的房东,偏偏有亲戚在国外,还偏偏给她房租打折。 一切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先是单方面宣布不要联系,却又在暗中帮了她? 委屈毫无预兆地漫上来,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堤坝,她声音里带着些难以抑制的颤抖,又深呼吸一口气想要保持冷静:“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不用跟我打一声招呼?你把我当什么?连朋友都不算吗?” “你对我来说一直是特别的……以前我也一直以为,自己在你心里是特别的。”她冷下脸,“可你告诉我,我根本不值一提!” 她想起十七岁时那个孤注一掷的自己,是如何借够了钱,只想买一张飞往陌生国度的机票,仅仅是为了见他一面,求一个答案。 不是说喜欢她吗? 为什么能狠下心断开呢。 就算不喜欢了,也可以好好告别。 为什么要注销账号,为什么要彻底消失,为什么要让她在漫长的七年里,找不到他丝毫踪迹。 她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 乐缇,不要失控。 可那些疼痛和委屈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深埋。她曾无数次想象过再见面时一定要狠狠地骂他一顿,可事实上,除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狠话,她什么也做不出来。 身后的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声息。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情绪,转过身却怔住了。 贺知洲像是被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是溢出一声压抑的、略带颤音的低唤:“乐缇……”—— 作者有话说:哎呀我去。《 》 35-40 第36章 乐缇怔怔地望着他通红的双眼,直到又一颗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才恍然惊觉—— 自己竟然哭了。 她一向很少流泪,工作再辛苦,压力再大,她都咬牙扛过。上一次这样落泪,还是七年前在机场,当她握着那张飞往美国的机票,却发现自己连签证都没有的时候的无助。 而此刻这滴泪带着千钧重量,重重砸在贺知洲的心上,几乎瞬间压垮了他,疼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来气。 乐缇注视着他,低声喃喃:“你总是这样……” 贺知洲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指尖微颤,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她也没有躲,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贺知洲,这几年你有想过我吗?” 他喉咙发疼,“……每一天。” “为什么不来找我?”乐缇看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知洲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翻涌着剧烈的痛苦与挣扎,甚至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在瞬间溃散。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冷汗悄然浸湿了后背。 乐缇心中其实有无数个问题,这些年反复煎熬着她。 而这两个问题,是她最想问的。 看着他此刻的反应,她忽然偏过头,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了然的苦涩:“没关系,不想说就不用勉强。” “我明白,人生总有太多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她轻声说,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其实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恨你的。恨你在我刚发现好喜欢你的时候离开,恨你那样决绝地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 乐缇的话语在办公室里静静回荡。 “可是……当我再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我其实没那么恨你。”她舒了一口气,对他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过去几年,我每天都在想该怎么忘记你。我讨厌那种感觉——每次觉得自己快要走出来了,却又在梦里见到你,第二天醒来,一切又回到原点。” 乐缇看似平静的叙述,却藏着足以将贺知洲立刻淹没的暗流。 “这种周而复始的折磨,我不想再经历了。我试着去认识新的人,比如羿扬……他很好,我也想过,要不要试着喜欢他。”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做不到。我甚至…t…好几次希望一觉醒来就能失忆,把关于贺知洲的一切,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全都抹掉。” 贺知洲僵立在原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不断滚落。心中那片荒芜里仅存的生机,仿佛也被她的话语一寸寸抽走。 “高三那年,总有人不停地问我贺知洲去哪了?你怎么不跟他联系了?”乐缇喉间再次泛起哽咽,“我只能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他就是这么突然消失了,把我也……丢下了。” “不是的……乐缇,你听我……”贺知洲的声音嘶哑不堪。 “可我现在不想再这样内耗下去了。”乐缇轻声打断他,“我知道你在国外过得不错也没那么遗憾了。现在我们都需要moveon,你有了乐队,前途无量;我的事业也上了轨道,忙得不可开交。以前那些事……你都忘了吧。” 贺知洲浑身僵硬,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徒劳地重复:“我没忘,我……没有忘。” 然而她对他的宣判尚未结束。 “我既然答应了房东,就会履行承诺。等一个月到了,你就……搬走吧。”乐缇说到最后,再次转过身,不再看他的表情。 “你知道的,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曾将真心托付过的人,要如何退回到安全距离,只做隔岸观火的朋友? 至少她做不到。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七年光阴堆积的冻土,绝非一句单薄的解释能够消融。既然他选择缄默,她也不愿再亲手揭开结痂的伤疤。 可当“Moveon”真正说出口,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并未降临。 那感觉更像从她的骨血中活生生剥离了一部分,留下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无穷无尽的空洞。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响起。 乐缇蓦地回过神,转身快步走向办公桌,接起电话时声音已恢复平静:“喂,怎么了?” “Letty,有访客到了。”前台的声音传来。 “好,请她在会客室稍等。” 挂了电话,乐缇抬眼便对上贺知洲苍白的脸色和彻底黯淡的眼眸。她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只觉得鼻尖再次涌上酸楚。 想起他还没吃早餐,她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碗即食燕窝粥,递过去时避开了他的视线,“……谢谢你给我送硬盘。没吃早餐的话,我这里只有这个燕麦粥了,或者楼下商场有一家小馄饨还不错你可以试试。” 贺知洲望着那碗再普通不过的粥,竟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嘴角。可与此同时,温热的泪水却不听使唤地持续滑落,毫不留情地揭露着他此刻的狼狈与痛楚。 笑容与眼泪在他脸上并行。 他的灵魂正抽离体外,沉默地观看着另一个自己在悲喜的边界渐渐崩解。 乐缇不敢再看他。 怕多看一眼就会心软。 怕稍一迟疑就会后悔。 “你可以在我办公室休息一下再走,我先去会客——”她垂下眼睫,迅速调整好表情,侧身准备从他身边走过。 就在擦肩的瞬间,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贺知洲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乐缇怔在原地,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握得很小心,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刚刚压下的酸楚再度翻涌。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颗泪珠就已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下来。 两个人同时停在原地。 恰在此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推开。模特Amy摇曳生姿地走进来,刚摘下墨镜露出明媚笑意,看见室内情景便怔在原地。 她的视线敏锐地落在两人尚未完全分开的手上,眉梢一挑,“哎呀,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乐缇迅速抽回了手。 “你怎么来了?” “你助理非让我在会客室等,我可坐不住。”Amy注意到乐缇泛红的眼眶,惊讶地压低声音,“哭了?和男朋友吵架了?” 说完Amy又轻轻撞了下她肩膀,“上次还跟我说单身,小骗子。” “……他不是我男朋友。”乐缇急忙想拉她出去。 “都穿情侣装了还不是?” “什么情侣——” 乐缇低下头一看,又看向一旁的贺知洲,才发现两人今天穿着的都是深蓝色针织面料的上衣。 此时贺知洲已背过身去。 Amy调侃道:“帅哥,吵架很正常。女孩子要好好哄的,哄不好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哦。”她忽然顿了顿,又疑惑地歪头:“等等,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乐缇听不下去了,不由分说地挽住Amy的胳膊往外走,“我们出去讲。” 乐缇拿着硬盘走进修图室,利落地锁上门,将Amy按在赫曼米勒椅上,又打开了32英寸的苹果ProDisplayXDR显示器。 “来都来了,正好一起选片。” Amy陷进舒适的椅背,哭笑不得地举手告饶:“Wait,Letty,我只是顺路来看看你。今天可是我宝贵的假期,你把我拉进这里,跟让我加班有什么区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氛。 乐缇拿了一条羊绒披肩披在她膝盖上,又顺手开了一瓶圣培露给她,“让你看看自己昨天有多惊艳。” Lightroom界面展开,RAW格式的原片呈现在屏幕上。未经修饰的肌肤纹理、细腻的绒毛在光影中纤毫毕现。掌镜的人极擅用光,一个简单的回眸便定格出故事感。 Amy到嘴边的推托瞬间消散。 没有模特会拒绝能捕捉其灵魂的摄影师。 选完片,Amy兴奋地邀请她:“今晚我约了朋友去club,你跟我一起吗?” 乐缇不假思索同意了。 无论是出于合作伙伴的维系,还是朋友的情谊,她都愿意赴约。 送Amy离开后,乐缇折返回办公室。 贺知洲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那碗燕麦粥原封未动,原本有些杂乱的沙发和茶几却被细致地收拾过…… 夜幕低垂,一辆白云石色Taycan缓缓滑入酒吧门口的停车区。 乐缇在办公室里有个小衣柜,她特意换了一套衣服才来赴约。她选了一条针织连衣裙,外搭驼色收腰长风衣,脚踩Valentino黑色细跟,bbr经典战马披肩围在肩头,长发随意慵懒地挽成低丸子头。 Amy订的是一家名为“Takeasip”的威士忌酒吧。内外装潢简约高级,灯光酝酿出恰到好处的暧昧,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乐缇刚走进店内,就看见Amy正和一位年轻男子坐在角落沙发里亲密交谈。 Amy抬头看到她,立刻挥手:“Letty,这边!” 乐缇颔首回应,却在视线转向Amy身旁时微微一顿——醒目的红发、娃娃脸和虎牙,居然是Pluto乐队的贝斯手沈嘉树。 她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晚上好。” “小树宝宝,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人生摄影师Letty。”Amy亲昵地搂着沈嘉树的胳膊,“你们马上就要合作了,要乖乖听她的话哦。” 沈嘉树笑出两颗虎牙:“你好啊。” 乐缇落座时一缕鬓发垂落,也装作初次见面般回应:“你好。” “原来你就是Letty,想喝点什么?”沈嘉树主动将酒单推过来。 乐缇看了一眼客座菜单,点了一杯丘吉尔。 酒很快送上,甜度恰到好处,正是她喜欢的口味。 Amy晃着酒杯抱怨:“Letty,今天我本来还约了两个男生的,结果都临时放我鸽子。” 沈嘉树趁机凑近,带着几分得意笑道:“看吧,关键时刻还是我靠谱。早说了他们就是跟姐姐玩玩而已,只有我是真的爱姐姐。” “哇,”Amy挑眉,“所以就只有你最忠心?” 乐缇抿了下酒,“你们是情侣?” “当然不是。”Amy答得干脆。 沈嘉树委屈地看过去:“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Amy笑:“是可以互相叫‘宝宝’的好朋友呀。” 乐缇顿了下,继续面不改色地听着。 在这行待久了,这样的关系早已不稀奇。 如今是快餐时代,连爱情都可以一秒产生,太多人享受着暧昧的刺激,却不愿被一段正式关系束缚。 她想起有次和颜茹去酒吧,乌泱泱地坐满了年轻男女,有人几杯酒下肚就当众深吻,甚至做出更亲密的举动。 大家似乎都很着急——着急去爱,着急官宣,着急换下一个。 而她的t时钟,却好像一直停摆在了过去。 除了分别,爱对乐缇来说是另一个艰难的课题。她不会轻易爱上谁,也很难将这些心事宣之于口。这份感情观里带着点固执的自我,也让她变得难以被打动。 在这个什么都追求效率的时代,她只想安静地喝一碗小火慢炖的粥。 乐缇安静地品着酒,耳边是Amy和沈嘉树的谈笑。 Amy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你出来喝酒,经纪人不管?” “我搬出来住就是为了逃开他的管控。”沈嘉树抱怨道,“你都不知道他管得多严,特别是对我。倒是贺知洲,总能得到特殊关照。” 没想到又听到这个名字。 乐缇顿了下。 “上次见到他,他真的好帅啊。”Amy感叹道,“感觉他就算不组乐队,做模特也很吃香。” “哦,你喜欢他呗?” “神经吧,我什么时候说了?” 沈嘉树:“你夸他帅。” “实话实说嘛。”Amy玩笑道,“不过他看起来像是私生活很丰富的那种类型。” 乐缇微微蹙眉,正想开口制止这种无端猜测,却被沈嘉树的笑声打断。 “得了吧。”沈嘉树笑出声,“那你还真猜错了,贺知洲是个死处男来的,还很长情,脖子上一条破项链都能戴七年。” 乐缇眼睫猛地一颤,倏然抬眼。 “哇,什么项链这么珍贵?”Amy好奇地追问。 沈嘉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偶然看到的,你猜是什么?” Amy思考了一下:“钻石?” “都不是,是一个看起来很廉价的,很幼稚的吉他拨片。” 乐缇放下酒杯,脑袋一片空白,酒精熏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Amy觉得无聊,从隔壁桌招呼来几个人拼桌。新来的都是e人,乐缇这个i人坐在中间,显得格外安静。 众人热闹地碰杯、玩骰子,笑声不断。 几杯酒下肚,沈嘉树悄悄观察着乐缇。 女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第一眼像是甜美活泼的类型,性格却意外地沉静内敛。 刚才有几个男人主动搭讪,她都只是客气地点头回应,态度疏离得无懈可击,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冷淡。 沈嘉树撇撇嘴,这种性格让他瞬间联想到贺知洲。心想不愧是青梅竹马,连不讨喜的特质都如出一辙。 乐缇觉得有些闷,起身对Amy说:“我出去透透气。” 没过多久,沈嘉树也站起来:“我去抽根烟。” 酒吧外的冷风扑面而来,乐缇不禁打了个寒战,拢紧风衣站在门边。身旁传来脚步声,沈嘉树递来一根烟,“来一根?” “不抽烟,谢谢。” 他不在意地收回手,自顾点燃一支烟,随口问道:“你们摄影师压力不小吧?不抽烟的话,平时怎么解压?” “拳击。” 沈嘉树愣住:“什么?” 乐缇闻到烟味,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淡淡重复:“去拳击馆打拳。” “——我靠。”沈嘉树差点烟都没拿稳,“你怎么跟贺知洲一样?他也经常去打拳,很搞笑。一身毛病呢还打拳,一天天的饭都吃不了还有力气打。” 乐缇蹙眉,敏锐地抓住关键词,脱口而出:“什么叫饭都吃不了?” 沈嘉树狐疑地打量她,“我去,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 沈嘉树俨然是那种藏不住话的,很快就继续说:“好吧,别说是我说的啊。他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得了神经性厌食症,什么都吃不下去,吃了就吐。就前一阵我们给他庆生,买了块蛋糕他还搁那吐呢,在伯克利的时候还休学了一年。” 听到这句话,乐缇耳边一阵嗡鸣。 神经性厌食症?蛋糕?休学一年? 她沉默了许久,才勉强维持住平静的声线:“他不是说过得挺好的吗?” 贺知洲亲口说的,他过得很好。 沈嘉树:“谁跟你说的?” “……” “他。” “肯定是装的呗。”沈嘉树嗤笑,“他是我们队里最惨的那个。不过那会儿我还没认识他,都是听向洋说的,实际情况可能更糟。” 他又深深吸了口烟,漫不经心地吐了个烟圈,絮絮叨叨地继续说:“对了,那时候他身边还有个姓应的女生,应什么月来着,忘记了。总之也是伯克利的。头两年听说追得可紧了,看他病成那样就直接跑路了,你——” 沈嘉树一转头,话音戛然而止。 身边的年轻女人就这么直直地站在这里,脸色苍白,像是受到什么打击似的,风一吹就会倒。 “喂,你没事吧?” “……” 乐缇怔怔地站着,脑海里却忽然浮现两人分开的第二个冬天——外婆帮她办了签证,她第二次买机票飞往美国,在他公寓楼下看到的那个画面——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 这两天去医院了,这周我争取日6,更新时间不固定可能白天争取写完下午-晚上就发出来。 30个小红包。 第37章 乐缇还记得那次出国的经历。那是她第一次独自踏上前往异国他乡的旅途,却没有想象中的憧憬和期待,只有说不清的惴惴不安。 飞机降落在LGA机场,是外婆在国外的学生柴丽蓉来接机。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姨十分和蔼,还早早就帮她安排好酒店。 上车和外婆视频报平安后,柴阿姨又热情地提议要带她去中城转转。 车子行经第五大道,乐缇坐在后座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钢铁森林。许多路人停下脚步,仰头捕捉着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欢声笑语被隔绝在车窗之外。 她在临宜长大,很少有机会远行。 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世界的广阔。 窗外流转的繁华街景,一帧帧都是好莱坞大片里的场景映入现实。 而她只是个偶然闯入的旁观者。 柴阿姨边开车边不时为她介绍:“沿着第五大道往前走就是大都会博物馆、自然历史博物馆,还有纽约公共图书馆。你要是感兴趣,阿姨随时陪你去逛逛。” 乐缇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轻声提出:“谢谢阿姨,不过我想先去找……朋友。” “那没关系,明后天去也行。”柴阿姨体贴地点头,“听你外婆说,你是来找发小的?” “……对。” 柴阿姨提议:“不如叫上他,今晚我们一起吃顿饭?” 乐缇垂下眼帘,握着手机沉默不语。 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其实她已经和这个“朋友”失联了一段时间,就连眼前的地址和电话,也是前天才辗转拿到。 最终,她只能含糊地推辞过去。 最后晚餐是她和柴阿姨在法式牛排馆用的。 饭后柴阿姨开车送她到公寓楼下,这里毗邻繁华商业街,来来往往很多留学生。 车还没停稳,乐缇的心就揪紧了,她再次核对贺抒雨发来的地址- [地址]- 太远了,你家里人同意吗?- 他可能不会见你。 乐缇当时只回复了“谢谢”就没有多说,因为贺抒雨不知道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要下车前,柴阿姨笑着叫住她:“乐缇,你很紧张吗?” 乐缇窘迫地点头:“是有点。” “看来对方很重要也很出色,才值得你飞越大洋来见他。”柴阿姨了然地微笑,“你真的很勇敢,我突然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是吗?”乐缇轻声问,“那您当时去了吗?” “我没去。”柴阿姨笑笑,“但是这件事一直让我记到现在,有些后悔吧。” “……我也不想让自己后悔,所以才来的。” 柴阿姨赞许地点头:“不论结果如何,至少你努力过。这样就不会有遗憾了,对吗?” 乐缇愣了下,用力点点头,“好!” 下车前她深呼吸一口气,又检查了一遍背包。 这里有她给贺知洲带的礼物—— 一个羊毛毡月亮挂件。 这是她照着贺知洲送的星星挂件的风格,买了材料,一针一针慢慢戳成的。 柴阿姨又温柔地鼓励:“不着急,阿姨在车上等你,慢慢来。” “谢谢阿姨。” 乐缇推门下车,凛冽的寒风瞬间包裹全身。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正想找个地方避风,抬眼的瞬间却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个穿着黑色飞行夹克的男生躬身从一辆保姆车上下来,黑色冷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眼,鼻梁高挺,还t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 可乐缇只轻轻一瞥就认出了他。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眶也有些酸胀。 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就在她鼓起勇气要喊出那个名字时,车上紧跟着下来一个女生。 女生似乎有些着急,几次伸手想拉贺知洲,却都被他轻轻拂开。两人站在街边低声交谈,姿态像极了闹别扭的情侣。 当看清女生的脸时,乐缇彻底怔住。 ——是八班那个应微月。 她竟然也在美国,还和贺知洲在一起? 乐缇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只见贺知洲不耐地拉下口罩说了句什么,应微月愣在原地,随即愤愤地推了他一把,转身快步离去。 乐缇看着他低头往公寓里走,站在公寓入口刷脸几次没有成功。她终于拿起手机,用提前买好的T-mobil手机卡拨出这个早就粘贴在通话界面许久的号码。 不远处,贺知洲从夹克口袋里拿出手机,仅仅扫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挂断。 她又拨了第二通、第三通。 这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男生低沉冷淡的嗓音:“谁?” 乐缇望着他停在公寓门口略显寂寥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轻声说:“……是我。” 贺知洲的每一个反应她都没错过。 他持着手机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才哑声问:“你……哪来的号码?”不等她回答,他便找到了答案:“我姐?” “嗯。”乐缇轻声说,“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贺知洲忽然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别告诉我你现在在美国。” 听到他近乎冰冷的质问,乐缇的视线瞬间模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贺知洲强压着情绪:“你一个人来的?” “……” “别不说话,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他转身的瞬间,两人的目光穿过飘雪的街道,遥遥相遇。 乐缇看着贺知洲错愕地怔在原地,随即紧抿薄唇,迎着纷飞的雪花,阔步朝她走来。 乐缇这才看清了他。 他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许多,精神不济,眼下带着浓重的倦意。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病态,脸色苍白得过分。 她局促地攥紧手指,将这一切归咎于他加重的睡眠障碍,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瘦了好多,最近失眠很严重吗?” 贺知洲却恍若未闻,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迅速环顾四周,声音紧绷:“真的就你一个人?” 乐缇被他此刻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刚说出一个“是”字,还想解释柴阿姨在车上,就被他厉声打断:“为什么一个人跑来美国?外婆知道吗?这里不是国内,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不安全?” 她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委屈地辩解:“……因为我想见你啊!” 这个回答让贺知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忽然抬手捂住脸,指节用力到发白,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濒临崩溃。 乐缇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惴惴不安地问:“你是不想见到我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不是。” 乐缇抬手拉开他的手,触及到他掌心的温度后猛然一惊—— 他的手好冰好冰。 贺知洲的眼眶泛红,紧紧盯着她。 乐缇读不懂他此刻眼中翻涌的情绪,那里面盛满了太深太重的东西,快要把她淹没。 她只觉得贺知洲浑身都透着寒意,不假思索地解下自己的围巾,踮起脚,一圈一圈仔细地替他围好。 “……你是傻子吗?乐缇。”贺知洲声音沙哑得厉害,“胆子还是这么大,从临宜飞到这里,你能待多久?这么做值得吗?” “我觉得值就值。”她轻轻摇头,打断他的追问,“其实,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贺知洲无力地弯了弯嘴角,“飞了一万多公里,就为了送我一个礼物?” “嗯。” “是什么?” 乐缇朝他摊开手,一枚月亮挂件正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 贺知洲的目光只是轻轻掠过,一滴滚烫的泪便毫无预兆地挣脱束缚,直直坠下,重重砸在乐缇微凉的手背上。 泪在皮肤上溅开一片灼痛。 乐缇愣了下,眼眶便跟着猛然一热,蓄积的泪水决堤而出。 贺知洲的目光落在她掌心,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你不是送了我一颗星星吗。”乐缇强忍着喉间的哽咽,“可我前不久……把它弄丢了,对不起。” 贺知洲看着她,轻声道:“那只是个挂件,丢了就丢了,傻不傻?” “你还会遇到更多喜欢的星星。” 她用力摇头,“可我就喜欢那一颗啊!” 贺知洲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见他久久不语,乐缇抬手胡乱抹去眼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我别再联系你……可是我还是做不到。没关系,等你大学毕业回国,我们还可以再见的。” “我不会再回国了。” 乐缇的笑意凝固,“什么?” 他垂下眼眸,重复道:“我不会再回去了。” 她不解地望着他,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可是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一定会回来。” 空中的雪花无声盘旋,几片停在贺知洲低垂的睫毛上。他面无波澜,声音也平静得可怕:“对不起,我食言了。” 这是第一次,贺知洲对她食言。 乐缇握着月亮挂件的手无力垂下,大脑一片空白。 他又忽然问:“你能来美国吗?” “什么?” “离开临宜,来美国生活。” “我……”乐缇嘴唇轻颤,“可是我……” 贺知洲注视着她,替她说出未尽之言:“你说过你不喜欢外面的世界,偶尔看看就满足了。你还说过自己只是只没什么志向的小鸟。你身边还有外婆,有好朋友,将来还会遇到真正值得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句最终判决落下,轻而重:“陪在你身边的人,不会再是我了。” 这句话实在太过残忍。 乐缇难以置信地抬眼,没想过跨越万里赶来,等到的竟是如此决绝的话语。 “我后悔了,”贺知洲的声音低下去,融进风雪里,“后悔没把自己的喜欢藏得更好一点。我也不想抛出什么承诺让你等我。你这么笨,这么固执,你真的会守着这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就这样度过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 他又说:“我不愿意你等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乐缇下意识伸手想去牵他,泪水已经彻底模糊了视线。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无助地重复:“……为什么啊?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贺知洲没有挣开她的手。 乐缇从来不是会死缠烂打的人。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追着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国度。 但她并不后悔。 至少她见到了。 哪怕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 其实贺知洲已经说得足够委婉体面,没有责怪她贸然前来,没有质问她是如何拿到联系方式。 雪落满头。 乐缇在这瞬间望着他,脑海里像幻灯片一样想起小时候两人嬉笑打闹,相偎相依的场景。 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却又顷刻间像过往云烟一样消散了。 是败给距离,还是输给时间? 她也不确定。 贺知洲轻轻抽回手,拿出手机:“外面冷,你住哪个酒店?我找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有阿姨送我来的。”乐缇抬手指了街旁停着的车,“是外婆的学生。她帮我订了酒店。” 他顿了下,“……好。” 一阵沉默后,乐缇想起了那个身影,明知荒诞,却仍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问道:“刚才,我好像看到八班的应微月了。” “……嗯。” “你是喜欢别人了吗?” 贺知洲苍白地笑了笑:“就当我是吧。” “骗子!”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你不是这种人。” “哪种人?”贺知洲望着她,眼神空洞,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见过的也许只是我想让你看见的我。真心本来就瞬息万变。你又了解我多少?怎么就认定了我是个长情的人?” 乐缇张了张唇,所有话语都凝住。 贺知洲不再多言。 他抬手解下那条尚存余温的围巾,仔细为她重新围好。随后又拂去她头发上的落雪,喉结滚动了一下,最t后说了句:“照顾好自己,再见。” 乐缇觉得此刻这样的关心告别格外可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想起熬夜给他做这个挂件,还脑补他看到后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可一切的一切。 都要结束了。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目光掠过街边的垃圾桶,抬手便将那枚月亮挂件丢了进去。 贺知洲眼睫微微一动。 她绷紧脸颊,也学着他说了句狠话:“不要再见了。”。 临宜是个从不下雪的城市。 乐缇站在酒吧门口,思绪从七年前缓缓抽离。她没想到,那天的场景至今仍清晰得恍如昨日。 贺知洲到底瞒了她多少? 身旁沈嘉树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没事。”她敛起心神,“我先进去了。” 看着乐缇离开的背影,沈嘉树总觉得哪里不对,立刻拨通了贺知洲的电话。 其实他们关系真算不上多好。 乐队要长久,成员实力必须势均力敌。 但贺知洲是那个例外。 他是寰影娱乐秘密打造的核心,而其他成员都只是一块用来匹配他的拼图。 这让他很不甘心。 这次电话接通得很快,沈嘉树依旧嬉皮笑脸:“Heybro,whatsup?”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两秒,听上去心情不佳,不耐烦地撂下两个字:“挂了。” “别啊!”他急忙喊住,“真有事找你。” “说。” “今晚要不要看月亮?” “……”贺知洲蹙眉,“滚行吗?” “我艹——” 没等他说完,电话已被挂断。 沈嘉树气得磨牙,转身回到酒吧,假装不经意地用手机抓拍下卡座里的乐缇,随手发给了贺知洲。 他得意地勾了下唇。 果不其然,几秒后贺知洲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贺知洲:? 沈嘉树:Amy居然跟你发小认识啊 沈嘉树:看,我们正一起喝酒呢 沈嘉树:她说她单身,我能追吗? 贺知洲:…… 贺知洲:脑残吧你 沈嘉树:? 不得不说,沈嘉树觉得贺知洲只有在忍不住骂人的时候才稍微有点活人气息,这反而让他更来劲了。 贺知洲很快又一秒撤回了那句“脑残”,又问:地址发我 沈嘉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贺知洲:? 沈嘉树:叫声爸爸就告诉你 … 乐缇回到座位后,被Amy拉着一起喝酒。她本就心绪烦乱,等意识到时已经喝得过量了。 她讨厌这种隐隐失控的感觉。 Amy凑近耳边低语:“Letty,今天办公室那个真不是你男朋友?” “……不是。” “那有点故事吧?” 乐缇无奈坦白:“是我发小,刚回国。” “发小啊。” “呐,你看,那边两个男人一直在看你。”Amy醉醺醺地揽住她,“左边戴眼镜的看起来高知精英,腕表少说二十万,还算体面。右边那个年纪小,嘴甜会叫姐姐,但和沈嘉树一个类型,多半花心。” 乐缇失笑:“你观察这么仔细?” “是啊,看起来你完全没兴趣。”Amy叹气,“不过这些男人真的没意思,现在真挚的感情比钻石还稀有。反正我是没遇到,全是渣男。” “也不能一概而论。” “也是。”Amy侧头看她,“哇,你脸好红啊,喝酒会上脸?” 乐缇拿手贴了贴脸颊,无奈承认:“本来……就不太会喝。” 她又觉得有点热,脱了风衣外套,看见家里大厅的监控app弹出提示,点开看到饭特稀摇着尾巴站在家门口,像是在送别。 应该是贺知洲要出门。 她沉默片刻,关闭了提示。 “有消息?” “不是,家里监控提示。” Amy笑笑:“噢,那还喝不喝?” “喝。” 不到半小时,乐缇就醉得趴在了桌上,Amy轻拍她:“不会吧,这就醉了?” “……没醉,就是有点困。” “还说没醉,眼睛都睁不开了!”Amy笑她,“你住哪个小区?等下我叫个代驾,先送你回去。” “叫什么代驾啊。”沈嘉树头也不抬,“她的专属代驾马上就到了。” Amy疑惑:“你什么时候给她叫了?” “等着看就知道了。” 乐缇越趴着越觉得头疼欲裂,脸颊也发烫,酒劲后知后觉地上来,鼻子也有些堵塞。 酒精的气味让她阵阵反胃。 周围的谈话声变得模糊不清。 Amy似乎轻声唤了她几次。 没过多久,一股熟悉的淡香裹挟着夜风的凉意靠近,有个声音在问旁人:“真喝醉了?” “……” “你怎么不看着点?” 沈嘉树:“她自己要喝那么多,我又不是她男朋友,我管她干嘛?” “……乐缇,回家吧。” 她稍显费力地睁眼,模糊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年,恍惚间伸手抓住他的手指,喃喃问道:“贺知洲?” 那人动作一顿,俯身将掌心轻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嗓音低沉: “嗯,是我。”—— 作者有话说:上章结尾设定是高考后,改一下。 感觉冬天比较有氛围哈哈哈- 这章过后应该就会好转一点了[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Amy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震惊不已,再结合这身熟悉的穿搭,终于想起这就是在乐缇办公室见过的那个男人。 原来贺知洲就是Letty的发小。 Amy转头想询问沈嘉树,却发现他正举着手机像狗仔一样偷拍。再看醉酒的乐缇——双颊绯红,眉心微蹙,望向贺知洲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委屈,与工作时那个冷静专业的形象判若两人。 乐缇低声抱怨了句:“你也太慢了吧?” 整桌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 Amy之前因为沈嘉树的关系见过贺知洲几次。 帅是很帅,但总觉得他身上透着股颓丧,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低能量人群,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站上舞台就能引爆全场。 而此刻,她看见贺知洲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地半蹲下身,视线与坐着的乐缇齐平。