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深陷兄弟修罗场》 1、失望 仲春二月,长安城中春意盎然。 这天是吏部陈侍郎的五十大寿,其府上大摆筵席,席中宾客如云,好不热闹。 其中不少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哎你们说,清河公主怎么会亲自来给陈侍郎贺寿呢?没听说过公主和陈家人有什么交情啊。”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其中一人笑道:“我只知道,陈侍郎以后可有的吹嘘了。” 那可是清河公主啊! 当今圣人膝下有五子,其间最受宠的就是皇后所出的第五子清河公主。 且不说公主是唯一的女儿,本就是少不了宠爱的,更据说公主出生当天,大旱三月的洛州突降甘霖,天子认为此女乃天降祥瑞,当天就下诏封其为清河公主,所享食禄等同亲王。 可以说,清河公主是除了皇后和长公主以外,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突然,有人激动地高声叫道:“你们看!是公主!”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阁楼二楼,一个形容华贵的少女正凭栏迎风而立。 少女身形纤秾合度,藕荷色的裙摆与月白色披帛交缠着随风翻飞,粼粼泛光。她那绸缎般的乌发挽成交心髻,发间的钗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而她的脸则更为夺目—— 肤如白玉,脸似鹅蛋,柳眉杏眼,琼鼻樱唇,娇憨而明丽。 众人均为其容光所摄,怔在原地,男子们更是面露痴态。 其中一个男子忽然激动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颤声道:“殿、殿下刚刚是不是看了我两眼?” 被抓胳膊的男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说:“得了吧你,想想自己哪点比得上人家谢璟?” 此话一出,不只询问的男子,其余的男子们也骤然清醒了过来。 是啊,清河公主对谢璟情有独钟,人尽皆知。 论相貌,谢璟是一等一的出挑,他出街若是不戴帏帽,必定引得掷果盈车、万人空巷。 论才能,谢璟去年高中状元时年方十九,是科举开制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其文章妙笔生花,满朝文人无不交口称赞。他此后在任上也是业绩出众,简直是“前途无量”的代名词。 有人不赞同:“兄台此言差矣,论家世,我们谁不比谢璟强?他出身寒门,而且还不是长安本地人……” “是了,”又一人半开玩笑地附和道,“还有一点,恐怕大多数人都比得过谢璟——谢璟那厮冷心冷情,心里可未必有公主。” …… 阁楼之上,清河公主晏清压根没注意到那些暗中窥视的目光。 她怨愤的目光越过垂花拱门,越过热闹的人群,落在一处凉亭里的白衣青年身上。 青年背对晏清而坐,只能看见他肩宽背阔,腰瘦腿长,气质清冷优雅,在一群人中格外突出,如鹤立鸡群。 白衣青年的对面坐着三四个男子,个个面容带笑,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 好一副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场面! 晏清怒火满腔,恶狠狠地踹了栏杆一脚,破口大骂:“谢璟这个混账东西!” 前些日子,向来康健的她突染风寒,严重到卧床不起。她的父皇为此辍朝,亲自陪医——这样大的动静,她就不信谢璟不知道。 然而在这几天里,谢璟竟然连半句关怀都没送来! 她知道,他并非是递不进来,因为她有特别旨意,只要是谢璟给她的消息和物件,就一定能递进来。 想当初他生病的时候,她又是送名贵药材,又是派太医照料,又是日日探望,可谓是关怀备至,用心良苦。 谢璟怎么能这么没心肝呢! 当时晏清悲愤不已,恨恨发誓再也不理他了。 但后来她又想,或许谢璟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吧? 于是她决定大发慈悲,再给他一次机会。 恰逢陈侍郎的五十大寿。陈侍郎的长子陈怀远与谢璟交情匪浅,她断定谢璟一定会来陈侍郎的寿宴,所以她也屈尊纡贵地来了陈府,而且是大摇大摆地来了,谢璟必定也看见她了。 自打她进到陈府,无数人前仆后继,对她嘘寒问暖,可是其中唯独没有谢璟。 她郁闷不已,没了应付人的心情,借口身体不适,来到了这处阁楼休息。 好巧不巧,站在这阁楼上,一眼就瞧见谢璟正与人畅谈。 愤怒过后,晏清心中又漫上无尽的委屈。 谢璟是她十八年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喜欢的男人。 去年三月,她听说今年会试的会元姿容甚美,比素有“京城第一美男”之称的太子还胜一筹。她很好奇,于是特地旁观了殿试。 诚不欺她,谢璟确实是她这辈子见到过的最好看的人,只远远一眼,她的心就“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之后,谢璟在面对父皇提问时,对答如流、出口成章,自信而从容,让晏清彻底陷了进去。 殿试结束后,她立刻让人去打探谢璟的信息。得知他没有妻妾、未婚妻、白月光、老相好等感情纠纷,为人又端方清正,她喜不自胜,立马找到谢璟,直言要他做她的驸马。 谢璟愕然,然后坚定地拒绝了她。 晏清起初很生气,觉得他不识好歹。但转念一想,这恰巧证明他是个不慕权势、有底线有节操的好人。 完了,更喜欢了。 于是,她开始主动追求谢璟。 父皇、母后、兄长、好友们都劝过她,说谢璟此人冷心冷情,不适合做她的夫君。 可她觉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要她持之以恒,迟早能抱得美人归。 一年下来,谢璟对她的态度确实比刚开始温和了许多,他也曾为她折花,也曾耐心地背着她走下长长的山坡,也曾在新年时赠她“诸事皆宜”的上上签…… 她一直以为,他对她不会是毫无情意,他只是生性内敛,不擅长表露情绪罢了。 但眼下这件事情让她彻底看清,谢璟根本就不喜欢她,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那些所谓的“情意”,大概只是她的错觉罢了。 仔细想想,过去一年里,谢璟从来都没有主动找过她——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笑她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明白,还总是因为一些错觉沾沾自喜。 思及此处,晏清的一颗心像是被浸泡到了醋缸子里,酸胀不已。视线很快模糊,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滚了出来,她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扭头往屋里跑去。 晏清的贴身侍女碧蓝急忙跟上,并屏退了屋中的其他侍从。 晏清重重坐到软榻上,一边抹泪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谢璟他竟然敢不喜欢我!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在他面前,她头一回收敛了娇纵的性子,她想尽办法哄他开心,甚至还为他亲自下过厨。 这些难道还不够吗?刘备请诸葛亮出山都没她这么真心实意吧? 碧蓝小心翼翼地安慰道:“殿下,别难过……” 话音未落,便被晏清愤然打断:“谁难过了?!不过是一个男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谁稀罕他啊!” 她话虽如此,眼泪却是越流越急。 她急忙抬袖抹去眼泪,道:“该哭的人是他谢璟!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殿下说的是。”碧蓝柔声哄慰,“殿下不哭,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晏清这才猛然想起,外面还有一院子的宾客,她堂堂清河公主,绝不能被别人看了笑话!她咬住唇瓣,强行压下心中情绪。 碧蓝掏出手帕,轻柔地帮晏清擦眼泪。 整理好仪容后,晏清起身往外走,愤愤道:“回宫!” 她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开小阁楼,往前院行去,很快来到了一片小竹林。 天地间忽然涌起一阵长风,周遭绿意攒动,沙沙作响,细碎飞尘无数。 晏清怕风沙入眼,急忙闭上双眼。待风声止歇,她再度睁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前方不远处的树荫下,青年长身玉立,着一袭月白色的袍子,气质清冷出尘。他生着一张俊美至极的脸,剑眉入鬓,凤眸微挑,鼻若悬胆,七分英气,三分冷艳。 正是谢璟。 纵然晏清对他心怀怨恨,此刻还是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好好看啊……不对!她在想什么!这是个狗男人,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晏清很快冷静过来,收回目光,冷傲地扬起下巴。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安。”泠泠玉碎般的清冽声线响起,谢璟朝晏清行了个相当正式的叉手礼,他脊背挺拔,既不见谄媚之态,也没有敷衍之意,优雅得当,风度翩翩。 晏清理都不理,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前走。她愤愤地想:他现在来关心她已经太晚了!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她是绝对不会再给他半分好脸色的! 她大步流星地从他身边经过,又走出了好多步,却始终没有再听见他的声音。 她面上的冰冷逐渐瓦解,显露出茫然不安之色。 他为什么还不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扭头一看,谢璟正朝相反方向走去,只留给她一个越来越小的冷淡背影。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来找她的? 一瞬间心中情绪翻涌,晏清出声喝道:“站住!”《 》 2、胞弟 谢璟停下脚步,转身朝晏清叉手一拜:“殿下有何吩咐?” 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静。 晏清握紧拳头,憋着一口气走到谢璟近前,并屏退了所有侍从。一时间,青翠的竹林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她看着他的脸,他却盯着地面。他们之间分明不过半丈的距离,却让她觉得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她闭了闭眼,努力按捺下胸中激荡的情绪,以平静的语气问:“你就没有话想和我说吗?” 空气沉默了一息后,谢璟淡淡道:“没有。” 耳边“嗡”的一声,晏清心跳猛地一滞,一阵刺骨的冷意自脚底蹿升,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果然,他一点也不关心她的病情。 诚然她早已经猜到了,但此刻亲耳听见他承认,还是觉得很难受,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原来心是真的会痛。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晏清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了当地问:“所以,你不喜欢我,是吗?” 谢璟垂眸不语。 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呵,很好。”晏清冷笑一声,语气狠厉,眼中却已然浮现了泪光,“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来日可别后悔!” 说罢,她狠狠一拂袖,转身就走。 谢璟抬眼,直勾勾盯着晏清离去的背影,黑如点漆的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波澜。然而转瞬间,他又垂睫收回了目光,继续行路。 心绪莫名不宁,他于是选了一条比较偏僻的路。 清净,净心。 走着走着,谢璟隐约听见前方的竹丛后传来人声。越往前走,声音便越清晰,是几个男人在聊天—— “嗐,娶妻当娶贤,公主美则美矣,却不适合做妻子。”一个男人说。 又一个男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公主一看就不贤惠,说不定……还会给我戴绿帽子呢,我可消受不起啊!” 话音刚落,一阵哄笑声随之而起。 谢璟墨眉微蹙,不自觉加快了步子,很快就绕过竹林,看到了这段低俗交流的源头—— 三个男人正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其中一个谢璟认识,是台院的从七品主簿,名叫杨之荣。 见了谢璟,三人不约而同地面露尴尬,杨之荣尬笑道:“谢副端,你怎么在这儿啊?” 谢璟如今任从六品的知西推侍御史,别称“副端”。 “谢某不能在这儿么?”谢璟淡声反问,隐约夹杂着几分讽刺。 杨之荣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谢璟眸中透着明显的冷意。 杨之荣因公务和谢璟有不少接触,知道谢璟虽然看似冷漠,但其实日常待人是比较平和的,很少见他有如此浓烈的情绪,看得杨之荣竟然有些脊背发凉。 谢璟缓缓道:“谢某想提醒各位一句,我朝律令有言:‘不得非议皇亲。’还望各位谨言慎行。”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就算不是公主殿下,诸君也应慎言,毕竟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 他这番话看似是客气的提醒,实则是拐弯抹角地嘲讽他们枉读圣贤书,直将他们说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谢某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谢璟点到为止,转身离去。 谢璟去到正堂与陈侍郎作了辞别,随后离开陈府。陈府外停着许多马车,谢璟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那一辆——实在是简朴得有点显眼了,更何况车辕上还靠着他的侍从陆林和侍卫张密。 陆林远远瞧见自家郎君面色阴沉,如同夏日暴雨前空中聚积的乌云,不由得在心里直犯嘀咕:郎君最近这是怎么了? 郎君素来是个内敛的性子,面上很少有大的情绪起伏,但近几日他却几乎是把“不高兴”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细细想来,一切不对劲都是从半个月前的夜里开始的。那夜,长公主于府上操办生辰宴,他家郎君也应邀前往。 如同以往一样,清河公主来找郎君,他和张密非常有眼色地退下了,留他们二人独处。 再见到郎君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素有衣冠楚楚的郎君形容狼狈,不仅头发略显凌乱,衣服上还沾染了尘土。 更令人诧异的是,郎君像是丢了魂儿,无论他问什么都不回答。 他十岁起就跟在郎君身边,还是第一次看郎君那般情状。 真是怪哉…… 谢璟全然不知陆林内心所想,径直上了车。 两刻钟后,谢璟回到了自己的宅子。 他的宅子不大,甚至还略显老旧,但胜在整洁雅致。 谢璟径直进到书房,翻开了一本书。他目光沉沉,落在书页上久久没有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忽然被人叩响,随后是陆林的声音:“郎君,外头有个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找您,自称是您的堂弟,我已经将他请到前厅了。” 谢璟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其实有个双胞胎弟弟,但这位胞弟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过继给了叔父,如今算来,确实是他的堂弟。 多年来,胞弟随叔父在老家琅琊居住,谢璟则随父亲生活在汴州,两地相隔数百里,且父亲公务繁忙,没时间去老家探望,兄弟二人从未见过彼此,几乎称得上是形同陌路。 谢璟虽然不明白这位胞弟的来意,但毕竟血脉相连,还是选择前去会面。 他步入前厅,瞧见一个玄衣青年正背对他而立,身量颀长,竟是与他大差不差。 约莫是听见了动静,青年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与谢璟一般无二的脸。 那一瞬间,两人眸中同时划过一丝惊异。 惊异过后,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在谢璟心中升腾而起。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异样,朝对方扯出一个笑,轻声唤道:“郁离?” 他曾听父亲说过,他的双胞胎弟弟名韶,字郁离。 “兄长。”谢韶也朝谢璟微笑。 不同于谢璟只是改变了唇角弧度,谢韶笑意温暖,连带着眉眼都多了几分秾艳柔情,让人如觉春风拂面。 很好,就连声线也极其相似。 谢璟不自觉地绷紧了唇角。 谢韶又彬彬有礼地朝谢璟叉手一拜,谢璟客气地回了一个礼,然后邀请他入座。 二人双双落座后,谢璟客气问道:“不知郁离今日特意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谢韶面露几分羞惭:“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你尽管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一定帮你。”谢璟道。 他听说,叔父一家在四年前就陆续亡故,留谢韶孤苦伶仃一人。谢璟身为他的同胞兄长,理应给予照拂。 谢韶道:“我此番是来京城参加科考的,本来备好了盘缠,不料路上横遭变故,如今囊中羞涩,就只好来投奔兄长了……” 谢璟没多想就答应了:“好,那你就住在我这儿吧。” 他虽然不算富裕,但供给一个人的日常衣食住行还是没问题的。 谢韶喜上眉梢,叉手朝谢璟一拜:“那就多谢兄长了!” “不必见外。”谢璟顿了顿,略显生硬地补充道,“你我是一家人。” 谢韶笑吟吟道:“好,那我就不与兄长客气了。” 谢璟吩咐人去给谢韶收拾房间,接着又问谢韶:“近些年可还好?” “挺好的,有劳兄长挂怀。”谢韶语气轻松,“父亲留了些家底,我自己也时常做些抄书、润笔的活儿,日子不算难过。” 谢璟神情复杂。 谢韶问:“兄长和大伯近来可好?” “一切无恙。” 谢韶笑道:“如此便好。” 谢璟岔开话题:“你且放心住下,日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陆林说。若有任何不懂的,也尽可来问我。” “好。” 谢璟想了想,叮嘱道:“京城不比其他地方,机遇多,危险也多,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万劫不复,所以你一定要谨言慎行。” “兄长放心。” 谢璟犹豫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补充道:“对了,你一定要警惕清河公主,万不可与她走得太近,那不是件好事。” “为何?”谢韶疑惑道。 谢璟默了默,道:“齐大非偶,树大招风。不仅仅是清河公主,其他王孙权贵也是一样。” “是,多谢兄长提点,韶必将谨记。”谢韶乖顺应道。 谢璟又嘱咐了几句,接着便让陆林领谢韶去院子里转一转,好熟悉环境,自己则要回书房继续看书。 谢韶含笑目送谢璟离去,眸中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杀意。《 》 3、初遇 却说晏清离开陈府回到马车上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抱着碧蓝放声哭了起来。 碧蓝跟了晏清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晏清如此伤心。 她哭了一路,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声音嘶哑,哭到精心描摹的妆容被眼泪晕开,变成了狼狈至极的花猫脸。 直到马车在昭阳殿前停下,晏清的哭声才渐渐止息。她吸着鼻子,哑声道:“从现在起,我再也不要喜欢谢璟了。” 进到昭阳殿中,晏清立即让人把跟谢璟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找了出来。其中有谢璟送她的花伞和“诸事皆宜”签,有他写的字帖、文章和画作,有她专程找人创作的他的画像,甚至还有他为她折下的花枝……这些都是她曾经爱不释手的东西。 如今,她亲手把火折子丢在它们身上,将它们付之一炬。 这次她是真的死心了。 喜欢谢璟是一件很累很累的事情。 她努力了将近一年,他却连主动关心她一句都不会,可见他对她的情谊何等稀薄。她不敢想象,要真正走进他的内心需要多久,三年?五年?还是一辈子? 说好听点,他是慢热、内敛;说难听点,他就是冷血无情。 他就像那盛开在雪山之巅的花,只适合远远欣赏,若想将其折下,必然会伤身。 她的一腔热血,早在一次次挫败中冷却了。 她真的太累了,她不想把她全部的精力,耗费在这种明显没有回报的事情上,人生苦短,没有多少个“一年”。 更何况,她骨子里的骄傲也不允许她再喜欢他了。 火光逐渐暗淡,最终熄灭,晏清眸中的光也彻底消失,她什么也没说,扭头走向寝殿。 碧蓝下意识地跟了上去,晏清道:“让我独自待会儿吧。” 碧蓝只好止步。 没过多久,帝后驾临昭阳殿——帝后疼爱女儿,时不时就会亲自来探望一番。 皇帝鬓发斑白,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皇后雍容华贵,分明已年近五十,看着却不过三十来岁。 “姣姣呢?”皇后问。 姣姣是晏清的小名,意为“美好”。 碧蓝如实回答:“殿下心情不好,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呢。” 帝后登时面露担忧,快步走向寝殿。他们推门而入,只见晏清正蜷缩在床上哭泣,身子一颤一颤的。 察觉有人进来,晏清坐直身子,露出满是泪痕的脸。 皇后见状心疼不已,还不等晏清开口,便急忙坐到床榻边,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我的好姣姣,怎么哭成这样?” 听到母后慈爱的关怀,晏清突然更委屈了,放声大哭起来。 皇帝也是满目怜惜,沉声问碧蓝:“到底怎么回事?” 碧蓝不敢隐瞒,将公主心中的委屈全盘托出。 “这个谢璟真是不识抬举。”皇帝愤怒地锤了一下床沿,继而又温声对晏清道,“父皇这就下旨把他贬去儋州,给我们姣姣出气。” 哭声骤然停止,晏清愕然抬头:“父皇,你之前不是说他是难得的栋梁之才吗?” “那也比不上父皇的姣姣重要。”皇帝慈爱地摸了摸晏清的头,“我大梁人杰地灵,不缺他一个!” “还是算了吧父皇,”晏清抿了抿唇,低声道,“这样显得我很小心眼……” “姣姣你……”皇帝一脸恨铁不成钢。 皇后冲皇帝摇头,皇帝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帝后二人在昭阳殿哄慰了晏清好一阵,又陪她用了晚膳,直到夜幕降临时才离去。 晏清疲惫不堪,梳洗后就沉沉睡去。 碧蓝替晏清掖好被子,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满心担忧。古往今来,因为爱情而抑郁成疾的女子何其之众,她害怕晏清也自此一蹶不振。 然而翌日,晏清用过早膳便兴致勃勃地说要去骑马。其神态语气,浑然还是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后来的几天,晏清日日呼朋唤友,游戏作乐,似乎早已经将谢璟抛到了九霄云外。 偶有不知情的人提起谢璟,她也只烦闷地摆摆手,说:“别提他了,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他根本就不值得我喜欢。” 众人都道晏清终于想通了,为此高兴不已。 只有在寝殿守夜的宫女知道,深夜之时,晏清的床帐中总是会传出低低的呜咽声。 毕竟是真心实意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怎么能够轻易放下呢? 不过,时间终会磨平一切。 …… 这天,晏清来到一家酒楼,赴与表姐沈曦的约会。 沈曦告诉她说,这家酒楼新来了一批胡儿舞者,个个金发碧眼、英武健壮,是本土男儿没有的风情。 晏清揣着满心期待,在碧蓝及禁军的簇拥下走进酒楼,由伙计领着前往早已预定好的雅间。一行人刚刚踏上二楼,忽然听得一声高喝自身后热闹的人声中异军突起:“站住!” 晏清秀眉微蹙,顿住步子,回头看去。 一楼人不少,但她很快就找到了声音来源—— 一个衣着华贵、相貌普通的青年男子正叉着腰,嚣张又讥诮地望着一个被四名家丁包围的玄衣男子。 这玄衣男子背对青年而立,头戴帏帽,身形高挑,肩宽腰瘦,气质干净清冽,晏清乍一看还以为是谢璟,不过谢璟从来不穿玄色的衣裳。 大抵人的天性就是爱看热闹,此时几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人群的声音随之小了许多,议论的主题也转移到了这出闹剧上—— “这是谁啊?这么嚣张。” “你不知道啊?他是工部侍郎的儿子,叫杜元义,向来是个张扬跋扈的主儿。就前两天,他看上一个民女,要人家做他的小妾,人家不肯,他便把人家爹娘的腿给打折了……” 晏清平生最是讨厌恃强凌弱的纨绔子弟,闻言不由得紧锁眉头。 下方,玄衣男子似乎叹了口气,然后慢悠悠地转身面向杜元义,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哎哟喂,这不是谢家的扫把星吗?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杜元义皮笑肉不笑,“你我曾经好歹也是同窗,怎么见到我连声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走啊?怎么,就这么怕我?” 玄衣男子没说话,掩在宽袖下的手似乎摩挲着什么。 “想走也可以啊,”杜元义忽而露出一个恶劣的笑,伸手指了指地,“跪下给我磕十个响头,叫声爷爷,或者,从我的胯/下钻过去。” 还真是一出“仗势欺人”的好戏码! 晏清看得气血翻涌,当即就命令随行的几个禁军上前收拾杜元义。 禁军们速度很快,顷刻间就将杜元义和几个家丁团团围住,并持刀相向。 作为富贵闲散子弟的杜元义哪曾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惊惧交加。他正欲问这些人的来历,便听一道年轻女音冷冷响起:“工部侍郎的儿子,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着藕荷色华服的美貌少女正慢悠悠地走下楼梯,她周身气质矜贵,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人们不约而同地愣了一瞬。 玄衣男子亦是怔然,片刻,他低下头,缓缓将袖中已经出鞘半寸的匕首推了回去。 杜元义心想这少女既然敢出此言,必定身家显赫,于是立即换上了一副谄媚的面孔,赔笑道:“娘子有所不知,这人是个扫把星,把他全家都克死了!扫把星不就是用来打的吗?” 把他全家都克死了?晏清听到此处,不禁蹙起眉头。 那也就是说,这玄衣男子的家人悉数凋零,只剩他孑然一身。他身世如此可怜,竟还要被扣上所谓“扫把星”的污名,受人欺凌! 晏清心中对玄衣男子的怜惜更甚,同时也更加厌恶杜元义。 她冷哼一声,道:“我可不信这套!我只知道,你恃强凌弱,不是个好东西。既然你爹娘不好好管教你,那就只好请京兆府帮帮忙了。” 杜元义丝毫不怀疑她这话的真实性,讪讪道:“我看这就不必了吧。俗话说得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 话音未落,晏清便毫不留情地打断道:“谁要跟你这种人做朋友!” 杜元义愣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地伸手指向晏清:“你!你不要太嚣张!” 晏清懒得再跟他废话,给禁军们递了个眼色。在杜元义的叫骂声中,禁军们三下五除二地制服了他和他的随从,并把他们拖了下去。 酒楼里重新热络起来,有人骂杜元义,也有人夸晏清,还有不少人好奇晏清的身份。 晏清的本意并非出风头,不欲透露太多,径自转身往楼上走去,不料没走几步,便被方才那玄衣男子拦住了。 “方才多谢娘子出手相救。”男子彬彬有礼地叉手朝晏清一拜。 男子语气柔和,却叫晏清的心头猛然一颤——他的声音和谢璟的也太像了吧! 但很快她就清醒了过来:眼前之人绝不会是谢璟。因为她从未听说过,谢璟和杜元义有交集。 她定了定心神,客气回道:“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 话音刚落,便见男子撩起面前的白纱,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修眉俊眼,直鼻薄唇,如同美玉雕琢而成的神仙郎,不是谢璟又是谁? 怎么还真是他?!晏清诧异地瞪大了眼。 转念间,不堪回首的往事纷至沓来,她的心顿时被委屈和悲愤的情绪填满。她咬牙切齿道:“早知道是你这个狗东西,我就不帮忙了!” 说罢,她使劲一拂袖,脚尖一转便要绕过他。 不料,“谢璟”身形一动,又拦在了她前面。 “做什么?!”晏清别过脸不看他,没好气儿道,“我告诉你,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紧接着,“谢璟”给了晏清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娘子是否认错人了?” 晏清怔了怔,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问:“你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是谢璟?” “谢璟”摇了摇头,道:“我是他的同胞弟弟,谢韶,字郁离。” “啊?”晏清更加震惊,“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谢韶神情黯然:“我很小的时候就被过继出去了,与兄长几乎断了交集,兄长不记得我这个弟弟都正常,何况娘子呢。而且,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到长安。” “原来是这样啊。”晏清恍然。 她有些好奇他被过继出去的原因,但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终究还是没问出来。 惊讶之情渐渐淡去,她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不禁感到尴尬,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啊,刚刚错骂你了。” “没关系的。”谢韶温声道。 晏清这才注意到,谢韶的声线虽与谢璟极其相似,语气却柔和得多。 她忍不住抬头打量谢韶,发现他尽管和谢璟生得一般无二,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谢璟永远是清冷淡漠的,如高岭之花,总是给人一种疏离感。 而面前之人眼波温柔,像是一汪春水,让人心神荡漾,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他…… 无数次深夜入梦,晏清都会见到这张俊美至极,也温柔至极的脸。如今幻象骤然变成现实,给她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她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娘子于在下有大恩,不知娘子可否给在下一个酬谢的机会?”谢韶道。 晏清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一句话就脱口而出:“你想怎么酬谢我?” 谢韶想了想,面露羞惭之色:“看娘子气度华贵,似乎什么也不缺。谢某愚钝,一时实在想不到合适的法子,不若由娘子来定夺?只要是在谢某能力范围之内的,谢某绝不推辞。” 看着谢韶俊美温柔的脸,晏清不禁心猿意马: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答应吗……《 》 4、心动 “瑶华!” 倏地,一道凌厉的女声在晏清头顶响起。 晏清猛然回过神来,心头一跳。 这是沈曦的声音。 沈曦通常叫晏清的小名“姣姣”,生气时便会连名带姓地叫她。此时大概是顾忌在场人多,不欲暴露身份,才只叫了她的字“瑶华”。 晏清抬头看去,果然瞧见沈曦正叉腰站在二楼栏杆处,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 晏清暗道不妙,来不及多想,匆匆对谢韶道:“我今天和人有约了,下次再说吧。”说罢,她脚尖一转就急急往楼梯口走去。 谢韶这次没再阻拦,只有视线追随着晏清的背影而去,似乎依依不舍。 晏清刚刚上到二楼,就被沈曦弹了个脑瓜崩。 沈曦恨铁不成钢道:“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谢璟了吗?现在怎么又跟他说话了?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了,你恐怕又要跟他走了吧?” “哎呀,好姐姐你听我说,”晏清连忙挽住沈曦的胳膊,解释道,“刚刚那不是谢璟,那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叫谢韶。” “哈?”沈曦半信半疑,“谢璟还有双胞胎弟弟?” “对啊,我也是才知道……”晏清开始复述谢韶的身世和先前的闹剧。 说着说着,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谢韶那双温柔如春水的眼睛,面颊飞上一抹霞红。 沈曦敏锐察觉,立马明白过来,震惊得瞪大眼:“你不是会看上这个谢韶了吧?” “我才没有!”晏清下意识地反驳。 沈曦根本不信,“呵”了一声,道:“我算是看透了,你其实就是喜欢那张脸吧。” 晏清不满道:“我哪有那么肤浅。” 说着,她鬼使神差般地往楼下瞥了一眼。 令她意外的是,谢韶还停留在原地,且正仰头望着她。对上她的目光,他莞尔一笑,如春水初生,桃林初盛。 晏清瞬间心跳加速,连忙收回目光。 他、他这是干嘛啊……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沈曦乘胜追击:“你看,是不是?” 晏清想否认,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否认。 谢韶那张俊美而温柔的脸,确实让她很心动。 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或许比起谢璟本人,她更喜欢的,是他那张绝色的脸。 这一年来,她日思夜想的,不就是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能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吗? 晏清莫名地不大想面对这个事实,辩解道:“哎呀,他长得那么好看,又那么温柔,我还不能心动一下了?食色性也嘛。” 沈曦还想说些什么,但晏清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连忙拉着沈曦往雅间里走:“好了好了,不说他了!咱们快进去吧,我都迫不及待了……” 晏清和沈曦落座后,先有侍者端来瓜果点心和酒水,接着便是舞者登场。 一列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鱼贯而入,个个裸露上身,露出精壮的胸膛,看得沈曦两眼放光,饶是晏清也被惊艳了一下。 激越的鼓声响起,舞者们开始表演气势磅礴的兰陵王入阵舞,动作刚劲有力而又不失美感,堪称“视觉盛宴”。 沈曦笑得合不拢嘴,晏清却看不进去。 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谢韶。 她觉得这样不好,努力地想将其赶出脑海,但每每都以失败告终。 她忍不住在心里斥责自己:也太没出息了吧,怎么才见了一面就对人家如此恋恋不忘啊! 但转念一想,这也不能怪她,“食色性也”嘛。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有点后悔。 那时她担心沈曦生气,走得太急,竟然连个联络方式都没留下,谢韶日后可怎么寻她报恩呀…… 不对,这有什么好后悔的!他可是谢璟的亲弟弟啊!万一她和谢韶真有了点什么,以后见到谢璟多尴尬啊…… 可是话又说回来,谢璟又不喜欢她,他们两个自始至终都清清白白,也尴尬不到哪里去吧?而且,依谢璟那冷心冷情的性子,想必是不会在意这些的吧? 晏清胡思乱想了一阵,见沈曦依然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歌舞表演,便悄声吩咐身边的碧蓝:“去看看谢韶走了没。” 碧蓝无奈地叹了口气,领命退下。 不出片刻,碧蓝带回了“谢韶已走”的消息。 晏清目露失落。她想了想,又道:“让人去帮我打听打听谢韶。” “是。” 小半个时辰后,打探消息的侍卫回来了,晏清借更衣之由去到另外一间雅间,听取回禀。 “据谢韶的几个同乡举子所说,谢璟和谢韶确实是同胞兄弟。他们的母亲王氏在生谢璟的时候很顺利,生谢韶时却难产了,足足痛了两天才生下来,王氏筋疲力尽,血崩而亡。他们的父亲谢宁远对王氏情深似海,认为是谢韶克死了他的妻子,从此厌恶上了谢韶,并将他过继给了自己的堂弟谢宁容。 谢韶到谢宁容家没几年,谢宁容的原配妻子便因病去世,谢宁容觉得是谢韶克的,便也开始讨厌谢韶。以至于后来,杜元义等人欺凌谢韶时,他视若无睹……” 听到此处,晏清心里堵得慌,觉得谢韶实在是可怜。他际遇如此凄苦,却还能温和待人,实乃不易。 “四年前,谢宁容的续弦因病去世,不久续弦所生的儿子又意外离世,后来谢宁容自己也因触犯律法遭了杖刑,很快也死了。谢韶为双亲守孝三年。他在守孝前就已经考中了秀才,去年他结束孝期后便参加了乡试,一举拿下解元。前几日,他刚刚参加完春闱会试。” 那他还挺聪明的嘛,不愧是和谢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晏清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唇边各绽开一个小酒窝。她倾身追问:“还有呢?” “哦!”侍卫立刻心领神会,“谢韶没有妻妾,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感情纠纷。” 晏清面上笑意愈深,大度地赏了侍卫一片金叶子,起身往门口走去。 熟料一开门,晏清便对上了沈曦阴沉的脸。 晏清浑身一震,讪笑道:“阿曦……” 沈曦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毫不客气地一把捏住晏清的脸颊肉,骂道:“晏瑶华!你这个色迷心窍的大色鬼!” “哎哟!”晏清痛呼一声,然而她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反驳更不敢斗气。 她揉了揉泛疼的脸,蹭上沈曦肩头撒娇:“好姐姐,我知道错了嘛,原谅我吧~” 娇声软语一过耳,沈曦心中的气顿时消了大半。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按住晏清的肩膀,严肃地问:“你现在是真的喜欢上谢韶了?” 晏清贝齿轻咬红唇,低声辩解道:“也不能说喜欢吧,就是有好感……” 沈曦不与她争论这点,直接发出灵魂拷问:“谢韶知道你的身份吗?知道你喜欢过他的亲兄长吗?他真的不会介意吗?” 晏清:“……” 好心情突然全没了。 “所以你先别喜欢,等确定了这个再说。”沈曦道。 晏清垂头丧气:“我知道了嘛。” 沈曦点到为止,转而道:“好了,想必你是没心思看歌舞了,我也看饱了,眼下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去乐游原走走?” 此处离乐游原很近,坐马车一刻钟就能到。 晏清点头应下:“好啊。” * 与此同时。 乐游原脚下,一辆简朴的马车停下,谢璟从中走出,身着一袭玄衣,头顶戴着帏帽。 他放目望去,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陈怀远正朝他招手。他快步走了过去,朝陈怀远叉手见礼:“抱歉,我来晚了。” “无妨,我也才刚到一会儿。”陈怀远笑了笑,转而又半开玩笑地说,“长清,你衣柜里竟然还有玄色衣裳?” “自然有,只是不常穿。”谢璟淡淡答道。 他素来不爱玄色,但近来夜里时常下雨,浣洗的衣物总是干不了,他又不想连续几天穿同一件衣裳,就只好穿这件。 今日春光明媚,乐游原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谢璟与陈怀远一边悠悠踱步,一边谈论上次没聊完的学术问题。 正聊得入神,突然听旁边几个青年八卦道:“哎,你们听说没,公主不喜欢谢长清了!” “真的假的?” “如假包换的呀!我有个表姐与沈家娘子有些交情,沈家娘子说是公主亲口说的!” 陈怀远颇感惊讶,侧目瞥了谢璟一眼,只见谢璟面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谢璟唇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讥诮弧度。 这时,又有一人兴致勃勃地说:“哎,听说最近公主和杨家世子走得很近呢……” “杨世子一直喜欢公主,你不知道吗?” 谢璟墨眉微蹙,淡声开口:“陈兄,我们快些走吧。” 陈怀远点点头:“哎,也好。” 加快步子甩掉那几个八卦青年后,陈怀远继续方才的话题。 谢璟莫名有些烦躁,始终无法认真投入交谈。在第五次发觉自己走神后,他决定找个地方调整心情。他对陈怀远道:“陈兄,我去更衣一趟。” “行,那我在前面那个亭子那儿等你。” * “姣姣,我去更衣,你等我一下。” “好。” 沈曦匆匆离去,晏清瞧见前方隐约有几株樱花,迫不及待地想欣赏一番,便留了两个侍从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往前走去。 绕过一株大树,一个玄色身影映入晏清眼帘。 这人背对着她,头戴帏帽,身形颀长,风姿翩然出众,晏清一看便知,他是谢韶无疑了。 这么巧?他不会是专程跟过来的吧? 晏清先是感到意外,旋即不由得弯起了唇角。她理了理仪容,大步朝谢韶走去:“喂,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谢韶没有回答。 晏清蹙眉:“你怎么不说话啊?” “谢韶”缓缓转过身来,伸手拨开面纱,露出一张俊美至极,却也冷淡至极的脸。 晏清脚步一顿,表情也凝固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谢韶,是谢璟!!!《 》 5、受伤 晏清这时才发现,谢璟衣裳的质地、纹路和谢韶的完全不一样。 她懊恼不已,急忙后退几步,与谢璟拉开距离:“怎么是你?!” 谢璟面无表情:“殿下觉得应该是谁?” 晏清不想回答,没好气道:“你没事穿黑衣服干嘛!” 谢璟蹙眉:“谢某不能穿玄衣么?” “对,不能!”晏清愤愤道,“以后别让我看见你穿!” 谢璟:“……” 晏清恨恨瞪了谢璟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谢璟默然望着晏清的背影,眸色沉沉,若有所思。 晏清历经这么一桩糟心事,也没心情赏花了,气呼呼地回到了与沈曦分别的地方。 沈曦还没回来,晏清便叫侍从摆出凳子,好让她坐下休息。 脑海中关于谢璟的不好回忆始终挥之不去,晏清越想越气,狠狠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头。 讨厌!真讨厌!讨厌死了! 踢石子终究不够解气,晏清于是决定教训谢璟一顿。 从前她很看不起那些求爱失败后就恨上对方的人,她认为他们的胸襟太过狭窄。 但如今她觉得,凡事还是得以自己的身心健康为先。 她想了想,吩咐一个侍卫去跟踪谢璟,并在沿途做好标记,又让另一个侍卫去抓蜘蛛。 因为谢璟害怕蜘蛛。 毕竟相处了一年,晏清对谢璟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那张素来平静的脸,只有在看见蜘蛛时才会悚然变色。 “要大的!”晏清凶狠地说着,伸手比划。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且不能有毒。” 她是讨厌谢璟,但还没讨厌到想要他命的程度。 且平心而论,谢璟此人很有才干,又清正廉洁,对江山社稷还是有用的——否则就以他对她的冷淡态度,她父皇早把他贬了一百次了。 侍卫们领命退下,晏清不由自主地幻想起了谢璟看见蜘蛛时的震悚模样,心情大好,甚至哼起了小曲。 不多时,侍卫拎着一只足足有半个巴掌大的蜘蛛回来了。再仔细一瞧,这蜘蛛黑黢黢、毛茸茸的,几条长腿还在不断摆动,晏清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嘱咐侍卫一定要拿稳了。 旋即她又幸灾乐祸地想:“谢璟那狗东西若是瞧见这家伙,必定吓得面无人色!” 此事不比赏花,人多了容易暴露,晏清便命大部分侍从留在原地,只带上了碧蓝和拿蜘蛛的侍卫。 沿着奉命跟踪谢璟的侍卫所做的标记走,没过多久,晏清等人便与这名侍卫成功汇合。 侍卫指了指前方,晏清会意,悄咪咪地从大树后探出头,只见一丈开外的一株樱花树下,谢璟背对她而立,一如既往的风姿清雅,与身后的似锦繁花交相辉映,像是一副画卷。 晏清恍惚了一下,但并未心软。她给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抬手将蜘蛛对准谢璟的后背,用力抛了过去。 眼看蜘蛛即将撞上谢璟的后背,谢璟突然转身出手,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蜘蛛。 晏清一愣,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便见“谢璟”手腕一转,一团黑影直冲她面门而来。她还没来得及躲避,便觉额前一痛,一股巨大的力将她推倒在地。她臀部生疼,手掌也传来一阵刺痛,不由得痛呼出声。 “殿……娘子!” 侍从们大惊失色,两个侍卫立马拔出长刀,碧蓝则连忙蹲下身去查看晏清的状况。 晏清的额头起了一个鸡蛋大的红印,右手手掌下部擦破了一大块皮,殷红血液细细密密地渗出,与沙土混合成狼藉一片。 她很少受这样严重的伤,疼得眼泪直飚。 “恩人?怎么是你?”一道男声响起,语气错愕,声线温和而清润。 晏清闻声抬头,瞧见“谢璟”正掀起面纱,露出一张写满惊讶的俊美面孔。 只一眼,晏清便知道,他不是谢璟,而是谢韶。 她竟然又认错人了? 晏清来不及震惊,只觉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今日这出“偷鸡不成蚀把米”,实在是可笑至极!更何况还是在谢韶面前。 又想到自己眼下必定十分狼狈,她连忙用披帛遮住脸,然后才强装镇定地解释道:“我认错人了。” 谢韶没有多问,叉手朝晏清一拜,惭愧道:“真的很抱歉,娘子,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你。” 晏清闷声道:“没关系,是我先动手的,是我应当与你说声抱歉。” “娘子,处理伤口要紧。”一旁的碧蓝忍不住出声提醒。 公主出行有专门的太医随侍,药物都在太医身上,要想处理伤口就只能回去。 晏清正想离开,闻声忙不迭地点点头,让碧蓝扶她起来。 她正要与谢韶告别,不料却听他道:“谢某身上有水和创药,也略通医术,娘子若不介意,谢某可帮娘子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晏清颇感意外,抬眼看去—— 日光被树荫滤成薄薄一片,轻柔笼在谢韶面上,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美不似凡人,他周身的气质也愈发干净温润。 此刻他正定定望着她,精致漂亮的凤眸中盛满担忧。 晏清心头一颤,忽然又想,反正他刚刚肯定已经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了,她此刻离开反而显得不体面,倒不如就坡下驴,趁机与他相处一会儿,培养培养感情。 思及此处,她快速擦了擦眼泪,点头应道:“也好,伤口越早处理越好。” 碧蓝:“……”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一块薄毯垫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扶公主在上面坐下,接着便和两个侍卫远远退开了。 谢韶来到晏清跟前,半跪下去,晏清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面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鼻梁尤其挺拔,睫毛也特别纤浓,在面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晏清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我先为娘子清洗伤口。”谢韶取下腰间水壶,拨开盖子,“冒犯了,娘子。”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托起晏清的手。 那一瞬间,晏清心头猛然一跳,只觉得与他肌肤相贴的那一处像是燃起了火,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烧得她浑身都不大自在。 说起来,她和谢璟还从未拉过手呢…… 她的目光从他面上滑下,落在他拿着水壶的手上。只见他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背鼓着薄薄的青筋,有种引人遐想的力量感…… 遐想遐想着,手心倏地传来一阵刺痛,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想要缩回手。 谢韶停下撒药的动作,抬眼看向晏清:“很快就好了,娘子且忍忍,好么?” 他的眼波温柔似水,声音也很轻柔,尾音与一阵风过林荫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微风送来淡淡的花香,落在两人身上的光点纷乱摇曳。 晏清的手突然就不疼了,她情不自禁地翘起唇角,轻轻“嗯”了一声。 很快上好了药,谢韶收起药瓶,撕下一片衣角为晏清包扎。 晏清看他包扎的动作极其熟练,不禁赞道:“没想到你还是个行家嘛。” 谢韶动作一顿,苦笑道:“以前经常受伤,所以略通皮毛。” 闻言,晏清看谢韶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惜。 定然是他从前经常被欺负,在家里又不受待见,就只好自己学着处理伤口,一来二去就熟练了。 真是个小可怜。 紧接着她又感到懊恼:她怎么就好巧不巧地戳到他痛处了呢? “好了,娘子。”谢韶收回手,又温声问,“娘子可还有其他伤口?” 晏清的臀部还有点疼,但肯定不能让他看。她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就好。”谢韶轻吁一口气,站起身来。 晏清也站起身,朝他灿然一笑:“多谢你了。” 谢韶含笑摇头,道:“应该是我多谢娘子肯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 晏清还没回答,便又听他道:“娘子是我的恩人,我本应报答娘子,没想到还让娘子受伤了。或许……”他声音愈发低沉,语气也愈发苦涩,“杜元义说得对,我确实是会给人带来灾祸的扫把星……” 晏清听他如此自怨自艾,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不是的!你千万不要这样想!鬼神之说不可信,更没有什么扫把星!今天这事儿根本不怪你,如果换做是我,也会毫不犹豫出手的。” 当然,她也不觉得是她的错。 实在要怪的话……就怪谢璟吧! 对,没错,都怪他!谁让他没事穿个玄衣在这儿晃悠!否则才不会有这场乌龙呢! 谢韶眸光微动,郑重地朝晏清叉手一拜:“娘子善良宽容,谢某铭感五内。” “别这样客气。”晏清顿了顿,又安慰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京兆府罚了杜元义,便是杀鸡儆猴,以后绝对没人敢欺负你,你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谢韶弯唇一笑:“借娘子吉言。”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呀?”晏清岔开话题。 谢韶道:“听说乐游原春光甚好,我便来走走,不曾想又遇见了娘子。” 晏清打趣道:“那看来我们挺有缘的。” “能和娘子有缘,是谢某三生有幸。”谢韶轻笑道,“对了,不知在下可否有幸得知娘子芳名?” 晏清面露难色。 她不想说出真实身份。 酒楼里沈曦的话犹在耳畔,晏清担心,如果她将真实身份告诉谢韶,谢韶就不会再与她继续接触了。 曾经她喜欢谢璟喜欢得太高调了,京城里无人不知,就算谢韶是初到京城,也应有所耳闻。 诚然,骗人是不对的,而且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但……不管了,及时行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晏清快速打定主意,胡诌道:“我姓沈,在家中行五,你唤我五娘就好。” 此话半真半假,沈是她母后的姓,但她在家中确实行五。 “好,五娘。”谢韶莞尔一笑。 晏清轻轻“嗯”了一声,又问:“对了,你的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呀?” “韶光的韶。忧郁的郁,别离的离。” 晏清赞道:“你的名字真好听,寓意也好。‘韶’是美好之意,‘郁离’又是竹子的别称。” “五娘过誉了。”谢韶客气道。 晏清岔开话题:“你会武功?” 谢韶颔首:“确实学过,略通皮毛。” 晏清就知道。 正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谢韶接蜘蛛扔蜘蛛的那一下,展现了非同一般的反应速度和力量——这点她有切身体会,只有会武的人才能做到。 而且刚刚他拉她手的时候,她清楚感受到了他手心的粗粝,想来应该是有不少茧子。 其实,晏清对谢璟的不满主要有二:一是性情太冷,二是不会武功。 如今谢韶弥补了这两点,堪称她的梦中情人! 晏清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生发,愈演愈烈。 她犹豫了一下,道:“那个……你先前不是说想谢谢我吗?” “是,五娘可以尽管提要求,只要是在谢某能力范围之内的,谢某绝不推辞。”谢韶诚恳道。 晏清斟酌着道:“听说,白马寺后山的梨花开得正妙,我一直想去看看,只是苦于无人作陪——要不你陪我?” 谢韶怔了怔,旋即受宠若惊道:“承蒙五娘不弃,谢某荣幸之至!” 晏清喜笑颜开:“那你何时有空?” “谢某随时有空,全凭五娘定夺。” 晏清已经和沈曦说好了明日去骑马,不能临时毁约,便道:“那后日巳正时分见?” “好。” 目的已经达到,晏清心里又记挂着沈曦,不欲多留,挥手告别:“那我先走啦,后天见!” “好。” 谢韶含笑目送晏清远去,眸中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下来。《 》 6、阴谋 晚霞染红天际,谢韶匆匆行走在一条偏僻的巷道中。他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座简朴的院子前停下脚步。他伸手叩门,起初三下缓,后面两下急。 很快,“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腰佩大刀的葛衣男人,他约莫二十来岁,高鼻鹰目,左脸颊横亘着一道长疤,乍一看十分骇人。 男人侧身,谢韶进门,随后两人一同走进屋中。他们关好房门,在小桌两头坐下。 男人给谢韶倒了杯茶水,谢韶微微一笑:“多谢师傅。” 这男人名叫关锐,本是一名江湖游侠。五年前,关锐受仇家重创,濒死时被谢韶救下。此后谢韶一直照顾他,直到他康复。 关锐为了报恩,主动留在谢韶身边,替他办事,同时也教他武艺,他便称关锐为“师傅”。 “杜元义真挨了打了。”关锐道。 他明白,谢韶来找他,就是想知道这个消息。 今日谢韶特意请他去酒楼听戏消遣,期间,谢韶出门更衣,他见其久久不归,出门一看,原来是杜元义来找茬了。 他本准备和谢韶里应外合对付杜元义,不料晏清登场了,见谢韶按捺不动,他便也没有行动。 后来杜元义被人押走,谢韶便让他一趟去京兆府,好看看杜元义的下场。 “哦?”谢韶来了兴致,“展开说说。” 关锐绘声绘色地说:“他在京兆府大门口挨了十个大板,被打得血肉模糊,惨叫连连,最后直接晕死过去了,想来是有一两个月不能下床了。” 谢韶愉悦地扬起唇角,旋即又遗憾道:“可惜啊,我没能亲眼看到。” 当年在琅琊老家的学堂,杜元义是欺凌他的主要领头人。杜元义带领一帮喽啰,对他言语羞辱、拳脚相加。 双拳难敌四手,那段时间,他时常浑身是伤。 彼时杜元义的父亲是琅琊刺史,当地最高的行政长官,可谓权势煊赫。杜元义放出话说,谁要是敢帮他谢韶,就是跟他们杜家对着干。同窗们惹不起杜家,只能当做不知道。 而谢韶那所谓的父亲谢宁容作为杜刺史的下属,自然也不想得罪杜家,加上他本来就不喜欢他这个便宜儿子,所以也假装不知情。 那几年,谢韶一直都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直到后来,杜元义的父亲被升任成了京官,举家搬迁,谢韶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了些。 谢韶早知道来京城可能会碰上杜元义,也做好了对付杜元义的准备。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会遇见沈五娘…… “以后总有机会的。”关锐道。 谢韶轻笑:“是了,来日方长。” 他迟早会亲手送杜元义去投胎的。 “对了,”关锐又问,“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帮你解围的女人了?” 当时关锐问谢韶,为何不亲自去看看杜元义的下场,谢韶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说这话时,他直勾勾盯着那女人,随后就追了上去。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谢韶语气含笑。 关锐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但旋即又听谢韶悠悠道:“权势煊赫,却又单纯好骗,谁会不喜欢呢?” 关锐惊讶,但不是很惊讶。 毕竟谢韶满心仇恨。 “你知道她是谁吗?”谢韶问。 “谁啊?” “她是沈家人。” 沈家虽然不是崔氏、王氏那种枝繁叶茂的百年世家,但当今皇后姓沈,沈家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关锐恍然:“难怪京兆府肯听她的。”又问,“那你现在进展怎么样?” 谢韶道:“后来我跟着这位沈娘子去了乐游原,找到机会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顿了顿,他用一种十分理性的语气补充道,“她对我……似乎还挺有好感的。” “你小子可以啊,”关锐笑道,“这下有了沈家人帮忙,你想报复哪个不都易如反掌?” “是啊。”谢韶笑吟吟地抿了一口茶,话锋一转,“不过我接近她,也不纯粹是为了借她的势。” 关锐挑眉:“所以你真有点喜欢她?” 谢韶扯了扯唇角:“不是我喜欢,是谢璟喜欢。” 关锐再次震惊了:“啊?” 谢韶娓娓道来:“前日深夜,我悄悄去了一趟谢璟的书房……” 书房,往往是藏着最多秘密的地方。 谢璟生活节俭,家中只有张密一个侍卫,而张密通常守在门口。书房附近没有守卫,谢韶轻而易举地就成功潜入其中。 谢韶取出火折子点亮烛台,秉烛而行,细细观察这间书房的布局。很快,他注意到书柜的其中一个抽屉上了锁——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不得了的东西。 他兴奋不已,当即掏出一根铁丝,轻车熟路地撬开了锁。 然而里面躺着的东西,与他的想象完全不符—— 一个精致的香囊,里面放了驱虫的草药;一只草编的小兔子,颜色已经枯黄;一方藕荷色的手帕,手帕一角绣着海棠花,一看就是女子用品……其中最吸引谢韶注意的,是一堆枯花、枯草、枯树枝,以及十几卷画。 谢韶无法理解那堆枯草的存在,随便翻了翻,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便也做罢,转而去看画卷。 他耐心地一一展开画卷,大多数画的是各式各样的燕子,旁边还题着与燕子有关的诗句。 最后映入眼帘的,一副美人纵马图:容貌昳丽的年轻女子骑着高头大马,神采飞扬,笑靥如花…… “莫非沈家娘子便是那美人图上的女子?”关锐道。 “不错。” 不得不说,谢璟画工挺不错的,所以今日在酒楼,谢韶一眼就认出了她。 后来,他在给沈五娘上药时,更是清楚闻见,她身上的香气与那手帕上的一模一样。 试问,若非心爱之人,怎会特意留着对方的画像和手帕? 既然是谢璟喜欢的东西,那他便一定要抢过来。 他嫉恨谢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明明是一胎所生,凭什么他谢璟是人人称颂的少年英才、翩翩郎君,而他就是人人喊打的扫把星?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他此番来京城,不仅仅是为了考取功名,更是为了给自己讨一个公平。 而谢璟,就是他第一个要报复的对象,他势必要让这朵高岭之花跌下神坛!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他选择借宿在谢璟家中,装做他的好弟弟,以此让他逐步对自己放下防备…… “原来谢璟会喜欢人啊!”关锐一拍大腿,“听说公主追了谢璟一年,谢璟都没动摇,我还以为他没有情根呢。” 谢韶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转而道:“劳烦师傅替我打听打听沈五娘。” 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行。” 谢韶往窗外看了一眼,见晚霞已逝,暮色渐浓,他起身告辞:“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关锐道:“行,有急事就吹哨子。” “嗯。” 关锐落脚之处距谢璟的宅子并不算远,谢韶很快就到了。 一进门,他便看见院中燃着火盆,其中火光烈烈,似乎是在烧什么。 谢璟正坐在厅前品茗,身上不是早上那套玄色衣裳。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面上,令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谢韶不由得想起了白天在酒楼里,沈五娘将他误认成谢璟时的愤怒,还有后来在乐游原时的温柔小意……他心中升起一种胜利的快感,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得意过后,谢韶才问:“兄长这是在烧什么?” “一件惹人讨厌的衣裳。”谢璟淡声说着,将手中茶盏搁在身边的小桌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 谢韶很意外。 以谢璟那节俭的性子,不喜欢一件衣裳也不至于烧了吧? “郁离今日可是去了乐游原?”谢璟轻声问。 谢韶预感不妙,毫不犹豫,熟练地撒谎:“没有啊兄长——兄长怎会这样问?” 谢璟听谢韶语气自然,又因着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谢韶在他心中留下了谦和有礼、懂事明理的好印象,他自然相信了谢韶的话。 想来长安之大,穿玄衣、戴帏帽、身材高挑的男人应该不只他们两个。 谢璟淡淡一笑,收回目光:“哦,其实没什么,只是我今日在乐游原瞧见了一个人,很像你。” “原来兄长今日去乐游原了。”谢韶微笑。 这时,陆林走过来道:“二位郎君,晚膳已经好了。” “你先去吧,我还不饿。”谢璟对谢韶道。 谢韶没有多问,应了声“好”,经过谢璟走进厅中。 谢璟静静望着逐渐暗淡的火堆,脑中忽而响起一道笑吟吟的女声:“谢璟,你为什么从来不穿玄色衣裳呢?我觉得你穿玄色衣裳肯定特别好看。” 火光彻底熄灭,暮色迫不及待地将谢璟吞没。他闭上眼睛,唇角无声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 7、发现 翌日是个艳阳天。 晏清与沈曦纵情驰骋马场之时,谢璟正在家中书房里看书。 “笃笃笃——” 门板突然被敲响,紧接着是陆林的声音:“郎君,杜府来人了。” 谢璟蹙眉:“哪个杜府?” “工部杜侍郎。”陆林答道,“说是来赔礼的。” 谢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与这位杜侍郎素来没有什么交情,更没有仇怨,谈何赔礼? 怀着满腹疑云,谢璟起身走出书房,来到前厅。 还没进门,杜侍郎便迎了出来,笑得满脸褶子。他身后跟着一个家丁,其怀中抱着一个大盒子。 “谢副端。”杜侍郎十分客气地朝谢璟叉手一拜。 谢璟一惊,伸手扶住他:“杜侍郎折煞晚辈了。” 说罢,他邀杜侍郎入座,又让陆林为其上了一杯茶,随后才问:“不知杜侍郎特地前来,赔的是什么礼?” 杜侍郎呵呵一笑,道:“谢韶小郎君,是谢副端的亲弟弟吧?如今也在贵宅落脚吧?” 谢璟颔首:“正是。” “老夫是来替犬子向谢小郎君赔礼的。昨日,犬子受了几个贱胚子家奴的挑唆,冒犯了谢小郎君,实在惭愧。故老夫特备薄礼,前来赔罪。”杜侍郎说着,给身后的家丁递了个眼神。 家丁打开盒子,一阵金光射出,只见盒中赫然摆着五块金锭! “犬子如今是诚心悔过了,只是伤势颇重,无法亲临。老夫已经处置了那几个挑拨离间的贱胚子,还望谢副端和谢小郎君宽宏大量,原谅犬子之过,老夫日后必当好好教导。”杜侍郎笑得谄媚,“也望谢副端能在公主面前,传达老夫及犬子的悔过之心……” 谢璟蹙眉:“此事与公主有关系?” “谢副端不知道吗?”杜侍郎面露尴尬,“昨日,是公主殿下出面,让京兆府‘教导’了犬子……” 谢璟的眸光沉了几分,语气中多了一丝莫名的情绪:“原来如此……” 这时,陆林走到谢璟身边,低声道:“郎君,二郎君回来了。” 谢璟道:“请他进来。” “是。” 很快,谢韶来到厅中。见了杜侍郎,他眸中划过一丝诧异。 “杜侍郎替爱子向你赔礼。”谢璟淡淡道,“既然是你的事,便由你来决断吧。” 杜侍郎赔着笑,开始重复自己方才的话:“老夫此番是来替犬子向谢小郎君赔礼的……” 谢韶垂眸静静听着,状若乖顺,无人看见他眸底泛起了讥诮的笑意。 杜元义的盛气凌人,有很大一部分遗传了他这位好爹,可原来高高在上的杜侍郎也会如此伏低做小啊。 五娘啊五娘,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也望谢小郎君能在公主面前,传达老夫及犬子的悔过之心……” 听到这里,谢韶不禁诧异出声:“公主?” 杜侍郎笑容一僵,暗骂这两兄弟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个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谢小郎君莫非不知,昨日为你出面之人是公主?” “我确实不知。”谢韶难得地说了一次真心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五娘会是清河公主。毕竟坊间不都说,清河公主单方面迷恋谢璟吗? 看来他这位兄长,真是深藏不露啊…… 思及此处,谢韶忍不住去瞥谢璟,没想到恰好对上了他幽深的眸光,其中透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谢韶快速敛下思绪,回以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又扭头谦恭地对杜侍郎说:“杜侍郎客气了。若有机会,我会向公主转达的。令郎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赔礼就不必了。” 杜侍郎目露惊讶,心道这小子还挺识抬举的。但面子功夫还是得做足,他依然坚持让谢韶收下赔礼。 两人拉扯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杜侍郎心满意足地带着黄金走了。 谢韶望着杜侍郎的背影,眼底尽是讥讽。 以为五块金锭就能买你儿子的命吗?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杜侍郎的身影很快消失,谢韶收回目光,对谢璟道:“兄长,我先回房了。”说罢,他转身往外走。 不料他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谢璟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等等。” 谢韶顿住步子,转身朝谢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怎么了兄长?” 谢璟左手端茶,右手用杯盖缓缓拨弄着茶面的浮沫。但他却不看茶面,而是直勾勾盯着谢韶,眸色沉沉。 “郁离与公主的交情,似乎不浅?”他用一种意味莫名的语气说。 谢韶并不正面回答谢璟的话,而是故意做出为难的姿态,迟疑了一会儿方道:“既然兄长不愿我与公主有来往,我此后注意便是。” 谢璟动作一顿,双手不自觉地缓缓收紧,茶面漾开微微波澜。 空气一时间陷入沉默,无形之中,似有暗流涌动。 最终,谢璟垂眸,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好。” 谢韶转身离去,谢璟深深闭上双眼,腾出右手去揉太阳穴。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凛,对一旁的陆林道:“让张密帮我去京兆府问问,昨日杜侍郎之子一事全情如何,公主又是怎么‘教导’他的。” …… 谢韶回到房中,温和的神情瞬间变得阴郁。 他本来以为她是单纯的讨厌谢璟,没想到是“爱而不得,因爱生恨”。 这可就难办多了。 他忽然又想起以前偶然听过的话本桥段:主角对一个人爱而不得,这时,有一个和心上人长得很像的人出现了,主角便借这个人来缓解相思之苦…… 原来在她心里,他只不过是谢璟的替身。 想到这里,他眸光渐沉,沁出些许寒意。 他又一次感觉自己输给了谢璟。 不过没关系,这只是一时而已。迟早有一天,他会让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 翌日。 旭日东升,洒下和煦的阳光。宫城的明黄琉璃瓦泛着耀眼的光芒,连绵起伏如一片金海。 承天门街上,八名侍卫簇拥着一辆华盖马车前行。 马车里,晏清斜倚在软榻上,愉悦地哼着小曲儿。 她身着雪白圆领衫,配淡青色齐胸襦裙,发饰简单,且多以玉、银为主,素净而优雅——这看似简单的妆造,其实是她精心挑选了一早上的结果。 “殿下。”倏然有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自斜前方传来。 晏清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眼下还未出宫,说话的人只可能是谢璟。可谢璟没事叫她做什么? “还请殿下留步,臣有重要的话同殿下说。”谢璟又道。 晏清秀眉紧拧。她实在不明白,如今的她与他还能有什么话说? 纠结一番,她终于还是让人停车了。 她倒要看看,他那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 8、非议(修) 但晏清并不想看见谢璟那张冷淡的脸,冷冷道:“你就站在车窗下说。” “多谢殿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窗边,晏清没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车窗只挂着薄薄的纱帘,她能看见一个朦胧的影子——纵使只有一个影子,也能感受到他的清隽风骨。 晏清眼睫微颤,默默收回了视线。 “听说殿下前天为臣弟出头,让京兆府‘管教’了工部杜侍郎的儿子。”谢璟道。 晏清心下一沉,已经能大概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臣替臣弟感谢殿下大恩。”谢璟朝晏清叉手一拜,旋即语意一转,“然,臣以为殿下此举不妥。杜侍郎之子当众胁迫、侮辱他人,确实有错在先。但杖刑十下,是否罚得太重了些?” 虽然他的语气很客气,也很平静,但晏清还是很不爽。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晏清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下怒火,用平静的语气道:“如果他只犯了这一桩事,十个大板确实过重。但是我听人说,他平日里张扬跋扈,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前两天,他强抢民女,民女不从,他就打断了人家爹娘的腿,何其可恶!” “道听途说,不一定为实。”谢璟道,“殿下如若想以‘强抢民女,残害百姓’之名罚他,应当先搜集证据,然后交由官府处理,否则难免有损律法威严,而且还容易遭人非议……” “所以你现在是来兴师问罪的?”晏清冷声打断。 “殿下误会,臣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晏清再次打断。 此时她眸中已经泛起了盈盈泪光,呼吸也变得急促。她咬牙切齿道:“好,我横行霸道,我目无法纪,我草芥人命,我是天底下最坏的人,行了吧!反正我在你心里,做什么都是错的!” 不等谢璟再次开口,她便高声命令道:“动身!” 马车从谢璟身边经过,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 谢璟目送马车远去,眉头紧锁,眸色沉沉。他低叹一声,缓缓闭上了双眼。 马车里,晏清扑在软榻上哭泣,薄薄的肩头一颤一颤的。 她既生气,又委屈。 她又不是专业的判官,当时哪里能想到那么多?不管怎么说,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呀,他干嘛非得那么较真呢? 律法律法,他就知道他的律法!他跟他的律法过一辈子去吧! 碧蓝变着法儿地安慰了好半晌,晏清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忽而想起自己此行是要与谢韶游玩的,连忙让碧蓝拿来镜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精心描摹的妆容全都已经花了,两只眼睛更是红肿得像个桃子! 妆容倒还可以擦掉,但眼睛肯定是一时半会儿消不了肿的。 难道她就要以这幅丑样子见谢韶吗? 晏清难以接受,心中又腾起一股怒火,她重重地把镜子拍到软榻上,恨恨骂道:“谢璟真是讨厌死了!下次、下次,我一定要让人抓一百只蜘蛛丢进他院子里!!!” “殿下不施粉黛也是倾国倾城。”碧蓝柔声宽慰道,“再说了,车上还备有帏帽呢。” 晏清闻言,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碧蓝掏出手帕,开始替晏清擦脸。 突然,晏清又想到一件事:既然谢璟已经知道了那日酒楼里的事,那谢韶会不会也已经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 ……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白马寺前停下,晏清戴着帏帽下车,在侍从的簇拥下沿着山间小路前行。 不多时,她瞧见了雪白的梨花林,也瞧见了谢韶的背影—— 他身穿青衣,帏帽四周的白纱随风轻扬,远望如朦胧烟雾,他整个人就像雨后的青山,濯濯深秀。 这次晏清很确定,此人是谢韶绝非谢璟。 她忐忑不安地走到谢韶身后,清了清嗓子,道:“让你久等了。” 谢韶转身,掀开面纱,朝晏清温柔一笑:“没有,我也才刚到呢。” 一如既往的温和,看样子是不知道? 晏清松了口气,道:“我们进去吧。” “好。” 两人并肩往梨花林中走去。 走进林中,清雅的香气扑鼻而来。头顶梨花繁茂如雪,一眼望不到头。林下积了一层落花,踩上去软软的。 此时林中已经有了不少游人,颇为热闹。 “五娘的声音似乎比昨日沙哑一些呢,是染上风寒了吗?”谢韶忧心忡忡地问。 晏清摇了摇头,道:“不是风寒,没事的。” “那……五娘可是心情不好?”谢韶又问。 他竟这般敏锐?晏清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她抿了抿唇,闷闷地“嗯”了一声,道:“遇到了一个讨厌的人,跟他吵了一架。” “五娘如果想倾诉,谢某乐意之至。”谢韶温声道。 晏清叹了口气,郁闷道:“是一个很讨厌的御史,他说,我前天罚杜元义那事儿做错了,他说我应该走正规流程,交由官府办理,不应该直接让人上刑。” 谢韶道:“谢某以为,这位御史过于死板了。杜元义确实有所不仁,况且五娘也是一片好心。” “就是啊!” 听谢韶这样说,晏清原本已经平复的情绪又激荡起来了,眼睛也有点发酸。 谢韶又道:“杜元义既然敢做,想必会有人替他善后,不一定能抓到证据。但没有证据,他就不是恶人了吗?” 晏清十分赞同,点头如捣蒜。 “其实,这世间有许多律法解决不了的事情,难道受害者就只能忍气吞声吗?”不知为何,谢韶的声线比平常低沉,“我觉得五娘并未做错,五娘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律法可能维护不了的正义。” 还是谢韶明事理啊! 这番话仿佛一股暖流淌过,驱散了晏清心间的阴霾,她诚恳道:“谢谢你啊。” “这有什么谢的,”谢韶失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晏清更加雀跃了,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唇角。 “对了,”这时她忽而想到,“杜元义那厮没再来找你麻烦吧?” 谢韶摇了摇头:“没有呢,托五娘的福。” “那就好,”晏清舒了口气,转而又十分认真地说,“如果以后谁还敢故意欺辱你,你就来找我,我保管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谢韶眸光微动:“好。” 旋即他又关切问道:“五娘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晏清笑道:“区区小伤,早就结痂了呢。” “如此便好。” 又且行且聊地过了一会儿,晏清忽然听见旁边有个男人提到了“清河公主”,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清河公主?啧啧啧,那叫一个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目中无人呢。” “真的假的?公主如果真是那么霸道的人,恐怕谢长清早就被绑进公主府了吧?” “你知道什么?那是人家谢长清性子刚烈,公主没办法……” 晏清很不爽。她承认自己有时候确实是骄纵了点,但不至于嚣张跋扈吧? 她知道,非议是不可避免的,她堂堂公主,没必要当众和这些碎嘴子计较,否则未免也太丢身份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嘀咕道:“胡说!清河公主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谢韶侧眸看向晏清,恰有微风掀起帏帽一角,可以看见她樱粉的嘴唇正气呼呼地嘟起。他莫名觉得有点有趣,含笑附和道:“是啊,听说清河公主不仅生得花容月貌,还心地善良。” 晏清惊讶地看了谢韶一眼,见他神情认真不似作伪,她不由得心生雀跃。 “更据说,清河公主文武双全,有勇有谋,实在是皇家典范。”谢韶又道。 晏清有自知之明,知道他这话说得太夸张了,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翘起了唇角。 与此同时,那边的交谈还在继续—— “你们没听说吗?前两天,公主让人打了工部杜侍郎的儿子十个大板。” “啊?为啥呀?” “好像是说人家冒犯了她的下人?” “就因为这个啊?不至于吧,这也太残暴了。” 这也太颠倒黑白了吧? 晏清听得火冒三丈,正想叫侍卫去教训他们,却又猛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去看谢韶。 此时谢韶正蹙眉盯着那几个男人,眼底有几分不悦,但没有丝毫惊讶。 晏清恍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谢韶也没打算瞒着她,他点了点头,旋即又摇头:“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 晏清暗自思忖:既然他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却还愿意与她同游,看来是不介意? 