他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极低:“路上有点堵车,对不起。” 乐缇含糊不清道:“……我头疼。” “来的路上买了解酒糖,”贺知洲像是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细致地剥开糖纸喂到乐缇唇边,“先吃一颗缓缓,张嘴。” Amy看得怔住。 乐缇反应迟缓,没有动。 贺知洲极有耐心地又哄了一句:“吃糖好不好?” 几秒后,才听见乐缇含糊地应了声:“好。”她慢慢嚼了几下,眉头又皱起来,低声嘟囔:“怎么不是咸柠薄荷糖啊?我想吃那个。” 贺知洲眼睫微动,沉默片刻,才轻声答:“身上没带。” “那你记得去买。” “好。” Amy看着两人自然的互动,言语间流露着旁人无法介入的熟稔。 贺知洲又柔声哄了几句,拿起乐缇的风衣为她披上,又拎起她的包,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稳稳地将她扶了起来。 眼看两人相偕着朝外走,Amy心里还是不踏实。 “就这么走了?不行,我得去看看。”她说着就要起身。 沈嘉树适时按停录制,一把拉住她手腕,“别去了,人家谈恋爱,你去当什么电灯泡。” “……不是,她喝多了。” “放心,贺知洲还是信得过的。”沈嘉树没个正形,“真要有什么事我第一个帮你报警抓他行吗?”。 贺知洲从乐缇风衣口袋里找到车钥匙,打开车门将她小心安置在副驾驶座,俯身仔细系好安全带。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动作微顿,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静静看她。 乐缇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长睫低垂,脸蛋依然小巧精致。妆容勾勒出她出众的五官,眉眼间却仍能寻见年少时的轮廓。 已经多久没能这样靠近地看着她了? 他凝视片刻才轻轻关好车门绕回驾驶座。 打量了一圈车内,只有一片乌木玫瑰香的香氛片悬着,再无其他装饰。 没有她曾经最爱的轻松熊。 以前她的生活里随处可见那些毛绒绒的身影,可现在就连家里也没有它们的踪迹。 不仅如此,她手上的红绳也一并消失了。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贺知洲深吸一口气,轻声试探:“喝醉了吗?” 几秒后,乐缇缓缓睁开眼,眸光涣散,带着醉意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心下稍安,又试探着问:“还记得我是谁吗?” “说什么傻话……”乐缇低声嘟囔,“你是贺知洲啊,t我怎么会不记得你?” “对了。”她突然低头摸索起来。 “在找什么?” “……我的手机去哪了?” 贺知洲连忙把她的手机递给她,“要手机做什么?” “我要打个电话。”乐缇眉头紧锁,用面容解了锁,指尖在屏幕上略显笨拙地操作着,一遍遍按下拨号键。 贺知洲看着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着冗长的忙音,又看着她困惑地挂断,再重拨。 “是我打错了吗?怎么没人接……”她喃喃自语,语气越来越急,“不对啊,号码没错。” 他压下喉间的涩意,“你要打给谁?我帮你看看号码,好不好?” 哪怕现在她要打给别的男人,他也认了。 贺知洲拿过她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通话界面,听筒里清晰地传来女声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长串数字上。 整个人瞬间僵住。 ——是他早就注销的旧号码。 心脏在这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一阵酸麻直冲鼻腔。他狼狈地抬起眼,看向身旁仍在安静等待的乐缇,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通了吗?”乐缇疑惑地望着他,伸手拿回手机贴近耳边轻唤,“喂,贺知洲——” 就在她念出他名字的刹那,贺知洲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乐缇对此浑然不觉,仍对着手机絮絮低语:“嗯?你好呀,听得到我说话吗?” “贺知洲,贺知洲。” “喂,顺拐大王,说话呀。” 贺知洲用力吞咽下翻涌的酸涩,慌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发颤地假装划开,快速贴在耳边。 “……嗯。”他发出一个不成调的鼻音,又迅速调整呼吸,让声音尽量平稳:“喂……好久不见啊,小企鹅。” 她问:“你怎么这么久才接啊?” 贺知洲垂下头,额发遮住湿润的眼睫,声音低哑:“刚才……没接到。”他停顿了一下,像在忏悔,“是我太笨了。” “你知道我打了好久吗?” “……我知道。” “其实打电话给你也没什么,”她握着手机忽然抿嘴一笑,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好。”他垂眸,“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乐缇垂下眼睫,认真思索片刻后说:“就想问你最近吃得好不好?那边的饭菜,合你胃口吗?” 贺知洲举着手机,目光描摹着她低垂的侧脸。 他此刻必须极力克制才能压住哽咽声,不得不侧过头,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自从重逢以来,他好像重新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些沉睡的感受力苏醒了,情绪却开始失控,让他变得脆弱不堪。 早已干涸的眼泪,也变得不听话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的声音带着醉后的执拗,轻轻追过来,“你嘴巴那么挑,肯定吃不惯吗?” “……嗯,吃不惯。”贺知洲在心里经历了漫长的挣扎,才艰难地低声回答,“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对,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吃不下了。我看见食物就恶心,完全没有食欲。” 他顿了一下,“可又知道必须吃饭才能活下去,所以我只能硬塞。塞进去,没几分钟又全部吐干净。” 那段日子像陷入了没有尽头的死循环,他吃不下,也不想吃。 焦虑像低烧持续不退,情绪也十分低落,更不用说日益严重的失眠。 他几乎整夜整夜睁着眼看天亮。 最可怕的是,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消失”,不只是肉。体,还有内里那个会笑会痛的部分,正一点点被蛀空。 每天的状态和被装在透明裹尸袋里没什么区别。 外面的世界依旧鲜活,欢声笑语、缤纷色彩、天气温度都隔着那层薄膜,虽然触手可及却与他无关。 头晕眼花是常态,就连头发也大把脱落。 他在网上搜“吃不下饭”,看到那些形销骨立的照片,冲进洗手间看到镜子里正在腐烂的自己—— 两颊凹陷,眼窝发青。 想到也许不久后他就会变成皮包骨的模样,这种巨大的恐慌霎时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 他开始强迫自己进食,但连维系生命的最基本本能都成了需要殊死搏斗的战争。 学业自然无限期停摆了。 父母找了很多医生,花了很多钱。 起初还能听到几句真心的关怀,可渐渐地,那些暖意也耗尽了,只剩疲惫的眼神和压低的抱怨。 “我每天多少事要忙……” “我们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 “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 贺知洲闭了闭眼,将那些沉重的片段直接掠过,又故作轻松地说:“那时候我掉了很多头发,变得很丑。” “没关系,”她开始说话没有逻辑可言,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可以把我的分给你,我头发很多。” 贺知洲久久地举着手机,“说什么傻话呢?” 很久没有等到回应。 他转过头,发现乐缇已经握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睡着了。 半晌,他取下她的手机,删除了通话记录…… 一路开车到家,乐缇被叫醒。 她迷迷糊糊地跟着贺知洲进门,醉意让她头晕目眩,就连坐在玄关凳上脱靴子都很吃力。 贺知洲很自然地俯下身,单膝点地,替她解开靴子的搭扣。她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发顶,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向他探去。 贺知洲若有所感,抬起眼眸。 他深邃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一个小小的、茫然的她。 她的指尖缓缓抚过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最终停驻在眼尾。 这时,贺知洲轻轻反握住她的手腕,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闭上眼,用脸颊贪恋地、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贺知洲,”乐缇没有抽回手,看着他忽而笑出声,“你这样好像小狗啊。” “……嗯。”他竟坦然接受这个称呼,“头还疼吗?” 她点了点头,诚实地说:“疼。” “去沙发上坐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不舍地松开手,“我去给你弄柠檬水,好吗?” “好。” 贺知洲扶着乐缇在沙发坐下。她身体软绵绵的,所有的重量都信赖地靠在他臂弯里。他抽出手,拿起叠在扶手上的薄毯,展开,轻轻披在她膝头。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原地停留了几秒才走向厨房。 清洗完柠檬刚拿起刀,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含混的嘟囔:“不行,我真的我要睡觉了……迟到又要被小倩老师说了。” 贺知洲动作一顿,薄唇无声地抿紧。 胃部忽然开始隐隐作痛,他有些分不清这是真实的不适,还是情绪积累引发的躯体反应。他定了定神,落刀切开柠檬,酸涩的汁液飞溅,有几星刺进眼里,激得眼眶瞬间发热。 他慌忙低下头,借着擦拭的动作掩饰这一刻的狼狈。 明知她此刻的温存只是醉意使然,那些亲昵都是镜花水月,他却贪心地想让这错觉多停留片刻,仿佛真的回到了从前。 他切好柠檬,垂眼清了清嗓子:“马上好了,喝了柠檬水再睡。” 一回头,话音戛然而止。 ——沙发空了。 毯子滑落在地,蜷成一团,刚才她坐过的凹陷还在,人却不见了。 贺知洲心头一紧,视线迅速扫过客厅,“乐缇?” 无人回应。 寂静裹着心跳在耳边放大。 他看向紧闭的入户门,呼吸窒住。 思维有瞬间的空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的杯子,就要朝门外追去。 就在这时,饭特稀低低呜咽了一声。 他脚步猛地顿住,循声转向自己的卧室。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乐缇正安静地坐在他的床沿,微垂着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贺知洲紧绷的肩背瞬间松懈下来。 他刚要开口,目光却在她手中定住,呼吸随之一顿。 乐缇的指尖勾着那个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羊毛毡月亮,轻轻晃了晃,抬眸问他:“这是什么?” 他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你送我的挂件。给我吧,你先去喝点水。” “我记得,”她眉头轻蹙,像在努力回忆,“我明明扔掉了。” “……”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贺知洲陡然想起那个雪天,乐缇出现在他面前时,巨大的震撼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她竟然来找他了。 即便他已切断所有联系、注销了账号,她依然跨越重洋,找到了他。 那天他说了很多真心与谎言交织的话。 他看着乐缇眼泪滚落,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几乎站立不稳。 直到目送她离去,他像一尊雕像t僵立在雪中。手指早已麻木,胃里空得发慌,一整天只靠几口糖水撑着,头晕得厉害,却还是跌跌撞撞地走向了那个垃圾桶…… 翌日,乐缇被手机震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索到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就按了接通,邹岚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她只是含糊地应着,直到听见那句“你叔叔介绍的那个小杨”,才倏然清醒了几分。 乐缇又问了一遍:“……什么,刚才没听清。” 邹岚温声重复:“妈妈刚才说,那个小杨正好去京州出差,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吃个饭?” 乐缇认识小杨,还是去年去曲水看望邹岚时的事。他在机关工作,性情稳重,是父母眼中标准的好对象。 可她有点莫名其妙,自己才二十四岁,怎么就被催着谈恋爱了?自从上次碍于情面加上微信,对方就在她的列表里躺尸了。 今天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 乐缇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来出差,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语气难免冷淡,“……我最近工作很忙。” 邹岚试探:“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吗?” “有是有,但我不想去。”乐缇蹙起眉,直言不讳,“妈,其实你不用操心我的感情生活,这样我不喜欢。”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邹岚轻声开口:“抱歉啊缇缇,妈妈只是关心你。我上次听外婆说,那个庞明星都快结婚了,想到你一个人在京州,孤零零的多孤单啊。” “难道孤单了就要谈恋爱吗?”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语气太冲,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 有些话不投机。 工作之后,她和妈妈之间走心的沟通几乎为零,每次通话都像应付远房亲戚,客套几句,不到一分钟便匆匆挂断。 说来也可笑,每次挂断电话,她反而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良久,邹岚又关心:“昨晚很晚才睡吗?” “……嗯。”乐缇清了下嗓子,“昨晚跟朋友喝酒了。” “那少喝点啊,起床冲点蜂蜜水喝。”邹岚关心道,“对了,妈妈还包了点牛肉馅饺子给你寄过去,单号拍照发给你了,记得及时签收。” “好,谢谢妈。” “那妈妈先挂啦。” “好。” 挂了电话,宿醉的钝痛像潮水般阵阵涌来。 乐缇闭了闭眼,下意识揉了下抽痛的太阳穴,昏沉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股淡淡的大吉岭茶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是熟悉的气息。 她又看了眼身下的床品。 ——是一套深灰色的埃及棉。 而她自己卧室的是明明茱萸粉的颜色。 迟钝地意识到了什么,她试图拼凑昨晚的记忆碎片,一时间思绪却像断线的珠子般散落无踪。 她打开微信,积压的未读消息争先恐后地弹出。 首先是Amy的:回家记得报平安啊 半个小时前,Amy又发来消息- 还没醒吗?- 你发小不会把你吃了吧? 乐缇顿了下,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记忆碎片,好像有人贴了下她的脸颊,低声哄她回家。 她深呼吸一口气,先回复Amy:我没事,别担心 没几分钟,Amy的消息回过来- 那就好- 我才知道贺知洲是你的发小- 你知道吗?昨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蹲下来哄你回家,啊啊啊,妈呀 乐缇忐忑地打字:我昨晚喝多了没出糗吧? Amy发来个神秘的表情,又说:在酒吧的时候没有。但后来怎么样,你就要问你发小了 看到这里,乐缇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升起。 她隐约知道她的酒品不太好。 上次喝醉还是因为团建几个女孩玩疯了,她也跟着喝了很多,睡醒之后发现手机里就多了发疯的视频。 乐缇慢吞吞坐起身,环视了一眼四周。 这个房间还是没有多少入住的痕迹,贺知洲的东西都没摆在台面上,床头摆着一个头戴式耳机,落地衣架上挂着一件男款风衣。 她怎么会睡在贺知洲的床上? 抱着满腹疑虑,她掀开被子起身出了房间。 只是刚走了几步,就顿在了原地。 阳光从客厅窗外洒进来。 贺知洲戴着厨房手套,端着一只Staub红色珐琅锅从厨房走出来。饭特稀立刻摇着尾巴凑上前,眼巴巴地“汪”了一声。 他的手机摆在岛台上,开着免提,音量不大。尔后隐约传来一道略有些耳熟的男声:“什么,你居然在煮粥?” “刚学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贺知洲把手机镜头对准锅,“我切了白菜香菇,还撒了点肉丁。卖相看起来怎么样?” “还不错。”向洋在那头长吁短叹,“唉,贺知洲你太令我失望了,我以前喝成那样也没见你给我煮过一次。” 贺知洲懒洋洋回:“我又不是你爹。” “……牛逼,那你为什么给她煮?” “我愿意。” 察觉到脚边的小狗还在不停蹭他裤脚,他无奈地垂下眼眸,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乖,小狗不能吃。这是给你妈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向洋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洲,你现在算是活过来了是吧?” 贺知洲顿了下,承认:“是啊。” 向洋在那头又絮叨了几句才挂断。 贺知洲刚放下手机,一抬眼,就看见乐缇靠在卧室门框上,正安静地看着他。 他显然没预料到她醒了,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方才讲电话时那点游刃有余的调子瞬间收敛了些许。 他摘下手上红色波点的厨房手套,随手搁在岛台上,“醒了?还头疼吗?”又顿了下,语气试图维持随意,“有粥要不要喝一点。” 乐缇没有立刻回答。 贺知觉得她沉默太久,大概是要拒绝。于是那点强装的随意快要挂不住,几乎是抢在她可能开口前,状若无事地说:“不想喝也没事。” 乐缇走了过来,目光在贺知洲难得有点无措的脸上停顿了几秒,又往厨房走。 “我刚才看了下附近有家豆浆店评价还不错,”贺知洲跟上两步,又抛出PlanB,“或者广式早茶?你想吃肠粉吗,我现在去买。” 见她依旧不语,他抿了抿唇:“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乐缇正要倒水,却发现自己的马克杯已盛好温水。她微怔,端起杯子喝了两口,自然地吩咐:“拿个勺子吧。” 贺知洲毫不犹豫地照做。 她顿了下,又说:“再拿一个吧。”——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收到广大呼唤,会让此男多追一下。 第39章 乐缇回房间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下楼,发现贺知洲还坐在岛台旁,一条长腿随意曲着,姿态间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刚才要洗脸的时候,她才发现脸上的妆容已经被仔细卸掉了,难怪没有半点黏腻不适。卧室也没有进入过的痕迹,大概猜到大概是贺知洲又去买了卸妆水之类的。 洗完脸,她放弃了化妆的念头。 长发松松挽成低丸子头,就这么素面朝天地下楼,连下巴那颗新冒的小痘痘也懒得遮掩了。 大概只有在贺知洲面前,她才能这样不必顾及形象,坦然以最本真的样子相对。 听到她下楼的动静,贺知洲抬眸望来。 乐缇几乎瞬间收敛了唇边的笑意。 刚在岛台边坐下,就听见他不经意地问起:“在笑什么?” 她一脸平静地反问:“笑犯法吗?” 贺知洲罕见地噎住,沉默了一秒:“……不。”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和两副碗筷。 乐缇又随手开了摆在岛台上的蓝牙音响,连接了手机放了首歌,一首《克卜勒》。 贺知洲此刻心跳还有些快。 上次这么和她一起吃早餐,还是高中时候了。 他忍不住又偷偷看向乐缇,发现她真的比起高中时候要更懂得穿搭了。她穿着件AW灰色宽松卫衣外套,内搭休闲连衣裙,脸上一副黑框眼镜衬得脸型更加小巧。 贺知洲打量她的同时。 乐缇也在悄悄观察他。 网上总说男生有“花期”,许多人年少时清秀,长开后反而普通。但贺知洲像是等比例放大的完美模板,五官依旧俊美,轮廓却愈发分明。 要说最大的区别就是发型。 他从顺直的黑发变成了微卷的造型,眼睛依旧漆黑明亮,带着湿润的光泽,少年感未曾褪去。皮肤白皙干净,几乎看不见什么瑕疵。 贺知洲今天穿着灰色开衫内搭圆领T恤,下身是黑色水洗做旧牛仔裤,宽肩窄腰,身形修长。 乐缇舀起t一勺粥送入口中,温度正好。她慢条斯理地咽下,抬眼问他:“这粥是你自己煮的?” “嗯。” “你还会煮粥?”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大学毕业之后,乐缇基本靠外卖生存。进厨房最多也就是煮包泡面,或者简单煮个鸡蛋、玉米。 贺知洲下厨这件事,确实让她惊讶。 “也算不上会,”贺知洲眼帘微垂,顿了顿,又状似随意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抿了抿唇:“粥,味道还行吗?” 乐缇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 贺知洲忍不住又瞥了她一眼。 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期待。 乐缇思索片刻,抬眼看他:“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贺知洲:“……” 他的唇角瞬间垮下去。 后面的答案似乎也不必再听。 他自己尝了一口,确实只是一碗略显寡淡的粥。 贺知洲起身,朝乐缇伸出手。 乐缇:“干什么?” “要不还是吃别的吧,我去买。” “倒也没难喝到那个程度。”乐缇又舀了一勺,“算了别折腾了,坐下吧。” 贺知洲又立马坐回去。 偏偏这时,向洋的微信消息又弹了出来,时刻关注着他的感情进展。 Big洋:wuli少爷 Big洋:怎么样啊,你那发小喝粥没 Big洋:给什么评价[呲牙] 贺知洲回了个“一般”,又点了个难过的小黄脸表情包。 屏幕那头,向洋正琢磨着怎么安慰人,毕竟两个大男人,说太肉麻的话总觉得别扭。他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备注为“Wuli少爷”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Wuli少爷:但是她还是继续喝了 向洋刚想骂他瞎嘚瑟,没几秒,又一条消息映入眼帘。 Wuli少爷:向洋,我很高兴 向洋盯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是真把贺知洲当兄弟,知道对方经历过什么,此刻看见这人终于能坦率表达情绪,心里百感交集。 发完消息,贺知洲熄了屏。 一抬眼,才发现乐缇也在回消息。他趁机细细端详她,却见她蹙着眉心,唇角微抿,明显是不太高兴的模样。 他不自觉地也跟着皱眉,忍不住问:“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懊悔。 他现在哪有资格问这些问题啊? 多半会惹她不快。 可没想到乐缇很快回答:“没什么,一个我妈之前想给我介绍的对象。” “……”贺知洲动作一顿,“什么?” “他要来京州出差,约我吃饭。”乐缇关掉手机。 贺知洲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心里那股酸涩却不管不顾地翻涌上来,比一口气吞下整颗柠檬还要汹涌难忍。可面上却还得强撑着,嘴角要提着,呼吸得匀着,装作云淡风轻,若无其事。 在得到原谅之前,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贺知洲埋头连喝了好几口粥,借以掩饰此刻的失态。半晌,他才扯了下唇角,故作轻松地问:“邹阿姨怎么这么早就开始操心这些了?” 乐缇“嗯”了一声,反过来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你在国外难道没谈过恋爱?” 他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收紧,随即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又反问道:“你呢,谈过几个?” 乐缇顿了一下,别开视线:“不多,一两个吧。” “是吗?”他的声音很轻。 “那你呢?”乐缇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贺知洲沉默了很久。 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在她的注视下,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低哑:“……没有。” 少顷,他抬起眼,清晰地重复: “我一直没有谈过。” 乐缇神情微动。 他有些难以启齿。 要如何告诉她,分开的这些年,他一分一秒都不曾忘记她?即便现在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每个深夜他依旧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无可救药地想念她。 也曾无数次欲言又止,想问一句:你呢?还会想起我吗? 从年少意识到心动开始,他就只对乐缇一个人心动过。在美国的七年他没有交过一个异性朋友,甚至连聊天都没兴趣。 … 不知为何,乐缇对去曼哈顿找贺知洲那天,在公寓楼下看见他和应微月一起从保姆车上下来的那一幕印象尤为深刻。 她平静地看向他:“是吗?那应微月呢?” “我……”贺知洲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乱。 陡然间,他想起自己当年说过的那句话:“你又了解我多少?怎么就认定了我是个长情的人?” 他现在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慌乱地想开口否认,却被乐缇打断了。 “哦,我忘了。”乐缇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唇角,“你本来就不是个长情的人,想必也是早就分手了吧。” 贺知洲:“…………” 他太了解也太熟悉她了。 即使时隔七年,她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依旧能瞬间读懂。 ——她在故意阴阳怪气他。 回旋镖终究扎回了自己身上。 贺知洲哑口无言,一股气堵在胸腔不上不下。 他想说,他就是很长情的人,不仅如此还一直恪守男德,除了她,连别人的手都没碰过好吗! 乐缇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我吃好了,收拾下要去工作室。碗你洗?” 贺知洲纳闷:“不然呢?” 他不洗碗难道还让她洗吗? 乐缇轻飘飘补了句:“嗯,那谢谢了,室友。” 贺知洲:“……” 靠啊…… 一转眼,一周过去。 这几天乐缇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天天泡在工作室。贺知洲似乎也进入了工作状态,两人很少在家碰面,只是早起会遇见他遛狗回来。 乐缇对此已渐渐习以为常。 前两天她才知道,Amy给她介绍的活是国内顶尖时尚杂志《MIRAGE》的十月刊内页拍摄。 之前因缘际会,她结识了《MIRAGE》的艺术总监Mia。这次作为特邀摄影师,她只负责Pluto乐队版块的拍摄。 开拍前,乐缇与Mia约着吃了顿饭,讨论了一下午,最终敲定并提交了拍摄方案。 很快到了拍摄当天。 乐缇先与杂志方的造型师、化妆师分别沟通,确保妆发和服装风格符合她的摄影构想。接着打算去找乐队经纪人凌晋,确认拍摄流程和注意事项。 她和Mia还有小助理一起走进休息室,就看见乐队成员几个都各个“奇形怪状”地坐在沙发上。 贺知洲竟然算是其中坐姿最端正的一个。 乐缇和他对视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Mia率先为她引荐:“Letty,这位是Pluto的经纪人凌晋,寰影娱乐的金牌经纪人。” 经纪人凌晋穿着一身颇有艺术感的装束,戴着一顶礼帽,外表像个斯文学者,但眼神里又透着一种行业老手的精明。 乐缇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与对方轻轻握手:“凌先生您好,我是这次负责乐队拍摄的摄影师Letty。” 凌晋一眼认出来她,礼貌回:“你好,Letty老师。” “您客气了。” “这几位就是乐队成员。”Mia一一介绍,“贝斯手沈嘉树是我表弟,键盘手向洋,鼓手孔立辉,还有主唱兼电吉他手贺——” 小助理安然顺着方向望去,忍不住惊讶地扭头对乐缇低语:“欸,Letty,这不是那天来办公室给你送东西的大帅哥吗?” Mia有些状况外地迟疑了一下:“啊?你们认识啊?” 乐缇:“……” 她本来还想着,工作场合就当互不相识为好,就也没和Mia说这件事。 乐缇轻轻觑了安然一眼。 安然立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弱弱举手:“要不……我去楼下给大家买咖啡吧?Mia姐,您喝什么?” “我刚喝过,不用了。你自己点一杯,再问问其他人?”Mia笑着看向乐队众人,“今天让嘉树请客,大家别客气。” 沈嘉树:“我刚好像没说话。” “死孩子这么抠门,你还想追Amy?” “……行行行,随便点。”沈嘉树举手投降,“给我随便带杯气泡冷萃就行。” 孔立辉很礼貌:“我冰美式吧。” “好的好的。”安然一一记下,目光转向剩下的两人。 “那我也美式吧,”向洋干脆地替贺知洲一并回答,“晋哥肯定也是冰美式。至于我们少爷吧……他胃不好不喝冰的了,来杯热拿铁!” 贺知洲:“……” 安然记下,刚要往外走,又想起还没问乐缇:“Letty,你要喝什么,还是你最爱的生椰拿铁?” 贺知洲听到这里,动作明显一顿,忽然抬起眼,直直朝她看了过来。 乐缇对上他有t些莫名的神情。 她慢了半拍才想起—— 好像就在前几天,她才亲口对他说过,自己早就不喜欢生椰拿铁了。 她假装没看见贺知洲。 一切工作准备就绪,正式开始拍摄。 乐缇左手稳稳托住镜头筒,右手食指虚搭在快门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姿态。 贺知洲高中时候身高就一米八七,现在似乎又高了一些。第一套造型,他上身仅仅着一件简单黑色工字背心,露出恰到好处的肌肉曲线,完美的白皙薄肌。 乐缇从取景器里看贺知洲。 他的确拥有一张不输娱乐圈男艺人的面孔。 微卷的头发打理得随性却不失型格,唇角似笑非笑地微微勾着,左耳上戴着一枚黄水晶耳钉,他姿态随意靠在一辆黑武士风格的雅马哈R6摩托车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镜头无声交汇。 乐缇没急着按快门,移动脚步调整着角度,从镜头里仔细看着光影在他脸上和身上的切割。 “你头稍微往左边偏一点……对,就这样,定住。”乐缇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看我这里,好。现在眼神放松,看我镜头下方大概这个位置。”她抬起左手,在自己下巴前方比划了一个大概的高度和方向,给他一个明确的视觉参考。 贺知洲:“这样?” “嗯,就这个感觉,保持住。”乐缇说着已经果断地按下了快门。 拍了几张后,乐缇放下相机,快速回看了一下屏幕。“可以,这个状态很好。你再换个姿势,手搭在车座上,然后身体侧过来一点,让我拍几张侧身。” 贺知洲很快照做。 清脆的快门声在影棚里接连响起。 乐缇快速捕捉着不同角度,不知为何,拍摄贺知洲竟比她合作过的那些专业男模都要顺手许多。 Mia一直在现场盯片,站在主光箱侧后方,既能看清全局,又不干扰拍摄流。 见乐缇暂时停下,她走过来凑近。 “感觉怎么样?” 乐缇将相机屏幕转向她。 Mia快速浏览了几张,“可以可以,这张下颌线的光影切割很漂亮,那种冷感的张力抓得很准。”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贺知洲,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八卦:“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啊?” 乐缇早有预料,语气平静:“前发小。” “……等等。”Mia迷茫了一瞬,“发小还有‘前’这一说吗?” “嗯,我们之前好几年没联系了。” “这样啊。”Mia若有所思,“不过你和他配合起来,好像还挺有默契的。” 乐缇顿了顿,“他以前读书时候就很有镜头感了。” … 忙碌的拍摄工作告一段落。 中途乐缇去了趟洗手间,刚走出来就收到那个小杨发来的消息。 杨锐:晚上一起吃饭吗?我在你工作室附近 乐缇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她几乎气笑了,强压着怒意回复:你哪来的我工作室地址? 印象中,她从未向杨锐透露过这些信息。 杨锐很快回复:窦叔给我的[囧]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所以你今晚有空不? 乐缇的主体性一直很强,一直根据自己的意愿做选择,不会被外界轻易干扰,也不喜欢有人试图干涉她。 她感觉到浓烈的不适,也不想忍气吞声,直接去了消防通道,打了通电话给继父窦峰。 窦峰接到她的电话还很诧异:“乐缇?怎么有空打电话给叔叔了。” “窦叔叔,我工作室的地址是你给出去的?” 窦峰顿了一下:“是啊,小杨这次不是出差嘛,我就想着你们可以一起吃顿饭。” “请你以后别再这样做了。”乐缇彻底冷下脸,“以前我看在妈妈的面子上不多说什么,但以后你要是再撺掇她,或者试图干涉我的私生活,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窦峰到底是职场老油条,鲜少见乐缇如此直白地展露情绪,也愣了片刻,却依旧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怎么生这么大气?这次是叔叔考虑不周,叔叔也是看小杨人不错,想着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我不需要。”乐缇直接拒绝,刚想挂断电话,却又想到这种情况绝对只能暂歇而不能永止,又干脆抛出一个万金油回答,“其实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以后不用再给我介绍了。” “你交男朋友了?”窦峰倍感诧异。 乐缇面无表情,“对。” 窦峰又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你小时候那个发小?可我听你妈妈说他不是出国了吗?” 乐缇懒得解释那么多,顺口胡诌:“对,就那个姓贺的。他正好回国,我们就在一起了。” 她匆匆应付两句便挂断电话。 一转身,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两道视线里。 向洋还保持着拉开消防门的姿势,手里捏着未点燃的烟,而贺知洲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三个人在狭窄的消防通道里面面相觑。 乐缇握着手机,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贺知洲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哪个姓贺的?”向洋又扭头瞅瞅身旁一言不发的贺知洲,眉梢一挑,打破了沉默,“你吗?”—— 作者有话说:稍微轻松一下,大家12月快乐呀! 啊啊啊啊啊啊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啊啊啊看到有宝宝送了100瓶呜呜呜呜爱你爱你![亲亲] 写到此处,有些心里话想与大家聊聊。 昨天看到一条评论,认为本章情节让人不适,女主处境尴尬,并提出“为何不用羿扬当挡箭牌?”的疑问。 在此,我想分享一下我的创作思考: 1.关于乐缇的选择 在那一刻,她下意识想到的、也是继父窦峰主动提及的人,就是贺知洲。这并非随意安排,而是她在情境下最自然、最具可信度的反应。人心深处的念头往往最直白。 2.关于笔下的角色 我从不有意将任何一方置于“不堪”的境地。乐缇与贺知洲都是我在乎的鲜活的主角。我不推崇极端的“女主控”或“男主控”,因为真实的情感关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奉献或占有。 3.关于七年前的断联 少年时的贺知洲,在自身与家庭的骤变中,选择了一种笨拙却自认为“保护”的方式离开。那不是出自不爱,而是出自不愿让所爱之人目睹自己的狼狈,也不愿让对方陷入“拯救者”的负担。就像有人曾说:“破产时最先变卖的,往往是奢侈品。”——在他当时的认知里,让自己远离,或许是唯一能守护她的方式。 4.关于七年后的现在 乐缇在这七年之中也有好好生活,她是一个还算理智的女生,没有因为曾经的伤害就变成一个苦大仇深的人,事业也很快上道,只是偶尔会想起贺知洲。 两人之间不是贺知洲一句道歉能解决的,需要一个契机,那这个契机我正在推进剧情中寻找,如果真这么简单直接张嘴说完他的遭遇,他的遭遇乐缇会表示理解和难过,但乐缇的伤是她的感受,它不会因为男主的坦白就立刻消失。乐缇也并不会因此就翻篇和他在一起。 如果我写的是“男主归来后疯狂跪舔,女主冷面无情各种打脸”,那会很“爽”,但也会显得扁平。但我写的是互相在意、羁绊深刻的一对青梅竹马,其中有试探,有笨拙,有并未消散的在意,也有必须面对的痛楚。 我会继续按照对人物与故事的理解,平稳地写下去。 希望不要对还没写到的剧情就妄加揣测,友好发言,互相尊重,带有攻击性的言论我会删除。 第40章 贺知洲没吭声,忽然瞥了向洋一眼。 向洋一瞧他那眼神立马会意,又摆出一副替他惋惜的架势,抬手拍了拍贺知洲的肩膀,改口:“OK,这世上姓贺的多了去了,她说的应该不是你。” 贺知洲:“……” 向洋又说:“对不住啊,刚才我就想过来抽一根儿,真不是成心听你电话的。” “没关系。” 看她转身要走,向洋又“哎”一声掏出手机,“对了,Letty,咱俩加个微信呗?” 贺知洲一怔,眉头微皱看向向洋。 向洋这下装没看见,贺知洲又看向乐缇,听到她很爽快应了声“行”,他抿了下唇,下颌线紧绷着。 向洋亮出二维码,强忍着笑:“那你扫我?” 