似乎是看穿了晏清的心思,谢韶道:“我觉得五娘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不像兄长说的那样……” 晏清一愣。 她哪里会听不出弦外之音——谢璟定然是说她坏话了。 她万万没想到,谢璟那样君子的人,竟然会在背后蛐蛐她。 如此看来,他应该很讨厌她吧。 想想也是,如果不是这样,前不久在承天门街上,他何必那样否定她呢? 真可笑,她曾经一直以为他隐藏的情绪是喜欢。直到谢韶说那句话之前,她还傻傻地以为,谢璟只是不喜欢她…… 谢韶感知到晏清情绪低落,便知自己目的达到了,不禁暗自畅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故作慌乱地改口:“哎呀,是我说错了,兄长绝对没有说五娘坏话,五娘莫要怪他……” 晏清心情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罢了。” 反正如今她已经不喜欢,也不需要谢璟了,谢璟如何看待她,她才不在乎呢。 晏清抛开杂念,愧疚地对谢韶道:“不好意思啊,我骗了你。”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谎言又不一定都是坏的。”谢韶失笑,“五娘隐瞒身份必定是有自己的考量,这无可厚非。” 晏清悬着的心落了地,转而又想起他刚刚夸赞清河公主的话,不禁心生羞恼,嗔道:“你刚刚故意取笑我。” “不是取笑你,我是真心的。”谢韶诚恳道,“在我心里,五娘就是这样好的人。” 他温柔的声音如春风一般拂过晏清的心湖,带起圈圈涟漪。 晏清羞赧地低下了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我之后该怎么称呼你?”谢韶问。 晏清想了想,道:“我确实在家中行五,你继续唤我五娘吧。” “好。” 那几个男人就杜元义的事非议晏清的声音又随风飘了过来,晏清不由得沉了脸。 谢韶见状,略一思索,从袖中掏出几枚圆润的石子,在手中一掂,一转,几枚石子飞速射向那几人的膝弯。 几人吃痛,直接扑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晏清被这动静惊住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又见谢韶悠悠走到了他们身边。 “几位走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摔了呢?莫不是说错了什么话,遭天谴了?”谢韶垂眸看着他们,声音依然温和,语气却十足讥讽。 “大爷的!是你暗算老子是吧!”其中一个男人暴怒不已,猛地跳了起来,挥拳冲向谢韶面门。 谢韶不紧不慢地侧身一让,同时快速出手钳制住了男人手臂,随即将其往反方向一折。 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子随之扭曲。 “杜元义恃强凌弱,公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谢韶冷冷道,“可不要记错了呀。” “是是是!我记住了!”男人忙不迭地附和。 谢韶这才放开了他。 男人神色悻悻,和同伴们灰溜溜地离开了。 晏清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谢韶,终于反应过来:“刚刚……是你让他们摔倒的?” “他们那样非议你,我实在看不过去。”谢韶道。 晏清心下一暖,弯唇道:“谢谢你。” 从前只道谢韶性子温柔,如今看来,他其实也是有棱有角的。这样才好,她可不喜欢一味温和的人。 这时,她忽然瞥见了某样东西,灵光一现,对谢韶道:“你先转过去等我一会儿。”《 》 9、风雨(修) “好。”谢韶也不多问,含笑背过身。 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晏清的声音才终于再次响起:“好了。” 谢韶转身,一只绿油油的草编兔子被举到了他面前。 与谢璟锁在抽屉里的那只草编兔子一模一样。 “当当当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少女语气明快,充满期待。 带着梨花香气的微风抚过,掀起白纱一角,一抹樱粉跃入谢韶眼帘。只见她唇角上扬,露出一排皓齿,唇边各有一个小酒窝。不用想也知道,此刻她的眼睛一定笑弯成了两枚月牙。 谢韶眸中荡开浅浅的笑意,诚恳赞道:“没想到五娘竟然如此心灵手巧。” “那是当然,可别小瞧我!”晏清骄傲地抬起下巴。 她母后最爱做草编,她打小耳濡目染,自是也学会了不少。 “喜欢吗?”晏清又问。 谢韶的视线从草编兔子挪到了晏清面上,认真地说:“喜欢。” “那就送给你啦。”晏清道。 “那谢某就不客气了。”谢韶笑吟吟地伸手接过,又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囊中,“也请五娘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晏清问:“你要去做什么?” “礼尚往来。”谢韶说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晏清怔了怔,继而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唇角。 这时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她曾经也送过谢璟一只大差不差的草编兔子。 她期待谢璟能够笑一笑,能够夸一夸她,可他总是那样吝啬。 对比之下,她愈发觉得,谢韶真好。 不多时,谢韶回来了,一只手背在背后。 “什么好东西?快让我瞧瞧。”晏清笑道。 谢韶莞尔一笑,紧接着一支梨花被递到了晏清跟前。这支梨花明显是经人为修剪过的,长度与簪子相似,枝蔓恰到好处,尽显雅致。 微风拂过,花枝上的雪白花朵轻轻颤动,晏清的眼睫也在轻轻颤动。 “五娘觉得它可否作为回礼?”谢韶轻柔的声音响起。 “当然可以!”晏清说罢,伸手去接。 花枝的柄本就不长,对于两只手来说略显局限,而她手又伸得太快,竟一下子碰到了谢韶的手。一丝电流瞬间窜入四肢百骸,酥酥麻麻的,她差点就没拿稳。 她抚了抚胸口,平复下心情,把花枝递给碧蓝,让她为她簪到头上。 碧蓝很快簪好了,晏清揽镜一看—— 她今日的装扮本就清雅,如今多了这么一枝亭亭梨花,更显优雅别致,甚至生出了几分脱俗仙气。 晏清十分满意,扭头对谢韶笑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谢韶轻笑:“那是它的荣幸。” 面纱之下,晏清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同时她又忍不住埋怨老天:怎么没让她先遇到谢韶呢?如果先遇见谢韶,她一定看都不看谢璟一眼! “下雨了!”不知是哪位游人率先叫了起来。 晏清一愣,转瞬便感觉到了丝丝清凉。 枝头梨花颤动,花下的游人们乱做一锅粥。 晏清忍不住抱怨道:“方才还晴空万里的,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呢?” 碧蓝急忙递了把伞给晏清:“娘子快打上,莫要淋到雨。” 公主娇贵,有时是连太阳都不愿晒到的,所以才会常常备伞。 晏清接过,看向谢韶:“我们一起打吧?” “好,”谢韶温声应道,“我来撑伞吧。” 晏清把伞递给谢韶,谢韶撑开伞打到二人头顶,在潇潇雨幕中辟出一方小小的安全天地。 晏清松了口气,紧接着猛然发现,碧蓝和其他侍从都站在树下避雨,狼狈不已,不禁愕然出声:“只有一把伞么?” 碧蓝点点头。 晏清目露怜惜:“苦了你们了——那我们快走吧。” 梨花林附近没有任何可以避雨的地方,一行人只能冒雨往白马寺走。 头顶的伞不算大,晏清要想完全不淋到雨,只能和谢韶紧挨在一起。肢体相贴,让她有些不自在。 同时,不知是不是衣裳湿了的原因,她很清晰地闻到了属于他的气息—— 淡淡的、略带苦涩的草木冷香,与他温润如玉的气质很不匹配。 大雨滂沱,溅起朦胧水雾,他的气息就像这水雾一样,丝丝缕缕地向她侵袭而来,将她全方面包裹。 狂风吹斜骤雨,冰冷的雨丝胡乱拍打在身上,她的脸颊却发起了热,手心也微微出汗。 渐渐地,她听不见雨声和嘈杂的人声了,只能听见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倏地,她脚下一滑,身体失衡向前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的胳膊。 “五娘小心。”谢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于厚重的雨声中显得朦胧而暧昧。 晏清的心跳更快了,脸颊的温度也在飙升。她连忙站稳身子,努力用正常的语气道:“多谢你了。”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道:“不用谢。” 一路风雨兼程,一行人总算是平安到达了白马寺。 佛教以慈悲为怀,白马寺热情地接待了湿漉漉的香客们,并为他们提供寮房,以稍作休整。 被一个僧人领到寮房后,晏清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她忽然发现,谢韶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而她除去裙角沾满泥泞,身上只是微微湿润。想来方才在路上时,他是将伞偏向她的。 她感动不已,由衷地对谢韶道:“谢谢你啊。” 谢韶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没关系,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这点风雨算什么。” 晏清眸光微动,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这时,僧人问晏清可否还需要什么,晏清惦记着落汤鸡一般的侍从们,掏钱让僧人拿些干净的僧衣来。 僧人应下离开,晏清邀谢韶在罗汉床上坐下。 她正想与谢韶说些什么,不料谢韶突然倾身朝她靠近。 她帏帽上的白纱因为被雨水打湿,遮蔽视线,早就被她撩了起来,所以此时她眼前的景象格外清晰分明—— 谢韶那张俊美到极致,也温柔到极致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给她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因为眼波温柔,他无端生出几分秾艳,像是要勾人魂魄的狐狸精。 她瞳孔骤缩,整个人都僵住了,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 他他他这是要干嘛啊?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谢韶就已经伸手从她头侧擦过,很快又收了回来,指间多了一片落叶。 晏清这才明白过来,悬着的心落了地,向谢韶道了声谢。 “举手之劳而已。”谢韶温声说着,收回了身子。 晏清伸手抚上胸口,努力平复心情。 然而还没等她心跳恢复正常,谢韶就又凑了过来。依然是那样近的距离,她甚至能在他眸中看到自己的小小倒影,不由得呼吸一滞。 “五娘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若非谢韶语气关切,眸中也盛满真切的担忧,她真要怀疑他是在故意取笑她了。 “没、没有不舒服。”她眼神乱飞,胡乱搪塞,“我就是有点烦躁。我讨厌下雨天。” 说到此处,脚上的闷湿感莫名加重,她低头看去,见自己的裙边和鞋子泥泞不堪,不免真有些郁闷了:“今天还真是倒霉……” 先是碰见了可恶的谢璟,然后又是天公不作美…… 谢韶撤回身子,从怀中掏出一样裹着油纸的、印章大小的方形物品,柔声问:“五娘吃糖吗?梨糖。” 晏清从未吃过梨糖,心生好奇,伸手接过。打开油纸,只见里面躺着鹅黄色的糖块。她尝试着咬了一口,只觉软硬适中,甜而不腻,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不知为什么,甜味入口,她的心情便好了不少。 “好吃!”晏清抬头看向谢韶,圆圆的杏眼亮晶晶的,雪白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谢韶眼底荡开笑意,揶揄道:“只夸糖不夸我吗?” 晏清心头一颤,扭捏道:“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谢韶笑了笑,又问:“五娘也喜欢吃甜食么?” 晏清点点头。 “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呢。”谢韶笑道。 晏清忍不住翘起嘴角。 “五娘,”谢韶伸手指向一旁的窗子,“你看。” 晏清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半阖的雕花窗间春雨潺潺,近处攒动的草木显得格外清新,远处山峦云遮雾绕,朦胧不清。 “五娘不觉得,此情此景正像是一副水墨画吗?”谢韶轻声笑道,“一雨洗千嶂,云山两不分。” 听他这么说,晏清竟当真品出了些许意境,面上浮起笑容:“你说的是,倒与写西湖的名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有异曲同工之处呢。” 谢韶又笑道:“五娘再听这雨声,不觉清泠悦耳,犹如玉碎吗?” 晏清侧耳仔细倾听,果真犹如玉碎在耳,怡人心脾。 她突然觉得今天也没有那么糟糕,起码欣赏到了一场别样的春景。 在两人的说话声中,雨势渐小。约莫两刻钟后,潇潇雨歇。 期间,晏清听见碧蓝打了好几声喷嚏,知道她是染上风寒了,得尽快回去找太医。晏清只好忍痛割爱,对谢韶道:“要不……我们下次再约吧?” 谢韶很快应下:“也好。” 晏清想了想,道:“过几天就是花朝节了,宜春苑会有盛大的游园活动呢,我们到时候一起吧?” “好啊。” 晏清喜笑颜开,热情邀请道:“待会儿你坐我的顺风车回去吧。”说罢,她忽而想起谢韶借住在谢璟家中,于是又补充道,“不过只能送到你家附近哦。” 谢韶笑道:“五娘肯送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 宝盖马车在谢宅附近停下,谢韶与晏清告别,走下马车。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少女甜甜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郁离。” 他回过头,只见纤纤玉手挑开车窗窗帘,面容姣好的少女定定望着他,乌黑的眸子像一枚莹润的墨玉。 她认真地说:“哪怕你身体再好,回去后也记得喝点药,预防风寒。” 谢韶眸光微动,道:“好,五娘也是。” “嗯!”晏清笑吟吟地点点头,朝他招手,“那我走啦,花朝节见。” 谢韶含笑应道:“好。” 晏清放下窗帘,马车缓缓远去。 谢韶收回视线,迈开步子。他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找了关锐。 “师傅,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谢韶开门见山。 关锐正仔细地擦着刀,漫不经心道:“说吧。” 谢韶压低声音,道出心中所想。 关锐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行,这风险太大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谢韶道,“师傅放心,倘若东窗事发,我会一人扛下所有,绝不连累你。” “我是怕死吗?”关锐不满,“我是觉得,你这是把九族的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牵连太广了。” 谢韶漫不经心道:“谢氏九族俱诛,不正合我意?”说着,他又抬眼看向关锐,“而且师傅你不是孤儿吗?哪来的九族?” 关锐:“……” …… 傍晚时分,谢韶终于回到谢宅。 这时,谢璟和陆林刚好从书房出来。谢璟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阴霾,似乎心情不好。 “兄长。”谢韶微笑着打招呼。 谢璟淡淡“嗯”了一声,道:“刚好晚膳好了。” 兄弟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大厅,在饭桌两侧坐下。 谢韶状似随意地将晏清送给他的草编兔子放在桌面上。 谢璟很快发现了,目光就此凝滞其上。 这只草编兔子对他来说十分熟悉,因为曾经晏清送给过他一只一模一样的。 时至今日,他还清清楚楚记得那日的情形。 那是去年的夏日,六月十六,在一处水榭中。 湖风阵阵,送来清凉与栀子花的淡淡清香。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晏清笑盈盈地掏出一只绿油油的草编兔子,仰头看着他,一双漂亮的杏眼中充满期待,“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我是不是很厉害?” …… 大半年过去,晏清送给谢璟的那只草编兔子早已褪色,远不如谢韶手边的这只油亮。 谢璟黑瞳一动,目光落在谢韶面上,透出些许审视的意味。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草编兔子旁边的桌面上。 “这个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 10、谣言(修) 谢韶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故作懵懂地举起草编兔子,问:“兄长说这个?” 谢璟“嗯”了一声。 谢韶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笑眯眯地问:“兄长喜欢这个?” 谢璟挪开目光:“那倒没有,只是好奇。” 谢韶挑眉:“难得见兄长好奇一样东西呢。” 谢璟眉头微蹙,眸中划过一丝不悦:“郁离,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 谢韶垂睫,羞涩一笑:“是……一位娘子送给我的。” 谢璟眸光骤然一沉,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意料到的凌厉与讥讽:“不会是公主吧?” 谢韶假装惊诧:“自然不是,兄长怎么会这么想呢?” 谢璟不语,只是沉默地盯着谢韶。 “长兄如父,我怎敢违背兄长的嘱咐呢?”谢韶低下头,语气有些委屈,“兄长难道不相信我?” 谢璟没能从谢韶的表情中挑出半点错处。他收回目光,道:“抱歉。” 想来这草编兔子并非什么独家秘技,不是只有晏清一个人会。 谢韶身世可怜,秉性纯良,他不该疑他的。 “没关系的兄长,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谢韶朝谢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谢璟神情复杂,也向谢韶弯了弯唇角:“先用膳吧。” …… 用过晚膳,谢璟回到书房看书。 不知为何,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晏清送他草编兔子时的场景。 但奇怪的是,他这次成为了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晏清笑盈盈地把草编兔子送给“他”。 烦躁,莫名的烦躁。 谢璟闭上双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半晌,他起身来到那上锁的抽屉前,并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抵到锁孔上,却又忽而顿住了。良久,他闭了闭眼,缓缓把钥匙收了回去。 * 回到昭阳殿后,晏清立即让太医为她和侍从们开了药,一夜过去,主仆们又是生龙活虎。 晏清闲不住,前去沈府找沈曦。 沈曦像往常一样迎接了晏清,但她面色有些难看,欲言又止。 晏清见状,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忙问:“你怎么了阿曦?” 沈曦犹豫许久,方道:“你知道吗,现在城里关于你的谣言已经满天飞了,都说你张扬跋扈,草芥人命……总之把你说成了话本子里的标准恶毒女配角。” 晏清万万没想到,不禁愣了一下,旋即拧眉骂道:“哪个狗东西敢传我的谣言?!” 一旁的碧蓝也忍不住愤愤道:“真是太过分了!我们殿下分明跟那些词半点边都不沾!” 虽说晏清性子有些娇纵,但她骨子里是善良的。不说别的,就说她年年都从自己的食禄中出资赈济灾民这事儿,又有几个权贵能做到? “会不会是杜家人怀恨在心……?”碧蓝猜测道。 沈曦摇了摇头:“我听说杜侍郎此人欺软怕硬,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传皇室的谣言。” 说罢,她连忙宽慰晏清:“姣姣你也别太生气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晏清冷哼一声,道:“我才懒得跟那些碎嘴子置气呢。” 无论他们说什么,她永远都会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公主。他们的话,根本就不会对她造成半点危害。 虽然如此,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沈曦看出她的烦闷,连忙转移话题:“哎呀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我们来玩双陆吧。” 晏清点点头,努力将谣言一事抛诸脑后,全情投入游戏。 游戏间隙,晏清开心地告诉沈曦:“对了,我跟你说,谢韶知道我的身份了,他不介意我以前的事儿。” 沈曦颇感惊讶:“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晏清于是将两次与谢韶的相处全盘托出。 沈曦听罢,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说:“听你这么说,谢韶这人确实还挺不错,比谢璟那厮好多了。但是你有没有觉得,这谢韶似乎有点克你啊?你看,你跟他第一次见面,你摔倒划破了手,第二次又突遇暴雨……” “阿曦!”晏清心生不满,“你胡说什么呢!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迷信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沈曦知道晏清性子倔,索性就坡下驴,点到为止,语气无奈而又带有几分宠溺,“你喜欢就好。” 还能怎么办?自己的闺中密友,宠着呗。 …… 黄昏时分,晏清摆驾回宫。行至承天门时,她与同胞兄长太子不期而遇。 见太子英俊的面容笼罩着阴霾,晏清心觉不妙,忙问:“兄长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最近有很多人在传你的谣言。”太子沉声道。 提起这桩烦心事,晏清不由得心下一沉。 太子拍了拍晏清的肩头,郑重道:“姣姣别担心,兄长一定会替你处理好流言,也会帮你追查出背后造谣之人。等把那人找出来,父皇一定会严惩不贷!” 晏清朝太子灿然一笑:“多谢兄长。” 太子犹豫了一下,道:“你这段时间,行事多注意些。” 晏清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兄长,这事儿是不是……不简单?” 太子点了点头,又宽慰道:“你不用费心,一切有兄长呢。” 晏清也没再多问,闷闷地应了一声。 太子回到东宫后,立马召集麾下幕僚,开始商讨应对流言之策。 一位幕僚道:“臣以为,此事多半是冲着殿下您来啊。” 太子深以为然。 民心,对于君主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他和晏清是一母同胞,晏清的风评多多少少会影响到他。 太子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使坏。 当今皇帝膝下共有五个孩子,除了皇后所出的太子、晏清以及早逝的先太子外,还有淑妃所出的齐王和崔贵妃所出的晋王。 齐王性格温和谦逊,志不在朝政,而在翰墨。他平日里最喜欢做诗填词,甚至还编纂了几部诗集、词集,在学界颇有美名。 而晋王则从小争强好胜,凡事都要与太子争个高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有夺嫡之心。 当下谣言之事,大概就是晋王的手笔。 忽然,外间响起一道男声:“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进来。” 一个黑衣侍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行礼,道:“御史台的谢副端亲自带人,把好几个编排公主的说书人抓回了御史台狱,说是要拘留他们三日,理由是造谣生事。” 太子怔了片刻,忍不住笑了。 本朝确实有律法规定,凡大肆散播不实言论而造成一定影响者,以拘留惩处,情节严重者还会吃牢饭。 但对于民间说书人编造故事,御史台一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闹得太大,且位高权重者想要追究。 如今上头还没发话,谢长清就先管上了,从前可没见他在这方面这么积极。 太子从中品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不过转念一想,依谢长清那刚正不阿、冷心冷情的性子,他此举或许真的只是出于责任与道义。 经过一番慎重的思量,太子道:“传我令下去,此事不允许任何人透露给公主。” “是。” 太子很了解自己的妹妹,如果她知道此事,必定会认为谢长清对她有意。 太子深知,谢长清这种锯嘴葫芦并不合适晏清,如今晏清好不容易放下了他,断不能让她对他旧情复燃。 太子想了想,又吩咐道:“派人过去帮衬着谢璟。” “是。” 一位幕僚道:“殿下,流言的处理……” 话音未落,太子含笑摇了摇头:“处理谣言这件事,不用我们上心了。” 另一个幕僚笑道:“殿下所言极是。谢长清在民间名声极好,人人都道他清正廉洁,不畏强权。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喜欢公主,没人会觉得他此举是为了公主出头,只会认为他是公事公办,践行道义……” 正如太子所料,经过谢璟的几番抓捕,有关晏清的谣言少了许多。 然而,寻找幕后主使的任务却是没太大进展。散步谣言的喽啰好抓,但他们却始终不肯交代他们的主子。 没有证据,自然就不能给晋王定罪,太子为此烦闷不已。 这些暗潮涌动,晏清统统不知,传到她耳中的只有“谣言渐消”一条。笼罩在她心头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开始开开心心地为花朝节做准备。 二月十六,花朝节的前一天,晏清和沈曦结伴去白马寺,为寿辰将近的沈丞相——也就是晏清的外祖父,沈曦的祖父求平安符。虽然她们都不是信奉神佛的人,但老人家吃这套。 姐妹俩祈完福,时辰尚早,便去白马寺后山散步。 今天阳光明媚,和好朋友手挽着手漫步于青山绿水之间,实在是件赏心乐事。 然而就在拐过一道弯后,晏清看见了一个最不想看见的人—— 只见一袭青衣的谢璟款款而立,气质清隽,和煦的春光落在他面上,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虽然他眼下一片乌青,但无伤大雅。 晏清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暗骂道:真是冤家路窄! 如往常一样,谢璟客气地向晏清叉手一拜:“微臣谢璟拜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安。” 晏清不想理他,冷哼一声,拉着沈曦扭头就走。 沈曦对此很是欣慰:她就该这么对谢璟! 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谢璟抬起眼睫,情绪莫名地盯着晏清看了几息。 …… 晏清很快就把谢璟抛到九霄云外,继续和沈曦聊天。 两人聊得起兴,不知不觉间,周遭逐渐冷清下来。 沈曦表示要去更衣一趟,晏清便和碧蓝留在原地等候。 晏清百无聊赖地仰头看着前方的竹林,突然,竹林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不由得心头一紧。 脚步声很快停下,随后是一阵窃窃私语—— “喏,这是谢长清的画像,你可记清了。”这是一道粗粝的男声。 另一个男人叹道:“嗬,确实挺俊的。” “听说他这人挺警觉的,你可千万别被他看出破绽。” “放心吧,我老江湖了!” “行,那我就在这儿接应你。” 晏清听明白了:他们要对付谢璟。 对此,她并不意外。谢璟为人秉正,敢于直言,应该是得罪了不少人的,有人想对他下手也正常。 挺好的,他们最好狠狠揍谢璟一顿,替她出口恶气! 晏清正幸灾乐祸地想着,忽而听身边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乎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谁在那儿!”男人的怒喝声响起,接着是利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给老子滚出来!”《 》 11、帮助(修) 晏清的心弦登时紧绷到了极点,下意识握住了碧蓝的手。 碧蓝也紧紧抓着她,还伴随着微微的颤抖。 虽然晏清的暗卫就在不远处,但这两个歹徒离她这么近,哪方能占到上风还不一定呢。 主仆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准备一起往回跑,不料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猫叫。 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只胖嘟嘟的橘猫。橘猫踩着优雅的猫步,往竹林后走去。 晏清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番,决定按兵不动。 橘猫身影消失在竹林后的那一刻,男人的声音响起:“行了,一只猫罢了,别自己吓自己,这边一般没人过来的。” 另一个男人也没再说什么,只低低道了声“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晏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好奇心作祟,她探出头,只见一个魁梧的黑衣人和一个清瘦的僧人正快步往远处走去。 “对不起殿下,刚刚都是我不好,踩到了树枝……”碧蓝低声惭愧道。 晏清摆摆手,大度道:“没事,这不是没出事嘛。” “喵呜~” 橘猫又走了回来,晏清蹲下身子抚摸橘猫的头,柔声道:“谢谢你呀,小猫。” 橘猫用头蹭着晏清的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殿下,咱们还是快回去吧。”碧蓝劝道。 晏清点点头,与碧蓝一同往回走。 * 谢璟从后山回到白马寺,在拐过一个拐角时,倏然有一个人迎面撞了上来。 痛感和湿润感自胸口传来,他垂眸看去,只见自己胸口染了一大片褐色的水渍,难看至极,且隐隐散发着一股酸味儿,他不由得蹙起了眉。 “抱歉这位施主,我不是故意的……”对面响起慌张的男声。 谢璟抬眼,面前站着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清瘦僧人,他满脸惊慌,手中捧着一个碗,碗中的褐色汤汁还在微微晃荡。 谢璟很快恢复成面无表情状,淡淡道:“无妨,你带我去寮房,再为我找件干净的僧衣吧。” 年轻僧人的表情顿时由阴转晴:“多谢施主!施主请随我来!” 他带谢璟来到一间寮房,请谢璟在此稍候,他去为他取僧衣,之后就带上门离开了。 谢璟在罗汉床上坐下,掏出手帕,尝试擦拭胸前污渍。 擦着擦着,困意渐渐上涌。 谢璟动作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果不其然。 从前两天开始,他就察觉到好像有人在跟踪他,果然是要对他下手了啊…… 他一脸淡然地收起手帕,用袖子掩住鼻子,环顾四周。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罗汉床中间的炕几上的香炉,香炉上有袅袅轻烟升起。 身为御史,行监察百官之职,难免会得罪人。他入京这一年来,其实遭遇过不少暗算,早已有了经验。 他揭开香炉盖子,倒了杯茶水泼进去。香雾一散,他的头脑便清醒了许多。 按经验,寮房的门窗必然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住了,外头也必然不会有人经过,所以他没有白费那功夫,他选择直接趴在炕几上假装昏睡。 不多时,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朝谢璟靠近,在寂静的寮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璟身体紧绷,准备反击。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炸开! 有清风涌入室内,吹散了经久不散的迷香香气,也吹动了谢璟的衣袂,他知道是门被踹开了。 怎么会有两拨人? 谢璟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来帮他的,出于谨慎没有睁眼。 “不知阁下是哪路人?”男子声线沉沉,正是方才那个撞到谢璟的年轻僧人。 没有人回答。 短兵相接的铿锵声响起,只片刻便止歇了。 “你们到底是谁?!”僧人不甘而愤怒地质问。 回答他的是一道冷冷的少女音:“你不配知道。” 熟悉的声音令谢璟心头微颤。 晏清?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很讨厌他吗? 谢璟睁开眼。他双眼处于黑暗的时间太久了,此时骤然见到光亮,刺痛非常,看到的景象也是模糊不清—— 少女逆光而立,身形窈窕,披帛和裙摆随风翻飞,恍若神仙妃子。 谢璟恍惚了一瞬。 晏清本来确实是不想管的。她讨厌谢璟,巴不得他受点教训。 但转念一想,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万一他们把谢璟弄死了怎么办? 虽然她很讨厌谢璟,但还没讨厌到想要他死的地步呀。 如果她不知道他们要对谢璟下手也就罢了,可是她知道了。她真的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被算计至死。 纠结半晌,她终于还是决定,大发慈悲地帮他一次。她公主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 虽然晏清不清楚那些人究竟会在何处对谢璟下手,但好在禁军们速度快,效率高,及时找到了他。 晏清以为谢璟昏过去了,没想到他会突然睁开眼。 他眸子漆黑,如同两汪深潭,看似平静,却又有暗流涌动。她猝不及防地撞入其中,莫名地心头一颤。 她迅速挪开目光,让屋中的两个把那僧人打晕绑起来。 谢璟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朝晏清叉手一拜:“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臣感激不尽。” 晏清抱起双手,别过脸冷哼一声,道:“你可千万别误会,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好心,我大人有大量。” “臣知道了。”谢璟垂眸,声线低沉,“屋子里燃过迷香,此时应该还未散尽,还是先出去吧。” 难怪她一进来就觉得有点头晕呢。晏清抬袖掩住口鼻,转身往外走。 两个禁军跟了上去,谢璟走在最后。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接下来你自己处理吧。”晏清背对着谢璟,淡淡道,“对了,他还有个同伙在后山的竹林接应。” 她还没大度到要帮他处理一切的地步。 “多谢殿下。”谢璟又叉手一拜。 晏清没有回答,抬步就走。 “殿下。”谢璟忽然出声。 晏清步子一顿,秀眉微蹙:“怎么?” 她犹记得上次在承天门街和他不愉快的交流,道:冷声提醒:“如果是不好听的话,我劝你还是别说了,否则别怪我要你好看!” 谢璟默了默,道:“上次在承天门街,殿下有句话说错了。” 他竟然还敢说她错了! 晏清正要发怒,却听谢璟道:“殿下并非横行霸道,目无法纪,草芥人命之徒,更不是天底下最坏的人。在臣心中,殿下不是做什么都是错的。” 晏清一怔,眼睫微颤。心间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她闭了闭眼,淡淡道了声“知道了”,继续往前走。 谢璟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阳光为她的发丝染上金芒,后压上的珍珠随着步伐晃动着耀眼的光芒。 他想,他欠她一份情了,该怎么还呢? 直到晏清的身影消失,谢璟才终于收回目光。 “郎君。”黑衣带刀的侍卫张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向谢璟叉手一拜,“方才我看公主的人进去了,料想是去救您的,就没行动。” 其实张密一直暗中跟着谢璟,如若没有晏清,方才擒拿那僧人的就是张密了。 谢璟点点头:“我明白的——先去处置那个贼人吧。” “是。” …… 谢璟处理完刺客,回到家中时已是亥时了。 谢韶听见动静,出来“迎接”,故作关切地问:“兄长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陆林叹了口气,道:“前几天被郎君端了的那些说书人怀恨在心,想对郎君下毒手……” 谢韶又作担忧状:“啊,那兄长没事吧?” 谢璟摇头。 陆林道:“幸好公主及时出现,帮了郎君……” 谢韶闻言,眸中划过一丝阴霾。 他早知道晏清是个善良的人,否则她那日怎么会在杜元义手中救下他。 但他没想到,晏清居然还会帮谢璟。不是说她与谢璟决裂了吗?而且,他还引导她把谢璟往坏处想了。 难道,她知道谢璟这几日为她奔波一事了? 想到这里,谢韶不禁暗自咬紧了后牙槽。 …… 熄灯后,谢璟躺在床上,忽然莫名想起了晏清。 想起她愠怒的眼,想起阳光为她的发丝铺上一层金芒,想起她逆光而立,衣袂飘飘,宛若神仙妃子…… 谢璟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不应该想这些的。 …… 转眼就到了晏清和谢韶约定好见面的日子,二月十七,花朝节。 花朝节是百花的生日,人们历来都颇为重视此节。 这一天,皇家园林宜春苑免费开放部分区域,并于其中举办了盛大的游园活动。 更有天公作美,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宜春苑内好不热闹:花团锦簇,美不胜收。许多青年男女穿梭期间,个个穿红戴绿,笑语盈盈。 苑中的摘星楼中,晏清正对镜检查自己的仪容。 她今日身穿心字领粉衫,下配淡青色襦裙,充满春日气息。更亮眼的是,她的眉间别出心裁地画了一朵粉樱,衬得她比平日更加娇美动人。 然而她却吹毛求疵,一会儿觉得粉没打匀,一会儿又觉得两边发髻不对称…… 碧蓝很无奈:“殿下,您今日真的很美。” “殿下,谢郎君到了。”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 晏清一喜,连忙让人带他进来。 谢韶头戴帷帽,身穿玄色劲装,腰系蹀躞,英姿飒爽。他在晏清跟前站定,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掀开帷帽的白纱,露出一张俊美而温柔的脸。 晏清看呆了,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谢韶叉手朝晏清微微一拜,继而轻笑道:“几日不见,五娘的风采更上一层楼了。” “是嘛。”晏清听他这般夸赞,心里乐开了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谢璟就从没这样夸过她。 接着她忽然发现,他眼下布有一片明显的乌青,便关怀道:“你这几日没睡好吗?” 谢韶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后,他朝她摊开手,手心躺着一块裹着油纸的糖。他温声问:“梨糖,五娘吃吗?” 晏清一怔。 没想到他会记住她的喜好,并且为之付出行动——这也是谢璟从未做过的事。 “那我就不客气啦。”晏清冲谢韶灿然一笑,拿过糖果,剥开糖纸,将其送入口中。 她吃过许多珍馐美味,却都不如这一刻的梨糖。 谢韶看着晏清弯成月牙的眉眼,不由得轻笑出声。 晏清问:“话说,你那天回去之后,有没有喝药呀?” “自然喝了,”谢韶打趣道,“公主殿下的吩咐我怎敢不遵呢?” 晏清忍俊不禁,也玩笑道:“很有觉悟嘛。” 谢韶犹豫了一下,道:“最近有许多关于五娘的流言,说白了都是因我而起……我本以为,五娘会埋怨我呢。” 还记得杜元义刚开始针对他时,有人为他打抱不平,因此被杜元义带人打了一顿。 他为此惭愧不已,带上药材去探望对方,对方却一脸嫌恶地说:“谁要你的东西?早知道就不帮你了!你果然是个扫把星!” 晏清不解道:“埋怨你做什么?明明是他们颠倒黑白!” 谢韶心中腾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谢谢五娘。” “这有什么好谢的?”晏清还是不理解。 异样的情绪愈发浓烈,谢韶不敢细想,转而道:“那五娘可有听说,我兄长他这几天……” 晏清心生不满:“提他干嘛呀。” 谢韶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勾了勾唇,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晏清,道:“这上面记载了一些散播五娘谣言的人的信息,是我这几日辗转打听得来的,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晏清一愣:“你没睡好是因为操心这事儿去了?” 谢韶垂下眼睫,轻声道:“五娘于我有大恩,这不算什么。” 晏清知道这册子或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她还是感动不已,毕竟“礼轻情意重”嘛。她接过册子,由衷道:“谢谢你啊。” 谢韶笑而不语。 这其实是他从谢璟那儿抄来的。 谢璟为了处理关于晏清的谣言日日早出晚归,披星戴月,谢韶身为他的好弟弟,当然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了…… 晏清把册子递给碧蓝,随即提议道:“我们下去走走吧。在这高楼之上难免冷清,我想去感受一下热闹的节日氛围。” “好啊。” 晏清和谢韶一同下楼,很快就来到了热闹的前苑。 晏清还没能与谢韶聊上几句,便不知被谁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向旁边栽去。 幸好谢韶眼疾手快,及时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肩膀。 晏清将将站稳,惊魂未定,便见一个瘦小的女人惶恐地跪倒在地,随后开始疯狂磕头,口中高声叫着:“公主殿下饶命,饶命啊!” 她磕得很用力,地砖很快就染上了血迹。 晏清很懵。 她连一句话都没说,她这么害怕干嘛? 周遭原本热闹的人声突然间变小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在晏清耳边嗡嗡作响。她茫然地扫视一圈,人们或敬畏地看着她,或同情地看着地上磕头的女人。 晏清终于后知后觉:这女人怕是受了人指使,故意来污蔑她名声的。《 》 12、危险(修) 背后被人议论和当面被泼脏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此刻晏清被许多不友善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如芒在背,难受得很。她的大脑也是一片混乱,除了“这女人是受人指使来诬陷她”的结论,她什么也想不清楚。 一旁的碧蓝怒不可遏,正想叫侍卫把这女人拉下去拷问,便听谢韶的声音轻柔响起:“五娘放心,我来解决。” 晏清得了谢韶这句话,纷乱的心神突然就安定了下来,立即点了点头。 碧蓝见状,只好按捺下来。 谢韶快步走到那女子身边蹲下,拉住女子的胳膊,强行止住她磕头的动作,并按着她的肩膀扶起她的上半身。 女子瘦弱的身体抖如筛糠,她惊慌地看着谢韶,额头上血肉模糊,鲜血像数条毒蛇一样蜿蜒在她面上,看起来实在是可怜极了。她颤声问:“你、你要做什么?” “娘子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几句话。”谢韶声线温和,音量不算高,刚好能让在场每个人听到,“方才我们殿下连半点反应都没来得及给出,娘子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女子怯怯地看了晏清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围观众人都领会了她的意思。 “你听说公主凶狠暴戾,所以很害怕,对吗?”谢韶问。 女子依然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等于承认。 谢韶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何敢往公主身上撞呢?” “我、我不是故意的!”女子急忙解释,声音染上哭腔,“我当时低着头,没看路。” 谢韶“哦”了一声,尾音拉得长长的。他悠悠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她是公主的呢?” 女子一愣,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支支吾吾道:“我、我从前远远见过公主……” “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的?你当时是怎么知道那是公主的?公主当时和谁在一起?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 谢韶语速很快,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了出来,令女子直接愣在了原地。 “你既然能记住公主的脸,应该不会不记得其他的信息吧?”谢韶又道。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女子却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恍如置身腊月寒冬。 绵里藏针,笑面恶虎,莫过于此。 话至于此,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女子是有意让公主当众下不来台。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人们看向晏清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晏清终于松了口气,看谢韶的眼神中充满感激。 “说,是谁让你跑到这儿来碰瓷公主的?”谢韶声音渐冷渐沉,“公主善良宽容,你现在认错,说出幕后指使之人,公主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女子紧闭双眼,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谢韶看出她想要咬舌自尽,连忙出手卸掉了她的下巴。 晏清让随行的侍卫把人带走拷问,然后对谢韶道:“我们先走吧。” 如今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不好再待在人多的地方了,否则难免惹人注目。 谢韶颔首应下,与晏清一同往回走。他们很快就将喧嚣的人声远远甩在后面,耳边只余下了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晏清诚恳地向谢韶道谢:“方才真是多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我当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 诚然,她大可让侍卫直接把这女人拖下去。但如此一来,无疑会加深人们心中她“蛮横暴戾”的负面印象。 其实她并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但此事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她没猜错,应该是牵扯到了夺嫡…… 总之,她不想再让兄长为她操心了。 “没什么好谢的,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嘛。”谢韶柔声说着,扭头看向晏清。 葱绿的林荫下,他的眉眼温柔如春水。 晏清心跳漏了一拍,慌乱收回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谢韶问。 晏清想了想,道:“我有点饿了,要不我们一起去用午膳吧?” 谢韶微笑道:“好,都听五娘的。” 于是,两人回到了摘星楼。 “对了,我今天专程带了壶玉泉美酒呢。”晏清说着,让碧蓝端来酒壶。 玉泉酒是一种果酒,用西域进贡的紫玉葡萄和玉泉山的泉水酿成,其味道酸甜甘美,令人回味无穷。同时它也名贵非常,通常只会出现在豪门权贵及宫廷的桌案上。 晏清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谢韶,笑道:“快试试!我特地带给你尝的呢。” “五娘折煞我了。”谢韶双手接过。 他正要喝,却倏然发现晏清还在看着自己,圆溜溜的杏眼光华潋滟,盛满期待。 他眼睫微颤。 奇怪,酒未入喉,心却已经热了。 “你怎么不喝?”晏清问。 谢韶回过神,浅尝一口。 晏清期待地追问:“怎么样?” 谢韶放下酒杯,望向晏清的眸子温柔似水,含着微微笑意:“五娘亲自为我倒的,自然是极好。” 晏清脸颊一热,扭捏道:“你喜欢就好。” 用罢午膳,两人迎风远眺。 谢韶指着不远处莽莽榛榛的青山,问晏清:“那座山也在宜春苑范围内吗?” 晏清点点头:“对呀,那边是狩猎的地方。”说到这里,她突然来了兴致,“你想狩猎吗?” 谢韶眸光微动:“好啊。”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五娘稍等,我去更衣一趟。” “好。” 半刻钟后,谢韶更衣回来,晏清立即带着谢韶往后山而去,并让人准备马和弓箭。 由于晏清经常临幸此地,苑中备有不少符合她尺寸的骑装。她换上了一套大红骑装,乌发重新挽成一个简单的交心髻,整个人英姿飒爽,明艳夺目。 谢韶看着晏清,眼中流露出浅浅的笑意。 晏清对上这双含笑的眸子,面上顿时浮现一抹霞红。她急忙错开目光,眼睫震颤像蝶翼翩跹。 这时其他的准备工作也完毕了,晏清和利落地翻身上马,谢韶紧随其后,几个侍卫则远远跟在后面。 策马奔腾的晏清犹如一簇燃烧的火焰,比先前更加英姿勃发,谢韶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她。 没想到,她骑马骑得这样好…… 进入山林没多久,晏清的马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狂,飞速往前奔去。 晏清猝不及防,吓得惊叫。顶着耳畔呼啸的风声,她用力去拉缰绳,企图控制下马速,却始终无果。 马速过快造成的剧烈颠簸令她感到十分不适,她觉得自己脑浆都快被摇匀了,胃里也有如翻江倒海。 她忍不住暗骂:“怎么还不来护驾啊!这些侍卫是吃白饭的吗!” 正当她无助至极之时,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到我这边来!” 晏清会意,双脚脱出马镫,双手放开缰绳。与此同时,落在她腰上的手猛然发力,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落到了另一匹马的马背上,身后抵着一具结实的身躯。 颠簸减轻,耳边的风也舒缓了下来,晏清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得以松懈,她长舒一口气,靠在了身后人的胸膛上。 很快,谢韶勒马,小心翼翼地将晏清抱了下来,扶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边。 晏清晕头转向,一句话也没说,径自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 谢韶静静看着她,神情复杂。 好一会儿,晏清的头脑才恢复清明。她抬起脸,朝旁边的谢韶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多谢你了。” 谢韶笑了一下,启唇正欲说些什么,却倏然眸光一凛。紧接着,他一把抓住晏清的胳膊,将她带向自己的怀中:“小心!” 晏清眼前一黑,草木冷香扑鼻而来,同时一阵凌厉的破空声自她脑后掠过——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信号。 她心头猛然一跳,浑身血液霎时凝固。《 》 13、骤雨(修) 谢韶拉着晏清站起身来,并从腰间掏出一柄匕首,冷声喝问:“谁?!出来!” 话音落地不久,树林里便窜出来一个拿着大刀的蒙面黑衣人,气势汹汹。 晏清见状,略微松了一口气。 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她本以为会有一群刺客呢。 黑衣人并没有立即扑上来,而是恶声恶气地道:“我要杀的是这个女人,你小子少管闲事!” 谢韶毫不犹豫地对晏清道:“快走,我殿后!” 晏清一怔。 真是没想到,他们不过才相识了短短几日,他竟然愿意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好,既然你非要管闲事,那你就跟她一起死吧!”黑衣人扬起大刀,如饿虎扑食一样朝谢韶二人扑来。 “冒犯了。”谢韶低低道了这么一句,一把将晏清抱起放在马背上。 晏清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韶便狠狠抽了一下马臀,马儿吃痛,如离弦的箭一般载着晏清离去,晏清连忙俯身抱紧了马脖子。 耳边风声猎猎,她忍不住回头看去,但见刀光剑影交错,战况似乎相当激烈。 眼中不由得泛起了泪花,她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咬紧牙关,用力去拽缰绳。 但或许是谢韶那一下抽得太狠,这马受了刺激,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手心都被缰绳磨出了血,才成功使其停下。紧接着,她调转马头,往回而去…… 没跑多远,她便察觉到光线逐渐暗淡了下来,抬头一看,密匝匝的枝叶间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雨。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晏清心中烦闷更甚。 不过好在很快,她便找到了谢韶。 谢韶正独自行走在大道上,面色微微发白。他右手捂着左臂,指间有殷红血液渗出。 “五娘?”谢韶见到晏清,很是错愕,“你怎么回来了?” “我当然是来救你啊!”晏清说着,下马快步朝谢韶走去。 谢韶一愣:“救我?” “你是为我才陷入陷境,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晏清在谢韶面前站定,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虽然不会武术,但弓马娴熟,一定可以帮到你!我们两个人,难道还打不过他一个吗?” 谢韶见晏清眼尾湿红,眸中尚有泪意残留,心里不禁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她,是在为他哭? 他抿了抿唇,问:“你……不怕受伤吗?” “我当然怕了,但是,”晏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我更怕你死了。” 谢韶闻言,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神。 晏清又道:“你下次可别这样擅作主张了,我们是朋友,理应共同进退。” 谢韶垂眸,浅浅地笑了一下:“好。” “你手臂上的伤可严重?”晏清关切地问。 谢韶摇了摇头,宽慰道:“小伤口,不严重。” “当真?”晏清半信半疑。 谢韶无奈道:“若是严重,我哪还有力气走这么远,哪还有力气与五娘说话?” “也是。”晏清转而问道,“你把那刺客解决了?” 谢韶摇头:“没有,他跑了。” “你真厉害。”晏清笑道。 谢韶眼睫微颤,不太自然地挪开了目光。 两人说话间,天色越来越沉,晏清道:“走,快上马,我们一起回去。” 话音刚落,她便倏然感受到一滴清凉落在了面上,紧接着便听周遭响起了“噼噼啪啪”的穿林打叶声。 晏清登时沉了脸色,道:“下雨天骑马下山的话,可能会有点危险……” 谢韶提议道:“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晏清无奈地点了点头。 谢韶迅速环顾四周,然后伸手指向一处隆起的岩丘:“往那边走吧,那边兴许有山洞。” “好。” 两人一齐走进山林之中。 林中草木丰茂,谢韶掰下一截树枝,走在晏清前方,为她开路。 头顶雨点越来越密集,很快形成滂沱之势,将两人冲刷得狼狈不已,脚下的道路也愈发泥泞难行。 晏清哪曾经历过这么恶劣的路况,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一场折磨。 倏地,晏清脚下一滑,差点滑了一跤,幸好谢韶时时回头注意她的情况,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松了口气,不料下一刻,她的手掌被谢韶紧紧握住。她吓了一跳,抬头去看谢韶。 隔着厚重的雨幕,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的担忧。 “这样安全些。”雨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 晏清压下心中羞涩,点了点头。 被谢韶牵着,此后的路程中她再也没有摔倒。 不久,他们成功找到了一个颇为宽敞的山洞。 晏清精疲力尽,迫不及待地想要休息休息,她松开谢韶的手,毫无风度地靠着石壁坐了下去。 虽然石壁十分硌人,但总比在暴雨中走山路要好。 谢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往洞穴深处走去:“我把衣裳脱下来拧拧水,湿漉漉的穿在身上不舒服,而且容易得风寒。” “好。”晏清捂住眼睛,认真道,“放心吧,我不会偷看你的。” 不出片刻,便听谢韶道:“我好了,五娘也去拧拧水吧。” 晏清心生犹豫:这岂不是说,她要当着他的面……啊不,是背,脱衣裳?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吧! 但……也不能就一直这样湿淋淋的吧? 晏清终于还是应下了,起身走向山洞深处。 谢韶则来到洞口处,背对着她坐下。 晏清虽然知道谢韶是个君子,但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能偷看哦。” 谢韶无奈地笑了一声,道:“五娘放一百个心吧。” 晏清心里臊得慌,久久不能下手。毕竟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当着男人的面做这种事情。 倏地,她瞥见脚边有一小团黑影迅速窜过,吓得尖叫出声,拔腿就朝谢韶奔去。 谢韶听见声音,赶忙站起身来,扭头一看,只见晏清正慌慌张张地朝他跑来。她径直躲到他身后,并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谢韶心头莫名一软,温声问:“怎么了?” “里面有、有奇怪的东西……”晏清声音发颤,夹杂着明显的哭腔。 “别怕,我去看看。”谢韶柔声说着,抽出匕首,朝里走去。 晏清哪里还敢独自待在原地,连忙跟了上去,堪称亦步亦趋。 刚走到晏清方才站立的地方——那里积着一滩水,一阵“吱吱”声突兀响起,又一团黑影从晏清脚边窜了过去。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住了谢韶的腰。 受到柔软挤压,谢韶呼吸一滞。 他努力定了定心神,柔声哄慰道:“别怕,应该只是老鼠。” 听他这么说,晏清稍微松了口气。她这才意识到眼下他们两人的姿态太亲密了,急忙松开了手:“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谢韶继续去查看山洞深处的情况。 山洞深处的光线不大好,但好在谢韶视力不错。他仔细观察了每一个角落,甚至还细心地翻开了每块石头,确认只有老鼠和一些小虫子,都构不成什么威胁,让晏清放心。 但晏清还是有点害怕,她踌躇着问:“待会儿我换衣服的时候,你能不能离我近一点啊?” 谢韶挑眉,打趣道:“五娘这下不担心我偷看了?” 晏清心生羞恼,跺脚娇嗔:“哎呀!” 谢韶低低笑了一下,背过身去,在距她半丈的地方坐下。 晏清硬着头皮,快速脱下衣服,拧干水后再重新穿上。 拧过的衣服虽然还是湿的,但比之前好上许多。 “我好了。” 晏清说着,走到山洞前方靠墙坐下。 谢韶跟了过来,坐在晏清外侧。这时他才注意到她手心有一条血痕,立即问道:“五娘的手怎么了?” 晏清撇撇嘴,道:“那马受了惊,太难勒住了……” 用力过猛,缰绳便磨破了她的手掌。 谢韶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受过很多伤,任何一次都比她现在要严重得多。他本不应该当回事的,可他心中竟然生出了几分……怜惜。 他从怀中掏出金创药,温声道:“我替五娘上点药吧。” 晏清摇头:“我还是自己来吧,你还有伤在身,怎么好差使你呢。” 谢韶坚定地说:“让我来吧。” 晏清忍不住翘起了唇角:“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韶轻柔地拉起晏清的手,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眉宇间尽是关怀与担忧之意。他柔声道:“五娘且忍着点,好吗?” 晏清“嗯”了一声,心下雀跃不已,连疼痛都感知不到了。 谢韶为她上了药,又做了简单的包扎。 “谢谢你啊,郁离。”晏清笑道,“我也帮你上药吧?” 谢韶轻笑:“好。” 谢韶撸起袖子,他肌肉结实分明的胳膊上有一道好几寸长的血口,十足骇人。 晏清愧疚不已:“对不起啊,是我连累你了……” 谢韶摇头,朝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朋友就是应该互帮互助。而且我这也只是一点小伤,五娘不必自责。” “这哪里是小伤!”晏清反驳。 “这算什么啊,”谢韶笑得漫不经心,“我十一岁的时候,被我爹抽了十几鞭子,抽得满背血肉模糊,现在这点伤跟那时候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晏清听得很难受,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笑:“这一点都不好笑。” 谢韶笑意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初:“总之没关系的。” 晏清满眼心疼,忍不住问:“你爹为什么拿鞭子抽你啊?” “因为他不喜欢我,所以轻易地相信了别人的话,认为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 谢韶语气平静,却让晏清十分愤慨:“你爹真不是个东西。” “没事的,都过去了。”谢韶轻声说着,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跟一个死人计较什么呢? “是呀,都过去了,人还是得活在当下嘛。”晏清顺着他的话开解。 谢韶笑了笑。 晏清一边为谢韶上药,一边惆怅地问道:“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谢韶叹道:“大概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晏清忍不住长叹道:“今天还真是倒霉啊!” 雨天路滑,搜救的队伍恐怕短时间内找不到他们,也就是说,她还要在这破地方待上许久! 谢韶也跟着感慨,声线惆怅:“是啊。”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 14、高烧(修) “你说什么?公主失踪了?”太子“腾”地站起身,近乎疾言厉色地质问跪在下方的侍卫。 侍卫以头触地,语气惶恐:“是,公主和谢二郎君去宜春苑中的后山打猎,途中,公主的马不知怎的突然惊着了,属下们正准备去追,不料中了烟雾弹,弹中还有迷药……再后来,属下们是被雨淋醒的……” “本宫要你们有何用!”太子忍不住破口大骂。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侍卫连忙磕头请罪,“属下已经请上林署令调动宜春苑里的大部分兵力上山找人了。” 太子神情这才有所缓和,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侍卫犹疑了一下,补充道:“只是雨天路滑,速度难免会慢些……” “那就多调些人!传我令,再调八十东宫卫过去!无论如何,必须把公主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是!” 太子又吩咐道:“对了,这则消息先别往皇宫里递。” 母后近年来身子不大爽利,父皇的头风病也越来越严重。若是他们骤然得知爱女遇险,急火攻心之下恐怕会出乱子…… * 骤雨往往伴随着疾风。 冷风持续不断地灌入山洞,晏清身着湿衣本就有点冷,一经风吹,更是瑟瑟发抖。 不仅如此,她的屁股和后背还被坚硬的石头硌得发痛,她从小养尊处优,哪里经历过这样恶劣的环境? 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落了泪。 正闭目养神的谢韶听见抽泣声,侧头看去。 此时山洞里的光线已然有些昏暗了,但少女眼中的泪光却是格外盈盈,像夜间江面上的月影,看得他心头莫名一紧。 又见她浑身打颤,他料想她大概是冷,于是稍微往前挪了挪,替她挡在风口。 风力减弱,身上稍微暖和了些,晏清抬头,发现是谢韶用宽阔的身躯替她挡了风,不禁心下一暖:“谢谢你啊,郁离。” 谢韶含笑摇了摇头,又从怀中掏出一块梨糖递到晏清面前,声音是自己都没意想到的柔和:“来,吃块糖吧。” 又是一阵暖流淌过心间,晏清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唇角。她伸手正要接过,却忽而又顿住了:“要不还是你吃吧,你有伤在身呢。” “我还有呢。”谢韶失笑,“再说了,糖又不是药。” 也是。 晏清这才放心地接过。 包裹梨糖的油纸已经有些湿了,但不影响口感。甜味在舌尖化开,很快盈满整个口腔,给她带来几分慰藉。 谢韶又掏出一块梨糖自己吃了,然后宽慰道:“否极泰来。五娘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晏清笑了笑:“但愿吧。” 谢韶想了想,又道:“五娘知道么,我以前有个朋友,被仇家追杀,受了重伤跑进山林里,结果又遇见了大虫。” 晏清一听,心情便没那么糟糕了。这么一对比,他们此时的境遇似乎也不算太差。 随后她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不太对,问:“那他最后怎么样了?” “活下来了。” 晏清松了口气,叹道:“那他真厉害。” 谢韶暗道自己也挺厉害的,能把经历几轮凶险、遍体鳞伤的关锐安然从山上带下来。 不对,这有什么好比的? 谢韶敛下这奇怪的思绪,继续哄慰晏清:“他那样都能活下来,我们肯定会没事的。” 晏清用力点了点头:“嗯!” 天色又暗了几分,山洞深处愈发漆黑。 对晏清而言,那里似乎潜藏着无尽的危险。 为了寻求安全感,她挪动到谢韶身边,几乎紧贴着他。 淡淡的、潮湿的馨香萦绕而来,谢韶愣了一下,偏头去看晏清。 晏清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猜到他的想法,解释道:“我、我害怕。” 谢韶一时有些恍惚。 这好像是他这么多年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被人需要。 莫名地,他低低笑了一声。 晏清听见了,觉得他是在取笑自己,心生不满,质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谢韶随口搪塞。 晏清追问:“什么有趣的事呀?与我说说呗?” 谢韶推脱不得,只好随便在记忆里挑选了一件:“我五岁的时候,跟母亲去郊外踏青,”顿了顿,他补充道,“我与五娘说过,我从小就被过继给了叔父。我这里说的母亲,其实是我的叔母。” 晏清点点头。她知道,他说的大概是谢宁容的原配妻子。 听他说起母亲时语气温柔,与之前说起父亲时完全不同,她猜测这位早逝的叔母大概对他还不错。她有些好奇,但怕戳到他痛点,没敢多问。 谢韶说了一件在郊外遇见的趣事,把晏清逗得咯咯直笑。 欢笑过后,晏清又感到惊诧:“五岁的事情,你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是啊。”谢韶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淡淡的惆怅。 因为在他的一生中,称得上“有趣”的事情实在有限。所以每一份趣味,他都会深深铭记。 更何况,那还是与母亲有关的记忆…… 晏清并未觉察到谢韶的微妙情绪,赞道:“你记性真好,不愧是琅琊的解元呢。” 谢韶谦虚道:“五娘过誉了。” “话说,马上就要会试放榜了耶。”晏清道,“我有预感,你一定能金榜题名。” “那就借五娘吉言了。”谢韶笑了笑,又问,“五娘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那可多了去了!”晏清来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 说起美好的回忆,她心中的恐惧消散了不少,转而有困意袭来。她的声音逐渐小了,语速也越来越慢。最后,她脑袋一歪,靠着谢韶的肩头睡了过去。 世界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耳边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 谢韶侧眸看了晏清一眼,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还是头一次见说书先生把自己说困了呢。 此处毕竟是野外,可能会有野兽出没,所以谢韶不敢睡熟,始终紧绷着神经。 不知从何时起,身边之人逐渐变得温暖。 谢韶意识到不对劲,伸手探到晏清的额头上,顿时只觉得像是摸到了锅炉,滚烫得令人咂舌。 是的,晏清发高烧了。 谢韶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忽而想起以前听说过的,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的案例。 这一刻,他的心真切地慌乱了一下。 她绝对不能出事! 她若是出事了,他此前的一切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谢韶连忙从腰间解下水壶,另一只手则捏住晏清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方便他给她喂水喝。 喂过水,他撕下一片衣角——此时的衣料只能称得上是湿润,他想将其拿到外面淋湿,然后放在她的额头上,帮助降温。 谁知刚一挪动,晏清便抱住了他的胳膊,嘴里可怜兮兮地哼唧着:“郁离别走,我害怕……” 谢韶想要挣脱,但她死死不肯松手,力气竟是出奇地大。 谢韶当然可以强硬地将她的手掰开,但那样难免会伤到她。 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单手将她抱起,带着她来到山洞边,另一只手将布料举到外面接雨水。 布料很快湿透,他收回手,想把晏清放靠在石壁上,然而她搂着他的脖子怎么也不撒手。 谢韶只能继续把她抱在怀里。 这样也好,这样可以实时监测她的体温。 谢韶将湿帕子放在晏清额头上,待帕子热透,他又重新将其淋湿。如此反复数次,晏清的体温稍稍降了下来。 谢韶略微松了一口气,又听见晏清嘟囔了一句什么,惊喜不已,低下头问:“你刚刚说什么?” “郁离,我好热……我头晕……”晏清语气似的委屈又似是撒娇。 谢韶安慰道:“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下面有什么……硌着我了……快拿开……”晏清又道。 谢韶:“……” 他将晏清往外挪了挪,轻声问:“这样呢?” “好多了……” 晏清哼哼着,用毛茸茸的脑袋在谢韶的胸膛上蹭了蹭,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谢韶心里越来越烦躁,忍不住暗骂:皇家养的人怎么那么废?都这时候了,竟然还没找来! 若再不来,晏清可能真会有个三长两短…… * 与此同时,谢宅。 谢璟放下手中书本,扭头看了眼窗外。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谢璟眉头微蹙,当即叫了陆林进来,问:“郁离回来了吗?” 陆林摇了摇头。 谢璟不由得沉了脸色。 通常,谢韶傍晚时就会归家,今日为何回来得这样晚? 最好的解释就是被雨困住了。可不知为何,谢璟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 15、后悔(修) 就在谢韶烦躁之时,远处出现一点火光,同时隐约有道男声传来:“都看仔细点!若找到公主,太子殿下重重有赏!” 谢韶大喜过望,连忙高声叫道:“公主在这里!!” 很快,火光向这边聚拢,七八个披着蓑衣的禁卫军手举火把来到了山洞前。 禁军们见到谢韶怀中的晏清,纷纷面露喜色:“公主!” “公主发高烧了。”谢韶严肃而简洁地说,“所以得快点下山了。” 此时雨势已小,又有禁军们打伞、照明、开路,谢韶很快就带晏清回到了山下,被领至一处阁楼。 刚一进门,玉冠锦袍的太子便迎了上来。太子接过昏迷的胞妹,给一旁的侍从递了个眼神,随后便抱着晏清往二楼走去,在旁边等候多时的太医连忙跟了上去。 侍从明白太子的意思,请谢韶随他去略作休整,谢韶自然应允。 侍从将谢韶带到一间厢房,给了他一套干净的衣裳。谢韶换上后,又来了一个太医为他看伤。 谢韶手臂上有一处刀伤,虽然看着骇人,但好在伤口不深,上药也及时,没什么大碍。太医帮他缝了线,又为他重新上药、包扎。 太医离开后不久,“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随后是侍从的声音:“谢二郎君应当休整好了吧?太子殿下要见您,请随我来。” 在听到“谢二郎君”一词时,谢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随后起身出门,随那侍从而去。 很快,他见到了太子,彬彬有礼地朝太子叉手一拜:“草民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太子道了声“免礼”,又让人给他赐座,温和道:“来与本宫说说,公主的马受惊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谢韶道:“回殿下,我看见公主的马受惊后,立即追了上去。期间,我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喊什么,但我来不及回头看……” 他一边说,太子身边的侍从一边提笔记录。 说到刺客现身时,太子忍不住打断道:“只有一个刺客?” 谢韶点头:“是。” 太子兀自沉思片刻,没再说什么,让谢韶继续。 “我侥幸胜了那刺客几招,他不甘离去,我亦往山下而去,途中意外遇见了公主……” 太子似笑非笑:“没想到,你还有这般好武艺。” 谢韶道:“殿下过誉,不过侥幸而已。” 太子问:“可还记得刺客的模样?” “他蒙着面,我只记得他的大概轮廓。” “无妨。” 谢韶仔细描述了刺客的轮廓,太子点了点头,道:“今日之事,不要四处宣扬。” 孤男寡女共处一个山洞,虽是事急从权,却也免不了遭人议论,太子不愿看到那样的场面。 谢韶应道:“是。” 太子又道:“雨夜不便行路,你若愿意,今夜可留宿在宜春苑中。” “多谢太子殿下恩典。” “嗯,去吧。” 谢韶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问:“敢问殿下,公主目前情况如何?” 太子道:“送诊及时,没什么大碍。” “如此便好。”谢韶松了口气,“多谢殿下告知。草民告退。” 谢韶被侍卫引领着回到原先落脚的厢房,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后便熄灯睡下。 他这一天又是跟刺客搏斗,又是冒雨赶路,实在是累得很了。但当他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无法入睡。 后山上晏清的话语回荡在他耳边,久久挥之不去—— “我当然是来救你啊!” “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我当然怕了,但是我更怕你死了。” “我们是朋友,理应共同进退。” …… 他弯了弯唇角,心叹:真是个傻瓜啊…… 转念间,他忽然又想起她雪白皮肤上的殷红伤痕,还有她那双泪盈盈的、惶恐不安的眼睛。 心口莫名有些难受。 …… 翌日一早,雨势已歇,空气湿润,夹杂着泥土、青草的气息。 谢韶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出门,随便抓了个侍女,向她询问公主目前的情况。 他想,晏清处于昏迷之中,不便舟车劳顿,大概率是在此留宿的,侍女们应当知晓她的情况。 果然,侍女回答说公主还没醒,但已经退烧了。 谢韶大大松了口气,向侍女道了声谢。 他正准备告辞离开,便见三个人迎面走了过来。为首之人是昨夜太子身边的人,他身后的两个侍从各捧着一个托盘,上面分别放着三个锦盒。 为首之人笑道:“谢二郎君,这是太子殿下赠予您的,里面都是一些名贵的药材,聊慰郎君赤子丹心。” 谢韶毫不犹豫地推辞道:“多谢太子殿下美意,但不必了。公主殿下是我的朋友,我救她是应该的,不为这些身外之物。” 为首之人有些惊讶,坚持让谢韶收下,谢韶坚持不收,两人来回拉扯了几个回合,对方终于还是做罢了。 对方又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要送谢韶回去,谢韶仍旧婉拒了。 他还不想让谢璟不高兴得太早。 ……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谢韶独自回到家中。 陆林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哎哟,二郎君您昨夜去哪儿了?” 谢韶正要回答,便见谢璟也走了过来。他沉沉地看着谢韶,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阴霾。 谢韶笑了笑,搪塞道:“昨日被大雨所困,所以便找了家客栈歇下了,让兄长担心了,是我的不是。不过兄长放心,我并无大碍。” 很合情合理的一套说辞,谢韶的神情也很自然。 可谢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 重新有意识的时候,晏清只觉得口干舌燥。她勉力睁开双眼,看见了绣有繁复花纹的精致帐顶。 “殿下!殿下醒了!”耳边传来碧蓝惊喜的叫声。 “水……”晏清从嗓子中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碧蓝连忙扶晏清靠坐在床头,又倒了杯水喂她喝。 水杯很快见底,晏清口中的干燥得到缓解,不禁长舒一口气。 这时,太子急匆匆地进门了。他径直来到床沿坐下,关切道:“姣姣现在感觉怎么样?” 晏清启唇正想回答,便先有几声咳嗽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太子面色微变,急忙让人去请太医。 咳嗽过后,晏清问太子:“谢韶呢?” 太子目露不满,但还是答了:“他已经回去了。” 晏清又问:“那他还好吗?” 太子耐心道:“当然好了,我昨夜就差太医给他看了。” “那就好。”晏清松了口气,又道,“昨天在后山上是他救了我,他是我的恩人呢。” 太子终于忍不住问:“姣姣,你老实跟兄长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谢韶了?” 晏清点了点头,苍白的面上浮现一抹红霞。 太子叹道:“世间好男儿那么多,你怎么就非得在谢家这一棵树上吊死呢?” 晏清低头揪着被子,道:“那我也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他呀。” 太子欲言又止,晏清不想听他说教,急忙岔开话题:“刺客有眉目了吗?” 太子摇头。 “这事儿肯定是晋王做的!”晏清愤愤道,“除了他谁还有这么大胆子!” 太子不以为然:“此事大概率不是他做的。加害你对他而言,风险大于收益。” “好像也是……” 太子又将侍卫和谢韶所述的事情经过告诉晏清,道:“就算他真想杀你,绝不会只派一个刺客来。” 这一点,太子这些年来深有体会。 “那会是谁呢?”晏清苦恼了。 太子犹豫了一下,道:“你有没有怀疑过,谢韶?” “怎么可能!”晏清毫不犹豫地大声反驳,“昨天可是他救了我!” 太子冷静地说:“但截止到目前,他获利最大。昨日是他特意演的一出苦肉计也未可知。” 而且,谢韶还不收他的谢礼,更像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晏清不以为然:“他获什么利了?” “你现在很感激他,不是吗?”太子道,“类似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晏清八岁那年,一个专门照看她的太医起了歹心,给她下了他自制的奇毒。他想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挺身而出为晏清解毒。如此一来,他便能捞一笔大功劳。 万万没想到,实施的时候出了岔子,连他自己也拿这毒没办法了。幸好一个云游路过的神医出手相助,这才把晏清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晏清反驳不了,但心中仍然不赞同。她幽幽道:“兄长,你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实在没必要啊!我又不是傻子,谢韶若真居心叵测,我能看不出来吗?” 太子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如果实在没有找到证据,我是不会对他出手的。但你,一定要小心他。” “好好好,我知道了。”晏清满口答应,心里却不以为意。 太医来为晏清把了脉,说她没有大碍,但风寒入体,气血亏损,还是需要修养几日。 “既然没有大碍,那昨日之事便不必告诉父皇母后了,只说你得了风寒即可,免得平白让他们操心。”太子道。 晏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先休息会儿吧。” 太子起身离开了房间,面上的温和瞬间消散无踪。他冷声吩咐手下:“派人去盯着谢韶。” * 这天下午,谢韶独自出门,打算去找关锐。 然而没走多远,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并且对方隐匿得很好,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他思来想去,觉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太子对他起疑了。 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干净了。 是的,昨日在后山上的那场“变故”正是他一手设计的,而那个黑衣刺客就是关锐——所以他得去找关锐,和他报个平安。 这出戏是为了得一个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远比所谓的爱情来得更快、更稳固,如此,他便可以加速自己的计划…… 为此,关锐提前几日潜入宜春苑探查了地形。 他们本设计在某片小树林对晏清动手,没想到晏清会主动提出去后山狩猎。 后山无疑更有利于计划的实施,所以谢韶没有拒绝。他借口更衣之名外出,找到潜伏于苑中的关锐,与他迅速调整了策略…… 如今看来,是他轻敌了,计划得不够完善周全。 不过,其实从昨夜开始,他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事情的发展超乎了他的意料。 在他的预想中,晏清会平安地策马回到山下,找人上来“救”他。 但他没料到她会回来救他,更没料到会突然下起暴雨。 他没想把她害成那样的。 平心而论,她对他挺好的,他不应该伤害她。 他暗暗叹了口气,脚尖一转改换了方向。 既然有太子的监视,为稳妥起见,他还是不去找关锐为好。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和关锐约定好了一些特殊的联络方式。 他来到一家酒肆,借着挑酒的时机,请老板替他给关锐递消息,老板欣然应允。 办完这事儿,谢韶顺手买了坛酒,随后便悠闲地回家去了。 一路顺利无虞。 * 晏清在昭阳殿修养了三天,直到二月廿一这天才彻底康复。 这日恰好是她外祖沈尚书的七十大寿,她自是要携礼登门。 沈府中宾客如云,热闹不已。 晏清一眼就看见了谢璟。 毕竟他生得那样高挑,气质又清冷出众。 谢璟本来是在与人说话,不料他突然扭头朝晏清看来,与她视线相撞。 晏清心头一颤,连忙挪开了目光。 晏清先去向外祖贺了寿,接着入席就坐。 席前有个戏班子表演节目,晏清不感兴趣,用完膳后便和沈曦一起去府中的大花园散步聊天了。 大花园风景优美,有不少宾客。 姐妹两人走累了,便在一丛竹林前的长椅上坐下。 竹丛后隐约传来一阵交谈声,其中似乎提到了“谢长清”三个字。 她忍不住咬牙暗骂:老天是不是专跟她对着干,老是让她听到她不想听的消息! 正抱怨着,那交谈声清晰了起来:“都说谢长清不喜欢公主,我倒觉得未必。前些天,谢长清把编排公主的说书人全抓进御史台大狱了。” 晏清一愣。 怎么会?他不是讨厌她吗?《 》 16、醉酒(修) 沈曦瞥见晏清的神情,暗道不妙。 一年来,她见证了晏清的一腔热忱是如何一点点冷却下来,她听晏清倾诉过无数次委屈,所以她实在不愿意看见晏清对谢璟这狗东西旧情复燃,重蹈覆辙。 她扬声嗤笑,不以为然地说:“这是他做知推御史的职责之一,他向来是个负责的人。” 晏清点点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了,谢璟分明是讨厌她的…… 那边的人似乎听见了沈曦的话,回道:“可是谢长清之前就从没抓过胡编乱造的说书人啊。若是不喜欢公主,他何必管那事儿?哪个权贵还没被传过谣言啊?你是不知道,那帮说书人怀恨在心,雇人想教训他一顿,就前几天,在白马寺……” 晏清眸光微动。 原来昨日的真相竟是这样的吗? 晏清心中涌起了复杂的浪潮。 最容易领会到的,是庆幸。 幸好她昨日帮了谢璟,否则谢璟若是因此出事,那她这辈子都会过意不去的…… “就算如此,他大概也只是践行正义而已。”沈曦又道。 晏清觉得沈曦言之有理。 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帮到了她,他……算个好人。 唉,既然如此,那她就勉强少讨厌他一点点吧…… 竹丛后的人不说话了,沈曦也没想多争论什么,扭头走了。 然而没走多久,在拐过一道弯时,一张俊美的脸猝不及防地进入晏清眼帘,正是谢璟。她心头不由得颤了一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直到谢璟朝晏清行了个礼,她才回过神来。 “三叔,你怎么和他……谢副端在一起啊?”沈曦问。 晏清这才注意到,谢璟身边站着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青年男人,正是她的三舅舅,便朝他微笑道:“三舅舅。” 沈三郎君向晏清颔首致意,随后才回答沈曦:“这不是一直听闻长清棋艺不错,一直有心切磋,今日总算寻得了机会。” 沈曦“哦”了一声,道:“那三叔,我们先走啦。” “好。” 沈曦拉着晏清离开,不料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谢璟出声道:“殿下留步。” 晏清脚步一顿,沈曦立马拧起眉头,没好气儿道:“做什么?” 谢璟向晏清叉手一拜,道:“那天在白马寺,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若殿下日后有什么用得上臣的地方,尽管开口,臣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晏清神情复杂,犹豫了一下,道:“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那天在白马寺想对你下毒手的人,是那些因为说我坏话而被你抓了的说书人雇佣的。不管怎么说,此事是因我而起,我救你是应该的,所以你不用和我说谢谢。” 谢璟默了默,道:“殿下,我抓捕那些说书人,是出于御史的责任与道义,况且……太子殿下也想追究此事。” 晏清闻言,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些难受。她没好气儿道:“我知道,不用你刻意强调!” 说罢,她重重一拂袖,转身离去。 沈曦不太明白她为何突然生气了,但很欣慰她这样无情地对谢璟,连忙追了上去。 沈三郎君就更不明白了,尴尬地笑了笑,对谢璟道:“请。” …… 沈曦挽住晏清的胳膊,提议道:“我爹亲自酿一壶酒,你要不要试试?” 晏清双眼一亮:“好啊!” 于是,沈曦带她来到后花园中的一处亭子里,后花园不对宾客开放,相比之下很是清净。 沈曦让人把酒拿来,亲自给晏清斟了一杯。 晏清浅尝一口,眸光又是一亮:“好喝!没想到二舅舅手艺这么好!” “那是!” 晏清食髓知味,又一连喝了好几杯。 “别贪杯啊,你酒量那么差。”沈曦提醒道。 “哎呀,没事的。”晏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在沈府还能出什么事吗?” 沈曦想想觉得也是,便没再拦了。 晏清酒量不佳,没喝多少就面泛红晕,脑袋也有些发昏。 沈曦起身去更衣,剩晏清独自趴在桌面上小憩。 与此同时,谢璟独自行走在后花园的小径上。 他刚刚从沈家三郎的书房出来。 他与沈三郎一切磋就是一个多时辰,沈三郎尽兴了,谢璟也乏了,主动告辞。沈三郎本想相送,不料沈三夫人差人来请,说是有要事,沈三郎就只好“失礼”了。 谢璟来过沈府几次,记得路,又想要独处清净一番,所以就没有让仆从引路。 走着走着,他意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时夕阳漫天,苍穹瑰丽,为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淡绯色的柔和光晕。 少女安静地趴在亭中的桌子上,两颊浮着明显的红晕,双眸紧闭,似乎是醉了。 谢璟恍惚想起去年夏日的某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晚霞染红天际,晏清站在他身边,笑吟吟地和他说话。 他已经不记得他们当时说了什么,但他记得她倒映着晚霞的漂亮眸子,记得她唇边可爱的小酒窝,记得微醺的晚风拂过,将她的发丝吹到他面上,带起轻微的痒感。 他还记得自己莫名发热的脸颊,加速的心跳。 料峭晚风吹过,谢璟骤然清醒过来,察觉自己已经盯着她很久了。 他不该这样的。 他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喜欢她了。 他其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少年慕艾终结在哪一天。 长公主寿宴的那天夜里,他和晏清本是待在一起的。期间,晏清去更衣,久久未归,他闲来无事,便在附近转悠。 转悠转悠着,他亲耳听见晏清对别人说:“哼,要不是谢璟那张脸实在是惊为天人,我才不理他呢。”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她只是喜欢他的脸,她根本不是真心的。 在她这样的天潢贵胄眼中,他或许只是一个玩物。喜欢的时候就如珠似宝地捧着,不喜欢了就可以随时丢弃。 从那时起,他便决定不再喜欢她,及时止损,苦海回身。 于是,她生了病,他不关心;他们见了面,他也用十足的冷漠对她。他明知道她想听什么话,可他偏不说。 她果然对他失望了,不再喜欢他了。 谢璟觉得这样很好。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谢璟收回目光,继续行路。 然而没走两步,少女惊喜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哎,你怎么在这儿呀?” 谢璟步子一顿。 “我想喝水,你过来帮我倒杯水好不好?”少女又道。 谢璟回头一看,水壶和水杯不就在她手边吗? “我头有点晕,懒得动嘛。”晏清撇着嘴,可怜兮兮的。 谢璟闭了闭眼,心想:罢了,她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亭中,倒了杯水递到晏清面前。 晏清不接,撒娇道:“你喂我一下嘛。” 谢璟:“……” 他放下杯子,淡淡道:“男女授受不亲,臣去找婢女来服侍殿下。” 晏清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不要,我就想你给我喂嘛。” 谢璟默了默,问:“为什么?” 晏清仰头看着谢璟,醉意朦胧的眸中充满真诚:“因为我喜欢你呀。” 谢璟眼睫微颤,很快又错开了目光,冷冷道:“殿下,你喝醉了。” “我没醉。”晏清不满地嘟起樱唇,“我现在清醒着呢。” 谢璟深吸一口气,盯着晏清的眼睛,缓缓俯下身子。他将手撑在桌面,轻声问:“那殿下说,我是谁?” 晏清望着谢韶的眼睛,莞尔一笑,唇边浮现两个小酒窝:“你是……谢长清啊!” 谢璟眸光微动。 晏清拉着谢璟的袖子摇啊摇,撒娇道:“喂我嘛,好不好?” 谢璟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道:“男女授受不亲,我还是替殿下去找婢女吧。” “不要嘛。”晏清委屈巴巴道,“那样我肯定要等好久的,我不想等嘛,我现在就疼得不行。” 谢璟看着她楚楚可怜的神情,眸中的坚冰不禁一点点融化。 罢了罢了,她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叹了口气,端起水水喂到晏清唇边。 晏清喝了一口,望着他英气的眉眼,喜笑颜开:“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谢璟抿了抿唇,问:“殿下还有事吗?” 晏清似乎没听见谢璟的话,自顾自地喟叹一声,道:“要是你一直这么温柔就好了……” 说着,她突然嘴角一撇,趴在桌上哭了起来:“呜呜呜呜我讨厌你……” 谢璟眸中划过一丝惊讶,旋即又泛起些许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柔语气,安慰道:“别哭了……” “呜呜呜呜我讨厌你!” “别……” “呜呜呜呜我讨厌你!” “……” 二十年人生中,谢璟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难得的手足无措。 晏清又控诉道:“你总是对我冷冰冰的,真是太讨厌了!” “总是?冷冰冰?”谢璟蹙眉。 谢璟自认对她确实不算热情,肯定比不上她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 但也称不上冷漠吧?在长公主寿宴之前,他觉得自己对她已经挺温和的了。 晏清抬起头,面颊泪盈盈的,眸子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泛着摄人的亮光。她愤愤道:“对,就是冷冰冰!很讨厌!” 谢璟沉默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晏清用手捧住脸,继续呜咽哭泣:“我不去找你,你也不来找我;我不联系你,你也不联系我……呜呜呜枉我那么喜欢你……” 谢璟忍不住说:“殿下此话恐怕言过其实了吧?” 晏清看向谢璟,不满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谢璟垂眸,语气染上几分自嘲、幽怨的意味:“殿下喜欢的,只是我这张脸罢了。” “谁说的!”晏清愤怒地一拍桌子。 “殿下自己说的。” 晏清:“……” 她懵懵的:“我说过这话吗?” 谢璟“嗯”了一声。 “就算说过,我肯定也只是开玩笑的呀。”晏清慢慢垂下头,声线又委屈起来,“我以前,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谢长清啊……” 谢璟眸光微动。 他该相信“酒后吐真言”,还是相信“酒后说胡话”呢? 晏清一边委屈巴巴地哭,一边倒了杯酒喝。甘甜的酒液下肚,她的脑袋愈发昏沉了。 她扭头看向谢璟,这时晚霞的颜色愈发艳丽,亭中的光线却暗淡了些许,他的五官因而显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其姿容之俊美。 她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起身走到谢璟跟前,伸手揪住他的衣襟,迫使他俯下身子,然后—— 吻上他的唇。《 》 17、亲吻 晏清想:既然他不喜欢她,那她就非要亲他!恶心死他!谁让他老是对她那么冷漠!哼! 谢璟瞳孔骤缩。 独属于少女的馨香混杂着淡淡的酒香传来,令他的心跳达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速。 很快,柔软的唇瓣离开,少女酡红的面上带着狡黠的笑意。 晏清欣赏了一下谢璟错愕的表情,接着想要回到座位上。 不料,她的后脑勺倏然被一只大手扣住,紧接着,两片冰凉的唇贴了上来。 晏清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谢璟英俊的眉眼近在咫尺,他闭着眼,眼睫微微颤动。 他身后的云霞瑰丽似火,映红了他的耳尖。 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捧着她的脸颊。 他的唇压着她的唇瓣,轻轻地,慢慢地辗转,厮磨,吮吸。 直到感受到一样湿热的东西,晏清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这这是什么?! 舌头?! 他为什么要伸舌头?!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晏清害怕,她伸手去推谢璟。 谢璟单手抓住她的两只手扣在胸前,另一只手钳制着她的下巴。她喝了酒本就浑身乏力,如今更是挣扎不得了。 谢璟轻轻舔舐她的唇瓣,一股酥麻的电流迅速传至她的四肢百骸。 好像……还有点……舒服? 晏清渐渐放松下来,并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回应他……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谢璟松开晏清的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放在石桌上,两人的脸大致齐平。 他又将她的双手按在身后的桌面上,并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开始变得强硬,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 金乌坠入山后,带走瑰丽的晚霞,天幕变成了深蓝色。 亭中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两个相拥着的模糊影子。有暧昧的水声低低作响,情/潮暗暗涌动。 不知吻了多久,晏清头脑晕沉,舌根发酸,不想再继续了,但谢璟仍不肯罢休,她觉得烦躁,用力咬破了他的唇。 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谢璟终于停止了亲吻,后撤的同时带出一丝晶莹的水线。 晏清无力地伏在谢璟的胸膛上,谢璟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动作极尽温柔。 一时间,亭中只剩下了低低的喘息声。 微凉的晚风拂过,吹散了暧昧的气息,也唤回了谢璟的几分神智。 他刚刚都做了什么?! 他不应该这样的。 他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喜欢她了的,明明要“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白马寺相救之事,他尚且能在别的方面还她;亲了她,可就再也不能与她撇清关系了…… 更何况,她意识不清醒,他这样分明就是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他真是疯了。 “对不起。”谢璟低声对晏清道。 晏清喃喃说了一句什么,谢璟没听见,低下头询问,晏清却只哼哼。 很快,哼哼也没了,变成了浅浅的呼吸声。 谢璟知道,晏清已经睡着了。 谢璟垂眸静静凝视着她,黑眸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久久不语。 “娘子,您慢点走……”远处忽而传来侍女关切的声音。 随后是沈曦的声音:“不行,我都耽搁了这么久了,姣姣肯定已经等急了!” 谢璟快速将晏清抱下石桌,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让她像原来一样伏在案上。他犹豫了一下,又替她理了理衣襟、袖子和发丝,然后才快步离去。 …… 再度有意识的时候,晏清只觉得头疼欲裂。她懊恼地想:以后再也不贪杯了…… 她勉力睁开眼,见眼前不是熟悉的帐顶,不禁愣了愣。 “殿下醒了。”碧蓝温柔的声音响起。 晏清问:“我这是在哪儿啊?” “是在沈府呢。”碧蓝一边扶晏清起身,一边说,“昨夜殿下醉酒睡过去了,沈娘子说为免您舟车劳顿,就留您在沈府歇下了。” “哦。” 碧蓝叫其他婢女端了水来,服侍晏清洗漱。 洗漱过后,晏清头脑中的沉痛减轻了不少。 她来到梳妆台前坐下,意外发现今天自己的唇似乎比往常要饱满一些,唇色也更红润,衬得她面容娇艳。 她一边欣赏,一边又觉得奇怪。 她昨天与往日唯一的不同就是喝了舅舅酿的酒,难道这酒还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正胡思乱想着,她倏然从镜子中发现碧蓝一脸欲言又止,蹙眉道:“碧蓝,你怎么了?” 碧蓝踌躇了一下,让屋内其他的婢女都退下。 看来还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晏清也有点紧张了。 碧蓝问:“殿下可还记得,昨日傍晚在沈府后花园发生了什么?” “昨日傍晚?”晏清开始努力回想,“我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和阿曦喝酒聊天,然后她去更衣了,我就自己一个人趴着休息……” 话音戛然而止。 一些旖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晏清白皙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一只熟透的水蜜桃。 她、她好像和一个男人亲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居然也酒后乱情了?!这可是她的初吻啊!!! 她不愿相信,怀疑是自己记忆错乱了,于是询问碧蓝有没有看到什么。 晏清当时虽然屏退了碧蓝等侍从,但侍从们一般都是不会走远的,会在附近守着,以待主子传唤。 碧蓝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奴婢远远瞧见,殿下和谢……”其实她也不确定那人究竟是谢璟还是谢韶,但她想着谢璟性情冷淡,定然是不会做那种事的,便道,“谢韶在亭子里亲吻。” 晏清闻言松了口气。 是谢韶啊,那没事了,反正她也喜欢谢韶,虽然这进度太快了。 旋即她又感到惊讶:“谢韶竟然来外祖的寿宴了?我怎么不知道?” “奴婢不清楚。”碧蓝道,“可是……总不可能是谢璟吧……” 晏清觉得也是,她宁愿相信猪会上树,也不相信谢璟那种清心寡欲的人会亲她。 沈相寿宴的帖子是按府发放的,谢韶大概是跟谢璟一起来赴宴了吧?然后,谢韶专门避开谢璟去寻她。 没错,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 可是他们是怎么亲上的呢? 晏清隐约记得他们说了许多话,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内容了。 看来只有问谢韶了。 毕竟是初吻,晏清不想稀里糊涂的,他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明日是会试放榜的日子,谢韶不一定有空,那就后天见面吧!《 》 18、复杂(修) 说干就干,晏清当即叫来一个侍卫,让他去给谢韶递口信,并叮嘱道:“千万不要让谢璟知晓。” 侍卫领命退下,碧蓝继续为晏清梳妆打扮。 挽好发髻后,碧蓝拿起一支珍珠发簪要往晏清发间插,却忽而又顿住了。她蹙眉道:“咦?这簪子上怎么少了颗珍珠?这可是上好的东珠呢,而且殿下只昨日戴了一回。” 晏清瞥了一眼,纵使只是少了一颗小珍珠,在她看来也扎眼极了。 她不喜欢用残次品,摆摆手道:“拿去卖了吧,钱捐给城里的义学。” “是。” * 与此同时,谢宅的后院。 谢璟挽着袖子,亲自把一团衣物浸泡进水盆里。 在他身后,谢韶抱手斜倚着墙面,一脸狐疑。 一旁的陆林倒是淡定得多。 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他至今不知道郎君为什么要这样做,每次问郎君都没能得到答案,想来可能就是一种独特的癖好吧。 真正奇怪的是,他家郎君昨日从沈府回来,一直对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发呆,问他话也不答……莫不是中邪了? 想到这里,陆林不禁忧心忡忡。 谢韶终于忍不住问:“兄长,怎么不让张婶洗?” 张婶是专门雇佣的洗衣人,每日会定时上门洗衣。 谢璟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自己弄脏的衣物,哪里好意思由他人经手。 昨日自沈府回来,他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脑子里面满是晏清的身影。 好不容易睡着了,他却又梦回那瑰丽苍穹下的亭中,和她……不可描述。 所以,他弄脏了衣物。 他懊恼又自责,愈发觉得自己是个低劣的人…… 谢韶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谢璟洗好裤子,将其晾晒在绳上。他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去到前院。 谢韶正在前院边踱步边看书,听见声响,他抬头看去,目光很快顿在某处——谢璟的唇色一向是偏淡的,今日却是格外红润,下唇上还有一处小伤口。 “兄长的嘴唇怎么破了?上火了?”谢韶随口问道。 不,那是昨天和晏清接吻时被她咬出的伤口。 想到这里,谢璟的耳朵不禁漫上淡淡的胭脂色。 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不小心咬到了。” 谢韶并未注意到谢璟的异常,“哦”了一声,违心地关怀道:“那兄长可要上点药,不然容易变成溃疡呢。” 说罢,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谢璟去用了早膳,接着换上官服,准备去上值。 他刚走出宅门,便瞧见一个男人正往自家宅院而来。这男人颇为面熟,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晏清身边的侍卫。 这侍卫来此,大概是晏清授命的。晏清要与他算昨天的账。 心弦不自觉紧绷了起来,他闭了闭眼,抬步迎了上去。 他有错,无论她想怎么罚他,他都甘心接受。 侍卫瞧见谢璟朝自己迎面走来,停下脚步,朝谢璟叉手一拜,犹豫着道:“谢……谢副端?” 谢璟颔首示意,问:“是公主让你来的吗?” 侍卫立即否认:“不是,我就随便走走。” 这回答在谢璟的意料之外,他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竟然不来找他算账吗? 莫非是忘记了? 他听说,很多醉酒的人都会忘记自己酒后的行为。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谢璟心中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他不敢细想那是什么。 “那个,谢副端,我先告辞了。”侍卫笑了笑,扭头离开了。 谢璟的视线追随他的背影而去,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 谢璟离开谢宅后不久,谢韶也出门了。 太子派来监视他的人终于撤走,他得去找关锐一趟。 没走多远,他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谢二郎君留步!” 他愕然循声看去,一个男人小跑到他身前,低声道:“公主殿下有口信给您。” 谢韶挑眉:“哦?” “殿下约您后日午时在樊楼见面。” 谢韶笑道:“好啊,我定准时赴约。” 男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 这一整日,谢璟都心不在焉。 那些旖旎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 傍晚下值后,谢璟问陆林:“我从前,对公主很冷漠吗?” 陆林颇感意外,但也没追问谢璟提此问的原因,斟酌着答道:“我在郎君身边多年,能看得出郎君待公主不同,但旁人可未必。” 谢璟沉默半晌,又问:“你相信酒后吐真言吗?” 陆林犹豫了一下,道:“这个不好说,有时候是酒后吐真言,有时候又是胡言乱语。” 又一阵沉默后,谢璟方才开口:“那你觉得,公主可是真心待我?” 陆林很是惊讶:“郎君您居然怀疑公主对您的情意?公主待郎君一片赤诚,世间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 他暗暗地想,换做他是谢璟,他第一天就甘愿做公主的裙下臣了。 谢璟眼睫微颤。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以,当真是他误会她了? 他恍惚想起瑰丽苍穹之下,晏清说:“我肯定也只是开玩笑的呀。我以前,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谢长清啊……” 兀自沉思了不知多久,谢璟终于下定决心。 他要向晏清道歉,再向她……求娶。 无论如何,终归是他占了她的便宜,那他就应该对她负责。哪怕她不记得了,他也不能逃避,得拿出态度来。 谢璟立即写了封告假书,让陆林送去公廨,打算翌日去找晏清。 然而翌日早晨,他将将用罢早膳,便有一个官兵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谢副端,您快去皇城吧,昨夜里出了桩案子,陛下钦点你协同大理寺调查。” 谢璟面色微变。君命不可违,他只好换上官服,匆匆往皇城方向而去。 不同于谢璟的忙碌,谢韶正悠闲地在院子里晒太阳。 陆林忍不住问:“今天是会试放榜的日子,郎君不去看榜单吗?” 成绩单会由官府统一张贴到各处公告栏,供全体百姓瞻仰。许多举子一大清早就会去公告栏附近守着,以便第一时间得知自己的成绩。 谢韶漫不经心道:“有什么可去的。” 反正会有人来告诉他的…… 正说话间,便听得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有人喜气洋洋地喊道:“谢二郎君可在?琅琊谢讳郁离,高中辛丑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上面圣!” 本朝律例,会试的前十名,礼部会派专人上门报喜。 陆林惊诧地瞪大眼,谢韶面上却并无半分意外之色。他勾了勾唇角,悠悠起身理了理衣裳,往门外走去。 礼部的小吏笑容满面,将一张金花帖子递给谢韶:“恭喜恭喜!谢二郎君高中会元!实乃少年英才啊!” 谢韶接过帖子,客气地笑道:“过誉了,不过运气罢了。” 有围观的群众赞叹道:“不愧是谢副端的亲弟弟啊!” 谢韶笑意一僵,漆黑的眸中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郁。 呵。 谢璟道:“恭喜你。” 而此时昭阳殿中,晏清还躺在床上。她的脑袋埋在被子里,耳根到脖颈处一片绯红。 她还没从昨夜的梦里走出来。 梦中,晚霞染红天空,瑰丽绚烂。 她沿着曲折小径前行,很快就看见一座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身穿青衣的俊美青年,夕阳为他染上温暖的蜜色。 正是谢韶。 晏清心下雀跃,小跑着来到亭中。她本想在谢韶对面坐下,不料谢韶一把揽过她的腰,让她坐到他腿上,接着又捧住她的脸,吻了上来。 他吻得很强势,晏清有些喘不过气,伸手去推他:“等等唔唔……郁离……” 话音未落,“谢韶”便倏然停止了亲吻。他看着她,方才还柔情似水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凌厉:“殿下唤我什么?” “郁离啊……”晏清愣愣道。 他眸光幽暗,用指腹缓缓碾过她的唇:“错了。”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晏清羞耻不已。 啊啊啊啊啊她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梦! 不多时,碧蓝闻声进门,见晏清脸色不好,便问:“殿下可是做噩梦了?” 不等晏清回答,她又紧接着安慰道:“殿下别怕,梦都是相反的。” 相反的? 那意思是,她会把谢韶当成谢璟去亲? 这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吧…… 晏清努力了好半晌,才终于平复心情。 用早膳时,有宫人带来了谢韶高中会元的好消息。 晏清听了,不由得喜笑颜开。她美滋滋地想:他真厉害,不愧是她喜欢的男人! 又想到明日就能与他相见,她更是喜不自胜。 这一整天,她的心情都很好。 翌日,她一大早就爬起来梳妆打扮,然后乘车去到樊楼。 她来到约定好的雅间时,谢韶还没到。 不过没一会儿,碧蓝便说谢韶到了。 晏清心下雀跃,亲自跑去迎接。 雅间门刚一打开,谢韶便听得少女清甜含笑的声音响起:“郁离你来了!” 只见面前的少女身着一袭粉色襦裙,笑靥如花。她眸光盈盈,樱唇边绽着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谢韶恍惚了一瞬,脑子里冒出了两个荒谬的想法——她的脸蛋捏起来会是什么感觉?她的酒窝戳起来又会是什么感觉? 晏清向谢韶招了招手:“走吧,先坐下再说。” 谢韶回过神来,与她走进一个专门被珠帘隔出的小间,分别在罗汉床两边坐下。 碧蓝上前,为谢韶倒了杯茶,接着便退下了。 谢韶抿了口茶,柔声问:“五娘近来可好?” “我好着呢,倒是你……”晏清蹙起秀眉,紧张地问,“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谢韶道:“没什么大碍,已经结痂了。” 晏清松了口气:“那就好。” 谢韶正准备说些其他的,却忽见少女娇美的面庞在他眼前放大,他甚至能看见她眼中潋滟的碎光。淡淡的少女馨香萦绕而来,他不禁呼吸一滞,耳根悄然漫上红霞。 “我怎么感觉你气色比之前差一点呢?”晏清满眼怜惜。 谢韶一愣:“是吗?” 他自己都没看出来,她倒是看出来了。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会这样细心地观察他了…… 晏清撤回身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谢韶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道:“真的没关系的。” 晏清看着谢韶的眼睛,认真地说:“那天真的很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谢韶笑了笑,垂下眼眸,轻声道:“你已经在报答我了。” 晏清懵了:“啊?” 谢韶道:“五娘能和我待在一起,就已经是对我的报答了。” 晏清瞬间心跳加速,脸颊也烧了起来。 “说起来,我还有件事要感谢五娘呢。”谢韶岔开话题。 “什么?” 谢韶笑吟吟道:“我高中会元,还是借了那天山洞里五娘的吉言。” 晏清既羞涩又雀跃,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哎呀,低调低调。” “对了,那日在宜春苑后山刺杀五娘的刺客,有眉目了吗?”谢韶岔开话题。 晏清沮丧地摇了摇头,道:“什么也没查到呢,我太子哥哥为此生了好大的气。” 谢韶暗暗松了口气。 晏清揪着自己的衣裳,扭捏地进入正题:“对了,那个……我外祖沈丞相寿辰那日,我们是怎么亲上的呀?” “嗯?”谢韶疑惑蹙眉。 亲什么?《 》 19、搜寻(修) 晏清闻声抬头,见谢韶神色困惑,心中不禁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眉头微蹙,语气全然没了方才少女怀春的娇羞:“你难道不记得了?就是两天前,二月廿一。” 谢韶面色微变。 那天他根本就没去沈丞相的寿宴,倒是谢璟去了。 所以,和她亲吻的人,是谢璟? 难怪翌日谢璟的嘴唇一反常态地红润,上面还有处小伤口——敢情根本不是自己咬的,而是晏清咬的! 谢韶不由得暗自咬紧了牙关。 他万万没想到,谢璟竟然会伪装成他,占晏清的便宜。什么翩翩郎君,根本就是个衣冠禽兽!呸! 晏清又见谢韶脸色不大好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她忐忑地问:“郁离你怎么了?难道……那天不是你?”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晏清一双秀眉拧得更紧,让守候在珠帘外的碧蓝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碧蓝领命出去,好一会儿才回来禀报道:“是谢副端正带人追查逃犯呢,说是逃犯进了酒楼,现下把整栋楼都封锁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一听到“谢副端”三字,晏清神情一僵,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怎么又碰上他了?来得真不是时候。 谢韶并不打算现在就让谢璟得知他和晏清有联系,故作为难地说:“五娘,其实,兄长之前同我说过……让我不要与五娘来往。” 晏清愣了愣。 她忽而想到之前和谢韶在白马寺后山的梨花林时,谢韶说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不像兄长说的那样”。 顺藤摸瓜地一想,谢璟之所以不让谢韶和她来往,必然是因为他讨厌她,就像她也不想沈曦和她讨厌的人来往。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吩咐碧蓝:“等谢璟来了,让人告诉他,我这儿没有逃犯。” “是。” 晏清又对谢韶道:“放心,我不会让他进来的。” 谢韶眸中荡开温柔的笑意:“好。” 晏清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那你为何还与我出来游玩?你……就不怕他知道了生气吗?” 正所谓“长兄如父”,谢璟是有资格管教谢韶的。 “我觉得,五娘是个很好的人。”谢韶声音柔和,眸光却坚定,“我想跟随我的心走。” 窗外长风涌起,草木摇曳。 晏清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心跳和窗外的树梢一样乱。 谢韶忽而起了一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五娘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晏清慌忙挪开视线,道了声“没有”,紧接着把话题拉了回去:“郁离,你不记得那天的事儿了吗?” 据谢韶所知,晏清是认为谢璟不喜欢自己,所以才心灰意冷,移情别恋的。如果她知道谢璟喜欢她,很大可能会回头,他可不想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所以他必须认下。 思及此处,他向晏清扯出一个惭愧的笑:“抱歉五娘,我那时候突然有点不舒服,所以一下子没听清你的话,你能再说一遍吗?” “哪里不舒服?”晏清急忙关切道,“现在还在疼吗?” “就是忽然有点头疼。”谢韶答道,“现在已经不疼了。” 晏清还是不大放心:“要不要找太医帮你看看?” 谢韶摇头:“不用了,多谢五娘美意。” “那好吧。” 晏清重新问谢韶:“所以我们那天到底是怎么亲上的呀?”她有些羞愧,“你知道的,我当时喝了酒,所以事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了。” 谢韶陷入沉默。 他哪能知道他们怎么会亲到一起?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斟酌着说:“抱歉五娘,其实我当时也喝了点酒,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 “那好吧。”晏清有点失望,但也没有过多纠结于此。 她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哦?”谢韶挑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含笑看向晏清,“殿下想怎么负责?” 这时,碧蓝无奈至极的声音响起:“殿下,谢副端他非要进来。” 晏清一惊,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旋即她又不免感到烦躁:真是个死脑筋! 她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扇,没好气儿地对谢璟说:“我这儿真没有什么逃犯,谢副端不必费功夫了!” 谢璟却坚持道:“殿下,按照规矩,我们不能放过这间酒楼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也是为了确保殿下的安全,还请殿下通融。” 晏清愈发恼怒了,沉声道:“我若是偏不许呢?” 静默了片刻,谢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还请殿下通融。” 看来他今天是非进来不可了。 晏清气结,暗想自己就不该来这家酒楼! “没事,让兄长进来吧,我躲起来就是了。”谢韶来到晏清身后,善解人意地轻声对她说,“这样一直僵持下去也不好。” 晏清蹙眉看向他,低声道:“但他就是来搜查的啊,你能躲在哪里?” 谢韶伸手指了指头顶。 晏清惊讶得瞪大眼。 谢韶道:“兄长不会不明白,殿下肯定是不会与逃犯有所牵扯的,所以他们不会搜得很仔细。放心。” 说罢,不等晏清回应,他足尖轻点,顷刻间就跃到了房梁上,像一只灵活敏捷的黑豹。 晏清目瞪口呆,由衷赞叹道:“你好厉害啊!” 房梁之上,谢韶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随后,他转身来到角落。 那儿光线本就昏暗,谢韶又是一身黑衣,前方还有一盏灯笼遮挡视线,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更何况,正所谓“灯下黑”,大门附近很容易被忽略。 思及此处,晏清忽然有底气了许多,回到珠帘之中。 她的目光落在谢韶的茶杯上,她知道自己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若是谢璟问起,她恐怕会被看出破绽。于是她索性直接倒掉了谢韶的那杯茶,把茶杯摆回托盘上。 随后,她让人去开门。 开门声响起,晏清没忍住往外看了一眼。 隔着珠帘,她一眼就瞧见了一个颀长的青色身影,肃肃如松下风,濯濯如春月柳,与身后的官兵们形成鲜明对比。 同时谢璟也在看晏清,漆黑的眸中情绪莫名。 两人隔着珠帘遥相对视,片刻后又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 房梁上的谢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莫名有些不爽。 谢璟朝晏清行了个礼,随后才让手下的官兵们开始搜索。 官兵们都不敢进珠帘之内,谢璟只好对晏清道:“臣需要进帘内查探一番,还望殿下通融。” 晏清冷哼一声,语气不善:“我就算不通融,谢副端也会想办法让我通融吧?” 谢璟:“……” “进来吧。”晏清冷冷说罢,闭上双眼,以防看见谢璟。 谢璟修长的手指挑开珠帘,抬步入内。珠帘在他身后落下,相互碰撞发出泠泠清响,珠光摇曳交错。 晏清正侧身斜倚在身边的炕几上,无意中尽显身段玲珑。她的左手撑着头,宽大的袖子下落到肘部,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见状,谢璟的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收了回来,眼睫微颤。 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些旖旎的画面,红霞悄然漫上他的耳根。 幸好晏清闭着眼睛没有看他。 谢璟闭了闭眼,将思绪拉回到正事上来。 晏清正在心里祈祷谢璟快点离开,突然听见脚步声朝她靠近,最终在她面前停下,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清雅梅香。 她睁开眼,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张俊美到极致的脸。 虽然距离不算很近,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她身上,但她还是漏了一拍心跳,脸颊也开始发热。 紧接着,她又发现他嘴唇破了个小口子,不由得想起昨夜那个充满血腥气的吻…… 不不不,不可能!谢璟绝对不可能和她做那种事!他明明是讨厌她的! 她还没来得及错开目光,谢璟漆黑的眸子一转,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眸子像是一汪深潭,看似平静,却似乎又有暗流涌动。 晏清连忙挪开视线,同时坐直身子与他拉开距离,没好气儿道:“你、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谢璟站直身子,叉手朝晏清微微一拜,道:“抱歉殿下,臣实在无意冒犯。臣刚刚是在看炕几上的茶杯,而恰好殿下的头就在这一侧。” 听到“茶杯”二字,晏清心中一紧。 除了晏清面前的一个盛有茶水的茶杯,炕几上还摆着好几个茶杯,都倒扣着摆在托盘里。 谢璟伸手拿起其中一个,空出来的托盘上留有一圈水渍。 谢璟道:“只有这个茶杯的周边有水渍,所以它一定是刚刚用过的——之前这里还有殿下的朋友?” 晏清掩在广袖下的手不自觉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嗯,前不久他有事先走了。” 谢璟敏锐捕捉到了她眼中一晃而过的慌乱情绪,心觉奇怪,视线因而定在了她面上。 晏清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浑身都不自在。紧张之下,她心生羞恼,没好气儿道:“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殿下,好像很紧张?”谢璟缓缓道。 晏清愤愤道:“废话!你一直盯着我,我能不紧张吗?!” 谢璟一怔,旋即收回目光,道:“抱歉,殿下。” 也是,她怎么可能和那逃犯有牵扯呢。 晏清撇了撇嘴,抱起双手,别过脸不看他。 这时,一个官兵开口唤道:“谢副端!” 谢璟脚尖一转,循声走去。 晏清心下不安,也跟了上去。 只见一个官兵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指着斜下方的瓦背道:“谢副端你看,那儿好像是一个脚印,莫非那人是从二楼跳窗下去了?” 谢璟立即道:“去看看。” 晏清松了口气。 谢璟朝晏清叉手一拜:“打扰了,殿下。臣这就告退。” 晏清“嗯”了一声,回身往珠帘里走去。 谢璟眸光暗了暗:看来,她果然是忘记了那天的事情…… 罢了,公务要紧,先别想那么多。 他闭了闭眼,按下私情,正准备转身,不料忽有一阵清风涌入室内,晏清月白色的披帛被吹起,在空中摇曳翻飞,像一段朦胧的烟雾。 转瞬间,烟雾抚上谢璟的双目,他的视线顷刻化为了一片淡青,鼻腔也被香气盈满。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伸手将其拉开。 晏清完全没注意到,脚步又快,而她的披帛是被暗扣扣在衣袖上的,谢璟这么轻轻一拉,相当于用力拉了她一把。 她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失衡往前栽去。 谢璟一惊,连忙上前一步,从后面捞住晏清的腰,这才没让她摔倒。 在惯性的作用下,晏清往后倾倒,整个人都靠在了谢璟身上,两人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她头上的步摇纷乱摇曳,折射出耀眼的光,既闪了谢璟的眼,也闪了谢韶的眼。 谢璟呼吸一滞,谢韶则不自觉拧起了眉头。 一旁的官兵和侍从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快步往外走。 晏清的心跳逐渐平复,理智回笼。也就是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有样硬硬的东西硌着她的后腰,很不舒服。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居然和谢璟抱在一起! 这这这也太亲密了吧!更何况谢韶还在房梁上呢!《 》 20、心意(修) 后背瞬间像燃起了火,晏清当即就想要脱离谢璟的怀抱,谁料才刚迈出去一步,头皮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停下脚步,紧接着胳膊就被人拉住了,结实的身体重新贴了上来。 “殿下别动,你的簪子勾住了我的衣裳。”谢璟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夹杂着几分担忧。 晏清更不敢动了,但旋即又觉得不对:“那为什么我的头会痛?簪子被你的衣服勾住了,不应该直接就被扯掉了吗?” 谢璟道:“因为它还勾住了殿下的头发。” 晏清:“……” “别急,我来解。”谢璟道。 晏清本是想叫碧蓝进来帮忙的,但转念又觉得她和谢璟这幅姿态实在太尴尬了,便同意了谢璟的提议:“好吧,你快点。” 谢璟弯下腰去仔细观察“症结”:“罪魁祸首”是一支金银花树簪,由多朵小花组成,精致繁复,丝线勾缠其上很难解开。 他衣裳上的丝线倒是可以直接扯断,但她的青丝不行,只能徐徐图之。 这必然会花费不少时间,他便扬声对外面道:“你们先去搜,我稍后就到。” “是。” 谢璟一手按住金簪,一手按住出线口,用力扯断了丝线。随后,他便开始帮晏清解头发。 他本想和晏清保持距离,无奈那金银花树簪无法离开乌发分毫。 所以他们站得很近,相隔不过短短寸余。微风穿堂而过,樱粉色的裙摆和青色的袖袍相互交缠。 谢韶远远看着这幅画面,神情阴鸷,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难道不应该是谢璟看着他和晏清亲昵,然后被气得七窍生烟吗? 谢璟鼻尖萦绕着的是她浅浅的少女馨香,余光中是她雪白修长的后脖颈,他心跳很快,耳根渐渐染上绯红。 他向来是个专注的人,但现在他的神思总是不受控制地游移,手上的速度因而慢了很多…… 与此同时,晏清的内心焦灼不已,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一方面是她打心眼里抗拒谢璟的接近,另一方面,是她担心谢韶会介意。 她忍不住催促:“好了没有?” “马上了,殿下莫急。” 谢璟的声线透出几分哄慰的意味,晏清不禁恍惚了一瞬。 约莫半刻钟后,谢璟终于成功解开了结。他又把那缕被勾得凌乱的发丝往里压了压,重新插好簪子,如此一来,乍看上去与先前无异。 “好了。”谢璟后退几步。 晏清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耐着性子与他道了声谢。 谢璟道:“殿下客气了。” “你现在应该没事了吧?没事就快走吧。”晏清毫不客气地说罢,抬步走进珠帘之内。 谢璟张了张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告退离开。 当他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雅间门时,又一阵长风灌入室内,风势疾劲,吹得珠帘泠泠作响,悬在天花板上的灯笼摇摇晃晃。 他忽然瞥见,左边靠角落的房梁上似乎有一片玄色衣角摇曳…… 他动作一顿,想要仔细一观,风却在此时止歇,灯笼落下,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忽而想起,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先前那声异响似乎也是从这方传来的…… 晏清见谢璟停在雅间门口,双目直勾勾盯着谢韶藏身的角落,登时心弦紧绷。她装作不耐烦地催促道:“喂,你怎么还不走啊?傻站在那儿做什么。” 谢璟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让人一探究竟。 这时,有个官兵跑到了雅间门口,欣喜地对谢璟道:“谢副端,后院有发现。” 谢璟看向那官兵,问:“什么发现?” “枯水井里好像有人,但是还不确定是否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谢璟点了点头,又让那官兵到他身边来,接着压低声音对他道:“我待会儿再过去,这里也有人——你去找几个帮手来。” 官兵连声应下,快步离开了。 “喂!”晏清愠怒的声音在谢璟背后响起。 他回头一看,少女正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眼。 “谢璟,你未免太放肆了吧?我都让你走了,你还赖在这儿干嘛?”晏清不满道。 谢璟朝晏清走近两步,低声道:“殿下恕罪,臣看左边角落的房梁上很可能潜藏着一个贼人。” 晏清心口一紧。 他果然发现了!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啊?! 候在门外的几个禁军耳力很好,一字不落地听见了谢璟的话。 他们一直守在外面,并不知道此时隐匿在房梁上的是谢韶,还真当是有贼人,登时凛然变色。 “保护殿下!”随着一声高喝响起,禁军们快速来到屋内,两人护在晏清身边,两人拔刀对准谢璟所说的房梁一角。 其中一个禁军冷声道:“宵小贼子还不速速现身!缴械投降或可饶尔一命!” 晏清两眼一黑,真希望这是一场梦。她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谢璟瞥了晏清一眼,道:“殿下不必惊慌,禁军和官兵都在楼中,不会让殿下出事的。” 晏清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黑暗的角落里没有半点动静,禁军们也不动,双方陷入僵持,空气沉默得诡异。 晏清内心矛盾不已:到底要不要说出真相呢?那样难免会有一阵掰扯。可若是不说,万一他们误伤了谢韶怎么办? 倏地,她余光瞥见一个侍卫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飞镖,对准角落。 晏清大惊,脱口叫道:“等等!” 只是她的话终究是晚了一步,飞镖脱手而出,化为一道银光朝角落里飞射而去。 片刻,灯笼向下坠落,光线涌向角落,在场众人都清楚看见,那里空无一人。 谢璟眉头紧锁。 难道……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这厢晏清却是大大松了口气:她就知道,谢韶那么聪明,一会有办法的! “殿下方才的‘等等’是何意思?”谢璟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冷静而带有审视意味。 闻言,晏清的心又高高提了起来。 她努力维持外表的镇定,搪塞道:“我……今天……出门前看了黄历,说不宜见血,我就想着,能和平解决这个贼人最好。嗯,对。” 谢璟眯眼:“从前没听说过,殿下有出门前看黄历的习惯。” “从前是没有,但现在有了!”晏清恼羞成怒,别过头去,“怎么,你还想管我这个?” “臣不敢。”谢璟垂眸。 晏清高傲地“哼”了一声。 “谨慎起见,还是再在雅间里检查一遍吧。”谢璟又道。 晏清道:“我知道了,这里有我的禁军呢,不劳你操心。” 谢璟蹙眉,还想说些什么,不料这时有几个官兵跑了过来,喜气洋洋地说:“谢副端,人抓着了!” 晏清抓住时机,补充道:“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公务。” 谢璟抿了抿唇,道:“殿下若需要帮助,可派人去后院找我。” “哎呀,知道了!”晏清有些不耐烦。 谢璟告辞离开,雅间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晏清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她向后瘫靠在软枕上,仰天长叹:“总算是把他送走了。” 屏风后传来响动,晏清扭头一看,谢韶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坐到罗汉床一侧,径自倒了杯茶喝。 晏清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躲到那后面的?” “兄长和那官兵说话的时候。”谢韶答道。 晏清笑道:“我就知道,你这么厉害,一定有法子脱困!” 谢韶笑了笑,没有说话。 晏清仔细观察了一下谢韶的神情,发现不对——往日里,谢韶面上总是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眼下却是淡了许多。 难道……他是因为方才那事儿吃醋了? 一时间,晏清心里忧喜交加:喜的是,吃醋就代表他很在意她;忧的是,她担心他一气之下会…… 正当晏清暗自斟酌着如何开口,便听谢韶似笑非笑地问:“对了,五娘想怎么对我负责?” 晏清羞涩垂眸:“你想我怎么负责?” 谢韶朝晏清凑近些许,萦绕在晏清鼻尖的草木冷香随之浓了两分,她面颊愈发地热,心跳也越来越快。 “我想……成为五娘心中特殊的人,可以吗?”谢韶轻声询问,语气有几分小心翼翼。 特殊的人?晏清品出了点别样的味道,忍不住嘴角上扬,但又不敢确定:“哪种特殊?” 谢韶轻笑:“五娘希望是哪种特殊呢?” 晏清摇头:“我不知道。” 谢韶又笑了一声,用一种温柔而认真的语气说:“其实……我一直心悦五娘。” 晏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样直接。很快,愕然被喜悦和羞涩取代,她脸颊羞红,声线愈发扭捏:“我、我也……心悦你。”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只心悦你。” 谢韶笑问:“真的吗?” 晏清立即道:“当然是真的!” 谢韶眼中笑意愈发温柔:“谢谢你,五娘。” “这有什么好谢的。”晏清忍不住嘀咕道。 谢韶含笑问道:“所以五娘是答应我了吗?” 晏清“嗯”了一声,含羞带怯地说:“我们以后,就是……情人关系了。” 谢韶笑吟吟道:“好。” 如此之快的进展,还真是要多谢他那位好哥哥呢。 思及此处,他便无法避免地想到,谢璟才应该是她的情人,他莫名有些烦躁,嘴角又落了回去。 晏清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注意到谢韶的小动作。 谢韶的视线落在晏清白皙莹润的面颊上,迟疑着问:“五娘,我可以捏一下你的脸吗?” 晏清一怔,疑惑问道:“当然可以呀,不过为什么要捏?” “就……”谢韶垂眸,声音轻了几分,“想试试是什么手感。” 晏清忍俊不禁,倾身凑上前去:“捏吧。” 粉雕玉琢般的美人脸近在咫尺,谢韶的呼吸都不自觉紧张了。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软软的,温热的。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又捏了一下。 随后他注意到,她的唇角翘得老高,唇边酒窝深深。他于是又戳了戳她的酒窝,眸光越发柔和。 晏清心神荡漾,忍不住说:“郁离,我也想试试你的。” 谢韶眸中划过一丝诧异,旋即含笑应道:“好。” 晏清伸手捏了一下,谢韶的身体暗暗绷紧,全神贯注于她的神情。 晏清看向谢韶,乌黑明亮的眼眸中满是狡黠的笑意:“没我的脸捏起来舒服。” 谢韶打趣道:“我自然是比不上公主殿下的。” 晏清笑哼一声,收回了手,身体也后撤回去。 温软随之从谢韶手中抽离,他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晏清看了一眼谢韶俊朗的面庞,抿了抿唇,紧张而期待地问:“那个,我们还能不能再亲亲啊……” 这两天,她经常梦到那日和谢韶拥吻的场景。 不得不说,那感觉真的挺不错的。正所谓“食髓知味”,她一直想再尝试尝试…… 谢韶愣了愣。 他并不是什么规矩的人,但唯独在这方面很规矩。 小时候,母亲教导他,男人要有担当,若是亲了一个女子,就要对她负责。 坦白说,他只是想利用晏清给自己复仇铺路,顺便给谢璟找点不痛快,从没想过要跟她成亲,自然也不应该与她真有什么亲密接触。 可为什么此时他心里并没有很抵触?甚至,还隐约有一丝期待…… 他正斟酌着婉拒之词,眼前忽然一黑,少女的馨香骤然浓烈,两片柔软而温热的唇瓣贴上了他的唇。《 》 21、不巧(修) 晏清见谢韶不说话,但耳朵悄然红了,料想他是害羞,于是主动吻了上去。 谢韶只觉有酥酥麻麻的电流流窜到四肢,身体骤然起了反应。 “五娘!”身体的强烈反应带来理智的反扑,谢韶一把按住晏清的肩膀,将她推开,“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整张脸都染上了桃色,常年云淡风轻的眸中难得有些慌乱,声线也微微发颤。 晏清很是错愕,眸光暗了几分:“你……不喜欢吗?” 谢韶立即否认:“没有。” “那你为什么……?” 谢韶字斟句酌地说:“我……那天毕竟是借了酒劲儿……” 晏清有些失望,但也没咄咄逼人:“那好吧。” 紧接着,她忽而瞥见谢韶腰腹下方隆起了一道“山脉”,快赶上婴儿手臂粗了,不禁心生疑惑。她伸手一指,问:“咦,这是什么?” 谢韶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去,当即神情一僵,心底生出一股逃离的冲动。 他也没想到会这么明显…… 见她眼中满是求知欲,他料想她大概是真的不知道,而非故意取笑他。他无心在这个时候与她传授那方面知识,胡乱搪塞道:“这是我的……匕首……” “哈?”晏清惊疑交加,“我是听说过,有些人会在身上藏武器,可是……你为什么要藏在腰腹中间?这处很明显不方便拿取呀,人家都是藏袖子、靴子里的。” 谢韶竭力维持镇静:“我本来是把它塞在胸前的,不知它什么时候滑下去了。” 此时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晏清还是觉得奇怪:“可是我之前都没看见你胸前有什么匕首轮廓啊。” 谢韶一本正经道:“黑衣服就是这样的,所以很多刺客都喜欢穿黑衣服。” “原来是这样吗?”晏清信以为真,“我以前都没怎么注意过这个诶。” 谢韶笑了笑,道:“劳烦五娘背过身,我把它拿出来。” “好。”晏清背着谢韶在罗汉床上坐下,“放心,我不会偷看的。” 谢韶在另一侧坐下,集中精力去镇压体内的欲/念。平常,只要他有心抑制,它都下去得很快,今天却是格外顽强…… 晏清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问:“怎么那么久呀?” 不就掀开衣服取个东西的事儿吗?又不麻烦。 谢韶道:“匕首柄上雕镂的花纹勾住衣服了。” 晏清:“……好吧。” 她只好耐着性子等候,半刻钟后才终于听谢韶道:“好了。” 晏清转身,把谢韶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还是没看出来他身上哪里有匕首的轮廓。她好奇地问:“你的匕首藏在哪里了?” “袖子里。”谢韶道。 晏清恍然:那确实不容易被看出来。 紧接着,她突然心血来潮:“给我看看你的匕首呗?我感觉它好像比寻常的匕首大一些呢。” 谢韶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晏清没想到,谢韶那样温柔的一个人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不由得目露失落,还夹杂着几分委屈:“为什么不能看?” 谢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太硬了,忙放柔语气解释,更准确地来说是搪塞:“五娘,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传家宝,轻易不示人。” 晏清秀眉微蹙:把一把匕首当传家宝……这好像有点怪吧?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出于尊重,她没就此点多说什么,转而问道:“那什么时候算是不轻易的?” 谢韶闭了闭眼,无奈道:“倘若他日我们成婚,我可以给五娘看。” 晏清迅速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 其实她原本还没那么想看的,但他这么一说,她就十分期待了…… “好。”她娇羞地应道。 谢韶想了想,又道:“我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个传家宝的存在,五娘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放心吧!”晏清郑重地拍了拍胸膛,“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多谢五娘。”谢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晏清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地问:“对了,郁离,上次你……是第一次和人亲吻吗?” 一听她提起“上次”,谢韶就莫名心生烦躁。他努力维持温和的外表,轻轻“嗯”了一声,道:“当然了。” 晏清面上喜色更甚,扭捏地补充道,“上次也是我第一次和人亲吻呢。” 谢韶:“……” 更烦躁了。 谢韶深吸一口气,道:“五娘,上次的事,我们以后少提吧。” “为什么?”晏清面露错愕,“那可是……我们的初吻啊,很有纪念意义的呀。” 谢韶苦笑:“可是我们那时都喝了酒,记不清事。既记不清,如何纪念?” “也是哦。”晏清觉得言之有理。 谢韶笑了笑,岔开话题。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就来到了傍晚,金乌西坠。 晏清知道两人该分别了,心中十分不舍。她意味深长地道:“明日应该也会是个好天气,乐游原的风景定然不错。” 谢韶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问:“那殿下可愿与我共赏美景?” 晏清故作矜持:“既然你如此恳切,那我只好同意啦!” 谢韶半开玩笑地说:“多谢殿下垂爱。” 像上次一样,晏清将谢韶送回了谢宅附近,他再步行回家。 回到谢宅,他意外发现,谢璟已经在家里了。 他本来就看谢璟不顺眼,如今莫名地更不爽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兄长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逃犯已经抓住,交由大理寺主审。”谢璟淡淡道。 谢韶“哦”了一声,视线下移,看见谢璟手中拿着一封信。 谢璟注意到谢韶的目光,下意识地把信往里收了收。 谢韶并不觉得这封信有什么特别,懒得多问,道:“兄长,我先回房间了。” “嗯。” 待谢韶离去,谢璟把信给陆林,道:“去送给公主。” 陆林震惊得瞪大眼,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家郎君怎么突然这么主动了? 旋即他又不免感到遗憾:唉,郎君若是早这样,至于让公主和他决裂吗? 不过,现在补救应该也还来得及。 陆林接过信件,迈着欢快的步伐出门去了。 …… 这封信几经辗转,最后来到了碧蓝手里。 碧蓝望着这封信沉思良久,决定将其扣下。 如今,公主和谢二郎君相处得很好,二人十分般配。谢璟,这个曾让公主伤心欲绝的男人,不应该再插进来了。 …… 翌日。 乐游原上。 葱绿的林荫之下,清澈的小溪边,谢璟静默而立。他一袭白衣胜雪,衣袂随风翻飞,恍若谪仙。 他的眉眼向来沉静冷淡,没有什么情绪,如今却透出几分浮躁。 他在等晏清。 身后隐约传来人声,他回头一看,来人正是晏清和碧蓝。他快步上前,向晏清行了个礼。 晏清淡淡“嗯”了一声,脚尖一转就要绕过他。 谢璟眸中划过一丝错愕,立即出声:“殿下。” 晏清脚步一顿,秀眉拧起:“怎么?” 谢璟问:“殿下没看臣的那封信吗?” 晏清愕然:“什么信?” 谢璟抿了抿唇,道:“臣有话与您说。” “如果是不好听的话,你最好别说。”晏清冷声道。 谢璟默了默,道:“应该不是。” 晏清:“……” 什么叫应该啊? 晏清犹豫片刻,还是应下了:“说吧。” 虽然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她居然还有点好奇他究竟能吐出什么狗牙来。 谢璟道:“还请殿下屏退旁人。” 晏清挥手让碧蓝退下。 林中只剩下了晏清和谢璟两人。 微风涌起,树叶沙沙,光影斑驳,少女与青年的衣袂飘扬翻飞。 谢璟朝晏清走近了几步,光斑在他俊朗的面上跳跃。 有淡雅的兰花香气随风萦绕而来,晏清有一瞬间的恍惚。 接着她忽而发现,谢璟虽然面色冷淡如常,耳朵却染着不正常的绯红。 晏清觉得奇怪:今天有这么热吗?好像没有吧? 那些话,明明已经在他心里演练很久了,此时却还是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毕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女子求娶。 晏清见谢璟冷着脸不说话,心里很是忐忑,催促道:“你说呀!” 与其钝刀割肉,倒不如直接来个痛快! 谢璟从衣袖中掏出一颗珍珠,拈在指尖递到晏清面前:“这是谢某前几日在沈府拾到的,想来昨日赴宴众人中,除了殿下,无人能用这样好的珠子。” 他终究还是不敢说出口。 他又说谎了。这其实是昨日他回去后,在衣襟里发现的。 晏清松了口气,继而又心觉奇怪:他大可直接交给沈家人,何必大费周章地亲自还给她呢?他不是讨厌她吗? 她正想问,便听谢璟补充道:“我本想直接交给沈家人,不想一时忘记了。后来公务繁忙,又腾不出手,如今才得空,还望殿下见谅。” 晏清“哦”了一声。 她不在乎一颗珍珠,但也不好让谢璟留着,还是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拿。 她的手指贴上他的手指,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谢璟手指颤了一下,然后蜷缩,收紧,最后缓缓垂放至身侧。 “还有事儿吗?”晏清问。 谢璟正准备开口,却听陈怀远的声音突兀响起:“长清?!” 陈怀远小跑到谢璟身边,兴奋地说:“哎呀,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件事儿想问……” 话音未落,他猛然发现晏清在场,连忙向她行礼。 晏清淡淡应了一声,对谢璟道:“你还是先给他解惑吧。” 说罢,她转身就走。 陈怀远正想继续方才的话,却见谢璟面色不大好看,便问:“长清,你怎么了?” 谢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没什么。” 罢了,晏清并非往山下的方向而去,应该是暂且不会离开乐游原的。给陈怀远解答的这段时间,他正好可以再做做心理准备。 谢璟耐着性子与陈怀远交谈起来,约莫一刻钟后,忽听一阵议论声传来—— “嗐,刚刚和公主在一起的,是谢长清还是谢郁离啊?” “应当是谢郁离吧,瞧着神情更柔和些……” 谢璟面色骤变,眸底涌现浓郁的阴霾。 “陈兄,我先失陪了。”谢璟匆匆说罢,像一阵风一样从陈怀远身边刮过。《 》 22-30 第22章 晏清今日醒得很早,左右没什么其他的事儿做,她便提前来了乐游原,闲逛散步。 没想到,会在半路遇见谢璟。 她总觉得谢璟今天怪怪的,但她不愿细想,于是趁机开溜了。 很快就到了约定见面的时间,她如约见到了谢韶。 像以往一样,谢韶朝她微笑,夸她好看。 晏清羞涩地笑了笑,又道:“那个,要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我刚刚遇见你兄长了,万一待会儿再碰上他可就不好了。” 谢韶眸中划过一丝诧异,应道:“好。” 于是,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去,随意地聊着天。 乐游原上草木郁郁葱葱,空气清新,鸟语花香,沁人心脾。 晏清忍不住扭头看向谢韶,只见林荫间漏下来的日光为他优越的侧脸线条镀上了一层光边,美得如梦似幻…… 她一时看晃了神,脚下突然一个没踩稳,身体失去平衡,直往一旁的谢韶栽去。 谢韶下意识地侧过身去扶她,她脚上一疼,眼前一黑,鼻尖触上一样坚硬的东西,草木冷香随之变得浓烈。 跟在后方的碧蓝见状大惊,连忙关切询问:“殿下你没事吧?” 晏清知道自己此时是扑在谢韶怀中,心中尴尬,顾不得疼痛的鼻子,当即就想要站直身子。 然而她刚一动,两脚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刺痛,直令她头皮发麻,她只能重新靠回谢韶身上。 “我的脚好痛,好像……崴着了,动、动不了……”她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谢韶低头看去,恰好怀里的晏清也正抬头看他,他直直撞入了她泪光盈盈的双眼。他眼睫微颤,迅速挪开目光,温声问:“两只脚都崴着了?” 晏清含泪点了点头。 众人都明白,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让公主坐下休息。然而近处连块石头都没有,总不能让公主坐地上吧? 碧蓝斟酌了一会儿,提议道:“奴婢力气不够,不如请谢二郎君把公主抱去前面的亭子里?”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谢韶是公主喜欢的男子,而且他们也有过肌肤之亲,不适用于这句话。 晏清听了碧蓝的话,面颊上不禁浮现一抹桃色。 这这这也太亲密了吧?而且,万一遇到了谢璟怎么办? 但,眼下似乎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晏清扭捏了一下,有些忐忑地抬眼去看谢韶。 也不知他愿不愿意…… 谢韶本来有些犹豫,因为他也觉得这行为太亲密了。但看到她可怜兮兮的、隐约还夹杂着几分期待的眼神,他还x是颔首答应了。 既然她都不介意,那他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谢韶道了声“冒犯了”,将晏清打横抱了起来。 这是他二十年人生中,第一次抱一个女子。 感受着女子柔软的身体坠在他的双臂内,紧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脏不自觉加快了律动,呼吸也跟着紊乱起来了——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适。 手心的触感是最明显的,他于是将手紧握成拳,尽量不贴到她的身体。 这也是晏清第一次和除了父兄以外的男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她和谢璟有过的最亲呢的接触,也不过是他背她走下长长的山坡。 清冷的草木香气萦绕在鼻尖,她能感受到他有力的臂膀,甚至胸腔下跳动的心脏。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小脸红得像一只熟透的水蜜桃。 突然,谢韶顿住步子。 晏清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抬头问谢韶:“怎么了?” 谢韶没有回答,目光直勾勾盯着前方。 晏清顺着他的视线向前看去,只见前方岔路口的婆娑光晕中,谢璟正静静地立在那儿,白衣胜雪,一如既往的俊美清冷,一双精致的凤眼中盛满冷意。 居然真的撞见谢璟了! 晏清心头猛地一颤,急忙收回了目光。一阵强烈的尴尬感席卷而来,同时伴随着几分心虚、羞耻和不安,令她浑身都不太自在。 但转念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正所谓“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她现在有伤在身,谢韶是好心帮她,他们又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思及此处,她好受了一些,重新抬眼直视谢璟。 这次她清楚瞧见,他面色冰冷如霜,漆黑的眸中酝酿着明显的不悦情绪。 她不禁愣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谢璟的眸子总是冷淡的,不带任何情绪。 所以……他现在不会是在吃醋吧? 此念一出,晏清便立即否定了它。不,不会的,他又不喜欢她,怎么可能会为她吃醋呢? 正当晏清出神之时,谢韶原本紧握成拳的手悄然松开,掌心轻轻贴在晏清的肌肤上。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就让谢璟知道他和晏清有来往,但目前以这种方式让他知道,似乎也不错。 晏清没能注意到谢韶这细微的动作,谢璟也是。 当谢璟定睛细看时,谢韶的其中一只手掌就已经贴在晏清的大腿上了。他的眸色愈发阴冷,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渐渐收紧,手背青筋崩起。 谢璟敏锐地捕捉到了谢璟的情绪变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然后故作惊诧:“兄长,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璟扯了扯唇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怎么,我不能在这儿么?” 听谢璟语气讥讽,晏清便知他气得很了。想到这里,她愈发忐忑了:谢韶会不会选择跟谢璟认错,从此不再与她来往了?毕竟“长兄如父”,按理来说,谢璟是有权管教谢韶的…… 谢韶失笑道:“兄长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随后,他朝谢璟露出一个为难的笑,道:“兄长,有话待会儿说吧,我得先把公主送到前面的亭子里去,还请借过。” 谢璟正好站在通往亭子的唯一小路上。 晏清很想结束这尴尬的场面,立马附和道:“是啊,劳烦让一让。” 谢璟沉默不语,沉沉地盯着谢韶和晏清。 气氛愈发微妙,恍惚间似乎春秋转换,周遭原本生机勃勃的景物变得肃杀而萧条。 晏清的心弦紧绷到了极点,脑袋不由自主地往谢韶怀里埋了埋。 谢韶垂眸看了晏清一眼,轻声道:“没事的。” 谢韶看着这一幕,意味不明地低低笑了一声,侧身让出了路。 谢韶勾唇一笑,眼底晃过一抹得意,语气却依然温和:“多谢兄长体谅。” 谢韶抱着晏清匆匆走向谢璟,又从他身边路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微风为谢璟送来一阵淡淡的香气,同时也扬起了晏清长长的发丝,发丝飘摇着轻拂过谢璟的脸,带起微微的痒感。 然后,转瞬即逝。 谢璟再抬起眼时,谢韶已经抱着晏清走远了,她乌黑的发丝尽数缠绕在谢韶的手臂上。 谢璟闭了闭眼。 这样也好。以后他就不要再与她有任何纠缠了,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 谢韶把晏清抱到亭中坐下,而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朝来路看去—— 绿茵茵的树林中,已经没有了谢璟的身影。 不约而同的惊讶过后,谢韶眸中划过一抹失落,晏清则是如释重负。 晏清的心思只在谢璟身上停留了一瞬,接着便开始紧张谢韶的选择。 见谢韶在她身边坐下,她颇感意外,问道:“你兄长好像很生气,你……真的不去解释两句吗?” 谢韶摇了摇头,道:“兄长人已经走了,估计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还是回去再说吧。”说着,他看向晏清,眸光坚定,声音温和,“五娘放心吧,我不会失约的。” 晏清眼睫微颤。 “殿下,还是先让太医看看您的脚吧。”一旁的碧蓝忍不住提醒道。 晏清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双脚还在隐隐作痛,连忙招呼了随行太医过来。 太医蹲下身来查看了晏清脚上的伤情,回禀道:“殿下,您脚踝处的骨头有些许错位,我需要为您正骨,可能会有点疼。” 晏清知道,太医口中的“有点疼”,就是“很疼”。 她面露难色,犹豫半晌后,她一脸视死如归地道:“那好吧,那你要快刀斩乱麻哦。” 谢韶静静看着晏清,心想:不就是正个骨么,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他一面有点嫌弃,一面又莫名觉得她这幅模样……有点有趣。 太医应了声“是”,托着晏清的脚用力往上一送,只听“咔”的一声,一阵剧痛袭来,晏清不由得痛呼出声,双手紧紧抓住了身边碧蓝的手臂。 紧接着,又是“咔”的一声,另一只脚也传来剧痛,直令晏清眼泪狂飙。 幸好,这阵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如同劫后余生,向后瘫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谢韶见她白净面颊上残留着泪痕,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想为她拭泪。 帕子碰到她的脸,她转过头来,泪意未消的清澈眸中满是茫然。 谢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合适,他迅速转过头,收回帕子。 旋即他觉得自己这样太欲盖弥彰,便又把帕子递了过去:“擦擦眼泪吧。” “谢谢你啊,郁离。”晏清莞尔一笑,接过帕子。 这是一方淡青色的帕子,上面沾染着一股草木冷香,让晏清不自觉回想起了方才在谢韶怀里的时候,脸颊不禁开始发烧。 