好友刚加上,向洋忽地摸了摸兜,演技很浮夸地大喊一声:“哎我,瞧我这记性,打火机落屋里了,我回去取一趟,你们先聊着啊。”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消防通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待脚步声远去,乐缇看向贺知洲,神情t平静地解释:“刚才情况紧急,就借你名字用了一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别误会。” “没关系。”贺知洲说,“随便用。” 乐缇:“……” 乐缇刚想从他身侧绕开,手机又响了起来。 是工作室的前台真真,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一股为难:“Letty姐,有位姓杨的先生来找您,现在……就坐在前台这边的沙发上等着呢。” 乐缇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头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人还真上来了? 真真听她这边没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需要……我叫保安过来吗?” “……不用。”乐缇吸了口气,强行按下火气。为这种人闹到叫保安的地步,她觉得不值,也懒得看那种场面,“让他等着,我回去处理。” “好的。” 挂断电话,乐缇觉得就这么打发走太便宜他了,不阴阳怪气几句实在难解心头这股烦闷。 还有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受过正常社交教育的成年人,怎么能理所当然地干出这种不请自来的事? 熄灭屏幕,一抬眼,发现贺知洲还在看着她。 消防通道里太安静了。 刚才电话里的对话他恐怕听得一清二楚。 乐缇正想若无其事地走开,他却先开了口:“恶心回去怎么样?” 乐缇脚步一停,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贺知洲直勾勾盯着她,面不改色地开始‘推销’自己:“临时演员,专业解围,一劳永逸,包您满意。” “你时薪多少?”乐缇说,“我请不起。” “我不要钱,”他微微蹙眉,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请我吃顿饭就行。” “?”乐缇拔腿就走。 贺知洲长腿一迈就跟了上去,抢先一步替她推开沉重的消防门。看她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侧过身,又强调:“吃什么都行。” 乐缇脚步没停,却忍不住侧头瞥他一眼。 “……你有这么饿吗?”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了一下。 乐缇突然有些懊悔。 贺知洲也顿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又调整过来,无所谓似地轻笑了一声:“……嗯,有点,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看着他侧脸那抹很快藏起的涩然,乐缇垂下眼,忽而泄了气:“成交。” … 收工后乐缇整理好器材,刚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躺在顶端。 ——来自“Zeus”。 她一直没给贺知洲的新微信改备注。 Zeus:我好了 Zeus:等下要在哪里碰头? 乐缇看着这行字,唇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碰头?说得跟地下接头似的。 她回得简洁:停车场见。 下了地库,乐缇背着惯用的neverfull,刚转过弯,就看见贺知洲微微弓身靠在她的车旁。 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身混搭风,黑色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带松垮地系着,下身是条版型利落的牛仔裤。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眼望过来。 乐缇朝他走过去。 贺知洲见状,慢慢站直了身体,目光一直跟着她,没挪开。 她今天穿的是oversize黑西装,搭配垂坠感很好的艺术印花半裙,脚上一双黑色平底鞋。长发乌黑,松散地垂在肩侧,一边别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一枚款式别致的中古耳钉。 走过他身边时,乐缇的目光在他的黑西装外套上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她甚至有些怀疑贺知洲是不是看过她衣柜,怎么每天撞衫率怎么这么高? 她又瞥了他一眼,声音没什么波澜:“上车吧。” “我来开?”贺知洲提议。 “行。”乐缇也没推辞,走到他身旁,将车钥匙递过去。贺知洲先替她拉开了副驾车门,等她坐稳,才绕到驾驶座。 车内。乐缇在包里翻找着什么,随即又捧着手机回起消息。 提示音几乎是接连不断地弹出来。 贺知洲侧目看了她一眼,目光随即在车内扫过,像是随口提起:“车里怎么没摆你最喜欢的轻松熊?” 乐缇头也没抬,“因为不喜欢了。” “……”贺知洲沉默了。 以前读书时贺知洲送给她不少轻松熊玩偶,都被她收进防尘收纳箱里,塞在储物架的某个角落。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库,融入傍晚的车流。 贺知洲握着方向盘,刚想说什么:“乐……” 话音未落,乐缇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等下,有电话。” 她利落地打断他,接了起来。 贺知洲目视前方的路,应了句“好”,声音却带着点难以察觉的郁闷委屈。 直到第二通电话打进来。 他听到乐缇说了句:“喂?羿扬。” 几乎是同时,贺知洲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收紧了些。 “这几天怎么样?”羿扬声音含笑,“我刚忙完一个case,刚接到庞明星的电话,他说他准备求婚,问我们能不能抽空回临宜一起帮忙?” 乐缇侧目,先瞥了一眼身旁驾驶座上的人,语气有点疑惑:“他怎么不自己打给我?” “我说你最近很忙。”羿扬解释道。 “这样。” “我正好有几天假,你呢?能抽出空吗?” “接下来应该能休几天。”乐缇说着,又看了一眼贺知洲,“他没问贺知洲?” 正好遇上红灯,车缓缓停住。 贺知洲也顺势侧过头看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才像是找到了由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谁的电话?” 乐缇有些莫名地回看他一眼。 他不是都听见了吗? 明知故问。 “羿扬。”她简单回答。 贺知洲眼底那点隐约的光亮,瞬间黯下去一半,“哦。” 乐缇看着他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忽然别过脸看向窗外,唇角忍不住翘了下。 电话那头,羿扬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沉默了几秒,才问:“贺知洲?你们……在一起?” “嗯。”乐缇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但也没打算展开,“刚好工作上有点交集,工作关系而已。” “这样。” 两人又断断续续聊了几句。 贺知洲听不清听筒里具体说了什么,脑袋不断回荡着乐缇刚才说的那四个字—— “工作关系”。 挂了电话,乐缇看向他,“庞明星说他准备求婚,问我有没有空回去帮忙。他应该也给你发消息了吧?” “……可能吧。”贺知洲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点心不在焉,“我没看手机。” “嗯。” 静默了几秒,贺知洲还是没忍住,“你和羿扬是一个大学的?” 乐缇有些诧异地转过脸看他,“你怎么知道?” “……之前听人提过。”贺知洲含糊地带过去,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懊恼问出口。 他又怕她生气。 乐缇只是平平地“哦”了一声。又过了片刻,开口道:“我还以为你对国内的事都漠不关心。” “怎么会?”他立刻否认。 乐缇单刀直入:“所以你打听过我?” 贺知洲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回避,迎着她的目光,坦白道:“对。” 乐缇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偷偷打听我,又不来找我?” 贺知洲:“……”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沉闷下来。 不知不觉又绕回了这些旧事。 乐缇没等到他的回答,再次看向驾驶座,贺知洲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僵硬,俨然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样子。 乐缇问:“没话说了?” 贺知洲似乎一时间难以启齿。 一路无话。 车子缓缓驶入工作室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乐缇觉得很闷,手指用力去按安全带的卡扣,却不知怎地卡住了。她蹙着眉低下头,长发滑落下来。 这时,贺知洲毫不犹豫地倾身靠了过来。 “我来。” 他第一时间抬手,替她将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带着刻意的避让,然后才低头去查看安全带卡扣。 乐缇下意识屏住呼吸。 贺知洲又观察了一下,手指利落地一拨,“咔哒”一声轻响,安全带应声解开。 但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退回安全距离,而是保持着那个微倾的姿势,抬起眼看着乐缇。 车内光线昏暗。 贺知洲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眸色漆黑深邃。眉眼依稀是旧时模样,却褪去了那些少年的青涩感,轮廓愈发深刻清晰。 “不是没话说。”贺知洲的嗓音有些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是太多话想说了。乐缇,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如果t可以,我想要一个你听我说的机会。” 重逢这么些天来,他们没有一个坐下来好好谈的机会。即便同处一个屋檐下,她也像一阵捉不住的风,随时可能从指缝间溜走。 乐缇迎上他寸寸流连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太多她读得懂和读不懂的情绪,沉甸甸地压过来。她眼睫微颤,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半晌,她嘴唇翕动,移开了视线,声音轻了下来:“先上去吧。” 贺知洲率先下了车,绕到她这一侧站定。 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宽大的掌心向上,稳稳地摊开在她面前。 空气静了几秒。 乐缇顿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眼看他:“……干嘛?” 贺知洲垂眸望着她,神情坦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自然:“你的包,”他的目光落在她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Neverfull上,“看起来东西不少,也挺沉的。我想帮你背。” 乐缇有一瞬间的晃神。 以前读书时候,贺知洲也是总是给她背书包。 有时是她嫌重,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嘟囔:“好重啊好重啊贺知洲,我走不动了!”,然后他就会跟在她身后,伸出手,稳稳地提起书包带子,让她能轻快地继续往前走。 那些青春时代的事历历在目,却又悠然远去了。 眼前这个人,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曾经最懂她喜怒的朋友,世界第一最好的朋友,也是漫长岁月里唯一让她真切心动过的人。 这种感情复杂难言,也无可比拟。 这些年,她时常会想起他。 有时想他最好一辈子别回来,有时又在街头巷尾看见嬉笑打闹的少男少女,总会下意识驻足看上很久。 而此刻,贺知洲的手依旧悬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 两人前一后进了工作室。 乐缇径直走向前台:“真真,人呢?” 真真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乐缇身后还跟着一个大帅哥,眼睛都亮了一下,朝会客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在会客室等着呢,我给他泡了杯菊花茶,让他降降火。” “好,你先下班吧,我来锁门。”乐缇说。 真真笑眯眯地点头,又忍不住偷偷瞄了贺知洲一眼:“好嘞,那Letty姐我先走啦!” 进会客室之前,乐缇嘱咐一旁拎着包的贺知洲:“贺知洲,等下进去你别说话。就站着,当个背景板,明白吗?” 虽然不明白她具体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行。” 乐缇刚推开门,坐在沙发上的杨锐立刻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笑容:“乐缇!你可算回来了,真是好久不见啊。” “嗯,是挺久没见了。” 杨锐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对方身高腿长,还有一张难以忽视的脸。 往那儿一站竟让杨锐愣了一瞬,心里嘀咕这该不会是哪个他没认出来的明星或模特吧? 杨锐迟疑着开口:“这位是……?” 贺知洲站姿挺拔,立在乐缇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才懒懒地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杨锐一眼。 只用一秒,他就把对方归入了毫无威胁的行列。 乐缇侧首看了眼贺知洲,脸上笑很淡,在杨锐探究的注视下弯了弯唇:“哦,这位啊——” 贺知洲唇角微微扬起。 没想到,下一秒听见乐缇说了句:“他是我刚聘请的小助理。” 唇线又瞬间抿直了。 “助理啊。”杨锐登时松了口气,可心底那股别扭劲儿却没散,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招个助理还挑这么帅的?” 杨锐又忍不住偷偷去瞄贺知洲,却恰好撞上对方冷冰冰的视线。他被看得莫名有些发虚,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乐缇走到杨锐对面的位置。 刚要落座,身侧的贺知洲却已先一步,默不作声地替她拉开了椅子。 没想到临时演员还挺上道的。 乐缇动作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谢谢。” 贺知洲面不改色,只几不可察地扬了下眉骨,声音平稳:“应该的,Letty姐姐。” 乐缇:“……” 她听过别人叫她“Letty”,叫过“姐”,但这声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Letty姐姐”,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要真说,她还真比他大了几个月。 杨锐越看两人越觉得不对劲。 新聘请的助理吗? 可两人之间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熟稔。 毕竟都是男人,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小白脸助理居心不良。杨锐忍不住蹙眉,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暗示和亲昵:“乐缇,你看在这干聊多没意思。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乐缇语气平平:“你想吃什么?” 杨锐以为她松口答应吃饭了,一喜:“我看了附近有家海鲜自助餐厅,口碑不错,环境也好。我们打车去?” 说到打车,杨锐又将车钥匙往桌上一搁,四个环的标志朝上,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我上周刚提了车,临宜那边4S店效率还行。你在京州平时通勤怎么解决?地铁太挤了,你这行东奔西跑的,没个车到底不方便。” 乐缇眼睫都没动一下,“我有车。” “你买车了?”杨锐很是诧异,音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什么时候的事?” “就一辆代步小车。” “什么牌子?电车?”杨锐顺着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是什么普通品牌。 乐缇端起菊花茶抿了一口:“Taycan.” 杨锐沉默足足一秒,才有些干巴巴地确认:“保……保时捷啊?” “嗯。” 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声响起。 杨锐立刻抬眼,循声望向年轻男人。 男人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说:“不好意思,突然想到个冷笑话,你继续。” 杨锐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心里更添堵,却又不好发作。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乐缇,“买车了是好事,方便。不过说真的乐缇,你一个女孩子家,天天扛着那么重的机器风吹日晒,我看着都替你觉得累。这工作吧对体力要求太高,还得应付形形色色的人,没那么简单。” “是啊,”乐缇一瞬不动地看着杨锐,淡淡道,“是挺累的,什么人都有。” 见她似乎有同感,杨锐精神一振,趁势说道:“所以啊,有时候我们换个思路。我爸不是在临宜文体局吗?他跟几家文化公司的老总都熟。他们那边宣传部正好缺人,工作体面清闲,压力也小。你要是有兴趣我打个招呼就行,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多谢好意,”乐缇脸上笑容不变,“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杨锐只当她是女孩子面皮薄,或是欲拒还迎的矜持。笑着摇摇头,“邹阿姨说的对,你就是太要强了。不过现在这社会,选择可比埋头苦干重要多了。有关系、有平台,日子过得不舒坦?” “再说了你们女摄……”杨锐也意识到不对,顿了下连忙改口,“就是你们平时体力消耗那么大,累死累活,赚得也就那样,不值。”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种刻板印象?”乐缇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我身边出色的女摄影师,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种基于性别的刻板审视,她遭遇得并不少。 乐缇想起以前有一次在棚内与模特碰面,对方以为她是化妆师,让她过去补妆。直到拍摄开始,才发现她是摄影师。 更早的时候,在片场她甚至不被允许坐在器材箱上。 作为女性摄影师,这条路,她是一步步自己攀上来的,付出的汗水不比别人少。 杨锐被这么直接地怼回来,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动了动嘴唇:“我这也是关心你。” 乐缇笑而不语。 杨锐又忍不住那份探究和比较的心思,这次问得更直接了些:“那你现在一个月到手能有多少?你那车月供的话,你工资起码得两万往上吧?” 乐缇比了个手势。 杨锐:“就几千啊?” 乐缇轻轻笑了一声,纠正道:“万。” 杨锐一秒咋舌:“…………” 一直像是背景板的贺知洲在这时抬起了头,忽然语调懒洋洋地喊了句:“Letty姐姐。” 乐缇:“……” 他怎么还叫上瘾了? 她抿了下唇:“什么事?” “没什么,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觉得挺有意思的。说有些人总喜欢在自己不懂的领域指手画脚,觉得自己像是开了天眼的‘上帝’,以为看得比谁都清楚,指t挥得比谁都起劲。”贺知洲弯了下唇,“这些人从八岁到八十岁,都会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一日为上帝,终身为上帝。” 说完,他目光平静地掠向杨锐。 杨锐也不是傻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阵青白,看向乐缇,“乐缇,你这助理什么意思?你就这样对待朋友的?” “我们好像连朋友都算不上吧。”乐缇微微偏了下头,“在我的通讯录里,没有‘会不请自来、还对我的工作和生活评头论足’这种朋友分类。” 话已至此,自然是不欢而散。 杨锐气极了,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 贺知洲喊住他:“杨先生,我送送你?” “不必了!”杨锐头也不回。 “好吧。”贺知洲又悠悠道,“对了,杨先生,现在出门办事到哪里都要先预约,下次别忘了。” “……” 门被用力带上。 乐缇看向贺知洲,好笑道:“刚才谁让你说话了?我不是说让你当背景板吗?” 贺知洲顿了下,“抱歉,我怕你战斗力不够,一时没忍住。” 乐缇:“……” 安静了几秒,贺知洲忽然又往前凑近了一点,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问: “刚才我表现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昨天卡文了今天多更点。 30个小红包[求你了] 明天再见!《 》 40-45 第41章 贺知洲陡然凑近,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在瞬间放大,清晰地占据了她所有的视野和感官,带来短暂却强烈的冲击力。 乐缇轻轻屏息,怔在原地。 尤其是此刻,男人眼中带着明晃晃的笑意,漆黑深邃的眼眸在会客室顶灯的映照下显得湿漉漉的,像一只讨要嘉奖的大型犬。 距离实在太近了。 贺知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份逾越,却又不甘心就此退开,干脆心一横,目光紧紧锁着她,一动不动。 乐缇想起高中时候,他经常这样自恋又臭屁地弯下腰凑近看她,让她夸他帅,她都会忍不住觉得羞郝。 不得不承认,即便过了七年,她依然因此心绪微乱。 乐缇又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躲过那过分直白的注视,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你还想听我夸你吗?” “………”贺知洲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微微下敛,见她神色冷淡,心情顿时沉落谷底,却还是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没,我开玩笑的。” 乐缇余光扫到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又见他拿起旁边的一次性茶杯,看也没看,仰头便灌下几口菊花茶。 她眼皮一跳,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贺知洲,你用的是我的杯子。” 贺知洲动作骤然僵住,握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 他垂眼一看,杯沿果然印着一圈淡淡的口红痕迹,呛咳了好几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 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 完了完了完了。 这和间接接吻有什么区别…… 她不会以为他是故意的吧——故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演一出老套又蹩脚的暧昧戏码? 这下怎么办? 简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先、道、歉。 对,道歉总不会错。 贺知洲放下杯子,郑重其事:“对——” “……算了。”乐缇却打断他,平静地站起身,轻描淡写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贺知洲:“?” “以前也没少喝一杯水。” 乐缇垂眸扫了贺知洲一眼。 他微微低着头,脖颈间露出一条项链绳,她觉得有些眼熟,不由得又看了一眼。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Takeasip”喝酒,沈嘉树无意提起的那句:“脖子上一条旧项链都能戴七年。” 隐约猜到那是什么,神色微动。 走到会客室门口,乐缇将手搭在灯光开关上,回头看向仍坐在原处的贺知洲,略带不解地问:“你还不走吗?” “……我再坐五分钟吧,”贺知洲垂着眼,停顿片刻又说,“放心,我自己会离开的。” 不知为何,乐缇觉得他此刻的嗓音听上去莫名像是一种被甩了然后沮丧低落,就连身影看上去也有些孤单寂寥。 她看得有些茫然,不由得轻蹙眉头,有些没好气地问:“你不是说要我请你吃饭吗?不吃了?” 贺知洲抬头,“吃饭?” “……不然呢?” 贺知洲:“我还以为你在催我快走。” “……”乐缇瞥了一眼还放在座位上的包,“帮我拿一下包。” 贺知洲的脸上重新展露笑意: “好,乐意至极。” 出了会客室,乐缇走在前头,侧目看了一眼路过的会议室玻璃,身高腿长的贺知洲就这么拎着包跟在她身后。 两人的目光在玻璃上悄然相碰。 乐缇先一步移开视线,沉默几秒,主动问道:“……你想去哪吃?” 贺知洲趁机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行,偏头看向她的侧脸,语气带着点试探的意味:“累了一天,不如…我们自己在家煮怎么样?” 乐缇一时没留意这句话里的微妙意味,脚步微顿:“谁煮?” “我。” 她保持怀疑的态度:“你确定——” “相信我。” 忙了一整天,乐缇的确不太想去外面吃,只想回家瘫在沙发上,也有点想家里的小狗了。 再加上伸手不打笑脸人。 乐缇点了头:“好吧,那你打算煮什么?” 听见她答应,贺知洲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昨天在网上看到一个自制泡菜牛肉豆腐锅的教程,看起来不错,也不算复杂。”他接着若无其事地说,“冰箱里有泡菜和内酯豆腐,牛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鼻子,“好像没有牛肉了。要不我们先去趟超市?” 乐缇也没多想,“行。” … 两人开车来到家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 贺知洲取来一辆推车,把乐缇的包稳妥地放进购物车的宝宝座上。 乐缇已经很久没逛过超市了。 如今许多超市都有线上APP,日常所需一键配送上门,方便得很。读书时她总憧憬工作以后,每天下班在家煮个小火锅,看着窗外车水马龙,觉得那样也很惬意。 可现实就是很骨感。 因为工作需要,她每天出门时必须打扮得精致干练,早起化妆都得哄自己半天,再回到家已筋疲力尽,只想瘫在床上,然后点份外卖看看剧便睡去。 乐缇沿着一排排货架慢慢走过。 说来也怪,以前总在零食货架前停留最久,如今看见那些花里胡哨包装的膨化食品竟觉得索然无味。 两人走到摆满琳琅满目汽水的冰柜前。 贺知洲看她多看了一眼,就停下拉开柜门。 乐缇拿了几瓶泰国玻璃瓶装的豆奶,她挺喜欢喝这个,还打算再补充一些汽水。她先取了几罐无糖可乐,目光又扫到某个略感眼熟的包装,刚伸手要去拿,却不经意之间和贺知洲的手碰在了一起。 微凉的触感传来。 乐缇先收回了手,“你提吧。” “没想到这里有卖这个。”贺知洲把苏打汽水放进推车里,“好久没喝了。” “你在国外没喝吗?” “嗯。”贺知洲又偏头问她,“还有茶π喝吗?” “……可以。” “西柚茉莉?” 乐缇下意识点头:“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乐缇没逛多久就又拿起手机回复临时工作消息,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只安静跟在贺知洲身后走着。 贺知洲也不催她。 等乐缇再抬起头,只见购物车里已经快要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都是她爱吃爱喝的,甚至不用她说,就已经被放进了购物车内。 这种无声的默契让她不由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贺知洲以为她不高兴,“我按照你以前的喜好选的,哪个不喜欢我再放回去。” “……不用,就这样吧。” 乐缇望见不远处的日化货架,想起浴室里的沐浴露似乎快用完了,便往前走去:“我去那边看看。” “好。” 贺知洲没再往前,刻意落后几步,拿出口袋的手机先回复了庞明星的微信。 刚想熄屏,向洋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Big洋:咋样啊 Big洋:吃上饭没 贺知洲停了一下,微微躬身倚在推车扶手上。挺拔的身形引来不少目光,他却浑然不觉,单手打字回复。 贺知洲:你谁 Big洋:不是吧 Big洋:加她个微信,就把兄弟除名了是吗? 贺知洲:所以你加她干什么 Big洋:刚回国拓展下人脉啊 Big洋:傻缺 贺知洲一时无言。 向洋又拍了拍他的头像,催促:你好歹汇报下进度,哥也给你参谋参谋 贺知洲抬眼确t认乐缇还在前面的货架,低头打字:在和她逛超市 Big洋:咋去超市了 贺知洲本来输入“买点食材,打算自己煮饭吃”,想了想,又改成:“买点食材,我们要在家里煮饭吃”。 向洋果然很会抓重点,立刻回了一句:真就当上煮夫了? 贺知洲懒得再和他扯,发过去一个他和乐缇以前都很爱用的小白狗表情包——小狗坐在车上潇洒地摘了墨镜,脸上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熄屏前,贺知洲又嘱咐向洋:你别和她乱说 Big洋:哥们心里有数,放心 乐缇拿了瓶佛手柑味的沐浴露走回来,看到贺知洲连忙收起手机,神情有些不自然,还没问什么,他就已经主动交代:“向洋的消息。” “……” 他补充:“就消防通道那个。” “我知道。”乐缇沉默一秒,顺势问,“你和他关系很好?” “……嗯。”贺知洲说,“是在国外唯一说得上话的朋友。” “你们怎么认识的?” “伯克利openday认识的。” … 逛完超市,贺知洲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下了车库,打开后备箱,有条不紊地将东西一样样放好。 刚回到家,饭特稀就扑了上来。 乐缇踉跄了一下,贺知洲站在她身后,眼疾手快地扶了下她。 她道了声谢,又半蹲下来摸了摸狗狗,弯了弯眼睛,“好了好了,粥粥,我们去客厅玩。” 贺知洲看着她柔和的神情,不由得在原地静静注视了好一会儿,嘴角也跟着微微扬起。停顿片刻,他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那只正幸福摇着尾巴的金毛犬身上。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羡慕一只小狗。 无忧无虑。 还能等到喜欢的人回家。 洗完手,乐缇安抚了一下小狗,抬头看向正在拆购物袋的人:“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陪粥——”贺知洲顿了顿,还是觉得这称呼有些微妙,改口道,“陪你的狗玩吧。” “行。” 过了几秒,他还是没忍住问:“所以为什么它叫粥粥?” “它小时候爱喝稀饭。”乐缇说,“它大名饭特稀,你可以不用跟我一样叫它粥粥。” “好。”贺知洲敛了下眸,“那叫稀稀。” 乐缇:“……” … 窗外天色渐沉,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吊灯。小狗安静地趴在地毯上,乐缇盘腿坐在沙发上刷了会儿短视频,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随之飘来的是浓郁的牛肉香气。 乐缇回头看去,热腾腾的白雾正向上蒸腾。 而贺知洲穿着她之前买来闲置许久的小熊围裙,微微低着头在尝味道,神情格外专注。大概是觉得不够咸,他轻轻蹙眉,又转身去添了点盐。 以前她就经常坐在贺知洲家里的沙发上看他在厨房煮泡面。 一晃眼居然这么久过去了。 贺知洲忽然出声打断了她此刻的思绪:“快好了,过来尝尝味道够不够?” “……好。”乐缇起身走过去。 贺知洲把火调小了些。 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他拿了一只新勺子,舀了一勺牛肉汤轻轻吹了吹又送到她的唇边,动作自然又娴熟,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 乐缇顿在原地。 而贺知洲像是如梦初醒,才意识到什么,唇边的笑意渐渐凝固了,拿着勺子的手僵在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收回还是继续。 乐缇静默了瞬,低头喝了那口汤。 平静道:“味道挺好的。” 他瞬间如释重负。 泡菜牛肉豆腐汤上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饭特稀闻到香味又凑了过来。贺知洲特意用清水烫了一小份牛肉,放到它面前。 乐缇晚上只吃半碗米饭,发现贺知洲进食的速度也和她一样慢,心里的疑问不由又深了几分。 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顺手划开一看,发来消息的竟然是向洋。 向洋:晚上好啊 乐缇有些诧异:晚上好,你有什么事吗? 过了十几秒,向洋的消息又发了过来:贺知洲现在越来越磨叽了,我实在憋不住了,有件事必须瞒着他告诉你。 乐缇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贺知洲。 思忖片刻回复:好 向洋:手机相册里照片太多,我从旧手机里翻了好久才找到,上传还需要一会儿。 对话停顿的几秒钟里,时间被拉得很长。 几秒后,向洋发来了一段视频—— 作者有话说:算是一章过渡吧。 下章会多写点[撒花] 第42章 乐缇瞥了一眼向洋发来的视频封面,随即抬头对贺知洲轻声说道:“我今天想多吃些,能帮我添一碗吗?” 贺知洲闻声便放下筷子:“好,我去盛。” 他起身离席,椅脚与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乐缇看着他走进厨房,才重新按亮手机,顺手拿起一旁的蓝牙耳机戴上。 她点开了那个视频。 录制开始,手机镜头微微晃动,随即映入一张男人的脸。是向洋凑近镜头笑着打招呼:“Hello你好啊,传闻中的企鹅小姐。这里是贺知洲在国外的康复Vlog,我是他在美国最好的哥们向洋!这是我瞒着他偷偷录的视频,说不定以后回国能亲眼见到你……” “今天是圣诞节,曼哈顿天气不错,大太阳。我们现在在……”向洋脸上的笑容忽然顿了一下,“在医院。对,这小子生病了,一声不吭。给你看看他吧。” 镜头转向另一边。 窗外果然是晴朗的冬日,阳光充沛。视频背景是一间单人病房,原本素白的房间被浓烈的圣诞装饰点缀出几分暖意。 床边站着两个陌生面孔,一人正拍手唱歌,另一人则懒散地坐在床边削苹果,语气轻松:“圣诞节在医院过,也不错,算是一次新体验。” 另一人笑骂:“Owen,你会不会说人话?” “乐观一点啊,”叫Owen的男生咧嘴笑了,“homie亲手给你榨苹果汁,赶紧好起来啊,听见没贺知洲?” 镜头终于缓缓转向病床上躺着的人。 男生戴着一顶黑色冷帽,身上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背上贴着输液针。他脸色苍白,原本深邃的漆黑眼眸却黯淡着,一丝光亮也没有。 在看到那张瘦削凹陷的脸的瞬间,乐缇的呼吸骤然停滞。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敢确认那真的是贺知洲。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无声地滑落下来。 视频里,贺知洲完全没注意到偷拍的镜头,说话语速变得很缓慢:“你们其实不用特意留在这里。” “你管呢?我们乐意,反正放假也没处去。”Owen接话,“等会儿我还要在这儿吃海底捞,点两份嫩牛肉,馋死你。” 贺知洲闭了闭眼,嘴角极其费力地牵动了一下,像一声无声的自嘲:“……我又吃不了牛肉。想看我吐?” Owen想了想:“那我给你涮青菜。” “……” 病房里的气氛微微沉了下去。 “好了好了,圣诞呢,别搞得这么沉重。”一直在录像的向洋终于开口,“洲,等会儿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贺知洲略显吃力地侧了侧身,声音很轻:“……我也没有反抗的力气吧。” 向洋哈哈笑了一声。 Owen也跟着乐了:“行行,还会开玩笑,恭喜你快出院了!” 看到这里,乐缇忽然失去了继续的勇气。她的目光垂落,停在了向洋陆续又发来的几条消息上。 向洋:【我敢肯定,贺知洲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我身边从没见过哪个男生能把一个人在心里放这么久的。休学那阵子,他因为抑郁整天闭门不出,活得浑浑噩噩,一句话也不说。公寓里窗帘成天拉着,暗无天日,房间都懒得收拾了。唯一干干净净的我估计就是摆着你们合照的那几个相框了。】 向洋:【我们几个常去看他,陪他看电影、玩桌游,怕他一个人想不开。可他总是一个人回房间,经常看着你的照片一动不动地发呆。】 向洋:【他之前得了很严重的厌食症,严重到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得坐轮椅。他平时那么在意形象、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肯定不愿意在你面前露出这副样子,也不想让你知道他在国外过成这样。】 向洋:【我们一直鼓励他,说快点好起来,回国给你道歉,把你找回来。我忘不了他那时候的样子,好像突然有一瞬间魂回来了似的。后来好不容易好了一些,但他整个人已经变得话很少、很敏感,也很自卑。有两次我们回国办事,我t问他要不要去找你,他说不敢用这副样子再见你。唉。】 向洋:【不止是生病,他出国以后真的经历了很多,家里那些我更不方便多说。但作为他的朋友,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你们能好好的。】 向洋:【哪怕只是做朋友也好。】 乐缇听见贺知洲回来的脚步声,匆匆读完最后几行,手忙脚乱地按熄了手机。 此刻,对这些一无所知的贺知洲,看见乐缇忽然按灭手机,低头沉默的样子,顷刻间慌了神:“怎么了?” 乐缇说不出此刻的感受,脑海里密密麻麻浮现的都是刚才视频里那张消瘦得有些脱形的脸,只觉得心口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 她宁愿他过得好好的,哪怕音讯全无也认了,也不愿看到他这样躺在病床上。 豆大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掉进米饭里。 口中尚未嚼碎的牛肉忽然变得味同嚼蜡。乐缇抿住唇,强迫自己咽下去,声音却压不住微微的哽咽:“……贺知洲,牛肉好吃吗?” 他眼睫微动,笑了下:“好吃啊。”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笑:“可你都没怎么吃啊。” 他几乎没怎么夹牛肉,碗里只有泡菜和豆腐。 乐缇想起听说他有胃病,却从未料到竟会严重到要靠轮椅行动、躺在病房里与厌食症缠斗的地步。 看到他过得不好,她会比任何人都感到心疼。 乐缇终于撑不住这副强装平静的样子,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又抬手掩住脸,倏地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低声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贺知洲看见她接连掉下的眼泪,空气仿佛在瞬间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滞重而困难。 他几乎是本能地放下碗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慌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乐缇摇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我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听到他这样自我怀疑的语气,乐缇的眼泪落得更凶。贺知洲曾经是那样自信恣意的一个人,如今却会用这样小心翼翼的口吻来讨好她。 “……不是。”乐缇没有回头,匆匆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贺知洲,你不是说过想要一个我听你说话的机会吗?那么现在告诉我吧,你想说点什么事情都可以。” 贺知洲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脸色几乎在瞬间褪尽血色,嗓音里透出慌乱:“是不是向洋和你说了什么?”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乐缇反问,“是不是他如果不告诉我,你就真的打算一直瞒着我?” “不是,只是我——” 以为他仍要只字不提,乐缇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朝洗手间走去。就在她伸手要推门的刹那,贺知洲忽然将门拉了回来。 紧接着,他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相隔七年,他再一次拥住了年少时就爱的人。 大脑在这一刻变得空白,直到真切感受到怀中温热的身体,他才像回过神一般,将她箍得更紧。 泪水比理智更先涌上。 在眼底悬了许久,终于无声坠落。 乐缇试着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圈住,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不是……你听我说,你先别生气好不好?”贺知洲伸手回握住她,与她紧紧十指相扣,像生怕她会抽离,“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她渐渐不再挣扎,犹豫几秒,还是问:“你病了?” “是。”他低下眼,几乎是愧疚地把脸埋进她肩窝,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我知道自己没好之前不能再找你,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副样子,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真的,我怕你嫌弃我。” “你怎么知道我会嫌弃?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从小一起长大,早就像家人一样。”乐缇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回来找过我?” “找过。”贺知洲低低应道,“前两年病差不多稳住了。我偷偷看过你两次。第一次只敢远远看着,第二次……” “可你什么都没跟我说。”乐缇的视线又一次被泪水浸湿,“你只想把我推开,你凭什么这么看轻我们之间这些年的感情?” “对不起,对不起……” “我本来快要把你忘了的,”乐缇喃喃道,“不想再想起你了。” “可我没有一刻停止过想你。” 贺知洲将脸埋得更深,“我记得有天晚上做梦,梦见你又来曼哈顿了,那些事都没发生过,我和你一起在公园散步,在草坪上遛狗、晒太阳……然后……”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贺知洲忽然很低地笑了一声,嗓音沙哑,带着藏不住的悲怆,“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他前十八年的人生是一卷春风得意的画卷,长相、家境、天赋,都如同枝头饱满的果实,只待他信手采撷。 然而命运的笔锋向来难测。 就在他赴美留学的第一年,这张画卷被从正中裁开,露出底下早已朽坏的衬纸。 他的父亲贺秉初是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 本土航空巨头的地位远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他开始疯狂并购:从地方航司到国际酒店,从金融公司到科技新企,用天量的债务垒起一座摇摇欲坠的帝国。 而药物,成了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了应付连轴转的工作与永无止境的应酬,贺秉初开始依赖那些装在精致药盒里的白色药片。在极私密的会所里,药物逐渐蛀空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清醒。他做出一个比一个更冒险的决策,将整个帝国推向悬崖边缘。 债务利息如雪球般越滚越大,高价收购的资产却在市场的骤然降温中迅速贬值。现金流断裂的那一刻,贺秉初已经彻底错过了自救的最后窗口。 帝国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倾倒,公司也在短短几个月内被债权人接管,最终宣告破产。 这些,贺知洲起初并不知道。 父亲对他隐瞒了许多。 直到他看着姐姐贺抒雨先后卖掉那些最心爱的奢侈品,跑车、名表,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他被告知的“暂时困难”。 身为钢琴家的母亲花光所有积蓄,日夜辗转于各类商业演出与活动,却依然填不上那个巨大的财务窟窿。 作为家里仅有的两个男性之一,甚至才刚刚成年,他的肩上已被无声地压上了千斤重担。 接着轮到他的才华被明码标价。 为了维持一家人在美国最基本的生活,贺知洲开始出售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作品,那些原该署上他名字的手稿与demo。他眼睁睁看着它们变成别人的代表作,一首接一首,登上他曾梦想过的榜单。 他活在极致的清醒与漫长的钝痛里。 短短一年,人生从云巅急坠,落入深不见底的泥沼之中。 然而命运给他的重击远未结束。 他收到学校发来的催缴通知,查询账户才发现里面早已被挪空。进一步追查才知道,父亲在被各大银行列入黑名单后,竟还试图以他的名义偷偷借dai。 那段日子,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酒吧驻唱和各种音乐工作都来者不拒,买东西也专挑临期食品填肚子。 至于味道早已无关紧要。 休学没关系,还能再读。 没钱没关系,还能再赚。 可没过多久,贺秉初不堪重负自杀了。 贺知洲疲惫地回到家,推开门,亲眼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之中。他抱着那具开始变得冰冷的躯体,整个人彻底崩溃。 最后贺秉初没死成,却成了植物人。 但也算就此解脱了。 新年那晚,他一个人坐在因欠费而断了水电的公寓里,四周漆黑,却终于获得片刻喘息。 他呆坐在沙发上,疲惫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垮塌。迟钝的思绪里只缓慢浮起一个念头:为什么外面这么热闹?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才意识到原来是新年到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乐缇。 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对她说“新年快乐”,又问她年夜饭吃了什么。 乐缇在电话里和他分享了很多。 可这一次,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给出任何热烈的回应。 有好几次,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开口,想告诉她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想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没有联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直到听t到乐缇轻声问他:“你呢?你开心吗?你那边……好安静啊。” 他靠在沙发上,快速关掉麦克风,伸手深深捂住脸。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倾倒的废墟,颓然而萎靡。 又听见她试探着说,高考后想来美国看他。 他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乐缇来了,他要带她去看自由女神像,带她去时代广场,带她登上洛克菲勒中心的观景台,看纽约的夜景与天际线…… 可这一切,终究都成了泡影。 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 也看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未来。 乐缇这么固执,不会轻易说放弃,可他知道她也没有坚强到那种地步。 她是他最后的宝藏。 月光,就应该高悬天上。 那时他嗓音沙哑,头昏昏沉沉,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发烧了,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亲手剥开鲜血淋漓的伤口,心如刀绞,用最后的力气对她说: “不要再联系我了,乐缇。” 他像个懦夫,不敢面对她的反应。 生怕下一秒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痛苦倾倒出来,将她一同拖入这暗无天日的泥沼。 他知道,她不会抛下他。 可即便明白这样做她或许永远不会原谅他,他还是必须狠下心,做出当下认为最“合适”的决定。 一个看不到未来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 凭什么要求她在国内等他回去? 凭什么耽误她? 关机之后,他强撑着精神洗了个澡,刮掉几天没理的胡茬,看镜子的时候却出现了幻觉——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讲话。 没有脸,只是一道模糊的黑影。 他的情绪开始断崖式失控,身体也像是被第三个人支配。 他昏昏沉沉地拿着刮胡刀刀片,重新沉入冰凉的浴缸里。 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又奇怪地亮了起来。 他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了乐缇。 梦里乐缇来了曼哈顿,看上去很开心,一路飞奔进他怀中。他和她在中央公园散步,惬意地手牵着手,在草地上遛狗、晒太阳。 然后,她主动吻了他。 … 这些不堪的往事在脑海中一帧帧闪过,如同黑白默片,而唯一的色彩是乐缇的脸。 贺知洲没想过,还能有重新抱住她的一天。 她依旧是他赖以生存的氧气。 而他在这一刻,心甘情愿溺亡在这片氧气里。 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年,贺知洲只用短短一分钟便讲完了。 他下意识地略过了那些最不堪的片段。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他说,“你可以生我的气,多久都好——一年,三年五年,哪怕又是一个七年,我都等,但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乐缇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她想起送他出国那天,在机场,她也曾这样流着泪请求他:“……贺知洲,不要忘了我。” 那时候他说:“不会的。” 乐缇眨了眨眼,眼泪又滚落下来,唇瓣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地问:“贺知洲,你还喜欢我吗?” 下一秒,几乎是毫不犹豫的。 他轻声却无比笃定地说:“我爱你。” “……什么?” “我说我爱你。”贺知洲低声重复,“这几年你肯定埋怨我,也许恨我,这些我都心甘情愿地受着。你还说,你每次觉得自己快要走出来了,却又梦到我,醒来一切又回到原点……听到那句话,我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真的成了你生命里的路人甲,”他声音微微发颤,“怕你有一天,真的忘了我。” 乐缇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掰开他的手,转过身来。 她看见他通红的眼眶。 贺知洲正低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乞求与期冀。乌黑的眼睫被泪水浸湿,却仍要扯出一个看似无事的笑容。 她又何尝好过? 鼻尖再次泛酸,她快速眨了眨眼。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伪装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看见她同样泪光闪烁的眼睛,贺知洲猝然弯下腰,再次将脸埋进她的肩窝。泪水无声地氤氲开来,浸湿了她的外套。 “乐缇,”他闭上眼睛,一遍遍地低声唤她的名字,“……抱抱我。”—— 作者有话说:这章应该是最酸涩的了吧。 基本上提分开的真相都在这章讲述给大家了。 抑郁情绪不受控的时候确实很难提起感情,人无法时刻做出最完美的选择。 接下来应该会好起来了… 关于贺知洲父亲商业的部分不专业哈也是查了些资料的,不用太较真(- 贺知洲对乐缇说自己做了梦,但没说梦到她吻了他T.T 30个小红包![求你了] 第43章 读书时,乐缇从未听过贺知洲用这样低落的语气说话,他很少表露出这样脆弱破碎的一面,无论面对什么困难也总是笑着。 从前在她失意落泪时,他总是第一个给她力量与拥抱的人。 而现在,她也不会吝啬一个拥抱。 乐缇抬手,用力地回抱住他,掌心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贺知洲戴着红绳的那只手紧紧和她的相扣着。 不知这样拥了多久。 乐缇有些站不住了,忍不住提醒他:“……我有些喘不过来气了。” 贺知洲这才松开手,但眼睛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乐缇对上他的视线,他眼底情绪太浓,像一场无声的暴雨,让她一时间有些无措。她微微偏开脸,低声道:“贺知洲,你别这样看着我……” 贺知洲眼底仍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嗓音因方才的哽咽而愈发低哑:“可我看不够。” 乐缇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一直这样看着你,是不是太贪心了?”他抬起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乐缇看着他悬在半空又收回的手,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脸侧。然后才若无其事般补了一句:“没事,我的妆应该已经花了。” 贺知洲怔了怔,随后很轻地弯起嘴角,指尖在她颊边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可还是很好看。”他又低声说。 “……” 乐缇身体微微一僵,开始懊恼自己方才的举动,心跳在这瞬间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 贺知洲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收回手时,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语气看似轻松又带着显而易见的低落:“你把红绳扔了吗?” 乐缇也看向他腕间那条明显已显旧色的红绳。 之前她生活到处里都是贺知洲的痕迹,于是想方设法让自己不去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摘下了那根象征彼此羁绊的红绳。 其中自然也带着几分赌气的成分。 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还是会不自觉地伸手去摸那截空了的手腕。 红绳被她收进单独的首饰盒里。 夜深人静时,也曾反复取出,戴上又摘下。 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觉得贺知洲或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她才没再取出它,连同其他与他有关的物件——那个很丑的老鼠玩偶、他送的CD、吉他拨片、他送给她几枚奖牌都一起封存进储物箱。 沉默片刻,她还是说了实话:“没扔。” 贺知洲睫毛一颤,抬起眼看向她。 “因为看见就会想起你。”乐缇深吸一口气,“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后来,就没再戴了。” “……” “贺知洲,我以前真的想不通有什么会让你毅然决然地断开联系,甚至想过各种我根本就不相信的理由。但现在知道是因为你家里出了那么大的变故,看着你生病的样子,我……”乐缇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却仍带着颤,“贺知洲,我……不怪你了。真的。” 贺知洲有些难以置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乐缇轻声打断了。 “我理解你当初为什么那么做。如果是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乐缇停顿了片刻,“但是,不怪你,不等于我们就能立刻回到从前那样,你懂我意思吗?” 今晚得知的信息量太大,她仍在消化这些颠覆性的真相。 这些年来,她在心里筑起一道墙,一遍遍告诉自己:“乐缇,没有贺知洲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但是他现在回来了。 得知他承受了那么多,还说从来没有停止爱她。 精心构筑起来的整道防御外墙一下垮塌了,但分开积压的委屈也没有因为真相大白就瞬间消散。 乐缇一时间不知该以什么姿态面对他,也不想仅仅因为共情t了他的痛苦,而立刻若无其事地和他重归于好。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我一时间脑子很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们在彼此成长的过程中,亲手塑造了对方的一部分。可能是一个习惯,可能是一个小动作。直到现在,我的身边没有人能像你一样懂我,懂我的每个表情,我在想什么只有你知道。”乐缇眼神忽然有些迷茫,“可这几年,我好像已经习惯没有你的生活。” “我理解你的意思。”贺知洲低头看了眼自己戴着的那条旧红绳,“现在的我和以前那个我…也不太一样了。靠近你的时候,我会想我这样……” 他这样,还配吗? 乐缇隐约察觉到他话里未尽的意味,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所以,”贺知洲抬眼看她,“你就按你觉得舒服的节奏来,好吗?” 她沉默了几秒,轻声应道:“嗯。” … 乐缇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 再出来时,桌上的牛肉汤已被重新热过,原本趴在地毯上的狗狗也不见了踪影。 「下楼遛狗,碗留给我来洗——洲」 他有意把空间留给她。 这恰好也是她现在所需要的。 吃完饭,乐缇便回了房间。 洗漱后躺下,方才哭过一场的疲惫渐渐涌了上来,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睁眼,再次点开向洋发来的视频。 视频后半段,那个叫Owen的男生真的点了海底捞,不知道怎么带进病房里的。 有人放了一首圣诞歌。 几个男生就这样围在床边,病房里难得有了点热闹的人气。 圣诞夜晚降临,Owen对贺知洲说:“贺知洲,你今晚向圣诞老人许愿吧。” 向洋在旁边笑:“怎么不向菩萨许?” “入乡随俗嘛,这儿只有白胡子老头。”Owen挑眉,“要不我把袜子脱了挂你床头?说不定有哪个好心护士往里塞根拐棍糖。” 病床上的贺知洲依然没什么表情,可乐缇却觉得,那一刻他应该是放松的。 下一秒,另一人嫌弃道:“Owen你那袜子太味儿了,别恶心人。” “切,好心当作驴肝。” “那许什么愿好呢?”向洋想了想,“早日康复、一夜暴富、学业顺利?” 三个男生齐齐看向沉默的贺知洲,等着他的答案。 贺知洲一秒闭上眼睛,装睡。 “装睡是吗?” “说话。” 向洋开始故意腻歪:“快许愿啊洲洲宝宝——” 贺知洲又睁开眼,声音没什么力气:“你们就喜欢折腾病人。” “什么病人,你马上出院了。” “就是就是。” 他被盯得没辙,终于低声说:“……没用,就算圣诞老人亲自来也实现不了。” Owen开始已读乱回:“什么,你还想富过ElonMusk?” 看到这,乐缇也忍不住笑出声。 还好。 在最难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人陪着。 也有和他一样说话有趣的朋友。 而视频里的贺知洲,又安静了许久。 “到底许什么愿啊?想好没?”Owen作势弯腰,“再不说我真脱袜子了啊!” 贺知洲说:“我想再见到她。” 病房里霎时静了静。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谁?” 贺知洲的目光移向窗外,像在望着很远的地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想再见到乐缇。” 看到这里,乐缇关掉了手机。 她微微侧过身,把脸轻轻埋进了枕头里…… 此后一周,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 乐缇每天早晨下楼都会看到贺知洲帮她遛完狗回来,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他们又开始一起吃早餐。 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那些事。 这天早上,乐缇一边小口喝着拿铁,一边抬眼问:“大后天庞明星就要求婚了,他怎么跟你说的?你打算回去吗?” “回。” 那天庞明星的信息第一个发给了贺知洲,大概内容是:【本来不想跟你说话了。这么多年没见,转眼我都要求婚了,让你回来看着我幸福,气你一把,回不回你自己看着办吧!】 乐缇低头划着手机,像是随口一问:“颜茹后天有事,得当天才到。我正准备买机票。” 贺知洲微抿着唇。 心想等了这么多天,大概是没机会和她坐一趟航班了,几次试探她机票买了没,她都只答“还没看”、“提前两天买就行”。 下一秒,乐缇却抬起头,目光安静地看向他:“要一起回临宜吗?” 贺知洲立刻看向她。 “你很久没见我外婆了。”乐缇笑着说,“想不想尝尝她做的饭?她学了很多新菜式……” 贺知洲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他几乎是立刻开口:“想。” 过了两日,两人一同飞回临宜。 乐缇坐飞机向来没有非要头等舱的习惯,只买了两张相邻的商务舱座位。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平稳落地临宜机场。 时隔七年,贺知洲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土地,整个人都像是沉浸在一种平和的情绪中,就连空气仿佛有一种记忆里的味道。 独属于这里,别的城市没有。 一嗅到,心就静了下来。 贺知洲推着乐缇的行李箱,走在她身旁。 出了航站楼,乐缇打了车。 她站在上车点望着远处,忽然深深吸了口气:“一回来整个人都松下来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和京州不一样,你有没有觉得?” 贺知洲听到她的话,脚步微顿,唇角轻轻扬起:“有。” 乐缇转头看向他,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笑起来:“我就说嘛。之前和颜茹一起回来,她还说她感觉不到什么特别的味道,说我鼻子出问题了。” 看到她的笑颜,贺知洲有一瞬间恍惚回到了从前。 也许是得到认同,乐缇忍不住脱口而出:“果然还是只有你懂我。”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这话太过亲昵。 顿了一秒,见贺知洲又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又连忙开口解释:“不是,我是说——” 贺知洲握拳咳了一声,别开眼笑:“嗯,不用解释,我知道。” “……” 两人就这么傻站在原地对视着彼此。 直到一辆白色轿车刹在面前,司机师傅探出头,略带不耐地报出手机尾号:“尾号xxxx,谁叫的车?” 贺知洲先一步反应过来,抬手示意:“这。” 师傅在车里摁开了后备箱,等两人匆匆放好行李坐进后座,才瞥了他们一眼:“我说呢,打两个电话都不接——原来是忙着谈恋爱呢。” 乐缇:“……” 贺知洲:“……” 师傅嘀咕了两句,发动车子后又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自来熟地问:“从哪儿回来啊?临宜人?” 乐缇别过脸看向窗外,贺知洲接话:“京州。” “这么远。” “嗯。” 乐缇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外套口袋,眉头轻轻蹙起:“……我身份证呢?” 她又看了眼tote包里的夹层,也没有。 这时贺知洲说:“在我这。” 乐缇一怔:“怎么在你那?” “刚才帮你拿包的时候,你顺手塞过来的。” “……好吧。”她静了两秒,“谢谢。” “不客气。” 司机又从镜子里瞥了他们一眼,越看越觉得眼熟,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们以前是不是坐过我的车?怎么瞧着有点面熟。” 两人齐齐一愣。 乐缇疑惑:“有吗?” “有吧?临宜就这么大,”师傅语气笃定,“我开这么多年滴滴,记性好得很,有些乘客印象特别深。” 接下来司机没再说话。 乐缇以为话题就这么过去了。等红灯时,师傅突然一拍方向盘:“哎!我想起来了!以前我载过一对高中生——是不是你们俩?” 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他本来心情烦闷,结果上来一对相貌格外打眼的学生。 一路上男孩低声问女孩东西带齐没有、又时不时逗她笑,还叫什么“宝宝”的。他随口八卦了一句,女孩却说“才高二不能早恋”。 他当时还笑呵呵接了句:“那就大学再谈呗!” 那天回家,他还把这事讲给妻子听,又一次感慨年轻真好。 一转眼,竟然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司机又问:“你们应该大学毕业了吧?” 乐缇:“早就毕业了。” 司机师傅若有所思地顿了几秒,又语出惊人:“哦,那你们还在一起啊,是不是快结婚了?” “…………” 后座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贺知洲很轻地笑了声。 没有快结婚。 甚至就没有在一起过。 他出声解释:“你误会了,我们没有在一起。” “哇,那你不行t啊。” 贺知洲:“…………” 乐缇听到这,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知洲憋了一口气,侧目看了她一眼。 “年轻人,喜欢的女孩要抓紧追嘛,鼓起勇气,加把劲!”司机师傅语重心长起来,“我当年就是这么追到我老婆的,死缠烂打,一次不行就两次。我求婚都求了十几次咧。” 贺知洲垂下眼,骨节分明的手扶了一下额头,一张俊脸上明晃晃写着郁闷,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见两人不再搭话,司机师傅终于安静了下来。 到了目的地,贺知洲先下车绕去后备箱取行李。乐缇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贺知洲依旧很会穿。 今天临宜的气温有些低,他刚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头发有些微乱,伸手便把黑色卫衣的兜帽拉起来扣上。外面还有一件黑色飞行员夹克,下身是条剪裁利落的牛仔裤,衬得腿型修长挺拔。 司机师傅临走前还摇下车窗,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给点力啊小伙子,你可以的!” 乐缇看见贺知洲略显无奈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他刚说完,自己也没忍住跟着扬起了嘴角。 “那你又笑什么?” 贺知洲看着她,几乎没想:“因为你在笑。” 乐缇微微一怔。 两人又默契地别开眼,推着行李往小区里走。 自从贺知洲出国后,他家就一直空置着。 家具都蒙着防尘布,短时间内来不及通风打扫,今晚肯定是没法住人的。 迎面走来熟悉的邻居张阿姨。她一眼看见乐缇,热情地招呼:“噯,乐缇回来啦?” “阿姨好。” “好好好,”张阿姨看向她身旁的人,刚想说“这次带男朋友回来了啊”,再仔细一瞧,眼睛顿时亮了,“——欸,小贺?是你吧?” “是我,张阿姨好久不见。” “哎哟,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张阿姨嗓门都高了几分,笑得合不拢嘴,“这么多年没见你了,出国回来了啊?现在在哪儿工作?” “在京州。”他顿了下,“和乐缇一起。” “和乐缇在一起啊?”张阿姨连连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念叨,“好好好,从小看你们一块儿长大,现在还在一起,这感情多难得。我得去打麻将了,回头来阿姨家吃饭啊!” “好。” 应付完张阿姨,又接连遇到两三个熟人,等真正往家走时,已经是五分钟后了。 电梯里,乐缇看向贺知洲,察觉他从踏进楼栋后就一直沉默,不时还轻轻深呼吸。 她问:“你很紧张吗?” “……嗯,”他低声承认,“比上台还紧张。” “别紧张。”乐缇被他少见的样子逗笑了,“外婆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到,还给你买了好多你爱吃的。” 电梯门打开,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贺知洲望着眼前那扇熟悉的入户门,一切仿佛没变,只是门上的春联换了,窗台边多了几盆绿盈盈的盆栽。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忽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轻轻“嘭”的一声。 五彩的彩带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客厅里站着几个年轻的身影。 几年不见的庞明星、翟尚然、原一都站在原地,手握着小型礼花筒,整齐划一地喊了句:“贺知洲,欢迎回家!” 外婆蒋惠芳也笑盈盈地望过来,“洲洲,欢迎回来。” 贺知洲彻底愣在原地。 喉结滚了下。 内心被一片柔软包围。 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边微笑的乐缇,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紧紧拥抱住了她,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谢谢。” 原一:“喂喂喂!” 庞明星瞪大眼睛,“我靠——” “不是贺知洲你啥意思,怎么转头抱乐缇去了?”翟尚然依旧是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不应该先和homie们来个拥抱吗?况且人外婆还在这呢。” 乐缇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对上几道惊讶的视线,小声提醒:“……你干嘛?他们都在看着。” 贺知洲声音低低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不管了,看就看吧。” “……”乐缇抿着唇,“我允许你抱我了吗?” “我晚点会跟你好好道歉的。” “…………” … 晚餐就打算在乐缇家吃。 贺知洲放好行李休息了一会儿,几个男生主动进厨房帮外婆打下手,客厅里只剩下乐缇和庞明星坐着喝茶。 庞明星比读书时瘦了几十斤,整个人清瘦了不少,一直都没放弃打鼓。赚了钱就在临宜开了家乐器行,女朋友是以前一位学生的姐姐。 “谢谢你叫他们一起过来,”乐缇想了想还是问,“大明星,你还会怪他吗?” “当然怪啊。”庞明星的视线从厨房收回,喝了口茶,“我们可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了。他断联这么久我哪能没点怨言?但后来我每次想起,我妈妈生病那次,学校不是组织募捐吗,有个同学匿名捐款最多,我知道肯定就是他。还有读书时候一起玩乐队,那些快乐的时光我一刻没有忘记。” 乐缇点点头。 庞明星又问:“那你呢?” “我什么?” 庞明星压低声音,使了下眼色,“我老大还有机会追你吗?” 乐缇抿了下唇,没说话。 “算了,我也进去帮忙,你坐着歇会儿。”庞明星看她神情,连忙起身溜进了厨房。 厨房里几个年轻男人挤在一起。 庞明星看到贺知洲在和翟尚然聊天,挤到两人中间,“我来看看有啥要帮忙的。” 翟尚然皱眉:“不是,你挤过来干什么?” “我哪挤你了?”庞明星挠挠头,装作不经意地看向贺知洲,有些不自然地说了句,“那啥,老大,明天求婚的流程我晚点发你微信,你记得早点起来帮我啊。” 贺知洲顿了顿,应了声“好”。过了几秒,又主动问:“地点定在哪儿?” “宜山脚下新开的沙滩度假村,环境不错,我还备了好多烟花。” “行。” “没想到大明星居然是我们几个里最早结婚的。”原一突然插话,“你给翟尚然传授点追人经验。” 庞明星得意起来:“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不要脸。”翟尚然评价。 “这叫什么不要脸?有喜欢的人得抓紧啊。”庞明星说了句网上流行的话,“毕竟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一错过,对方可能转眼就跟别人结婚了。” 贺知洲手中的动作一顿。 “对了,羿扬怎么还没到?”原一又问。 翟尚然一直和羿扬有联系,接话道:“他说今天临时有事堵路上了,机票改签,得晚点到。” “好吧。” 翟尚然转向贺知洲:“你现在单身?” “嗯。” 翟尚然点点头:“在国外谈过几个?” “……” 还好外婆刚才出去了。 厨房门推拉门半开着,贺知洲又怕声音传到客厅,连忙纠正:“我没谈过。” “真的假的?唬我呢?”翟尚然调侃,“这么纯情呢哥们。” 贺知洲:“……” “乐缇好像谈过吧。”原一若有所思地来了句,“是不是和羿扬来着?” 厨房里的空气静了两秒。 贺知洲洗了下手,语气平静:“我出去一下。” 说完,他没等任何人反应,转身拉开厨房的推拉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52个小红包! 明天应该会有个小高。潮剧情。 第44章 贺知洲曾回过国两次,每一次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乐缇。 第一次是她大二那年。 他和向洋一起走过她的大学校园。 他在想,如果自己没有出国,一切会不会不一样?陪她走过这条路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摆着几块宣传立牌,上面写着:【x大摄影协会年度摄影展】。 贺知洲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目光停住了—— 那里有他烂熟于心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名字很久。 身边向洋问:“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良久,贺知洲点了下头,随着人流走进开放的展厅。他压低帽檐,混在零星的学生中间,一张一张地观摩她的摄影作品。 她的作品多数为黑白胶片风格,且十分擅长利用光影来进行创作,运用强对比、极致的光影构图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些照片以碎片化形式呈现,彼此独立,又隐隐串联如电影蒙太奇般的叙事结构,引导联想构建完整的故事。 贺知洲看着那些作品,却感觉到了强烈的压抑与沉闷,就像是一场不会t降下的雨。 “作品名:《一瞬》。”向洋凑近展签,低声念,“光与影是时间的容器……相逢可能只为了一瞬的梦……”他转头问贺知洲,“这什么意思?” 贺知洲静静立在原地没说话。 片刻后,身后有一男一女谈笑声猝不及防地闯入耳中。 男生温和地询问,语气也很温柔:“晚点颜茹来了,我们一起去吃上次那家?” “我都行。” 男生又压低了些许声音:“乐缇,这次你拍的真的很好,那边有人正在看你的作品。” “……”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后,贺知洲顿时像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动弹,随即响起一阵细微的耳鸣,他没等身边向洋说话,直接拉着人就往外走。 狼狈地几乎落荒而逃。 而第二次决定回国,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 他关注了乐缇所在大学的,像往常许多次一样习惯性地刷刷,看到即将迎来百年校庆的消息。 他的那些病经过长时间的治疗后好了很多。 