她快速擦干眼泪,把帕子收入袖中,对谢韶道:“这帕子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吧。” 谢韶颔首:“好。” 晏清踌躇了一下,问道:“郁离,你想好怎么应付你兄长了吗?” 谢韶微微一笑:“自然想好了。” “怎么应付呀?”晏清好奇地追问。 谢韶笑而不语。 当然是杀了谢璟啊。 谢韶相信,方才那一抱,已经足够让谢璟伤心了。所以,他没必要给谢璟留多少时日了,他这朵高岭之花,马上就要跌下神坛了…… …… 谢璟不记得自己怎么是怎么走下乐游原的。 直到陆林抓住他的胳膊摇了摇,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陆林小心翼翼地问:“郎君,您怎么了?” 他家郎君上山的时候还很正常,下来的时候就变成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了,真不知他和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 谢璟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 陆林也不好再问,转而道:“郎君接下来去哪儿?” 谢璟闻言,忽而感觉到了一丝迷茫。 天地之大,他该去哪儿呢? “郎君?”陆林追问。 谢璟深吸一口气,道:“回去吧。” 陆林应道:“是。” 谢璟抬步准备上车,却忽而身形一顿,接着便径直往后栽去。 “郎君!”陆林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接住谢璟。 …… 和晏清分别后,谢韶没有立即回谢宅,而是去找了关锐。 他开门见山地说:“我准备对谢璟下手了。” “哦?”关锐颇感意外,挑眉问,“怎么这么快?” 谢韶言简意赅:“他已经知道我和公主的事儿了。” 关锐“哦”了一声,问:“那你想好具体怎么做了吗?” 谢韶幽幽道:“师傅,你还记得谢宁容是怎么死的吗?” 关锐当然记得。 当年,谢宁容的续弦及儿子先后离世,谢宁容悲痛过度,日日借酒消愁。 谢韶便让关锐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时,把他带去了花楼,为x他找了个美人“作伴”,然后再雇佣几个热心市民去官府举报。 本朝律法有规定:“凡官吏宿妓者,革其职,杖五十。” 当时新上任的新琅琊刺史正大力整顿吏治,谢宁容这下无疑是撞到了枪口上,被毫不留情地按律处置了。 五十大板下去,谢宁容几乎丢了半条命。 彼时的谢家本就只剩下了谢宁容和谢韶两人,谢宁容一出事,谢韶自然而然地成了家里的主事人。 谢韶故意给谢宁容用最普通、寻常的药物,以至于他的伤情越来越严重,没撑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你要故技重施?”关锐问。 谢韶道:“风险小,收益高,何乐不为?” 他知道,谢璟因为敢于直言,在朝中树敌颇多,那些人想必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所以此计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一想到谢璟像谢宁容一样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还要被世人诟病,他就忍不住想笑。 “行啊,什么时候动手?”关锐问。 谢韶道:“这个我暂时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来告诉你。” “行。” …… 傍晚时分,谢韶回到了谢宅。 陆林见了谢韶,像以往一样微笑着与他打招呼:“二郎君。” 谢韶心觉不对劲,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表象:“兄长呢?” 陆林惆怅地叹了口气,道:“郎君先前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呢。” “晕过去了?怎么会这样呢?”谢韶故作惊讶,接着又忧心忡忡地问,“可叫郎中来看过了?” 陆林道:“郎中说是因为急火攻心,唉,也不知郎君遇到了什么……” 谢韶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心中腾起一股胜利的快感。 …… 夜幕降临,谢璟终于醒转。 陆林忙问:“郎君,您感觉如何?” 谢璟声音愈发沙哑:“还好。” “郎中说您这次突然昏厥是因为急火攻心,给您开了两服降火的药,”陆林道,“眼下药已经快煮好了,我去瞧瞧……” 谢璟“嗯”了一声。 陆林离去,房间陷入静谧。 谢璟深深闭上双眼,白日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重新浮现于脑海—— 绿茵茵的小树林中,谢韶把晏清抱在怀中,她神情娇羞,乌黑的头发尽数缠绕在谢韶的手臂上……他们是那样亲昵,那样……般配。 转念他又想起长公主寿宴那晚,她对别人说:“哼,要不是谢璟那张脸实在是惊为天人,我才不理他呢。” 沈丞相寿宴那日之后,他本以为自己是误会了她,如今方知,没有误会,她确实只是喜欢他这张脸。 所以,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谢韶的怀抱。 谢璟觉得可笑。 他以为她是真心待他之时,她却在与别人亲昵…… “笃笃笃——” 忽然有敲门声响起,随后是谢韶的声音:“兄长,我可以进来么?” 听见那与自己十分相似的声线时,谢璟郁结在胸中的负面情绪更浓烈了。 但他还是坐起身子,冷冷道:“进来吧。” 谢韶推开门,与床上的谢璟视线相撞。 那一瞬间,气氛登时变得微妙,空气中荡开一种无形的波澜。 谢韶垂睫掩下情绪,来到床前站定,朝他露出一个心虚的微笑,随后关切问道:“兄长,你现在身子如何?” 谢璟扯了扯嘴角。 托他的福,不好得很——这话谢璟终究没有说出来。 谢璟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谢韶,沁出幽幽寒气。他沉声道:“之前那只草编兔子,其实就是公主给你的吧。你们一直有联系,对么?” 谢韶故意做出惶恐的模样:“对不起兄长,我……” 他话音未落,便听谢璟淡淡道:“你不必与我解释什么,你们的私生活我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之前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谢韶没想到谢璟会是这种反应,不禁怔了一下。 白日里在乐游原,谢璟还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如今怎么就这么大度了? “出去吧,我要休息了。”谢璟冷冷下了逐客令。 “那……兄长好好休息。” 谢韶离开房间,眼中的温度迅速冷却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更没必要留谢璟太久了…… 谢韶刚走出几步,便见陆林端着药走了过来,敲开了谢璟的房门。 谢韶眯了眯眼,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门外,侧耳贴上房门。 传入耳中的唯有汤勺碰击碗壁的声音,他等了许久,才终于听见谢璟开口—— “明日,替我去公廨告一天假。” “嗳,郎君修养一日也好。” 谢韶眸光微动。 机会这么快就来了啊。 …… 夜色浓郁之时,谢韶自房间的后窗翻出,随后轻车熟路地翻墙离开谢宅。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不远处的树后便走出一个人影,悄无声息。 清冷的月色下,他一袭白衣冷绝,双目笼在眉弓的阴影中,晦暗不明——正是谢璟。 他辗转难眠,索性出来走走,没想到会看见方才那一幕。 他盯着谢韶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难道……谢韶此番是去见晏清吗?不,不可能,晏清再怎么说也是未出阁的姑娘,不会与人深夜相会。 那能是为什么?谢韶藏着什么秘密? 谢璟加快脚步往后门而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支持!有红包掉落哦~ (其实本来应该是万字长章的,后半部分还没润色好[爆哭],如果今天没更,那明天也是肥章!) 第23章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当谢璟走出后门时,巷道中已经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了,唯余霜华满地,清冷无声。 …… 谢韶径直来到了关锐落脚的宅院,对他说:“我们明日夜里动手。亥正时分,你来谢宅。” 关锐打着哈欠应道:“行。” 谢韶来此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说完便打道回府。 冷寂的月色下,谢宅和他走时一样平静。 与此同时。 昭阳殿中,晏清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和谢韶分别之后,她始终忧心忡忡。 乐游原的小树林里,谢璟难看至极的面色犹在眼前,她担心谢璟会为难谢韶,更担心谢韶会屈服于谢璟,和她断交——尽管谢韶坚定地许诺过她。 不知翻腾了多久,她才终于睡下。 翌日起来,她脸上多了两个黑眼圈,不得不多施些粉。 用过早膳,她怀揣着忐忑的心,奔赴与谢韶的约定。 他们约定好了去明湖游船。 明湖春水碧于天,来此踏青的游人数不胜数,湖面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船只。 晏清和谢韶相对坐于其中一艘精致小巧的画船中,中间隔着一方小小的桌案。 他们所在的船舱前后设有竹帘隔断,另外两面垂着淡绿色的轻纱,顶部还缀有一排珠玉,每当微风拂过,青纱飘拂如舞,珠玉泠泠作响,悦耳非常。 春光经被轻纱过滤得柔和而空灵,洒在谢韶面上,映得他面如冠玉,俊美不似凡人。 晏清只看了一眼就连忙低下了头,脸红心跳,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裳。 谢韶柔声道:“五娘尽可放心了,兄长并不反对我们。” “啊?”晏清惊讶得瞪大眼,“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谢韶道,“我骗五娘做什么?” “他怎么说的?”晏清追问。 谢韶道:“他说,这是我们的私事,他不管。” 晏清“哦”了一声,心间莫名泛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谢韶敏锐察觉到了晏清的情绪,眯了眯眼,幽深眸色中透出一股侵略性,他的语气也意味深长:“五娘,似乎有些失望?” 晏清急忙否认:“什么呀!我就是单纯感到震惊。” 谢韶垂眸:“这样啊……” 晏清倾身凑近谢韶,问:“郁离,你这是吃醋了呀?” 吃醋?谢韶愣了愣。 这个词对他来说颇为陌生,他不清楚吃醋具体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只有喜欢一个人时,才会为她吃醋。 他喜欢她吗?好像……没有吧?他之前说他心悦她,都是骗她的呀!他如今不高兴只是因为……因为…… 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出答案,这让他莫名有些慌乱。 晏清没看出谢韶的别样心思,哄慰道:“哎呀,别生气嘛,我现在一点也不喜欢谢璟,”她语气真挚,而又有几分娇羞,“我……只喜欢你。” “当真?”谢韶挑眉。 晏清认真地说:“自然是真的,公主一言,驷马难追!” 谢韶眸光微动,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晏清又补充道:“我跟你兄长一直都只是普通朋友,连手都没牵过呢!” 谢韶:“……” 晏清察觉不对:“你怎么了?” 谢x韶说不出口。 晏清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心里很是苦闷。 忽然,她忆起曾经听几个已经成亲了的堂姐讨论如何哄男人,她们当时说什么来着?哦,亲一下就好了。 晏清决定尝试一下,反正他们之前也不是没亲过。 她起身来到谢韶身边,谢璟愕然抬头去看她,还没看清,便有两片温和柔软的唇印上了他的脸颊。 谢韶整个人瞬间僵硬,心跳快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地步,浑身血液都几近沸腾。 好在很快,晏清的唇便离开了。 谢韶不敢看晏清,说话的气息都不稳了:“五娘,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不明白,分明好好说着话呢,她怎么就突然亲上来了? 此时晏清的脸也泛着红晕,唇上还有水光潋滟。她顺势直起身子,认真地说:“哄你开心啊。” 谢韶:“……” 他不可置信地问:“你……以前都是这样哄人的?” “当然不是啊!”晏清登时柳眉倒竖,嗔道,“你想什么呢!” 说着,她又羞涩地垂下眼睫,扭捏道:“我当然只会这样哄你一个人了。” 谢韶暗自松了口气,接着又忍不住问:“倘若……他日兄长转了性子,不再冷冰冰的,甚至……喜欢五娘,五娘会重新喜欢他吗?” 晏清一愣,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 “万一呢?” “这……”晏清面露难色。 谢韶见状,眸中不由得划过一丝阴郁。 这时,他的手背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他抬起眼,晏清清澈的双眼中光华潋滟,写满认真:“不管他怎样,我现在都只喜欢你。” 谢韶心下一软,眸中荡开温柔的笑意:“好。” “你终于笑了!”晏清松了口气,喜笑颜开,“你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谢韶温声道:“那我以后多笑。” 晏清点点头:“嗯!” 她正准备退回自己的座位,不料忽有一阵长风涌起,水动船摇,轻纱翻飞,珠帘泠泠作响。她一个没站稳,径直扑进了谢韶怀中,与他双唇相贴,呼吸交缠。 气氛瞬间变得暧昧。 谢韶眼睫微颤。 他没有推开她。 晏清心潮澎湃,犹豫着轻轻吻了他一下。 谢韶缓缓垂眸,同时伸手捧住了晏清的脸。 平心而论,其实和晏清成亲是个很不错的选择,无论从哪方面来说。 谢韶的学习天赋很高,在这方面也是。他照着晏清的样子,轻柔地辗转、吮吸,很快就渐入佳境。 晏清舒服,但是还不够,她想要更多。 她迟迟没等到谢韶更深一步的邀请,便大着胆子主动了一回。 虽然这让她很不好意思,但……感觉真的很不错啊! 谢韶猝不及防地感受到那样湿/热的柔软,瞬间瞳孔微缩,整个人再次僵住了。 晏清察觉,停下亲吻,疑惑道:“怎么了?你怎么不动呀?” 见谢韶一脸不可置信,她又狡黠地笑了起来:“上次可是你先这样的,怎么这次还害羞了?看来你连这个也忘记了?” 谢韶闻言,心中登时腾起一股无名火。 好个谢璟!简直是个衣冠禽兽! 晏清见谢韶面色阴沉,正想开口询问,两片薄唇便重新吻了上来,舌头强势地撬开她的唇关…… 船舱里只剩下了低低的喘息声,以及暧昧的轻微水声,将空气熏染得旖旎。 谢韶的攻势愈发强势,晏清伸手推他胸膛,唇齿间不受控制地溢出几声娇媚的嘤咛。 谢韶的理智本就摇摇欲坠,如今乍闻这一声,更是几近崩塌。为了阻止事态恶化,他狠心别开脸,结束了这个吻。 “我冷静一会儿。”谢韶别过头,声线暗哑。 晏清低低“嗯”了一声,从他身上起开,道:“我刚好想去更衣。” 刚刚亲吻时,她一直感觉到身下有什么缓缓流淌而出,她怀疑是月事。 对此,她不免心生恼恨。推迟了好几天的月事怎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来了? 晏清命令画船靠岸,在碧蓝的陪同下前往更衣室。她撩起裙子一看,发现亵裤上并没有血迹,但濡湿了一大片。 奇了怪了,她以前可从未有过这么奇怪的现象啊…… 她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思及此处,晏清一颗心登时被担忧填满,急忙叫了碧蓝进来,把自己的情况与她一说。 碧蓝不过二十岁的姑娘,也不知晓缘由,只好劝晏清先别过度忧虑,待会儿回去找太医来问问。 也只能如此了。晏清惆怅地叹了口气。 画船中,谢韶望着碧绿的湖面,脑海中止不住地想:她和谢璟上次亲得也这样激烈吗?也是她主动的吗?他们还有没有做其他的? 转念他又想到了那天谢璟被咬破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很。 这时,画船轻轻摇晃了一下,是晏清回来了。 谢韶忽而心生一念,笑问:“五娘,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能不能咬一下我的唇?要咬破,咬出血。”谢韶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上次一样。” 晏清很不理解:“为什么?” 谢韶道:“想留个纪念。” 晏清只觉匪夷所思:“就算要纪念,也不应该是这种形式吧……” “那好吧,五娘不愿意就算了。”谢韶眸中泛起淡淡的哀伤之色,缓缓垂下眼睫,像是失望得很了。 晏清心下一软,但理智尚存。她走到谢韶跟前,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忧心忡忡道:“你是不是发烧了?” 谢韶握住晏清的手,缓缓摇了摇头,声线落寞:“五娘若实在不愿就算了吧。” 晏清叹了口气,俯下身衔住他的唇瓣,把心一横,用力一咬,瞬间便有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她急忙退开身子,去看他的伤势,生怕自己下口太重。 鲜血将谢韶的唇染得艳丽,他用指尖轻抚而过,然后望着指头的血色勾出一个笑。 晏清眉头紧拧,觉得他好像不太正常…… 但终究还是忧心占了上风,她递给他一方藕荷色的帕子,嗔道:“快擦擦血吧!” “多谢五娘。”谢韶露出一个笑,接过帕子盖上嘴唇。 伤口不大,血很快就止住了。谢韶将染血的帕子收回袖中,道:“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五娘。”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语,晏清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方淡青色的帕子,递给谢韶:“我差点都忘记了——上次你借我的帕子,我已经让人洗干净了,喏。” 谢韶接过,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少女馨香。 已经沾染了她的气息呢。 两人不谋而合地都没有再提出亲亲,只是随意地聊起了天。 眼见过了午时,晏清提出一同去用膳。 谢韶歉意道:“抱歉五娘,我今日有事得提前回去。” 晏清追问:“什么事儿呀?” 谢韶搪塞道:“一点私事。” 晏清见谢韶不愿多说,也没多问:“好吧。” 刚好她也想回去找太医看病呢。 * 谢韶还没进门,就远远听到了一阵幽怨的琴音。 谢璟正坐在院子里抚琴,见了谢韶,他本不欲停止,却忽而发现,谢韶的唇色比平常红润不少,下唇还有一处小伤口——这情形实在是太熟悉了。 谢璟眉头蹙起,手上动作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谢韶察觉到谢璟正盯着自己的唇看,眸中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他看戏似地看着谢璟,并不打算开口解释。 最后,是谢璟先问了出来:“你的嘴巴怎么了?” “没什么事,只是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咬破了。”谢韶故意用了跟谢璟之前一模一样的借口。 谢璟:“……” 听着这熟悉的话语,他心中不禁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谢韶见状,唇角微勾,却故作懵懂,明知故问:“怎么了兄长?” 谢璟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谢韶“哦”了一声,扭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谢璟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继续抚琴。 只是这一次,他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那道伤口是她咬的吗?他们亲了吗?是她主动的吗?也像昨天和他亲吻一样……激烈吗? 不对,他想这些做什么,她怎么样都与他没关系。 对,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与此同时,公主府。 “李太医,我到底是怎么了啊?”晏清看着为自己把脉的太医,忧心忡忡地问。 这公主府在晏清及笄后就有了,但她不想离开父皇母后,帝后也舍不得她,所以她还是住在宫里,偶尔才会来公主府。 或许是因为昨夜没休息好,她不想再舟车劳顿,便来了公主府休息,派人把太医请了过来。 李太医x收回手,道:“殿下的脉象没有什么问题,不知殿下可否让我看看亵裤?” 晏清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也知道不能讳疾忌医,更何况李太医也是女子。 晏清让碧蓝把那条刚刚换下的亵裤拿给李太医,李太医接过,用“望闻问切”四法检查了一番后,道:“敢问殿下,在发现此异常之前可是与男子有过亲密接触?” 晏清羞红了脸,不明白李太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李太医道:“那就对了。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女子情动时皆会如此。” 晏清一愣,面色迅速由娇羞的粉红变成了尴尬的通红,像是一只煮熟的虾子。 啊啊啊啊怎么会是这样啊。 更尴尬的是,皇后在这个时候来了。 皇后快步进门,还没坐下就关切地问:“听说姣姣传了太医,是哪里不舒服?” 晏清惊讶道:“母后,你怎么来这儿了?” 皇后道:“我本想去沈府瞧瞧你外祖父,听说你召了太医,便顺道来看看你。” 晏清干笑了一下,搪塞道:“多谢母后关心,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食欲不振……” 知子莫若母,皇后哪能看不出晏清在说谎,不禁拧起了眉头,她看向李太医:“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晏清疯狂向李太医眨眼。 这么私密的事,就算是最亲爱的母亲也不能告诉啊! 李太医接收到晏清的眼神,斟酌着道:“回皇后娘娘,公主殿下确实没什么大碍。” 皇后又回头看晏清,见她满脸通红、眼神飘忽,双手还搭在腹部,瞬间明白了什么,惊讶地瞪大双眼:“姣姣你不会……” 晏清觉得母后的反应有点奇怪,但还没等她说什么,皇后便沉了脸色,紧接着屏退了在场所有侍从。 “说,是谁的?”皇后沉声质问晏清。 晏清满头雾水:“什么谁的?” 皇后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这次轮到晏清震惊了:“母后你说什么呢!我肚子里哪有孩子!” 皇后狐疑道:“那你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我哪有呀,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晏清啼笑皆非,“我怀疑……下面那里有点问题啦,不过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皇后这才终于松了口气:“你可吓死母后了。” “分明是母后你吓死我了……”晏清嘀咕着,伸手抱住皇后的胳膊。 …… 金乌逐渐西坠,时间来到了傍晚,各家各户都燃起了炊烟。 谢韶假装不经意地去忙碌的厨房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在饭菜中加了些迷药。 这迷药并非即时发作,其生效时间大概就在亥时左右。这个时间点有很强的迷惑性,药效上来,他们大概都只会以为是困了。 谢韶提前服下了解药,静候亥时的到来。 亥初一过,谢宅中的灯渐次熄灭。 谢韶悄咪咪地去到张密所在的耳房看了一眼。很好,张密也晕了过去,谢韶彻底放心了。 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依着窗户等候关锐。 亥正时分,黑衣蒙面的关锐如约而至。 谢韶远远地冲关锐点了点头,关锐径直走向了谢璟的房间。 不多时,谢韶便看见关锐扛着谢璟离开了。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啊。 谢韶的心情无比舒畅,闭上眼享受扑面而来的清爽夜风。 按照他的设想,不出半个时辰,关锐便要来同他报喜了。 然而当他再次见到关锐时,关锐的脸色很难看,手臂上还多了道伤口。 “怎么受伤了?”谢韶心下一沉,“没成功?” 关锐烦闷道:“他奶奶的谢璟,半路突然醒了,将了我一军!幸好我反应快!不过……”他有些惭愧,“还是被他给跑了——哦对,他还看到我的脸了!之后我去追他,没想到遇到了公主的人,把他救走了!” 听前半段时,谢韶只是眉头微蹙,而当听见最后一句时,他面色骤沉。 “咔嚓”一声,他手中的茶杯化为碎片,狠狠扎进皮肉里,指缝淌出殷红血色。 “哎你!”关锐一惊。 谢韶却丝毫不在意手上的伤,仿佛伤的不是他自己的手。他追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公主的人?” “因为是在公主府附近遇见的啊,而且,他们还把谢璟带进了公主府。”关锐道。 谢韶眉宇间的阴霾更浓重了,脚尖一转就往外走。 “哎你干嘛去?”关锐急忙拉住他。 “师傅,辛苦你自己处理一下伤口,我有事出去一趟。”谢韶语速很快,说罢就拂开了关锐的手,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关锐:“……”——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下大雨停电了,信号也不稳定,本来准备九点发的……orz 二遍:可恶的审核,我就写了个亲亲啊[愤怒][愤怒][愤怒]快放我出来 第24章 时间倒回两刻钟前。 皎然月色下,公主府中,晏清翘着脚趴在床上,津津有味地看话本。 急切的脚步声传来,随后是碧蓝的声音,语气复杂:“殿下,府外巡逻的侍卫说意外遇到了谢郎君,谢郎君很虚弱,没说两句就晕了过去。他们分不出是哪个谢郎君,就先自作主张将人抬了进来……殿下,您要不要去看看?” 晏清眸光一亮,披上外衫就匆匆往外走,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挽起来。 很快,她来到了安置“谢郎君”的厢房。 帷幔之后,俊美的青年男子静静躺着。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寝衣上面还沾染了些许尘灰。他墨发披散,衬得面色苍白如纸。 他额上浮着细密的汗珠,墨眉紧蹙,唇角还染着一丝淡淡的血色,比平日多了一种破碎的美感,惹人怜惜。 在这张脸的衬托下,那松松垮垮的寝衣竟也成了仙袍。 晏清不由得恍惚了,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碧蓝见晏清久久没有反应,出声轻唤:“殿下?” 晏清回过神来,道:“这是谢璟。” 因为他唇上没有伤口。她白日里咬谢韶的那一下不轻,应该不至于半天就好了个透。 “那……咱们还救吗?”碧蓝又问。 晏清叹了口气,道:“人都抬到家里来了,我能再把人原封不动地扔出去吗?万一他死在门口怎么办?那多难看呀。我勉强发发慈悲,再帮他一回吧——去请太医吧。” “是。”碧蓝领命,转身离去。 晏清再次望向床上的谢璟,忍不住低声道:“你怎么得罪了那么多人啊……” 少顷,她收回目光,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她相信碧蓝会妥当处理后面的事儿。 她回到房中,还没有困意,继续欣赏话本子。 只是不知怎的,心里莫名烦闷,不太看得进去。 约莫一刻钟后,碧蓝回来了。 晏清颇感惊讶:“怎么这么快?他怎么样了?” 碧蓝答道:“太医为谢郎君把了脉,说他只是中了迷药,但这迷药药性刚烈,建议顺其自然,等他自己消化掉药性,所以就没费那治疗的功夫。” 晏清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又问:“所以他现在还在昏迷?” “是。” 晏清喟叹一声,道:“罢了罢了,那我就再大发慈悲,收容他一晚吧。” “殿下心善。”碧蓝赞道。 “等明日他醒了,就让他自行离开,不必来与我道谢。”晏清又吩咐道。 “是。” 有浓郁的困意上涌,晏清合上话本子,正准备吩咐碧蓝熄灯,却听外面有侍女禀报道:“殿下,有侍卫说方才看见谢二郎君匆匆自府外经过。” 晏清震惊得瞪大眼,一下子困意全消:“真的假的?!” 他大晚上不睡觉往外面跑什么?难道……是发现谢璟失踪了,想出去寻找他?或者,是去公廨报案? 晏清稍加思索,吩咐侍女速速去转达侍卫,让他们追上去问一问,并道:“如果谢韶此行与谢璟有关,就说谢璟在我这儿,请他进来。” 约莫一刻钟后,侍女回禀道:“谢二郎君到了。” 晏清喜上眉梢,连忙出去迎接。 暖色的烛光下,谢韶依旧俊美温柔,只是风尘仆仆,面容添了些许疲惫。 “五娘。”谢韶朝晏清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晏清忍不住翘起唇角,声线不自觉扭捏起来了:“郁离。” 谢韶问:“兄长怎么会在五娘这儿?兄长他还好吗?” 晏清把侍卫救下谢璟的经过以及太医的诊断如实告知,道:“他好着呢x,只是还在昏迷。” 谢韶松了口气,又叉手朝晏清一拜:“我替兄长感谢五娘的救命之恩。” 晏清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想,谢韶人真好。要是换做她,有个不怎么熟的姐姐一直阻碍她和心上人,她会很讨厌这个姐姐的…… “我能去看看兄长吗?”谢韶又问。 “当然可以啊,跟我来吧。”晏清爽快应下,带谢韶去到谢璟所在的厢房。 “兄长……”谢韶快步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哀伤地望着谢璟,“到底是谁要害兄长?” 站在一旁的晏清拍了拍谢韶的肩头以示安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抓住那贼人的!” 谢韶扭头看向晏清,眸光温柔似水:“多谢你,五娘。” 晏清羞涩一笑。 这时,她倏然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扭头看去,只见谢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她!在如纸的面色衬托下,他的眸子比平日里还要漆黑摄人。 晏清眼睫微颤,慌忙错开目光。 谢韶也发现谢璟醒了,故作惊喜:“兄长,你醒了!” 然而谢璟却是恍若未闻,依旧只盯着晏清。 谢韶笑意一僵,眯了眯眼,眸中泛起几分危险的色彩。 谢璟启唇,挤出几个低低的音节。 “兄长你说什么?”谢韶没听清楚,俯下身去细听。 晏清同样也没听清,好奇心作祟,她在床沿坐下,也跟着朝谢璟俯下身子。 只听见谢璟低醇的嗓音轻轻唤道:“姣姣……” 晏清瞳孔一震。 亲近的人都叫她“姣姣”,这个词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可是谢璟从未这样唤过她,他一般只会疏离地叫她“殿下”。 如今“姣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竟莫名有几分……别样的味道。 晏清面颊一热,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与谢璟拉开距离。 谢韶本在思索“姣姣”一词的含义,忽地瞥见晏清动作,便侧眸看去,见她满脸娇羞的绯红,他眸中不由得透出几分不悦。 看来,“姣姣”应当是她的小名。 呵,她从未将这个小名告诉他呢,谢璟却知道。 谢韶暗暗咬紧了牙关。 晏清满脑子都是谢璟叫的那声“姣姣”,根本没注意到谢韶在看她。她是想逃离的,可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了谢璟——他常年冷淡的眸中竟然呈现出几分……柔情? 晏清不由得愣住了,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更离谱的是,谢璟竟然还朝她缓缓伸出手来,似乎是想要捧住她的脸颊!!! 但是很快,另一只大手截住了谢璟的那只手。 谢韶握着谢璟的手,皮笑肉不笑:“怎么了?兄长。” 谢璟的目光终于落在谢韶面上,他眸中的温度迅速冷却下来,毫不留情地抽回了手。 谢韶沉默。 谢韶气极反笑。 他双手落下,在广袖的掩盖下紧握成拳。 谢璟再次看向晏清,薄唇轻启。他这次声音大了不少,晏清和谢韶不弯腰也能听见:“姣姣,对不起……” 闻言,晏清突然想起那天在白马寺,他也这样与她道歉,只是被意外打断了。 谢韶则登时心弦紧绷,生怕他们两人冰释前嫌,故作忧心地说:“瞧兄长都说起胡话来了,要不还是去找太医吧。” 晏清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被好奇心驱使着追问谢璟:“为什么对不起?” 谢韶神情渐冷,暗暗咬紧了牙关。 真是好有意思啊…… “那天……我不……不该……”谢璟的声音又渐渐弱了下去。 晏清眉头紧锁。 哪天? 是陈侍郎生辰那天不该不去关心她?还是那天在承天门街上不该那样指责她? 可是不管是哪个,如今说来又有什么用呢? 她都和谢韶……酱酱酿酿了,难道还能再回头喜欢谢璟吗? 一时间,她心中五味杂陈。 “好了,还是让兄长休息吧。”谢韶的声音突兀响起,温和之中似乎夹杂着些许冷意。 晏清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好像又吃醋了…… 也正是这时候,谢璟缓缓阖上了眼睛。 谢韶终于松了口气,道:“五娘,我们走吧。” 晏清点点头,敛下心绪,和谢韶一起往外走。 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谢韶冷不丁地问:“兄长方才所唤‘姣姣’,是在唤五娘么?” 他声线温和,晏清却察觉到了一股危险的意味。 她心中一紧,道:“对啊,这是我的小名,我父皇、母后、皇兄还有一些好朋友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五娘从未告诉过我,却告诉了兄长。”谢韶语气幽幽,“看来,还是兄长在五娘心中的分量更重呢。” 晏清立即反驳:“不是这样的!”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呢?” 晏清一噎,一时竟不知道如何作答…… 忽然,谢韶停住了脚步。 晏清也跟着停下步子,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他。 烛火依然温暖,谢韶仍旧面带微笑,却莫名渗出一股寒意。 晏清心虚地低下头,嘟囔道:“那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嘛……” “……” 谢韶眸色渐暗,伸手捧住晏清的脸,朝她俯下身子。 晏清一惊:“你要干嘛?” “这次不哄哄我吗?”谢韶声音很轻,眸中透出几分隐晦的谷欠色。 晏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想让她亲他。还没等她开口,谢韶却已经朝她压了下来。 “等等等等!”晏清连忙伸手推他,神情惊惶,“我们换个地方!谢璟还在这里呢!你就不怕他突然醒来看见了!那多尴尬呀!” 谢韶微微一笑,用格外温柔的语气说:“不换。” 然后,他强势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就是要当着谢璟的面亲他的心上人。 晏清的余光还能瞥见谢璟的身影,她心中羞耻不已,紧抿着唇,同时用力去推谢韶。 但很快,她两只手都被他钳制住了,下巴也被他的另一只手捏住。 他强势地撬开她的唇关,攻城略地。 第25章 “唔唔唔不要……” 晏清努力挣扎却徒劳无功,终于恼羞成怒,狠狠一咬。 血腥气弥漫开来,钳制她的力量一轻,她急忙挣开他,后退两步。 此时的她面容素净,唯唇上有一抹浓艳的红,如白瓷釉里红。她急促地喘着气,看向谢韶的眼中满是愠怒。 谢韶终于理智回笼,眸中划过一丝慌乱:“对不起五娘,我……” 晏清怒气上头,根本不想听,扭头就往门外跑。 “五娘!”谢韶连忙跟了上去,但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两个侍卫伸手拦住了。 谢韶下意识地就想要跟人动手,但转瞬又冷静了下来:他这样是讨不了好的。 他不甘地收回手,默默目送晏清的背影气冲冲远去,神情复杂…… 晏清径直回到房中,然后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她此时的心情,称得上是“一团乱麻”。 她从前很希望谢璟能为她吃一次醋。上一次谢韶在酒楼吃醋时,她还暗自感到高兴。 但现在她觉得,男人还是大度点好…… 半晌,碧蓝踌躇的声音响起:“殿下,谢二郎君还在外面站着呢。” 晏清怒气未消,愤愤道:“让他回去!告诉他,我不缺守夜的人!” 碧蓝为难道:“奴婢已经劝过几次了,谢二郎君就是不肯走,他说想当面跟您道歉。” 晏清冷哼一声,翻身闭上了眼:“随他去,他想站就让他站,反正我要睡觉了。” 碧蓝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她剪灭烛火,之后便默默退下了。 一丝凉风钻入室内,拂动晏清的发丝,她再次睁开了眼。 春夜料峭,风中站久了容易得风寒…… 虽然他刚刚很讨厌,可他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啊…… 半晌,她喟叹一声,披衣下床,走出房门。 月色清冷,万物寂寥。 谢韶正孤零零地立在庭院中央,身侧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无声透出落寞的意味。 听见声响,他抬头朝晏清看来:“五娘……”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晏清神情愈发复杂,道:“外面冷,进去说吧。”说罢,她转身往厅堂走去。 谢韶连忙跟上。 进到屋里,晏清径直在椅子上坐下,谢韶站到她面前,她故意别过头不看他。 “对不起五娘,我方才真的是一时昏了头,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谢韶语气诚恳。 晏清瞥了他一眼,只见他漆黑的眸中写满恳求,隐约还透着几分悲伤。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张绝色的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不禁恍惚了一瞬,心间余怒顿时消散了不少。 但……她莫名地还是不太想原谅他。 她收回x视线,一言不发。 谢韶又问:“五娘怎样才能原谅我?” 晏清冷冷道:“不知道。” 谢韶:“……” 他沉默片刻,抬手掩住唇,低低咳了几声。 晏清的目光被这声响吸引而去,只见谢韶手上缠着布条,布条靠近手心的部分浸透血色。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问:“你的手怎么了?” 谢韶连忙将手收到背后,朝晏清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没事的,只是来的时候走得急,不小心摔了一下,一点轻伤而已。” “这哪里是轻伤呀!这么多血!”晏清一脸恨铁不成钢,扬声对碧蓝说,“碧蓝,快去把太医叫来!” 谢韶弯了弯唇角。 晏清又没好气儿道:“还不快坐下!傻站着干嘛!” “多谢五娘关心。”谢韶轻笑道。 晏清立即反驳:“谁关心你了!” “好——”谢韶语气含笑,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哄小孩,“五娘没有。” 晏清依然气鼓鼓的,眼睫却颤了颤。 不多时,太医来了,开始为谢韶处理伤口。 晏清没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谢韶缠在手上的布条被拆开,露出血肉模糊的手心,令人触目惊心。 晏清低声埋怨道:“真是的,身上有伤也不知道先说!” “没关系的。”谢韶温声说着,侧眸看向晏清,眸中笑意温润。 晏清迅速错开目光,冷哼一声,道:“那疼死你好了!” 太医用温水为谢韶清洗了伤口,接着拿出金创药为他上药。 药粉倾倒在血肉上,谢韶倒抽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晏清心头一紧,忙问:“很疼吗?” 谢韶见目的达成,情不自禁地翘起了唇角。他轻声笑道:“有五娘这句话,我就不疼了。” 晏清:“……” 面颊发热,她恨恨瞪了谢韶一眼。 约莫半刻钟后,伤口处理完毕,太医告辞离开。 室内只剩下了晏清和谢韶二人。 谢韶看着晏清的侧脸,轻声问:“五娘还在生气吗?” 晏清转头,直视谢韶的眼睛,正色道:“我真的很讨厌别人强迫我。” “好,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谢韶认真地说,“五娘大发慈悲,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晏清脸色缓和了不少,轻哼一声,道:“勉勉强强吧。” “多谢五娘。”谢韶笑道。 晏清的目光落在谢韶手上,不自觉染上几分怜惜。她闷闷地说:“以后别让自己受伤了,好不好?” 此时夜色如水,晏清乌发披散,面容素净,如出水芙蓉,而她眸中潋滟的水光,则是芙蓉上的露珠。 谢韶眸光微动:“好。” 晏清不放心地说:“你可要说到要做到哦。” “公主殿下的吩咐,我岂敢不遵?”谢韶半开玩笑地说。 晏清忍俊不禁,转而又问:“现在是不是已经过子时了?” “应该是的。” 晏清道:“都这么晚了,要不你干脆在这儿歇下好了,明日早上再回去,省得再舟车劳顿。”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届时稍微注意些,不让你兄长知道你在这儿就行。” 谢韶很快答应:“好啊,那就多谢五娘了。” 晏清扬声吩咐碧蓝去为谢韶安排厢房。 随后,她看向谢韶,斟酌了一下,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我的小名,是因为我一时没想起来这事儿。而且我也听惯了你叫我五娘,没想着要改称呼。如今在我心里……”她有点不好意思,“你比谢璟要重要得多。” 直至此刻,郁结在谢韶心间的阴霾才终于散去,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弧度。他温声说:“好,我知道了。” “你若是想叫我姣姣也可以哦。”晏清又道。 谢韶道:“我还是继续叫你五娘吧。”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再者,昨日晏清听见谢璟那声“姣姣”时的羞涩模样至今犹在眼前,他每每想到就觉得有根刺扎着他,难受得很。 “也行。” 两人聊了一阵,碧蓝回来了,说厢房已经备好。 晏清刚好有点困了,便起身与谢韶告别:“我要回去歇息了,你也早些睡吧。” 谢韶“嗯”了一声,柔声道:“今夜好梦。” 晏清朝他莞尔一笑:“你也是。” …… 晏清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她坐起身,边揉眼睛边问:“谢璟走了吗?” 碧蓝道:“他还没醒呢,不过谢二郎君已经起了。” 晏清笑道:“那待会儿让他跟我一起用早膳吧。” “是。” 晏清梳洗完毕,移步饭厅,这时谢韶已经坐在圆桌前了,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五娘。”谢韶朝晏清温柔一笑。 晏清甜甜唤了声“郁离”,在他对面坐下:“没久等吧?” 谢韶摇了摇头:“五娘来得刚好呢——先吃吧。” 晏清笑盈盈地拿起筷子,这才发现桌上的菜品跟平常不大一样——虽然都是她爱吃的,但她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不是出自宫里厨子之手。 晏清问碧蓝:“从外面买的?” 碧蓝笑道:“这是谢二郎君做的呢,谢二郎君一大早上就起来忙碌了。” 晏清惊诧地看向谢韶:“你竟然还会做饭?” 谢韶含笑点了点头。 当年,谢宁容的续弦江月英有意苛待他,他甚至连基本的吃饱穿暖都做不到,他不得不学会自己做饭。 晏清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登时双眼一亮。紧接着她又试了另一道菜,两眼又是一亮。再一筷子,再一亮…… “你手艺也太好了吧!”她一边由衷赞叹,一边嚼嚼嚼,雪白的腮帮一鼓一鼓的。 谢韶看向晏清的眼中满是笑意:“五娘喜欢就好。” 晏清心里美滋滋的,给谢韶夹了一筷子:“你也吃。” 谢韶含笑应道:“好。” 与此同时,不远外的某间厢房中。 谢璟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陌生的帐顶。 这是哪儿?他为什么在这儿? 他神思混沌,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昨夜,戌时一过,他便躺上了床。 这似乎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他闭上双眼后,困意逐渐上涌,意识逐渐模糊。 直到他忽然觉得渴了,想起身喝水,却发现四肢异常乏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迷香。 他想叫人,却发不了声;想打碎东西弄出动静提醒他人,可惜他床头从不放易碎品。 更要命的是,外间还传来了脚步声。 为时已晚。 他只能趁着尚有余力,把防身武器塞进袖子里,然后闭上眼睛装晕。 对方将他扛出宅子,塞进了一辆牛车里。 颠簸的途中,他咬破舌尖,唤回几分清明,同时也恢复了几分力气。他抽出袖管里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朝外面正在驾车的男人靠近,然后狠狠捅向他的后背。 对方反应慢了一步,被他刺伤了手臂。 对方吃痛,咬牙骂了一句,勒停牛车,扑过来夺他的匕首。 他主动让出匕首,反手扯下对方面罩—— 那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男人,高鼻鹰目,左脸颊横亘着一道长疤。 对方又惊又怒,他又迅速洒出一把石灰。趁对方闭眼躲避之时,他下车奔逃。 迷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褪去,他知道自己绝对跑不过那个练家子,于是找地方躲了起来。 外面安静了不知多久,他才终于走了出来。 他想去就近的金吾卫值班所,然而不知为何,昏沉感卷土重来。 后来的记忆就模糊不清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隐约记得自己遇到了晏清的侍卫…… 所以他现在是在公主府吗? 谢璟坐起身子,看见床边放着一件崭新的白衣。他穿衣下床,然后推开房门。 很快,一个小厮迎了上来,笑道:“谢郎君你醒了。” 谢璟问:“这是哪里?” “郎君,这是公主府。” 果然如此。 谢璟低低叹了口气。 如此一来,他又欠她一个人情了…… “殿下吩咐了,郎君您若醒了,就请自行离去。”小厮又道。 谢璟默了片刻,道:“我想去见殿下。”——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orz今天是谢韶的演技大赏! 猜猜下一章会发生什么?[狗头][狗头][狗头] 第26章 “唔……” 小花园中的某棵树下,身形挺拔的玄衣青年正把少女按在树上亲。 青年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树干上,手背青筋绷起。他俊美的侧脸上染着暧昧的绯色,一路蔓延到脖颈。 少女双臂环着青年的脖颈,袖子下滑,露出两条莲藕似的雪白臂膀x。她微微仰着头,瓷白的面颊也透出桃色,眼睫微微颤动。 她被亲得晕晕乎乎,已经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久前,他们用罢早膳,谢韶表示不急着回去,她便带他来小花园散步。 最开始明明只是单纯的散步聊天啊! 酥酥麻麻的感觉遍布四肢百骸,她双腿发软,情动不已。 倏然,谢韶后撤些许,唇瓣分开,拉出一条晶亮的水线。 “郁离?”晏清错愕地抬眼去看他,声音比平常娇柔婉转许多。 她还没亲够呢! 谢韶看向晏清的眸光晦暗,似乎压抑着什么。他的声线微哑而暧昧:“我需要冷静一会儿。” “为什么要冷静一会儿?”晏清不解。 上次在酒楼,他也是这么说的。 谢韶默了默,问:“五娘可知不冷静的后果?” 晏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半开玩笑地道:“如果不冷静冷静,我就会忍不住……想咬你。” 说着,他伸手捏了捏晏清肉肉的脸颊。 “净打趣我!”晏清一边娇嗔,一边收回手臂,“累了就直说嘛。” 谢韶啼笑皆非,没有反驳。 这时,碧蓝的声音突然在前方花丛后响起:“殿下,那位谢郎君求见。” 晏清和谢韶皆是一顿,方才还旖旎缠绵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了。 晏清蹙起秀眉,不悦道:“我不是交代过了,让他醒了之后就直接走的吗?” 碧蓝为难道:“那边的人说,谢郎君很坚持。” 晏清心生恼怒,没好气儿道:“他坚持你们就同意啊?!那反贼还坚持要当皇帝呢!” “殿下说的是,我这就去回绝了。”碧蓝连忙退下了。 谢韶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眸中晃过一抹得意。 谢璟啊谢璟,她连见你一面都不愿意,你拿什么和我比? “走吧,我们去前面亭子那儿坐一会儿。”晏清又柔声对谢韶道。 “五娘先去吧,我去更衣。”谢韶说罢,迅速转身走了。 晏清没有多想,独自往亭子去了。 谢韶并没有去更衣,而是找了个地方“冷静”。 他怕她再像上次那样好奇他的“匕首”,可不敢以“不冷静”的状态出现在她面前。 晏清在亭中坐下没多久,谢韶便回来了。 “郁离~”晏清甜甜地唤他。 谢韶眸中荡开笑意,在晏清身边坐下。 两人说了会儿话,谢韶突然问:“五娘,过两日我请你去樊楼吃饭可好?” 樊楼,就是他们上次相聚的酒楼。 晏清喜笑颜开:“好啊好啊!” 谢韶笑而不语。 这时,碧蓝又来了,禀报道:“殿下,谢郎君已经走了,说十分感谢殿下相救,他日定涌泉相报。” 晏清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道:“知道了。” 谢韶叹道:“既然兄长已经回去了,那我也得回去了。” “好吧,”晏清依依不舍,“那……我们后日见。” “好。” 谢韶与晏清告别,离开了公主府。 但他并没有立即回谢宅,而是去买了壶酒和一只烧鸡,然后往关锐家的方向而去。 没承想,走到半路,他遇见了一个意外之喜。 偏僻的巷道深处,传来一阵交谈声—— “你确定是这条路吗?可别走错了。”这是杜元义的声音。 “郎君放心吧,我走过很多次呢。” 谢韶唇角微勾,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拐过一个弯,果不其然,只见杜元义正由一个小厮搀扶着行走,除了速度比较慢,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哟,杜兄?你怎么在这儿?伤好得这么快?”谢韶抱起双手,毫不掩饰幸灾乐祸。 杜元义登时火冒三丈,简直是恨不得杀了谢韶,但想到自己至今没有好全的屁股,他只好努力按捺下脾气,朝谢韶扯出一个假笑,叉手见礼:“谢兄。” 谢韶也露出一个笑,然而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意味深长地说:“杜兄现在可真是彬彬有礼啊。” 杜元义假装听不出来他在讽刺自己,呵呵干笑。 谢韶伸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幽幽道:“之前的事,你还没向我道歉呢。” 杜元义皱眉:“前段时间我爹不是亲自上门与你致歉了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哦。”谢韶挑眉。 杜元义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谢韶说的是从前在琅琊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朝谢韶叉手一拜:“抱歉谢兄,之前是我年少无知,还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计较。” “诚意不够呢。”谢韶轻声道。 杜元义咬牙:“那你觉得怎样才算诚意够?” 谢韶伸手指了指地,笑得恶劣:“跪下,磕头。” “你!”杜元义再也忍不了了,怒目圆睁,破口大骂,“你个贱骨头不要欺人太甚!” 谢韶不急不慢地说:“这不是跟杜兄学的么?” “你!”杜元义更是怒不可遏,“我当年怎么就没……” 话音未落,便被身边的小厮拉了一下。 小厮低声对他道:“郎君还是忍忍吧,咱们真的惹不起公主啊……” 杜元义闭了闭眼,做了几个深呼吸,硬着头皮撩袍跪下,道:“对不起,我之前不懂事犯下大错,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谢韶垂眸冷冷看着杜元义,没有回答。 说实话,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看来,还是得杀了他才行啊…… 谢韶低低叹了一声,抬步绕过杜元义及其仆从,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他突然听见一道口哨声,扭头看去,关锐正抱手靠在墙上。 谢韶走到关锐身边,低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出来溜达溜达。你刚刚那也太嚣张了。”关锐沉声道,“不怕他狗急跳墙?” “我要的就是他狗急跳墙。欲使其亡,先令其狂。”谢韶悠悠说着,把酒和烧鸡递给关锐,“我很期待,杜元义接下来会如何出招。” 可千万别辜负了他的厚望啊…… 谢韶想了想,又道:“师傅,你最有门道,劳烦找人把‘我和公主后日要在樊楼相聚’的消息送给杜元义。” “行。” 却说杜元义这边,谢韶一转身,他便让小厮把他扶了起来。 待谢韶的身影彻底消失,杜元义便狠狠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骂道:“他不就是仗着公主吗?!我呸!小白脸一个!早知这样,我当初就应该划花他那张狐媚脸!” 他身边的小厮犹豫了一下,低声提议道:“只要公主不再喜欢谢韶,凭谢韶的身世,还不是任郎君拿捏?” 杜元义闻言,顿时有如醍醐灌顶:“对啊!你说的有道理啊!” …… 谢韶同关锐回到小院,问:“师傅的伤怎么样了?” 关锐一边大口嚼着鸡肉,一边道:“没什么大事。” 谢韶问:“你昨日说,谢璟看到了你的脸?” 关锐点头。 谢韶拧眉:“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很有可能会通缉你,要不你出城躲一躲?” 关锐嗤笑一声,不屑地道:“区区通缉而已,我自然有法子应对,放心吧你就。你听过有句话没?‘没有被官府通缉过的江湖人,不算成功的江湖人’。” 谢韶哭笑不得。 关锐转而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谢璟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必然会加强警惕。我若再有所行动,只怕是讨不了好。”说到这里,谢韶冷笑一声,“暂且留他狗命几日。” 关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 谢韶刚踏进谢宅,陆林便迎了上来,急切道:“哎哟,二郎君您可算回来了!您去哪儿了?” 谢韶不答,转而故作担忧地问:“兄长可回来了?” 陆林道:“郎君已经回来了,在书房呢。” 谢韶目露喜色,脚尖一转,前往书房。 书房里,谢璟正在作画,画上的人赫然正是关锐。 谢韶恍若未见,只惊喜地对谢璟说:“兄长?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 谢璟淡淡“嗯”了一声,抬眼看向谢韶,漆黑的眸子透出审视的意味。他问:“你去哪儿了?陆林说一大早起来就没看见你人。” 谢韶面不改色地胡说:“昨天夜里,我察觉自己中了迷香,知道事情不对,便划破手掌压制药性。”说着,他举起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我发现大家都晕过去了,兄长你还失踪了,当即就想去坊司报案,没承想路上迷香再次发作,幸好得了好心人搭救。” “原来如此,你真是有心了。”谢璟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谢韶道:“兄长客气了,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兄弟,本就该相互扶持。” 谢璟视线向下,顿在了谢韶唇上新添的伤口上。他的眸光不由得暗了两分,声线也愈发的冷:“你的嘴,又不小心被自己咬到了?” 不,那是昨夜被晏清咬出来的。 谢韶轻笑:“是啊,最近x总是这么不小心。” 谢璟:“……” 书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了。 “既然兄长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谢韶客套说罢,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听谢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等等。” 谢韶回头看向谢璟,皮笑肉不笑:“怎么了,兄长。” 谢璟幽幽盯着谢韶,开门见山:“你喜欢公主?” 谢韶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接,愣了一下。 他并不正面回答,而是踌躇着道:“五娘,啊不,公主,她对我真的很好……” 他要让谢璟知道,是她先主动对他好的。 谢璟闭了闭眼,又深吸一口气,随后放缓语气道:“说起来,此事我也有责任,当初我就应该把公主的相貌也告知于你。你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前,就得了她帮助,对她有了情谊,一时难以割舍也正常。” 谢韶起初颇感惊讶,旋即又觉得好笑:谢璟这是在安慰他自己吗?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谢璟又道,“公主与你不合适,你以后还是不要喜欢她了。” 自公主府回家之后,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许多往事,都是关于晏清。 想起初见时她骑着高头大马驰骋,一袭红衣灼灼如火;想起秋猎时她箭无虚发,百发百中;想起她为救一只狸奴划破了手,想起她傲娇抬起的下巴,想起她如花的笑靥,想起她盈盈的泪光…… 想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应该肩负起做兄长的责任,带谢韶迷途知返——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璟:你不要喜欢公主了。 韶:为什么? 璟:因为我要喜欢。 韶:那我更要喜欢。 璟:? 下一章小登杜元义就要返场啦~大家可以回二十章看看,猜猜杜元义会出什么奇招[狗头] 第27章 谢韶感到惊讶。 前两天,谢璟不还说“你们的私生活我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怎么今天又来阻止他们了? 谢韶问:“兄长何出此言?” “因为皇家之人薄情,他们根本不会真心爱上一个人,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谢璟目露讥诮,“她不过,是喜欢你这张脸罢了。” 谢韶心中微哂。 谢璟这是在暗示他,对晏清而言,他不过是他谢璟的替身罢了? 真可笑,他才不在乎呢。 更何况,晏清现在喜欢的只有他谢韶一个人。 谢韶道:“兄长如何知道,公主不是例外呢?” 谢璟冷笑:“如果她是例外,会这么快和你交好么?” 谢韶神情一僵。 谢璟又道:“而且,近两年来,太子党和晋王党的斗争愈发激烈,你若尚公主,势必会卷入皇位之争。历来卷入皇位之争的,很少有人能有好结果,甚至还会连累到家族。你应该,能明白吧?” 瞧瞧,真是个尽心尽力的好兄长呢。 谢韶觉得好笑。嫉妒就是嫉妒,吃醋就是吃醋,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做什么? 谢韶挤出一个笑容,故作乖顺地说:“多谢兄长提点。” “只是多谢么?”谢璟幽幽道。 谢韶知道谢璟想要什么。他现在还不打算与谢璟撕破脸,便顺着他说:“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去找公主了。” 谢璟扯了扯唇角,语气中带了些警告的意味:“希望你能够言行一致。” 谢韶认真道:“兄长放心。” 谢璟冷冷审视了谢韶片刻,终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好。” 谢韶垂下眼睫,眸中划过一丝讥讽的笑意。 他只是说自己不会去找晏清,可没说不去见晏清啊。 “那我回去休息了。”谢韶道。 谢璟淡淡“嗯”了一声。 * 这天夜里,谢韶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他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在画船里的旖旎画面…… 气血浮躁。 谢韶索性翻身下床,点亮油灯,找出一本最不喜欢的经书开始阅读。 这书当真起了作用,很快就带着他坠入了虚幻之境…… 恍惚间,他听见有道清甜的声音唤他:“郁离!” 他循声看去,只见晏清正朝他小跑而来。她粉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起伏,像是风中飘摇的蔷薇花。 谢韶一时看得恍了神。 少女在他面前站定,道:“别看这些破书啦。” 抽掉他捧在手中的书本,用力往上一扬,“哗”的一声响,纸张漫天飞舞。 少女抬起脚,踩住了一页纸。谢韶低头一看,她脚边赫然是“禁欲”两个字。 这时,腿上忽然一重,柔软的触感并着香气一并袭来,是晏清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呼吸一滞,心跳骤然加速。 抬起头,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中光华流转。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看我。”晏清软声道。 谢韶哑声应道:“好。” 晏清又朝他凑近了些许。和香气一同袭来的,是她撒娇的声音:“郁离,我们亲亲好不好?” 直令人骨头都酥了。 谢韶眸光暗了暗,然后仰头吻上了她。 一丝清风钻入室内,烛火跳跃,交缠的影子轻轻摇曳。 满室旖旎。 他们缠吻许久,直到唇舌酥麻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彼此。 她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喘息着问:“郁离,让我看看你的祖传宝贝好不好?” 她说着,手贴着他的胸膛往下…… 谢韶一惊,旋即猛然清醒过来。 此时天光已亮,他发现自己竟是趴在桌子上睡了了一夜,手臂全麻,脖颈也发酸。 某处传来一种奇怪的黏腻感,他低头一看,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知道,谢璟那天为何会亲自洗衣裳了。 他黑着脸找出新衣裳换上,然后将脏污的衣物团成一团,抱去后院了。 陆林听见动静过来查看,只怀疑自己见了鬼了——怎么二郎君也有这种时不时亲自洗个衣裳的癖好啊?真不愧是一胎出来的亲兄弟…… 片刻后,一袭青色官服的谢璟从房门走出,隐约听见后院有浣洗的声音,眉头微蹙,鬼使神差地去前往一观。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似曾相识的场景。 谢璟的脸悄然黑了。 “郁离,怎么自己洗衣裳?”他询问的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想到的沉郁。 谢韶扯了扯嘴角,头也不回地答道:“生活情趣。” 谢璟:“……” 陆林:“……” …… 谢韶晾好衣裳,仰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谢韶忽而想到了晏清,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也不知她现在是在做什么…… …… 用过早膳,谢韶想出门买块墨,不料刚走到大门口,便被谢璟叫住了。 谢璟淡淡道:“郁离要出门的话,带上张密吧,他熟悉京城,可以给你做向导。” 谢韶哪能不明白:谢璟话说得好听,实则就是监视他,怕他去找晏清。 真没想到谢璟会草木皆兵到这种地步。 谢韶心觉好笑,同时又不免感到畅意:看来他的行动还是有成效的嘛,他果真成为了谢璟心里的一根刺。 谢韶不喜欢被人监控的感觉,委婉拒绝:“多谢兄长美意,不过不用麻烦了,我只是去附近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了。” 谢璟面无表情:“让张密带你去买。” 谢韶:“……” 谢韶目前还不想和谢璟撕破脸,又觉得这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主动妥协了。 …… 两天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到了谢韶和晏清约定好见面的日子。 谢韶提前了好一阵子出门,花了些时间甩掉张密,然后才来到樊楼。 刚踏入樊楼,他便遇见了杜元义。 谢韶眸中蹦出一点兴奋的火星,主动向他打招呼:“好巧啊,杜兄。” 杜元义不情不愿地扯出一个假笑:“是啊,真巧,哈哈。” 他心里暗骂:巧你个大头鬼! “杜兄来玩呢?”谢韶皮笑肉不笑地问。 杜元义点头:“是啊,哈哈。” “那,祝杜兄今日玩得尽兴。”谢韶又道。 杜元义的笑容透出了几分诡异:“也祝谢兄玩得开心。” 谢璟假装没看见杜元义漏洞百出的表情,转身往楼上走去。 杜元义幽怨地盯着他的背影,冷笑道:“小畜生,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 谢韶刚上到二楼,就看见了晏清窈窕的背影。他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唤道:“五娘。” 晏清闻声转过头来,朝谢韶莞尔一笑:“郁离!” 谢韶快步走到她身边,与她一道进了早就定好的雅间。 两人坐下聊了会儿天,碧蓝忽然走过来说:“殿下,酒楼的人来送茶水了。” “让他们进来吧。”晏清道。 一个看着不过十余岁的小伙计端着茶水走来,茶壶经过谢韶身边时,伙计突然手一抖,壶一x歪,大量茶水泼到了谢韶身上,将他的玄衣晕染成更浓重的墨色。 谢韶扯了扯嘴角。 这么低劣的手段,不愧是他杜元义。 晏清没看出门道,忍不住斥道:“你怎么办事的?!” “娘子恕罪!郎君恕罪!”小伙计连忙跪下请罪,语气惶恐,浑身更是止不住地颤抖。 晏清见状,又不忍责备了。 “要、要不我带郎君去更衣吧?”小伙计又道,“我、我可以替郎君重新买一套衣裳……” “也好。”谢韶顺势站起身,对晏清道,“五娘,劳烦你稍等。” “好,去吧。” 谢韶起身离席,跟着这伙计来到另一间雅间。 “请郎君稍等,我很快回来。”伙计说罢便离开了,并带上了门。 谢韶以手撑头,闭目养神。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体开始变得燥热,脑子也有些发晕。 隐隐与之相伴的,是一种原始的欲/望,一阵接着一阵,似绵延不绝的海浪。 谢韶猛然睁开眼。 他实在是没想到,杜元义这厮居然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招数! 关锐给他弄来了不少解毒的丹药,却唯独没有给他对付催/情/药的东西! “郎君~”一道娇媚的女声突兀响起。 谢韶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屏风之后有一个朦胧的倩影。 倩影婀娜移动,一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身上只披了一层薄薄的轻纱,春光四溢。 谢韶连忙挪开目光,快步走到门口。他伸手推门,却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他忍不住咬牙骂道:“该死!” 一只手柔柔攀上了他的胳膊,女子勾人的声音再度在背后响起:“郎君~春宵一刻值千金哟~” 谢韶闭了闭眼,转过身去,朝女子挤出一个笑容。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另一间雅间。 那把茶水泼到谢韶身上的小伙计来到杜元义身边,笑道:“郎君,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把房门锁上了,周边也都清了场,保管无人打搅……” 杜元义顿时喜笑颜开,激动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好!” 依他的设想,公主久久等不到谢韶回来,必然会派人去寻找。届时他再稍作引导,让人撞破谢韶和其他女人的奸情。那时候,公主定然会厌恶上谢韶! 就算公主知道谢韶是被做局了又怎么样?谢韶失了清白已是事实,他就不信,堂堂公主殿下,会要一个身子不清白的男人! 风水,马上就要轮流转了! 想到这里,杜元义忍不住仰天大笑了起来。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茶水的温度渐渐冷却,谢韶却还是没有回来。 晏清坐立不安,时不时就往门口看一眼。 终于,她忍不住道:“都已经快两刻钟了,他怎么还没回来啊?买件衣裳怎么也不需要这么久吧?” 碧蓝想了想,道:“说不定是临时遇到什么事儿了?要不,奴婢带人去附近找找?” 晏清哪里坐得住,选择亲自带着侍从去找人。 碧蓝随机抓住一个伙计,向其描述了谢韶的模样,问他有没有看见此人。 小伙计想了想,指了一个方向,道:“好像是往那边去了。” 一路走一路问,晏清一行人最终被指引着来到一间雅间门口。 晏清伸手敲门,扬声唤道:“郁离?郁离你在里面吗?” 无人回应。 晏清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又伸手去推门,却发现怎么也推不开,好像是被人从里面锁住了。 情急之下,她索性让侍卫们踹开房门。 “砰”的一声,房门破开,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只见地面上淌着殷红的血迹,蜿蜒着延伸向房间里侧。 晏清呼吸一滞。 侍卫们心觉不妙,连忙抽刀护在晏清身前。 晏清深吸一口气,努力定下心神,在侍卫的保护下,缓缓沿着血迹往里走。 很快,她看见一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躺在地上,双眼紧闭。 一个侍卫蹲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回禀道:“还活着。” 晏清看不下去她如此玉/体横陈,让侍女把她搬到旁边的榻上去,顺带给她盖上被子。 越往里走,血腥气就越浓重。 绕过一道屏风,只见一袭玄衣的谢韶正靠墙而坐。他右手握着匕首,左手搁在地上,手臂破开一道口子,血液顺着他的手背淌下,在地面上汇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再定睛一看,他面色惨白,眉头痛苦地皱起,双眼紧闭,若非胸膛还在起伏,当真与死人无异。 晏清登时大惊失色,连忙吩咐道:“快、快去请郎中!” 说罢,她直接飞扑到谢韶身边,找出手帕替他包扎伤口,以求尽快止住血,碧蓝也赶紧上前帮忙。 谢韶于混沌中嗅见了一缕熟悉的馨香,被疼痛的压制的药效再度抬头。他眼睫掀起一半,眸光在晏清面上聚焦,透出毫不掩饰的谷欠/色。 很快,他错开目光,抬手想去推晏清:“别、别过来……快……走……” 只是他力气太小,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的声音也气若游丝,落在晏清耳朵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别……走……” 她看向谢韶的眼睛,坚定地说:“放心,我不会走的!我会救你,我不会让你死的!” 谢韶:“……” 勉强止住血后,晏清又让侍卫把谢韶扶到床上去。 她想到他方才用尽全力说出的那句“别走”,便坐在床沿守着他,并握住了他的手,柔声安慰道:“放心,我不会走的,我一直在呢。” 少女的馨香始终缠绕在谢韶鼻腔,勾得药效肆虐。他体内似有万千蚂蚁在啃噬,欲-火汹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 晏清见谢韶面上渐渐浮起不正常的潮红,心觉奇怪,暗自思忖道:难道是发烧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谢韶的额头,果然很烫。 “真是的,怎么会忽然发起了烧呢?”她忍不住嘀咕道。 谢韶根本听不清晏清说了什么,此刻他脑中唯一的想法就是—— 她好美、好美…… 尤其是她的唇瓣,殷红而饱满,一张一合,格外诱人…… 晏清正出神思索着谢韶为何会突然发烧,便猝然被一股力量拉了下去,草木冷香盈了满鼻。紧接着,炽热的唇瓣吻了上来,她骤然睁大双眼。 后方的碧蓝看得目瞪口呆,犹疑片刻,还是选择退了出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与此同时,酒楼下方的街道。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谢璟正与陈怀远并肩而行。 陈怀远问:“长清,前两天绑架你的那个贼人抓到没有?” 谢璟眼底晃过一丝烦躁,摇了摇头。 陈怀远拍了拍谢璟的肩头,宽慰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总能抓到的。” 谢璟点了点头,道:“多谢陈兄。” 这时,张密走到谢璟身边,低声对他道:“郎君,今天二郎君出门了,但跟丢了……” 谢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更难看了。 “诶,谢长清?”前方倏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谢璟抬眼一看,说话者是御史台的一个同僚。 双方叉手打了招呼,同僚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刚才不是还和公主在一起吗?” 谢璟闻言,登时墨眉紧蹙。 他今日出门后一直与陈怀远在一起,何曾遇见过晏清? 同僚见谢璟脸色不对,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我刚刚看见的应该是你那双胞胎弟弟。” 谢璟上前一步,近乎急切地问道:“你在哪儿瞧见的?” 同僚伸手一指:“就在樊楼啊。” “多谢。”谢璟匆匆说罢,转身就快步往樊楼走去。 陈怀远和同僚面面相觑。 认识谢长清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着急忙慌的呢——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orz看在是个长章的份上,原谅我吧[爆哭][爆哭][爆哭] 杜小登也是坏心办好事了[狗头] 关于为什么谢韶推门时发现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而女主是发现门被人从里面锁住了: 最初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小谢看穿阴谋,不愿意让女主进来,想自己硬抗过去,所以又从里面锁了门。但是我们姣姣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对了,跟追读的宝宝们说一声,我给谢璟添加了一个侍卫,叫“张密”,前期戏份很少很少很少,大家不用回头补课,知道就好啦。[熊猫头] 第28章 晏清挣扎着从谢韶怀里抬起头来,惊诧道:“郁离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亲我?” 谢韶没有回答,只静静盯着晏清的唇。他一双漂亮的凤眸眼尾染着薄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欲/望x。 晏清见状,很快明白过来,没好气儿地嗔道:“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呀!现在哪里是亲亲的时候啊!万一你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怎么办?” 说着,她想要起身,不料又被谢韶拉了下去。 谢韶吻得强势而急促,像是久旱逢甘露的人。 他一手扣着晏清的后脑勺,一手搂着她的腰肢,手背青筋绷起,彰显着一种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两具年轻而美好的身躯紧紧相贴,他炽热的体温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晏清实在难以招架,用力捶打他的肩膀以示反抗。 然而还没等她的反抗起作用,她的身体就已经适应了目前的情况。 酥酥麻麻的熨帖感传遍四肢百骸,她手上的动作渐轻渐缓,最后攥住了谢韶的衣裳。 她被亲得晕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 反正郎中也还没来,亲一亲应该也没什么的吧……只是亲一亲而已,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唇舌交缠,呼吸交错,空气逐渐被细微的水声渲染得暧昧。 而与此同时,雅间外。 碧蓝远远瞧见谢璟朝自己这边快步走来,顿觉不妙,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很快,谢璟在碧蓝面前停下脚步。他俊美的面上阴云密布,像是夏日暴雨前的天空。 碧蓝莫名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硬着头皮向谢璟行礼:“谢大人。” “公主可是与舍弟在里面?”谢璟开门见山,声音很沉,似乎压抑着什么。 碧蓝毫不犹豫地否认:“不是。我今日从未见过谢大人的弟弟。” 谢璟扯了扯唇角,语气讥诮:“是么。” 说着,他抬步就要往雅间里走。 碧蓝和在场的侍卫皆是一惊,都没想到谢璟会选择直接硬闯,要知道,他身为御史,平日可最是克己守礼啊。 两个侍卫连忙上前拦住谢璟,碧蓝沉声道:“殿下目前不见人,还请郎君回去。” “若我今日非要进去呢?”谢璟反问。 他声音虽轻,却莫名地如有千钧,让在场几个侍从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碧蓝深吸一口气,严肃地道:“谢大人,您的弟弟真的不在里面,您不能进去。您莫要忘了,君臣有别。您若硬闯,是以下犯上。您是御史,最清楚其罪当如何。” 谢璟勾唇,齿间泄出一声低低的笑音,透着嘲讽的意味。他道:“明日我自会去御史台领罚。” 碧蓝震惊地瞪大眼。 谢长清这是疯了吗??? 双方僵持之时,雅间里的氛围暧昧到了极点,晏清正与谢韶吻得忘情。 情到深处,她唇齿间不受控制地溢出几声哼唧,声音娇柔到她不敢相信是自己发出来的。 谢韶的动作一顿。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晏清被压在了下方。 他的呼吸愈发粗重,吻得也更加强势。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努力回应他。 直到他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上滑,最终抵达…… 陌生的感觉让晏清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抗拒。同时她心里生发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直觉告诉她:必须得停下了! “唔唔唔!” 她伸手用力去推他,可是效果微乎其微,并且很快,她的两只手就被谢韶扣住压在头顶。 被牢牢掌控的感觉令她很不安,甚至害怕。恍惚间,她觉得压在她身上的不是人,而是一座小山。 更糟糕的是,他手上的动作愈发放肆,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任人揉弄的面团,心里既恐惧又羞耻。 情绪到达顶点,她的眼角不自觉滚出了泪水。 “呜呜呜……” 少女喉间溢出委屈的呜咽声,谢韶再次停住了动作。他抬起头,喘息着看向身下之人。 少女身体微微颤抖着,满脸通红,泪盈盈的眼中半是害怕半是委屈。她泣不成声:“郁离……你别这样……我、我害怕……” 谢韶眼中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他急忙松开钳制她的手,另一只手也从她身上收了回来。 “对不起,我、我不想这样的,是药……”他喘息着说,声线暧昧沙哑。 晏清根本不放心他,扬声叫道:“碧蓝!碧蓝快来!” 这时候她也顾不上羞耻了,只要能从谢韶的魔爪下逃脱就好! 正在与谢璟僵持的碧蓝听见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哪里还顾得上谢璟,连忙推开门往里跑去。 谢璟眸光一凛,也抬步跟了上去,侍卫们想拦,谢璟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他们竟莫名心生畏惧,一下子僵在了原地。等他们回过神来时,谢璟早已经进去了。 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雅间深处传来晏清委屈的哭声。 谢璟迅速循声而去,一副旖旎至极的画面映入他的眼帘—— 床榻之上,年轻男女保持着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晏清躺在下方,捂着脸哭泣,身子一颤一颤的,纤细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道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刺目。 而谢韶则跪在她双腿之间,单手扶着额头,眉头紧拧。 他们方才是在做什么,毫无疑问。 谢璟呼吸一滞。 赶来的路上,他设想过很多晏清和谢韶相处的画面,或许只是普通的聊天,或许是像花朝节那天亲昵拥抱,更或许,是像在沈府后花园那天,忘情拥吻…… 可他从未想过,会看见他们这般…… 他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喉间漫上淡淡的腥气。 什么君子之道,什么礼仪风度,他全忘了个干净,他下意识地顺手抄起一旁的花瓶,走到床前,然后毫不手软地朝谢韶的后脑砸去。 此时的谢韶正专心致志地与体内的药效做抗衡,丝毫没注意到危险即将到来。 “哐啷”的清脆一声炸开,数片碎瓷自谢韶脑后四射开来。 后脑传来一阵剧痛,谢韶目露震惊,缓缓扭头看向身后,对上了一双冰冷至极的漆黑眸子。 正准备询问晏清的碧蓝已经看呆了。 谢韶是他亲弟弟吧?下手这么狠的? 谢韶死死盯着谢璟,咬牙道:“你……”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眼见谢韶要向前栽到晏清身上,谢璟眼疾手快,伸手拦在他胸前,将他往后一带。 这时,晏清终于从那“哐啷”一声带来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见身上已经没有了谢韶的影子,她不禁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连忙坐起身子。 这么一起身,谢璟的身影便映入了她的眼帘。他正将晕厥的谢韶放靠在后床柱上,脸色比那天在宜春苑时还要难看,眼神也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啊…… 晏清心觉尴尬,同时没由来地泛起一阵慌乱,急忙挪开了目光。 碧蓝也回过了神,几个箭步扑到晏清身边,扯过被子为她盖住衣衫不整的身躯。 那厢谢璟处理好了谢韶,扭头看向晏清——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碧蓝:那可是你亲弟弟啊,下手居然这么狠? 谢璟:什么弟弟?我只看见了情敌。[白眼] 叠甲:如果没有谢璟闹这一出,也没有其他任何人帮忙,小谢也不会真强迫姣姣做到底的,他会再砍自己一刀() 抱歉今天是个短章,后面的我得再琢磨一会儿,请见谅orz 还有跟大家说一下,我这两天会对时间线做一定的调整,调整为:女主遇见小谢的时候,他就已经考完会试了,宜春苑事件后,会试放榜,小谢是会元。目前小谢处于准备殿试中。不过主剧情是不会受影响的哈。 二编:审核是不是油饼,啥也没写,锁我干嘛[愤怒] 第29章 这还是谢璟第一次见晏清这般狼狈。 此时她正抱膝坐在床头,鬓发凌乱,妆容也被泪水晕花了,尤其是口脂,甚至晕染到了她嘴唇周边——分明是淡淡的桃花色,在谢璟看来却格外刺眼。 谢韶对她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那天在沈府的后花园,她的口脂都没有花成这样…… 谢璟的眸光愈发晦暗。 他说不出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郁结在他胸口,难受得很。 很快,他挪开目光,背过身去,问:“殿下可有受伤?” 他声音很沉,语气不同于以往的淡然,透露着明显的紧张与关怀之意。 晏清听出来了,不禁愣了一下。 谢璟……是在担心她吗? 不,他才不会担心她呢,他大概是在担心,她如果受了伤,她父皇会让谢韶吃不了兜着走,然后迁怒到他…… 她摇头道:“没事。x” 谢璟暗暗松了口气。 晏清转而又问碧蓝:“刚刚那哐啷一下是什么声音?” 当时她正捂着脸哭,猝不及防闻此声响,被吓得僵了好一会儿,再回过神来时就只看见谢璟把谢韶扶到床柱上。 碧蓝道:“是……谢副端拿花瓶砸了谢二郎君……的后脑勺。” 晏清震惊地瞪大双眼,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你说什么?” 碧蓝又重复了一遍。 晏清难以置信地看向谢璟。 这不对吧? 在她的印象里,谢璟情绪稳定,很少见他生气。就算他真的生气了,也顶多只会讽刺几句。俗话说得好,君子动口不动手。 如今谢璟竟然动手了?下手还这么狠? 晏清震惊得有些语无伦次:“你你你为什么……?” 谢璟神情平淡,双眸却似两汪深潭,透着彻骨寒意。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生气啊。 他气谢韶阳奉阴违,明明说好了不再与晏清来往,却还是与她私下见面。 他更气谢韶以下犯上,妄图侵犯她…… 他闭了闭眼,冷声道:“殿下,如今你也看到了,舍弟性非良善,还望殿下以后莫要与他来往了,以免伤及自身。” 晏清忍不住看了靠在床尾的谢韶一眼,神情复杂。 这时谢韶面上的欲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呈现虚弱疲惫之态。 虽然他刚刚的行为真的让她很害怕、很生气,但…… “不,不是这样的。”她再次看向谢璟的背影,反驳道,“我相信那不是他的本意,他不是那样坏的人。他只是……烧糊涂了。” 谢璟扯了扯唇角,语带讥诮:“我从未听说过,哪个发高烧的人还有气力大发兽性。” 晏清一噎。 谢璟说的有道理,可若不是烧糊涂了,谢韶为何突然会那样无礼呢? 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真情实感喜欢了这么久的男人……本质是个禽兽。 这时,一个侍从低着头进门禀报道:“殿下,郎中到了。” 晏清急忙起身,让碧蓝帮她整理仪容,随后又招呼侍从去把谢韶扶躺在床上。 动作间,她惊讶发现,谢韶的后脖颈上有一缕殷红的血蜿蜒向下流淌,像一条血蛇,触目惊心。 她很快明白了什么,当即看向谢璟,斥责道:“你下手怎么这么重?万一把他打傻了怎么办?” 谢璟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幽幽道:“殿下倒是大度。” 救人要紧,晏清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连忙让人把郎中请进来,请他先看看谢韶后脑的伤口。 老郎中在床沿坐下,开始检查谢韶的伤口。 碧蓝搬了把椅子到床前,让晏清坐着等。晏清低着头不敢看,满脸忐忑,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裳。 谢璟站在另一边,静静看着晏清,眸色沉沉。 还真是关心他。 “郎中,怎么样啊?他脑子会不会出问题啊?”晏清忧心忡忡地问。 老郎中道:“这伤不怎么重,大概率是不会出问题的。” 晏清心下一沉:“那意思是,有概率会出问题?” 老郎中点了点头。 晏清愁眉不展,忍不住暗暗抱怨:谢璟也真是的,下手那么重…… 但转念想到谢璟怎么说也是为了帮她,她便只好止住腹诽。 “郎中,你待会儿帮他处理完伤口后,帮他把把脉吧,他有点……神志不清,不知是发烧了还是怎么的。”晏清道。 郎中点头应下。 一刻钟后。 郎中收回把脉的手,道:“这位郎君中了催/情药。” 晏清大惊。 催催催/情药? 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种药?她一直以为这种药只存在于话本子里呢! 心中泛起一股松快感,她就知道,谢韶不是那种无礼蛮横之人。方才的失礼并不怪他,都是这催/情药的错! 旋即她又感到疑惑:是谁会给谢韶下这种药? 意外泼在衣裳上的茶水,精准指路的伙计,玉/体横陈在雅间里的年轻女人…… 几条线索串在一起,晏清很快明白过来:幕后之人一定是想制造谢韶与他人有染的假象,然后让她当场抓奸! 至于原因,不难想明白。 谢韶高中会元,本就风光无限,又得了她的青睐,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嫉妒他的人必定不在少数。 曾经她喜欢谢璟的时候,谢璟也被人刻意中伤过不少次,后来她杀鸡儆猴,才渐渐没人敢这样了。 此番他们定是想让谢韶失去她的喜欢,才出此下三滥的伎俩! 思及此处,晏清不禁怒上心头,咬牙切齿地吩咐道:“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种龌龊的事!” “是!” 侍从们领命退下。 晏清忽而又想起,话本子里说,中了催/情药后必须与异性睡一觉,否则就会死。 她脸颊逐渐漫上绯红,陷入了认真的思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她攥着裙摆的手紧了又紧,终于下定决心:她愿意大发慈悲地帮帮谢韶。 不就是亲一亲,然后睡一觉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哦对,还有可能会被他摸……虽然那感觉让她有点害怕,但如果涉及到他的性命的话,她还是愿意做出牺牲的。 没办法,谁让她这么善良,谁让她喜欢他呢? “殿下很热吗?”谢璟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晏清回过神来,紧接着又听郎中道:“还请来个人帮忙把这位郎君的衣裳脱了,全脱了。” 晏清惊诧不已,下意识道:“为何?” 睡觉怎么还要把衣裳全脱了?而且就算要脱,那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不需要郎中特地吩咐吧…… 郎中奇怪地看了晏清一眼,道:“不脱,我怎么扎针?” 晏清一愣:“扎针?” 郎中道:“扎针替这位郎君解催/情药啊。” “啊?这样也可以吗?” “自然。” “这样啊……”晏清神情讪讪。 她想起自己方才内心的天人交战,不禁心生羞愤:话本子都是骗人的! 男女有别,她不好意思看谢韶的身子,起身退到屏风外去了。 不多时,谢璟也跟了出来,晏清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说话。 约莫两刻钟后,郎中从屏风后走出,说药已经解了。 晏清连忙走到床前一看,谢韶依旧在昏迷,身上只着了一件白色的里衣。她问:“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 郎中道:“应该不出一天就能醒,娘子切莫担心。” “那就好。”晏清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郎中忍不住感慨道:“小夫妻真般配啊,感情也好。” 晏清面上登时飞上红云,她正想反驳,便听谢璟清冽的声音冷冷响起:“不是夫妻。” 郎中和晏清皆是一愣。 郎中看了看晏清,又看了眼面色阴沉的谢璟,试探着道:“那……你们俩是夫妻?” “也不是!”晏清连忙道。 谢璟微哂。 这次倒是反驳得挺快。 郎中有些尴尬,没再说什么了,留下两服药方后便告辞离开了。 郎中前脚刚走,后脚侍从们就来回禀了。 有嫌疑参与谋害的人无疑是那玉/体横陈的女人和那把茶水泼到谢韶身上的伙计。 这两人还没怎么拷问就全招了,都说是受杜元义雇佣。 “属下已将杜元义扣押,殿下想如何处置?”侍卫问。 晏清咬牙切齿道:“又是他!把他给我扭送到京兆府去,打十个大板!” “十个大板,未免太重了吧?”谢璟幽幽道。 “都把郁离害成那样了,还差点伤到了本宫,一点都不重!”晏清愤愤道。 而且,她都明摆着护着谢韶了,杜元义居然还敢对谢韶下手,根本就是对她的不屑!实在太可恶了! 谢璟默然片刻,问:“殿下和舍弟一直有联系,是吗?” 晏清不想与他讨论这个,别过头去不说话。 但谢璟已经从她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 大理寺作为三司之一,时不时就会审理案件。谢璟审问过不少嫌犯,有一定的经验,此时他看着晏清微微颤动的眼睫,便明白了一切。 谢璟深吸一口气,又问:“那天,樊楼,他也在,是吗?” 晏清有些恼了:“谢副端,请问你现在是在审犯人吗?” “臣不敢。” 晏清冷哼一声,道:“你有什么不敢的。” 谢璟:“……” 对他而言,这次的答案更加显而易见。 看来,那角落里一闪而过的衣袂并不是他的错觉,房梁上确确实实藏着人。 郁结在他胸中的那股莫名情绪愈发浓烈,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为什么”。x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问这个做什么呢。 晏清见谢璟脸色难看,忍不住嘀咕道:“你就这么不想我和他在一起……你有这么讨厌我吗?” 谢璟愣了愣,道:“殿下何出此言?我并不讨厌殿下。” 他对晏清,有过怨,但从未有过厌恶。 晏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也怔了一下。她问:“你既然不讨厌我,那为什么不许谢韶和我来往?” 总不可能是因为喜欢她,嫉妒谢韶吧?—— 作者有话说:大家放心,小谢不会真变成傻子的,他还要和哥哥互扯头花三百回合。 不过这个点后面会考……[狗头] 抱歉来晚啦~鉴于我混乱的作息,决定以后都在这个时间点(晚十一点半左右)更新了,(要不然每次挂请假条太那个了)请见谅!orz 第30章 谢璟道:“殿下与舍弟不合适。” 晏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由得怔了一下,随后才不爽道:“怎么不合适了?你又不是他!” 谢璟低低叹了口气,道:“殿下,臣不想卷入党争。” 晏清噎住了。 这倒确实是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毕竟参与党争确实是件风险极高的事情,而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谢璟想求稳,无可厚非。 憋了半天,她只能愤愤嘀咕一句:“晋王算什么东西,我太子哥哥一定会赢的!” 谢璟没有说话。 倏地,晏清又想到:难道,这也是谢璟之前一直不接受她的原因吗?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问问他,他究竟有没有对她动过心?哪怕……半点。 电光火石间,晏清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现在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他回答“不喜欢”,那她便是自取其辱。 如果他回答“喜欢”,又怎么样呢?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听来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再计较都没有意义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看彼此,空气凝滞,像一潭死水。 最后,是谢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殿下当真了解他吗?” 晏清一愣,秀眉拧起:“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璟道:“廿五日那天夜里,三更时分,舍弟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宅门,半个时辰后才回来,殿下可知他是去做什么了?” 晏清见他神情认真,不似作假,不由得心下一紧:“去做什么了?” 谢璟摇头:“我不知道,当时我没能跟上他。” 晏清:“……” 那你说个什么啊! 谢璟道:“但我知道,他为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晏清无法反驳。 是啊,半夜偷偷溜出宅门,能是去做什么好事。 默了片刻,晏清问:“他……经常半夜出去吗?” 谢璟道:“我只有那一天亲眼看见他出去了。” 那天之后,他特意让张密注意谢韶的动向,可惜没再抓住他做什么出格之事。 晏清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谢韶或许还偷偷出去过很多次。 她神情变得复杂,侧眸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谢韶,此时的他俊美苍白,是那样惹人怜爱…… 在她的记忆里,他温润如玉,体贴她,关心她,保护她,他不应该是那种坏人…… 谢璟见晏清面色不好,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伸手探到摆放在床头的衣裳里,那是谢韶的衣裳,刚刚针灸时脱下来的。 眼见谢璟在谢韶的衣裳中翻找,晏清不禁蹙起了眉:“你要做什么?随便翻别人东西恐怕不太礼貌吧?” “事急从权,殿下稍后便知。”谢璟淡淡道。 晏清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谢璟动作间,不慎将一样东西碰到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晏清定睛一看,只见谢璟脚边躺着一柄匕首。 她愣了一下,旋即猛然明白过来:这莫非就是谢韶所说的传家宝? 还记得谢韶说过,他的传家宝是不能轻易示人的。 思及此处,晏清连忙挪开目光,同时急切地对碧蓝道:“快把这匕首捡起来收好,那是郁离的传家宝,乱动不得,也不能看,之后可得小心点!” 这话看似是对碧蓝说的,实则是对谢璟说的。 谢璟望着脚边极其普通的匕首,陷入了沉默。 碧蓝将匕首捡起来摆好,谢璟也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根指节大小的骨哨。先前侍从在替谢韶脱衣裳时,他便注意到了这个东西。 他将其举到晏清面前,道:“殿下请看,这是舍弟放在身上的物品,上面只有两个孔洞,所以绝不可能是乐器,而应当是种联络工具。既然有联络工具,证明他至少有一个伙伴,说不定他半夜出门就是去见这人的。” 晏清没有说话,脸色越发难看。 她不得不承认,谢璟的推断确实合乎情理。 所以,谢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莫名就想到了二月十八那天,她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皇兄问她,有没有怀疑过一切都是谢韶做的局…… 转念她又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不会的,他绝对不会是那种人! 晏清定了定神,抬眼看向谢璟,狐疑道:“你莫不是在骗我吧?” 虽说谢璟一向是个君子,但他都跟谢韶说过她的坏话,如今故意编造谢韶的坏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谢璟扯了扯嘴角,语气讥诮,“殿下当真是很信任他呢。” 晏清听他这般语气,心里很不爽,没好气儿道:“花朝节,宜春苑后山,是他舍生取义救了我,我难道不应该信任他?反正,如果你没有证据,我是不会听信你的。” 谢璟默然盯着晏清,抬步朝她走来。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袭来,晏清恍惚觉得看见了某种兽类的眸子,美丽迷人,但又危险至极。她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口中斥道:“你、你想做什么?以下犯上吗?!” “臣不敢。”谢璟顿住步子,“臣只是想与殿下说句话。” “你就站在那儿说。” 谢璟看着晏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反正殿下喜欢的只是这张脸,不如还是喜欢我吧,毕竟我们认识得更久,不是吗?” 耳边“嗡”的一声,晏清被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僵住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你说什么?” “我说,殿下不如喜欢我吧。”谢璟道,“如何?” 他、他疯了吗?! 晏清心乱如麻,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她转身就往外跑,速度很快,世界在她眼前迅速变换,风声在她耳边呼啸。 一直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她才终于停下,扶着窗台气喘吁吁。 碧蓝跟了过来,伸手抚上晏清的背,替她顺气儿。 气息逐渐平复,晏清问碧蓝:“你听见谢璟方才说的那话了吗?” 碧蓝点点头:“听见了。” 晏清问:“你说,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碧蓝面露难色,斟酌着道:“或许是因为……他爱护胞弟,不愿看他卷入党争?” 晏清一听,只觉醍醐灌顶。 对,谢璟说那话只是出于担心谢韶,不要想太多。 迎着清爽的风,晏清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这时,一个侍卫小跑过来,向晏清道:“殿下,谢副端说要把谢二郎君带回去,您看……?” 晏清拧起眉头:“谢韶身上还有伤,怎么能随便移动呢?让谢璟自己回去!我不想看见他!” “是。” 不多时,侍卫过来复命:“谢副端已经走了,但给您留了两句话。” 晏清犹豫了一下,问:“什么?” “一是,他会找到证据,请您保持警惕。” 晏清不屑地撇了撇嘴。 “二是,希望您仔细考虑考虑他的提议。” 晏清面色微变,咬牙暗骂:考虑什么呀!她才不稀罕他呢! 晏清在窗边吹风冷静了会儿,然后回到谢韶所在的雅间。 她得亲眼看着谢韶醒来,否则她不放心。 当然,她不可能干坐在床边等,那样就有点傻了。她靠上软榻,和碧蓝聊天解闷儿。 聊着聊着,她忽然想起了刚刚看到的“传家宝”。 说实话,那匕首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很特别的嘛。 等等,上次在樊楼,他把匕首从衣裳里拿出来花了好一阵子,说是匕首上雕镂的花纹勾住了他的衣裳,可在她的记忆中,那匕首上似乎并没有花纹。 晏清怀疑自己记忆错乱了,她踌躇片刻,走x到床边一观究竟——那匕首上果然没有雕镂花纹。 奇了怪了。 晏清看了谢韶一眼,神情复杂。 却说谢璟走出雅间后,张密和陆林迎了上来。 陆林见谢璟面色阴沉,忍不住低声吐槽道:“郎君要是早早向公主表明心意,哪里会有二郎君的事儿啊……” 锯嘴葫芦死不开口,别人移情别恋也正常,怨得了谁呢? “什么心意?”谢璟声线森冷,“我对殿下只有君臣本分,从来没有什么心意可言。我今日一切所为,是为了郁离,为了父亲的嘱托。” 陆林和张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语”二字。 行呗。 走出一段距离后,谢璟低声对张密道:“你留在酒楼附近,注意着谢韶的动向。” “是。” 谢璟又问陆林:“那个刺客有进展了吗?” 陆林知道他问的是二十六日那夜绑架他的人,道:“目前还没有。” 谢璟道:“请他们加大力度。” “是。” …… 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谢韶率先感受到的是来自后脑的钝痛。他勉力睁开眼,眼前光线昏黄。 “郎君醒了?太好了!” 耳边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然后是匆匆的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 谢韶坐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樊楼的雅间,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记忆渐渐回笼,他记起了自己昏迷前所发生的一切,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慌乱:他居然……对晏清做了那种禽兽不如的事?! 思及此处,他下意识地开始寻找晏清的身影,然而房间里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 她去哪儿了?是生他的气走了吗?这确实也该生气…… 谢韶烦闷地扶住额头。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雅间门被推开,急急的足音朝里而来。 很快,谢韶见到了思念的人。 暖黄的烛光中,晏清的面容显得分外温柔。她径直在床沿坐下,惊喜道:“郁离你醒了!” 话音刚落,她便被谢韶拥入了怀中,草木冷香盈满鼻腔—— 作者有话说:卖萌打滚求喜欢的宝宝们评论[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没有评论太孤单了[爆哭] 温馨提示:后续的走向会开始变得狗血[狗头]《 》 30-40 第31章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谢韶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五娘。” “我没有怪你,”晏清拍了拍谢韶的背,柔声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因为中了催/情药才那样,也是身不由己。” 谁让她是个宽容善良的绝世好公主呢? 谢韶松开晏清,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如若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直接将我打晕就好,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不会有下次的。”晏清拍了拍胸膛,“本宫罩着你,以后绝不让别人欺负到你半分!” 谢韶眸光微动,失笑道:“好,我有幸了。” “今天给你下药的人又是那该死的杜元义,我已经让人把他扭送到京兆府了,”晏清愤愤道,“再打他十个大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居然是他?!”谢韶故作惊讶,“他怎么会……” 晏清咬牙切齿道:“他下次若是再敢,我非得把他流放到岭南去!” “好了好了,五娘,不为不值当的人生气。”谢韶适时温声劝道。 晏清点了点头,转而关切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谢韶神情楚楚可怜:“头疼。” 晏清看得心都软了,宽慰道:“别担心,郎中说你脑后的伤不算太重,不会出问题的。” 谢韶道:“兄长虽然莽了点,下手重了点,但怎么说也是一片好心,五娘莫要怪他。” 晏清表情复杂:“你还为他着想呢。” 谢韶笑了笑,问道:“兄长呢?” “我已经让他回去了。”晏清犹豫了一下,问道,“他已经发现我们的事了,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谢韶想了想,道:“不急,等兄长找过来再说吧。五娘放心,我有办法应对呢。” 晏清也不再多问,提议道:“那,要不你今晚去公主府住吧?” 谢韶笑道:“如此便多谢五娘了。” “跟我客气什么呀!”晏清嗔道。 转念间她忽而想起了谢璟的话,想问问谢韶二十五日那夜究竟有没有偷偷出门,但话到嘴边又有点说不出口。 谢韶见晏清欲言又止,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五娘可是有话想说?” 晏清咬了咬唇,严肃地问:“郁离,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谢韶眼睫微颤,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当然没有了,五娘怎么会这么问?” “当真?” 谢韶目露哀伤:“五娘不信我?” 晏清看着他的眼睛,内心浪潮汹涌。半晌,她垂眸道:“我相信你。” 还是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了吧,每个人都有拥有秘密的资格,只要他的秘密不是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就好。 谢韶暗暗松了口气。 “对了,”晏清又道,“你体内的催/情药是扎针解的,扎针要脱衣裳——是侍卫帮忙给你脱的,我可没偷看……” 听到此处,谢韶才发觉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里衣。 “……我就不小心看见你有一个骨头哨子,那是做什么的?”晏清问。 谢韶面不改色道:“一个江湖上的朋友送我的纪念品,他们会用这个哨子联络。” 晏清“哦”了一声,又扭捏道:“那个……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好像……不小心看见你的传家宝了……” 谢韶怔了怔,继而瞳孔骤缩,声音微微发颤:“你……是怎么看见的?” 难道……他还做了其他更过分的事情? 晏清如实将情况道来,又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原来只是匕首啊。 谢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道:“没关系的,无心之举而已。” 晏清却皱起了眉头,语气也沉了下来:“所以,这匕首当真是你的传家宝?” 谢韶一愣。 晏清继续道:“上次在樊楼,你说你那传家宝匕首上雕镂的花纹勾住了衣裳,可是今日一看,上面并没有花纹啊——郁离,你到底骗了我什么?” 谢韶又是一怔,没想到晏清会记得那样清楚。 他定了定心神,道:“我没有骗五娘,我那传家宝上就是有雕镂花纹的,五娘莫不是看错了?我有两把匕首呢,一把传家宝,还有一把日常用的,上次在宜春苑后山,我就是拿它与歹徒搏斗的。” 说着,他伸手将床头的衣裳抱了过来,一阵翻找,匕首、香囊、荷包、腰带、玉佩等物件一应过了手。 待再也翻不出一件物品,他恍然道:“哎,瞧我,都糊涂了,我今天没把传家宝带在身上。” “真的?”晏清半信半疑。 谢韶笃定道:“真的。” 晏清见他神情语气都不似作假,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原来是这样啊。” 紧接着她又笑了起来:“你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应该饿了吧?” 谢韶颔首:“是有些。” 晏清道:“我就知道,我早就让人备好了饭菜,我们一起用膳吧!” “好。” “你先穿衣裳吧。” 晏清起身退到屏风外,让碧蓝去喊人上菜。 谢韶换好衣裳出来,便听碧蓝不悦道:“怎么上了八宝羹?我们娘子可没要这道菜!” 一个伙计赔笑道:“这是我们东家赠予娘子的。” “谢过你们东家好意,但我们娘子最是讨厌八宝羹,还不快撤下!”碧蓝道。 “是是是!”伙计连忙把羹汤端走了。 谢韶来到晏清身边坐下,侧眸看她,轻声问:“五娘为何讨厌八宝羹?” 暖黄的烛光下,少女的面庞显得尤为温柔,眉宇间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 她叹了口气,道:“我小时候很爱喝八宝羹的,日日都要喝。但是后来有个信任的太医在羹里下毒,我差点就死了。” 每每看到八宝羹,她都会想起毒发时那痛不欲生的滋味。 谢韶目光一凛:“还有这种事。” 晏清来了倾诉欲,道:“你猜他为什么要给我下毒?” “为什么?” 晏清愤愤道:“他给我下的是他自制的奇毒,他想在所有人一筹莫展时挺身而出为我解毒,以便捞一笔大功劳。没想到出了岔子,他自己也束手无策x了,要不是有个神医云游路过,我今年都九岁了!” 谢韶眼睫微颤,声音低了下去:“那他可……真不是人。” 晏清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而又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个讨厌的人了,我们还是先吃东西吧。” …… 小半个时辰后,宝盖马车悠悠载着两人离开樊楼,一路来到公主府前。 谢韶率先下车,晏清走在后头。 她掀开车帘,意外瞧见一只修长的手停在她面前。 愣了愣,她顺着手臂看去,谢韶正站在车边望着她。因为逆光,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莫名觉得,此刻他的眸子一定是含笑的。 晏清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真贴心。 谢璟就从来不会这样呢。 此刻她不禁有些后悔:她为什么要怀疑谢韶呢? 她将手放在谢韶手中,温热、结实而粗糙的触感清晰传来,让她心里的那头小鹿更加欢快了。 扶着谢韶落地站好后,她想要收回手,不料谢韶却握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扭头去看谢韶,谢韶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间,无形的情思暗暗涌动。 片刻,两人各自收回目光,手牵着手往园中走去。 在这料峭的春夜里,二人交握的掌心逐渐湿热,一时分不清是谁沁出的汗。 倏然,晏清顿住步子,伸手指向天空,惊喜道:“郁离你看,今夜好多星星啊!” 谢韶抬头一看,果然只见漆黑的天幕上繁星密布,似碎钻,又似糖霜。 “你想不想跟我去屋顶上看星星?”晏清兴致勃勃地问道。 “好啊,”谢韶欣然应允,“五娘想去哪个屋顶?” 晏清想了想,伸手一指:“我们去那座阁楼上吧,看星星就是要站高点呢。” 谢韶应道:“好。” “殿下!使不得啊!”碧蓝急忙劝阻道,“万一跌下来怎么办?” “哎呀,不会的,我有经验呢!而且,郁离一定会保护好我的!”晏清说着,扭头看向谢韶,“是不是,郁离?” 她一双漂亮的杏眼中泛着点点亮光,竟比头顶璀璨的星河还要动人。 谢韶含笑“嗯”了一声。 碧蓝还是不赞同:“春夜料峭,殿下您若是染了风寒怎么办?您得保重身子啊!您莫非忘了,下个月是祭祖的,您再过不久就要启程去洛阳呢,一路舟车劳顿的,病体可撑不住。” 本朝迁过都,开国时的都城是洛阳,所以太祖的昭陵也在洛阳附近。 太祖作为开国皇帝,其忌辰大典是本朝最重要的礼仪活动之一,晏清身为公主,必须要前去参加。 但是晏清心意已决:“哎呀,那你给我找件外套披上不就好了?再说了,我又不会在上面待很久。” 碧蓝拗不过晏清,只能依了她。 晏清让人去拿梯子,却听谢韶道:“不用。” 晏清愕然:“啊?” 谢韶道:“我可以带五娘上去。” 晏清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用轻功吗?” 谢韶颔首。 晏清有点不放心:“你……真行吗?” 谢韶蹙眉,半开玩笑似地嗔道:“五娘这是不信任我?” “我当然相信你!”晏清连忙道,“我只是想着你胳膊上还有伤,怕伤着你。” 谢韶道:“没关系,我可以用另一只手。” 晏清一听,心中的顾虑尽数消散,转而生出期待之情:“那好,我还没尝试过轻功飞起来的感觉呢!” 很快,侍从取来外袍,为两人披上。 谢韶含笑朝晏清弯下腰,嗓音柔和而暧昧:“抱住我。” 第32章 晏清脸颊一红,扭捏着伸手轻轻环抱住谢韶的腰,独属于他的草木冷香很快将她包围。 她不好意思抱得太紧,但还是能感受到他腰身的劲瘦有力,甚至还能隐约听见他的心跳声…… 谢韶扬起唇角,伸手揽住她的腰肢,道:“五娘可要抓稳了,不然可能会掉下来哦。” 晏清立即收拢双臂,抱紧了些。 谢韶轻笑一声,足尖轻点,瞬间带着晏清窜离地面。 耳边风声猎猎作响,周边景色迅速变幻,晏清惊叹地“哇”了一声,笑道:“我飞起来了!” 谢韶垂眸瞥了一眼少女新月般的笑眼,笑意更深。 转瞬间,二人站到了阁楼的屋顶上。 谢韶松开手,不再紧紧贴着她的身体,但也没敢去太远,生怕她不小心掉下去。 晏清却没有放开谢韶,她仰着小脸期待地问:“你能不能再带我飞几次啊?” “好。” 于是,在璀璨星空之下,青年怀抱着少女,于斗拱飞檐间起伏飞跃,少女的披帛随风飘荡,划出美好的弧线。同时随风荡开的,还有她的惊叹声和笑声。 晏清的目光渐渐由四周景物转向谢韶。 首先入眼的是他的脖颈。他脖颈修长,上面泛着薄薄的汗光,凸出的喉结微微滚动,有种说不出的诱人…… 晏清的心脏跳动得愈发热烈,她连忙收回视线,让谢韶放她下来。 这时两人恰好回到了阁楼附近,谢韶便将晏清放在阁楼屋顶上,低低舒了口气。 晏清拉着谢韶的手在屋脊上坐下,同时关切道:“累得很了吧,快坐下休息会儿。” 谢韶立即否认:“不累,我还能再抱着五娘飞好几圈呢。” 晏清忍俊不禁,道:“好好好,你最厉害了。” 谢韶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晏清身子向后仰,两手撑在屋脊上。她抬头仰望璀璨的夜空,情不自禁地感慨道:“真美呀!” 谢韶扭头看向晏清,淡淡的星光落在她面上,像是为她笼上了一层轻纱,她整个人好似月下仙子。他轻轻“嗯”了一声,轻声道:“真美。” 晏清察觉到谢韶的视线落在自己面上,忍不住问:“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因为好看啊。”谢韶诚实道。 晏清脸颊一红,羞涩地垂下了眼睫。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转而问道:“先前听碧蓝说到太祖忌辰,不知启程时间可定下了?” 晏清道:“具体的日期还没定,但肯定是三月中旬。” 谢韶叹道:“看来要与五娘分别一段时间了呢。” “不会呀!”晏清笑道,“新科状元、榜眼、探花都是有资格随行祭祖的哦。” 而且就算谢韶没表现好,她也能让父皇把他的名字加进去,多大事儿啊。 谢韶挑眉:“所以,去年,兄长也去了?” 晏清笑容一僵。 谢璟当然去了啊。那时她还强硬地邀请谢璟与她同乘,并让人把他的房间安排在她附近,日日刻意与他制造“偶遇”…… 谢韶从晏清的眼中得知了答案,眸光不自觉间愈发幽暗。 怎么突然就有点烦闷呢? 倏地,一张人脸探入谢韶余光之中,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去,少女姣好的面容近在咫尺,她两只墨玉般的眸子里倒映着星光,盈盈动人。 “郁离,你不会吃醋了吧?”晏清问。 谢韶挪开视线,眼睫微微颤动。 晏清轻笑一声,撤回身子,有些无奈地道:“你醋劲儿真大。” 谢韶墨眉微颦:“五娘这是嫌弃我了?” “才没有!”晏清打趣道,“我还想让我父皇给你封个醋王呢。” 谢韶啼笑皆非。 晏清挽住谢韶的手臂,偏头靠上他的肩膀,软声哄慰道:“哎呀好啦,都过去了嘛。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呀。” 谢韶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好,来者犹可追。” 静静地靠了一会儿,晏清一手张开五指举到头顶,悠悠吟诵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念到“摘星辰”三个字时,她五指凭空一抓。 谢璟垂眸看着她,眼神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是时星汉灿烂,夜色如水。微凉的晚风拂过,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远处是静谧又热闹的人间烟火,近处是少女纯洁娇美的面容。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到甚至有几分不真实。 谢韶忽然想起幼年,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 每个星月明亮的夜里,母亲总是会带着他坐到庭院里,在皎洁的星月光辉下为他讲故事…… 后来的十几年间,跌跌撞撞、颠沛流离,他再也没有那样美好的时光了。 直到今日。 “郁离?”晏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谢韶道:“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先母。” 晏清见他眉宇间隐约有几分哀伤,斟酌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听说人死之后会变成银河中的一颗星x星,所以他们从未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陪伴你。你每一次抬头看天,都是和故人的无声对视。” 谢韶眸光微动,轻笑道:“五娘说的是,那我多看会儿星星。” “我陪你。” “好。” 晏清担心谢韶伤怀,转移话题:“到时候去洛阳祭祖,你就和我同乘,我让人把你的房间安排在我附近,我们天天都可以见面呢……” 晏清叽叽咕咕地说,谢韶安安静静地听,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 “哦,那时候刚好还是牡丹花开的季节呢,洛阳牡丹真国色,我们有眼福了……阿嚏!” 谢韶眸光一凛,温声提醒道:“五娘,该下去了,否则要着凉了。” 晏清刚好也在这儿坐得屁股疼,点头应下。 谢韶抱晏清回到地面,松开了揽着她腰肢的手。 他正要退后一步,不料晏清忽然抓住他的领子,踮脚亲了一下他的唇,如蜻蜓点水。 晏清笑吟吟道:“谢谢你今天带我飞。” 谢韶挑眉:“所以,这是谢礼?” 晏清点点头。 谢韶朝晏清俯下身子,轻轻捧住她的脸颊,低声道:“这可不够……” 一旁的仆从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 夜色正浓,春光大好。 这一夜,有人旖旎缠绵,有人孤枕难眠。 谢璟在床上睁眼躺了一夜,翌日起来时面色憔悴,眼下一片乌青。 陆林见状,苦口婆心地劝道:“郎君啊,不论如何,您得保重身体啊……” 谢璟置若罔闻,问:谢璟问:“张密那边可有新消息?” “没有。” 没有新消息,就代表晏清和谢韶还在公主府里。 谢璟道:“去谢韶房间,帮我取一套他的衣裳来。” 陆林诧异道:“郎君?您这是要做什么?” “引蛇出洞。”谢璟淡淡道。 陆林怔了一会儿才明白:“您要扮成二郎君?” 谢璟:“嗯。” 他能够确定,谢韶有一个“不能见光的伙伴”。他以谢韶的模样去他常待的地方待一待,或许会有发现。 陆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郎君,虽然您和二郎君外表一模一样,但性格一点也不像,神态也大不相同,稍微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璟淡淡道:“能或不能,试过才知。” 陆林只得应下,老老实实去取了衣裳来。 谢璟换上了谢韶的衣裳,再配上温和的笑容,简直就是谢韶本韶,直把陆林都看呆了。 于是,谢璟以“谢韶”的面貌独自出门去了。 花朝节之后,谢璟派人跟踪过谢韶,很清楚谢韶白日里会去哪些地方。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璟来到了一家酒肆——张密说,谢韶来过这里好几次,还买了酒。 谢璟刚一进门,掌柜便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哎哟,谢郎君您来了——来,这边坐。” 谢璟微笑着随他而行,没走几步,掌心便突然被塞了一样东西。 谢璟摸了摸,那似乎是一个卷成一卷的小纸条。 他什么也没说,面带微笑地在桌边坐下,要了坛上次的酒。待老板把酒拿来后,他便起身告辞。 离开酒肆后,他轻轻舒了口气。 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要顺利许多。 他展开纸条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串抽象的符号。 他想起曾听人说过,大多数江湖人不会写字,书面交流都是使用符号。而一个地区的江湖,往往会有一套通用的符号。 谢璟收好纸条,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长清?” 谢璟扭头,只见陈怀远正朝他快步走来。 “陈兄。”谢璟与他打招呼。 陈怀远热情地拉住谢璟的胳膊:“长清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让你指点一下我的新文章呢!走走走,我们边走边说!” 谢璟无奈,道:“那劳烦陈兄找人帮我送一样东西回去,再捎句话。” “行!” …… 与此同时,乐游原。 阳光明媚,绿茵葱茏,间有繁花似锦,晏清和谢韶手挽着手漫步其中,笑语盈盈。 这时已是季春三月,梨花花期已过,如雪花瓣凋零一地。你方唱罢我登场,桃花已经悄然盛开,灼灼如火,耀眼夺目。 晏清望着一株桃花,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和谢璟的第三次见面。 那时是三月初十,也是在乐游原。他立于灼灼桃花之下,被映衬得落落潇洒,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风流艳丽。 风过,落红如雨,拂了一身还满…… “五娘在想什么?”谢韶的声音打断了晏清的思绪。 晏清回过神来,笑着搪塞了一句“没什么”,心中暗暗责怪自己:没事想他做什么?! 谢韶没有察觉出异样,道:“五娘,我去更衣。” “好,那我在前面的亭子里等你。” 谢韶转身离去,晏清来到亭中坐下。可她闲不住,便起身到附近转悠了一阵。 再回来时,亭中坐着一个玄衣男子,他肩背宽阔,腰细腿长,一看就是谢韶。 晏清心生欢喜,下意识地就想唤一声“郁离”,却忽地想起之前在乐游原的教训,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开始仔细观察。 见那人的衣裳与谢韶今日所穿一模一样,她心想:这肯定就是谢韶了! 她突然间心血来潮,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背后,然后迅速出手蒙住他的双眼。 谢璟是被陈怀远拉到乐游原来的,如今陈怀远去更衣了,他便独自在亭中小憩。 他本兀自出神,猝不及防地眼前一黑,同时嗅到了一缕独属于少女的淡淡馨香,不由得呼吸一滞。 是晏清。 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她的,可他的身体却僵硬了,一时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晏清见“谢韶”沉默着不说话,心觉奇怪,但一时也没有多想,只当他是没反应过来。 她弯腰低头,凑近“谢韶”的脸颊,想要亲他一下。 没承想他突然转过头来,他挺拔的鼻尖擦过她的肌肤,薄唇轻轻碰上了她的嘴唇。 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说:谢璟,你怎么穿着谢韶的衣服?[狗头] 哥哥解锁cosplay技能(bushi) 这个酒肆及老板在15章提到过哈 第33章 谢璟再次僵住了,耳根迅速漫上红霞。 晏清也愣了愣,随后狡黠地笑了一声,低头印上他的唇,让它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吻。 谢璟连忙扭头错开,同时伸手拉下晏清双手,眼睫微微颤动。 晏清没有起身,双手顺着撑在美人靠上,揶揄道:“怎么还害羞了?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他亲了她好久,亲得她唇舌酸麻还不肯罢休,害得她……亵裤都湿透了。 谢璟闻言,眸光不自觉地一沉。 晏清还准备打趣几句,不料她的手臂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一股大力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她愕然扭头看去,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是暗流涌动的深渊,散发着一阵寒意。 此时正是阳光明媚的好时候,晏清却被他盯得浑身发寒,汗毛倒竖。 这股冷意让她很快确定:眼前之人是谢璟。 晏清拧起秀眉,没好气儿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开?你这是以下犯上!” 谢韶气极反笑:“五娘,你不认得我了?”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晏清仿若遭了晴天霹雳,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璟从不叫她“五娘”,永远都只会生疏地叫她“殿下”。 所以,现在拉着她的这个才是谢韶,刚刚她亲的那个是谢璟? 她她她居然亲错人了?! 她难以置信,又回头看去,此时谢璟已经听见动静站起了身子。 她仔细地观察了两人的衣裳,发现两人居然穿的一模一样!!! 天意弄人啊! 又瞥见谢韶脸色难看至极,晏清更是欲哭无泪:他不会是看见方才那一幕了吧?完了完了,又要费力哄这个醋缸子了! 谢韶冷冷地盯着谢璟,谢璟也冷冷地盯着谢韶。 两个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人四目相对,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刀光剑影。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少顷,谢璟黑瞳一动,视线落在谢韶抓着晏清胳膊的手上。他冷声道:“你先放开殿下,莫要失了分寸。” “兄长说的是呢。”谢韶语气含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五指松开,顺着晏清的手臂下滑,探入她的掌心,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晏清怔了怔,回握住谢韶,另一只手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衣裳。 谢璟看着二人紧扣的双手,眸光愈x发的冰冷。 谢韶唇角微勾,眸中晃过一丝得意。 他上下扫了谢璟一眼,幽幽道:“兄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身上这件衣裳,好像是我的吧?” 他惯爱买几件同样款式的衣裳,此时谢璟所穿,与他身上的一模一样,也难怪晏清会将谢璟认成他。 他简直怀疑,谢璟是故意穿这身衣裳来勾引晏清的。 谢璟垂眸看了自己一眼,语气分外平静:“是么?我没太注意这个,许是陆林收错了。” 谢韶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如此看来,我与兄长还真是好缘分呐。” 谢璟看向晏清:“殿下,我有话想单独与舍弟说。” 谢韶眯了眯眼,也柔声对晏清道:“五娘去亭子里坐坐吧。” 晏清不放心地拍了拍谢韶的手臂,叮嘱道:“有事叫我。” “能有什么事。”谢璟冷不丁地道。 晏清被这么一呛,心生不爽,狠狠瞪了谢璟一眼。 “殿下也只是担心我罢了。”谢韶状似打圆场地说。 谢璟没有说话,冷着脸往亭外走去,谢韶跟了上去。 谢璟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转身冷冷看着谢韶:“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不会再与公主来往了吗?” 谢韶能明显感受到谢璟的不悦,心底不禁浮现一丝快意。他垂睫掩住情绪,故作苦恼地说:“可是,殿下对我那么好,我实在不忍心伤害她呀。” 无异于挑衅。 谢璟的眸光愈发冰冷,语气亦如是:“你忘记我之前与你说的话了吗?” 谢韶知道,谢璟是在提醒他,想让他主动断绝与晏清的关系。 他很清楚,他两次阳奉阴违,谢璟已经对他失去了大部分的信任。不信任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难以拔除。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装作“乖顺”了。 他道:“兄长,我们在法理上只是堂兄弟关系。过些日子我自己搬出去住,倘若真东窗事发,绝不会连累你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况且,不瞒兄长,我与殿下已有了肌肤之亲,所以无论如何,我得对她负责。 谢璟扯了扯唇角。 呵,肌肤之亲,难道他和她没有吗? 他闭了闭眼,半晌才道:“前几天父亲来信,说让我照顾好你。” 谢韶微哂,眼底的讥讽几乎要藏不住。 可别装模作样了吧,谢宁远会心疼他?如果真是那样,怎会将小小年纪的他过继给谢宁容,十数年不闻不问? “兄长不必如此。”谢韶道。 谢璟陷入了沉默。 谢韶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道:“既然兄长话说完了,我便过去了,五娘等着我呢。” 说罢,他信步往亭子走去。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他便察觉到谢璟跟了上来,不由得蹙起了眉,回头望去。 谢璟阴沉着脸不说话,谢韶眸中划过一丝不悦,但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几乎是同步走进了亭中,同样的颀长俊美,风度翩翩,令晏清一时有些恍惚。 忽地,谢韶步子一顿,身形晃了一晃,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晏清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紧张地问:“郁离你怎么了?” “有点头疼。”谢韶可怜兮兮地看着晏清。 晏清面露忧色,道:“走,我扶你坐会儿。” “好,多谢五娘。”谢韶柔柔一笑,作势倚靠上晏清,假装不经意地瞥了谢璟一眼。 晏清没有注意到谢韶的小动作,一心搀扶他往美人靠走。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谢璟道:“郁离,还是我来扶你吧,莫要劳烦殿下。” 谢璟说着,径直伸手探向谢韶的另外一条胳膊。 谢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谢璟的小臂。 谢璟眸光一凛,也回握住了谢韶。 兄弟两人表面看似平和,实则已经暗中较上了劲儿,各自手背都绷起了青筋。 “何必劳烦殿下屈尊呢。”谢璟幽幽道。 谢韶皮笑肉不笑:“兄长说的是,不过殿下愿意帮我呢,我总不好推却殿下美意,恭敬不如从命嘛。” 晏清适时点了点头。 谢璟道:“那为兄与殿下一同扶你,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总归是好些。” 谢韶:“……” 晏清:“……”—— 作者有话说:sorry,今天状态不好,只能更个短的,orz[爆哭][爆哭][爆哭] 既然哥哥弟弟傻傻分不清,那殿下就一并笑纳了吧[狗头][狗头][狗头] 其实特别想写某些特殊时候的“认人小游戏”,但无奈jj不允许[愤怒] 另:前两章有关杜小登的剧情稍作调整,杜小登当场被抓,又挨了十个大板() 第34章 晏清担心谢韶的情况,也不想跟谢璟多争,默认了。 谢韶咬牙道:“那真是多谢兄长了。” 于是,谢璟和晏清一左一右,扶谢韶在亭中坐下。 待谢韶坐稳,谢璟便收回了手,转眼却见谢韶和晏清的手还交握在一起,不禁沉了眸光。 晏清清了清嗓子,对谢璟道:“今天是我认错人了,给你赔个不是——好了,也没什么其他的事儿了,你走吧。” 谢璟黑瞳一动,沉沉的目光紧锁着晏清,随后朝她迈开了步子。 晏清感受到了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 谢璟一字一句地说:“上次我说的事,殿下考虑得如何了?” 晏清面色微变,恍惚间又听见了那日谢璟的声音:“反正殿下喜欢的只是这张脸,不如还是喜欢我吧。” 谢韶心觉不对,拧眉问道:“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感,谢韶起身插在晏清和谢璟中间,朝谢璟微微一笑:“兄长这是做什么。” 谢璟的视线落在谢韶面上。 一个是冷若冰霜,一个是笑里藏刀,两道目光相撞,是无声的短兵相接,气氛再度紧张到了极点,就连生机勃勃的春日似乎也为之肃杀萧条。 “现在头不疼了?”谢璟语含几分讥讽。 谢韶依旧面带微笑:“这不是忧心兄长,兄长若再这样下去,可就是以下犯上了。” 谢璟扯了扯嘴角:“劳你挂心。” “兄长让殿下考虑什么?”谢韶问。 谢璟沉默不语。 晏清深吸一口气,主动从谢韶身后站了出来。她看着谢璟,坚定地说:“好,我回答你,我喜欢的不是这张脸,是郁离这个人。郁离对我温柔,对我主动,甚至还为我舍生取义,所以,我喜欢他,真心的。” 或许一开始她确实是为了那张脸才接近谢韶,但时至今日,她对他早已有了真心。 “而这些,你都做不到,所以我不想喜欢你。”晏清又道。 谢韶勾了勾嘴角,眸中晃过一抹得意。 谢璟沉默地看着晏清,眸中翻涌起更为浓烈复杂的情绪,竟叫晏清一时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缩了缩脑袋,又往谢韶身边挪了挪。 “真心?那对我呢?”谢璟问。 他素来平淡冷漠的语气,在此时竟然有些许颤抖,隐隐透出几分不甘与幽怨。 她对他,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晏清眼睫微颤,不懂谢璟为何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也不敢细想。 谢璟固执地重复道:“对我呢?” 晏清不自觉拔高了声音:“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谢璟眼尾泛起薄红:“那以前喜欢的时候呢?” 晏清脑子里一团乱麻,神魂潦乱,她张了张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兄长,你还好吗?”谢韶冷声打断,“你的精神状态似乎有点问题。” 这时,晏清猛地转过身子,径直往外跑去。 谢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晏清,却被谢韶伸臂拦住了。谢璟的指尖划过她轻盈飘动的披帛,然后扑了个空。 谢韶冷冷盯着谢璟:“兄长,往事已矣,何必追寻。现在她喜欢的是我。” 谢璟身形一顿。 谢韶嘴角勾出一个得意的弧度,转身去追晏清。 少顷,谢璟抬眼看去,谢韶已经追上了晏清。 明媚的春景中,年轻男女并肩而行,一个高挑挺拔,一个窈窕娇俏,当真是……一对璧人。 谢璟自嘲地低低笑了一声。 …… 走出好一段距离,晏清的胸腔中仍有情绪激荡,思绪也乱糟糟的,剪不断,理还乱。 谢韶轻轻拉住晏清的手,柔声道:“五娘,坐下来歇一歇吧。” 晏清愣愣地点点头,由着谢韶将她带到又一处亭子里坐下。 晏清呆呆地出神,谢韶静静地看着她,神情复杂。 谢璟和晏清,都不甚清楚彼此的心意。 但谢韶清楚。 他知道谢璟心悦晏清,他也知道晏x清自始至终都没有完全放下谢璟——否则,方才她何至于落荒而逃,此时又何至于这般失魂落魄。 谢韶胸中郁结着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深深地闭上了眼。 真是越来越想让谢璟消失了啊…… 少顷,谢韶拉起晏清的手,轻声道:“五娘,我知道你的答案是什么。” 晏清心头一颤,扭头看向谢韶。 谢韶朝她微微一笑:“不过五娘不是说了吗?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一语点醒梦中人,晏清点了点头:“对,往者不可谏,我现在只喜欢你。” “如此便好。”谢韶柔声说着,目光落在了晏清的唇上。 方才晏清俯身亲吻谢璟的画面重新浮现于脑海,谢韶的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难受得紧。他的声音也染上了明显的幽怨:“五娘,漱漱口吧。” 晏清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谢韶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我们刚刚就是碰了一下而已,没有那个……” 谢韶闻言,胸中的郁结稍微有所缓和。他转而掏出一条手帕,道:“那擦擦嘴吧,我帮你。” 晏清点头:“好。” 谢韶俯身凑近晏清,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拿帕子轻柔而仔细地擦拭她的唇。 他的眸光始终幽暗不明,晏清能感受到他心情不佳,心弦不自觉紧绷了起来。 谢韶来回擦了好几遍,才终于放开晏清。 晏清握住谢韶的手来回摇摆,软声撒娇道:“郁离~你别生气呀,我真不是故意认错人的。” 谢韶垂眸看着晏清,温柔的眼波下涌动着复杂的波澜。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温声道:“好,我知道,都是他的错。” 晏清深以为然,用力地点了点头。 谁让谢璟要穿谢韶的衣裳,还不早点提醒她。 “你就当我今天被狗咬了!”晏清又道。 “好。”谢韶道,“不过以后可不能再让狗咬了。” 晏清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信誓旦旦道:“放心吧,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认错的!” 谢韶轻声应道:“好。” 晏清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回头做一个独一无二的香囊送给你?你配在身上,这样就肯定不会认错了。” 香囊? 谢韶记得谢璟书房里就藏着一只香囊,果然是晏清送给他的。 “好啊,我很期待这份独一无二的礼物呢。”谢韶微笑道,“没想到五娘还会女红。” “那是当然,可别小瞧了我!”晏清傲娇地抬起下巴。 谢韶顺着她说:“好,五娘最厉害了。” “那是!” 谢韶笑了笑,眸光再次落在晏清的唇上。他再次凑近她,低声问:“五娘,我可以亲你吗?” 晏清一愣:“在这里吗?” 谢韶低低“嗯”了一声。 晏清纠结地抿了抿唇,对候在不远处的侍从们道:“你们走远些,别让其他人靠近。” “是。”侍从们领命而去。 谢韶唇角微勾,低头吻上了晏清的唇。 乐游原上又添了一抹春色。 …… 谢璟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乐游原,怎么坐上马车回到谢宅的。 直到陆林迎了上来,对他说那纸条上的密语已经破译了,他方回过神来。 陆林道:“如果没想错的话,这句话的意思应当是:近来官府查得严,所以换了个地方落脚,在昌平街的破庙里将就。” 谢璟眸光微动,道:“套车,我要去昌平街。” 两刻钟后,谢家的马车在昌平街附近停下,谢璟步行来到信中所说的破庙外。 他正准备进门,忽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佝偻着腰凑了过来。他伸手去掏荷包,不料却听那乞丐低声道:“是我,跟我过来。” 谢璟眉头微蹙,跟那乞丐走进了破庙旁的小巷子里。 往里走了约莫数十步,周遭彻底冷清下来,乞丐停住步子,挺直身板,转身对谢璟笑道:“我这幅模样怎么样?是不是认不出来了?” 谢璟瞳孔微缩——这乞丐的声音竟与上次绑架他的黑衣蒙面人一模一样! 情况特殊,来不及震惊,他定了定心神,学着谢韶的语气惊讶道:“可以啊你。” 乞丐嘿嘿一笑,撕下上唇的胡子:“你看,这胡子不错吧?简直以假乱真……” 这下谢璟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那天想对他下手的人是谢韶。 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自认二人关系不算好,却也没想到谢韶会对他下如此毒手。 谢韶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晏清吗? 就这片刻出神的时间,关锐察觉到了不对劲,问:“你咋了?” 谢璟回过神来,搪塞道:“有些不舒服。” 关锐关切地问:“哪儿不舒服?” 谢璟随口胡诌道:“头有点疼。” “怎么会头疼啊?来让你师傅我看看。”关锐说着,朝谢璟走来。 谢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关锐神情一僵,停下了步子。 气氛登时变得微妙。 “奶奶的,”关锐目露凶光,声音也沉了下来,“你不是谢韶,是谢璟吧?” 还不待谢璟开口说些什么,关锐便猛地抽出匕首,直直朝谢韶刺来。 谢璟连忙往旁边一闪,躲过一击,同时反手甩出一把生石灰。 “你奶奶的又是这招!”关锐怒不可遏,却也只能老老实实闭上眼睛,毕竟招子若是碰着了生石灰,是会瞎的!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谢璟已经跑出了好一段距离。 关锐立即抬步去追,不料突然有个黑衣男人持刀从天而降,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和谢璟一伙的?”关锐沉声道。 张密一言不发,直接挥刀朝关锐劈来。关锐只能迎战,一时间,巷道中刀光剑影交错,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谢璟跑出巷道后,径直乘车回到了家中。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张密也回来了,身上负了好几处伤。他惭愧道:“郎君,那人武功颇高,我没能抓住他。” 谢璟叹了口气,道了声“没关系”,让陆林带张密下去上药,自己则转身进了书房。 约莫两刻钟后,谢璟从书房中出来,将一封信交给陆林,道:“你帮我送去公主府。” …… 谢韶和晏清刚刚回到公主府,便有一个侍从上前禀报道:“谢副端派人送了一封信给谢二郎君。” 谢韶微笑道:“既是兄长的信,我自是要看的。” 侍从把信递给谢韶,谢韶拆开一看,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约他明日辰时在明盛酒楼见面,说是有要事相商。 “他说什么了?”晏清好奇地问。 谢韶如实告知,晏清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问:“那你要去吗?” 谢韶道:“还是去一趟吧。” 他很想看看,谢璟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作者有话说:有人下一章就要遭殃了() 第35章 晏清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谢韶明白她心中顾虑,柔声安慰道:“五娘放心,料想兄长是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晏清叹了口气:“那行。” 谢韶岔开话题:“上次五娘说我做的菜好吃,我今日再给你做一次怎么样?” “好啊!”晏清喜笑颜开。 “五娘想吃什么?”谢韶笑问。 晏清认真地想了想,掰着指头点菜:“莲藕排骨汤、八宝葫芦鸡……你做你会的就好了,不会的就让厨子来。” “好。” 晏清兴致勃勃地道:“那我给你打下手吧?” “厨房油烟重,五娘还是莫要去了。”谢韶劝道。 晏清努了怒嘴,道:“那我在厨房门口看着你总行吧?”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弯腰凑近晏清,嗓音暧昧:“五娘是在担心我吗?” 清浅的冷香萦绕而来,晏清白皙的面上浮现一抹桃色,身子不自觉地后仰:“你贴这么近做什么?” 谢韶得寸进尺,又靠近了几分:“想知道答案。” 晏清眼睫微颤,扭捏道:“不是。” “那是什么?” “想见到你。”晏清飞快说罢,伸手推他,“哎呀你快去厨房吧,我饿了!” 谢韶笑容满面:“好。” 谢韶进了厨房忙碌,晏清趴在窗户上看他。 他双袖挽起,露出一截孔武有力的小臂,臂上蔓延着淡淡的青筋。这样一双手,仿佛天生就应该握剑拿刀,如今洗手作羹汤,便有种违和感。 可就是这样的违和感,让晏清心中欢喜。她第一次感觉到,寻常炊烟,也胜却人间无数。 不多时,八道色香俱全的菜被摆上了餐桌。 晏清夹了一筷子x送入口中,瞬间笑眯了眼,含糊道:“好吃好吃!” 谢韶看着晏清,唇角不自觉扬起。他道:“那我以后经常给五娘做,好吗?” “真的?”晏清双眼一亮。 “自然,我哪敢骗殿下?” 晏清打趣道:“那我就笑纳了。” “多谢殿下不弃。”谢韶顺着晏清说。 此时暮光朦胧,为谢韶镀上一圈柔和的金边,他看向晏清的眼神也分外温柔,宛若一池春水。 晏清心下小鹿乱撞,忽然觉得,她今生最幸运的事大概就是遇见谢韶了吧。 …… 翌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瓦蓝的天空中飘着一只纸鸢,晏清见了,顿时来了兴致,兴奋地对身边的谢韶道:“郁离,等你从酒楼回来,我们去乐游原放纸鸢吧?” 谢韶含笑应道:“好啊。” “那你可要早点回来!” “好,五娘放心。” “那你喜欢什么形状的纸鸢?我让人给你买来。” 谢韶想了想,道:“燕子吧。” “好!”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 晏清依依不舍地将谢韶送上马车,又吩咐人去买纸鸢,自己则去绣香囊。 其实她不怎么喜欢做女工,但这香囊是她要送给谢韶的礼物,因而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甜蜜的。 “殿下,谢副端有封信给您。”侍从的声音忽然响起。 晏清狐疑地蹙起眉头,望着侍从手中的信件犹疑片刻,还是选择接过一看—— 信纸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若殿下想知道那日的答案,明盛酒楼见。” 那日的答案?莫非是谢韶中催/情药的那日,谢璟所谈及的他半夜外出及骨笛一事? …… 谢韶按时到达了约定好的雅间,谢璟却还没到。 谢韶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但他还是选择了等待。 约莫两刻钟后,谢璟冷着脸来了,径直在谢韶对面坐下。 谢韶冲他扬起一个假笑,客气道:“不知兄长特地邀我前来,有何要事?” 谢璟抬眼盯着谢韶,漆黑的眸中沁出丝丝寒意。他开门见山:“二十六日那晚,绑架我的刺客,是你派来的,对吧?” 谢韶心中惊讶,面上却装得无辜:“兄长这是说的哪里话?” “别装了。”谢璟冷冷道,“我已经亲眼见到他了,他将我认成了你……” 谢韶眼中的笑意迅速褪去,转而化为一片冰冷。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他人现在何处?” 他并非怕关锐出卖他,而是怕关锐遭受牢狱之灾,毕竟相伴五年,关锐算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谢璟道:“你先回答我,你为何要对我下手?因为公主?” 谢韶冷笑一声,讥诮道:“兄长不妨去打听打听,你那位好叔父,待我如何?” 谢璟眸中泛起一丝惊异:“你的意思是,他对你不好?” 谢韶语带嘲弄:“满背鞭痕,兄长可要看看?” 谢璟神情复杂:“我第一次知道。” 父亲很少与他提起谢韶,他甚至是在六岁时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同胞弟弟。 谢韶扯了扯嘴角:“那又如何?” 谢璟深吸一口气,道:“冤有头,债有主。” 谢韶嗤笑出声,道:“正因为冤有头,债有主,我才会如此。若非谢宁远偏心,我何至于此。” 谢璟蹙眉:“父亲与我说过,当年是你自愿留在叔父家中的。” 谢韶面上讥讽更甚,他根本不信,也不想就此与谢璟争论,岔开话题道:“他人在何处?” 谢璟依约如实告知:“不知道,昨日他与张密过了几招,受伤走了。” 谢韶暗暗松了口气。 “你是铁了心要向我和父亲复仇?”谢璟问。 谢韶反问:“你说呢?” 其实谢璟此前还顾念着几分血缘亲情,此刻全然没了。他冷冷道:“既然如此,那我日后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谢韶微微一笑,道:“好啊,那我拭目以待——兄长还有事儿吗?我还要回去陪五娘呢,她可是一刻也不想离开我。” 说来奇怪,与晏清放纸鸢的约定,他竟然心心念念了一路,分明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 谢璟眉头拧得更紧,他默了片刻,问:“你亲近公主,怕是目的不纯吧?” 事到如今,谢韶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他笑吟吟地说:“谢璟,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移情别恋,感觉怎么样?” 谢璟微哂:“原来公主在你心中,只是一个复仇的工具。” 谢韶反唇相讥:“是又怎么样?你要去告诉她吗?没用的,她不会信你的。她喜欢我,更何况,我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听谢韶如此语气,谢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试探着问:“花朝节那日的刺客,与你有关?” 谢韶神情一僵,而后放轻声音道:“兄长真是聪慧。” 他不知道的是,这间酒楼很特殊,是大理寺、御史台联合所设产业,每间雅间都设有隔间,目的就是窥听消息。 此时的隔间里,晏清的脸色难看至极。 方才兄弟二人的一番对话仿若晴天霹雳,劈得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为谢韶是真心喜欢她,可原来,她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是他复仇的工具,是他的青云梯。 她还记得初见那日,落樱缤纷,他半跪在她身前,温柔地替她上药,日光薄薄地洒在他面上,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温柔。 她还记得在白马寺后山,潇潇雨幕中,他偏向她的那把伞。 她还记得花朝节那天,面对穷凶极恶的刺客,他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护在她身前,冷光映亮他昳丽的双目。他说:“快走,我殿后。” 她还记得星汉灿烂的那个夜晚,他抱着她飞跃穿梭于瓦舍之间,他的臂膀是那样有力,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 她还记得他为她洗手作羹汤,忙碌许久,始终没有半分怨言。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温柔是装的,深情是演的,所谓“舍生取义”也不过是他策划的一场戏! 曾经美好的记忆在此刻化作了一把把匕首,扎得晏清的心鲜血淋漓。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他怎么能这么对她?她自认从未对不起他,还几次三番地帮助他。 都说真心就能换来真心,可为什么她的真心换来的只有利用和欺骗? 痛到极致,她竟然笑了出来。 原来兄长说的是对的。 她真的太蠢、太蠢了。 她的视线不知何时变得模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串一样滚落。她闭了闭眼,抹去眼泪,按下机关,隐蔽的隔间门缓缓打开。 谢韶循声看去,只见晏清正扶墙而立,身体微微颤抖,犹如秋风中簌簌的孤叶。她眼尾湿红,眼中蓄满泪水,盈盈的泪光像是正午阳光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 心中泛起一阵惊惶,他努力维持冷静,强颜欢笑:“五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璟垂下眸子,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 晏清颤声道:“你觉得我很可笑吧?” 她果然还是听见了。 谢韶立即起身朝晏清走去,想与她解释:“没有,我……” 晏清连忙后退,尖声叫道:“你离我远一点!” 谢韶只好停住脚步。他向来云淡风轻的声音有些颤抖,隐约透出几分哀求的意味:“五娘你听我说,其实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话音未落,便被晏清的嗤笑声打断。她眼眶中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这话你自己信吗?你若是真喜欢我,怎会将我的性命置于险境?!” “我从未想过真的伤害到你,是天公不作美……” 晏清拔高声音:“你如果不规划这一切,天公再不做美又能如何?!” 谢韶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反驳。他转而道:“那时确实是我的错,但我早就后悔了,我现在对你是真心的,你相信我,五娘。” 晏清冷笑道:“什么真心!我看,你不过是害怕失去我给你带来的利益罢了!” 谢韶一怔。 晏清抬手抹去眼泪,道:“你放心,我不会去父皇面前说你的坏话。过几日的殿试,你该是什么样,你就会是什么样。从今天起……我们就当从未认识过!” 说罢,她扭头往外走。 谢韶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腕,启唇想说些什么,却被她反手甩了一巴掌。 晏清这一下使出了全力,只听“啪”的清脆一响,谢韶被打得偏过头去,如玉的脸颊上迅速浮现五指红印。 手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晏清眼睫微颤。 明知眼前x这个人耍了她,她此时却还是有一丝动容与不忍。意识到这点后,她胸中怒火更甚,狠狠甩开他的手,快步往外走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谢韶眼帘。 静静旁观许久的谢璟也终于施施然起身,往门外而去。 当他经过谢韶身边时,谢韶突然出声:“是你故意安排她听见的吧?” 谢璟顿住步子,却依然目视前方。他淡淡道:“是又如何?” 谢韶扭头看向谢韶,目光阴鸷,宛若淬了毒。他咬牙切齿道:“这一桩,我记下了!” 谢璟低低嗤笑一声,道:“你若不为,何至于此。” 说罢,他便像一阵风一样从谢韶身边刮过。 偌大的雅间里只剩下了谢韶一人,安静得可怕。向来挺直的脊背慢慢弯曲,他伸手扶住墙壁,手背青筋绷起,五指深深陷入木质中,淌出殷红血液。 …… 晏清一颗心被悲愤填满,连形象都顾不得了,只一味地往前跑,迎面的风吹得她面颊冰凉,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去哪里。 谢璟担心晏清,但又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冷静,所以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晏清一路跑到了酒楼旁边的小巷子里,因为走得急,她不小心被绊了一下,眼见就要摔倒,谢璟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晏清心中的情绪堤坝也被这一摔摔垮了,她迫切地想要发泄情绪,根本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就扑在他怀中放声大哭了起来。 谢璟垂眸看着晏清,神情复杂。 高兴吗?应该高兴的吧,事情比他预想中的要顺利得多,他原本只是想让晏清看看,她以为的温和良善之人,背地里是如何居心叵测。 可耳边是她的哭声,是她为另一个男人哀恸的哭声。 谢璟闭了闭眼,伸手轻轻拍了拍晏清的背—— 作者有话说:sorry来晚了orz 小谢的追妻火葬场开启了[摸头][摸头][摸头] 第36章 渐渐的,晏清的哭声越来越小,身体颤动的幅度也越来越轻,最终归于平静。 谢璟垂眸一看,只见晏清已经闭上了眼,竟是哭晕过去了。她惨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鼻尖通红,两只眼睛也有些红肿,纤浓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显得尤其漆黑。 谢璟的眉头缓缓拢起。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数日,竟能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思及此处,郁结在谢璟心中的莫名情绪更浓烈了。他闭了闭眼,随后掏出手帕,轻轻地为晏清拭去眼泪,又替她理了理鬓发,接着将她打横抱起往外走。 很快,他找到了她的马车。 守候在车边的碧蓝见状,不由得大惊失色:“殿下这是怎么了?” 谢璟如实道:“哭晕过去了——先回去吧。” 碧蓝便没有多问,当即引二人进马车。 谢璟想把晏清放下来,但晏清却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嘴里还委屈巴巴地嘟囔着什么。他无可奈何,只好抱着她坐下,一同乘车前往公主府。 与此同时,酒楼里的谢韶终于定下心神。他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液,快步走出酒楼,往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行至一半,他忽而听见了一阵清脆的哨声——这声音于他而言很熟悉,是他与关锐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让他过去。 