即便知道她身边或许早已有了别人,但还是想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校庆当天羿扬上台演出,没有再弹贝斯,而是也弹了电吉他。乐缇是当天的摄影师之一,贺知洲一眼就看到了她。 散场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走了一小段路。 前面有三个女生兴奋地交谈: “刚才弹吉他的帅哥是谁啊?” “羿扬啊你都不知道?又会拍照又会弹吉他,而且性格还很好。” “帮我问问联系方式?” “别想了,人家有女朋友的,也是摄影社的。” 贺知洲停下脚步,教学楼旁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他忽然不敢再往前走。 … 思绪渐渐回笼。 贺知洲从厨房出来时,乐缇正在接电话。看见他的神情,她愣了一下,匆匆和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便挂断,然后叫他:“贺知洲。” 贺知洲脚步微顿,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了压,还是朝她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乐缇问:“你怎么了?” “没事。” “还没事,你一看就是不高兴了。”乐缇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下意识蹙起眉,又往厨房方向瞥了一眼,“你们刚才聊什么了?” “在说帮忙布置求婚场地的事。” “好吧。”乐缇从果盘里拿起一颗外婆刚买回来的苹果,“吃苹果吗?” 贺知洲低低“嗯”了一声。 乐缇刚要去拿水果刀,贺知洲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他仔细地削去苹果外皮,动作轻缓而专注,然后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乐缇看了一眼,接过来,又用刀将苹果从中切成两半,把另一半递回给他。 贺知洲看着她,咬下一口苹果。 他讨厌现在的自己。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直接问出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疑问,可现在需要时刻把握好一个让她舒适的度和分寸,生怕泄露半分,便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衡。 更害怕一不小心连做朋友的资格都失去。 … 当晚,贺知洲住在乐缇家的客房,饭后其他三人帮忙收拾完卫生离开,乐缇去洗澡,贺知洲在客厅单独和外婆聊了很久。 “一开始缇缇说要回来,外婆还以为听错了。”蒋惠芳慈爱地望着他,“这几年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贺知洲沉默几秒,低声应道:“挺好的。” “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蒋惠芳轻轻叹了口气,“瘦了这么多,肯定没好好吃饭。” 半晌,贺知洲突然说:“外婆,对不起。” “怎么突然说这个?”蒋惠芳诧异地看着他。 “对不起这么久都没有联系你们。”贺知洲情绪翻涌着,“是我不对。” “外婆能理解,大家都有难处。”蒋惠芳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我看着你长大,早就把你当成自家孩子一样。” 蒋惠芳想起两人小时候。 那时乐缇说在小区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后来把贺知洲带回家里吃了几次饭。男孩子总有些拘谨,神情不大自在,从衣着能看出家境很好。 两个孩子在客厅玩,多半是乐缇逗贺知洲,贺知洲气急了,两人就闹成一团。有一次贺知洲居然被打哭了,哭着喊:“你这个霸王龙,我才不要跟你做朋友!” 蒋惠芳在书房听见,赶忙出来劝架。 乐缇也气呼呼的,一脸稚气地哼了一声,指着门口说:“那你走啊,谁要跟你做朋友了?” 贺知洲一张脸瞬间垮下来,便哭鼻子边往外走,“走就走,我再也不来了!” 乐缇冷笑:“爱来不来。” 蒋惠芳看向她,不赞同地皱眉:“乐缇,你怎么这样说话?” 乐缇见人真走了,又哭哭啼啼地靠进她怀里撒娇:“……他凭什么委屈,明明刚才他也打到我了!” 蒋惠芳好笑地问:“哦,人家打你哪儿了?” 乐缇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抬手随意指了几处:“就是打我这里、这里、这里了,好痛。” 蒋惠芳故意逗她:“这么痛呀,那外婆带你去打针吧,打一针我们就不痛了。” 乐缇连忙从她怀里挣脱:“……我不要打针!” 结果第二天傍晚,男孩又来了。 她做了一桌家常菜,也是最普通的菜色。 连续来吃了几天晚饭后,男孩提来一个水果篮,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后来她在厨房洗碗,男孩走进来,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谢谢外婆。” 她有些诧异:“你这孩子,谢什么呀?” “因为你做的饭很好吃,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我以后……能经常过来吃饭吗?我爷爷弄的不好吃。” 蒋惠芳看着男孩认真的表情,忍俊不禁,心头软成一片,弯下腰问他:“当然可以。那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来外婆再给你做。” “好啊!” … 如今想起两个孩子小时候的事,蒋惠芳不由得感叹时光匆匆,一转眼都已长这么大了。 “你和乐缇那么要好,你走的那阵子,她可伤心了。别看她表面若无其事,我知道她是在逞强。”蒋惠芳又说,“有一段时间,外婆都不敢在你面前提起你。现在她能带你一起回家,肯定是原谅你了。” 贺知洲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眼眶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 “后来我都以为她慢慢放下了,结果她突然问我,能不能帮她办美国的签证,说还是想过去见你一面。” 贺知洲抬起眼。 蒋惠芳笑着看他,“那次谈崩了吧?” “嗯。” “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提过了。”蒋惠芳轻声说,“现在看到你回来,外婆打心底里高兴。你们是最了解彼此的好朋友了,有什么心结慢慢解开就好。她啊,嘴硬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了,”贺知洲声音有些哑,“谢谢外婆。”。 第二天早上,贺知洲和乐缇按计划打车到租车行与其他人会合。 庞明星以“自驾去宜山露营”为由约出了女友,计划几人一同爬山看日落,在日落时分向女友求婚。 除了一辆庞明星自己的车,又租了一辆空间更大的SUV。出发前,他们最后清点了求婚道具,又将露营装备一一搬上车。 翟尚然正在租车行前台登记信息。 贺知洲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不远处买早餐的乐缇身上。 过了一会儿,一支烟递到他眼前。 他侧目看去,羿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问他:“抽烟吗?” 贺知洲淡淡道:“谢了,我不会抽。” “我也刚学会的。”羿扬点燃一支烟,白色烟雾在晨风里散开。他像是随口一提,笑着说道:“我前几天在京州见过你。” 贺知洲不以为意,“哪里?” “精神科门诊。” 空气凝滞了一瞬。 贺知洲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下,“所以呢?” “我大学是学心理学的,我们专业里常说,在稳定自己之前,匆忙开始或修复一段亲密关系,本质上是一种情感转移和负担转嫁——对另一方很不负责。”羿扬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贺知洲一眼,又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离开了七年,现在是想若无其事地回来,填补这段空白吗?你不觉得这对她不公平吗?” 话里的敌意再明显不过。 贺知洲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他。 两个男人身高相仿,视线相撞,谁都没有退让。 “你到底想说什么?”贺知洲轻嗤一声,“别拐弯抹角的。” “贺知洲,高中时我就喜欢乐缇了。”羿扬吸了口烟,“你们是青梅竹马,你有天然的优势,我一点机会都看不到。后来你突然出国了,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我有信心做t得不比你差,可这么多年的陪伴,在你回来的那一刻,好像全都功亏一篑了。” “高考结束那天我送乐缇回家,她突然哭着说星星丢了,我还以为她喝醉了说胡话,还是陪她找了一路。”羿扬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她一遍遍地向我强调,是她自己把星星弄丢了。而那颗星星就是你。她把你送的东西视若珍宝,而你呢?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去哪了?” 乐缇哭着找星星的画面在贺知洲脑中浮现,听到她哭了,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像以往很多次那样,熟悉的负面情绪与自厌感翻涌而上。 可羿扬语气里那份过于直白的计较,却像冷水一样让他骤然清醒过来。 “然后呢?”贺知洲轻哂一声,“你得出什么结论了,心理专家。” 羿扬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眉梢微动,也没生气,又笑了下:“结论就是,你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真的适合留在乐缇身边吗?你带给她的风险远大于安稳。这不公平。” “你在劝退我?” 羿扬愣了下,“对,你可以这么理解。” “公平?”贺知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下头,“铺垫这么多,绕来绕去,你的公平无非就是——你付出了时间,却没拿到想要的结果,所以不甘心了。对吗?” 羿扬唇边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我做错的事,我认。但这是我和乐缇之间的事,也只能由我和她来解决。至于你说你功亏一篑,那是你自己的得失心过重,别包装成一副为她好的样子。”贺知洲向前半步,极淡地扯了下嘴角,“她不是你的奖品,等你攒够了付出就能领走。” 羿扬怔了下。 “她选择谁,是她的自由。”贺知洲眼神沉沉地看过来,“如果她选了别人,只要她幸福,我可以心甘情愿地退场。那你呢?” 顿了下,他又接着说:“你做的这一切,是真的能接受她选择任何人,还是觉得那个任何人,唯独不能是我?” 羿扬像是被钉住了,一时语塞。 贺知洲也懒得等他回应,转身折返回大厅。 翟尚然刚填完信息,看到他面色不豫,问道:“怎么了,和羿扬吵起来了?” “没,随便聊了几句。” 翟尚然又朝羿扬的方向看了两眼,没再多问:“等会儿我开车,你和乐缇、颜茹坐我这辆。” “嗯。” 准备出发时,颜茹却径直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对乐缇眨了眨眼:“我有点晕车,今天坐前面吧。乐缇你坐后面?” 乐缇看了一眼身旁的贺知洲,心知颜茹打的什么算盘,无奈应道:“……行。” 开车到宜山脚下大约一个多小时车程。 翟尚然开车,乐缇、贺知洲和原一依次坐在后座。起得太早,几人聊了没几句就有些犯困,乐缇靠在后座,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后半程的路有些颠簸。 乐缇的头一下下轻碰着车窗玻璃,始终找不到舒服的姿势。直到身边有人伸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头,凑近低声询问:“靠着我睡好不好?” 她闻到熟悉的味道,未加思考便朝靠了过去。 醒来时乐缇还有些恍惚。 有人开了车门,凛冽的空气涌了进来,她却没感到冷。睁开眼,发现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 是贺知洲的。 驾驶座上,翟尚然回头看了一眼,朝原一使了个眼色。 其他几人陆续下了车。 身边没有动静,乐缇转头看去,才发现贺知洲不知何时也靠着睡着了。 他微微仰着头靠在座椅上,颈间的喉结轮廓清晰。乌黑的睫毛低垂,灿烂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眉弓与高挺的鼻梁。 他看起来格外疲倦,大概昨夜又没怎么睡好。 乐缇看着他,有顷刻的失神。 这样的画面,仿佛曾在梦里见过。 美好、静谧,这样普普通通的日子里,所有的朋友都在身边,就已经足够开心。 乐缇生怕吵醒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挽着他的手臂,于是连忙想抽回来。 刚直起身,下一秒,手腕却被人拉住。 还没来得及反应,贺知洲就把她轻轻按进怀中。 接着,她的手被他微凉的掌心反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向上,与她牢牢地十指紧扣。 乐缇几乎毫无距离地贴在他的胸膛上,有些愕然,仰头看去,却见贺知洲垂着眼,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她轻微挣了下,却被他稳稳地圈住。 贺知洲忽然低下头,有些沮丧地靠在她肩头。两人此刻的姿态,更像情人间的耳鬓厮磨。他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还没完全清醒,一遍遍低声唤她:“……宝宝。” 乐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乱叫什么?”她心跳很快,声音也有些慌,“昨晚没睡好吗,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 “……嗯。”他承认,“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想你,”他在她颈窝轻轻蹭了蹭,声音低哑又带着一点委屈,“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很烦。”—— 作者有话说:这章男主视角会多些! 我们洲洲就是开始又争又强的。 这样外拽内小狗谁不喜欢啊[撒花]!!- PS:好吧,预算错误了,小高潮在下一章……( 明天见呐! 第45章 乐缇发现贺知洲似乎有两种人格,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冷淡不耐烦生人勿近的模样,可在她面前却又截然不同,就像是小狗毫不设防地对最喜欢的人袒露最柔软的肚皮。 可即便在没分开的那些年,他们也从未如此亲密过。 乐缇被他蹭得颈间发痒,一阵陌生的酥麻感顺着脊背窜上来,下意识地想缩脖子,身体却像被点了穴般僵在他怀里。 贺知洲低着头,手臂牢牢环着她的腰,整张脸埋进她颈窝。一头乌黑卷发蓬松柔软,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 但似乎,这样的举动已经是‘逾越’。 乐缇一只手被他十指紧扣地锁住,另一只手徒劳地抵在他胸前,姿势僵硬。她声音微微发紧,试图唤醒他也唤醒自己:“贺知洲,你……清醒一点,别乱喊。” 说完,乐缇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你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 “你不知道吗?”贺知洲的声音闷在她肌肤上,“乐缇,我只对你这样。” 话音落下,贺知洲温热的唇似乎无意识地擦过她的锁骨上方,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来,却又生生停在那里。 乐缇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空白。 察觉到她身体的反应,贺知洲的声音更低了,将选择权全然交还给她:“你可以推开我的。” ——是啊,她应该推开他。 即便理智在耳边不断叫嚣,可她抵在他胸前的那只手也只是轻轻蜷缩起来,并未真正用力。 乐缇慌张地往车窗外瞥去,同行的其他人还在不远处闲聊,随时可能看过来。 她脸上开始发烫,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前几天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你装的?” “因为我怕你烦我,”他坦白,声音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所以一直忍着。” “……”乐缇顿了下,“所以现在是?” 贺知洲:“现在忍不住了。” 乐缇对他而言本来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就像小猫遇见猫薄荷,小狗遇到骨头,他本能地想朝她靠近,目光也早已追随她千百遍。 听到这里,乐缇哑然失语。 见她沉默,贺知洲终于从她颈间抬起头,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乐缇张了张唇,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从前那个贺知洲又回来了——直白、坦诚,甚至有点故意为之的成分。 可他情绪的反常也太过明显。 她从他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里,读出了某种藏不住的焦虑。 乐缇想起他昨天在家里的异样,抿了抿唇,再次认真问他:“你到底怎么了?你不告诉我,我就直接去问大明星了。” “原一说你好像跟羿扬谈过恋爱,”贺知洲沉默了几秒,又深呼吸一口气,“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是还是吃醋。” 乐缇哑然一瞬:“……我没和羿扬谈过。” 贺知洲倏然看过去。 该解释的解释完,乐缇又忽然问:“那如果现在我有喜欢的人怎么办,你觉得这样的行为合适吗?” 贺知洲唇线抿得发白,胸膛轻轻起t伏了两下,别开脸:“能怎么办……那我就等着。” “等什么?” “等你厌烦他了,再考虑考虑我。” 乐缇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贺知洲见她竟真的开始思考,眉头立刻蹙起来,连忙补上一句:“……难道你还真想?我最后的底线是不做小三。” 听到这,乐缇真的忍不住笑出声。 看到她笑,他反而更郁闷了,抬起手遮住眼睛,不说话了。 几秒后,乐缇戳戳他,“贺知洲?” “……嗯。” “你干嘛啊,我们该下车了。” “我不开心。”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很烦。” 乐缇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装的茉莉青提味糖果,捻出一粒递到他面前,“不开心的话,要吃颗糖吗?” 贺知洲果然放下了手,看见眼前的糖果,微微一怔,眼底很快浮起笑意。他点点头说了声“好”,便低头凑近,想就着她的手吃掉那颗糖。 乐缇盯着他,在他即将碰到糖果的瞬间,忽然把手收了回去:“逗你的,我才不给你吃。” “……”贺知洲愣住,抬眼看向她,表情里写满难以置信,完全没想到会被她反过来摆一道。 这样的场景,好像小时候发生过很多次。 乐缇总爱这样一遍遍地逗他。 看他吃瘪的样子,乐缇心里总算解了点气,作势要把糖塞进自己嘴里:“我要自己吃。” 贺知洲忽然弯唇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她的手,飞快低头咬住她指尖的糖果,甚至若有似无地轻轻含了一下她的指尖。 乐缇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指尖,彻底愣住。 而眼前的男人明显在使坏,眉梢微扬,在她错愕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嚼碎了糖果。 贺知洲的视线从乐缇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往下,直白大胆地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说了句:“好甜。” “……” 乐缇完全招架不住他这样的进攻架势。 本来想逗他一下,却被反钓了,心跳快得不可思议,脸颊也忍不住泛起绯红。 贺知洲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脸红了。” “……那是因为车里太闷了!” “是吗?”他笑了声,薄荷的清凉在唇齿间弥漫,心跳也同样快得发慌,忍不住轻声问,“你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了?” “谁说的?”乐缇别开脸,“当然讨厌。”顿了顿,又义正辞严地补了一句,“世界第一讨厌的就是你!” “好吧,”贺知洲说,“那我相反。” “……” 这个人…… 到底搞什么啊。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敲车窗的声响。 两人俱是一震。 乐缇转头,看见车窗外煞有介事咳嗽了两声的翟尚然,顿时如梦初醒,慌忙拉开了距离,把手里那件冲锋衣外套匆匆扔回给他:“我先下车了。” 贺知洲连忙接住外套。 片刻后他降下车窗,翟尚然弯腰凑近,捂着鼻子,很欠地问了一句:“不是,这车里什么味儿啊?” 贺知洲皱眉,“什么什么味儿?” “怎么一股子恋爱的酸臭味?”翟尚然又明知故问,“报意思啊,刚才没打扰你们吧?” 贺知洲面无表情,“你说呢?” “已经给你争取不少时间了,”翟尚然耸肩,“那些露营装备还在后备箱呢,你知道我刚才替你打了多久掩护吗?赶紧滚下来搬东西。” “……你先去,马上来。” “屁事真多。” 看着翟尚然走了,贺知洲轻轻呼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想了想,输入:「女生主动喂男生吃东西说明什么?」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AI自动整合了全网大多数回答:“如果一个女孩子主动喂你吃东西,这通常是她对你有好感的表现。” 贺知洲的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刚准备下车,一转头,发现翟尚然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了窗边。 贺知洲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走?” “不是,你一个人坐在车里傻笑什么?”翟尚然皱着眉看他,“怪瘆人的知道吗?” 贺知洲:“……关你屁事。” “赶紧下来。” … 露营装备都搬下车后,几个男生一起动手,很快支起帐篷、摆好折叠桌椅,又拉出露营推车,把带来的吃喝一样样摆出来。 乐缇和颜茹、庞明星的女友徐慧刚坐下,颜茹就朝还在不远处忙活的贺知洲瞥了一眼,凑过来低声问:“你们和好啦?” 乐缇拆开一包威化饼干,“何以见得?” “那你们刚才在车上干嘛?” “……” “啵啵了?” 乐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啵啵?” “就是亲嘴啊,”颜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在车上待那么久,你们什么都没做?” 乐缇强作镇定:“对啊。” “啧。”颜茹点评,“以前真是高看贺知洲了,还以为他是那种把妹天才,没想到竟如此菜鸡。” 一旁的徐慧也加入聊天,笑着问:“你和贺知洲是情侣吗?” 贺知洲刚好走到推车旁,刚拿起一提苏打汽水,就听见乐缇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是。” 徐慧有些意外:“啊?我听庞明星说你们……” 乐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贺知洲下颌微微绷紧,听见这句差点没把手里的汽水捏扁。他一声不吭地把汽水扔回推车,转身就往外走——得出去透口气。 今天来露营的人不少。 隔壁就有几个年轻女生,其中一个一眼看到人群中格外显眼的贺知洲,眼睛一亮,顺手拿了瓶可乐就朝他走来,笑着开口:“你好帅哥,能不能帮——” 可她话还没说完。 贺知洲脚步未停,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截了当地打断:“不能。” 女生:“?” 一大早就吃火。药了吧。 长得帅了不起吗?!。 为了这次求婚能顺利,几个人表面上都表现得一切如常,私下偷偷拉了个群,群名就叫「大明星求婚大作战!」。 庞明星还发了份PDF在群里,做得极其详尽,求婚步骤都列得清清楚楚。今天乐缇主要负责记录,带了拍立得和一台Pocket3。 庞明星:下午大家就正常玩,千万别露馅 庞明星:等快日落的时候,乐缇和颜茹就多和我家慧儿聊聊天,趁机给她戴上那个小头纱。然后我趁其不备拿出戒指跪下求婚! 其他几个人陆续回了个“OK”。 中午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小火锅,冬日的阳光洒下来,暖意融融。 饭后,颜茹兴致勃勃地提议:“家人们,来玩点小游戏吧!先玩个‘情侣默契大考验’怎么样?” 原一扫视一圈,一针见血:“我们这儿只有一对情侣吧。” “那就‘朋友默契大考验’呗。” “……” 庞明星牵着女朋友的手,自告奋勇:“来来,我和慧儿先来!” 庞明星在恋爱中非常细心,对女朋友的喜好和生活习惯简直了如指掌,两人默契十足,几乎题题答对。 乐缇坐在椅子上,正用相机记录着眼前温馨的一幕。镜头里两人笑容灿烂,她也情不自禁跟着弯起唇角。 忽然察觉到有两道目光在注视着她。 一抬眼,先对上了正前方的羿扬。她愣了一下,朝他笑了笑。 羿扬适时递来一盒刚拆开的菠萝蜜:“尝尝?很甜。” “谢谢。”乐缇接过,顺手放在身旁的小桌上,因为不是很喜欢菠萝蜜的味道,并没动。 另一道目光的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略。 她一转头,贺知洲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下移,落到那盒金黄的菠萝蜜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 几秒后,贺知洲忽然站起身走开了。 没过多久他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只一次性塑料碗。碗里是剥好皮、切得整齐的芒果块,还贴心地插好了小叉子。 他一声不响地把碗放到乐缇面前,然后伸手,极其自然地将那盒菠萝蜜往旁边推开了半尺。 羿扬:“……” 乐缇沉默几秒,接过碗:“谢谢。” 颜茹刚吃了一块菠萝蜜,察觉到空气里隐隐的火。药味,立刻两眼放光地看过来,唯恐天下不乱:“得了,下一个就你俩了!试试看这么多年过去默契还在不在?” 乐缇试图推辞:“……我还要拍照。” 贺知洲:“我可以。” 乐缇“……” 坐在贺知洲旁边的翟尚然瞥了一眼,直接站起身朝乐缇伸手,“来,你相机给我。我俩换个位置,你坐过来。” 乐缇就这么被半推半就地送上了“战场”。 在t贺知洲的注视下,她无奈地轻叹一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颜茹神采飞扬地重申规则:“再说一遍哦!每题必须第一时间回答,不能敷衍。得分最高的那位赢得一次问对方任意问题的机会,而且对方必须诚实回答。” 游戏开始。 最初的几题堪称Easy模式。 颜茹先是提问乐缇:“贺知洲喝奶茶的喜欢的甜度和冰度是?” 这道题太简单。 乐缇毫不犹豫:“三分糖、去冰。” 颜茹又看向贺知洲,“你微信给乐缇的备注是什么?” “小企鹅。” …… 气氛在这一问一答间逐渐变得微妙。很快来到了最后一个问题。 颜茹收起玩笑的神色,看着贺知洲,“用两个字形容你眼中的乐缇,现在。”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贺知洲。 没有说出“漂亮”“可爱”那样轻巧的词,贺知洲直视着乐缇的眼睛,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唯一。”—— 作者有话说:哎呀我去小狗呀。 哈哈哈哈( 慢慢要开始甜甜甜啦![撒花]《 》 45-50 第46章 那句“唯一”说出口的瞬间,空气安静了一息,紧接着便被更大的起哄声彻底点燃。 “喔唷——”翟尚然拖长了调子,起哄声最响,“男生说一个女生是他的‘唯一’,这什么意思啊哥几个?” “来来,我现场百度一下。”庞明星已经掏出了手机,故意慢悠悠地念道,“搜到了啊——‘唯一’是指独一无二,没有其他相同或可以替代的。”* 乐缇的脑海也空白了几秒,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忽然不敢转头去看贺知洲此刻的表情。 只有贺知洲自己知道,其实庞明星念的只是这个词最表层的释义,而他说的“唯一”,真正的含义是——“爱确定,且唯一。” 这份爱从他尚不知如何言说的年少时便悄然生根,而后在岁月中抽枝散叶,日益深刻并且与日俱增。 许多人说一生只爱一人太过理想,太过天真。 可贺知洲却在很早以前就清楚地知道—— 他就是非乐缇不可。 他们是从小彼此最好的玩伴,也是最信任彼此的青梅竹马,更是在朦胧青涩的青春期里,唯一心动过的人。 他无比确信,这一生除了她,不会再爱上别人。 这份爱,从始至终,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唯一性。 … 不久后,其余几人热热闹闹地玩起了UNO牌。 羿扬却忽然站起身,目光在乐缇与贺知洲之间短暂停留,脸色微黯,低声说了句“我去透透气”,便转身朝远处走去。 翟尚然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也跟了上过去。 … 短暂休整后,众人起身沿着山路向上。一路走走停停,看云听风,约莫一个多小时后,终于抵达山顶。 这时山顶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铺开野餐垫,静静等待日落时分。 白昼与暮色正在天际无声交接。 天空中晕开一片绚烂的橙红,晚霞层层晕染,乐缇仰头望着这片燃烧的橘子海,任风轻轻拂过发梢。 这是自然馈赠给一天最后的彩蛋。 乐缇举起相机,将眼前的一切收进镜头。 几个人嘻嘻哈哈,看准时机,颜茹悄悄为徐慧戴上了洁白的头纱,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转身。 庞明星捧出早已备好的戒指盒,在漫天的霞光中单膝跪下。可话还没说几句,他自己先哽咽得不能成声,最后干脆朝着天空喊了出来: “徐慧——嫁给我吧——!” 喊声随着风荡开,在山间隐隐回响。 徐慧望着眼前的一切,在朋友甚至陌生游客善意的欢呼声中,又哭又笑,用力点头。 镜头里,恋人紧紧相拥。 就连落日也仿佛沉溺于这赤诚的爱意里,光彩愈发温柔。 庞明星顺利求婚,颜茹也忍不住眼眶发红,走到乐缇身边,挽住她的手臂靠在她肩上,“哎呀真好啊,看着青春时代的朋友就要迈入新的人生阶段,幸福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呢?” 乐缇听到这话,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翟尚然,想起高中时颜茹曾悄悄喜欢过他一阵,又很快因为嫌这个人脾气冲,是个钢铁直男而放下了那份心思。 颜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秒懂,笑着解释:“哎呀,少女时期的喜欢嘛,来得快去得也快。那时候很容易把一点朦朦胧胧的好感错当成喜欢。” 十七八岁的感情,笨拙得像两人共握一支笔学写字,手挨着手,在青春的纸上画出歪斜的笔画,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混在一起,只剩下掌心那一小片共同的潮湿。 “可那时候的喜欢也是最纯粹、最珍贵的。”颜茹轻声感慨,“怪不得高中时候,班主任老说等到毕业了就会感叹果然还是读书时候好了。现在真的毕业了、工作了,接触到的妖魔鬼怪实在太多了,甚至都没什么接触,就轻易脱口而出说喜欢,大多都带着功利和很强的目的性,甚至也许就为了睡一觉。” 乐缇又抬眼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几个男人,翟尚然和庞明星一左一右走在贺知洲身边,正和他说着什么。贺知洲微微侧着脸,听得很专注,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看见这个笑容,乐缇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得知他要出国的那天,也是一个像这样霞光满天的黄昏。 那时她在学校操场上紧紧抓着他的手,哭得不能自已,一边觉得丢脸哭成这样,一边又舍不得要大喊告诉他:我不想你走! 到现在长大了,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这辈子也许不会再有这样毫无保留且不计后果的喜欢了。 正出神,身旁的颜茹忽然“哎”了一声。 乐缇回过神:“怎么了?” “饮料喝多了,突然好想上厕所。” 乐缇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的指示牌:“我陪你去吧。” “你最好了!”颜茹挽住她,“走走走!” … 贺知洲才往前走了几步就习惯性回头去看乐缇,这次却没在人群里找到她的身影,就连颜茹也不见了。 他眉心一蹙,转身问落在后面帮忙拿相机包的徐慧:“徐慧,她们俩呢?” “去找厕所了。” 庞明星看了眼路牌,“最近的卫生间还得走一段呢,发个消息山下汇合好了。” 贺知洲毫不犹豫:“天快黑了,她俩单独不安全,我们还是过去找她们。” “好。” 几个人沿指示牌走了几分钟才找到洗手间。等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山里的温度明显低了几度。 几分钟后,却只有颜茹一个人走了出来。 贺知洲立刻上前:“乐缇呢?” “她说就在门口等我啊。”颜茹说着回头张望,可几个身影里都没有乐缇,“奇怪,人呢?” “我打给她。”贺知洲眉头紧锁,心头忽然掠过一阵不安。 他拿出手机拨号,听到的却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瞬间慌了,转身就要往回走。 庞明星一把拉住他:“欸,你去哪儿——” “她手机关机了,我去找她!” “说不定乐缇先下山了,手机刚好没电?”庞明星试着安抚,“现在天黑了又冷,大家都在往下走,你一个人往上跑太危险了。别急啊,要不我们在这里等她回来?” 贺知洲几乎手足无措地抬手扶了下额头,声音低而发颤:“我怎么可能不急!她一个人能去哪里?手机没电了她会不会遇到什么事情,山里降温了她也会冷啊!” 庞明星看到他的神色,愣了下。 都怪他。 为什么没有看好她。 庞明星看着他几乎失焦的眼神,也紧张起来,颜茹脸色一变:“我现在就打景区管理处电话!” 贺知洲强迫自己深呼吸,目光急切地扫视周围——也许她只是坐在哪个角落,也许正在借别人的手机打电话。 几个人分头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气氛彻底凝重起来。 贺知洲再也等不下去了,斩钉截铁道:“尚然,你们留两个人在这里等,我先往下走去找。” “行,我就在这。” 颜茹毫不犹豫:“我也留着等乐缇!” 贺知洲点了下头,转身就往山下疾步走去。 一个又一个身影从身边经过,没有一个是她。 他喘着气,冷风不断灌进喉咙,刮得脸颊生疼,却压不住心头越烧越慌的焦灼。 各种糟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涌。 前方忽然堵了一小段路,人群窸窣议论。 他随手拉住一个男人,“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好t像有人不小心滑下去了,好吓人,被担架抬走了。” 贺知洲脚下一晃,几乎站不稳。 路人被他骤然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我艹,兄弟你没事吧?” 贺知洲强撑着一点精神,死死抓住那人的胳膊,“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是个女生。” 他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大脑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传来阵阵眩晕与恶心。思考能力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茫然与恐慌在瞳孔里蔓延,就连心跳快得仿佛要撞碎肋骨。 他害怕那个人是乐缇。 第一个冲进脑海的念头是:如果乐缇出了事,那他也不想活了。 … 而此时,乐缇刚把一个乱跑的小朋友送回对方爸妈身边,看了眼手机才发现最后一点电量也耗尽了,充电宝被放进了相机包里。 她转身往回走想去找颜茹汇合,刚走几步,却忽地停在了原地。 前方高几级的台阶上,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正拨开人群,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向下奔来。直到视线撞上她的那一刻,他才猛地刹住脚步。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层台阶猝然对上。 乐缇握着暗掉的手机,抬眸望去。 贺知洲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撑着膝盖急促地喘息,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在她脸上,一动未动。 乐缇有些不明所以,开口叫他:“贺——” 话音未落,贺知洲已经大步跨下台阶,一把将她用力揽进怀中。 力度大到乐缇都觉得有些疼。 乐缇轻轻挣开一些,抬眼想问他怎么了,却见他脸色苍白,唇线绷得极紧,呼吸仍未平稳地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洗手间门口有个小朋友找不到妈妈,我刚刚把她送回去。”乐缇察觉他语气里不同寻常的紧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发生什么事了?” 贺知洲久久不言地死死盯着她,眉心悲伤地蹙着,似有千言万语要讲,下一秒,却是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砸了下来。 他声音很低,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带着未散的颤抖:“我怕得快死了。” 乐缇彻底怔住:“你说什么?” “我刚才……真的怕得快死了,乐缇。” 在国外的七年,他一次次被残酷的现实击垮,亲手把自己的心血卖出去,每每开始对世事感到厌倦的时候,他就会想到乐缇。 只要想到她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存在着,他就愿意忍受一切。 即便她不在身边,却也依旧照耀着他。 而刚才,仅仅是想到出事的人可能是她、她可能受伤,他就几乎无法呼吸,被一种灭顶的恐慌彻底吞没。 即便此刻她完好地站在眼前,可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却迟迟无法松开,那种后怕依旧层层叠叠地荡开,挥之不去。 身边陆续有游客往下走,目光不时瞥向他们。乐缇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朝他靠近半步,放缓声音询问他:“你脸色真的好差,什么…什么怕得快死了?我没懂。” “刚才到处找不到你,电话也关机。”贺知洲闭了闭眼,“有人说前面有人出事了……我以为是你。” 乐缇闻言,整个人倏然静在了那里。 刚才贺知洲不顾一切奔来的样子,此刻忽然在脑海中清晰回放。那一刻的焦急与慌乱,原来全都是因为她。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撞了一下。 乐缇眼眶倏地一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张了张唇:“……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贺知洲眼睫低垂着,仍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真的没事,只是手机刚好没电了。”她连忙强调,“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 半晌,贺知洲才很轻、很慢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眼看向她,“嗯,只要你没事就好。”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很快地蹭了下眼角,再抬眼时,脸上已经努力整理出更平静的神情。 只是眼尾还红着泄露了方才的惊惶。 乐缇刚想开口,就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喊她的名字。她抬头一看,是庞明星他们几个,举手挥了挥,一行人立刻朝这边快步走来。 庞明星远远便喊出声:“乐缇!” 颜茹走下来,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带了点哽咽:“宝宝缇你跑哪去了?急死我了!” 见大家个个神情焦急,乐缇心里歉疚更深,又将方才的经过仔细解释了一遍:“……事情就是这样。真对不起,让大家这么担心。” 徐慧笑着宽慰:“没事没事,还好是虚惊一场。” 颜茹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对啊,我出来没看见你,魂都快吓没了。” 原一接话:“差点求婚纪念日变惊吓日。” 翟尚然目光往旁边瞥了瞥,“你是没看见刚才有人天黑找不到你,都快急疯了。” 乐缇闻言,不禁又看向身旁的贺知洲。 庞明星又再三确定人没事才松口气,转身招呼大家:“乐缇没事就好,走走走,我们赶紧下山,晚上这太冷了。快去找个地方吃点!” 下山路上,队伍里渐渐又有了说笑声。 回程的车内放了一首舒缓的《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几人跟着一起哼唱,望着车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一路上,乐缇和贺知洲都没再说话。 她忍不住看了他几次,发现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情绪显然不佳。 两人之间这种低气压的氛围,一直延续到了晚上聚餐结束。 乐缇和贺知洲打车回家时,外婆已经睡下了。她正想开口跟他说点什么,却见他心绪不宁地径直转身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乐缇在安静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回房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散了夜晚山间的寒意与疲乏。 等乐缇洗完澡,换上柔软的睡衣,头发吹得半干走出浴室时,脚步蓦地顿住了。 贺知洲就靠在对面房间的墙边,微微垂着头。昏黄的廊灯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安静的影子。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听见门开的声响,立刻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他眼底的情绪很深,像一片望不见底的夜海,翻涌着乐缇读不懂的暗流。 乐缇愣了一瞬,微微侧身让出浴室门口的位置,抿了下唇,“你要去洗澡吗?不过热水可能不太够了,得等十几分钟。” 贺知洲却像没听见她的话。 他走过来,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声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开始追追追追![撒花] 第47章 乐缇觉得贺知洲的情绪太反常了,乌黑柔软的卷发下是那双依旧漆黑的眼眸,眼中情绪晦暗不明,带着点难以掩饰的侵略性。 她被他看得心跳发慌,差点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好,你说吧,我听着。”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廊灯。 贺知洲仍穿着白天那件黑色冲锋衣,大半边高大的身形都匿在阴影里,眉头紧紧锁着。 “乐缇,”他说,“我还在害怕。” 乐缇怔了一下,“你还在想山上那件事?” 他的神情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即拉起她垂在身侧的手,执拗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贺知洲垂下眼,无比眷恋地蹭了蹭她的手心,方才那点锋利的神色倏然软化,蒙上一层隐隐的委屈,声音也闷下来:“在山上以为你出事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我不想回京州之后,还跟你做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也不想再像过去几年那样,只能远远看着你,这种不能时时刻刻确认你很好的日子,我不想要。” 说着,他连呼吸似乎也变得克制起来,嗓音低哑地重复:“……我受不了这样了。” 乐缇一时间还没来得及消化他话里的意思,只能问:“什么意思?” “就是我没办法再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像你和徐慧介绍的那样——只跟你做‘普通朋友’的意思。”贺知洲说。 乐缇愕然地看着他。 他又忽然朝前逼近半步,她只能往后退半步,直到背脊贴上冰凉的墙面,退无可退。 又险些撞到一旁橱柜凸起的边角。 还没来得及反应,贺知洲已经伸出手稳稳垫在了那个尖锐的棱角上。 此刻贺知洲周身那种毫不掩饰的直白与热烈,恍然间,竟像是变回了高中时候的他。 出神间,乐缇脚上的拖鞋滑落了一只。 光着的脚直接踩在冰冷的木t地板上,她立刻想伸腿穿上:“等下,我鞋掉了……” 贺知洲却不允许她有片刻分神的机会,垂眸扫了一眼,手臂轻松环过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让她的脚稳稳踩在了自己的拖鞋上。 距离在陡然间拉近。 乐缇几乎完全陷在他的气息里,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来保持平衡,就这么略显僵硬地踩在他的鞋上。 半晌,乐缇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声音轻了下去:“贺知洲,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今天玩默契考验,我赢了。” 她微微别开眼,“所以呢?” “所以我有一次任意提问的机会。”贺知洲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现在就想用掉它。” 听到这,她隐约猜到他要问什么,心跳彻底乱了节奏,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来不及阻止。 贺知洲又接着说:“游戏规则是规定必须回答。但在我这里,你在规则之外,也有不回答的权利。” 乐缇怔了下,再次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如大海般深邃的眼眸,轻轻吸了口气:“好,你先说想问什么。” “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贺知洲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对你的喜欢从来没有变淡过,哪怕一分。” 他停了停,像是用尽力气,才将那个悬了太久的问题问出口: “我想问的是,你还喜欢我吗?” 果然是这个问题。 乐缇呼吸微微一滞。 她略显迟钝地开始思考,如果不是还喜欢他,根本不会再给他留在一个屋檐下的机会,不会再因为得知他所遭遇的一切而心如刀割,更不会再因为他的接近而心跳失序。 “不,”贺知洲忽然改口,声音里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带着些许恳求,“或者说……你是不是还有一点点喜欢我?” 他此刻的眼底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悲伤。 乐缇眼睫轻轻动了动。 贺知洲却觉得每一秒都漫长如年,心慌意乱。见她迟疑,他忍不住追问:“是不是?” 乐缇不愿轻易说出那个“是”,却也无法违心地答一句“不”。 他声音低了下来,又问了一次,带着点祈求:“是不是?” 就在这时,外婆房间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要起身。接着是蒋惠芳略带睡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缇缇?你还没睡吗?” 乐缇吓了一跳,慌忙看向贺知洲。 他却丝毫没有要退开的意思,甚至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乐缇情急之下,伸手捂住了他的唇,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你先别说话……是,是,是。” 她一连回答了三个“是”。 贺知洲怔了许久,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尔后目光倏地柔软了,乌黑的睫毛也垂下来,轻轻扫过她的手心。 外婆房间门打开的瞬间,贺知洲趁势抬手关掉了最后一盏灯,陷入黑暗的瞬间,他将她轻轻带向柜边的阴影里,紧紧拥入怀中。 蒋惠芳探头往外瞧了一眼,客厅漆黑一片,她疑惑地蹙了蹙眉,轻声自语:“奇怪,什么动静……” 乐缇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 贺知洲垂下眸,看到她素净的面庞,一双杏眼水雾蒙蒙的,脸颊泛着一层绯红色,眉心微微蹙着,似有些不满又像是羞恼。 他舍不得移开目光,一只手却得寸进尺地滑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房门轻轻合上。 客厅重新归于寂静。 乐缇试着挣脱,轻轻踩了他一脚,匆忙套上一旁的拖鞋,低声控诉:“贺知洲,你趁人之危是吗?” 贺知洲却觉得这语气像在撒娇,心口软成一片。他低声哄她:“对不起,对不起。”很快又忍不住笑,像意外揭晓了头奖,贴着她耳畔轻声呢喃:“……你刚才说喜欢我。” 乐缇一时语塞,刚深吸一口气想反驳,抬眼就见他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却又都说不出口了。 于是,冷着别过脸,小声嘀咕:“我哪有说那两个字?” “一点点喜欢也是喜欢。” 贺知洲从不在意乐缇喜欢的程度之深浅,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属于他,也足以支撑他走完剩下的全部路程。 一丝甜头就够他在心底反复咀嚼。 甚至为此雀跃一整夜。 贺知洲知道自己这样有些病态。 在她面前,他总是想装作大度从容、若无其事,可其实看见她和别人多说一句话就要醋疯了,他会忍不住一直盯着她,既想让她察觉他在吃醋,又怕藏不住那些晦暗的阴暗面。 但有时候又很矛盾。 比如今天看见羿扬递给她那盒菠萝蜜,他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吃醋,而是—— 为什么不帮她把盒上的薄膜先撕开? 菠萝蜜那么粘手,为什么不给她一副手套? 他再也不想再畏畏缩缩的了,他想证明自己就是能比别人都做得更好,能读懂她所有细微的喜好与情绪,并且这辈子只愿对她一个人摇尾巴。 想通这些,贺知洲眼里彻底清明起来,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开口:“乐缇,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好不好?” 借着窗外那一点微弱的光,乐缇看向他。 贺知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眷恋,不再掩饰,也不再躲闪。 心跳早已替她给出了答案。 他们之间还没有走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相反,她依旧第一时间会看向他,会留意他情绪的每一丝起伏,会因他落泪而心头泛疼,也会在许多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确认他在自己生命里刻下的不可替代的痕迹。 她又问了高中时发现他心意时问的那个问题,想听听七年之后不同的答案—— “贺知洲,你为什么……还在喜欢我呢?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她真的不太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能抵得过岁月的喜欢,可如果世界上真会有这样一个人—— 那么她愿意相信这个人就是贺知洲。 贺知洲看着她,略微蹙眉像是有些不解,“贺知洲喜欢乐缇好多年,这件事很奇怪吗?” “不,是我有些不解。我现在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很无趣的人。如今就多了摄影这个赖以生存的技能,”乐缇想了想,“工作之余,我大多时候只想窝在家里,看些不用动脑的剧。剩下的精力大概就是遛遛狗,而且我的社交圈依旧很小,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更不会打你喜欢的那些游戏……” 贺知洲却斩钉截铁,“可我不这么觉得。” 他又毫不犹豫地说了一长串话:“和你一起看什么我都觉得有意思。如果能陪你遛狗,那种平淡的日常,对我而言就是最想要的幸福。我的社交圈也很简单,所有空出来的时间,我都想用来陪你。游戏我已经很久没有玩过了,但就算还会玩那些游戏,你在我这里也依旧排第一。” 乐缇怔怔抬眼,望进他眼睛里。 “要是你以后想玩什么,我随时都能陪你。”贺知洲顿了顿,“其实玩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一起。” “我永远都不会厌。” “是吗?”乐缇眼眶一热,喉咙微微发哽,“你确定吗?我…虽然不像从前那么迟钝了,可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我会很容易不耐烦的…你真的确定受得了我吗?” “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贺知洲极其认真地一连说了三遍,“来吧,就像以前一样,在我面前你怎么样都可以,你知道我接得住。” 乐缇忍不住弯了弯唇:“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毋庸置疑。” 她眨了眨眼,“那你说一百遍‘喜欢’。” “一百遍怎么够?为什么不让我说一千遍、一万遍?”贺知洲真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个突然被启动的复读机,语速平稳却执着地重复起来:“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乐缇睁大眼睛,看着他认真得近乎傻气的样子,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阻止,他真的会一直说到天亮。 她再次伸手捂住他的嘴,“……好了,停。” 他立刻安静下来。 唇贴着她的掌心,安静地看着她。 像是怕她再找任何理由逃开,贺知洲轻轻握住她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又缓缓开口:“有一只南极来的小企鹅,她有点倔又有点小脾气,可在我眼里就是最可爱最无可替代的,无论拿t什么来换我都不愿意。” 乐缇安静了下来。 他盯着她,声音紧张到有些颤:“所以…给我一个再次走向她机会,好不好?” 贺知洲以为她的沉默就是答案,心头不可避免地往下一沉,眼睫轻轻颤了颤,几乎就要垂下。 下一秒,却听见她轻轻开口: “贺知洲。” “嗯?” “你是想要一个答案,”她推开了他心里那扇久闭很久的窗,“还是想要一个开始?”—— 作者有话说:今天在整理剩下的章纲,明天会多更新一点。 接下来每天都会更新的,大概还是在22-24点这个时段内,谢谢追更的读者们,因为第一次尝试校园文题材,这本还是有点卡卡的,连载时候总是压力很大,想要做到最完美,请假了不少次,真的非常抱歉大家[求你了] 30个小红包! 第48章 听到这句话,贺知洲彻底怔住了。 时光将眼他的五官轮廓打磨得更加深邃,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鼻梁高挺,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蓦地燃起一点不敢置信的光。 继而那点微弱的光越来越亮。 反应过来之后,贺知洲下意识收紧了握着乐缇的那只手,力道有些失控,像是怕此刻的一切只是他过度渴望产生的幻觉。 “开始。”他的嗓音低哑,混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哽咽,又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要一个开始。乐缇,我要……我们重新开始。” 他急切地向前逼近半分,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呼吸温热地交织在一起,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委屈:“所以,这个开始,可以现在、立刻、就算数吗?” 乐缇看着他紧张到几乎屏息的神情,忽而莞尔一笑:“当然了。” 既然离开的缘由已然明晰,他的决心与诚意她也看清——话既已说出口,她便从不缺少翻篇的魄力,与重来一次的勇气。 跌倒过的地方,可以重新站起来。 那么爱过的人,自然也可以再爱无数次。 爱就是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贺知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盯着她不肯移开视线,低声应道:“好。” 乐缇被他盯得耳根发烫,不自觉抿了抿唇:“……你别这么看我。” “我忍不住。” “……”乐缇沉默了一瞬,干脆也抬眸盯着他看回去。 男人的眼底微微泛红,乌黑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底泛着一片薄薄的水光。乐缇心头蓦地一软:“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贺知洲坦率得让人猝不及防:“高兴到想哭的表情。” 乐缇怔住了。她只在那些细腻的日剧里见过这样的男主角,眼睛像小狗一样亮晶晶,哭起来时候泪眼汪汪的,自带破碎感,眼神深情像是天生就会爱人。 而贺知洲此刻,就是那样。 但如果可以,她也真心祝愿他不会再流泪。 “我以前怎么都没发现你是爱哭的类型?”乐缇偏头回想,“你以前在别人面前总是那种拽拽酷酷的,对人爱搭不理的类型,嘴也挺毒的。” “你知道的,”贺知洲说,“我只对你这样。” 像是得到糖果的小孩,他捧在手心舍不得咽下,只小心地感受着表层那一点化开的甜意。接着,脑袋里忍不住开始盘算,到底应该怎么追她,才算一场认真的追求。 在美国留学时,贺知洲不是没见过身边那些家境优渥的公子哥追人的阵仗。大多是送名包名表,时不时周末游艇出游,沉浸在纸醉金迷的世界里。 爱情仿佛成了一场只需要用金钱堆砌的竞赛。 在他看来,物质能给的安稳固然重要,但他更渴望的是与她之间那种深层的、精神上的同频。 最重要的是能读懂她所感所想。 他想做的不只是一个合格的男友,而是一个能真正走进她精神世界,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静了片刻,贺知洲又继续说,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毕竟是第一次正式追人…没经验,”他顿了下,抬起眼认真看她,“但我会认真做好。如果哪里我做得不好……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乐缇看到他认真的眼神,唇瓣动了动,最后只是很轻地应了声:“好。” … 回房之后,贺知洲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放空了好一会儿。 他又打开微信列表唯一置顶的聊天框,点开乐缇的头像,点开大图,又退出,再点开,再退出,反反复复乐此不彼。 完了,今晚估计是彻底睡不着了。 刚把屏幕按熄,微信却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他咯噔一下,短短几秒里念头飞转——是不是乐缇也睡不着?是不是她也想再说点什么?是不是…… 他迅速点亮屏幕。 发信人:向洋。 他的嘴角一下子又垮了下去。 Big洋:睡了没? 他面无表情地把对话设为免打扰,冷淡地回了个“?”。 Big洋:啥时候回来啊,乐队不要了是吧 贺知洲:明天 Big洋:你和企鹅小姐咋样了? 贺知洲:你为什么对我的感情生活这么感兴趣 Big洋:因为我是你爸爸 贺知洲:……滚 Big洋:不说我问她去 贺知洲:有病吧你 Big洋:? 贺知洲:你不能跟她聊天 Big洋:??? Big洋:666,占有欲这么强啊老弟 为了平复向洋的好奇心,贺知洲终于说:今晚我说我想追她,她同意了 屏幕那端安静了几秒。 Big洋:你是不是哭着求她了? 贺知洲耳根一热,手指用力敲字:?我哭什么? Big洋:哭没哭自己知道 紧接着,向洋发来一张比格犬表情包,小狗正仰着头,假惺惺往自己眼里滴眼药水。随后是一条贱兮兮的语音:“你是不是这样求的——呜呜呜,能不能给我一次追你的机会,我可以做你一辈子的小狗!” 贺知洲面无表情地打字:再烦真拉黑了 为了防止好友继续犯贱,贺知洲干脆把向洋暂时拉入“小黑屋”中。 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重新躺平…… 回京州后,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之前约定好的一个月之期。 乐缇这两天又开始忙碌,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这天她下班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贺知洲在客厅收拾行李,一只黑色行李箱已经合上立在墙边。 她愣了一下:“你……在干嘛?” “一个月就要到了,你说过让我一个月到了就搬走,我会遵守和你的约定。” 乐缇说不清此刻心里什么感觉,看着他的行李箱,才猛地记起自己确实撂过这样的话。 没想到他竟然把她每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行李箱,一种微妙的失落浮上心头,状似随意地问:“你找到房子了?” “嗯,找到了。” 饭特稀在这短短一个月里早已“叛变”,此刻正围着贺知洲的脚边打转,全然不知离别在即。 乐缇放下包,想去倒水。 贺知洲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从冰箱取出玻璃壶,倒了杯冷泡茶递过来:“试试?按你口味调的,没那么甜。”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清凉温润。忍不住又问:“你是……要和那个向洋合住吗?” 家里开了暖气,贺知洲只穿了件简单的黑T和廓形牛仔裤,黑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皮肤很白,乍看像个清爽的男大学生。凸起的腕骨上那根红绳依旧醒目,手臂淡青色的脉络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他懒洋洋地倚在冰箱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喝水,听到这问题,嘴角很轻地扬了下:“不是。” “哦。” “怎么了,”他看着她,“不高兴了吗?” “为什么要不高兴?”乐缇生硬地解释,“其实我一个人住挺自在的,一个人也可以做很多事,在家里鬼哭狼嚎都行。” 贺知洲一时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静了两秒,他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我们会天天见的。” “谁要跟你天天见。”她没好气地说。 “我。”贺知洲看着她,“说好的一个月就一个月。我也没有身份继续留下,也怕自己做一些没有分寸的事。” “……” 饭特稀又蹭过来,爪子搭上贺知洲的裤腿。他顺势蹲下,修长的手指挠了挠狗狗的下巴,嗓音低柔得不可思议:“稀稀会想我吗?” “……”乐缇差点一口水呛到,“你怎么还真叫它‘稀稀’啊?好难听。” 他不假思索:“因为我名字也是洲洲。” 这一个月以来,她每每在家里叫“粥粥”,他总是条件反射般t,甚至比这只金毛更快地看向她。 每次都想应,却又看着她蹲下来去抱狗。 乐缇再次强调:“说了粥粥是吃的那个粥,跟你同音字而已!” “那也不好。” “为什么?”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到她脸上,一点也不遮掩:“我会吃醋。” 乐缇顿时哑然。 又过了一会儿,问他:“你今天就搬?” “看情况,今晚或者明早。” 乐缇点点头,把杯子放在岛台上,转身想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既然要搬了……我请你吃顿饭吧。” 贺知洲正抬眼望着她。 乐缇对上他的视线,稍显生硬地补了一句:“别多想,就当是谢谢你最近帮我遛狗。” 贺知洲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心里像迸发一小簇无声的烟花,面上却只是淡淡颔首:“行。” 他克制着没让嘴角翘得太明显,转身随手拿起一块抹布擦起已经相当整洁的岛台,背对着她,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不过得我买单。” “Why?” “谢礼是你提的,”他不假思索,“买单的资格得归我。” 乐缇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行吧,你定位置。”想了想,又提议,“找个宠物友好餐厅吧?” “没问题。” “那你等我半小时,我休息下,换个衣服就来。” “不着急。” 看着乐缇上楼进了房间,贺知洲终于停止假模假样收拾岛台的行为,飞快抬手碰了碰自己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要共进晚餐了。 ——两个人。(不算狗的话) ——她主动提的。 他心情很好地弯下腰揉了揉饭特稀的脑袋,才转身回自己房间。 认真挑了家环境好、评价不错的西餐厅后,他又把刚收进行李箱的几件衣服一股脑抱了出来。 约会是一件神圣的事。 他必须让乐缇觉得和他一起出去吃饭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穿得够帅,但又不能显得太刻意。 换好衣服,重新抓了抓头发。贺知洲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眉头微蹙。 还行。 应该……还行吧。 除了在乐缇面前,他从来没有容貌焦虑过。 半个小时后,乐缇穿着白衬衫搭配浅色高腰牛仔裤,一会儿要穿的黑色风衣还抱在臂弯,头发松松垮垮地扎了低丸子头,一下来就闻到空气中散发的淡淡香水味。 一抬眼,就看到贺知洲已经给狗套好牵引绳,站在玄关处等她了。 乐缇在看清他的穿搭后微微怔住。 同样是黑色长款风衣,里头叠穿着黑色半高领和浅灰色衬衫。 他的画风也从刚才的日常居家,陡然变成另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卷发向后抓了个龙须背头造型,露出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显得随意又慵懒。 实在是一张过分赏心悦目的脸。 他这样不像是要出门吃顿便饭,倒像刚从什么时装片场走出来,腕线过裆,身材比例也很好,腿长得有点不讲道理。 乐缇顿了下脚步,快速打量了一下他,忍不住说:“贺知洲,你怎么突然变高了?” “什么?”他抬眸看过来。 “现在看上去像190,你不是187吗?” 贺知洲表情认真地纠正:“现在189了。” “?” “出国后又长了两公分。” 其实他现在的净身高188.6,但四舍五入就是189,这应该不算撒谎吧? “好吧。只是吃个饭而已,你打扮好隆重啊。” “有吗?”贺知洲若无其事,“就随便换了件衣服。” “是吗?”乐缇的目光从他精心抓过的头发扫到挺括的大衣下摆,“那还挺随便的。” 贺知洲:“……”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 两人带上狗离开家,这次负责开车的还是贺知洲。到了目的地餐厅,他下车后很自然地接过乐缇手里的牵引绳,走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 饭后,他们又驱车到附近的公园遛狗散步。 秋意正浓,公园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银杏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暖黄的路灯透过枝桠洒下斑驳光影,不远处长椅旁,几个年轻人正笑着互相拍照,秋风捎来隐约的谈笑声。 乐缇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贺知洲抓紧机会,示意她去长椅上坐好。 乐缇不明所以,“干嘛?” “拍照纪念。” “纪念什么?” 还能纪念什么。 当然是纪念重逢后第一次正式约会啊。 贺知洲装没听见,已经举起手机调整角度。 乐缇只好在长椅上坐下。 虽然是摄影师,她却很少成为镜头前的焦点,姿势有些拘谨,连微笑都显得小心翼翼。 贺知洲却拍得极其投入,拿着手机换了好几个角度。 她终于忍不住问:“好了没?” “好了。”他这才收起手机。 “我看看。” 接过手机,乐缇连续翻看了好几张,几乎没有什么构图可言,画面中心都是她,金灿灿的落叶是一点也没拍到。 “你怎么都没拍落叶,”她头也不抬,“全是我。” “落叶有什么好拍的?”贺知洲回答得理所当然,勾了下唇,“有没有可能我压根没想拍这些,光顾着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真诚无敌 第49章 乐缇怔怔地望着贺知洲含笑的眼眸。 一阵风过,几片落叶簌簌从他们之间飘落。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和他一起追过的那部韩剧《鬼怪》里面也有这样一个场景——男女主并肩走着,落叶纷飞,传说如果抓住飘落的枫叶,和同行之人的爱情便会实现。 又有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下。 乐缇还没来得及抬手,贺知洲已经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它。他捏着叶柄转了转,心有灵犀地看向她:“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一起看过一部韩剧,里面说抓住落叶代表什么?” 她眨眨眼,“不记得了。” 贺知洲一眼看穿她在装傻,却没戳破,只是嘴角弯了弯:“那我还记得。”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跟你一起看过的电视剧我都有认真看。”贺知洲甚至记得这部电视剧里乐缇最喜欢的桥段是什么。 ——“今年会遇见心软的神吗?” ——“会吧。” 乐缇伸手想去拿他指间那片叶子。贺知洲却微微向后一撤,将叶子举到路灯下仔细看了看。 还不错。 是一片形状完整,脉络清晰的叶子。 然后他妥帖地将叶子收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 乐缇看到他这一动作,忍不住问:“你该不会要把它带回去框起来吧?” 贺知洲诧异地看向她,立刻表示认同:“好主意。” “……”她沉默几秒,“我开玩笑的。” “可我不是。” 夜风又起,更多叶子簌簌落下。 乐缇仰头看着,“还有好多,快接。” “不用了。”贺知洲停顿了一下,“我知足了,只要这一片就够了。” … 回到公寓楼下,乐缇牵着狗走在前头,贺知洲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驻足了许久。 比起她的脸,他更熟悉她的背影。 就是这样平淡而温馨的画面,却是他七年之间只有在梦里才会实现的场景。他下意识拿出手机,举起手中的落叶对着她的背影合拍了一张。 乐缇回头问他:“贺知洲,你站着干嘛呢?” 他迅速锁屏,将手机收进口袋,大步跟上去:“没什么。”走到她身边时状似随意地补了句,“刚才在看月亮。” 乐缇抬眸看夜空,歪着头,“哪来的月亮?都被云遮住了。” 贺知洲看着她,“只有我看得到。” “……”。 第二天一早,乐缇下楼时才看到他刚发的微信,说是今天早上有工作要赶,还未反应过来,他就真的利落从她的公寓里搬走了。 除了不知何时买给小狗的用品外,衣架上还留着他的一件外套—— 不知是无心遗忘,还是有意为之。 不过乐缇也很快扎进了忙碌之中。 上午的商拍又遇上难缠的甲方,下午又在工作室开了整整四个小时的头脑风暴会。 结束时,窗外暮色已浓。 她最后一个从会议室走出来,经过落地窗,听见两个新来的实习生端着咖啡闲聊八卦:“我刚拿咖啡上来,看见有个卷毛帅哥在大厦楼下等人诶,巨帅,还特别高。” “该不会是男模特吧。” “不知道诶,他还抱了束花。” “等女朋友?” “可能,总之特别养眼。” 听到“卷毛”两个字,乐缇下意识想起贺知洲,但今天他们并没约见面。她走到窗边往下瞥了一眼,大厦外街灯t初亮,楼下人影模糊。 她拿出手机,掠过那些未读的工作消息,点开那个最显眼的宇宙头像。 Zeus:Hello Zeus:大摄影师在干嘛 Zeus:我发现了一家烧鸟店,要不要一起去 隔了几分钟。 Zeus:工作居然一下都不摸鱼? Zeus:ok无所谓 Zeus:我的眼睛会下雨 Zeus:下小雨[雨] Zeus:下中雨[雨][雨] Zeus:下大雨[雨][雨][雨] 又是半个小时后,三条语音消息发了过来。 乐缇点开听筒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那种搞怪变声器玩具的音效,还是滑稽的小八嘎腔调:“某人已经整整一个下午没理我了,我滴被冷暴力了是吧?” “老实交代,冷落我的时候又在捂热谁?” “——捂热谁啊!!八嘎牙路!” 乐缇听到后一秒破功被逗笑,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忽然松了下来。 她停下来,站在原地拿着手机回消息,浑然不觉落地窗边的实习生们闻声回头,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乐缇先回了个:? 想起之前他也用类似的小玩具逗过自己,她在输入框里敲下“这又是什么搞笑玩具…”,字还没发出去,对面已经闪电般回复: Zeus:就一个问号? Zeus:你好冷漠[难过] 乐缇一怔,看着那个委屈的黄豆表情,没忍住又笑起来。她长按刚发的消息,点了撤回,重新编辑,添上几个跳跃的火焰emoji表情。 乐缇:刚[火]收[火]功[火] 乐缇:那这样呢? 乐缇:够热了吗 Zeus:那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再冷了 乐缇没忍住又笑出声,再抬眼时,发现那两个实习生还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地望着她。 她稍稍收敛笑意,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你们怎么还不下班啊?” 如今的实习生大胆又可爱,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笑着问:“Letty姐,你刚才笑得好开心哦,是不是恋爱啦?” 她第一反应是:“有吗?”顿了顿,“没谈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拖长音:“哦~~” 尔后其中一个女生眨眨眼说:“之前都没见过你对着手机笑得这么开心过捏,每次不是皱眉就是就是皱眉。” “我怎么不记得?”乐缇装傻绕开话题,“你们不下班那我先走啦,拜拜。” 两个女生是大学同学,本来关系就好,赶紧拿了包追上去,和乐缇一起进了电梯。 “Letty,刚才我们在楼下看到一个卷毛大帅比,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真的很帅。” 乐缇还在想怎么回贺知洲的消息,对什么卷毛帅哥提不起兴致,只随口应道:“抱歉,我对帅哥已经免疫了。” “也是哦,你拍过那么多帅哥!” “现在留卷毛的帅哥多吗?我现实中都没怎么看见过,感觉比较考验建模。” “言初不就是卷毛嘛。” 到了一层,几人刷脸出闸机。没走几步,旁边女生忽然压低声音兴奋道:“快看,他还在那——Letty姐你看,是不是超帅!” 乐缇抬眼望去,脚步蓦地停在了原地。 不远处,停靠着一辆扎眼的法拉利296GTS黑武士。一个熟悉的身影倚靠在车旁,穿着黑色连帽衫外搭很有设计感的拉链皮夹克,宽肩窄腰,身材比例逆天得好。 一眼望去,人竟比那辆豪车更引人注目。卷发造型精心显然又打理过,侧脸轮廓清晰流畅,下颌线棱角分明。 乐缇不禁想,倘若Pluto并非以覆面形式登台,贺知洲这张脸该会吸引多少目光。 而最惹眼的,是他怀中那束这个季节几乎见不到的花。 她的视线在花上停顿了片刻。 ——是野蔷薇。 之前为拍摄寻找蔷薇,她跑遍京州十几家花店才买到一束。 乐缇停在原地,本想等实习生离开后再打招呼,贺知洲却先一步发现了她。他原本平淡的脸上倏然扬起笑容,唇角弯起,大步朝她走来。 “我靠——” “帅哥,你跟我们Letty姐姐认识啊?” 贺知洲抱着花一点也不尴尬,坦然大方,看了眼拎着包装淡定别开脸的乐缇,笑了下,懒洋洋地说:“是啊。” “哦哦,你是她男朋友吗?” “不是。”