他犹豫少许,循声走进巷道。 很快,他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 “是我。”乞丐开口,正是关锐的声音,“我们的关系被谢璟发现了。” “我知道。”谢韶语速很快,从怀中掏出几枚碎银扔给关锐,“你先去城外避避风头吧,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关锐接住银子,应了声“行”,紧接着倏然发现谢韶右手的五指指头血肉模糊,血液将他的青衣污染成狼藉一片。 “你这手咋了?”关锐惊诧道。 “没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韶匆匆说罢,迅速往回走去,留关锐一人在原地凌乱。 谢韶来到公主府外,问守门的侍卫:“殿下可在里面?” 侍卫答道:“殿下刚回来不久。” “我想见殿下,劳烦通传。”谢韶道。 侍卫们早已得了碧蓝的吩咐,委婉道:“殿下已经歇下了,不见客,您回吧。” 谢韶心下一沉,道:“那我就在这儿等殿下醒来。” 侍卫们面面相觑,低声交流一阵之后决定不管他。 天气说变就变,空中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厚厚的乌云,分明是正午,天色却阴暗得如同傍晚——是落雨的征兆。 侍卫们心想,这下谢韶应该要走了吧? 可是他没有,他固执地立在阶前,好似根本没察觉到天色变化。 很快,大雨倾盆而下。 狂风伴着骤雨,站在檐下的侍卫们都有些发冷,雨中的谢韶却一动不动,任凭大雨冲刷。 侍卫忍不住劝道:“谢二郎君,您回去吧,殿下是不会见您的。” 谢韶置若罔闻。 过了不知多久,大门忽然开启,谢韶惊喜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袭月白色袍子的谢璟撑伞而出,清隽高雅,出尘脱俗,与湿漉漉的谢韶形成鲜明对比。 谢韶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而化为一派难以置信与阴狠。他咬牙切齿道:“你为何会在里面?!” 晏清居然肯让谢璟进门?!就算晏清讨厌他了,也不应该转头就接纳谢璟吧? 谢璟走到谢韶跟前,声音在厚重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无可奉告。” 谢韶气极反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谢璟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谢韶此刻是真的很想杀了谢璟。但他害怕,害怕会再给晏清留下不好的印象。 袖中的匕首,终究还是没有出鞘。 谢璟问:“什么时候回来拿你的行李?” 谢韶扯了扯嘴角:“我会尽快的。” 谢璟没再说什么,径直从谢韶身边路过。 …… 雨势渐小,滂沱之音转为淅淅沥沥。 一个时辰过去了。 晏清悠悠醒转,守在一旁的碧蓝欣喜道:“殿下您终于醒了!” 晏清恍若未闻,只默默地盯着帐顶,她往日神采飞扬的双目此时空洞无神,像是两口枯井。 碧蓝的神情由喜转忧,心里恨恨地将谢韶骂了百八十遍。 半晌,晏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下雨了啊……” “是呢。”碧蓝立马答道。 “扶我起来。”晏清道,“把窗子打开。” 碧蓝依命照做。 晏清靠在床头,望向窗外,只见风横雨狂,满地残红,凄凄惨惨戚戚。 “花落了……” 晏清喃喃说着,两行泪无声滚落。她低头捂住脸,呜咽声随之响起。她薄薄的肩头一颤一颤的,像窗外遭受风吹雨打的花枝。 “殿下……”碧蓝满脸怜惜,拍着晏清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否极泰来,殿下以后肯定还会遇见更好的郎君。” “以后?”晏清嗤笑出声,继而摇头道,“不,我再也不要喜欢谁了,再也不!” 她情窦初开,便接连遭受了两重打击,谢璟冷落她,谢韶欺骗她,她的热忱换不来热忱,她的真心换不来真心……如今一颗心伤痕累累,她哪里还敢再将其交付? 碧蓝又劝道:“不就是一个男人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他没福气,配不上殿下!” 晏清抱住碧蓝,放声大哭。 碧蓝听着,竟也慢慢红了眼眶。 千娇万宠,意气风发的小公主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好半晌,晏清的哭声才渐渐止息,她抽噎着说:“我饿了。” 碧蓝赶忙吩咐人去准备吃食。 很快,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饽饦被端到了晏清面前。热食本该是熨帖人心的,可吃着吃着,她莫名又掉起了泪珠。 她含泪吃完了饽饦,随后径直来到书桌前,抄起剪子,恶狠狠地将那精心绣了一半的香囊剪碎,把它们尽数丢到了窗外。 那曾被她寄予情思、精心呵护的物什,如今落入泥水之中,狼藉不堪。 她重重地跌在了椅子上,捂脸哽咽。 碧蓝犹豫着道:“殿下,谢二郎君在门口求见您,已经淋了一个时辰的雨了。” 她想,这谢韶能在雨中站那么久,也算是有心,与其看晏清独自在这儿伤心难过,倒不如让他们见一面,或许有和好的可能…… 晏清愣了愣,旋即咬牙骂道:“装深情给谁看?!任他去,反正坏的是他自己的身子,与我无关!” 说罢,她愤愤地走到床前,扑进了被子里。 碧蓝惆怅地叹了口气。 然而没多久,晏清又从床x上爬了起来,气冲冲地往外间走去。 碧蓝一喜,连忙上前为她撑伞。 …… 谢韶已经在雨中站了一个多时辰,浑身僵麻,体力也逐渐不支,头脑晕沉一片。 突然,开门声响起,紧接着一把伞被猛地扔到了谢韶面前,溅起一圈水花。 “要死死远点,别死在我门口!”少女恼怒而沙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谢韶欣喜地抬头看去,果然只见晏清站在台阶之上,面容在雨幕中有些模糊。 “五娘……”谢韶下意识地抬步朝晏清走去。 晏清眸光一凛,一把抽出旁边侍卫的配剑,只听“刷拉”一声清响,冰冷的剑刃挑开雨幕,直直朝谢韶刺去。 谢韶本已迈进檐下,乍见剑光,他又急忙后退一步,回到了雨幕之中,剑尖恰好停在他胸前一寸处。 他愕然抬眼看去,幽寒剑光映亮晏清的眉眼,她红肿的双目中恨意汹涌。 昔日情人隔着一帘春雨、一柄长剑遥相对视,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杀了我,你就可以消气吗?”谢韶声音沙哑而虚弱,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晏清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谢韶扯了扯嘴角,伸手抓住剑身,殷红的血液自他手心淌出,又很快被雨水冲散。他略一用力,带着剑尖抵住自己的心口。 “刺这里,才能一击毙命。”谢韶道。 晏清瞳孔骤缩,怒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谢韶道:“我只是想求你原谅。” 晏清眼睫微颤,咬牙道:“松开。” 谢韶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闭上双眼,像是在等待审判。 晏清猛地甩开长剑,骂道:“你要想死,自己找根绳子去,我才不想背上杀人的恶名呢!” 谢韶睁开眼,眸光微动。他望向晏清,分外认真地说:“我想清楚了,我是真的喜欢你,哪怕你不是公主,哪怕你不是谢璟的心上人。” 之前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利用她。 可他站在雨中的这段时间里,复仇什么的全然被抛诸脑后,他脑海里恍恍惚惚想的全是她的一颦一笑……他不想失去的,不是她滔天权势的助力,而是她笑吟吟唤他“郁离”的模样。 那时他才惊觉,原来他喜欢她。 或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可是他不知道,他把自己想接近她的内心冲动,错误地归因于报复谢璟,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他错了,他醒悟得太迟了。 晏清嗤笑一声,声音微微发颤:“你惯会说好听的话骗人,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像一张纸,一旦揉皱了,就很难恢复原状。 晏清可不想做那重蹈覆辙的傻瓜。 谢韶张了张唇,哑口无言。 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早些意识到他喜欢她,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糟糕?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不,或许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晏清冷冷道:“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了。我跟你,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说罢,她毫不留情地转身进门。 大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晏清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扑进碧蓝怀中,泣不成声。 她好恨,她恨谢韶,更恨自己,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不够洒脱,分明知道他骗自己、伤害自己,却还是狠不下心来…… 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没出息的人? 而在厚重朱门的另一端,谢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踉跄一步,跪倒在地。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晏清绝情的话语犹在耳畔,他整颗心被迷茫充斥,恍惚回到了九岁那年,疼爱他的母亲撒手人寰…… 他抬头仰望,天幕高远,雨丝无边,他该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分手总在下雨天? 姣姣: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小谢:这就开始挖地道。 (《左转郑伯克段于鄢》: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 第37章 谢韶一直没有去捡那把伞,他沉默地跪在地上,任由雨流将他淹没。 天色渐沉,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男人低着头快步来到谢韶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声喝道:“你疯了?!没事在这儿淋什么雨?快跟我回去!” 谢韶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着……” “你等啥呀你?”关锐恨铁不成钢,“人家刚刚都那样说了,你就算是死在这儿,人家也不会看你一眼!” 谢韶固执地说:“她会的。” 如果他真死在这里的话。 “你!”关锐气结,“你脑子进水了吧!” 谢韶自嘲地笑了一笑,道:“我以前才是脑子进水了……” 关锐无语至极,咬咬牙,抬手向他颈后劈去。 此时的谢韶身体虚弱,精神恍惚,根本没能察觉,当即就被劈晕了过去。 关锐将谢韶扛在肩上,带着他消失在了雨幕深处。 …… 夜色彻底笼罩人间,雨声还在继续。 晏清靠坐在床头,欲言又止。半晌,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他走了吗?” 碧蓝答道:“两刻钟前就已经走了。” 晏清松了口气:“那就好……” …… 恍惚中,谢韶来到了梨花林中。 头顶的梨花繁盛如雪,一望无际,空气中暗香浮动,惹人沉醉。 感觉到袖子被扯动,他扭头看去,是晏清正捏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她双目盈盈,含羞带怯:“郁离,我想吃你做的菜……” 谢韶不自觉笑了起来:“好。” 然而他话音刚落,天色便忽然变得阴沉,一阵狂风刮过,卷起漫天花雪,遮住了他的视线。 等风平浪静之时,周遭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丫,凄凉非常。 少女神情悲愤,眼中淌出两行泪水。她狠狠骂道:“你这个骗子!我恨你!” 谢韶想要解释,她却转身就跑。他想要追上她,可他的双腿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令他无法迈开半步。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晏清扑进了谢璟的怀抱。 谢璟一手揽着晏清的腰,一手轻拍她的背,垂眸柔声哄慰她。 晏清的抽泣声渐小,谢璟抬眼朝谢韶看来,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然后,谢韶听见谢璟说:“我们要成亲了,届时你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呀。” …… 谢韶猛然惊醒。 入目是一面简陋而陌生的帐顶,还不等他思绪转动,便有燥热无力之感涌遍全身,还伴随着自手心、脑后传来的钝痛。 “醒了?” 头顶传来关锐关切的声音,紧接着谢韶便看见了他的脸。 关锐满脸担忧,问道:“感觉怎么样?” 谢韶启唇欲说话,不料被几声咳嗽抢了先,原本就虚弱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关锐面色微变,连忙道:“你先别动,我去给你端药。” 很快,关锐端来一碗药,又将谢韶扶起来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 喂完药,关锐忍不住埋怨道:“你纵使体质再好,也经不起那么造啊!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淋都淋死了!” 谢韶扯了扯嘴角,哑声道:“是我该的……” 关锐冷笑一声,道:“确实是你该的,没事净发疯!” 谢韶懒得与关锐争辩,转而环顾四周,但见房间狭小,陈设简单。他问:“这是在哪儿?” “我一个老朋友的地儿。”关锐道,“放心,这地方隐蔽,来的路上也没人跟踪。我不打算出城了,待会儿去找老朋友给我易个容。” 谢韶“嗯”了一声,闭上双眼,眉宇间浮现阴霾。 关锐想了想,劝慰道:“别难过了,没了公主,还有那么多世家贵女呢,你再重新勾搭一个不就好了?” 谢韶扭头看向关锐,难以置信地道:“连你也不相信我?” 关锐一愣:“相信你啥?” 谢韶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真心喜欢公主。” 关锐:“……” 他扯了扯唇角,道:“你入戏太深了吧。” 谢韶摇头,语气坚定:“不,我很确定我的心意。” 关锐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决定不与病人争执,主动退步:“行行行,我相信你。” 旋即,他转移话题:“过两天就是殿试了,你要快点把身子养好,别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都付x诸东流。” 谢韶闷闷地“嗯”了一声。 关锐叹了口气,起身道:“你自个儿休息会儿吧,有事儿叫我。” “好。” 关锐离开了,房间重新陷入沉静。 谢韶深深闭上双眼,漆黑的眼睫微微颤抖,一滴泪悄然滚落。 无独有偶,此时晏清也正呆呆地抱膝坐在床上,双眼空洞无神。 因着她断断续续地哭了一夜,此时她面色憔悴,双眼红肿得像个桃儿。 碧蓝和其他侍从想方设法讨她开心,可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自始至终连眼珠子都没动过,就那样恹恹地发呆。 更糟糕的是,她还食欲不振,每餐吃几口就罢了,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几分,闹得府上众人忧心不已。 不过好在,这种状况只持续到了翌日上午。 这天,晏清将将用过早膳,便突然说:“备车,我要去找谢璟。” 碧蓝惊诧道:“殿下找他做什么?” 晏清恹恹地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碧蓝只好依命。 …… 谢宅中,谢璟正坐在书房里看书,俊美的面容透着疲惫。 只因他这两夜多梦,尤常梦见晏清,梦见她在他怀中泣不成声的模样。 每每醒来,他的胸口都闷闷的,此后便再难入睡…… 倏然,门扇被叩响,随后是陆林的声音:“郎君,公主殿下来了。” 谢璟目露诧异,起身出门相迎。 晏清立在门外,面容依然娇美,然而她神情忧郁,脂粉难掩憔悴。 谢璟很少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忽地想起,当时他与她说了绝情的话后,听闻她日日呼朋唤友,好不快活。 可如今,她竟为谢韶憔悴至此…… 谢璟闭了闭眼,敛下杂绪,朝晏清叉手一拜,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必了,就站在这里说吧,左右不过两句话的事。”晏清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谢璟问:“不知殿下亲自前来,有何要事?” 晏清道:“花朝节那天的事儿,还有谢韶骗我的事儿,你不要对透露半分,就当不知道。” 谢璟:“……” 他眉头微蹙,看向晏清的漆黑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幽幽道:“殿下对他倒是情深义重。”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竟然还是要护着他。 晏清立即柳眉倒竖,反驳道:“你休要胡说!” 谢璟双眼透出审视的意味:“那殿下为何如此?” 晏清启唇正欲说话,忽听谢韶错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五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韶是来拿自己的行李的,未曾想过会看见谢璟和晏清在一起。 两人相向而立,一个英俊挺拔,一个窈窕娇美,看上去是那样和谐般配——与谢韶梦境里的画面相重合,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当即出声询问,生怕晚说一息,他们就会亲昵地拥抱在一起,像梦境中一样。 晏清乍闻谢韶的声音,心头猛地颤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对谢璟道:“我们还是进去说吧。” 谢璟意味莫名地看了不远处的谢韶一眼,随后应了声“好”,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同时给张密递了个眼神。 谢韶见晏清往谢宅里走去,当即就想去追赶,不料还没走几步,便被张密拦住了去路。 张密道:“公主殿下与我家郎君有要事相商,闲杂人等请勿打扰。” 谢韶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能有什么要事相商?” “不知。” 谢韶咬紧牙关,脚尖迅速一转想要绕过张密,但张密反应也很快,谢韶只好与他过起了招。 然而他伤势未愈,身体虚弱,一时半会儿无法战胜张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璟和晏清并肩跨进门槛,又眼睁睁地看着大门轰然合上,将他与晏清彻底隔绝开来。 那一刻,伴随着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下,痛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所以,她选择了谢璟吗? …… 大门合上后,晏清很快便停下了脚步,对谢璟道:“我之所以不让你说出,是因为谋害公主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不想牵连无辜罢了,并非是还对他有情谊。” 谢璟凤眸微眯:“真的只是如此吗?” “不然呢?!”晏清心生恼怒,“谢副端的眼界未免也太狭隘了吧?” 谢璟:“……” 晏清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还是说,你觉得我很愚蠢?” 谢璟立即道:“殿下误会,臣绝无此意。” 晏清冷哼一声,道:“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语毕,也不等他回答,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谢璟踌躇片刻,抬步跟了上去。 …… 谢韶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忽见大门开启,晏清从中,不禁面露喜色:“五娘!” 晏清恍若未闻,双眼直视正前方,没有给谢韶半个眼神。 谢韶连忙起身,快步挡在了她前方。 晏清的眼帘中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多了一个人。 只见他面色苍白,衬得他眉眼愈发漆黑动人,整个人都多了几分破碎伶仃的美感。此刻他正定定望着她,眸中盛满担忧与关切。 她眼睫微颤,胸中的怒火不由自主地消退了几分。 但意识到这点后,她更加愤怒了,没好气儿道:“本宫记得,本宫昨天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本宫眼前,你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吗?” 谢韶眸中流露出几分哀戚:“五娘,我如今是真心悔过的,你真的不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吗?” 晏清蹙眉,声音愈发冰冷:“君臣有别,你该尊称我一声殿下。” 谢韶黯然垂下眼眸,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 “今日我心情好,暂且不追究你。若再有下次,我对你不客气。”晏清说罢,脚尖一转就要绕过谢韶。 谢韶下意识抓住了晏清的手腕,晏清怒道:“放开!” “五娘,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谢韶堪称低声下气地哀求道。 不远处,原本站在门口观望的谢璟眸色一沉,抬步朝两人走来。 晏清闭了闭眼,反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用力刺进谢韶肩头,顷刻间便在青衣上洇开一朵绛红血花。 谢韶一怔。 谢璟眸中划过一丝惊诧,默默停住了步子。 晏清狠狠甩开谢韶的手,冷声道:“下一次再敢以下犯上,刺的就不是这里了。我说到做到。” 说罢,她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根簪子孤零零地插在他肩头。 第38章 谢韶不甘地目送晏清走上马车,又目送马车远去,眼尾逐渐泛起薄红。 他无力挽留她,就像小时候,无力挽留病重的母亲,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消瘦,最终撒手人寰,变成一座坟茔…… 马车很快消失在眼帘,他伸手拔出陷在肩头的簪子,然后慢慢用袖子擦干上面的血液,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她也不要你了么……” 谢璟冷冷扫了谢韶一眼,又给张密递了一个眼神。张密快步走进宅子里,把谢韶来时所带的箱笼抱了出来,放在谢韶面前。 谢璟冷淡地说:“你的行李我已经让人给你收拾好了,一样也没有少,你大可检查。” 谢韶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谢璟,目光如同淬了毒。他咬牙切齿地道:“她今天为何来找你?” 谢璟平静地回视谢韶,淡淡道:“无可奉告。” 好一个无可奉告!谢韶恨得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若非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他现在就要上前杀了谢璟。 谢璟一脸淡漠地收回目光,拂袖往回走。 谢韶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在箱笼里翻了翻,发现确实没少东西,便背起箱笼走了。 陆林犹豫了一下,询问谢璟:“郎君,眼下公主是对二郎君死心了,您……有什么打算吗?” 谢璟陷入了沉默。 他该有什么打算呢? 他原是为了谢韶、为了谢家,才介入他二人的感情。如今他们情缘已断,他和谢韶也决裂了,他没有理由再去做什么了,不是吗? …… 大门被叩响,三长两短,是关锐与谢韶约定好的讯号。 关锐开门,只见门外的谢韶失魂落魄,有绛红血色自他左肩一路流淌至腰腹。 关锐大惊:“你这又是怎么了?!” 不就是去谢璟家拿个东西么?谢韶如今虽然身体虚了点,但不至于被谢璟的护卫伤成这样吧? 谢韶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难得一副讷然模样。 关锐x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连忙带他进门,为他处理伤口。 见他身上的血色来自肩窝处的一个小血洞,似乎是被簪子之类的东西所伤,关锐便猜到了答案。 能把谢韶变成这样的,估计只有那位公主殿下了吧。 处理好伤口后,关锐便离开了房间。 刚刚拉上房门,关锐便隐约听见了低低的啜泣声,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认识谢韶五年,从未见他哭过。就算是在他母亲江氏的祭日,他最多也只是红了眼眶。 关锐长长地叹了口气。 情字难解。 …… 却说晏清坐上马车后,望着自己的右手怔然许久,秀眉紧蹙,始终没有舒展半分。 碧蓝犹豫许久,终于还是试探着问:“殿下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晏清摇了摇头,闭眼长叹一声。 …… 这日之后,晏清重振精神,踏出房门,重新拥抱大好人间。 她每天都要玩到筋疲力尽才肯回宫,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够不去想那些伤心事。 沈曦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问晏清为何不去找谢韶了。 晏清只搪塞说是对他失去兴趣了。 对她而言,被谢韶耍得团团转是一件相当耻辱的事情,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哪怕最亲近的沈曦和母后也不能。 一转眼,七天过去了。 三月十二这日,晏清独自去城郊的草场跑马散心。她一骑就是一个上午,午后终于筋疲力尽,乘车回城。 她想求个清净,故而特意绕了远路。然而行至半路,连接车轭与车衡的绳索突然断了,马与车分离开来。一行人都没有带备用绳索,无法补救。 侍卫的马倒是可以让给晏清骑,但她本就骑了一上午的马,臀部和大腿都酸痛不已,哪还能再骑一程? 晏清为此烦躁不已。 这时,远处有车轮声传来,晏清对碧蓝道:“你出去看看,若是辆不错的马车,便请他载我一程。” 她堂堂公主,世人高攀还来不及,必定不会拒绝的。 碧蓝应下,走出车厢。 很快,碧蓝为难的声音传来:“殿下,好像是谢大郎君的车啊……” 晏清秀眉微蹙。 怎么会是他啊? 车轮声在近处停下,谢璟清冽的声音响起:“微臣谢璟参加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晏清淡淡应道:“不必多礼。” “殿下可是车驾有损?”谢璟问。 晏清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璟道:“如若殿下不弃,可乘坐谢某的车回城。” 晏清不太想与谢璟同乘。不仅是因为他和谢韶生得一模一样,容易让她想起不愉快的往事,更是害怕他觉得她愚蠢…… 可是这条路本就没什么人,若是错过谢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谢璟似乎是理解了晏清的沉默,道:“臣告退,车驾留在这儿了,殿下自便。” 晏清愣了愣,撩起车帘探头一看,果然只看见一个雪白的清隽背影正在远去。她连忙出声叫道:“喂,你走什么?” 谢璟步子一顿,反问:“我应该留下吗?” “那你难道要走回去吗?这里可是郊外啊,少说也要走一个时辰!”晏清叹了口气,大义凛然道,“既然是你的车,我自然不好让你走路。我们……一起吧。” 谢璟缓缓应了声“好”。 于是,晏清还是和谢璟坐进了一个车厢。 谢璟的马车不大,晏清正对门坐在左边角落,谢璟则靠门坐在侧面,两人膝盖却只隔了几寸。 淡淡的清雅梅香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她心里勾起几分莫名的情绪,她闭上双眼,努力摒除杂念。 谢璟问:“殿下是回宫还是回公主府?” 晏清道:“先回公主府吧。” 她太累了,眼下只想早点休息,公主府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好。” 车厢内陷入寂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谢璟静静看着晏清。 七日过去,她的起色比那天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依然笼罩着淡淡的阴霾。 谢璟依然不能明白,她为何对谢韶那样情深。 然而此刻,他心中最突出的想法,竟然是安慰她。 他脑海中忽而冒出一句话:“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但他转念又觉得此言不妥,便换了一句:“殿下,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莫要为不值得之人而伤心伤身。” 晏清很是意外,没想到他会主动安慰自己。 但问题是,她现在看起来像伤心的样子吗? 晏清冷哼一声,道:“我才没有为他伤心。他不配。” 谢璟心间的郁结莫名消散了两分,他道:“殿下豁达。” 这时,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晏清猝不及防,没能坐稳,径直往前扑去,谢璟连忙接住了她。 清雅香气瞬间盈满了晏清的鼻腔,手心传来紧致的触感。她侧眸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胸膛! 晏清胸膛里打起了鼓,脸颊也开始灼烧。 啊啊啊啊她好像个登徒子啊!!! 她急忙退回座位,紧接着又发现谢璟胸前多了一抹红痕,在一片雪白中格外显眼,应是被她的口脂蹭出来的。她更加羞愧了:“不好意思啊。” 谢璟耳廓烧红,语气却是淡然:“无妨。” 晏清开始做深呼吸,努力定下心神。 “谢璟,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移情别恋,感觉怎么样?”晏清脑海中倏然响起这么一句话。 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那天在明盛酒楼,谢韶对谢璟说的话,而谢璟……并未否认。 当时晏清只顾着气愤谢韶的负心,这些天又刻意不去想那件事,所以现在才后知后觉。 晏清忍不住瞥了一眼谢璟,只见他神情冷淡,一如既往。 怎么看怎么不像喜欢她的样子。 可是她又想起,上次在乐游原,谢璟眼尾湿红,近乎偏执地问她:“那我呢?” 不对不对,想这些做什么?且不说谢璟从未亲口承认过,有可能是谢韶误解了,就算谢璟真的喜欢她又怎么样?她现在已经不想喜欢任何人了。 “不要再想这些了。”晏清告诉自己。 …… 不多时,马车在公主府前停下。 晏清稍作犹豫,还是秉承着“礼尚往来”的想法,邀谢璟进去喝一杯茶,略作休息。 谢璟没有拒绝,随晏清进门。 晏清扫了一眼谢璟胸口的红痕,道:“我让人去给你重新买件衣裳吧。” 谢璟摇了摇头:“不用。” 晏清觉得奇怪。 谢璟一向最讲究整洁了,怎会放任胸口有污渍呢? 不过既然谢璟已经拒绝了,晏清便也没再问。 ……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里。 靠窗的位置,谢韶一杯又一杯地给自己灌酒。他如玉的面上泛着酡红,昔日清澈温柔的双目泛着红血丝,下巴上还有淡青色的胡茬。 谢韶对面坐着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正是用了易容术的关锐。关锐看着谢韶,神情复杂。 这些天,谢韶一直郁郁寡欢。就连前日被圣上钦点为今科状元郎,授七品翰林院编修之职,着一袭大红锦袍,帽插宫花,策马游街,在旁人看来风光无限之时,他依旧不怎么高兴。 谢韶虽然官职已定,但要等到太祖祭祀归来后才正式上任。因此,他还算社会闲散人员。除去必须参加的曲江宴、探花宴等,他的日常便是对着院子里的树枯坐。 所以关锐今天才拉谢韶来喝酒。喝酒消愁啊,文化人不是还说什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嘛。 谢韶从前并不喜欢喝酒,甚至还专门学过避酒的技巧,今天是关锐第一次看他喝这么猛。 正喝着,一阵议论声传来—— “刚刚跟公主在一起的,是哪个状元郎呀?” “应当是大郎君吧,我瞧着他神情比较冷……” “你们说,公主邀谢大郎君进府,所为何事啊?” 谢韶眸光骤沉,猛地放下酒杯,起身往外走。 关锐一惊,连忙问道:“你去哪儿啊?” 谢韶置若罔闻,快步循声而去,问那几个正在热烈讨论的人:“你们刚刚说,看见谢璟和公主在一块儿,公主还邀谢璟进公主府了?” 那几人见了谢韶,都懵了。 “是不是?!”谢韶急切追问,神情甚至透出几分狠厉。 众人愣愣点头:“是、是啊。” 谢韶低低暗骂一声,扭头就走。 一桌人面面相觑—— “刚刚那个……是今科状元郎?” “他怎么喝成这样?” “他都登科及第了,还有什么烦恼的?” …… 谢韶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公主府门口,谢璟和张密、陆林恰好从府中走出。 谢韶一眼就看见,谢璟的衣襟上有一抹红痕,应是女子的口x脂。 谢韶气结,皮笑肉不笑地唤道:“兄长。” 谢璟淡淡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向自己的马车。 谢韶上前拦住谢璟,不依不饶:“不知兄长衣上红印,从何而来?” 谢璟身后的陆林和张密皆是一惊,想要上前制止,却得了谢璟一个手势,只好止步。 公主府门口的侍卫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侍卫转身往府里去了。 谢璟淡淡道:“公主殿下所为。” 谢韶胸腔中怒火翻涌,把本就不多的理智烧了个干净,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谢璟的领子,将他抵到车厢上,咬牙质问道:“你为何又和她在一起?!” 谢璟面容冷淡,薄唇中吐出的依然是那句话:“无可奉告。” 谢韶气极反笑:“无可奉告是吧?好啊,那我今天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说罢,他扼住谢璟的喉咙,谢璟墨眉蹙起,面露痛苦之色,伸手按住谢韶的手臂。 “住手!”晏清的声音高高响起。 谢韶动作一顿,扭头看去。 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恶狠狠地瞪着他:“谢韶你疯了?!你快放开他!” 晏清知道谢韶仇视谢璟,却没想到他要置谢璟于死地,还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公主府门口,简直是目无王法! 谢韶扯了扯唇角,神情悲戚:“你就这么关心他么?”—— 作者有话说:我又来晚了orz 第39章 “本宫再说一遍,放开他。”晏清一字一句地说。 谢韶没有动作,咬牙道:“五娘,我是对不起你,可他也同样亏欠你,你为何还要喜欢他?”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才没有喜欢谢璟呢! 晏清下意识地想解释,但旋即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与他多说。 她隐约闻到了一阵酒气,又见他面色酡红,料想他是喝醉了,便一把夺过张密挂在腰间的水囊,拧开盖子,将水尽数泼到了谢韶面上。 “清醒了没?!”晏清愤愤道。 清水顺着谢韶俊美的面容淌下,就像那天的春雨。心口突然抽痛,他松开手,捂着心脏的位置倒退两步。 谢璟终于得到释缓,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晏清连忙走到他身边,关切道:“你没事吧?” 谢璟摇了摇头,道:“无碍,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晏清看见谢璟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圈淤青,不禁目露怜惜:“要不要我让太医给你看看?” 毕竟谢璟刚刚帮了她,她应该报答他。 谢璟道:“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晏清于是招呼张密和陆林把谢璟扶进府中。 谢韶看着这一幕,心脏更痛了,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自嘲一笑,转身离去,步履竟有几分蹒跚。 晏清看向谢韶,神情复杂,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 谢韶没走多远,便被关锐抓进了一旁的小巷。 关锐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又去找她?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谢韶失魂落魄地垂着眼,喃喃道:“她护着谢璟。” 关锐:“……” 谢韶突然抓住关锐的手,急切地说:“师傅,我是真心喜欢她的!” 关锐见他眼中隐有泪光闪烁,心下一软,只好附和道:“嗯嗯嗯,我知道。” 一行清泪自谢韶眼中划落,他此刻的神态竟如孩童般脆弱:“可她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喜欢谢璟……为什么要护着他……” 话音未落,他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 与此同时,杜府。 杜元义趴在床上,裤子堆叠在膝盖处,露出血肉模糊的臀部。 一个郎中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为他换药。 “哎哟!轻点轻点!疼死爷了!”杜元义哀嚎出声,五官皱成一团,令本就不佳的颜值雪上加霜。 郎中惶恐不已,连声答应,动作更加谨慎。 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喜气洋洋地说:“郎君,好消息,好消息啊!” 杜元义有气无力:“什么?” 小厮笑道:“听说公主和那扫把星闹掰了,前几天,扫把星在公主私宅前跪着淋了了一个多时辰的雨,公主都没给他开门呢。” 闻言,杜元义灰暗的双目瞬间迸射出光亮:“当真?!” “千真万确!” “好!”杜元义激动地一拍床铺,“真是风水轮流转啊!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他!” 没了公主的护佑,管他什么狗屁状元郎,他照打不误! 毕竟他爹可是正四品大员,谢韶虽是状元,也不过是个芝麻小官,京兆府肯定不会为他得罪他爹的! …… 谢韶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他正躺在家里的床上。 关锐幽怨的声音传来:“郎中说你是急火攻心,所以才晕过去了。” 谢韶喉头滚动,低低“嗯”了一声。 “我说,你还是换个人喜欢吧。”关锐苦口婆心地劝道,“俗话说得好,世间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谢韶深深闭上双眼,哑声道:“师傅,让我自己冷静会儿吧。” 关锐叹了口气,起身出门了。 “要放弃吗?”谢韶扪心自问。 他想起初见时,晏清坚定地为他发声;想起梨花林中,她认真地对他说:“以后我罩着你”;他还想起宜春苑后山,她策马而来,一袭红衣仿佛一簇烈焰,照亮了沉郁的山林,她说:“我是来救你的。”她说:“我们应当同进退。” 回忆一幕幕地闪过脑海,谢韶回答自己:不,他绝不能失去她。世上没有人会比她更好了。 或许靠近她就靠近了痛苦,但远离她也远离了幸福。 休息了一阵后,谢韶起身,仔细收拾了一番自己的形容,随后告诉关锐自己想独自出去散散心。 关锐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不要再去找公主,他满口答应,然后出门左转,往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他抄了小道。走着走着,前方突然跳出五个大汉,个个以黑巾蒙面,手拿大棍,气势汹汹。 他唇角微勾,眸中划过一抹讥诮的冷意,缓缓亮出袖中匕首。 正愁缺个发泄的地方呢。 然而就在动手的前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杜府的某处房间传出一声怒吼:“你们也太废物了吧?!五打一都打不过,我要你们有什么用啊?!” 房间里,杜元义看着鼻青脸肿的五个家丁,气得脸红脖子粗。 其中一人赔笑道:“郎君莫恼,虽然我们没抓住他,但起码把他打伤了啊……” 与此同时,公主府。 晏清正翘着腿趴在床上看话本,忽而注意到碧蓝欲言又止,蹙眉问:“你怎么了?” 碧蓝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选择说了:“那个谢韶晕倒在门口了,受了很重的伤,浑身都是血……” 晏清面色微变,动作僵住。片刻后,她暗暗骂了句“孽缘”,起身往外走。 临近门口时,她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一颗心变得沉甸甸的。 跨出大门,借着昏黄的灯光,只见谢韶昏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他左臂横亘着一道长长的血口,殷红的血液顺手臂而下,在身侧积成血泊,触目惊心。他面色惨白如纸,还多了几处青紫,唇角淌着血丝。 晏清闭了闭眼,道:“把人带进去,找郎中给他看看。” 唉,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自己家门口吧? 侍卫们得令,进府去找担架了。 晏清自觉不应该在此多作停留,转身欲走,不料忽然听得一声微弱的呼唤:“五娘……” 她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 昏黄灯光与冷白月色交界之处,谢韶神情痛苦,失去血色的薄唇一张一翕,发出低低的呢喃:“五娘,我对你是真心的……” 梦中之语,往往是肺腑之言。 晏清眼睫微颤,心下不由得松动了一分。 但旋即她又觉得这分动容很可耻,进而想到:谢韶这厮这么会装模作样,说不定他是在装晕,特意说给她听的呢! 思索片刻,她抽出旁边侍卫的配剑,然后提剑朝谢韶走去,一派杀意腾腾的模样。 碧蓝震惊得瞪大双眼:“殿下?!” 刚刚不是还要救人吗,怎么转眼就拔剑相向了? 晏清没有回答,径直将剑架上谢韶的脖颈,双眼紧紧盯着他的脸。 危险近在咫尺,生死一念之间,他若是意识清醒,不可能毫无反应! 见谢韶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晏清眯了眯眼,手腕一转,剑锋顺着他脖颈缓缓往下游移,像一条毒蛇在舔舐他的肌肤。 谢韶面上依然波澜不兴,晏清这才相信他是真的晕过去了,心情复杂地将长剑收了回来。 这时,谢韶又启唇了:“对不起,五娘……” 晏清的心x情更加复杂了,她咬了咬唇,扭头往府中走去,足下生风,像是在逃窜。 “殿下,人还救吗?”碧蓝忙问。 晏清头也不回地说:“救!” 没有人注意到,谢韶的唇角微微勾起。 他就知道,晏清那样善良,不会放任他不管的。 此刻他浑身上下都很痛,仿佛有千万钢针陷在血肉中。 但是没关系,只要能接近她,就是让他粉身碎骨,他也愿意。 毕竟她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十一年前,他无力留住母亲。而今,他绝不能再失去她。 …… 晏清一脸烦闷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趴上床继续看话本。 时间悄然推移,蜡烛渐短,但书页却一直没有被翻动过。 晏清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谢韶伤痕累累的模样…… 终于,她忍不住问碧蓝:“他怎么样了?” 碧蓝差人去问,半刻钟后给了晏清答案:“回殿下,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在昏迷中。郎中说他失血过多,气血大亏,但所幸没有伤及筋骨,养上十天半个月的就好了……” 晏清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继而又忍不住想:到底是谁把他打成这幅惨样的呢?难道又是那个杜元义?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担心一个负心汉,连忙将这些念头逐出脑海,并暗暗谴责自己—— 没事想这些做什么!她救下他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干嘛还想着替他找出凶手?难道她忘记他是如何欺骗她、利用她了吗?她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如此过后,她又重新硬起了心肠,吩咐道:“等他醒了,就让他自行离开,不必来与我道谢,我可不想见到他。” “是。” …… 翌日早晨。 谢韶醒来后不久,便从侍从的口中得知了晏清这句绝情的话。 说实话,他并不意外,但心口还是止不住地抽痛。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暗暗感慨: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不久前,谢璟遇难被晏清救下,晏清也让人与谢璟说了这话。那时候,晏清还会甜甜地对他笑,唤他“郁离”…… 见谢韶不说话,侍从道:“还请郎君莫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谢韶闭了闭眼,哑声道:“我有一事相求。” 第40章 日上三竿之时,晏清终于悠悠醒转。 昨夜她心绪烦闷,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着。 她打着哈欠坐起身子,问侍候在床边的碧蓝道:“那人怎么样了?” 碧蓝知道她是在问“谢韶”,答道:“那边还没消息传来,想必是还没醒呢。” 晏清烦闷地叹了口气,道:“待会儿再请郎中给他瞧瞧。” “是。” 晏清像以往一样洗漱、梳妆,然后坐到了餐桌前。 碧蓝叫人传膳,很快便有几个侍女鱼贯而入,端来菜肴。 晏清一眼就发现了不对,登时沉下脸色,拧眉问道:“这些菜肴是谢韶做的?” 上菜的侍女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无人回话。 但沉默就已经是答案了。 晏清心生恼怒,重重地把筷子拍到桌上:“谁准你们擅作主张的?!” 侍女们纷纷跪了下去,哀声讨饶道:“殿下息怒!” 她们都不清楚晏清内心的真实想法,不确定她之后会对谢韶如何。 所以在不久前,谢韶提出想在离开前为晏清下厨以表谢意时,她们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一这谢韶日后能重得殿下青睐,她们作为其中的推手,是少不了好处的。而若不能,殿下素来宽容大度,也不会重罚她们。 正如她们所预料的,晏清只是警告了她们一番,扣了些她们的俸禄。 打发完刁奴,晏清沉声吩咐道:“把谢韶给我叫来。” 不多时,谢韶来了。 他身着一袭青衣,身形依旧颀长挺拔,但或许是因为苍白的面色,又或许是因为走三步咳两下的姿态,他整个人都多了几分伶仃萧条之气,俨然是个病美人了。 又见他脸上青紫的淤痕未褪,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晏清眼中的怒火不由得消退了两分,转而流露出一丝怜惜。 都这幅模样了,居然还要下厨,真是…… “五……”谢韶话音刚起,便得了晏清一个凌厉的眼刀,他只能黯然改口,“殿下。” 晏清淡淡“嗯”了一声,道:“坐吧。” 她本不想让谢韶坐的,但见他这般虚弱,还是决定发发慈悲。 “多谢殿下。”谢韶哑声道谢,在晏清对面坐下,双手轻轻搭在桌面上。 晏清看见他左手手背上多了一处烫伤,料想是他强撑病体做这顿饭而造成的,心间情绪更加复杂了。 谢韶似乎是注意到了晏清的目光,连忙将手收了回去,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道:“没事的,一点小伤,殿下不必担心。” 晏清立即别过脸,冷声道:“我可没在担心你,少自作多情了。” 谢韶失笑,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奈:“好,我知道了。” 晏清深吸一口气,进入正题:“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我救你,是因为我善良,而不是对你还有什么情谊。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出手相救。” 谢韶眸中泛起落寞之色,袖袍下的手蜷缩收紧。 晏清又道:“你以后也不必在我身上花心思了,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原谅你。你若纠缠不休,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 谢韶惨然一笑,道:“我今日做这些菜,只是想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我犯下那等弥天大错,自己都唾弃自己,怎敢奢求殿下原谅?” 晏清眸中划过一丝惊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谢韶又道:“殿下以真心待我,我却被鬼迷了心窍,生出利用殿下的心思,实乃卑鄙无耻、狼心狗肺。殿下恨我、厌弃我都是应该的,不原谅我更是应该。” 晏清眼底的惊讶逐渐化为一派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殿下善良明媚,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女子。而我,居然辜负了殿下……”谢韶说着,眼尾逐渐泛起薄红,在苍白的面上格外显眼,“我真的很恨我自己,昨日奄奄一息之时,我甚至想,我就这样死了也好,这样或许就能偿还几分我造下的冤孽了,就能让殿下高兴一点了……” 晏清深深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裳 谢韶轻轻喟叹一声,道:“诗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可笑我如今才明白,殿下就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沧海水与巫山云……” 他顶着一张俊美至极的脸,用真挚的语气说着温柔似水的情话,怎能不诱人? 晏清几乎就要相信他、原谅他,但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她冷声打断道:“够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谢韶苦涩地应了声“好”,道:“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知道就好。”晏清语气冷硬。 谢韶又道:“还有一句话,我必须要与殿下说——昨夜,我并非是有意晕倒在殿下府前,给殿下添麻烦的。” 晏清冷冷“哦”了一声,道:“我该说的都说了,我要用早膳了,你走吧。” 谢韶深吸一口气,起身朝晏清叉手一拜,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若有机会,草民定结草衔环以报……” 话音未落,便被晏清打断:“你若真想报答我,就别再来烦我。” 谢韶苦笑了一下,道:“好,草民这就告退,不叫殿下心烦。”顿了顿,他补充道,“愿殿下今后平安顺遂,事事如意,不再遇到我这种卑鄙之徒。” 竟像是永别之语。 晏清眼睫微颤。 脚步声渐渐远去,晏清没忍住扭头看了一眼—— 谢韶走得很慢,而且还不大稳当,颇有“蹒跚”之感。他的背影透着一股萧索寂寥之气,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格不入。 晏清闭了闭眼,吩咐道:“让人驾车送他回去。我可不想他又晕在府门口,怪难看的。” “是。” 晏清转回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菜肴上,神情复杂。 也不知他那副伤痕累累、虚弱至极的身体,是如何支撑他做出这些菜肴的…… 沉默半晌,晏清终于还是让人把这些菜撤下去,换上御厨做的。 这一顿膳用得索然无味。 晏清将将放下筷子,便有一个侍女走了进来,犹豫着禀报道:“殿下……我们在谢二郎君昨夜住的房间里捡到了这个。” 晏清蹙眉看去,只见侍女手上躺着一只做工十分粗糙的木簪,上面沾染着斑斑血迹。 晏清怔住了。 这木簪的形状分外熟悉,与当时在梨花林,他为她折下的梨x花花枝相重合。 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如雪的梨花云下。醉人的梨花香气中,谢韶望向她的眼神温柔而缱绻…… 不对不对,她不该想这些的! 晏清迅速挪开目光,沉声道:“去还给他,让他不要白费功夫了。” “是。” …… 晏清的侍从驾车将谢韶送回了他新租聘的宅子。他温和地与他们道了谢,目送他们远去,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哎呀,你个混球可回来了!”关锐迎了出来,急切地问道,“你昨夜去哪儿了?” 关锐问完才注意到谢韶脸上有几处淤青,半是诧异半是担忧:“你脸怎么了?” 谢韶收回目光,一边与关锐往宅子里走,一边将昨夜之事娓娓道来。 关锐听罢恼火不已:“你疯了吧?!你拿自己性命犯险啊?!她若铁了心不帮你,你怎么办?等死啊?” “我没疯,这是策略。”谢韶道,“而且是有效的策略——她对我动容了。” 关锐不以为然:“跟你的伤比起来,一点都不值!” “很值。”谢韶坚定地说,“我这都是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身上的伤尚可愈合,心爱的人若是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 关锐怀疑他脑子被烧坏了。 谢韶道:“师傅,劳烦你把‘我被人打了’的消息放出去。” “行。” 谢韶又道:“还要劳烦你帮我去趟杜府。” 关锐蹙眉:“去那儿做什么?” 谢韶冷笑道:“昨夜打我的人,是杜元义派来的。” 在打斗开始前,他问那几人是否是杜元义派来的,他清楚看见他们眼中划过了一抹明显的惊惶之色。 “我难道会让杜元义白白地打我?”谢韶幽幽道。“他的好日子也是时候到头了。” “那我具体怎么做?” “你想办法潜入杜府,把那几个人找出来。昨日我有意往他们脸上打,他们现在必定是鼻青脸肿,很好认的。你挑一个傻的抓走,伪装成杜元义要杀人灭口,我再将其救走,蛊惑他去报官。” 关锐眼睛一亮,咧嘴笑道:“你们读书人脑子就是灵光啊!” 谢韶笑而不语。 关锐离开后不久,谢韶便收到了被晏清退回来的木簪,以及她那句绝情的话。 他并不意外,找出工具继续打磨这支木簪。 他相信,迟早有一天,晏清会欢天喜地地收下这根簪子,并将其视若珍宝。 一定会的。 …… 三日后,一则消息飞快地传遍了大半个长安城—— 工部杜侍郎之子杜元义令家丁加害新科状元郎,失败后便想杀家丁灭口。 此外,还有一些杜元义这些年在民间作威作福的证据被匿名送到了京兆府,包括但不限于强抢民女、殴打百姓…… 此事一出,杜元义大清早便被请到了京兆府“喝茶”。 消息传开后,不少受害百姓主动去往官府,充当人证。 杜侍郎浸淫官场数十年,怎能没有办法应对?他拿出金银四面打点,想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清河公主命人给京兆府捎了一句口信:“望诸君秉公办案。” 后来,此事上达天听,陛下当众责备杜侍郎“教子无方”,杜侍郎惶恐不已,当天就奉上“罪己书”一封,请求辞官还乡。 于是,按本朝律法,杜元义数罪并罚,被判流放岭南。 杜元义离京那天,是三月十九,谢韶去长安城外“送”他。 这时的杜元义枷锁加身,蓬头垢面,早已没了往日富贵嚣张的气度。他恶狠狠瞪着谢韶,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你个贱畜,我当年就该杀了你!” 谢韶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道:“可惜,没有如果。” “你!”杜元义更是目眦欲裂。 谢韶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此去山高水远,还望杜兄,多多保重。” 官差开始推搡、催促杜元义,杜元义不甘地收回目光,迈着艰难的步伐,往南方走去…… 谢韶回程的途中,意外遇见了谢璟。 谢璟身着官服,似乎是在为公事而奔忙。 他的视线在谢韶面上的淤青处顿了顿,然后漠然收回。他步子半分不缓,并没有与谢韶打招呼的意思。 “兄长。”谢韶微笑着出声叫住他。 谢璟这才停住脚步,蹙眉向谢韶看来。 谢韶微微一笑,道:“兄长可知,前几日杜元义买凶欲杀害我,是公主出手救了我。” 谢璟面色骤沉,声线冰冷:“你想说明什么?” 谢韶道:“无论你再怎么从中作梗,她也还是对我有情。” 谢璟不禁想起近两日听到的一则消息:杜元义一案中,公主捎口信希望京兆府秉公办理。 这句话看似毫不偏私,但实则是在帮谢韶。 思及此处,谢璟眸光愈发深沉。 谢韶见状,愉悦地勾了勾唇角。 谢璟讽刺道:“希望你能一直有这份自信。” “兄长等着看好了。”谢韶轻笑道。 他一定会让晏清回心转意。 …… 转眼就到了三月廿二,出发祭祖的日子。 承天门下,帝后与晋王、齐王等人为以太子为首的祭祀队伍践行。 待帝后嘱咐完毕,晋王向太子敬酒,笑道:“愿兄长此行一路顺风。” 太子回以一个微笑:“多谢皇弟。” 午时,浩浩荡荡的队伍自长安出发,往洛阳方向而去。 城外的路颇为颠簸,让晏清很不好受。终于,她忍不住从车窗探出脑袋透气。 周遭人头攒动,但她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形清隽,面容英俊,在阳光下宛若美玉雕琢而成的神仙郎——正是新科状元郎,谢韶。 晏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她迅速挪开目光,看向别处。 不料天意弄人,又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她的眼帘——御史台东知推御史,谢璟。 她不免感到惊讶,没想到他这个官职如今竟然也有资格跟来祭祖了。 唉,真是冤孽啊。 晏清如此感慨着,收回脑袋,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反正随行的人那么多,他们也不一定能碰上面…… 之后的四天,晏清确实没单独遇见过兄弟二人。 三月廿五的傍晚,大部队来到麟游,于九成行宫歇脚。 晏清用罢晚膳,去花园里闲逛消食。 没成想,遇见了麻烦——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 下一章就要开启新地图啦,大和谐(bushi)时代即将到来[狗头]《 》 40-50 第41章 虽是行宫,却也处处讲究。宫中园林布置风雅,大有诗情画意。 晏清悠闲踱步其中,心情大好,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惊慌的尖叫:“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殿宇上方有大量浓烟窜升,想必火势不小。 晏清当即命令身边的侍卫们前去帮忙救火,只留下两个侍卫近身保护。 吟风弄月的心思荡然无存,她来到附近的水榭坐下,紧张地注意着火势。 火势凶猛,一时间行宫中众人纷纷奔走忙碌,局面不免有几分混乱。 谢韶积极参与了救火。 他想,若是他因此受伤,晏清必定会垂怜他的…… 卖力一轮过后,他退到外围稍作休息。 休息期间,他意外注意到,几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快步往园林方向而去,他们的步伐虽快但稳,像是习武之人。 他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那不是水井的方向。 谢韶心觉不对,起身悄然跟上那几人。 …… “有刺客!” 晏清正与碧蓝说着话,忽听身边侍卫惊声叫了这么一句,登时大惊失色。 五个蒙面人持刀向水榭围来,气势汹汹,两个侍卫迅速拔剑护在晏清与碧蓝身边。 晏清瞬间反应过来: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竟是调虎离山之计! 她努力镇定下来,高声叫道:“尔等可知,谋害公主是诛九族的大罪?!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然而蒙面人们并不搭腔,拔刀就朝晏清等人扑来,像是饿虎扑食。 战斗拉开帷幕,金属的铿锵之音激烈响起,声声敲打在晏清心头。偶尔还会有鲜血溅到她身上,甚至是面上,那温热的感觉令她毛骨悚然。 碧蓝紧紧握住晏清的手,颤声安慰道:“殿、殿下不怕,一定会没事的……” 晏清点了点头,颤抖着双手抱住碧蓝,努力在心里安慰自己。 谢韶姗姗来迟,见晏清的侍卫已落于下风,急忙甩出一枚飞镖。 飞镖化为一x道银光,顷刻间便没入了其中一个蒙面人的后颈,蒙面人身形一僵,接着便轰然倒地。 谢韶迅速去到尸体旁边,拾起他的大刀,加入战斗。 晏清很快注意到了谢韶。 他身手不凡,势如破竹,刀光剑影为他昳丽的眉眼增添了些许寒霜。 晏清愣了愣,一些伤心往事涌现于脑海,她不由得拧起了眉头。 谢韶瞥见晏清怀疑的眼神,立马道:“殿下,这回真不是我做的!” 晏清仔细一想,觉得也是。 毕竟谢韶是个聪明人,已经被识破了的伎俩,他怎会再用第二次? 那就肯定是晋王做的。 出发之前,太子便与她说过:此行是晋王除掉他们兄妹的绝佳时机,必定危险重重。 思及此处,晏清忍不住咬紧了牙关,暗暗把晋王骂了个百八十遍。 谢韶的加入本已挽回了劣势,然而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七个蒙面人,局势再度反转。 晏清见状,扬声道:“对方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本宫可以给你双倍!” 蒙面人们依旧不搭理晏清,只一味厮杀。 战场逐渐分化,谢韶和侍卫们都被缠住,一个蒙面人趁机直冲晏清而去。 “五娘!” 谢韶面色大变,加猛攻势,想突破包围去救晏清。 碧蓝视死如归地闭了闭眼,拦在晏清身前:“殿下快跑!” 晏清热泪盈眶,忍着心痛转身就跑。 蒙面人毫不留情地一刀刺进碧蓝胸膛,然后又一脚将她踹飞,紧接着向奔逃的晏清扔去一颗石子。 石子狠狠射中晏清膝弯,令她狼狈跌倒在地。 “五娘!” 谢韶目眦欲裂,连适当的防御也顾不上了,改为全力进攻——是不要命了的打法。 晏清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当即就要爬起来,但她怎么比得过练家子? 她才刚刚撑起上半身,蒙面人就已经快步来到了她身边,一个手刀将她劈晕,接着扛起她就跑。 与此同时,谢韶狠狠一刀,劈断最后一个蒙面刺客的咽喉,殷红血液溅上他如玉的脸颊,为他平添几分诡艳,仿若自地狱而来的美修罗。 他身上有不少伤痕,但他毫不在意,随手抹了一把脸,快速朝蒙面人离去的方向而去。 …… 行宫附近的山林中,笛声悠扬,是谢璟正临溪而立,横笛奏乐。此时他身着一袭白衣,翩翩出尘,恍若谪仙。 他近来心绪烦闷,如今到了这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之间,加之以雅乐,才有所缓解。 一曲毕,站在谢璟身后不远处的张密见天色不早,提醒道:“郎君,我们该回去了。” 谢璟点了点头,收起笛子,与张密一齐往山下走。 没走多久,忽然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璟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带张密躲入道旁的树后。 很快,他们看见一个蒙面男人扛着一个女子快步往这边而来。再定睛一看,那女子不是他人,正是晏清! 谢璟瞬间沉了脸色,迅速给张密递了一个眼神,张密会意,拔刀朝蒙面人攻去。 蒙面人大吃一惊,连忙将晏清从肩上放到身前,抬剑架在她脖间,沉声道:“你们不想让公主香消玉殒吧?” 张密只得止住动作,谢璟素来平淡的眸中划过一丝杀意。 蒙面冷笑一声,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谢璟的视线转向他身后,很明显地传递了一个眼神。他心下不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但为时已晚,张密已经冲到了他跟前,一刀砍向他拿刀的右手。他惨叫一声,手上一松,兵器坠地,紧接着又被张密一刀挑飞。 没了兵器,他根本不是张密的对手,被迫放弃晏清逃走。 谢璟将晏清抱了起来,带她往山下走去。 不多时,他迎面撞上了一个风尘仆仆、血迹斑斑的人——正是谢韶。 谢韶没想到会看见谢璟抱着晏清,登时面色微变,阴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先回去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谢璟淡淡说着,径直抬步往山下而去。 谢韶拦住谢璟,皮笑肉不笑道:“回宫之路颇长,很费体力,还是让我这个习武之人来抱殿下吧。” 谢璟蹙眉:“你有伤在身。” 谢韶不甘示弱:“区区小伤,不足挂齿。” “你的血,会污了殿下的衣裳。” 谢韶神情一僵。 这时,周遭突然窜出了一群蒙面黑衣人,像潮水一般朝几人涌来。 谢韶一惊,立刻对谢璟道:“你带殿下先走,我和张密断后!” 情况紧急,他就姑且便宜谢璟这厮一次! 谢璟也不推拒,转身就走。他本想直接下山,然而下山的路早已被刺客堵住,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山林深处而去。 …… 晏清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山野,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不远处有一条湍急的河流,流水之声不绝于耳。 “殿下醒了?”耳侧传来熟悉的声音。 晏清侧头,看见了一张极其俊美的脸。他额上布有汗珠,望向她的双眸中透着明显的喜色,隐约还有几分关怀。 晏清愣住了,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谢璟还是谢韶。 对方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道:“是我,谢长清。” 晏清“哦”了一声,挪开视线,问:“我怎么会在这儿啊?” 谢璟道:“我本在山中散心,意外撞见殿下被奸人所拐,遂出手相助。但对方人多势众,我只能带殿下流窜于山林。” 晏清诚恳道:“谢谢你啊。” 谢璟道:“臣子本分罢了。” 晏清闻言有些不爽,道:“我没有多想,你不必特意解释。” 谢璟抿了抿唇,站起身道:“还有刺客在追捕殿下,我们得赶快上路了。” 晏清面露烦忧:“往哪儿走啊?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谢璟诚实道。 晏清:“……” 谢璟又道:“但我知道,沿着河流走,一定就能下山。下山后必然会遇见人,届时便可求助。” 晏清觉得他言之有理,遂与他一同沿河岸而行。 走着走着,谢璟忽然握住了晏清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让她不禁怔了一下。 “好像有人来了。”谢璟压低声音道。 晏清连忙收起杂念,跟谢璟躲到附近的一棵大树后面。站定后,谢璟便放开了晏清。 很快,晏清也听见了脚步声,登时心弦紧绷,忍不住伸手抓住了谢璟的袖子。 谢璟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没多久,脚步声消失了。 谢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看,见谢韶正靠在不远处的树上休息,松了口气,对晏清道:“不是贼人,是谢韶。” 谢韶?难道他是一路追来的? 晏清从树后走出,见谢韶满身伤痕,她眸中不禁流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这一次,他真的是为她而受伤的啊…… 谢韶听得声响,扭头看去。触及到晏清眸光的那一刻,他身上的伤痛奇迹般地消失了,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晏清移开视线,语气复杂:“多谢你了。” 谢韶朝她扬起一个宽慰的笑,温声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张密呢?”谢璟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谢韶摇了摇头,道:“对方人多势众,我实在无暇顾及。” 谢璟眸光一暗。 谢韶抬步朝两人走来:“我们还是先下山吧,以免夜长梦多。” 谢璟“嗯”了一声,正要转身,忽而瞥见不远处的草丛中闪过一点寒光。转瞬间,寒光直冲晏清后背而去。 谢璟瞳孔骤缩,急忙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晏清身后。 一支利箭没入他的后背,他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失力,不自觉地前倾靠在了晏清身上,双手抓住她的手臂,下巴搭在了她的肩头,与拥抱无异。 晏清整个人都僵硬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发生什么了? 谢韶眸光一凛,很快就发现了潜藏在草丛中的刺客,向其扔去一枚飞镖。飞镖速度极快,刺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割破了咽喉。 随后,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没再发现刺客的影子,便想将谢璟从晏清身上拉开。 熟料,余光中倏地闪现一抹冷光,竟又是一枚暗箭!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思考太多,一个箭步上前挡在晏清前方。 又是“噗嗤”一声,一支利箭穿透了谢韶的后背。 晏清大惊失色,脱口唤道:“郁离!” 谢韶咬紧牙关,反手扔出一枚飞镖,成功解决了另一个刺客。 但动作间牵扯到了伤口,剧烈的疼痛袭来,他x踉跄一步,向前栽去。 晏清连忙伸手扶住了他,他的下巴落在了她另一侧肩头。 晏清就这么被兄弟两人夹在了中间。浓郁的血腥气萦绕而来,隐约夹杂着两股不同的淡香,令她一时间心乱如麻—— 作者有话说:怎么不算夹心饼干呢[狗头][狗头][狗头] 第42章 在晏清看不见的地方,谢韶因为撕裂血肉的伤痛,面色惨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唇角却勾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受一点伤,就能感受到暌违已久的温暖与香气,实在太值了…… “喂,你们还醒着吗?别都靠在我身上啊……”晏清为难地开口。 他们二人都有伤在身,当务之急是先扶他们坐下。但目前这种状况下,她根本不好动作,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把他们撂倒在地——他们毕竟是为了救她才受伤,她不愿如此粗暴地对待他们。 谢韶依依不舍地从晏清肩上抬起头,但并未立即收回被她扶着的手。他失去血色的薄唇轻启,低声道:“对不起,冒犯了。” 晏清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道:“没关系,你也是为了救我,我还要多谢你呢。” 谢韶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殿下没事便好。” 谢璟的意识被疼痛撕扯得模糊,这时才惊觉自己竟是靠在了晏清身上,实在冒犯。他咬紧牙关,强忍痛楚与晏清拉开距离,踉跄着往旁边的树走去。 晏清担忧不已,想要去扶他一把,但谢韶又紧紧抓着她的手,似乎是痛得厉害。 终究是不能两全。 晏清叹了口气,扶着谢韶往树下走去。 谢璟将将侧身靠着树干坐下,便瞧见晏清搀扶着谢韶往这边走来,谢韶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晏清身上,姿态相当亲昵。谢璟眸光一暗,脸色愈发难看。 晏清一心关注谢韶的情况,并未注意到谢璟幽幽的凝视。 将谢韶扶到树下坐下后,晏清又看了眼旁边的谢璟,诚恳道:“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们,回去之后我会与父皇说的,让他给你们丰厚的赏赐。” 谢韶淡淡地笑了笑。 “殿下……快走……”谢璟闭上眼,虚弱开口,“可能……还会有刺客……” 晏清面色微变。 对啊,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谢韶深深地看着晏清,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在脑海里。他补充道:“对,殿下先走,我们受了伤,走不快,会拖累你。” 看着二人这永别的架势,晏清心下动容,眼中不禁泛起了盈盈的泪光。她犹豫半晌,下定决心般地闭眼道:“不行,我不走!” 兄弟二人皆是一愣。 “你们是为了我才受伤的,我绝不能丢下你们!而且,这又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致命伤。”晏清语气坚定地说。 且不说她一个人能不能成功逃脱,如果她丢下他们一走了之,而后他们死在了这里,那么她这一辈子都会过意不去。与其永生活在他们的阴霾之下,倒不如和他们一起赌一把。 长风涌起,吹乱天地万物,两张俊美的面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他们都想要说些什么,但话还未出口便听晏清道:“好了,你们不必再说了,我心意已决。” 晏清说罢,朝谢韶伸出手:“我先帮你们处理一下伤口,借你匕首和金创药一用。” 谢韶无奈地叹了口气,应了声“好”,把东西递给晏清。 晏清接过,继而心生犹豫:该先给谁治疗呢? 谢韶看出晏清的心思,主动道:“殿下还是先替兄长医治吧,我习惯了受伤,皮糙肉厚,不打紧……” 谢璟:“……” 晏清听谢韶此言,不免心生怜惜,很快就做出了决断。她转头对谢璟道:“他身上伤口多,我先替他上药,你且忍忍。” 谢璟深深闭上了双眼,别过脸去。 谢韶则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晏清快速用匕首替谢韶削掉箭杆,而后给他的伤口洒上药粉,最后撕下一片衣角,替他包扎。 她能为他们做的,只能有这么多了。在没有足够医疗条件的情况下,陷于血肉之中的箭头不能拔出,否则伤者会因失血过多而亡。 处理好了谢韶,晏清立刻转头去帮谢璟处理伤口。 谢韶面上的温润笑意瞬间消失,他冷冷盯着两人,暗想:且让谢璟这厮再占一次便宜…… 谢璟垂眸看着晏清清澈而认真的双眼,冰封已久的眸中不觉流露出一丝温和。 …… 谢韶的金创药是特效药,上药后很快便起了效果,兄弟二人于是一致认为应该赶紧赶路。 临行前,晏清撕下一片裙角,将其挂在通向相反方向的道路边的灌木丛上,希望它能迷惑敌人,为他们争取更多时间。 随后,她左手搀住谢韶,右手扶住谢璟,和他们一起踏上了下山的路。 两人虽然有伤在身,但或许是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他们的步子也算不上慢。 然而没走多久,忽然隐隐听得后方传来一道男声:“你们几个,去那边搜一搜!” 晏清心头猛地一颤。 那帮贼子还是追来了! “不怕,我们去密林里。现今草木丰茂,定然有地方躲避。”谢韶柔声宽慰道。 晏清点点头:“好!” 三人转道往深山里走去。山里杂草丛生,几乎没有路,很是难行。 突然,晏清一脚踏空,整个人失衡向下栽去。 兄弟两人慢她半步,见状大惊,连忙发力拉住了她。 晏清得以重新站稳在地,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谢韶轻轻拍着晏清的背,温声安慰她。 谢璟默默收回手,看向晏清刚刚踩到的草丛。他心觉奇怪,蹲下身去,拨开草丛一看。 只见草丛正下方有一道不小的裂缝,草是从两侧石壁上长出来的,因太过茂盛,便遮蔽了裂缝。 这裂缝长约一尺,宽约三四寸,刚好能容人通过,下方深度似乎也就半丈多。 这时,谢韶和晏清也看了过来。 谢韶心念一动,当即就跳了下去。 他稳稳落地,环顾四周观察环境。洞口比他高出半尺,洞内长约尺余,宽度也将近一尺,虽不算富裕,但容纳三个人应该是够了。 “殿下,快下来躲躲!”谢韶抬头看向晏清,并朝她伸出双手,“放心,我接着你!”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晏清来不及多想,立马跳了下去。 谢韶将她揽入了自己的怀抱,又把她往前一带,把洞口正下方留给谢璟。 熟悉的冷香扑了满鼻,晏清脸颊一热,想要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然而就在这时,谢璟跳了下来,正好落在晏清背后,阻挡了她的步伐。 这下她腹背受“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伴随着两缕淡淡的香气,兄弟二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化为两股无形的火焰,烧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低声问:“你们就不能退开一点吗?” 身前的谢韶无奈地说:“殿下,我已经紧贴着石壁了。” 身后的谢璟说:“还望殿下见谅。” 晏清只能认命,忍不住惆怅地叹了一声。 想她堂堂清河公主,竟会沦落至此…… 倏地,她腹部和后腰同时感受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硌得她有些难受。 难道是腰带?可是刚刚怎么没有呢? 晏清半是疑惑半是埋怨地小声嘟囔道:“你们腰腹那儿有什么东西硌着我了,好难受,快拿走。” 谢韶:“……” 谢璟:“……” 该如何告诉她,这东西不能拿走? 没等到那东西消失,晏清忍不住扭了一下身子。 身前身后的两道呼吸声同时变重,紧接着,她的两只手臂被人抓住。 “别动。”谢韶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晏清不禁心生恼怒。 又不拿走,又不准她动,真是太过分了! “现在一时半会儿不方便弄,还请殿下见谅。”谢韶道。 为什么不方便? 晏清觉得奇怪,正想再问,忽听头顶传来一道男声:“仔细搜,一处也不能放过!” 她心口猛地一跳,急忙把话咽了回去,连动弹一分都不敢。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重,每一声都格外清晰、格外沉重,仿佛踩在晏清的心上。她双手攥紧自己的衣裳,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三人紧紧相贴,兄弟两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她在颤抖? 他们不约而同地伸手拍了拍晏清的肩,以示安慰。 很快,他们发现她的另一侧肩头有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不由x得蹙起眉头,抬眼看向彼此。 四目相对,空气中荡开了微妙的波澜。 晏清丝毫没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全神贯注于头顶的声响。 大概半刻钟后,脚步声消失,晏清长长地舒了口气。 “保险起见,我们等会儿再出去。”谢璟低声道。 晏清明白他的顾虑,“嗯”了一声。 谢韶柔声安慰道:“殿下吉人天相,一定能顺利回宫的。” 晏清叹了口气,道:“但愿吧。” 这时她仍然能感受到那两样坚硬的东西,忍不住问道:“你们腰上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啊?硌死人了!” 