贺知洲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认真,“不过,我正拿着号码牌等着。” “啊?”女生一愣,“什么牌?” 另一人立刻会意,笑着接话:“该不会是爱的号码牌吧哈哈哈?” “我丢哈哈哈!” 乐缇简直招架不住这样的场面,耳廓微微发烫,低头一把抓住贺知洲的手,快步往前走去。 贺知洲垂眸看了眼被她牵住的手,先是怔了怔,随即唇角漾开笑意。他顺势将她的手握紧,故意放慢脚步,任由她拽着自己往前走。 今天出门前看了眼黄历,的确有点幸运,宜搬家,宜约会。还有跑遍十几家花店,竟真买到了想要的蔷薇,还牵到了她的手。 “你在楼下等我很久吗?” 贺知洲顿了顿:“没啊,刚到。”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手中的花上,“哪来的花?” “送你的。” “谢谢,”她接过来,“怎么突然送我花?” “送花需要什么理由?”贺知洲不假思索,“因为想送,还有觉得以后每一次约会都想送你一束花。” 乐缇轻声问:“那为什么是蔷薇呢?” “我在想什么花最像你,第一反应就想到了蔷薇。蔷薇花的茎上带有尖刺,生命力很顽强,能够适应各种环境和气候,象征着坚韧与勇气。”贺知洲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你在我眼里就像蔷薇。”* 乐缇从没听人这样形容过自己,一时怔住,许久没说话。 从前她也收到过几束追求者送的花,无非是玫瑰,红的、白的,其中不乏稀有品种,唯独没有人送过蔷薇。 她低头望着怀里的蔷薇,看了好一会儿。 贺知洲注视着她,忽然问:“今天工作不开心?” 她诧异抬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读心术,”他唇角轻扬,“想学吗?” “哦,那学费多少?” “不用钱,免费。”贺知洲咳了一声,“一起吃顿饭就教你,怎么样?” ——果然。 乐缇佯装为难地思忖片刻,答:“好吧,那就勉为其难答应了。” “太谢谢了!” 她也装模作样:“不客气。” 贺知洲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今天我开车,坐我副驾。” 乐缇望向那辆挂着京A牌照的法拉利,“这是你新买的车?” “不是,借我经纪人的。”贺知洲顿了顿,忽然觉得有必要和她说清楚自己目前的财务状况,又强调说,“该还的钱我已经还清了,现在清白身。我已经有买车的计划了,不过打算等真的安定下来再计划。” 乐缇微怔,望进他深邃的眼里,由衷地笑了:“那很好啊。” “是。” 她又补充一句:“贺知洲,你会越来越好的。” 贺知洲动作一停,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应道:“嗯,一定会的。” … 两人开车来到一家新开的烧鸟店。 经典的日式庭院风格,店内灯光偏暗,此时客人尚不多,氛围恰到好处。 乐缇将花留在了车里。 一进店就听到有女生驻唱在唱歌,这还是乐缇第一次碰见烧鸟店还有live现场的。 两人选了个角落的位置。 看了菜单,点了刺身拼盘和各部位的烧鸟串,当然少不了提灯,又加了一份天妇罗、两枚金枪鱼手握,以及一锅肥牛寿喜烧。 天气转凉,热腾腾的寿喜烧正合时宜。 这家店上菜也很快。 乐缇看着眼前咕噜咕噜冒着泡的寿喜锅,贺知洲坐在对面,已经替她打好无菌蛋放入小碗中,仔细搅匀后推到她手边。 她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烧鸟必须配酒才完美。 她又看了一眼菜单,威士忌嗨棒、烧酒、生啤、清酒似乎是每家烧鸟店的标配。最后点了99元6杯的麒麟生啤,又抬眼问贺知洲:“你要不要喝酒?我们等下吃完可以叫代驾。” 贺知洲看向她:“我不喝酒。” “……”乐缇有些意外,“你在国外也没喝过?” “嗯,没喝过,滴酒不沾。” 其实在国外的日子,他不是没想过借酒消愁。可每次念头一起,就会想起父亲对那些东西的依赖的模样。他怕自己也会陷入同样的漩涡,于是干脆从根源开始隔绝,从不尝试。 “那你们乐队要是有酒局怎么办?” “我一般都推说酒精过敏。”等酒之t际,贺知洲拿起茶壶,给她添了杯热麦茶,“而且向洋很能喝,他会替我挡。” “那他人好好啊。” “是——”贺知洲点了下头。 说完他抿了抿唇,眼皮微微垂下,拿起手边的茶杯欲盖弥彰地喝了一口。 生啤也上桌了。 乐缇喝了一口,感觉还不错,这几杯大杯的生啤都被她包圆了。 贺知洲垂眸看她,眼里带着笑:“怎么喝这么多啊?借酒浇愁?” 乐缇托着下巴,酒意渐渐浮上脸颊,红扑扑地望向他,小声嘟囔:“今天遇到个难搞的甲方,有点烦。” 不过这家店真是解压的好地方。 有美食有音乐,暖黄灯光下是微微焦的烧鸟,再加上驻唱歌手的温柔嗓音,那些烦恼似乎也被驱散了几分。 只是驻唱歌手十来分钟前就不见了踪影。 贺知洲看到她频频扫过去几眼,了然询问:“想听歌?” “对啊,live结束了吗?” “想听的话,我唱给你听,怎么样?” 乐缇反应慢了半拍,抬手贴了贴发烫的脸颊,望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唇角弯起:“真的?在这里?神秘的Pluto主唱大人。” 贺知洲看着她,微微一怔,随即拉开椅子站起来,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脱口而出:“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主唱。” 乐缇已有几分微醺,听他这么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十分配合地轻轻鼓掌:“那你去吧,我会好好听的。” “好。” 乐缇看着贺知洲走到吧台,和店长交谈几句后,真的走上了台。他抱起吉他试了几个音,没有放伴奏,直接弹起一段即兴的旋律。 他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曲着,对着麦克风哼唱起来。只前奏几句,店内客人的目光便纷纷被吸引了过去。 很典型的R&B唱法。 前几句歌词缓缓响起—— 是一首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 “我怕来不及/ 我要抱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皱纹/ 有了岁月的痕迹/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 直到失去力气 为了你我愿意/ ……” 贺知洲的唱腔极具辨识度,嗓音低沉,每一个转音都像行走的CD,独特而抓耳。他低头拨着弦,灯光下深邃的眼睛格外明亮。 继而,他目不转睛地朝乐缇看了过来。 “动也不能动/ 也要看着你/ ……” 乐缇捧着脸看着他唱歌,对上他炽热又毫不掩饰的视线,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心头涌起某种比酒意更令人微醺的情绪。 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继续唱着: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 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 ……“* 或许是他倾注的情感太过浓烈,店内渐渐有人跟着轻轻哼唱,打起节拍。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氛围被悄然点燃,仿佛成了小型演唱会现场。 一曲终了。 有人吹了个口哨:“好听哥们,你是驻唱歌手吗?再来一首呗。” “对啊对啊,好好听啊!” “再来首《红豆》行不行啊?” 贺知洲放下吉他,站起来,直白地说:“抱歉,不是驻唱,我唱给喜欢的人听的。” 又是一阵起哄声。 许多目光都朝他们投过来。 贺知洲回到她身旁坐下,在暖昧的灯光中微微倾身。淡淡的大吉岭茶香萦绕而来,他低头问她:“喝醉了?” “……有点吧。”她拿出手机,想干什么又忘了,顿在原地。 贺知洲看了一眼,想起上次她喝醉后在车里打电话给他的情形,喉结轻轻滚动,“想打给贺知洲吗?” 乐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有些不解,“你不就在我面前吗?” “打一通试试?”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下意识拨出那串早已变成空号的旧号码。 下一秒,贺知洲从皮夹克口袋里拿出手机。 “嘟——”的一声。 电话竟然接通了。 这次不再是空号。 贺知洲在她面前接起了电话,一只手托着下巴,垂眸笑着看她,嗓音温柔缱绻:“Hello啊,小企鹅。”—— 作者有话说:赶在ddl “*”: 1.“蔷薇花的茎上带有尖刺,生命力很顽强,能够适应各种环境和气候,象征着坚韧与勇气。”——关于蔷薇的介绍来自百科修改介绍。 2.歌词来自林忆莲《至少还有你》—— ps:电话号码是回临宜,贺知洲找时间去补办的嘿嘿嘿! 第50章 乐缇重新拨通了七年没有任何回应的号码。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直到听筒里传来近在咫尺的低沉悦耳的嗓音,才像被烫到般怔住,低头确认了眼屏幕。 是那串她曾背得滚瓜烂熟的数字。 “等等,你……”她彻底怔住,“你手机号怎么回来了?” “我想让这个号码继续留着,”贺知洲垂眸注视着她,“不想再让你找不到我,失去的我想尽力一点点弥补回来,如果弥补不了——” “就怎样?” “那就我们一起再创造新的记忆。” 乐缇呼吸一滞。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他专注的注视下,她忽然觉得店里的空调好像坏了,不然怎么脸颊发烫,指尖微麻。她下意识抿了抿唇,举起手对着脸扇风:“……好热啊,我还想再要一份冰淇淋。” 贺知洲又给她点了一份獭祭冰淇淋。 冰淇淋上来后,他拆好递给她,然后单手托腮,悠悠看她。看她小口小口挖着冰淇淋,腮帮微微鼓起,像只囤食的仓鼠。 看着看着,他就顿在那里,挪不开眼了。 明明是一张熟悉到能在梦里一笔一笔勾画出来的脸,此刻却像初次见面般,怎么看都新鲜。 乐缇故意别开脸不看他,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颤着,白皙的脸庞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连耳垂上那粒小痣都生动得要命。 他忽然有点惆怅。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 他错过了她多少这样的瞬间? 遗憾裹挟着他的思绪。 下一秒,猝不及防地。 乐缇又吃了一口冰淇淋,突然凑近看他的脸,“…贺知洲。” 贺知洲差点呼吸骤停。 ……简直防不胜防。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靠近他? 有点搞不懂她到底醉了还是没有。 贺知洲的耳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烧了起来,在她凑近的瞬间心率飙升,垂眸看了眼iwatch,心率已经来到了185。 他强作镇定:“怎么了?” 乐缇眨眨眼,“哇,你的脸好红啊。” “因为你在看着我。” 她反问:“谁看你都会脸红吗?” “——不会。”他几乎不假思索,又下意识地接上,“只有你。” 乐缇微微一怔,却没有退回到安全距离,和他之间只隔着一根手指不到的距离,眼睫毛扑闪扑闪。 贺知洲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别靠我这么近。” 她歪头,眼里漾着不解的光。 他闭了闭眼,像在忍耐什么,再开口时嗓音低哑:“乐缇,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 她讷讷的:“……什么?” “你离我这么近,”他睁开眼看她,眼底情绪翻涌,“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贺知洲太阳穴跳了跳。 ——她绝对是故意的。 他脱口而出:“当然是忍不住想吻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僵住了。 操。 怎么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即便是青梅竹马,即便曾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他也从未真正越界。接吻这种事,总该等她愿意才行。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还只是“普通朋友”。 他抬手有些慌乱地搓了把脸,指节抵着发烫的额角。脑子飞速运转着补救方案:说开玩笑?太假了吧。转移话题?好像也来不及了。 然而再抬头时,却看见乐缇正望着他笑。 贺知洲怔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抬眼盯住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闷闷地问:“……你是不是在钓我?” 乐缇双手托着脸颊,或许是酒精给了她勇气,她点了点头,坦然得理直气壮:“愿者上钩。” 贺知洲被这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 心跳彻底失控,在胸腔里乱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低下来,竟带上几分说不清的委屈:“哦?那我已经被钓成翘嘴了,你打算怎么办?不负责吗?” 他的语气听上去莫名带了点委屈。 乐缇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可我什么也没做呀。” 贺知洲看着她,最t后很轻地笑了一下,用近乎叹息的气音低低道:“……负心的钓鱼佬。” … 最后一勺终于冰淇淋吃完,结账离开。 乐缇站在店门口,让冷风吹拂发烫的脸颊。 酒意散了几分,却仍有些微醺,手也冷,她忍不住轻轻搓了搓指尖。 贺知洲付完账走出来,见她站在风里,神情有些懵然,便不动声色地站到她面前,挡住风口:“很冷?” 乐缇老实点头:“手好冰。”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犹豫就伸手将她双手拢进掌心——果然凉凉的。他轻轻揉搓着,低下头,认真地朝她指尖呵了口气:“这样呢,好点没?” 乐缇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动作,睫毛轻轻一颤,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时,店内正好有人推门出来。 乐缇侧身让路。 看到这一幕,原来是店内刚才带头吹口哨的大哥。 大哥显然也认出了他们,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两秒,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朝贺知洲打趣:“哇哦~~富公哦,还有女朋友的手给你牵。” 乐缇忍不住笑了出来。 贺知洲刚才在台上弹唱时那么游刃有余,此刻被路人这么一调侃,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没松手,反而轻轻低下头,把前额贴在了她手背上。 乐缇怔了怔。 她看到贺知洲此刻微微泛红的耳廓轮廓,还有他轻轻蹭了蹭的小动作,觉得他这样真的很像一只大狗狗。 她倏然弯了下眼睛,“你干嘛不敢抬头,难道你还会害羞吗?” “……没有。” “那你这是在?” 贺知洲沉默了两秒,额头仍然抵着她手背,声音变得更闷了:“刷点亲密值。” 乐缇一怔,随即笑出了声,发自内心地感叹:“贺知洲你真是恋爱天才欸。” 贺知洲听后却草木皆兵,立刻蹙眉,抬头连忙解释:“我真没谈过。” “嗯?我也没说这个啊。” 贺知洲:“……” … 也许是酒精作用,又或许是因为刚才说了太多话,上车后,乐缇靠在副驾驶小憩,眼皮渐渐发沉。 再睁眼,已经到公寓楼下了。 她迷迷糊糊坐直身子。 贺知洲刚解了安全带,侧过头来看她。 车顶灯在他乌黑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眼神格外柔和,“醒了?” 乐缇揉了揉眼睛,动作慢吞吞的,大脑还未开机,含糊地应了一声:“……我睡着了?” “嗯,”贺知洲眼里浮起一点笑意,“还差点流口水。” “骗人。”她下意识去摸嘴角。 指尖触到干燥的皮肤,才反应过来上当了。 一抬眼,果然撞见贺知洲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的嘴角天生就带着上翘的弧度,此刻笑着更明显了,漆黑的眼眸好似黑曜石一般亮晶晶的,明明是这么惊为天人的一张脸,偏偏歪嘴笑得这么欠。 他眉梢微扬,促狭地问:“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乐缇撇撇嘴,把安全带“咔哒”一声解开:“贺知洲,你好无聊哦。” 说完就推开车门下车。 酒精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去,乐缇故意不回头,径直往公寓楼走。 贺知洲愣了一秒,随即也推门下车。 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三两步就追到她身侧。 “真生气了?”他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多了点试探。 乐缇不吭声,继续往前走。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贺知洲跟在她半步之后,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理理我。” 乐缇还是不理他。 几秒后,贺知洲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拖得长长的,在静谧的夜色里荡开。 “有没有相关部门管管啊——” 他的尾音懒洋洋地上扬,带着点无辜,又带着点委屈。“谁来替我发声。” 乐缇被他这句拖腔拖调的“替我发声”吓得心头一跳,慌忙转身,试图阻止他:“你小声点,别喊好不好?” 她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 贺知洲反应却更快,侧头一躲,还故意压低声音继续逗她:“怎么了,怕别人听见吗?” “你还说!”她更急了,另一只手也扑过去,整个人的重心都随着动作往前倾。 贺知洲本是笑着想再躲,却见她身子一晃,脚下似乎被路沿绊了一下,惊呼声还没出口,人已经直直地朝他栽过来—— 他下意识张开手臂。 下一秒,喜欢的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他的怀里。 乐缇的手没能捂住他的嘴,反而被他顺势捉住了手腕,另一只手臂则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住。 两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乐缇的额头抵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香味,除了大吉岭茶的味道之外,还有一种很特别,独属于贺知洲自己的香味。 描述不出是什么味道。 空气里只剩下彼此骤然交错的呼吸。 贺知洲的喉结蓦地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僵硬的身体,还有她散落在他颈侧的发丝,痒痒的。他慢悠悠地笑了一声:“这次不能怪我了吧?小企鹅。” 他的嗓音低低的,含着笑意,又像在哄人:“是你要扑过来抱我的啊。” “我喝酒了没站稳啊。”乐缇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闻言闷闷地反驳,“那你就不会躲开吗?” 贺知洲没立刻回答。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覆着她的后脑勺,接着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然后乐缇听见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气音,带着点无奈,又透着种再坦荡不过的理所当然: “我根本没想躲啊。” 如果可以,他想就这样和她拥抱到天荒地老。 … 嬉笑打闹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乐缇靠在轿厢壁上,回想起刚才和他在楼下拥抱的那一幕,还是心跳加速。 又看了眼反光的轿厢壁。 贺知洲靠在电梯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今天的电梯怎么上升得这么慢? 直到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 乐缇率先走向自家门口,刚要按密码,才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贺知洲还跟在她身后。 乐缇转身看他,“我到家了,你还不回家吗?” 问完才想起来,她连他现在住哪儿都不知道。 贺知洲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对面,“我也到家了。” 乐缇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对面一直没人住。” “现在有了。”贺知洲眉梢微挑,“我刚搬进去。” 看着她一脸懵的表情,贺知洲反倒有些诧异:“你不知道?”他指了指对门,“这房子也是我叔叔的。” 好吧,有钱人的世界她着实不懂。 乐缇输入密码打开门,看向站在门口的人,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晚安。” “好,晚安。”贺知洲应得很快,身子却一动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即将关上门,他又忽然伸手进来挡住门。 “你自己可以吗?” 乐缇又连忙拉开门,“可以,我没有真的喝醉。” 贺知洲忽然有些失落。 该怎么说呢。 他觉得他现在真的像是一个狂热的私生,明明已经送到家门口,却还扒着门缝舍不得走。 她就这么舍得吗? 难道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吗? 明明他们刚才在楼下抱了那么久。 甚至她在烧鸟店还差点亲了他。 ——真是个薄情寡义负心的女人。 小时候就喜欢欺负他。 长大了还这样“玩弄”他的感情,把他钓得七上八下,自己倒潇洒转身。 在门口罚站了半天。 贺知洲又往里瞥了一眼,那只平时听见动静就会摇着尾巴冲过来的小金毛,今天居然没露面。 枉费他偷偷喂了那么多好吃的零食。 真是有了娘忘了爹的小狗。 最后一点赖着的理由也没了。 贺知洲垂下眼,正要收回手,掌心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一亮。 是一条自动推送的新闻: 【双子座流星雨今夜将迎来极大,最佳观测时间在凌晨一点至三点……】 贺知洲目光在标题上停留两秒,嘴角已经不受控地扬起来,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骤然鲜活起来的脸。 他举起手机,“要不要再一起看次流星雨?”——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大家昨天本来想更新的,结果眼镜摔断了,五百度近视完全看不清屏幕,今天加急去配了眼镜,紧赶慢赶,非t常抱歉!原谅我plz!!!!! 52个小红包。 明天会更新6000~[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 第51章【VIP】 第51章 乐缇上楼洗了个澡,下来看到客厅的场景站在楼梯上顿住脚步。那束蔷薇花已经被拆开插在透明浮雕花瓶里。 桌上还摆了几罐苏打汽水。 贺知洲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个毛绒玩具,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饭特稀。 小金毛欢快地扑来扑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她身上顿住—— 乐缇穿着条荷叶边的棉质睡裙,裙摆刚到小腿。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垂下来。 卸了妆之后,脸庞素净柔软。 他稍稍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发干:“你头发吹干了?” “嗯,差不多了。”乐缇趿着拖鞋走过去,经过落地窗时往外瞥了一眼,有些怀疑地问,“贺知洲,你确定我们这里能看到流星吗?要是看不到怎么办。” 这个问题真把贺知洲问住了。 他刚才光顾着找理由多待一会儿,哪有点开新闻细看什么观测位置、光污染指数这些东西。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强作镇定:“时间差不多了,一个小时要是没等到,就睡觉?” 乐缇应了声“好”。 刚才回程路上她在车上睡了一觉,洗了澡之后整个人困意和酒意都驱散了不少,现在让她睡也睡不着了。 贺知洲给她递来一杯蜂蜜水,“刚给你泡的,喝点。” “好,”她在沙发坐下,抱起个软枕,小口小口喝着贺知洲给她泡的蜂蜜水,又觉得这么干等着有点无聊,于是提议,“放部电影看怎么样?” “好,”贺知洲答得很快,“你想看什么我就看什么。” 乐缇捧着杯子,眼睛忽然一亮:“看恐怖片怎么样?” 贺知洲微微一僵:“什么?” “我记得以前我们好像只看过科幻片和灾难片,都没一起看过恐怖片。”她越说越跃跃欲试,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我昨天刷到一部恐怖电影的剪辑,就看了两分钟,感觉特别有意思!” 乐缇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察觉到贺知洲的沉默有点不寻常。 乐缇眨眨眼,慢慢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拖长音“哦——”了一声:“你该不会是……害怕吧?” 贺知洲立马抬起眼,“怎么可能!” “我想起来了,”乐缇更加肯定,“以前每次我说想看恐怖片,问你要不要一起看,你总会岔开话题。” “有吗?”贺知洲很勉强地笑了下,“我怎么不记得?”他试图转移焦点,“主要是今晚这么浪漫的流星夜,看恐怖片不太合适吧?其实我是担心你,大晚上看了不会做噩梦吗?” “不会啊。”乐缇眨眨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半信半疑,“你如果害怕可以直说的,我也可以放宝宝巴士给你看。” ——靠。 简直是明晃晃的嘲讽。 贺知洲莫名看她一眼,差点气笑了:“谁看宝宝巴士?而且我怕什么?” “好,”乐缇一锤定音,“不怕那就看!” “看就看。” 她看着眼前脸色明显僵硬些许的男人,唇边的笑差点绷不住,又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故意煞有其事地补充:“对了你知道吗?这部电影号称亚洲四大恐怖神片的最后一部,被Netflix引入后在全球非英语电影观看排名前十,还获得了金马奖最佳剪辑和美术奖,我正好观摩学习一下这位导演的拍摄手法。” 贺知洲:“。” 乐缇憋着笑,顺手捞过一旁的绒毯盖在腿上,又在几个视频软件里翻找播放源。 找到后点开投屏,客厅的大屏幕暗下来,跳出阴森森的片头字幕。 饭特稀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呜咽一声,默默趴到沙发边的地毯上,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没多久,身边的沙发突然轻轻陷下去一块。 乐缇微微侧头,发现贺知洲不知何时挪近了半个身位,两人手臂几乎要贴在一起。 她顿了下:“干嘛?怕了。” “我是怕你害怕,”贺知洲面不改色地说,“等下如果怕了,我的手可以给你牵。” 她点点头,也不拆穿:“嗯嗯,好的。” 贺知洲又瞥了一眼她腿上的毯子,声音压低了些:“我有点冷,你呢?” 乐缇诧异地转头:“啊?暖气开了26度了,你还冷啊?” 贺知洲:“?” 非要说这么直白么? 贺知洲沉默了两秒,确定她和高中时期比起来,在某些方面依然没那么“开窍”。 “故意的?”贺知洲掀起眼看她,终于放弃迂回战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想跟你盖一张毯子。” 乐缇怔了怔,随即眼睫轻轻一颤。 “哦,那好吧。” 她抿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手指揪着毯子边缘,往他那边慷慨地分了一大半。 “谢了,小企鹅。” “不客气,顺拐大王。” 电影很快开始。 昏暗的客厅里,只剩下屏幕幽幽的光。 乐缇侧过脸悄悄观察,贺知洲不知何时坐得笔直了些,眉头微微蹙着,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的。 其实贺知洲正在进行自我安慰: 看恐怖片也行。 据说恐惧能促进多巴胺分泌,是拉近距离的绝佳方式。 还是她主动提议的。 这样的机会,他没有不抓紧的道理。 “你在想什么?” 贺知洲回过神,面不改色:“在想这部片能不能吓死我。” 乐缇:“……?” 这部片子是伪纪录片的形式,手持镜头摇晃,粗粝的质感让一切真实得瘆人。 故事开头,女主李若男接回了分开六年的女儿,但家中怪事频发。李若男觉得女儿似乎有阴阳眼,让她猝然想起六年前那桩旧事。 开篇还算平静,回忆如潮水般慢慢漫上来。 六年前,李若男和男友阿东、堂弟阿原组了个自媒体工作室,专探鬼屋与都市怪谈。一次机缘巧合,他们深入深山里的陈家庄,想要探访那个传闻中诡谲的地下道。 剧情在三人潜入地道后急转直下。 伪纪录片的形式更是让一切都像是真实发生,黑暗、狭窄的镜头,喘息声被无限放大。 乐缇看得很入神。 到了某个陡然惊悚的节点,贺知洲突然伸手把原本只盖在腿上的毯子整个拉高,严严实实罩在两人头顶。 饭特稀不知何时也被他捞到了沙发上,两人一狗就这么缩在毯子围成的小小世界里。 乐缇低头看了眼,试图悄悄抽回被他无意识攥紧的手,低声提醒:“贺知洲,你的手——” “嘘,别说话,”他头也没回,目光仍死死锁着屏幕,声音压得低低的,“害怕的话可以抓我。” “……?” 乐缇终于看明白了。 贺知洲居然真的害怕恐怖片。 ——并且还是那种又菜又爱玩的类型。 没过多久,剧情推进到女主男友阿东在地道中惨死的画面。阴森的配乐陡然拔高,镜头剧烈晃动。 贺知洲眉头紧锁,振振有词:“怎么这么恶心——” “这些符咒这是真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真的不害怕吗?” 一扭头,话音未落,他猛地停住。 ——毯子下的空间实在太窄了。 他转身的瞬间,嘴唇毫无预兆地擦过了她的脸颊。 温热、柔软的触感,一掠而过。 两个人都愣住了。 毯子外,电影里的尖叫与混乱仍在继续。毯子里,时间却仿佛骤然静止。 两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早已拉近。 贺知洲微微错愕的脸近在咫尺,乐缇也因为这个猝不及防的、甚至称不上一个吻的吻而愣住了。 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就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眼眸深邃得像夜里的海,睫毛低低垂着,一眨不眨地凝在她脸上。 乐缇的呼吸顷刻间乱了。 她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又想别开脸,就像之前每次因为他的靠近而无所适从时候那样。 但这次,眼前的人没再给她机会。 贺知洲直接伸出手,掌心轻轻固定住她的脸颊,动作有点急,另一只手飞快摸到遥控器,“啪”一声按了暂停。 电影里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僵住,身体像是被另一个人操控,动也不能动,唯有此刻颤抖的眼睫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绪。 贺知洲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像是捧住宝物一般小心翼翼,喉结滚了滚,喊她:“宝宝缇。” 乐缇抬起眼,和他对视。 贺知洲长长的睫毛几乎都快要扫到她脸上了,只要稍稍低下头,就可以吻上她。 她有些艰难地咽了下t口水。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泡在甜蜜的气泡酒里,抵抗不了他这样专注的亲近。最后只是晕乎乎地、很轻地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贺知洲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质地: “要不要坐到我腿上?” 她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只是反应的瞬间,下一秒,贺知洲就伸出手臂环过她的腰,稍稍用力,很轻松地就把她抱了起来,稳稳放到了自己腿上。 乐缇低低惊呼一声,手下意识攀住他的肩。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整个人陷进他怀里。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发现,自己身体本能地对他任何近距离的接触毫不抵触。 甚至……本能地想要贴得更近。 客厅一片昏暗。 两颗心却无法克制地向彼此靠近。 贺知洲的视线落在她唇上停了很久,掌心隔着睡衣布料扶在她腰侧,那截腰细得他几乎一只手就能环住。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我现在心跳有多快么?” 两人此刻的姿势无比暧昧。 贺知洲抓起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 掌下传来剧烈而急促的震动,一下,又一下。 “感觉快炸了。” 而乐缇的心跳同样快得离谱。 他的气息仍在靠近,混着方才电影带来的惊悸,让她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她微微屏住呼吸,明知故问:“为什么?” 贺知洲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因为我对你很有感觉。”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认真,目光执拗地锁住她,不肯移开分毫:“我想知道,你也和我一样么?” 乐缇睫毛颤了颤,几秒后,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很快,贺知洲很轻地弯了下唇,深邃的眼里漾开细碎的光,像有星星跌了进去。他又忽然低声喃喃道:“这样的场景,怎么这么像是在做梦?” 他在美国那几年,入睡困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重。可一天之中,他唯一期待的就是闭上眼睛之后——因为也许,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会梦到她。 起初,乐缇在他梦里出现得很频繁。 他梦到过他和她小时候,她拿着绿舌头又逗他玩,得逞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梦到过高中时候,她转过身子趴在椅背上跟他说话,马尾辫一晃一晃;还梦见过公交车上,她困得东倒西歪,最后脑袋一沉直接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而他僵着身子不敢动。 梦一次又一次地醒了。 醒来之后,眼角每每都是湿的。 后来因为生病,他开始吃安眠药辅助入睡,梦到她的次数却变得越来越少。起初他以为是药物作用,擅自断了药,结果整夜睁着眼,身体疲惫得像灌了铅,大脑却清醒得可怕。 在黑夜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戒断反应让他难受得坐起来大口喘息,最后又握着她亲手送给他的拨片项链慢慢睡着。 “我突然想起在美国的时候,”贺知洲望着她,“就是刚和你断开联系的那段时间里,我每一天都在浑浑噩噩地度过,搞不清为什么一天会那么漫长,为什么……像世界末日一样。” 贺知洲眉心微微蹙着,脸上的神情很复杂,有此刻的欢喜,也有回忆带来的钝痛。 乐缇心口一紧,忍不住伸出手,一点点抚平他皱起的眉,“什么世界末日?” 贺知洲静了两秒。 然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底,“因为没有你,所以是世界末日。” 乐缇鼻尖倏地泛酸,她眨了眨有些发热的眼睛,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没有我也算世界末日吗?……好严重的说法。” 他却一字一句:“算我的世界末日。” 乐缇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像被什么东西泡胀了,又软又涩,不是滋味。 在贺知洲虔诚的眼神之中,她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在此刻,她感受到被一个人热烈地、毫无保留地爱着的感觉。 这种爱如此浓烈。 几乎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我和向洋刚认识那会儿,他不小心看到我钱包里你的照片,说我简直是恋爱脑晚期。还有别的朋友劝我,说人不该把另一个人当作自己世界的中心,他们不理解,怎么可能忘不掉一个人。非说我是被自己困住了,不是爱,是执念。” 他顿了顿,睫毛垂下来,“但我很清楚,没有你我的世界就不再完整了。” 她是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缺了,整幅画就失了颜色,没了意义。 也许自由意志真的可以操控一个人不再爱另一个人,也许时间真的能冲淡很多执念。 但贺知洲知道—— 自由意志杀不死他对她的爱。 甚至乐缇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不必回头,不必等待,不必给他任何回应。只要她好好地站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呼吸着,存在着,他就会无条件地爱她。 然后,无可救药地沉沦。 “那现在呢?”乐缇忽然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感觉到他下颌线清晰的轮廓,“贺知洲,我就在你面前,还像是在做梦吗?” 他沉默地看了她很久,久到乐缇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半晌,他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像,”他声音低哑,“像一场美梦。” 她倏尔弯唇笑了。 “但美梦的结尾,我总会做一件同样的事。” “是什么?” “吻你。” 下一秒,贺知洲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下来——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我发誓本来是6000的,写完但是改不完了。 明天见。[撒花]《 》 第52章【VIP】 第52章 在贺知洲吻下来的瞬间,等待已久的双子座流星雨终于降临了。 第一颗流星划过夜幕,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熠熠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 一个很适合初吻发生的夜晚。 唇瓣轻触的瞬间,乐缇猝不及防地微微睁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像是有微小的电流通过。 面前的贺知洲也同样怔了下。 然后,像怕她反悔似的,他毫不犹豫地低头再次吻了上来。 乐缇的手无助地抵着他的肩膀。 贺知洲一开始只是试探着,轻轻触碰她的唇,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原来这就是接吻的感觉。 她的唇瓣好柔软。 乐缇也下意识地,很轻地回应了他一下。 只是这一个细微又同样青涩的举动,让贺知洲的理智在这瞬间被完全瓦解。他顿了下,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随即托住她的后脑,像无师自通般撬开她的唇,将舌尖抵了进去。 更深了。 唇舌毫无章法地交缠,生涩且炽热。 乐缇就这样坐在他腿上,有些抵抗不住这样的架势,几乎节节败退,微微后仰着,又被他扣着后脑勺追着吻。 贺知洲吻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急。 耳边全是他微微起伏的喘。息,混着乐缇失控的心跳,耳廓红得几乎能滴血,整个人像被他一起拖进一片令人沉迷的深海。 窗外的流星划过天际。 不知这么反反复复吻了多久。 只是刚分开一秒钟,她和贺知洲对视了一眼,他就又再次吻了上来。 贺知洲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吮着,两人唇上都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呼吸还很紊乱,他就迫不及待地贴着她嘴唇,哑声问:“……有感觉到吗?” 乐缇被吻到晕乎乎的,脑子里还在迷迷糊糊地想:他怎么吻技这么好?她茫然地启唇,呼吸急促:“…什么?” 贺知洲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我对你的感觉有多强烈。” 乐缇咬了下唇,说不出话来。 贺知洲依旧抱着她不松手,又继续一下下温柔地啄吻她,从她的额头到眼睛,再到鼻尖,最后又忍不住,轻轻含住她的下唇。 怎么都亲不够。 然后,他开始一遍遍地说: “我爱你。” 吻一下她的眼角。 “我爱你。” 又吻一下她的耳垂。 “乐缇,我好爱你。” 乐缇回抱住他,低头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真实的恍惚:“……贺知洲,你不怕我今天真的喝醉了,明天醒来就忘了吗?” 贺知洲低低笑了,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t,“那我就继续跟你说,反反复复地告诉你,我爱你。没关系,我对你一向很有耐心,我会不厌其烦说到你记起来为止。” 顿了下,他又问:“不过,今晚我们第一次接吻,你不会连这个也会忘了吧?” 那样的话也太没良心了。 这可是他的初吻。 乐缇闷声故意说了句:“说不准呢。” 下一秒,贺知洲立刻抬起她的脸,微微蹙眉,黑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低头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唇瓣,“你忘记试试。” “……你威胁我?”乐缇作势绷起脸,伸手推他肩膀,“给我起来,不许你亲了。我们现在是好朋友的身份,谁允许你亲我了?” 贺知洲:“……” 他连忙观察了下她的表情,眼底明明漾着笑意,嘴角还悄悄翘着。 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他这才松了口气。 又趁势凑上去啄了两下她的唇,面不改色地狡辩:“谁规定了好朋友不能接吻?”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是我的好朋友,就都能接吻吗?” 贺知洲倏地沉默了。 她和其他人接吻?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就觉得胸口发闷,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他连想都不敢细想,怕自己下一秒就气到螺旋升天。 “……求你别气我行不行?”他长长地深呼吸,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颊,“这样的‘好朋友’必须只有我一个人,你和别人接吻试试。” 乐缇慢吞吞地挑衅:“哦,你会怎么样?” 他面无表情:“我会死给你看。” 乐缇:“…………” 好直白。 好幼稚。 好……贺知洲式的威胁。 … 两人又在沙发上静静相拥了很久。 窗外的流星雨渐渐稀疏,客厅里只剩下彼此温存的呼吸声。 被冷落许久的小金毛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轻轻咬贺知洲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贺知洲这才如梦初醒。 看了眼腕表,居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 乐缇送他到门口。 贺知洲站在门外,说了句“晚安”后,却没有立刻转身,忽然弯起唇角,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苦恼:“完了,我感觉今晚睡不着了,怎么办?” 乐缇认真地想了想:“我有褪黑素软糖。” “这个对我没有用。”贺知洲忍俊不禁,又微微俯身下来,又捧住她的脸颊轻轻搓了搓,“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睡觉吧。” 乐缇被他捧着脸,说话都有些含糊:“…好。” “晚安。”他松开手,“明天再见,好不好?” “好,”她眨眨眼,“明天见。” … 关上门,乐缇静静靠着门站了很久才回房间。 她躺回床上,定好第二天的闹钟,侧过身闭上眼开始数羊催眠自己。 没过多久,她又倏然睁开了眼。 刚才翻来覆去,她的脑子里都是刚才和贺知洲的那个沙发吻的画面。 贺知洲吻下来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他捧住她脸时温热的掌心,还有从起初的青涩试探到更热烈的吻。 她情不自禁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好像……还有点麻。 啊啊啊。 乐缇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蹬了下腿。 兵荒马乱的一天。 说好的看流星雨呢?流星没看几颗,初吻倒是交出去了。 简直是引狼入室。 ……虽然,她好像也挺享受的。 暧昧期接吻应该……不算奇怪吧? 半晌,她还是睡不着,干脆半坐起来,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和贺知洲的聊天框,输入了个“你”字,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完吻之后一般要怎么说话啊。 好奇怪。好暧昧。 下一秒,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Zeus:被我抓到了 乐缇:? Zeus:你怎么还没睡 乐缇:你怎么知道的?0.0 Zeus:本来以为你睡着了 Zeus:因为看到你聊天框显示正在输入中 Zeus:就忍不住给你发消息了 乐缇捧着手机微微一怔,唇角忍不住悄悄上扬。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那句话发了出去:因为…我也有点睡不着 过了几秒,贺知洲直接一通电话拨了过来。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他懒洋洋的、含着笑意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Hello,晚上好,怎么不睡觉,在南极也熬夜吗?” 乐缇脱口而出:“因为在想你。” 电话那头猝不及防地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贺知洲轻轻的一声咳嗽,像是在掩饰什么。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无奈的轻叹:“怎么突然这么直接,别太犯规行吗?” 乐缇嘀咕:“我哪犯规了?” “本来就睡不着了。”贺知洲轻笑了一声,“因为我也在想你。” 顿了顿,他又像是自嘲一般说:“怎么办,我好像病得不轻,每分每秒都在想你,刚才回来按密码还输错了两次。” 乐缇弯了下唇,小声说:“贺知洲,相思病没药治。” “对啊。”他接得很快,“所以我说,我完了。” 听筒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错着,缠绕着。 谁也没有挂断。 半晌。 “睡着了?” “还没有。” “来玩个小游戏吧。” “好啊,什么?” “很简单,就微信摇骰子吧。三次机会,谁赢了问对方一个问题。” “……好。” “你先来。” 第一局,乐缇直接骰了一个六点。 “看来今晚幸运女神站你这边。”他干脆没摇,“你赢了。有想问我的吗?” 乐缇想了想,问:“高中在天桥看流星那一次,你许了几个愿望?” 他不假思索:“一个。” 她眼睛微微睁大,迫不及待地追问:“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他愉悦的笑声:“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宝宝。” 他的声线本来就很好听,笑起来也很蛊惑人心,在听筒里声音又朦胧了一些。 又这样无比温柔缱绻地叫她“宝宝”。 乐缇握着手机,心跳再次不讲道理地乱了一拍,耳廓又开始泛红。 “轮到我了。” 第二局,他骰子转出一个五点,乐缇是四点。 “啊,差一点。”乐缇对着屏幕撇撇嘴。 “险胜。” “愿赌服输,你问吧。” 贺知洲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问题脱口而出,直白得让她头皮一麻:“刚才和我接吻的感觉好吗?” “…………” 乐缇脑袋瞬间短路。 这、这算什么问题?! 他是不是早就挖好坑在这儿等着呢?! 电话那头,他像是能看见她此刻涨红的脸,忍着笑轻声催促:“嗯?怎么不说话?” “就……”乐缇忿忿地咬了下唇,讷讷道,“我必须要说吗?” “对,这次不许不回答,也不许敷衍。”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就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有点说不上来。”她顿了顿,“有点害羞……又有点开心。” 贺知洲像是没等到预期的答案,有些不可思议地追问:“没了吗?”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点难以忽略的强调意味,一字一句地提醒:“乐缇,那可是我的初吻。” 为什么说得像是一副丢失了贞洁的委屈模样啊! 乐缇被他的语气逗得又羞又恼,下意识地脱口反驳:“可是也是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 乐缇还以为他电话挂了,试探地“喂”了一声。 然后,她听到贺知洲那边传来一声突兀的、清脆的“哐当”声,像是什么玻璃制品被打翻摔在硬物上的声音。 她微微吓了一跳:“什么声音?” “没什么,打翻了一个杯子。”下一秒,贺知洲就问:“你上次不是说,你谈过一两个吗?” 乐缇一时愣住:“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忘了?”贺知洲蹙眉,“上次你问我在国外难道没谈过恋爱,然后我问你谈过几个,你说‘不多,就一两个’。” 乐缇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好像,似乎,大概……是有这么回事? “你记错了吧?”她试图打哈哈蒙混过去。 贺知洲斩钉截铁:“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片刻后,又陡然反应过来,笑了,“你骗我。” 乐缇战术性后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那个,我突然有点困了,睡觉了睡觉了,明天再——” “不行,不说清楚不许挂。” “那交换,你告诉我你许的是什么愿望,我就告诉你。” 贺知洲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你真想知道?” “嗯,”她试探,“与我有关?” “当然。”他的回答毫不犹豫,又t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愿望,” “我那时候对着流星,闭着眼睛想了很久很久,究竟要许什么愿才好。想要的东西好像很多,又好像都不是最想要的。后来我就想,算了,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的愿望……都给你吧。” “所以最后,我就在心里默念——”贺知洲忽然停顿了一拍。 这瞬间像是回到了那个在天桥上和她一起看流星的夜晚,回到了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身边。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跨越了七年时光,依然虔诚如初的祈愿: “‘拜托,无论她许什么愿,都请帮她实现吧。’”—— 作者有话说:30个小红包。 ps:还有3章就正文完啦,大纲的剧情基本都走完了。[求你了] 正文完就是他们在一起的那天。 这本本来就是临时插队的小甜饼,想着加上番外28-30w字数左右,算中长篇。强行写下去没啥状态又怕滥竽充数。 正文完结后就开始更新全糖番外了,具体会再规划的。 追连载的大家非常感谢,写了这本校园文之后就很确定自己的舒适区还是在豪门文了hhh(顺路安利一波:想看破镜重圆题材和黏糊糊恋爱日常的的可以戳专栏看看《港岛有雨》![亲亲],拧巴内向x直球狼狗[眼镜]《 》 【正文完】 第53章 两人互道晚安后,乐缇又刷了一会儿朋友圈,一条新动态弹出来——贺知洲在这个新微信号,更新了第一条朋友圈。 他分享了一首歌。 孙燕姿的《克卜勒》。 点击播放这首歌,歌词一句句浮上来: /反射我的孤寂 /提醒我 /我也只是一颗寂寞的星星 乐缇闭上眼,想起贺知洲送她的那个星星挂件,还想起他刚才在电话里说的,在美国那些孤独的日子。 这么多年他一直就像星星一样,永远在她抬头就能望见的地方,沉默而坚定地亮着。 可她不想他做一颗寂寞的星星。 她点了个爱心,评论:【现在还是吗?】 只是几秒后,通知栏就跳出了回复。 “Zeus”回复了她,没有多余的字,只是引用了歌词的最后一句以作答案:【我不再是一颗寂寞的星星】 接下来的半个月,贺知洲雷打不动地接她下班。即使搬到了对门,他仍然会找到各种方法在她面前晃悠,晚上又借着遛狗的名义拉她下楼散步。 转眼到了十二月的第一天。 下班前,乐缇接到了羿扬的电话。 “下班了吗?”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晚上一起吃饭?” 乐缇想到前天贺知洲就说十二月的第一天很特别,问她要不要来他家煮火锅,稍作迟疑,还是婉拒:“抱歉啊,今晚我有约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是贺知洲?” 乐缇也没回避,坦然应道:“对。” “好,不吃饭也没关系,”羿扬的语气依然平和,“但有样东西,我想当面还给你。” 乐缇刚走出工作室,想着让羿扬叫跑腿送过来,就听到他又说:“再见一面吧,我要出国了。” 她脚步顿了下,“好,在哪里?” “就你公司附近那家餐厅吧,我正好在附近,开车过来,很快。” “好。” 挂了电话之后,乐缇发消息给贺知洲,却半天没收到他的回复,猜测他大概率是还在忙。 Pluto乐队最近要以挑战者身份空降一档新的乐队综艺,贺知洲和几个成员这几天都闷在排练室里,手机丢在一边是常事。 到了咖啡厅。 乐缇找了靠窗的位置落座。 没等多久,就看到羿扬那台黑色奔驰驶入视野,稳稳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羿扬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黑色西服,外面套了件同色长款风衣,脸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文雅。 乐缇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忽然想起颜茹以前总问的那个问题:“羿扬多好啊,又优秀又专一,你怎么就是不动心?” 是啊,为什么呢。 一副好的皮囊固然重要,但她和羿扬相处的时候却并没有那种同频的感觉。 同频是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 和同频的人在一起可以聊琐碎的日常,也可以突然扯到外星人和UFO,就算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各做各的事,也永远不会觉得无聊或尴尬。 而她和羿扬之间,缺的恰恰是这种“同频”。 这个点咖啡厅大多是上班族。 羿扬在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很自然地笑了笑:“喝点什么?还是美式?” 乐缇微微一怔,随即也笑起来:“别,下班了。我想喝拿铁。” 羿扬稍显诧异地看她一眼:“之前看你总是点美式。” “工作需要提神嘛。”她弯了弯眼睛。 羿扬倏尔沉默几秒:“这样。” 咖啡上桌后,乐缇主动问:“对了,你刚才电话里说要给我什么东西?” “嗯。”羿扬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推到桌面上,“打开看看。” 乐缇看着那个明显是首饰盒的方寸小物,手指顿了顿,没动,语气里带着迟疑:“这里面是……” 羿扬难得露出一丝玩笑的神情:“放心,不是戒指。” 看她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羿扬心中一涩,面上却忍不住笑出来,笑她的坦诚,也笑自己那点早就该放下的执念。 乐缇这才打开盒子。 然后,彻底愣住。 盒子里躺着的不是戒指,也不是项链。 是高考后,她在胖子烧烤聚餐后丢失的那枚星星挂件,被妥帖完好地保存在首饰盒里,依旧如初。 乐缇一下反应不过来,“这个是?” “是你高考后那晚丢的挂件。” “怎么……会在你这?” “那晚送你回家后,我又沿路回去找了很久。”羿扬注视着她,“最后在拐角的花坛边找到了它。” “我当时找到的时候很高兴,本来想第二天就还给你。可是想起你那天晚上难过的样子,我又犹豫了。我不想你再睹物思人。自私地想,也许你慢慢找不到,就能慢慢走出来,慢慢……忘了他。” “抱歉,乐缇。请原谅我这么自私。” 乐缇拿出那枚星星挂件久久不言,重新握在手中,失而复得让她顿时心中百感交集。 她很轻地眨了眨眼,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这些年我一直把它收藏着,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从临宜搬到京州我也带着。这几天看你不再提起他,我以为你真的走出来了。”羿扬笑了笑,“直到他回国……其实那天在火锅店看到你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 他没再说下去。 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 最后,羿扬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故作轻松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和他在一起……开心吗?” 乐缇没有犹豫:“开心。” 羿扬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光,也笑了:“好,那要一直开心。” “羿扬,”乐缇站起身,“祝你前程似锦。” “嗯。”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又扫过她手里紧握的星星挂件,“你们也是。”。 开车回家的路上,乐缇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又解锁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对话框依旧静悄悄的,她下午发的几条消息和她后来打的两通语音电话,都像石沉大海。 红灯转绿,她将手机搁回副驾座。 贺知洲不会无缘无故不回消息。 难道是他生病了? 想到这个可能,她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回到小区,她刚走进电梯。 电梯门正要合上,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年轻男声的喊叫:“哎——等等!麻烦等一下!” 乐缇连忙按住开门键。 抱着一束花的外卖小哥迈了电梯,嘴里不住道谢:“谢谢啊,太感谢了!” 轿厢内有花香弥漫开来。 “不客气。”乐缇朝他点点头,目光不经意落在那束花上,“你要去几楼?” “11楼,谢谢哈!” 和她一个楼层。 乐缇微微一怔,又忍不住瞥了一眼这束包装精致的鲜花,外包装是低调的黑色哑光纸,配着深灰色的雾面纸,裹着一束姿态挺拔的剑兰。 冷淡,沉静,不太像是寻常送给女孩的花。 电梯“叮”一声到达。 乐缇和外卖小哥一前一后走出来,看到他走到对门——贺知洲的家门口。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 小哥打了通电话,嘀咕句:“怎么没人接t?”又按了几下门铃。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乐缇看过去,暖色的灯光和热闹的谈笑声一下子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来开门的是一位陌生的漂亮女生。 长发微卷,肤色很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舒适的米白色毛衣和浅蓝色牛仔裤。 女生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那束醒目的剑兰,笑吟吟地朝外卖小哥道谢:“谢谢你呀。” “不客气!” “拜拜。” 女生捧着花,正要关门,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走廊,恰好与站在门前的乐缇对上。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甚至还主动开口,语气自然热情:“嗨,你住在对面吗?” “对。”乐缇看向那束剑兰,“好漂亮的花。” “是吧,我也觉得剑兰很好看,送男生很合适。”女生眼睛一亮,又问,“我们正好在家煮火锅呢,你要不要一起进来吃点? 乐缇顺着那扇敞开的门,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她没看见贺知洲。 暖光灯下,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倒是围坐着两个年轻男人,岛台上摆着几罐啤酒和几盒鲜切水果,中间的电磁炉上摆着一口冒着热气的火锅。 很热闹,很温馨的聚会场面。 乐缇说不清此刻的感觉,握紧手中的手机,对那个女生客气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不用了,谢谢。” 说完,她转身快步进了家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允许那阵迟来的、闷闷的涩意爬上心口。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还想着他是不是生病了,想着上门看看他,原来他早就约好了别的朋友,热闹的聚会,还有会给他送漂亮花的女生。 连一句解释,或者简单的“在忙”都没有。 … 女生望着那扇匆匆关上的门,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抱着花转身进屋。 “盈盈,你杵在门口干嘛呢?”岛台边正在拆羊肉卷包装的男人抬起头,随口问道。 沈自盈把花放在一旁的餐边柜上,“好像是对门的邻居,刚才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她环顾四周,“这花要找个花瓶插起来吗?” “摆那儿就行,甭管了。”Owen瞥了眼楼上,纳闷地嘀咕,“这哥怎么回事,真烧迷糊了?家里连片退烧药都找不着。” 沈自盈看向自己男友,稍作迟疑:“Owen,我们在这儿大吃大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毕竟主人都病着。” “我们本来是想给他个惊喜,东西都拎上来了,谁知道他突然躺倒了。”Owen皱了皱眉,“该说不说,京州这破天气谁顶得住,我先去给向洋打个电话,问下他到哪了。” 另一个男人放下啤酒罐:“那我上去看看洲。”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三人齐齐抬头。 贺知洲从楼上走下来。他穿了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下面是黑色居家裤,乌黑的卷发有些凌乱,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眼皮半垂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烧糊涂了的恹恹感。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就浑身发冷,排练自然也没去成。在家昏昏沉沉地睡,醒了又睡,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夜色浓稠。 一整天滴水未进,这会儿走几步都觉得脚下发虚,头重脚轻。 “你脸怎么红成这样?”Owen惊了一下,“你家药箱到底藏哪儿了?翻遍了也没找着退烧药。” “没药箱,”贺知洲声音有点哑,“也没退烧药。” 沈自盈担忧:“那不行去急诊挂个水吧?” 贺知洲看了眼岛台上已经沸滚的火锅,不想扫大家的兴:“不用,我美团买个布洛芬就行。” 他走到客厅沙发旁,弯下腰在茶几和边几上摸索,眉心因为不适而蹙着:“看见我充电器了吗?” “不知道啊,你是不是放房间里了?” 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又在沙发上坐下。 迟钝地思考着现在几点了? 今晚好像接不了乐缇下班了。 沈自盈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充电宝递过去:“先用我的吧。” “谢了。”贺知洲接过来,给已经关机的手机充上电。 “要不,”沈自盈提议,“我去对面那位邻居小姐姐家问问?她也许有退烧药。” 听到这句话,贺知洲倏然抬起眼,因为发烧而略显迟滞的目光里透出一丝清明:“……你怎么知道对面是女生?” “刚才在门口拿花时碰见了。”沈自盈如实说,“我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问她要不要进来一起吃火锅来着。” “……” 贺知洲怔住了。 昏沉的脑海像被投入一块冰,骤然清醒了几分。 他猛地看向那部正在充电、尚未开机的手机。 那时候他正睡得昏天暗地,似乎还听到过电话响?以为是梦。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几乎是在想通的瞬间,他已经拔掉充电线,握着那部毫无反应的手机,霍地站起身就往外走。 沈自盈愣住,“欸,去哪啊——” “你干啥去。” Owen着急地大叫:“外面冷死了!大哥你外套都不穿!鞋鞋鞋!!鞋也没换!” 身后的呼喊乱成一团。 贺知洲却像没听见。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烧得滚烫的血液都在催促他。 他一把拉开家门,穿着单薄的毛衣和居家拖鞋,就这样径直冲进了十二月寒冷的楼道里。 …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之前,乐缇还蜷在沙发上看搞笑综艺。屏幕里罐头笑声一阵接一阵,她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脑海里反复重播着刚才对门的热闹。 温暖的灯光,蒸腾的火锅热气,陌生女生友好却让她心口发涩的笑容。而她像个站在玻璃窗外的人,明明就在隔壁,却仿佛被无形地隔开,成了被遗忘在计划外的那个。 手机里也迟迟没有回音。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一声比一声急。 乐缇愣了几秒,还是按下暂停,拖着步子走到门边,迟疑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彻底怔住。 贺知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浅灰色毛衣,头发凌乱,脸颊泛着极不正常的潮。红。 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焦急,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把门关上。 乐缇再低头一看,看到他脚上还穿着居家拖鞋。 ““刚才……我家里是有朋友来,”贺知洲此时的语速很快,声音急促也有些发哑,“是伯克利的同学,他们刚好回国,我也不知道他们会突然过来……” 他话都没说话就别开脸咳了几声,眉头因为不适而拧紧,却还是急着把话说完:“你给我发消息了对不对?我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了。我下午开始发烧,睡得昏昏沉沉的,真的不是故意不回你……” 看着他烧得眼眶都有些发红、却还站在冷风灌入的楼道里急急解释的模样,乐缇心里那点别扭和涩意,忽然就被一阵揪紧的心疼冲散了。 她回过神,什么也没说,伸出手一把将他拉进家里。 门在身后关上,隔开了走廊的冷意。 乐缇下意识就想抬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手却被他一把握住。 然后,贺知洲顺着她拉他的力道,低头俯身,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他的体温很高,怀抱却有些无力,只能将重量轻轻靠在她身上,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声音闷闷的,带着歉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对不起,别生我气好吗?” 乐缇被他抱得猝不及防,脸颊贴在他发烫的颈窝,讷讷道:“……我没。” “别嘴硬。”他轻声打断她的话,“刚才听朋友说在门口碰见你,我脑子里立刻就能想到你误会时的表情,你心里是不是难受,再加上我还一直没回消息。而且你不高兴,我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乐缇张了张嘴,所有堵在喉咙口的小情绪,甚至不用说出口,都被他烧得迷迷糊糊却依旧敏锐的感知戳破了。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手指轻轻揪住他背后的毛衣布料,“贺知洲——” 贺知洲又收紧了手臂,沉沉地呼吸着,低声重复道:“我不想我们之间再有任何误会,一丁点都不想。我也不想你不高兴。” 不想再经历因为误会而疏远,他吃醋可以,但他舍不得让她也尝到那种酸涩的滋味。 两个人静静拥抱了许久。 半晌,贺知洲忽然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呼吸t沉沉地低声呢喃:“宝宝,宝宝……” 乐缇心尖一颤,眨了眨眼:“烧糊涂了?谁是你宝宝。” “除了你还有谁。”他顿了顿,“发烧睡着的时候我又做梦了,你猜我梦到了什么?” “猜不到诶。” “我梦到我们回临宜附中,手牵着手,看到小倩老师,她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然后我还没说话,梦里的你就抬起头,看着我,特别笃定地说——‘是’。” 贺知洲顿了下,又问:“你知道我有多渴望吗?” “渴望……什么?” “爱。”不等她追问,他就给出了答案,“我只渴望你的爱。我想有个身份,这次不再只是什么‘一起长大的竹马’,或者‘新搬来的邻居’。” 他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问:“贺知洲想当乐缇的男朋友,可以吗?” 乐缇怔忪地看着他,鼻尖有些泛酸。 没有过多思考,轻轻地点了下头。 几乎以为是高烧带来的幻觉。 贺知洲不可思议地愣住了。 直到看到她对他露出笑容,甚至主动踮起脚尖,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轻轻落在他的唇边。 他不再犹豫,劈头盖脸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势汹汹,带着病中的灼热和积压了太久的情感,近乎莽撞地攻城略地。 吻到一半,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恋恋不舍地碾转着她的唇瓣,含糊地低语:“……完了,我忘记还在发烧,传染给你怎么办。” 乐缇睁开眼,看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懊恼的脸,忍不住笑了:“可是吻都吻了。” 贺知洲像得到了特赦,立刻又凑上去,鼻尖蹭着她的,声音低哑地讨价还价:“那再吻十秒钟?” “……好。” 不得不说,贺知洲的吻技像是突发猛进,一边和她十指相扣,一边低垂着眼认真虔诚地吻着她。 “唔…十秒钟早到了吧。”乐缇气息不稳地小声抗议。 “我停不下来,”他含着她的下唇,含糊地耍赖,“还想亲。” 两人不知这样抱着吻了多久,从门边吻到沙发旁,贺知洲又将她轻轻抱起,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托着她的后脑,更深入地索求。 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稀薄。 半晌,门外又突兀响起一阵敲门声。 乐缇一下睁开眼,睫毛扫过他的脸颊。 贺知洲却像没听见,反手将她轻轻压在沙发靠背上,继续这个缠绵的吻。 他发着烧,整个人体温高得惊人,压下来的怀抱滚烫,吻也滚烫,连带着某些无法忽视的反应也同样滚烫灼人。 她觉得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出事了。 刚想说什么,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道湿润的触感,贺知洲的吻停了下来,她微微偏头看过去,却撞见他迅速闭上的眼睛,和从浓密睫毛下倏然滚落的一滴泪,划过他烧得绯红的脸颊。 乐缇诧异不已,“你怎么又哭了啊?” “不知道。”贺知洲睁开眼,深邃眼眸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认真地说,“也许是成为你男朋友太高兴了,喜极而泣了。” 乐缇:“…………” 她心里那点因为过分亲密而生的紧张和羞赧,瞬间被他这直白又笨拙的告白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柔软和甜蜜。 … 两人收拾好,再回到贺知洲家时,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乐缇第一次见到了那个视频中陪着贺知洲康复的两个好朋友。 “我就说他刚才火烧眉毛似的冲出去干嘛,”Owen抱着手臂,斜睨了一眼黏在乐缇身边的贺知洲,语气调侃,“原来是传说中的企鹅小姐就住对门,刚才我敲门愣是没一个人理我。” 贺知洲不耐地催促:“你说这些干嘛,快点,给我解释清楚。想让我上任男朋友第一天就被扣印象分吗?” Owen装傻:“解释什么?” “你别误会,我是Owen的女朋友,剑兰是他们俩拜托我选的。”一旁的沈自盈连忙看向乐缇解释。 乐缇连忙摆手,脸颊微热:“没有误会了,真的。” 贺知洲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他刚才在乐缇家吃了退烧药,这会儿药效上来,人还是有些恹恹的,只能安分地坐在乐缇旁边。但手却没闲着,不停用公筷给她夹菜、烫她爱吃的羊肉卷。 不一会儿,乐缇面前的小碗就被堆成了一座色彩丰富的小山。 她侧过头,有些无奈又好笑地低声控诉:“贺知洲…你冷静点,我吃不完这么多的。” 贺知洲如梦初醒看了一眼她的碗,故作平静道:“没事,今天高兴多吃点,吃不完给男朋友吃。” 乐缇:“……” 她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偷偷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Owen将两人之间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正好接到向洋打来的电话,说已经到楼下了。 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突然反应过来,一惊一乍地:“等下,你刚才说什么,‘上任男朋友的第一天’,你居然真的追到了?” 贺知洲一只手在桌下紧紧握着乐缇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随意托着下巴。 他的目光依旧黏在乐缇侧脸上,舍不得挪开半分。嘴角勾了下,清晰地向所有人宣布:“对啊,她现在是我女朋友了。” “卧槽——” 电话里向洋也听到了:“靠靠靠。” 几个朋友坐在一起吃完火锅,收拾完又在客厅里玩牌。 贺知洲烧退了一些,长腿随意敞着,整个人像只大型树懒,歪歪斜斜地靠在乐缇肩上。 他时不时看向她的侧脸,心里幸福无比。 啊,幸福终于降临在他手心。 晚上回家洗漱完,乐缇躺在床上,登陆上那个几年没有登录过的微博小号,满怀欣喜地编辑了一条新博文,最后点击发送。 @我要快乐:我谈恋爱了! 和我十七岁时就喜欢的人。[可爱]- 2025.12.19 正文完 / 番外更新中——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66个小红包。 一段旅程又要结束啦!番外更新中,本来想当做调剂的放松小甜饼,后面发现越想越喜欢这个故事,越喜欢他们两个。 喜欢乐缇的纯粹、勇敢,永远真诚又善良,洲洲的臭屁在我看来也很好玩 看着他们斗嘴、慢慢意识到对对方感情的转变,到后面的各种成长的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和大家一起重回到了他们的十七岁,见证了一段美好又热烈的感情,充斥着无尽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