两人不谋而合地陷入了沉默。 谢韶搪塞道:“是我的传家宝又掉下去了。” 好吧,又是传家宝。 晏清曲肘顶了顶身后的谢璟,问:“那你呢?” “我也是。”谢璟道。 晏清:“……” 难道这就是谢家传统吗? …… 两刻钟后,三人估摸着贼人应当已经走远了,决定返回地面。 谢璟最先上去,然后把晏清拉了上去。 晏清终于不用被硌,如释重负。 但紧接着,她便发现了两处异常:一是谢璟快速走到了不远处,背对着她;二是谢韶也没马上从洞里上来,不知在做什么。 她好奇询问,两人都说是不太舒服,缓一缓。 听他们这样说,她一时间心情复杂,暗想是自己连累了他们…… 好在没多久,两人便缓好了,与晏清一起走出密林,继续沿河而下。 走了大约半刻钟,突然听得一声高呼:“人在那边!快上!” 晏清心惊肉跳地循声看去,只见葱葱绿林间窜出了数道黑影,迅速往她这边而来。 这些刺客怎么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啊?! 晏清的一颗心瞬间被绝望和恐惧填满,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而出。虽然她此前决定留下来时态度坚定,但她毕竟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年轻小娘子,怎能不害怕死亡? 恍惚间,她觉得朝她涌来的不是人,而是索命的恶鬼。 绝望之下,她艰难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松开兄弟两人的手,用极快的语速说:“你们快走!他们想抓的只有我一个人,我留下来拖住他们,你们一定能跑掉的!” 她已经拖累了他们太多太多,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们根本就不会沦落至此,她不能再一错再错了。 反正晋王似乎也不急着杀她,她到了那边还可以再做打算。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一个死。 “不行!”谢璟和谢韶异口同声地说。 晏清愣了愣。 谢韶看着晏清的眼睛,坚定地说:“殿下,你曾说过,我们是朋友,理应共同进退。如今,你是不把我们当朋友了吗?” 谢璟垂着眸,语气依旧没有太多感情色彩:“臣不可弃君。” “你们别发疯了!”晏清咬牙道,“我告诉你们,就算你们为我死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谢韶苦笑了一下,道:“我不为利益,我只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谢璟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你们……”晏清泣不成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黑衣刺客距离他们已经不到十丈。 谢韶自知不是对方的对手,看了一眼身后湍急的河水,问:“殿下,你会水吗?” 晏清点点头。 谢韶又问:“那殿下敢不敢赌一把?” 晏清很快明白了谢韶的意思,怔了怔,扭头看向谢璟。 “我随殿下。”谢璟语气平淡,仿佛要赴的不是生死赌约,而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邀约。 晏清热泪盈眶,咬牙道:“赌!”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而跳下去,尚有一线生机。 这时,刺客们也终于来到了近前。 “本宫,宁死不遂贼子意!”晏清咬牙切齿地说罢,毅然决然地转身跳下河岸。 兄弟两人迅速拉住她的手,随她一同而下。 “扑通”一声,三人没入湍急的水面,溅起了三朵水花—— 作者有话说:夹心饼干2.0 第43章 重新拥有意识的时候,晏清只觉得四肢酸软乏力,头脑昏沉一片。她勉力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陌生而朴素的帐顶。 这是哪儿?黄泉吗? “娘子醒了!”少女惊喜的声音响起。 很快,晏清看见了一张陌生的少女面孔,不禁愣住了。 少女在床沿坐下,为晏清把了把脉,笑道:“不错,脉象已经平稳了,就是有些虚弱。” 说罢,她才注意到晏清眼中的迷茫,解释道:“别担心,我不是坏人。你伤痕累累地倒在河滩,是我和我爹把你救回来的。” 原来,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她赌赢了。 晏清面露喜色,想要起身认真地感谢少女的救命之恩。 “哎哎哎!”少女急忙按住她,劝道,“别动,你身体还虚弱着呢。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吃的。” 晏清感激道:“多谢娘子……” “没事没事,你乖乖躺着哦!” 不多时,少女端来一碗肉粥,扶晏清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 喝过粥,晏清的气力恢复了不少。她郑重地朝少女叉手一拜:“多谢娘子救命之恩。”随后,她褪下手上的玉镯递给少女,“小小心意,还望不弃。” “不用不用,这太贵重了。”少女推拒道,“我爹说了,医者慈悲为怀,救人是应该的。” “这是娘子应得的,收下吧。”晏清坚持道。 来回拉扯了几番后,少女还是收下了。 虽说慈悲为怀,但他们也是要生活的呀,不要白不要呢。 晏清问:“对了,和我一起的那两个人呢?” 少女道:“你说那对双生子呀?他们的伤势比你重一些,现在还没醒呢,不过你放心,他们没有性命之忧。” 晏清松了口气,转而问道:“敢问娘子,此为何处?” 少女道:“关内道,祁州,陵阳县,程家村。” 晏清知道陵阳县是麟游的邻县,但未曾听说过程家村,便问:“这里距麟游有多远?” 少女想了想,道:“走路去的话要三天,坐车少说也要两日呢。” 看来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晏清又问:“那今天是什么日子?” 少女耐心地回答:“三月廿七。” “我竟然昏迷了将近两天。”晏清心想,“也不知兄长那边怎么样了……” 她知道,太子一定很担心她,会用大部分精力来寻找她。这么一来,他便很有可能察觉不到晋王所设下的陷阱…… 她斟酌片刻,问道:“不知恩人这两日可有听到什么麟游那边的消息?” 少女想了想,道:“听说太子东去洛阳祭祖,前两天到了麟游。” 晏清失望地低低叹了口气,转移话题:“对了,不知恩人怎么称呼?” “我叫程月,前程的程,月亮的月——你呢?” 晏清搪塞道:“我姓沈,单名一个清字,清净的清。” 程月笑赞:“沈娘子长得真漂亮,像仙女似的。” “程娘子也很好看。”晏清笑了笑,又道,“我想去看看我的朋友。” “好,我扶你去。”程月应下,扶晏清出门。 映入晏清眼帘的是一个偏小的四合院,虽然简朴,但整洁干净,庭中阳光所及之处,皆晾晒着药材。 程月带晏清来到隔壁厢房,一推开门,便有浓重的药味儿扑鼻而来。 走进厢房,只见兄弟二人各躺在一张小床上,皆是面色灰白,连带着容颜都寡淡了几分,不复往日容光熠熠。 他们的墨色长发披散在身下,与苍白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刺得晏清眼睛疼。 “他们背上那道箭伤虽然没伤到内脏,但还是挺深的,又泡水太久,所以……”程月道。 晏清眼眶发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 是她连累了他们…… 程月目露不忍,拍了拍晏清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他们没有大碍,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晏清含泪点了点头,不欲在此伤心之地久留,转身往外走。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便听得一声低低的呢喃:“姣姣……姣姣……” 晏清心头一颤,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昏迷时说梦话是好事,证明他们没有大碍。”程月笑道。 晏清点点头。 “话说,这两天他经常会叫这个词,”程月问,“娘子知道他是在叫谁吗?” 晏清一脸复杂地摇了摇头,抬步欲x走,不料又听到了一声低唤:“五娘、五娘……” 怎么还同时说起了梦话呢…… “这位郎君也经常叫这个词呢。”程月道。 晏清的心情难以言喻,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裳。随后,她加快脚步走出了厢房。 程月把晏清送回了房间,犹豫着问:“沈娘子,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晏清道:“朋友罢了。” 程月“哦”了一声,又略带羞涩地问:“那……他们可有婚配?” 晏清怔了怔,心里泛起了一种难言的情绪。她抿了抿唇,道:“没有。” 程月喜上眉梢,追问道:“也没有心上人?” “这……”晏清面露难色,纠结片刻后选择了搪塞,“我不知道,你届时自己问他们吧。” 这毕竟是他们的事,她不能替他们回答。 …… 这天傍晚,程月的父亲背着满满一筐草药回来了。 晏清尝试着向他打探麟游的消息,但还是以失败告终,这让她很沮丧。 但更令她沮丧的还在后面—— 她习惯了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如今在这穷乡僻壤,居住条件简陋,饭菜清汤寡水,还没有人伺候,事事都得亲力亲为,这对她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但她知道,她现在能得片瓦栖身已是不易,不应该再抱怨什么,她只能强行把苦楚咽下。 熄灯后,她躺上硬邦邦的小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时而是蒙面刺客挥舞着大刀,气势汹汹朝她扑来。 时而是碧蓝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失声叫道:“殿下快走!” 时而又是谢璟和谢韶面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泪水止不住地涌流,打湿了枕头。 晏清蜷缩在小床上,努力安慰自己:他们一定会没事的,明天就能回家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或许是晏清的祈祷起了作用,翌日一早,她刚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走出房门,便被程月告知,其中一个郎君醒了。 晏清惊喜不已,连忙跑进了安置兄弟二人的厢房。 俊美的年轻郎君正靠在床头,面上较昨日多了几分血色。 由于兄弟两人都已换上了程父的粗布衣裳,晏清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谢韶还是谢璟,但无论是谁,都是她喜闻乐见的。她发自肺腑地笑了起来,眼中却滚出了泪水,竟是喜极而泣了。 窗外茵茵绿树摇曳,时不时便有一缕日光漏进室内,拂过晏清的脸,令她面上的泪水盈盈闪光。 谢璟望着这幅场景,一时有些恍惚。 她是在为他哭啊…… 这时,程父进来了。 “这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晏清快速擦了擦泪水,对谢璟介绍道,“姓程。” 谢璟郑重地朝程父叉手一拜:“先生以回春之手,救仆于濒危之际,再造之恩,没齿难忘,来日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程父笑道:“郎君客气了。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 说罢,他坐下来替谢璟把了脉,道:“郎君已无大碍,但伤口未愈,需佐以药物,静养数日。” “多谢。”谢璟说着,扭头看向旁边的谢韶,“他……” 程父道:“郎君放心,他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伤势重一些。” 谢璟“哦”了一声,心间晃过一丝失落…… “肉粥来啦。”程月笑吟吟地进门了,手上端着一碗肉粥,“郎君先吃点东西吧!” “这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是这位恩公的女儿。”晏清介绍道。 谢璟又朝程月行了个礼,表达谢意。 “别客气,举手之劳嘛。”程月说着,十分熟稔地在床沿坐下,大有亲自喂谢璟喝粥的架势。 晏清抿了抿唇,道:“我来喂吧。” 毕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理应对他好些。 程月眉头微蹙:“可沈娘子你自己还没用早膳呢。” 晏清道:“没关系的,我还不饿。” 程月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程父拉了一下,只好不情不愿地放下碗:“那行吧。那我先出去了,有事叫我哦。” “好,多谢。” 程月和程父离开了,房中只剩下晏清和谢璟,以及尚在昏迷中的谢韶。 晏清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粥,递到谢璟唇边。 谢璟觉得自己应该拒绝的,在她刚提议的时候就该拒绝,毕竟君臣有别,男女有别。 但他当时莫名地哑了嗓子,此刻他的唇又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肉粥入喉,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一股暖意。他轻声道:“多谢殿下。” 晏清道:“你救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晏清一勺一勺地喂谢璟喝粥。常有清风涌入室内,带来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的清雅花香,静谧而美好。 突然,一声呢喃响起:“五娘……” 晏清心头猛地一颤,手上一抖,肉粥径直洒落到了谢璟胸膛上。 晏清见状又是一惊,赶忙放下碗,掏出帕子去为他擦拭。 谢璟呼吸一滞。 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柔荑拂过他的胸膛,仅仅隔着两层布料。 窗外树叶凌乱摇曳,谢璟的呼吸也乱了,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晏清的手腕。 晏清愕然抬眼看向谢璟,谢璟迅速收回手,道:“抱歉。” 晏清也终于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行为有点越界,尴尬道:“没事,是我应该跟你说抱歉……” 谢璟抿了抿唇,道:“无妨的。” 晏清深吸一口气,努力定下心神,继续喂谢璟喝粥。 然而谢韶还在唤她:“五娘……” 晏清忍不住侧眸看向谢韶,他眉头紧蹙,似乎很痛苦。 晏清正犹豫要不要找程父来给他看看,忽听耳边也响起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作者有话说:且放心,程月和女主不会因为男人而反目成仇…… 第44章 晏清闻声,连忙转回头,果然只见谢璟面露痛苦之色。她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她双眸清澈,谢璟甚至可以清晰看见其中的倒影——是他,也只有他。 心间莫名的燥郁感缓和了许多,他垂下眸,低声道:“刚刚不小心扯到伤口了……有点疼。” 晏清忧心不已,忍不住埋怨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谢璟也不知道。 他本是不会扯到伤口的。他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呢? “可疼得厉害?”晏清放下粥碗,转而去扶谢璟,“来,让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谢璟顺着晏清的动作微微佝偻,晏清见他背上没有血色,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道:“幸好伤口没裂开——你下次可得小心点。” 谢璟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晏清情不自禁地重新看向谢韶。 谢韶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眉头依然紧蹙,也不知是在为什么烦心…… “殿下,他不会有事的。” 谢璟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晏清的思绪。 心间闪过一抹奇异的感觉,她抿了抿唇,敛起思绪,收回视线,继续喂谢璟喝粥。 一勺又一勺,谢璟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他轻声问:“殿下之后有何打算?” 晏清惆怅地叹了口气,道:“现在我连外面是何局势都不清楚,还是先观望观望吧……起码也要等你们伤好些了再说。” “殿下所言极是。”谢璟顿了顿,补充道,“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晏清笑了笑,诚恳地说:“那天,真的很谢谢你。” 这时,忽有一阵清风涌入室内,吹动了晏清鬓边的碎发。发丝拂过她的面颊,最后被鼻梁挂住,遮蔽了部分视线。她摆了摆头,发丝却还顽强地贴在面上,痒痒的。 她正想放下勺子去拨弄头发,不料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先一步替她解决了难题。温热的指腹划过她的肌肤,带来一丝微妙的感觉。 她愕然抬眼,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墨玉般的黑眸。墨色之下,似有几分柔情涌动。 他、他…… 看着晏清惊诧的眼神,谢璟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连忙错开视线,手指也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收回。他道:“抱歉,殿下。” 晏清也很快挪开了目光,气息有些不稳:“无妨。” 恰好此时粥碗见底,她便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脚步略显仓促。 她在庭中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用手抚着胸口,试图让急促的心跳平复下来。 然而不知怎的,她忽而莫名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发生在祭祀途中的一件事…… 那天,大部队在麟游的x九成行宫歇脚。傍晚,她屏退侍从,独自在园林中欣赏棠花。 这本来是件怡情悦性的事情,但万万没想到,她走着走着,胸前突然多了一大片白色污渍,还散发着臭味——她居然被淋了鸟粪!!! 她差点就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回程的路上是必然会遇到人的,而她一时间实在想不到什么办法补救,难道她堂堂清河公主,要带着这滩鸟粪现于人前吗? 更糟糕的是,谢璟出现了! 虽然他离她有好几丈远,但她知道,他一定看见她了,而且也看见她身上的鸟粪了。 以这幅狼狈的姿态面对心上人,她难堪不已,连忙转过身去。 但她心中又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期待他能过来与她打个招呼,顺便帮她一把。 然而,世界很静谧,只有风过树梢的声音。 晏清忍不住回头一看,花树之下果然已经没有谢璟的身影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她心里还是酸酸的。 可是没过多久,谢璟清冽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殿下。” 她又惊又喜地回过头,只见谢璟怀中抱着一捧海棠。棠花粉嫩,衬得他素来冷淡的眉眼都多了几分温和。 谢璟伸手,将棠花递给晏清。 晏清愣住了,不明白他的用意。 谢璟似乎是看出了晏清的茫然,解释道:“殿下抱在怀中,既能遮住胸前的污渍,也不失美观。” 那一瞬间,长风穿林而过,花落如雪,美得有几分不真实。 晏清接过棠花,唇角情不自禁地高高扬起。 原来,他还是关心她的嘛。 从那以后,她就格外偏爱棠花,让人在每一块手帕上都绣了棠花,还专门移植了几株海棠到院子里。 后来她对谢璟心灰意冷,帕子烧了,棠树砍了,这段记忆也被她封存了起来。 如今再想起来,她心情复杂。 转念间,她又想起上次在乐游原,谢璟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近乎偏执的质问—— “真心?那对我呢?” 还有那天在明盛酒楼,谢韶对谢璟说:“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移情别恋,感觉怎么样?” “沈娘子,你在想什么呀?这么出神。”程月的声音倏然响起。 晏清猛然回过神来,搪塞道:“哦,没什么。” “你用早膳了吗?”程月问。 晏清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用早膳,她谢过程月提醒,转身去了厨房。 用罢早膳,晏清发现程月在庭院中的树下捣药,便热情道:“程娘子,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你歇着吧,我一个人可以的。”程月道。 晏清道:“我早歇够了,正愁没事做呢。” 见晏清如此坚持,程月便也不再推辞,给她分配了任务。 晏清自然没捣过药,但捣药本就是个简单的活计,她看一会儿就学会了。 她一边慢悠悠地捣药,一边和程月聊天,完全没注意到,有道目光远远地落在她身上。 谢璟靠坐在床头,静静望着树荫下的少女。 她身穿一袭再普通不过的布衣,一头乌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与往日富丽的模样天差地别。 但仍旧是美的。 阳光被树荫过滤成清透一片,轻柔地落在她身上,她乌发间闪烁着细碎的金芒,肌肤白皙得如同美玉…… 直到晏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谢璟才恍然察觉,自己盯着她出神的时间太长了。 他不该这样的。 真是疯了。 谢璟揉了揉太阳穴定下心神,掀开被子下床。他的双腿除了略微乏力,没有半点问题。 晏清刚刚坐下,便瞥见了谢璟的身形。 他身形颀长,落落而立,粗布麻衣难掩其绝世容光。 晏清心头一颤,立马别过脸去。 谢璟将晏清的“抵触”尽数收于眼底,眸光暗了暗,什么也没说。 程月也注意到了谢璟,当即就放下手头活计,站起身热情地与他打招呼:“谢郎君!” 谢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示意。 “谢郎君,你出来走走也好,有助于康复呢!”程月扭捏了一下,道,“要不我陪你去后山转转吧?那儿景色可好呢。” “不必,多谢娘子美意,我就在院子里走走。”谢璟的态度客气而疏离。 程月失望地“哦”了一声,但她并不气馁,继续缠着谢璟说话—— “谢郎君年方几何?” “谢郎君是何方人士?” “谢郎君家中有几口人啊?” 谢璟的反应是一如既往、始终如一的冷淡——这不禁让晏清想起了刚认识谢璟的时候。 几轮下来,程月终是打了退堂鼓。她悄声问晏清:“他一直都是这样冷冰冰的吗?” 晏清一脸复杂地点了点头。 程月又问:“那谢二郎君呢?” 晏清犹疑着道:“他……倒是挺温和的。” 程月笑逐颜开:“那我还是喜欢谢二郎君吧。” 晏清:“……” …… 金乌在少女们的捣药声和聊天声中悄然西斜,很快来到了傍晚。 用过晚膳,程月说要去看看谢韶,晏清也跟了上去。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她便倏然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她扭过头,只见谢璟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盯着她。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他的眸色似乎比平常沉上几分。 眨眼间,谢璟又垂睫掩下了情绪,朝晏清叉手一拜:“娘子。”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怎么看上去不太开心?” “没有。”谢璟立即否认。 他为什么要不高兴?他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晏清“哦”了一声,暗想果然是自己的错觉。 走进厢房,只见躺在床上的谢韶仍旧面色苍白,双眼紧闭,晏清不由得愁上眉头。 程月为谢韶诊了脉,笑道:“脉象越来越稳健了,应该是快醒了。” 晏清的眉头这才舒展了几分:“那就好。” 离开厢房后,程月去厨房洗碗了,晏清则独自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静静仰望尚有夕阳余晖的天空。 不知不觉间,她靠着旁边的柱子睡了过去。 她梦到了谢韶,梦到了他们的过去。从最初的怦然心动,到后来的你侬我侬,再到东窗事发、挥剑断情,再到他舍生相救,与她执手共赴一场生死赌局…… 晏清再睁开眼时,已是暮色四合。微风拂过,她发觉自己面上冰凉一片,竟是哭了。 她拭去眼泪,旋即猛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视线上移,只见谢璟正垂眸看着自己。光线昏暗,他的眸色晦暗不明,但她能感受到,他似乎不太高兴。 谢璟幽幽启唇:“殿下方才,一直在唤他的小字,郁离。” 晏清莫名有点心虚,讪讪道:“是么……” “殿下与他相识不过短短数日,缘何这般情深?”谢璟语气中夹杂着一分讥诮。 晏清怔了怔。此前思考的事情不禁重新浮现于她脑海,她踌躇少许,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作者有话说: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吃醋啊[狗头][狗头][狗头] 弟弟下一章就返场了~ 第45章 谢璟挪开目光,淡淡道:“不过是好奇罢了。” 晏清:“……”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选择继续问下去:“你上次在乐游原,为何那样问我?” 其实她心中隐约有个答案,毕竟当时他的话都说到了那个地步,她又不是傻子。 但她不敢相信。 谢璟默了片刻,语气中情绪莫名:“殿下为何突然这样问?” “想起来了,就问问。”晏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随意。 谢璟又问:“这个答案,对殿下来说很重要吗?” 晏清抿了抿唇,道:“我还是挺想知道的。” “为何想知道?”谢璟问。 晏清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恼怒了,在她看来,谢璟的问句似乎是在逼她承认什么。她没好气儿道:“我就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谢璟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能开口。 这之后,晏清一直心烦意乱的。 到了夜里,她躺上硬邦邦的小床后,心间的消极情绪达到了顶峰,又忍不住落了泪。 她真的好想念柔软舒适的大床,想念御厨做的可口饭菜,想念父皇母后、兄长、沈曦和碧蓝……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与此同时,一墙之外,同样失眠了的谢璟披衣下床,来到廊下,静静仰望星空。 一阵低低的呜咽声若有若无地传来。 谢璟眉头微蹙,循x声而去,最后停在了晏清所在的厢房前。 原来是她在哭啊。 谢璟很能理解。这里就连他都有些住不惯,更别提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晏清了。 晏清的哭泣声像一阵又一阵的风,不断在他本应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掀起波澜。 他思索片刻,回房去拿了一样东西——一支竹笛。 还记得曾经,她对他说:“说真的,每每听到你的笛音,我都特别开心,一切烦心事都烟消云散了。” 谢璟横执长笛于唇前,悠扬的笛声缓缓倾泻而出。 笛音传入晏清耳中,令她当即就止住了哭泣。 她认得,这是她最喜欢听的笛曲。 她抬起泪眼往窗外看去,只见昏暗的光线下,窗纸上映着一个横执长笛的男子侧影,虽然朦胧隐约,却仍能看出其轮廓之清隽,恍若谪仙。 她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哭晕了脑袋,出现了幻觉。她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脸,好一会儿才确认这是事实。 应该是谢璟在吹笛吧。 谢璟擅长琴、笛两种乐器,晏清曾经总是缠着他为她抚琴、吹笛,甚至还让他教她…… 如今,他站在她的窗前,是专门为她吹笛吗? 想到这里,晏清心中不禁泛起了一种难言的情绪。 但是很快,在婉转悠扬的笛声中,这股情绪同烦恼一起烟消云散。她大脑放空,缓缓合上了双眼,陷入了宁静的梦乡…… 过了很久很久,谢璟才收起笛子。 他仔细地侧耳听了听,确认没有响动后,方转身回房。 …… 晏清难得的睡了个好觉,翌日起来时神清气爽。 她收拾好形容出门,与谢璟不期而遇。 见谢璟的眼下泛着两片明显的青灰色,她不禁想起了昨夜窗纸上那朦胧而清隽的侧影,还有那哄慰她入睡的笛声,心下动容不已。她诚恳道:“昨夜,谢谢你的笛声啊。” 谢璟面上没有什么波澜,语气也很平淡:“我昨夜吹笛并非是为了殿下,只是想抒发心绪,陶冶情操。” 晏清:“……” 好吧,又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不管怎么说,你帮到了我。” 谢璟道:“殿下客气了。” “不过你哪儿来的笛子?”晏清转而问道。 谢璟道:“昨日傍晚,殿下在庭中小憩时,有个走脚的货郎上门推销。” 晏清“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虽然昨夜睡得不错,但她对着那些简陋的菜还是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吃了两筷子。左右也没什么其他的事儿做,她便想去看看谢韶。 走进厢房,只见谢韶依旧紧闭着双眼。 她惆怅地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却忽然注意到,他的被子上隆起了一道“山脉”,和她之前在樊楼看见的“传家宝”形状相似。 她眉头微蹙,暗想:这莫非是他的传家宝?可他衣裳都被换了,传家宝怎么可能还留在身上呢? 强烈的好奇心作祟,她犹豫了一下,一把掀开被子——原来那道“山脉”还藏在他衣服之下。 她犹疑着伸出手,戳了一下,硬硬的,还有点烫。 匕首应该不是这样的吧?这个谢韶居然又骗了她! 想到这里,她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些难受。 这时,她的手腕突然被抓住往前一带。她愕然抬眼,对上了谢韶漆黑的双眸。 晏清登时面露喜色:“你醒了!” 谢韶笑了笑,用沙哑的声音回应道:“五……殿下。” 说着,他放开了晏清的手,并拉上被子。他还有意曲起了双腿,“山脉”轮廓就此隐没。 晏清并未注意到谢韶的小动作,只发现他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色,不禁心生忧虑:“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我……”谢韶难得的有些支吾。 晏清见状,忧心更甚,也顾不上探究那“山脉”背后的秘密了,连忙道:“你别乱动,我去找程先生给你看看。” 说罢,她起身往外走去。 谢韶闭上双眼,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不多时,晏清同程家父女、谢璟一道走进厢房。 谢韶看见谢璟,眼底划过一丝阴霾。 没想到这厮还活着呢…… 如昨日一般,晏清为谢韶做了介绍,谢韶诚恳地向父女二人道了谢。 程父替谢韶把了脉,道:“郎君已无大碍,但还需静养。若几位不嫌弃,可在此小住几日。” 晏清感激不已,郑重地朝二人叉手一拜:“那就多谢二位了!” “这有什么!”程月摆了摆手,又笑吟吟地对谢韶说,“谢二郎君你肯定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碗粥来!” 她说罢便扭头出门去了,程父也跟着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晏清和兄弟二人。 晏清抿了抿唇,郑重地说:“那个,我有件事想与你们说。” “殿下请说。”谢韶立即道。 “我希望你们这段时间能够和平相处,好好修养身体,留着心思想想如何对付晋王。”晏清道。 她清楚记得,在她与谢韶决裂那天,谢璟也与谢韶决裂了。孰是孰非她不好判断,更不知道,万一他们打起来了,她要帮谁,只能用缓兵之计。 谢韶微笑道:“好,我听殿下的。” 谢璟扯了扯嘴角,淡淡“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韶依旧温和:“好,殿下放心。” 谢璟依旧只是“嗯”了一下。 气氛有些尴尬,晏清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粥。” 谢璟抬步要跟上去,却听谢韶森冷的声音响起:“兄长还真是福大命大。” 谢璟讽刺道:“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谢韶冷哼一声,不再开口,谢璟也快步离开了厢房。 …… 晏清去到厨房,程月已经盛好了粥。 晏清稍作犹豫,还是把喂粥活儿揽了过来。 她昨天都喂谢璟喝粥了,今天自然也应该喂谢韶,毕竟他们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程月虽然有点遗憾,但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还是把粥碗递了给晏清。 晏清捧着粥碗往厢房走去,还没走几步,谢璟的声音便冷不丁地在身侧响起:“何必劳烦殿下,我来就好。” 晏清摇了摇头,义正词严地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得为他做点什么,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要表达感谢的方式不止这一种。殿下若是这样做,以他的性子,多半会以为殿下还喜欢他,从而对殿下纠缠不休。”谢璟漆黑的眸子盯着晏清,透出审视的意味,“这难道,是殿下想看见的么?” * 与此同时,麟游县城内的某处府邸。 一个侍卫快步穿过庭院,来到一处水榭前,向坐在亭中的锦衣男子叉手行了个礼,随后禀报道:“晋王殿下,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放出了有关清河公主行踪的假线索。” 晋王微微一笑:“很好。” 虽然事情没有按他预料的那般发展,但也没有完全脱离掌控。 他之所以让人去绑架晏清,是为了拿她当诱饵,引太子进圈套。如今虽然棋差一招,但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清河公主有消息了吗?”晋王转而问道。 “暂且还没有。”侍卫面露惭愧,“河流下游的城镇、村庄颇多,逐一排查过去难免要些时日。” 晋王吩咐道:“加派人手,务必在太子之前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作者有话说:天塌下来有哥哥的嘴顶着 第46章 晏清面色微变,捧着粥碗的手不自觉收紧。 谢璟说的确实有理……可是…… “可是,你们不是有仇吗?”晏清踌躇着说。 谢璟扯了扯嘴角,道:“殿下不是让我们和平相处么?如今,殿下是不相信我?”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晏清想解释却一时不知怎么说,索性直接把粥碗递给了谢璟,“那你去吧。” “殿下英明。” 谢璟端着粥碗走进厢房,立刻感受到了一道阴鸷的目光。 “兄长还真是好手段啊。”谢韶咬牙切齿道。 他清楚看见,晏清端着碗朝他走来,结果却被谢璟这厮给截胡了!也不知他是耍了什么花招! 谢璟冷声道:“看在血缘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莫要再纠缠公主,免得害人害己。” 谢韶嗤笑一声,道:“那兄长喜欢公主,就不是害人害己了吗?” “你错了。”谢璟墨眉微蹙,声线愈发低沉,“我并不喜欢她。” 谢韶语气讥诮:“原来兄长这么喜欢自欺欺人啊。” 谢璟冷冷扫了谢韶一眼,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嗒”的一x声清响,随后拂袖离去。 谢韶喝完肉粥,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随后起身下床。他虽然虚弱,但不至于无法行动。 走出厢房,只见庭院清净,唯有晏清坐在树下逗弄狸奴。她此时虽是荆钗布裙,却也有如出水芙蓉,清丽无双。 谢韶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暗自斟酌着下一步的行动,忽听程月欣喜的声音响起:“谢二郎君!” 他扭头看去,是程月正端着一碗药从厨房走出。 程月走到谢韶身边,热情地道:“谢二郎君我正要去找你呢,来,你先把药喝了吧。” 谢韶接过药碗,客气地道了声谢,随后把药一饮而尽。 程月接过空碗,却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展开了热情的攻势—— “先前看郎君手中有厚茧,郎君可是习武之人?” “郎君习武多久了?” “郎君惯用的兵器是什么?” …… 老实说,谢韶并不是很想搭理晏清以外的人,但程月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谢韶不想让晏清觉得自己冷血无情,只好耐着性子回答。 晏清远远看着程月和谢韶笑吟吟地交谈,胸口莫名有些发闷。她放下狸奴,起身往厢房走去。 谢韶恰好侧眸看见了这一幕,更清晰瞧见了晏清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情绪。 她这是……吃醋了吗? 谢韶眸光一亮,当即出声叫住她:“殿……娘子!” 晏清脚步一顿,谢韶同程月道了声“抱歉”,快步追上晏清,关切问道:“殿下似乎不高兴?” 晏清拧起眉头,道:“我没有不高兴啊,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道:“那是我看错了。” 这时,清风拂过,将一片落叶吹到了晏清乌黑亮丽的头发上。谢韶见了,下意识地伸手想为她拂去。 然而他的手才刚刚伸出去,晏清便连忙后退与他拉开了距离,眼神警惕。 谢韶一怔,眸中泛起失落之色,指尖尴尬地蜷缩、收回。他垂眸道:“抱歉。” “没事。”晏清道,“我先去休息了。” “好。” 程月远远瞧见谢韶对晏清的殷切模样,很快就明白了什么,上前问谢韶是不是喜欢晏清。 谢韶毫不避讳地说:“是,她是我一生挚爱。” 程月失望,但也不是特别失望。 她本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和他们有云泥之别,没真的想过和他们在一起。没有太高的预期,自然也不会有很强的落差感。 “你和沈娘子挺般配的。”程月赞道。 谢韶笑道:“程娘子眼光不错。” …… 晏清在房中休息了一会儿后,去到药房帮程月捣药。 捣着捣着,她莫名想起了谢韶衣服下的那道“山脉”,忍不住展开了思索: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在地洞里硌着她的莫非也是这个? “沈娘子,你在想什么呢?”程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晏清纠结一番后,还是选择如实告诉了程月。 程月哭笑不得,道:“那是男子独有的器官,用来排尿和繁衍的,受到刺激就会变石更。” 晏清震惊得瞪大眼,白净的脸瞬间变成了一个熟透的水蜜桃。 啊啊啊啊啊这也太尴尬了吧!怎么会是这样啊?!难怪谢韶之前说只有成亲的时候才能看呢! 想到自己之前闹着要看,不久前甚至还大胆地伸手摸了,晏清羞愧欲死,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程月看出晏清的窘迫,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出阁的女孩子不知道这些很正常,我是郎中,所以才知道的。” 晏清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但羞耻与尴尬还是在她心里占据了上风。 所以当她后来走出药房,同时看见谢璟和谢韶时,她脸颊登时飞上一抹霞红,逃也似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兄弟二人见状,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头,怀疑对方背着自己和晏清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但当他们看见对方的神情,便知道事情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可那会是为什么呢? 两人都尝试去问晏清,但她正尴尬得紧,躲两人像躲瘟神一样。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了夜里。 众人陆陆续续回房休息,谢璟却拿出竹笛,来到庭中吹奏。 谢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也只当他是附庸风雅。 伴着袅袅笛音,晏清混乱了大半天的思绪渐渐平息,她安然入睡…… 然而到了半夜,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生生将她饿醒了。 她摸黑起床,点亮蜡烛,端着烛台去了厨房,希望能找到点吃的。 但天不遂人愿,厨房里居然连半点剩饭剩菜都没了! 食材倒是挺多的,可她不会做呀!虽说她曾经为谢璟下过厨,但那时候是有人为她准备好了一切,她只需要按着指导去做就行。而且,她那时候做的是糕点。 想当初在长安,她几乎是随时随地都能吃到想吃的。 而如今…… 对比之下,越发显得目前处境凄凉,晏清不由得鼻腔发酸,眼眶也逐渐湿润了。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殿下?” 晏清回头看去,只见谢韶正端着烛台站在门口,烛火温暖,将他的眉眼映照得分外缱绻柔和。 晏清先是感到惊讶,旋即便有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顿时羞红了脸,眼神乱飞,话语也变得支吾:“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韶声线温和:“睡不着,便出来走走。” 晏清“哦”了一声,正想要离开,便听谢韶用几乎称得上是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殿下,为何一直躲我?是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晏清一脸复杂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我做错了。” 谢韶不解道:“殿下此话何意?” “我……我……得跟你说声抱歉,”晏清尴尬欲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双手紧紧攥着衣裳,声音越来越小,“我早上不小心摸了你……那个东西……我当时不知道……” 谢韶神情一僵,没想到她是为了这事儿。 但很快,他又重新露出了温润的笑:“无妨,不知者无罪嘛。其实这事儿也是我的错,或许我早该与殿下说明白的。殿下真的不必在意,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听他这般善解人意,晏清心里好受了许多。 “对了,”谢韶问,“殿下深夜在此,可是饿了?” 晏清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谢韶道:“那不如,我为殿下做点吃的吧?” 晏清双眼一亮,当即就要应下,但话到嘴边,她忽然又犹疑起来了:“可是,你身上还有伤呢,万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不会的,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殿下放心吧。”谢韶道。 晏清心下感动,诚挚道:“那谢谢你了。” 谢韶微微一笑,道:“殿下客气了。” 说罢,他在厨房里逛了一圈,检索可用的食材,随后询问晏清:“殿下是想吃饭,还是想吃面条?” “煮面是不是简单一些,也更快一些呀?”晏清问。 谢韶眸光微动,“嗯”了一声。 晏清道:“那就煮面吧。” 谢韶应了声“好”,又问:“殿下可要加个鸡蛋?” 晏清立即道:“要!” 谢韶笑了笑,道:“厨房油烟重,殿下还是回房间等吧。” 晏清深深地看了谢韶一眼,转身出了厨房。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回程时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没过多久,谢韶便唤晏清去吃面。 晏清欢天喜地地来到厨房的饭桌边坐下,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面条被摆到了她面前。明黄的油煎鸡蛋,暖黄的汤汁,翠绿欲滴的碎葱花,雪白的面条,组成一碗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 晏清笑吟吟地对谢韶道了谢,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谢韶坐在晏清对面,轻声问:“好吃吗?” 晏清点头如捣蒜,乌黑的眼珠中光芒潋滟。她嘴里嚼着面,雪白的腮帮子一股一股的,声音含糊:“好吃!” 谢韶看着她,眸中不自觉流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恍惚回到了从前,他们还没有决裂的时候…… 谢韶贴心地倒了杯水放到晏清面前,晏清道了声“谢谢”,正想喝一口,却忽然发现谢韶手侧有一抹淡淡的红痕,看上去像是烫伤了。 “你手怎么了?”晏清连忙询问,担忧之心溢于言表,“可是烫着了?” 谢韶迅速收回手,朝晏清宽慰一笑:“没事的,小伤而已。” 正是他这份“宽容大度”,让晏清更加自责了:“对不起啊……都怪我,早知道我就忍忍了。” “殿下不必自责,真的没关系的。”谢韶温声说着,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其实他做了那么多年的饭,下面x这样简单的事,他怎么会不小心烫着自己呢? “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谢璟冷冷的声音响起—— 作者有话说:和宝宝们说一下哦,38章的夹心剧情删掉啦,会改到后文,因为我觉得它放在那儿不妥[爆哭] 还有就是,上一章我修文啦,增加了一段几百字的女主和哥哥的感情戏,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回头看一眼哈。[红心][红心][红心] 第47章 谢璟实在没想到,深更半夜,晏清会与谢韶在厨房对坐谈笑。他们二人在暖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温馨和谐,但在他看来却有些刺目。 所以,他的笛声如今已经不能让她安寝了吗?因为……他的出现吗? 晏清循声看去,只见谢璟正立在门外灯火幽微之处,神情晦暗不明,只能看清他漆黑的眸中跳跃着灼灼火光,格外摄人。 “谢长清?”晏清感到惊诧,同时又莫名有几分心虚,“你怎么在这儿?” 谢璟扯了扯嘴角,语气略带讥讽:“我不能在这儿?” 只有他谢韶可以? 晏清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之意,不免有些不爽,但看在他是救命恩人的份上,她还是耐着性子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单纯发问。” “是啊,兄长怎能如此误解殿下呢?”谢韶附和道。 谢璟冷冷扫了谢韶一眼,随后对晏清放轻了语气:“我听见有声响,便来瞧瞧。” 晏清“哦”了一声。 谢韶温声对晏清道:“殿下还是先吃面吧,不然放久了就坨了。” 晏清点点头,继续吃面。 谢璟闭了闭眼,走进厨房,在晏清和谢韶之间坐下。 谢韶笑意一僵,没料到谢璟这厮居然会“迎难而上”。 如今他和晏清单独相处才好增进感情,他可不想让谢璟坏了他的事。 晏清也没想到谢璟会进来坐下,他可不是喜欢唠嗑的人啊,真奇怪。 谢璟毫无温度的双眼看向谢韶,声音淡漠:“左右无事,我随便坐坐,郁离可是有意见?” “兄长这是哪里话。”谢韶皮笑肉不笑。 晏清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她放下筷子,想喝口水,不料突然有什么东西自她脚下窜过,她吓得尖叫出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弹去。 再冷静下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谢璟怀里,双手还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谢璟神情愕然,如玉的面颊染上了淡淡绯色,耳尖更是红得几欲滴血。 而另一边,谢韶面色微微发白,握着茶杯的右手五指不断收紧…… 晏清登时满脸通红,连忙从谢璟身上下来:“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 谢璟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晏清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耳边突然响起“咔嚓”一声清响。她扭头看去,只见谢韶右手手心鲜血淋漓,上面还扎着不少碎瓷片。 晏清一惊,忙道:“我房间里有程月给的金创药,我让人……我去给你拿!” 说罢,她快速出门去了,身形隐入夜色。 谢璟冷笑一声,道:“你还真是舍得啊。” 谢韶微微一笑:“兄长谬赞了。” 谢璟想要起身,谢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哂笑道:“怎么,又想去截胡?这次打算说些什么话来迷惑她?” 谢璟墨眉紧拧,沉声道:“放开。” “我不放,你能如何?”谢韶寸步不让。 于是,两人陷入了一场无声的较量。气氛像一张弓,缓缓被拉紧。 直到谢韶瞥见门外出现了晏清的身影。他周身的阴冷气息瞬间收敛,不动声色地快速收回手,并朝晏清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多谢殿下。” 谢璟几乎哂笑出声。 晏清并未察觉异样,径直在谢璟对面、谢韶旁边坐下。见谢韶手上伤口没有处理,她不由得蹙起了眉:“你怎么不先给自己止一下血?” “疼。”谢韶低声道。 晏清没忍心多说什么,叹了口气,道:“来,我替你止血吧。” 谢韶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还是我来吧。”谢璟主动道,“殿下金尊玉贵,不必做这等杂事。” 晏清觉得奇怪,谢韶和谢璟分明是有仇的,谢璟干嘛还要帮他上药?昨天也是,他还主动要给谢韶喂粥…… 谢璟见晏清犹豫,便继续道:“臣还是昨日那句话,愿殿下三思。” 晏清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提醒她,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重蹈覆辙。她面色微变,心里开始天人交战…… 谢韶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打哑谜,心里很不爽。但他面上依旧温和,他轻声道:“没事的殿下,我早已习惯受伤,可以自己来的,殿下还是先吃面吧,免得坨了。” 晏清不禁心生怜惜,终于下定了决心:“还是我来吧。” “殿下……”谢韶似乎还想再劝。 “没事的,很快就好了。”晏清道。 “那,就多谢殿下了。”谢韶故作无奈地答应下来,得意地睨了谢璟一眼。 谢璟眸色沉沉,掩在宽袖下的手紧攥成拳。 晏清拉过谢韶的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拔陷在血肉中的碎瓷片。 谢韶垂眸看着她,眸中不自觉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晏清满目都是殷红的血,忍不住埋怨道:“你好端端的捏杯子做什么?” 谢韶默了默,低声道:“对不起。” 晏清一愣:“你为何与我道歉?” “我给殿下添麻烦了。”谢韶道。 晏清连忙解释道:“哎呀,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别多想。” 谢韶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 谢璟沉默地盯着旁若无人、姿态亲昵的二人,脸色一沉再沉,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阴云。 晏清感受到了一阵幽幽寒气,但她只当是春夜料峭。 忽然,对面传来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晏清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去,只见谢璟正面露痛苦之色。她又是一惊:“你又怎么了?” 谢璟低声道:“好像……不小心扯到伤口了。” 谢韶眸中的温度迅速冷了下来。 “啊?”晏清忧心忡忡,“你……怎么又这么不小心?” 谢璟又道:“也不知……伤口有没有裂开?” 晏清对谢韶说:“你先自己上着药,我去看看他。” 说罢,也不等谢韶回答,她便站起了身。 谢韶暗自咬紧了牙关。 晏清还没走出两步,又听谢韶倒吸了一口凉气,扭头一看,他竟也痛苦地皱起了眉。 两个都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一时不知道该先关怀哪个。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一个头两个大”。 她纠结片刻,对谢韶道:“你先等等啊。” 谢韶神情一僵。 晏清快步绕到谢璟背后一看,终于松了口气:“没有见血。” 谢璟眸中晃过一丝失望。 晏清又嘱咐道:“你以后小心一点。” 谢璟低低“嗯”了一声。 晏清继续回去帮谢韶处理伤口。她全神贯注,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的暗流涌动…… 约莫半刻钟后,她打好绷带的结,长舒一口气。 “多谢殿下。”谢韶诚恳道。 晏清摆了摆手,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去吃面。面条确实不如之前美味了,但也不差。 一碗面很快见底,她想要擦嘴,却忽然发现自己没带帕子,不禁面露难色。 谢璟和谢韶都看出了她的为难,不约而同地将一方帕子递到晏清面前。 晏清看着眼前的两方帕子,一时陷入为难:该选谁的好呢? 她犹豫片刻,最后选择都接了过来,兄弟二人皆是一怔。 晏清冲两人笑了笑,道了声谢,然后用谢璟的帕子擦了第一遍,用谢韶的擦了第二遍。 擦完,她起身同二人告别:“我先回去休息了。”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那个,你们也早点休息。” 谢韶温声道:“好,愿殿下好梦。” 晏清“嗯”了一声,提着灯笼离开了。 厨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都说兄长是翩翩君子,却原来,也是个会争风吃醋的。”谢韶哂笑道。 谢璟面色微变,道:“你休要胡说。” 谢韶面上嘲讽之意更甚:“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璟不想与他多说,冷冷拂袖离去。 谢韶盯着他的背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来日方长,咱们且走着瞧。 …… 这夜,晏清也睡了个好觉。 翌日早晨,她像以往一样换好衣服,挽好头发出门,去后院洗漱。 洗漱时,程月凑了过来,悄声道:“沈娘子,我跟你说件怪事。” 晏清好奇道:“什么?” 程月道:“我刚刚煮饭时,谢大郎君一直站在旁边。我问他站在这儿做x什么,他说他就随便看看。但是我估计,他是想学,但是不好意思说。你说,他这种读书人怎么会突然想学煮饭呢?” 晏清也觉得奇怪,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很快到了用早膳的时间。 晏清左手边坐着程月,谢韶眼疾脚快,抢占了晏清右边的位置。 慢一步的谢璟闭了闭眼,坐在了谢韶右手边。 晏清并未察觉到兄弟二人的心思,关切地问谢韶:“你的手可还好?” 谢璟眸光一暗,谢韶则是不由得翘起了嘴角:“应该无甚大碍,多谢殿下关心。” 晏清点点头,埋头去吃东西。 吃着吃着,她不小心被呛着了,背过身去疯狂咳嗽。坐在她身边的程月连忙为她抚背,谢璟和谢韶同时投去了关切的目光。 咳嗽渐渐止息,晏清想要喝水,下意识地道了声“水”,等待着仆人为她呈上来。 谢璟和谢韶几乎是同时放下筷子,同时伸手按上了摆放在饭桌中的水壶。 谢韶抬眼看向谢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谢璟也看着谢韶,情绪内敛许多,却也是眸光冰冷。 四目相对,空气荡开微妙的波澜,气氛变得紧张。 “兄长,凡事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碰到水壶的。”谢韶幽幽道。 “是么。”谢璟声音很轻,却冷意十足。 晏清、程月和程父三人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皆是目瞪口呆。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哎呀,行了你们俩!这有什么好争的呀!”程月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水壶,倒了杯水递给晏清,“你们再僵持下去,沈娘子都要渴死了!” 谢璟:“……” 谢韶:“……” 晏清喝着水,默默表示赞同。 …… 用过早膳,程月和程父出门去亲戚家了。 晏清坐在庭中的树下,百无聊赖地逗弄狸奴。 谢韶在晏清身边坐下,问道:“殿下之后有何打算?” 晏清道:“等过两天你们伤情稳定了,我们就去县里。我皇兄一定有派人找我,穷乡僻壤收不到消息,县里肯定会收到。” “其实,我现在就可以随殿下走。”谢韶道。 晏清摇头:“谢长清动不动就扯到伤口,我怎么放心带他上路?我可不想你们再出什么意外了。” 又是谢长清。 谢韶眼中的温度冷了几分。 晏清惆怅地叹了口气,道:“还有,我担心晋王贼心不死,会派人追杀我……” 正说着,忽有一阵悠扬的音乐传来,晏清扭头一看,是谢璟奏起了长笛。 茵茵绿树下,年轻俊美的郎君长身玉立,横执长笛,身上的粗布衣裳竟像是别致的仙袍,宛若画中人。 晏清的目光再也没有移开,心神也被音乐勾走了。 当下,音乐是唯一能够让她忘却烦恼的东西。 更何况,谢璟吹的还是她爱听的曲子——要不是谢璟亲口说过,他吹笛并未是为了她,她当真要想多了。 谢韶这下才终于明白为何谢璟昨夜会没事吹笛子了,原来是在打晏清的主意啊。 他心中冷笑不止,启唇想要讥讽一句,不曾想刚说出一个字,晏清便立马竖起食指到唇前,“嘘”了一声。她秀眉紧蹙,双眼还看着谢璟。 谢韶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他第一次如此懊恼,自己不懂音律,不能代替谢璟取悦于她。“乐”是君子六艺之一,他本应当学的,但由于继母欺压,此事便搁置了。他并不把这当回事,也没想过再学,毕竟这东西科举又不考,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如今看来,是他错了。 晏清双手捧脸,陶醉于美妙的音乐中。 谢韶悄然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手腕一转,石子便飞速朝谢璟的笛子射去。 笛身被打歪,谢璟始料未及,自然没能第一时间抓稳。笛子掉落在地,音乐戛然而止。 晏清睁开眼,看见谢璟正在弯腰捡笛子。她意犹未尽,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要求谢璟继续吹,毕竟他可不是专门为她吹奏的。 谢璟正想继续吹奏,不料谢韶忽然对晏清道:“殿下,我曾经听过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哦?什么故事?”晏清被勾起了兴趣,目光转向谢韶。 谢韶得意地睨了谢璟一眼,微笑着为晏清娓娓道来:“从前,有个女将军,战无不胜,立下赫赫战功。有一天,她醒来后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滴滴小姐……” 晏清很快就听入了神,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谢璟。 谢璟脸色很难看,握着笛子的手缓缓收紧。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唤道:“殿下。” 晏清正在兴头上,如今猝然被打断,难免有些不爽,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应道:“怎么了?” 谢韶不情不愿地噤了声,漆黑眸中渗出幽寒冷意。 谢璟垂着眸:“还记得,殿下从前一直想要学笛子。左右无事,不如……” 晏清很惊讶,这还是相识以来,谢璟第一次主动要教她东西呢。她不解地问:“你为什么突然想教我这个?” 谢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抿了抿唇,问:“殿下,想学吗?” 晏清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学。”顿了顿,她低声补充道,“我从来都不想学。” 她只想欣赏音乐,根本不想自己费心力演奏。以前让谢璟教她吹笛、弹琴什么的,不过是找借口接近他罢了。 谢璟一怔。 原来,她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其实都是小学鸡(bushi) 喝水那段本来在上一章,但是我修文了,所以就来这儿了。 第48章 谢韶忐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他勾了勾唇角,继续为晏清说故事。 晏清很快投入其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谢璟起身离开了。 时间在说书声中悄然流逝。 正讲到高/潮部分,谢韶忽然打住,朝晏清歉意一笑,道:“抱歉殿下,我有些累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晏清:“……” 怎么还卖关子啊! 她恋恋不舍地追问道:“那下回是什么时候啊?” 谢韶想了想,道:“傍晚吧。” 那还要等好一阵呢。 晏清不免有些沮丧,但转念想到谢韶毕竟是伤患,只好叹了口气,不情不愿道:“那好吧。” 随后她又赞道:“没想到你还挺有说书天赋呢。” 谢韶笑吟吟道:“能得殿下喜欢,是我的荣幸。” 晏清扭头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谢璟的影子,不由得发问:“诶,谢长清呢?” 谢韶唇边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来,他耐着性子道:“许是在房间里休息吧。” 晏清不太放心谢璟这个伤员独处,起身往厢房走去:“我去看看他。” 谢韶的笑容彻底消失,立即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地去到厢房,却发现谢璟不在里面。他们又在程家找了一圈,还是没看见人影。 晏清担忧不已,对谢韶道:“我出去找找,你在家里好生待着。” 谢韶立马道:“我与殿下同去。” 晏清蹙眉:“不行,你身上还有伤呢,怎能奔波?” 谢韶一时心情复杂,既喜她担心自己,又忧心他二人会发生些什么。他苦笑道:“我还没虚弱到连路都走不了。而且,殿下一人终究是不安全,村子里不一定都是程家父女这样的心善之人,我在的话,总归有个照应。” 晏清纠结片刻,终于还是点头应下,同谢韶一起出门。 两人询问过路的村人,最终在一条小溪边找到了谢璟。谢璟正独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背影无声透着孤寂。 “谢长清,你怎么在这儿啊?真是让我好找!”晏清双手叉腰,埋怨道,“出来也不知道说一声,害我担心!” 谢璟回头,撞入了晏清写满关怀的清澈眼眸。那一瞬间,萦绕在他心间许久的郁结悄然散去几分…… 直到谢韶的声音响起:“是啊兄长,怎能让殿下担心呢?” 谢璟这才发现,谢韶跟在晏清身后,唇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意。 谢璟的眼底重新结凝了寒冰,他扭过头去,淡声道:“是我的错,我考虑不周。我想独自冷静会儿,不会出事的,还请殿下先回吧。” 晏清意识到了什么,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谢璟低低“嗯”了一声。 晏清叹了口气,无奈道:“那好吧,那你自己静一静吧,我先回去了,你……小心点。” 谢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淹没在潺潺的流水声中。 谢璟自嘲地扯x了扯唇角。 这样也好,也好。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看到了吗,谢长清?她实在是风流多情,你不该再对她有任何幻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璟终于勉强整理好心情,起身准备回去。 他转过身,却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晏清站起身来,斑驳的光点在她身上纷乱跳跃。谢韶抱着双手站在她身后,双目阴鸷地盯着他。 他万万没想到会看见这幅场景,不由得愣了一下:“殿下,你怎么……?” 晏清道:“我不放心你。” 谢璟眸光微动。 他忽然就忘记自己方才都跟自己说了些什么。 “回去吧?”晏清问。 谢璟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嗯”了一声。 三人一同往回走。 走着走着,晏清不慎踩到了一块覆有青苔的石子,脚下一滑,失衡向后栽去:“啊——” 兄弟二人见状皆是一惊,连忙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扶晏清。谢韶的手揽住了晏清的腰,谢璟的手则扶住了晏清的肩膀。晏清的视线稳定了,三魂六魄也终于归位。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 鼻尖萦绕着两种不同的冷香,眼帘中是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俊美无俦,一模一样的满脸忧色。 她的思绪一团乱麻,一时间竟连爱恨都忘记了,更别提起身了。 谢韶忽而意识到了什么,视线从晏清面上挪到谢璟面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谢璟也看向了谢韶,情绪内敛许多,却也是眸光冰冷。 四目相对,空气荡开微妙的波澜,气氛变得紧张,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谢韶揽着晏清腰肢的手微微用力,想将她拉向自己这边,不料一下子掐着了晏清的痒痒肉,她“呀”地惊叫一声,不受控制地一个扭身,直接往谢璟怀中滚去。 谢璟下意识地揽住了她。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他愣了愣,继而小幅度地弯了弯唇角。 谢韶的手僵在半空,漆黑眸中翻涌起滔天波澜。 “你们——”程月惊诧的声音突然响起。 晏清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了目前处境之尴尬,脸颊登时涨得通红,连忙挣脱了谢璟的怀抱,扭头就跑。 程月眨了眨眼,抬步去追晏清。 她很快就追上了晏清,问道:“沈娘子,你们怎么不在家待着,在那儿啊?” “就随便走走。”晏清面上红霞未褪,随口胡诌了一句,又问,“程娘子怎会在那儿?” 程月道:“我去亲戚家就走那条路啊。” “那程伯父呢?” “他还在后面呢。” 晏清“哦”了一声。 程月“嘿嘿”一笑,道:“我算是看出来了,那两个谢郎君都对你有意。” 晏清羞恼道:“哎呀,你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你是没看见他们俩刚才那个眼神,啧啧啧……”程月笑得一脸欣慰。 是吗?晏清的思绪再度乱了起来。 程月又问:“沈娘子你与我说个实话,你更喜欢哪个谢郎君呀?” “一个都不喜欢。”晏清道。 他们是救了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放下一切前嫌,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顶多只能说,她现在没那么讨厌他们了。 “啊?”程月很失望,“真的假的?” “哎呀,真的了!” 程月见晏清实在抗拒这个话题,便也没再多说,转而道:“对了,我跟你讲,我今天听说,皇帝最宠爱的清河公主在麟游遇刺失踪了!” 当事人晏清故作惊讶:“真的呀?那公主找到了吗?” “没呢,听说大部队继续东去洛阳,太子亲自带了部分人手留在麟游寻人呢。” 晏清心中暗喜,又问:“程娘子你说,我那两个朋友什么时候可以舟车劳顿啊?” 程月想了想,道:“再修养个三四天吧。” 晏清一想到四天后就能过回金尊玉贵的生活了,忍不住高高翘起了唇角。 …… 这天夜里,晏清没能听见熟悉的笛音,辗转难眠。 好不容易睡着了,她却做了一个极其荒唐的梦。 梦里,她独自走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里。 忽然,谢韶出现在了前方。他长身玉立,含笑问她累不累,想不想休息。 她点点头,说想。 谢韶便拉着她来到一处亭子,让她坐在他腿上。须臾之后,或许是更短的时间,她尝到了久违的旖旎滋味。 他吻了她。 梦里的她糊涂地忘记了过往,与他极尽缠绵。 他的大手不停地在她腰间摩挲,温热,略显粗糙,带来微微的酥麻感。 偶尔停歇,他会伏在她耳边,哑声唤她:“五娘、五娘……” 她也热情地回应他:“郁离……” 突然,一道与面前人一模一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轮到我了吧?” 一阵天旋地转,她又莫名其妙地坐在了桌子上,她的两膝被一段劲瘦的腰身分开,双手被按在身后的桌面上。 视线上移,入目的是一张俊美至极的脸。他眸色晦暗,其中是毫不掩饰的……欲色。 直觉告诉她,这人是谢璟。她很是惊讶,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炽热的吻堵了回去。 他很强势,她招架不住,颤声求饶:“等等……谢长清……谢长清……” 也就在这时,晏清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双颊绯红,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她抱住自己的头,无比懊悔:啊啊啊啊她怎么会做这种羞耻的梦啊!!! 但很快她就不懊悔了。 因为她发现了更糟糕的事——她床边站着两个人。 她僵硬地抬头看去,正是谢璟和谢韶。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他们不会听见她的梦话了吧?—— 作者有话说:哥哥其实很好哄[狗头] 第49章 晏清一时又羞又恼,慌忙拉起被子把自己盖了个严实,只留一张红扑扑的俏丽脸蛋在外面。她柳眉倒竖,没好气儿道:“你们大胆!谁让你们进来的?!” 她如今就算落难了,也是公主,是他们的君,他们岂可无诏进入她的房间,窥探她的睡颜? 话音刚落,兄弟二人便连忙背过身去。 谢韶率先开口:“抱歉殿下,臣并未有意冒犯殿下。只是临近正午,殿下仍未醒转,臣等忧心殿下,方出此下策,还望殿下恕罪。” 谢璟想说的话都被谢韶说完了,他眸光一暗,只能跟着补充道:“还望殿下见谅。” 听他二人态度如此恳切,又确实事急从权,晏清心中怒火消退了几分,但语气还是不怎么好:“程月呢?怎么不让她来叫我?” 谢璟这次答得比谢璟快:“她早早便与程先生去地里照看种植的药材了。” 晏清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选择了原谅:“那行吧,这次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勉强原谅你们了,下不为例。” “多谢殿下。”兄弟二人异口同声道。 刚说完,谢韶便紧接着关切道:“殿下可有不适?方才观殿下情态,似乎是发烧了。” 晏清不禁回想起了方才旖旎的梦境,面上烧得更厉害了。她努力定下心神,道:“没有,我只是有点热。”顿了顿,她补充道,“我今天起得晚,是因为昨夜失眠了。” 谢璟听了,眸中不由得划过一丝阴霾。 昨日夜里,他本是想为她吹笛的,但他的笛子却断成了两截。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谢韶这厮做的…… “既然如此,臣便放心了。”谢韶道。 晏清抿了抿唇,忐忑地问:“那个……我刚刚没有说梦话吧?” 闻言,谢璟和谢韶突然有了默契,双双陷入回忆…… 日头越来越高,兄弟二人久久没等到晏清起床,不免有些担心,便隔着门扇唤了几声,依然没得到回应。两人只好暂时放下嫌隙,商量一番,最后决定做一回登徒子,亲往一观。 见晏清闭眼躺在床上,脸颊泛着红晕,额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秀眉微微蹙起。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她或许是发烧了。 他们正想伸手去她额上探一探温度,便听她樱唇微启,溢出一声娇媚的嘤咛:“郁离……” 谢韶眸光一亮,而谢璟的脸色却霎时间阴沉到了极点。 谢韶得意地勾了勾唇角,朝床榻走近了两步,柔声道:“殿下,我在。” 然而须臾,又听晏清哼唧道:“长清……谢长清……” 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谢韶冷脸了。 这之后,晏清一会儿唤“郁离”,一会儿唤“长清”,令兄弟二人皆是神情复杂。 她到底梦到什么了?难道她想……坐享齐人之福x? …… 回忆结束,兄弟两人异口同声地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没有。” “当真?”晏清不太放心。 谢韶道:“当真。” 谢璟道:“我并非喜欢欺瞒扯谎之徒。” 谢韶听出了几分内涵他的味道,冷冷瞥了谢璟一眼。 晏清并未察觉出什么深意,只暗暗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们先出去吧。” “是。” 兄弟二人退了出去,晏清长舒一口气,在床上整理了一番心情,然后穿衣下床,对镜挽好头发,出门迎接新一天的阳光。 谢韶迎了上来,昳丽的凤眸中含着微微笑意。他温声道:“洗漱的水我帮殿下准备好了,在后院,还是温的。” 晏清惊讶得愣了一瞬,旋即莞尔一笑:“谢谢你。” “殿下不必客气。”谢韶道。 谢璟冷眼看着这一幕,转身进了厨房。然他二十年来从未下过厨,一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别白费功夫了,饭菜我也热着呢。”谢韶悠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讥讽。 谢璟扯了扯嘴角,反唇相讥:“论阿谀奉承,我的确自愧弗如。” 谢韶冷笑一声,道:“装什么清高。” 说着,他揭开倒扣在灶台上的水盆,里面摆着一个盛有热水的小盆,水中用三根筷子架起两只碗,一碗盛饭,一碗盛菜。 恰好晏清来了,谢韶便将冒着热气的饭菜端到她面前,温声道:“我刚刚帮殿下热了。” 晏清心下动容,嗔道:“你身上还有伤呢,哪能如此操劳。” “这算什么操劳。”谢韶轻笑道。 谢璟拳头紧了紧,抬步走过去,倒了杯水放在晏清面前。 谢韶见状,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似不屑又似讥诮。 晏清心中熨帖,找回了一点在长安时前呼后拥的感觉。她对两人笑了笑,关怀道:“你们的伤势可有好转?” 兄弟二人都点了点头,她这才放心用膳。 这顿饭,晏清用得颇为愉悦,丝毫没注意到身边的暗流涌动。 用罢早膳,谢璟道:“殿下,我新编了一首曲子,不知殿下可否有空帮我听听?” 能欣赏音乐,晏清何乐而不为,当即应道:“好啊。” 谢韶笑容一僵。 谢璟的笛子昨夜就被他折了,他怎么还有一支? 很快他便想到,今日早晨,程月和程父离去后不久,谢璟也出去了一趟。 敢情是去做这个了。他在心中冷笑不止。 谢璟从袖中拿出笛子,晏清马上发现了不对:“诶,跟你之前那支好像不一样诶。” 谢璟幽幽道:“臣原本那支昨夜被腰斩了,可能是有人不喜欢我吹笛子吧……” 晏清一怔,然后看向了谢韶。 毕竟只有谢韶跟谢璟有仇。 谢韶面不改色地说:“这确实是我做的,不过,我并非故意,昨夜我迷迷糊糊间摸到兄长放在床头的笛子,在梦里当柴火折了。” 谢璟扯了扯嘴角:“是么?” “是啊。”谢韶坦然道。 晏清一时也分不清孰是孰非,又不想听他们继续争下去,便当起了和事佬,让谢韶给谢璟赔个不是。 谢韶跟谢璟道了声“抱歉”,谢璟淡淡应了一声。 “开始吧。”晏清对谢璟道。 谢璟将长笛横在唇前,开始吹奏,悠扬的音乐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晏清很快沉醉其中,谢韶则咬紧后槽牙,暗自骂道:呕哑嘲哳难为听! 曲调哀婉凄凉,晏清听到最后,眼眶都湿润了。 谢璟看着晏清眼中的盈盈泪意,眼睫微颤。 晏清叹道:“你这曲子真叫我想起一句词: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谢璟眸光微动。 她又说对了。 在做这支曲子时,他脑海中一直重复着这句词。 那时还是二月,花朝节过后,春雨绵绵不断,一如他的愁绪。 旋即他又想起去年的春日,他独自在林中吹奏一支自创的小曲。 曲毕,晏清迈着欢快的步伐出来了,笑道:“这曲子真好听!像是隆冬之时,枝叶凝冰,风过簌簌而响。” 寥寥几语,令谢璟怔然。 没错,他此曲仿的正是隆冬之萧肃。但很多人都只听出其表面的悦耳泠泠,而未听出其下的“悲”。 对演奏者而言,其音乐被真正听懂是一件幸事,也是一件难事,所以俞伯牙才会在钟子期死后焚琴绝弦。 虽然不如子期之于伯牙,却也让谢璟对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有了新的认识…… 谢璟弯了弯嘴角,道:“殿下慧耳。” 晏清看得出谢璟这是真心称颂她,不免得意,嘴上却还要谦虚道:“谬赞谬赞。” 谢韶再也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殿下,可还要听昨日的故事?” 然而就在他出声的同时,谢璟也说话了:“殿下可想出去走走?” 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声混在一起,晏清没听清,蹙眉道:“哎呀,你们一个一个说。” 说罢,她对谢韶道:“你先来吧。” 谢韶面色稍有缓和,重复了一遍。 晏清双眼一亮,当即就想要答应,但谢璟开口了:“殿下可想出去走走?” 晏清陷入了纠结。 她当然想听故事,但说实话,在程家院子里待了好几天,她是有些闷了。 该选谁好呢? 天人交战一番后,她决定先出去散散心,傍晚再听谢韶讲故事。 谢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凭什么又选他?! 谢璟起身道:“那走吧,殿下。” 谢韶很想装病留人,但转念又觉得不妥。毕竟他方才还要与她说书,突然间不舒服了算怎么回事?晏清也不是傻子。更何况,一个招数不能多用。 于是,他连忙跟了上去,道:“我同殿下一起。” 晏清自然没有反对。 于是,谢璟和谢韶一左一右地陪同晏清出门。 三人的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并肩走在一起,容光相互辉映,吸引了不少目光——大多都是好奇的、震惊的、欣赏的,甚至还有人直呼仙人下凡了。 晏清毕竟少女心性,难免因此感到愉悦,步伐随之轻快起来。 谢韶见晏清高兴,眸中也不自觉荡开了浅浅的笑意。 而谢璟看似平静,实则唇角已经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走着走着,人烟减少。 晏清瞥见左面的小山坡上两个年轻男人正光着膀子挖什么东西,他们的肌肤是古铜色的,肌肉结实,颇具野性之美。 只一眼,晏清就害羞得收回目光,但很快,她又忍不住瞥了一眼。 虽然肤色太黑了,不过这肌肉可真不错啊,也不知是什么手感…… 晏清不知道,此时她的双眼比平时亮了好几个度。 更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和小动作已经全然被身边的两个青年收之眼底,了然于心。 两人的眸光同时暗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一起伺候公主[狗头] 第50章 晏清正想入非非,眼前的景象便猝不及防地变成了一面宽阔的胸膛。她愕然抬眼,撞入了谢璟漆黑的双眸。他眸色沉郁,透着明显的不悦。 “殿下在看什么?”谢璟沉声问。 同时,晏清脑后传来了谢韶幽幽的声音:“殿下,非礼勿视啊。” 两股寒意一前一后地侵袭而来,如雾气一样丝丝缕缕地沁入晏清的毛孔。她不由得有几分心虚,毕竟她此举确实不太妥当。 但她不想认怂,嘴硬道:“我不过是看个风景而已,有什么非礼可言!” 谢璟扯了扯唇角:“是么?” “当然是了!”晏清有些恼怒了,“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臣不敢。”谢璟垂眸。 谢韶挤出一个笑容,温声对晏清道:“殿下,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晏清点点头,大步往前走去。 谢韶刻意慢了一步,凑近谢璟,轻声嘲讽道:“这就是兄长的好提议。” 谢璟冷脸不语。 谢韶回头看了那两个汉子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除他之外,任何勾引她的人,都该死。 …… 晏清很快就察觉到兄弟二人的情绪都不太对,比之前要低落一些。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这答案莫名让她不太想面对,便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没多久,她觉得累了,三人于是原路返回。 回到程家时,她的脚有些发酸,便对谢韶说:“我先去房间歇会儿,你也休息一下,待会儿再讲故事吧。” 谢韶应了声“好”,目送晏清走进房间,随后自己也进了厢房。他反手关上房门并落了栓,接着来到镜子前,脱下上衣,露出白皙的身躯。 他暗暗用力,身上的肌肉线条一下子清晰了起来。虽然比白日里的那几个乡野汉子薄上几分,但谢韶觉得,他这样刚刚好,比他们漂亮x多了。 她应该会更喜欢吧? 又想到谢璟不习武,必定不会有他这样好的身材,谢韶便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但转瞬间,谢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笑意一僵。他僵硬地转过身子,自镜中看见了自己满背的狰狞疤痕。 不知她会不会嫌弃这些疤痕…… …… 谢璟独自坐在庭中的树下,眸色沉沉地望着手中的笛子。 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她看向别的男子时晶亮的双眼,他心间郁结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莫名觉得,自己就应该把手中这笛子远远扔了,或是任由谢韶毁了去。 但是想到她夜里的啜泣声和眼下的乌青,他久久不能下手。他不明白,自己何时也变得这样优柔寡断了? 这时,“吱呀”一声,晏清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她看见谢璟面色难看,不禁心生担忧。她踌躇了一下,走到他身边,关怀道:“谢长清,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璟眸光微动,心情忽然就晴朗了一些。他道:“没有,殿下不必忧心。” 晏清松了口气,不是身体问题就好。 “殿下这么快就休息好了。”谢韶的声音响起,含着微微笑意。 晏清看向朝这边走来的谢韶,正想回答,却发现他衣襟略微松散,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令她呆了一瞬。 谢璟顺着晏清的目光看向谢韶,冷声道:“不会好好穿衣服吗?” 谢韶低头一看,一惊,急忙拢起衣襟,朝晏清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殿下。” 晏清大度地摆摆手:“没事。” 谢韶笑了笑,道:“我为殿下讲剩下的故事吧?” “好啊好啊!”晏清双眼一亮,当即坐了下来。 谢璟眉宇间浮现几分烦闷,径直起身往屋里走去。 晏清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韶见状,很是不爽。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无名无分,不应该,也没办法计较那么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镇静下来。 …… 一转眼就到了傍晚时分,谢韶的故事又讲到了“且听下回分解”,程父和程月也终于归家。 程月得知晏清昨夜失眠,拍了拍她的肩膀,热情道:“别急,等我待会儿给你配一副药,吃了之后保管一觉睡到天亮!” 晏清揶揄道:“不会是迷药吧?” 程月顺着她说:“诶,你这话倒是给我提供灵感了!” 语毕,两人都忍俊不禁。 谢璟走出房门,冷声对谢韶道:“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谢韶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跟谢璟来到后院。 谢璟冷冷道:“你莫要再动我的笛子,她夜里不听乐声,睡不着。” 谢韶嗤笑一声,道:“有了程娘子的药,她怎会睡不着?” 谢璟反唇相讥:“怎么,你又要拿她做赌注,来满足你自己的私心吗?” 谢韶面色微变,心口也抽痛了一下,只能恨恨做罢。 他暗暗发誓,等回到长安,他也要去学一门乐器。 …… 用过晚膳,谢韶私下里找到程月,微笑道:“程娘子,谢某有个不情之请。” 程月既惊讶又疑惑:“什么?” 谢韶道:“明日,娘子可否想办法把我兄长带出去一阵子?若事情办成,谢某必有重谢。” 程月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看来他这是想与沈娘子单独相处,好增进感情…… 她本就觉得谢二郎君性格更好,更堪与沈娘子相配。如今他又求到面前来了,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包在我身上!”程月爽快应下。 谢韶朝程月叉手一拜,恳切地道了谢。随后,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却看见晏清站在不远处。 四目相对了一瞬,晏清迅速挪开视线,眼睛眨巴眨巴着看向了头顶的天空。 谢韶快步迎了上去,含笑与她打招呼:“殿下。” 晏清“嗯”了一声,又抿了抿唇,问道:“你方才和程娘子在说什么呢?” 谢韶道:“也没什么,就随便聊两句家常话。” 晏清看得出来谢韶在搪塞她,忍不住撇了撇嘴。 罢了罢了,管他做什么?她才不关心他和别人说了什么呢。 …… 这一夜,有悠扬的笛音相伴,又喝了程月的药,晏清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又回到了那条乡间小路上,左面的山坡上有两个汉子正光着膀子劳作。依旧是古铜肤色,肌肉发达。 她依旧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然而很快,一面宽阔的胸膛便挡住了她的视线。 是谢璟。 他俊美的脸冷若冰霜,一双凤眸紧盯着她,眸色漆黑,仿若两汪见不到底的深渊,令她心中发紧。 谢璟又缓缓伸手抚上她的脸,他的手很是冰凉,她不由得颤了一颤。 “殿下,怎的如此不听话?”他声音分明很轻,每一个音却都重重地叩在晏清心头。 晏清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后退与他拉开距离,不料后背撞上了一片坚硬。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有一只有力的胳膊从后面圈住了她的腰,迫使她贴上一具炽热的身躯,她很快感觉到有样坚硬的东西硌着她的后腰。 “殿下你说,该怎么惩罚你好呢?”又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却不同于平日里的清冽,而是微微沙哑,似乎压抑着什么,“嗯?” 惩罚?! 晏清身体紧绷,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淡雅梅香和草木冷香一前一后,铺天盖地地袭来,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谢璟用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唇瓣,低声道:“就从这里开始吧……” 话音刚落,梦境便戛然而止,晏清猛然惊醒过来,面色涨红,呼吸急促。 她抱住头,在心里狠狠谴责自己:这两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老梦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她做了好一阵深呼吸,才终于平复下心情,起床出门。 然而看到谢璟和谢韶,她不免还是会想起梦中的旖旎场面,因而比往常扭捏些许。 幸好,兄弟两人没有多问。 今日只有程父出门了,程月留在家里。 临近午时,程月恳切地对谢璟道:“谢郎君,我有一事相求。” 晏清闻言,秀眉微蹙,扭头看了过去。 谢璟客气道:“娘子请说。” 程月道:“我看谢郎君气质儒雅、出口成章,应当是会写字的吧?” 谢璟“嗯”了一声。 程月娓娓道来:“是这样,我二叔家是做药材生意的,收了药材之后就要统计,负责誊写的伙计临时出了事儿,来不了了,不知郎君可否帮个忙?” 谢璟眉头微蹙,心觉不对:晏清、他、谢韶三人看上去都是识文断字的,为何独独找他一人? “我也想去。”晏清热情道,“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嘛!” 一旁的谢韶幽幽道:“殿下,你放心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么?” 晏清道:“那你也去不就好了?” 谢韶:“……” “不用不用,”程月连忙道,“任务量不大,一个人就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弄混。” “那为何找他不找我?”晏清追问,“我字也写得好呀。” 程月半开玩笑地说:“沈娘子别急嘛,我给你们排了班,明天就轮到你去。” 晏清:“……” 终究是救命恩人,谢璟答应下来,同程月一起出门去了。 晏清叹了口气,让谢韶继续给她讲故事,谢韶却说想回房休息会儿。 晏清也不好强求,百无聊赖,索性也回房躺着发呆了。 不知过了多久,晏清忽然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是从后院传来的。 她心头猛地一跳,立即起身往后院跑去。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出现在眼前的景象是她从未想到过的—— 谢韶站在后院中,上半身除去斜缠在左胸的一圈纱布,再无寸缕,大好春光流泻:他肤色白皙,肌肉结实而美观,有水珠自他的锁骨下滑,路过块垒分明的腹肌,划过凸起的青筋,最后隐入肉眼不可见的地方…… 晏清瞬间目瞪口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只水蜜桃—— 作者有话说:叠甲:小谢没真杀了那两个村夫《 》 50-60 第51章 “殿下?”谢韶错愕的声音响起。 晏清回过神来,慌忙背过身去,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谢韶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客气道:“这没什么的,殿下不必在意。” “我是听见后院有响动,才来看看的,没想到你……”晏清因为羞愧,声音格外扭捏,“你、你怎么不穿衣服站在这儿啊?” 谢韶道:“我身上闷出了汗,黏腻腻的很不舒服,便想来擦一擦身子。” 晏清“哦”了一声,道:“那你慢慢擦,我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谢韶回x应,她逃也似地离开了后院。她径直回到了房间,一头扎进了被子里,露在外面的两只耳朵鲜红欲滴。 不久前那幅旖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 虽然她早知道习武之人多半身材不差,但没想到,谢韶的身子会这样漂亮。相比之下,昨天那两个村夫只能称为平庸。 唉,脸好看得惨绝人寰也就算了,身子居然也这么好看!上天还真是偏爱他! 真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思及此处,晏清的理智猛然反扑: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努力想把这段记忆从脑海中赶出去,却听谢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在休息吗?” 晏清心中一紧,应道:“对。” “好,那殿下休息吧。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谢韶道。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晏清长长舒了口气。 好一阵,她才终于走出房门。 她本以为自己做的心理准备已经足够了,但看见谢韶,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谢韶走到晏清面前,朝她微微弯腰,温声问道:“殿下可还要听故事?” 谢韶的衣襟闭得不严实,弯腰时会向下敞开,晏清一眼就能看见他精致的锁骨,还有凸起的胸肌弧度…… 晏清面颊一红,连忙挪开了目光,眼睫止不住地颤动,如蹁跹的蝶翼。她道:“算、算了吧,我现在不是很想听。” 她现在一看到他就容易胡思乱想,还是再冷静会儿吧。 谢韶看着晏清面上的红晕,唇角微勾:“好。” 晏清跑去后院,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将脸颊的温度稍稍压了下去。 她重新回到前院,发现谢璟和程月已经回来了。 “这么快就誊写完了?”晏清有些惊讶。 程月道:“没誊写呢。” “啊?” 程月叹了口气,道:“我赶到二叔家里时才知道,那负责誊写的伙计又来了。” 接着,她惭愧地看向坐在树下的谢璟:“真的很抱歉,谢郎君,让你白跑一趟。” 谢璟淡淡道:“无妨。” 晏清的目光落在谢璟身上,不自觉地想入非非:也不知道他身子生得如何…… 谢璟面容冷淡,领口也闭得相当严实,这更激发了她的探究欲。 她想,谢璟不习武,应当是比不上谢韶的吧? 但转念间她忽然想起某一次和谢璟同乘,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她不小心扑到了他怀里,手摸到了他胸口。 那手感挺不错的,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如此看来,他就算比不上谢韶,身材也不会很差…… 谢璟见晏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胸膛,不禁眉头微蹙:“殿下?” 晏清回过神来,后知后觉自己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尴尬不已,朝他讪讪一笑。 谢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一整个下午,晏清都待在程月身边,尽量不与兄弟二人接触。 到了傍晚,她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胡思乱想。 用过晚膳后,厨房里烧起了夜里洗漱的水。 晏清忽而想到:这几天,谢韶难道一直都是直接在后院擦洗身子的?那会不会别人也看过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谢韶身边,问了出来。 谢韶先是一怔,旋即微微勾起唇角,反问道:“殿下为何这样问?” 晏清愣了愣:是啊,她为何这样问?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对其感到抗拒,匆匆道了一句“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扭头往回走。 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了谢韶的声音:“殿下,我只被你看见过。” 晏清身形一顿,随后加快了脚步。 …… 这夜睡下,晏清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莫名其妙地来到了程家后院。 谢韶面对着她站在院中,上半身不着寸缕,大好身材展露无遗,看得她脸红心跳。 很快,谢韶抬步朝她走来。 她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 谢韶微微一笑,嗓音轻柔暧昧,诱人至极:“殿下不是好奇,我的身子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吗?” 说着,他抓起晏清的手往他胸膛探去。 晏清瞪大了眼。她觉得自己应该抽回手的,可是身体却不听控制。 须臾,她得到了答案。 紧致而有弹性的,手感很不错。 谢韶又带着她的手一路向下,最终停在腹肌下侧方的青筋上。 他弯腰凑到她耳边,声音愈发暧昧:“殿下,还要往下吗?” 晏清连忙摇头,谢韶却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抓着她的手按了上去。 像是摸到了一块滚烫的铁。 她心下慌乱,急忙用力抽回了手。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梦境消散,晏清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漆黑,时间还是夜里。 怎么又梦到这些奇怪的东西了? 她平静而绝望地想,自己可能需要找人驱魔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觉。 然而,或许是受到先前那梦的影响,她浑身燥热,踢开了被子犹不得凉快,索性下床去把窗子打开了一条缝。 凉风习习吹拂在身上,压下心中躁动,晏清渐渐睡了过去。 …… 再度有意识的时候,晏清头脑无比晕沉,浑身发热,且酸软无力。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发烧了。 她勉力睁开眼,此时天光已然大亮。她撑起身子,呼唤道:“来人啊……” 声音太过微弱,她咬咬牙,抬手将床头的水杯碰倒在地,瓷器碎裂,发出一声清响。 很快,程月的声音在外响起:“沈娘子?你还好吗?” 晏清扯着嗓子道:“难受……” 程月似乎是听见了,踩着焦急的步子进了门,在床沿坐下。她伸手探上晏清的额头,登时面色微变:“哎呀,你发高烧了!” 说罢,她连忙转身出门去了。 谢璟和谢韶正坐在庭中,她急切地对他们道:“沈娘子发烧了,你们打盆冷水,再去厨房找点酒倒进去,然后浸湿帕子敷在她额头给她降温。我去给她煮药。如果有什么新情况,及时来告诉我。” 兄弟二人闻言皆是一惊,当即就按程月的吩咐去做了。 湿润的帕子敷上晏清的额头后,没多久就会变热,两人只能将其重新打湿,再敷上去,如此重复数次,晏清的体温终于降下些许。 谢韶依然坐立不安,最后起身出门去了。 谢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忧心忡忡地看着晏清。 突然,晏清嘴唇翕动,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谢璟没太听清楚,便在床沿坐下,俯下身问:“殿下说什么?” 这回,他听清了,晏清唤的是“母后”。他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怜惜。 “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注) 晏清呼唤着“母后”,双手开始摸索,紧紧握住了谢璟的手。 谢璟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晏清却抓得很紧。又见她眼睫已然湿润,他叹了口气,没再动作。 晏清抓着谢璟的手放在自己面上,啜泣道:“母后,姣姣好想你……母后……” 谢璟深深地闭上了双眼。 晏清眼睫微颤,缓缓抬起一半,露出闪烁着盈盈泪光的眸子。她望着谢璟,喃喃道:“是你吗?母后……” 谢璟不知该作何回答。 有泪水自晏清的眼角滑落,狠狠烫了一下谢璟的手。滚烫的温度自手一路向上蔓延,最终触及他的心脏。 这时,晏清忽然坐起身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谢璟,下巴搭在他肩头。 温香软玉盈满胸怀,他呼吸一滞,耳根渐渐泛起桃色。 他觉得自己应该推开她,及时止损,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双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晏清哽咽着道:“母后,姣姣真的好想你……” 谢璟犹豫片刻,右手缓缓抬起,轻轻落在晏清背上。 …… 谢韶去了药房,问程月药的进度。程月说快了。谢韶心神稍定,转道回府。 他可不想让谢璟和晏清多待。 走到厢房外时,他听见了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走进厢房,看见晏清正紧紧抱着谢璟,泪流满面。 他还听见她说:“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痛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不过才离开了一会儿,为什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orz “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出自司x马迁的《屈原列传》 第52章 就在这时,哭泣声突然停止了。 晏清泪眼朦胧地望向谢韶,喃喃唤道:“父皇……” 谢韶:“……?” 谢璟眼中划过一丝失落,道:“她烧糊涂了。” 谢韶闻言,心口的疼痛骤然消散,紧握成拳的双手随之松开。 晏清朝谢韶伸出手,委屈巴巴地说:“父皇、父皇……我好想你……” 谢璟眸光一暗,沉声道:“殿下,你糊涂了,他不是你的父皇。” 谢韶冷笑一声,道:“兄长,你怎么不先放开她再说这话?” 谢璟眼睫颤了一下,搭在晏清背上的手微微蜷缩。 谢韶快速朝床榻的另一侧走去,晏清见状,忙从谢璟的怀中挣出。 谢璟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她,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发丝,扑了个空。 晏清已经扑进了谢韶的怀抱,紧紧抱着他的腰。 谢璟双目传来一阵刺痛感,心脏也开始抽痛。他指尖缓缓蜷缩,收拢成拳,最后落在被褥上。 谢韶感受着久违的柔软触感,只觉得这段时日的所有疲惫、痛苦都被洗涤一空。 尽管他心知肚明,她想拥抱的人并不是他。这一个拥抱,是偷来的。 多希望这一刻慢点离去啊…… “父皇,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晏清哭着问。 谢韶轻轻拍了拍晏清的背,柔声哄慰:“很快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晏清的哭泣声渐小,最终恢复平静。 “你还想抱多久?”谢璟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谢韶知道,他这是在讽刺他不要脸。 他抬眼看向谢璟,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倘若我偏不放手呢?” 谢璟幽黑的眸中透出森然寒意:“你可以试试。” 谢韶没有说话,唇边的讥讽之意却更浓重了。 无形之中,似乎有两柄长剑铿然相撞,火星点点,寒气四溢,一时间不分伯仲。 最后打破寂静的,是程月的声音:“药好了!” 程月端着药进门,登时感受到了硝烟的气息。 她看了看抱着晏清的谢韶,又看了看冷若冰霜的谢璟,明白了什么,道:“我来给沈娘子喂药吧?” “也好,有劳娘子了。”谢璟说这话时,目光仍然死死落在谢韶面上。 无声中,二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谢韶恋恋不舍地将已然熟睡的晏清放倒在枕头上,随后同谢璟一起出门。 谢韶带上房门,幽幽地对谢璟道:“谢璟,你且看着,这次我是如何赢你的。” 谢璟哂笑道:“来日方长,莫要得意太早。” 谢韶挑眉:“那就拭目以待吧。” …… 晏清喝了药后又睡了过去,程月和兄弟二人轮流看守。 傍晚时分,晏清终于悠悠醒转。只是她整个人蔫蔫的,做什么都无精打采,连话都没说几句。用过晚膳,她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又沉沉睡去。 直到翌日,她才终于恢复了生机与活力。 她犹记得昨日梦中亲切的父皇母后,归心似箭,向程父询问兄弟两人的伤情。 程父说,他们的伤口虽然还不能拆线,但也算稳定了,经得起舟车劳顿。 晏清当即决定明日启程离开,兄弟两人自是同意。 刚好,明日有趟去麟游的车,程月帮三人订了位置。 由于害怕遇到晋王的人,三人商量一番后,用程月的胭脂把脸涂成了蜡黄色。 晏清犹嫌不够,又把自己的眉毛画成了两条黑粗的毛毛虫,在脸上点了许多小麻子,最后包上头巾。 她揽镜一照,差点被自己吓到了。 旁边的谢韶单手捂住了嘴,就连谢璟也抿起了唇。 但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晏清招呼兄弟二人:“快来,你们也画上!” 俊美了二十年的谢璟和谢韶被迫迎来了人生中最丑的样子。 程月有些舍不得三人,但见他们这幅模样,又实在想笑,一时哭笑不得。 她又哭又笑地递给三人一个包裹,道:“你们起码要两天才能到麟游呢,里面有干粮和水,你们路上吃。还有三个香包,可以减轻晕车。” 晏清郑重地朝程父和程月叉手一拜,道:“你二位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程父道:“娘子言重了,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 晏清感动不已,眼眶微微湿润。 之后,程月把三人送到了村口,村口停着一辆牛车。 在晏清看来,这牛车简陋得令人发指。相比之下,谢璟的马车都算得上是豪华了。 但沦落至此,有车坐就不错了,她默默地把抱怨吞了回去。 晏清与程月深深拥抱,互道“珍重”,随后走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一股汗臭味扑面而来,直冲晏清的天灵盖,差点没叫她两眼一翻晕过去。 原来,狭小的车厢里已经坐了五个男人。 晏清不愿意挨着这些臭男人,便坐在了谢璟和谢韶中间。 坐下后,她飞快打开程月给的包袱,拿出香包捂住鼻子,这才得到喘息。 通往县城的路况很差,车厢颠簸得如同海面上的帆船,晏清胃里翻江倒海,几乎想吐。 她实在撑不住了,头往左边一歪,靠在了谢韶肩头。 只是这次,兄弟二人也头晕得厉害,也没心思争风吃醋了。 不知这样难受了多久,牛车忽然停下了。 三人都恢复了几分神智,听见外面传来了勒马声。 随后是车夫的声音:“官爷有何吩咐?” 三人皆是心中一紧。谢韶离门较近,掀开车帘一瞧,只见外面有七人骑马而立,皆着官袍。 其中一个官兵朝车夫抖开一副画,问道:“你最近,有没有看见这个人?” 谢韶眸光一凛,迅速抽回身,低声对晏清道:“是你的画像。” 他们到底是太子的人,还是晋王的人? 晏清犹豫片刻,让谢韶再次拉开车帘。她探头往外看去,映入眼帘的面孔都很陌生,她不禁有些失望。 忽地,她的目光落在了为首之人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做工精美的铜制令牌,是东宫出品。 她大喜过望,起身就要钻出车厢,两只手臂却被一左一右同时拉住。 “你可确定?”谢韶低声问。 晏清笃定地点点头:“我确定!” 谢韶弯了弯嘴角:“好,我信你。” 于是,三人先后走出马车。 晏清站定,朝官兵们笑道:“你们可算来了!” 官兵们看着面前这三个丑得夸张的人,皆是一怔。 谢韶快速用水壶倒水打湿帕子,递给晏清。 晏清接过,在脸上一擦,厚重的脂粉褪去,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脸。 官兵们激动不已,尤其是为首之人。他当即跳下了马,朝晏清叉手一拜:“殿……娘子!可算找到您了!” “怎么来得这样晚?”晏清不满道。 男人面露难色,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招呼那牛车车夫快走。等牛车远去,他方道:“这边实在是比较偏僻,而且就在三天前,我们的人遭了晋王的伏击,损失……颇重。” 晏清面色骤沉,恨得咬牙切齿。 男人看向谢璟和谢韶:“不知这二位是……?” 晏清道:“谢长清,谢郁离。” 男人面露惊喜:“您二位果然和殿下在一起!” 晏清问男人:“怎么称呼你?” 男人道:“属下曹原。” 晏清点了点头,道:“走吧,回麟游。” 曹原犹豫着问:“殿下和二位郎君应该都是会骑马的吧?” “自然。” 三个官兵为三人让出马匹,三人翻身上马,策马前行。 虽然马上也十分颠簸,但起码不闷,也没有汗臭味,他们都好受很多。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道边的一家客栈暂作休息。 走进客栈,只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颇为热闹。 掌柜惭愧地表示,只剩下了一间天字号房。 一个官兵眉头一拧,沉声道:“喂,你可睁大眼睛看清楚了,爷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 “罢了,”晏清开口打断,“先到先得,天经地义,身为官员,不可以强权逼人。” 曹原狠狠剜了方才说话的官兵一眼,赔笑道:“殿……娘子说的是,属下受教了。” 天字号上房自然是要留给晏清的。 曹原表示,官兵们是风里来雨里去惯了的,可以睡柴房,守夜不睡也是可以的。 谢璟和谢韶说可以在大堂将就一晚,但晏清觉得不行。 且不说别的,春夜料峭,万一他们像她一样染了风寒怎么办? 纠结一番,她勉为其难地允许他二人在她的天字号房里打地铺,或者睡贵妃榻。 唉,谁让他们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两人踌躇稍许,还是应下了。 放置好行李后,一行人下到一楼用膳。晏清和谢璟x谢韶坐一桌,曹原等人坐其他桌。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比程家的油水丰富许多,晏清大快朵颐。她吃得太认真,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男人正在偷看她。 兄弟二人却是察觉到了,不约而同地冷冷看了过去。 他们的目光好似利刃,裹挟着浓烈杀意向男人袭去,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韶还抽出一根筷子,用力一折。“咔嚓”一声,筷子直接断成了两半。 男人头皮发麻,连忙收回了目光。 晏清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惊讶不已:“你这是做什么?” 谢韶面上的冷意瞬间消散无踪,转而化为一片和煦。他温声道:“没什么,只是锻炼一下。” 晏清:“……” 用过晚膳,晏清想要沐浴,与掌柜说了一声,掌柜便让伙计抬了浴桶和热水去她房里。 泡进温热的水里,虽然没有侍女伺候,晏清也觉得惬意极了。 这些天,她都没怎么好好洗过,每天都只是拿帕子擦擦身体。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百姓居然会舍不得烧水,因为烧水要柴火,而柴火,是需要人上山砍的,是珍贵的资源…… 想到这里,她心情复杂,暗想,自己以后一定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沐浴完后,她坐到梳妆台前,学着记忆中宫女们的样子,用帕子绞头发。 “笃笃笃——” 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晏清扬声问道。 回答她的是一道年轻的男音:“客官,我是个货郎,我这儿有许多新奇小玩意儿,不知娘子可有兴趣瞧一瞧?” 晏清来了兴致,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臂弯挎着一个盖着布的篮子。 “什么新奇小玩意儿啊?”晏清问。 “客官,我这儿卖的是春具,”货郎压低声音,将布掀开一半,“有羊眼圈,角先生、缅铃……” 晏清瞧见里面摆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禁疑惑地拧起眉头。 这些就是春具?可春具又是什么? 货郎从中拿出一样黄铜色的柱状物,其头部像一个合起来的蘑菇伞盖。 货郎介绍道:“娘子你看,这角先生是铜做的,内里中空,可以灌水进去,调节温度……” 听他这么描述,晏清觉得很像冬日里暖手的汤婆子。她忽而想起书上说过,“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叫法,难道这角先生是麟游这边的特产汤婆子? 不过,怎么会有人在春天卖汤婆子呢?真奇怪…… 她鬼使神差地接过,在手中掂了掂,又转着看了看,眼中充满好奇。 货郎见晏清这般爱不释手,忍不住眉开眼笑。 今日被大雨困在这客栈,他为不能卖货沮丧了好一阵,没想到会遇见这个金主儿。 这女子虽然衣着朴素,但面相富贵,还有官兵护卫,一看就出身不凡。这种有钱人,最是喜欢研究房中之术。而且,她之前还和两个男人还进了一间房,啧啧啧…… 货郎笑道:“娘子若喜欢,我给你个人情价,只需要……五百钱。” 居然这么便宜? 晏清爽快地答应下来:“行,那我买一个吧。你去楼下找一个叫曹原的官兵,让他给你钱,就说是沈娘子买的。” 这么新奇的东西,她当然要买一个回去给父皇、母后、兄长还有沈曦瞧瞧。 “好嘞!”货郎笑得合不拢嘴,又搓着手问,“娘子可还要看看其他的?” “还有什么?”晏清问,“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货郎脸都笑酸了,正准备介绍,却听背后响起一道清冽男声:“殿下?” 货郎侧身转头,晏清看见了谢璟和谢韶。 兄弟二人本想说些什么,却见晏清手中握着一根……不可名状之物,表情瞬间凝固了。 第53章 虽然他们从未见过这东西,但看其形状,不难猜到其用途。 晏清见兄弟二人脸色有些难看,不禁觉得奇怪:他们又怎么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谢韶便走到了她面前,直接抽走了她手里的角先生,递还给了那货郎。他冷声道:“她不需要这个。” 谢璟幽幽道:“去找别的买家吧。” 一阵寒意铺天盖地地袭向货郎,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敢久留,扭头就要走,却又听晏清道:“不许走!” 晏清心里很不爽,叉腰拧眉,没好气儿对兄弟二人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不需要?谁允许你们替我做决定了?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两张俊美的脸不约而同地露出无奈之色,谢韶轻声问道:“你可知这是做什么的?” “我当然知道啊。”晏清道,“这不就是个汤婆子吗?”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一息。 “哪有汤婆子长这种形状啊?”谢韶哭笑不得,解释道,“这是夫妻之间用的东西,你现在用不着。” 晏清一愣,旋即惊讶地瞪大眼,扭头看向那货郎。 货郎讪讪一笑,道:“确实是闺房用具……” 晏清面露尴尬,愤愤道:“你怎么不说清楚呀!” 幸好及时止损了,否则她若真捧着一个闺房用具献宝似地呈给父皇母后,会被笑话死的! 货郎弱声道:“我以为娘子知道呢……” 晏清烦闷地闭了闭眼,挥手示意他离开,然后转身进了房间,兄弟两人跟了进去。 客栈伙计早早送了两床被褥过来,兄弟二人各自去打地铺。一个在房间最左边,一个在最右边。 晏清坐到梳妆台前,继续绞头发。 她头发多,自己绞了没一会儿就烦了,一把将帕子甩在了梳妆台上,对着它生闷气。 她真想直接睡下,但她记得碧蓝总是念叨,一定要等头发干了再睡觉,否则等年纪大了会偏头疼。 早知道就不把头发弄湿了! 唉,也不知碧蓝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殿下若不嫌弃,我替殿下绞发吧?”谢韶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晏清愕然抬头,通过镜子里对上了他温柔似水的双眸,心头颤了一下。 她迅速挪开视线,问:“你会?” “这有何难。” 晏清犹疑少许,点了点头:“好吧,那就多谢你了。” “殿下客气了。”谢韶眉眼含笑,拿起帕子替晏清绞发,动作轻柔。 晏清从镜子里打量谢韶,黑白分明的眼中映着盈盈的光。 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不远处的谢璟默默攥紧了双拳。 他原本,也是想替她绞发的。 可惜,晚了一步。 晏清忽而想起一件事:“话说,你怎么知道那角先生是夫妻之间用的东西?” 谢韶搪塞道:“偶然听别人说起过。” 晏清稍作犹豫,好奇地追问:“那具体是怎么用的呀?” 谢韶道:“我也不甚清楚,殿下以后成亲了就知道了。” 晏清“哦”了一声。 这时,谢璟不大自然的声音在旁响起:“殿下……可还需要什么?” 晏清一愣,眸中掀起震惊的波澜。这还是她认识谢璟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 谢韶眼中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晏清问谢璟。 谢璟垂着眸:“左右无事可做。” 晏清抿了抿唇,道:“那你帮我倒杯水吧,我刚好想喝水呢。” 谢璟倒了杯水来,晏清接过,朝他莞尔一笑:“多谢。” “殿下客气了。”谢璟道。 “笃笃笃——” 门板突然被叩响,随后是曹原的声音:“殿下,属下安排了两个人守在您房门口,保护您的安全。” 晏清很是满意,扬声道:“有劳曹统领了。” 一刻钟过去了。 晏清看了眼谢韶,问:“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呀?” 谢韶摇了摇头,道:“我不累的。” 他可不想把这机会让给谢璟。 “真的吗?”晏清蹙眉,“我头发多,在宫里都是两三个宫女轮流来的。” “逞强。”谢璟幽幽道。 谢韶冷笑,正想开口,便听晏清道:“你先去休息会儿吧。” 谢韶只能恨恨退开。 谢璟主动上前,接过了绞发的活儿。 风水轮流转。 …… 解决完晏清这一头乌发,三人便各自上床睡觉了。 烛火熄灭,房间陷入宁静的黑暗。 晏清历经了大半日的舟车劳顿,身心俱疲,一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谢韶却是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他满脑子都是晏清那纤白如玉的十指握着角先生的画面…… 恍惚间,角先生的颜色变换…… 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抓住了自己。 他连忙松开手,做起了深呼吸,努力平心静气。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谢璟猛然睁开双眼,气x息明显有些紊乱。 方才的幻梦还残留在脑海中…… 梦中,他坐在椅子上,而晏清则坐在地上。 他双息之间。 她仰着脸看他,面容娇俏,眸光清澈纯真,与她手里的东西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哑声让她起来,她却问:“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谢璟呼吸一滞,一时回答不上来。 晏清的手微微用力,追问道:“真的不喜欢吗?” 谢璟唇齿间不觉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理智濒临失控。 紧接着,梦境便消散了。 谢璟扶住额头,暗骂道:真是疯了…… 不过幸好,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时,晏清也缓缓睁开了眼睛。更衣的欲望驱使着她坐起身,穿上衣服,然后摸着黑去找烛台。 “殿下?”微微沙哑的男音突兀响起。 晏清吓了一跳,随后才意识到是谢璟或者谢韶,抚着胸脯抱怨道:“吓死我了!” “抱歉。” 晏清道:“我要去更衣。” 谢韶立即站起身:“我陪殿下去吧,客栈里不比程家,鱼龙混杂的。” 谢璟也默默穿上了衣服。 晏清觉得他们言之有理,便答应了。 她站在原地不再动作,静静听着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很快,眼前亮起烛光。 俊美的青年在烛光中显得分外柔和,他们的头发都只简单地用发带束在脑后,颊边散落着几缕碎发,为他们增添了几分昳丽。 晏清心中莫名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真的是生活在一起的……亲人。 不对,她想这些做什么? 晏清按下杂念,与兄弟两人一同出门。 守在门外的两个官兵正靠在墙上睡得正香,丝毫没注意到身边的动静。 晏清觉得他们渎职可恶,但也没多说什么。 谢韶端着烛台走在最前面,晏清走在中间,谢璟跟在晏清后面。 走到一半,忽然有一阵阴风刮过,烛火瞬间熄灭,黑暗将三人吞没。 晏清心头一跳,急忙拉住了谢璟和谢韶的衣角。 “殿下莫怕,有我在呢。”谢韶柔声宽慰道。 晏清闻言,心下果真安稳了些。 她让他们把烛台点上,但他们都忘记带火折子了,于是只能摸黑前行。 忽地,谢韶顿住了步子。 晏清猝不及防,一下子撞上了谢韶的后背,鼻子传来一阵钝痛,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揉着鼻子,正想问罪,却听谢韶轻轻“嘘”了一声。 她立即噤若寒蝉。 三人都没了动静,附近的声响就变得格外明显。 隐隐约约的,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交谈—— “放心,这次回去,我定然会在晋王殿下多说你的好话……” “多谢曹头儿!” 晏清大吃一惊:曹原居然是晋王的人?! 还没等她多想,兄弟二人便拉着她往回走。 她猝不及防,一个没踩稳,差点摔倒,虽然被身边人及时扶住,但脚却在地面弄出了不小的响动。 “谁在那儿?!”一道高喝声响起。 晏清一颗心瞬间被恐惧填满,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谢璟尝试着推了推旁边的门,没想到它一推即开,当即就拉着晏清往里走。谢韶迅速跟了上去,然后反手关上门。 正对门处有一扇窗子,透进昏暗的光线。借着这光,三人隐约辨别出,这里是一间不大的杂货间。 外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是阎王的催命符。 谢韶当机立断,低声道:“翻窗出去!” 说罢,他几个箭步来到窗边,推开窗子,往外一看——外面是荒山野地,寥无人烟。 等晏清过来,他一把将晏清抱起,送出窗子,然后自己也翻窗而出。 这时,脚步声已经来到了门口。 谢璟快速翻出窗子,反手关上窗户。 就在那一瞬间,“砰”的一声,是杂货间的门被踹开了。 晏清下意识地想跑,却被兄弟两人拉着蹲在了墙根下方。 很快,头顶的窗子被猛然推开,一阵风自晏清头顶极速刮过,带来一股寒意,她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握着兄弟两人的双手不断收紧,渗出汗液。 片刻之后,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谩骂。随后脚步声逐渐远去,世界恢复了平静。 晏清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松懈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谢韶柔声宽慰道:“没事了。” 晏清提议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去马厩,骑马跑了吧?” 谢韶不赞同:“今夜无月,骑马恐怕会有危险。” 谢璟点点头,补充道:“而且,他们不可能不派人看守马匹。还是等明天再行动吧,不急。” 晏清叹了口气,道:“行吧。” 这时,谢韶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了身子。 …… 曹原来到了晏清所在的房间外。 见两个官兵正鼾声如雷,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怒从心起,一人一脚踹了过去。 官兵被踹醒,下意识地骂了一句。但旋即,他们看清来人是曹原,又连忙赔笑道:“曹头儿怎么来了?” “我若是不来,人跑了你们都不知道。”曹原冷笑着,伸手去推门。 门轻易地就被推开了。 居然不反锁? 曹原眸光一凛,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第54章 “放肆!”黑暗深处传来一道凌厉的女声。 曹原一怔,旋即慌忙下跪,惶恐道:“殿下恕罪!” 烛火亮起,曹原看见一双脚缓步走到了自己面前。 “曹原,你深更半夜闯入本宫寝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晏清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裹挟着一股威压。 曹原额头沁出冷汗,连忙解释道:“臣先前更衣时遇见了歹徒,担心是冲着殿下来的,便上来看看。没承想殿下没有锁门,臣还以为殿下遭遇了危险,这才斗胆进来一探究竟。还望殿下看在臣一片丹心的份上,从轻发落!” 当晏清被谢韶用轻功带上二楼,回到房间时,门已经被推开了,她自然来不及去锁房门。 “我没锁门吗?”晏清故作惊讶,旋即又冷笑道,“那也不是你直接闯进来的理由!” “是是是,属下知错!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曹原重重地磕了两个头。 晏清知道,他现在的卑微不过是面子功夫,她并不能真的拿他怎么样。她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起来吧,下不为例。” “多谢殿下。”曹原站起身,抬眼撇了晏清一眼。 只见晏清的衣衫略显凌乱,面颊绯红,并且还泛着薄薄的汗光。 曹原皱眉,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殿下,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汗涔涔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晏清心头一紧。 谢韶是在雅间后窗的正下方才施展轻功抱她上来的,而那处距离杂货间还有一段路,她拔足狂奔,心中又焦灼,难免出了汗。时间紧急,她哪里顾得上擦拭? 曹原见晏清不语,追问道:“殿下?” 他的姿态依旧谦卑,眼中却已经浮现了寒光。 晏清的神情还算平静,手心却已经出了汗。 正当她焦灼难耐之时,一道讥诮的男声响起:“你说呢?” 谢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面泛桃色,额上的汗直往下滚——晏清知道,他是因为又回去接了谢璟,才会累出一身汗。 但在曹原看来,却透露出了不一样的信息…… 谢韶走到晏清身边,一只手搭上了晏清的肩,姿态亲昵。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曹原,凤眸中满是不悦。 晏清知道他这是权宜之计,努力保持自然,但面上的绯色却不由自主地深了几分。 曹原见状,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公主和这位谢郎君肯定是刚刚颠鸾倒凤了一场…… 他讪讪一笑,又问:“不知……另一位谢郎君在何处?可还安全?” 话音刚落,便听谢璟的声音冷冷传来:“曹统领未免也太草木皆兵了吧。” 谢璟走到了晏清的另一边,神情较另外两人平淡许多,但耳根泛着红。 曹原一怔,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公主真是会玩…… 他干笑了几声,道:“那臣就先告退了,殿下您继续,继续。” 说罢,他忙不迭地转身出门去了。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晏清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口气。 谢璟看向谢韶搭在晏清肩头的手,冷声道:“还不把你的手拿开。” 谢韶嗤笑道:“殿下都还没发话,你急什么?我又没搭在你肩上。”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晏清不想听两人吵架,快速转移话题:“他为何不继续问我了?我还以为我蒙混不过x去了呢。” 谢璟没说话,谢韶搪塞道:“我也不知道。咳,总之,过去了就好。” 晏清也没多问,咬牙骂道:“这该死的晋王!实在是太狡诈了!竟然弄来东宫腰牌骗我!” 紧接着她又问道:“你们觉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璟道:“首先,正面跟他们动手是不可取的。” 他们三人中只有谢韶会武,而谢韶又有伤在身,必然对付不了七个携带武器的、经过正规训练的官兵。 谢韶扯了扯嘴角,道:“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谢璟:“……” “哎呀,”晏清忍不住嗔道,“都这时候了,就别吵了。” 谢璟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谢韶恨恨地把话咽了回去,转而说起正事:“下药吧。” 谢璟斜他一眼:“你有药?” 谢韶道:“我自然没有,但是可以往他们的吃食里加点污水,他们吃了之后必然闹肚子,闹了肚子,战斗力自然而然就会下降,拿捏他们岂非简简单单?” 这是他从关锐那儿学来的办法。关锐说,有些江湖人买不起毒药,就会用脏东西来代替。 晏清双眼一亮,笑道:“你好聪明呀!” “殿下谬赞了。”谢韶说的谦虚,唇角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谢璟没有说话,眸中翻涌起阴云。 晏清又问:“那你准备怎么下?” 谢璟幽幽道:“殿下不必担心,他在下药方面是很有经验的。” 谢韶:“……” 晏清只觉得头大:“哎呀,好了,还是抓紧时间说正事吧,我有点困了。” 谢韶很不满。 她责怪谢璟的语气比先前责怪他时轻,凭什么?! 但他不想晏清觉得他太小心眼,终究还是没质问出口。 三人就计划的细节商讨了一番,聊完时,晏清困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倒头就睡。 谢韶对谢璟道:“你先睡吧,我守夜,怕他们会出什么阴招。后半夜再由你守。” 谢璟不客气地应下,转身去睡了。 幸好,一夜平安。 晏清醒来时,透过屏风看见谢璟和谢韶还在房间里。她知道他们是担心她的安危,便也没说什么,只悄声问:“东西可下了?” “殿下放心。”谢韶道。 三人走出房门,很快就看见曹原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啊?” 晏清努力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随和地“嗯”了一声。 曹原眼中划过一抹意味深长,又问:“殿下,等用完早膳,我们就出发赶路吧?” “行。” 用过早膳,晏清见一行官兵安然无恙,不免心慌,用眼神询问兄弟两人。 谢韶低声道:“殿下莫急,毕竟不是药,发作没那么快。” 晏清点点头,努力定下心神。 用过早膳后,众人上路了。 行至半路,两个官兵突然火急火燎地说要去方便,曹原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们自行解决,待会儿快马追上来。 不久后,又有三个人说拉肚子了,曹原开始觉得不对:难道是那客栈的吃食不干净? 正想着,他自己的肚子也闹了起来,于是连忙叫停车队,打发了那三个人,亲自知会了晏清一声,随后急匆匆地下马跑进了路边的树林里。 这么一来,马车边就只剩下了一个官兵。 晏清和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谢韶手腕一转,一枚石子朝官兵飞射而去。 官兵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跌下了马。 谢韶快速跳下马,用匕首一刀结果了那官兵的性命,接着取下他配在身上的大刀和弓箭,回到马上,与晏清和谢璟一同扬长而去。 蹲在树林里的曹原注意到这一幕,目眦欲裂,然而肚子疼得站不起来,只能含恨大骂:“他大爷的!” “曹头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不远处的一个官兵不甘地问,“就让这到嘴的鸭子飞了?” 曹原冷笑一声,道:“别急,我分配给他们的马是劣马,跑的不如我们的马快。” …… 虽然已经把曹原等人远远甩在了身后,但晏谢三人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一定会追来的。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了岔路口,左右两条路的路况相差无几。 危险在后,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思考,稍作商量后便硬着头皮随便选了一条路。 约莫两刻钟后,三人身后隐隐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他们面色微变,不约而同地回头一看,只见来人共有三个,均身着官袍,正是曹原手下的人!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三人咬紧牙关,加快速度。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加速,官兵的身影还是越来越近了,他们这才明白,自己的马不如对方。 晏清忍不住骂道:“真是狡诈!” 其中一个官兵弯弓搭箭,瞄准谢璟所在马匹的腿。“咻”的一声,马失前蹄,带着谢璟整个人向前扑去。 晏清大惊,连忙朝他倾身,并伸出手去拉他。 谢璟不负所望,及时抓住了晏清,同时双脚脱出马镫,在马背上借力一蹬,整个人瞬间落到了晏清后方。 谢韶见晏清被谢璟抱在怀里,牙都快咬碎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右手抽出刚刚缴获的大刀,分出心思注意身后,以防范他们的暗箭。 呼啸的风声中,晏清对谢璟:“他会射你的!让我去后面吧!” 说罢,她也不等谢璟回答,直接将缰绳塞到他手中,然后反手抓住他的衣裳。 谢璟闭了闭眼,一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反手握住晏清的腰。 晏清曲起双腿,借力一蹬,在谢璟的帮助下,人瞬间旋转到了他身后,并且搂住了他的腰。 谢璟清晰地感受到了属于她的柔软,耳根悄然漫上红霞。 官兵们这下只敢射谢韶了,但谢韶一柄大刀舞得漂亮,没能让暗箭得逞。 虽然射箭不成,但眼见与晏清三人的距离逐渐缩小,官兵们还是纷纷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太突然,晏清将一只拳头高举到半空。 官兵们还未想明白,便见她张开五指,指间泻出无数粉末,瞬间被风吹向后方,如烟尘一般进入了官兵们的眼中。他们一时间难以睁开双眼,就连阵脚都有些乱了。 晏清回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他们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呢? 她刚刚放出去的,是程月给的干粮搓成的粉末。既然是“干”粮,自然很容易被搓成粉末。 “谢长清,你这个主意真好。”晏清赞道。 谢璟淡淡地笑了笑。 与此同时,谢韶手腕翻转,朝官兵们座下的马匹射去几枚小石子。 石子精准地狠狠击中马的眼睛,马儿吃痛,脚步受到影响,一个脚滑就向前扑去。 官兵们看不见,自然不能提前做出反应,跟随马匹重重跌倒在地,惨叫出声,在地上痛苦地扭曲。 谢韶见状,立即勒停了马,翻身落地,提着刀朝官兵们走去。 谢璟停下马等候,晏清不敢掉以轻心,嘱咐谢韶:“小心点!” “殿下放心。”谢韶说着,已经来到官兵身边。 官兵们有还手之心却毫无还手之力,被谢韶一刀一个结果了。 之后,谢韶又搜刮了他们的全身,拿了一柄大刀,一张弓,一袋箭,一柄匕首,还有几枚飞镖和一袋子钱。 谢韶把匕首递给晏清,温声道:“殿下以后就用这个防身。你没习过武,用刀反而受累。” 晏清点点头,接过匕首。 谢韶又一脸冷漠地把刀给了谢璟,谢璟一脸冷漠地接过。 经历过高度紧张的一段逃亡,晏清很需要休息,但此处横着几具尸体,明显不是休息的地方。她道:“我们再往前面走点,然后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好,”谢韶应下,又邀请道,“殿下来与我同乘吧?”——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快乐~[红心][红心][红心] 明日没有更新哈,休息+修文[求你了] 第55章 谢璟眸光一暗。 晏清抿了抿唇,看向谢璟:“我刚刚与你同乘过了。” 说罢,也没等谢璟回答,她径直走向了谢韶。 谢韶唇角微勾,得意地斜了谢璟一眼,然后跟上了晏清。 谢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翻身上马。 这一次没有追兵,晏清自是坐在谢韶前方,相当于被谢韶搂在怀里。方才的高度紧张耗去了她大部分的气力,她毫无顾忌地靠在谢韶的胸膛上。 怀中x是温香软玉,鼻尖是她清浅的发香,谢韶情不自禁地起了反应。 晏清很快便感受到了。 这次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免有些尴尬,于是坐直身子往前挪了挪。 谢韶察觉到她的躲避,惭愧道:“抱歉,殿下。” 其实晏清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单纯以为它变硬只是因为被挤压到了。她大度地摆摆手,道:“没事。” 三人向前骑了约莫一刻钟才停下。 晏清下马后,直接去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休息,谢璟和谢韶则去找地方栓马。 她这时才注意到,谢韶的背上沁着点点殷红血色。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也微微发颤:“郁离,你伤口裂开了。” 谢韶愣了愣。他先前挥舞大刀挡箭时,确实感觉到背上有些疼,没想到伤口还真裂开了。他朝晏清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没事,我感觉还好。” 晏清抿了抿唇,道:“要不我替你上药吧?” 临别前,程月给了他们一些金创药、止血药之类的常用药品,以备不时之需。 兄弟二人闻言,登时面色微变。 谢璟立即道:“还是我来吧。” 谢韶也附和道:“是啊殿下,还是让我兄长来吧。” 谢璟诧异地看了谢韶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害羞了?”晏清不解。 上次在程家后院,他被她看光了半个身子,也没见他这么羞涩。 谢韶垂下眼眸,低声道:“殿下,男女授受不亲。” 晏清不屑地想:且不说事急从权,他们曾经都那样亲密过了,有什么好别扭的? 但她堂堂清河公主,有傲骨在身,别人既然已经拒绝,她自然也不可能上赶着求他,只好做罢,扭头去到了一边。 谢韶松了口气,背对谢璟褪下了衣裳,露出布满疤痕的背。一条条,一道道,纵横交错,像蜈蚣一般狰狞。 谢璟忽然明白,谢韶这次为何会推开晏清了——因为他怕吓到她,更怕她觉得难看。 “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招。”谢韶冷声警告道。 谢璟微哂:“你以为我是你?” 谢韶不屑地轻嗤一声。 …… 由于担心谢韶的伤口,三人休息了好大一阵才重新出发,此后的行进速度也一直比较慢。 他们奔驰了许久,连半个人影也没瞧见,便知道是走错了,但也没有回头路了。 再转念一想,虽然没遇见太子的救援,但起码也没遇见晋王的人,这条路也不算太糟糕。 然而天意弄人,不知从何时起,天色渐渐变得阴沉,乌云聚集,长风涌动,林木萧萧之声不绝于耳。 是下雨的前兆。 晏清烦闷不已:雨天在这么差的路上骑马,必然会出危险。这样一来,回家的进度又要迟一些了…… 不多时,便有雨丝落在身上。 好在这时候,一座荒庙映入了三人眼帘。他们赶紧勒马落地,牵着马往荒庙里走去。 走进屋子,一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晏清环顾一圈,差点没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 世间居然还会有这样破烂的地方?! 而她,需要在这么破烂的地方过夜!她堂堂清河公主,竟落魄至此! 她既悲愤又委屈,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滚落而出,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止不住。 谢璟默默递给晏清一条帕子。 “别怕。”谢韶拍了拍晏清的肩膀,柔声宽慰道,“天无绝人之路。” 晏清含泪点了点头,接过帕子擦了擦泪。 三人先将马拴在了柱子上,接着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找到了一处相对之下比较整洁的角落。 谢韶主动脱下外袍,铺在地上,对晏清道:“殿下坐吧,不脏了。” 晏清一惊,连忙推辞道:“不行,你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谢韶道:“不会的,我身体强健着呢。” 这时,谢璟也脱下外袍铺在了地上。 谢韶冷嗤一声,道:“画蛇添足。” 谢璟冷冷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晏清心下动容,眼眶微微发热。她诚恳地对二人道:“谢谢你们啊。” 谢韶笑了笑,道:“殿下先坐着休息会儿吧,我去找东西生火。” 晏清在衣服上坐下,谢璟撩袍坐在晏清身边。他轻声宽慰道:“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晏清叹了口气,道:“但愿吧。” 谢韶很快抱了一堆东西过来,拿出向客栈掌柜买的火折子,熟练地生起了火。 烈火熊熊燃烧,驱散了身上的寒冷,也让晏清的心灵得到了些许熨帖。 谢璟拿出程月给的的大饼,对晏清道:“殿下,吃些东西吧。” 晏清点点头,拿起一个大饼,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愤愤道:“等我平安回去了,我一定不会放过晋王!” 谢韶也拿了一个饼,学着晏清的样子道:“好,不放过他!” 晏清忍俊不禁,佯装恼怒地嗔道:“谁准你学我了?” 谢韶笑道:“殿下大人有大量嘛。” 晏清故作傲娇地抬起下巴:“好吧,我确实大人有大量。” “多谢殿下。” “殿下。”谢璟突然开口,声线似乎透着一分冷意。 晏清扭头看向谢璟,谢璟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眸光也被垂下的眼睫遮住。 谢璟轻声道:“我替你热一下饼吧,吃起来会稍微好点。” “好啊!”晏清双眼一亮,“那就谢谢你了!” 谢韶冷笑,握着大饼的手不断收紧。 谢璟从行囊里拿出两根筷子,插到饼上,然后递到火上烘烤。 “既然如此,我就把火添得更旺些吧。”谢韶不甘示弱,开始拨弄火堆。 晏清看了看谢璟,又看了看谢韶,如出一辙的俊美面庞,被火光映成温暖的色调…… 她有些恍惚,心间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大饼加热之后,软和好了不少,但还是干巴巴的,晏清没吃几口就不想吃了,但为了不耽误赶路,她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一半。 或许是因为骑了大半天的马,晏清很快便来了困意。她靠着冷硬的墙壁,昏昏欲睡。 然而,外间的雨势愈发的大,狂风裹挟着细雨涌入破窗,吹得庙里残破的帷幕张牙舞爪。 晏清心里害怕,瑟瑟发抖,颤声让兄弟两人靠近些。直到被两具身躯紧紧挨着,嗅见他们身上淡淡的香气,她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些许。 说来也神奇,跑了一天的马,他们身上居然一点也不臭。 过了一会儿,在狂风骤雨中,晏清不安地问:“这里荒郊野外的,不会有猛兽出没吧?” 谢韶宽慰道:“殿下放心吧,如此倾盆大雨,就算是老虎也不敢轻易出洞。” 晏清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紧接着,她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又是一变。 兄弟二人都能感受到晏清的身体僵了一下,谢韶率先问出了口:“怎么了殿下?” 晏清抿了抿唇,局促地问:“我们这样……算不算睡在一起啊?” 两人都不解其意,面露狐疑。 谢韶问:“殿下怎么会这样问?” 晏清认真地说:“如果我们睡在一起的话,我会怀孕的。”——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宝子看看我专栏的预收哇~求收藏呜呜呜 第56章 虽然从来无人向她传授过男女方面的知识,但根据她这么多年来的观察,女子都是和男子睡了觉之后才怀孕的,不然怎么会有“七岁之后男女不同席”的规矩呢? 她自己尚且青涩,甚至稚气未脱,根本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而且,她听说女子产子十分凶险,相当于去鬼门关走一趟,她自幼娇贵,才不愿意受这个苦。 谢璟唇角抽了抽,道:“殿下多虑了。” 谢韶啼笑皆非:“我们这样不算睡在一起,是不会怀孕的,殿下。”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就算我们真的睡在一起,也不会怀孕。” “啊?真的吗?”晏清很诧异,好奇地追问道,“那怎么样才会怀孕?” 谢韶摇头:“具体怎么怀孕,我也不太清楚,但单纯只是睡觉的话肯定不能。” 晏清“哦”了一声。 说实话,连着说错了好几次的话,难免让她感到有点尴尬,所以她没有再开口。 困意重新汹涌而来,她渐渐闭上了眼睛。 然而外间的狂风骤雨还在继续,她时不时就皱一下眉,抖一下身子,明显是没有睡着。 谢璟默默掏出笛子,开始吹奏。 谢韶本想讽刺几句,却见晏清的神情比先前宁静了许多,又于心不忍,只好咬牙忍了下来。 悠扬的乐声盖过如晦风雨,晏清很快就睡了过去,脑袋一歪,搭在谢韶肩头。 谢韶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抬眼看向谢璟,眸中满是得意。 谢x璟冷冷挪开视线,道:“幼稚。” 谢韶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今夜我先睡。” 谢璟双目倒映着灼灼火光,淡淡地“嗯”了一下。 谢韶闭上眼,身体稍微朝晏清侧了侧,以便她更好地靠着自己,然后再轻轻地靠上她的头。 她的头发很柔软,像是上好的丝绸,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此外,他能感受到她的柔软,她的温度。 谢韶想,能有这片刻欢愉,此前所有的痛苦,都值了。 …… 晏清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冷,她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突然,有人递给了她一根角先生,她忍不住将其拿了起来。里面应该是灌了热水吧,有炽热的温度自她的手心蔓延到全身,令她无比熨帖。 她不由自主地来回抚摸,想获取更多热量…… 迷迷糊糊中,谢璟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 很舒服。 勾着他的谷欠念一点点攀升。 就在即将到达彼岸之时,他忽而找回了一丝理智,猛然睁开眼。 谁在摸他? 这时候光线已是蒙蒙亮,外间的雨声也几不可闻。 谢璟低头一看,只见晏清不知何时靠在了他肩头,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探到……隔着衣料来回摩挲。 谢璟的心跳和呼吸齐齐乱了套,哑声唤道:“殿下、殿下?” 晏清皱起眉头哼哼了几声,手上动作依旧。 谢璟:“……” 他闭了闭眼,抓住晏清那只手,强行将其掰了下来。 这一掰,也把晏清弄醒了。她发现谢璟抓着自己的手,不解地抬眼去看他。 她黑白分明的双眸蒙着一层水雾,谢璟快速挪开视线,收回手,道:“抱歉,我……刚刚做梦了。” 晏清摇了摇头,道:“没事。” 她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与娇柔,听得谢璟眼睫微颤。 晏清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扭头看向另一边,却没能看见谢韶,困意登时消散无踪,转而化为满腔不安:“谢韶呢?” 谢璟这才发现谢韶没在。他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但他是有能力的,不会悄无声息地被歹徒带走。” “也是哦……”晏清略微松了口气。 “殿下找我?”谢韶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晏清抬眼,看见谢韶信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你刚刚去哪儿了?”晏清问。 “出去更衣。”谢韶似笑非笑,“殿下还不相信我的能力么?” 晏清冷哼一声,道:“那我以后不担心你了。” 谢韶忙道:“别呀……” “好了,”谢璟冷声打断,“快些收拾吧。雨应该快停了,我们得趁早出发吧。” 晏清点点头,随便漱了一下口。 谢璟拿出一个饼,晏清不仅没什么食欲,还隐约有些反胃,摇头道:“我不饿,你们吃吧。”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眸光微动。 她这是……想把吃的留给他们吗? 谢韶劝道:“殿下,不吃的话,可经不起马上颠簸。” 谢璟也道:“是啊,多少也得吃点。” 晏清觉得他们言之有理,只好勉强吃了一点。 粗糙地用过早膳,化好妆后,骤雨初歇,三人继续踏上归途。 由于下了一夜的雨,道路泥泞不堪,他们不得不将速度控制在一个较慢的区间,以免滑倒摔伤。 幸运的是,他们没过多久便遇见了一个赶驴车的男人,像是货郎。三人向他问了路,得知此去麟游最快也要一日。 之后,他们又稀稀拉拉地遇见了几个人,却没能遇见歇脚的客栈。倒是有官驿,但他们不敢进去,生怕遇见晋王的人。 眼见天色将晚,晏清忍不住抱怨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我们的干粮已经不够夜里吃了,明日还要赶大半天的路,一直饿着也不是事儿,”谢韶说着,指了指前方路旁的破房子,“不如就在这里歇脚,我趁着天色尚明,去山里打点野味儿。” 晏清觉得言之有理,应了声“好”,道:“我同你一起去吧,我打猎可厉害了呢。” 谢韶摇了摇头,道:“殿下还是和兄长一起休息着吧,这里的山不比长安那边,路很不好走,还容易遇到各种蛇虫鼠蚁。” 诚然,他不想谢璟和晏清单独相处,可也不愿意她跟着他去冒险。只能感叹,世间无有双全法。 晏清蹙眉,不赞成道:“可是你有伤在身呀!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区区小伤,不足挂齿。”谢韶语气轻松。 晏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之前在程家,他经常扯到伤口,扯一下就痛半天,怎么才几天过去,就这么结实了? 谢韶见晏清一脸不放心,便掏出一枚串着黑绳的骨笛——正是之前在樊楼里看见的那支。 “如果有急事,我就吹笛子发信号。”说着,他分别按住两个孔,吹出两种不同的声音,为晏清解释道,“第一个声音代表快走,第二个则是‘过来’的意思——这下殿下可放心了?” 晏清勉为其难地应下了,接着又依依不舍地说:“那你可别走太远,一定要早去早回啊。” 谢韶眸中不自觉地荡开笑意:“放心吧。” 于是,三人下马,将马拴在破房附近,又进破房探索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后,谢韶便独自进山了。 晏清目送着谢韶远去,眼中写满担忧。她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谢璟正幽幽盯着她看。 “殿下,要与他重修旧好了么?”谢璟冷不丁地问——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3000更新! 第57章 晏清愣了一下。 她开始认真的反思,发现她不得不承认,如今在她心中,对谢韶的怨恨确实少了许多。毕竟他曾经舍命相救,这些天以来也确实对她关怀有加。她又不是草木,怎能不动容? 但是…… 晏清抿了抿唇,否认道:“没有。” 她才没那么好哄呢。 “是么。”谢璟语气中情绪莫名,眸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晦暗不清。 晏清能感受到身边气压的低沉,很不自在,闷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璟眉头微蹙:“我不可以问吗?” 晏清下意识地反问:“你用什么身份来问?”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不自觉地心跳加速,双手也攥紧了自己的衣裳。 谢璟陷入了沉默。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去问呢? 他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泄出一声低低的哂笑。 一时间,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出去透透气。”晏清匆匆说罢,扭头往屋外走去。 谢璟深深地闭上了双眼。 晏清思绪乱糟糟的,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努力冷静下来。 少顷,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谢璟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她,他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眼中情绪难辨。 “你跟来做什么?”晏清问。 谢璟垂下眼睫,轻声道:“臣担心殿下会遭遇不测,此乃君臣本分。” 又是那冠冕堂皇、假大空的一套! 晏清心中腾起了一股子无名火,恨恨扭回头去,不再理他。 天幕渐渐变成了湖蓝色。 谢韶自山林归来,看见晏清正蹲在门前的地上,出神地看着地面。 “殿下蹲在这儿看什么呢?”谢韶柔声问。 “我在看蚂蚁搬家呢。”晏清说着,循声看去,见谢韶手中拿着三根竹签,上面分别串着三条巴掌大小的鱼,她不禁双眼一亮,“你抓了这么多鱼!” 谢韶笑道:“是啊,厉害吧?” 晏清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厉害!我以前也去溪里抓过鱼,但每次最多只能抓到一两条。” 谢韶眸中笑意更深:“下次若有机会,我教殿下可好?” “好啊!”晏清应道。 正说着,她忽然于鱼腥味之外嗅到了一股清香,正要询问,便见谢韶朝她弯下腰肢,伸出手来。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间夹着一段茉莉花枝,绿叶间点缀着几朵雪白小巧的花,可爱至极。 “茉莉花居然开了!”晏清惊喜不已,接过茉莉花,又朝谢韶莞尔一笑,“谢谢你啊!” 这时,谢璟冷淡的声音突兀响起:“天快黑了。” 谢韶笑容淡了两分,对晏清道:“我们进去吧。” 晏清点点头,与谢韶一同往屋里走去。 茉莉花香萦绕在鼻尖,令她阴霾了许久的心情好了不少,连脚步都轻快了。 谢韶让谢璟拿着鱼串,自己则熟练地生起了火,接着又在火上架起木架子,把鱼串放x了上去。 “你好厉害啊!”晏清忍不住赞道。 谢韶忍不住翘起嘴角:“这有什么。” 谢璟眸色沉沉,没有说话。 火势旺盛,很快就将鱼皮烘烤得酥脆,刀口鲜嫩的白肉翻出,溢出诱人的香气。 谢韶将份量最足的那串烤鱼递给晏清,并温声提醒道:“小心刺。” 晏清食指大动,当即接过咬了一口。这鱼肉不光鲜嫩,刺还少,虽然味道寡淡,但此时也称得上是佳肴了。 只是不知为何,食物下到肚里,竟然激起一阵反胃,令她干呕了起来。 兄弟二人皆是一惊,谢韶先一步开口关切道:“殿下,等到了麟游,找太医来看看吧。” 晏清脸色很难看,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我会不会……是怀孕了啊?” 她刚刚才想起,她的月事已经推迟了好一阵子了,算算日子,在程家时就应该来的。她还是有些医学常识的,知道女人怀孕了就不会来月事了,而且还会经常反胃——就是所谓孕吐。 谢韶啼笑皆非,道:“绝对不会的,殿下放心吧。或许只是近几天吃的太差了,肠胃不适。” 谢璟也道:“殿下多虑了。” “真的吗?”晏清还是不太放心。 谢璟淡淡道:“殿下,我并非妄语之人。” 谢韶听出谢璟的内涵,忍不住冷冷斜了他一眼。随后,他诚恳地对晏清说:“殿下,我很早就发过誓,再也不会骗你半分。” 晏清见他们如此笃定,便松了口气。 “喝些水吧,或许会好点。”谢璟道。 晏清喝了水,果然好受了些,但食欲依然不高。然而为了不影响明日赶路,她还是把三条鱼都吃完了。 用过晚膳,外间的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晏清和兄弟两人随意聊了会儿天,渐有困意上涌。 虽然这夜没有狂风暴雨,但她还是要挨着他们睡。不知为何,他们身上淡淡的香气能让她感到安心…… 这一晚,依旧是谢璟和谢韶轮流守夜。 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天色蒙亮之时,三人继续踏上了漫漫归途。 今天天气很好,脚下的道路愈发宽敞平整,人烟也多了许多。三人谨慎起来,好在没有遇见什么危险。 临近午时,一家客栈进入眼帘。 晏清大喜过望,当即决定在此用午膳,并稍作修整。 他们走进客栈坐下,要了三碗馄饨,又向伙计问路。 伙计告诉他们,前方再走五十几里便是麟游了。 晏清闻言,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欢天喜地地向伙计道了谢。 没多久,三碗香喷喷、热腾腾的馄饨被端上了桌。 但晏清却没什么食欲,只吃了一半。 用过膳,晏清开了间房要去午睡,毕竟她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好好睡过一次觉了。 晏清进房间前,谢韶叫住她,把骨哨递给她,道:“如果有急事,就吹哨子喊我,我一定会立刻出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洗过了,不脏的。” 晏清收下哨子,谢韶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等等。”晏清突然开口叫住她。 谢韶步子一顿:“怎么了?” 晏清看着他,清澈的双目中写满认真:“我没嫌弃你。” 谢韶怔了一下,继而笑弯了眼:“好。” “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一旁的谢璟冷不丁地开口。 晏清点了点头,进了房间。 躺上又小又硬的木床,近来的疲惫得到减缓,她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 晏清再次醒来时,天色依旧是亮的。 她下楼更衣,回来时遇见了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与青衫男人擦肩而过时,她嗅到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立即心念一动,叫住了他,客气地问:“请问这位郎君,可是郎中?” “啊,娘子好生敏锐!”男人笑道,“我确实是个郎中。” “我想请你帮我把个脉。”晏清道,“不知要多少钱?” 郎中笑道:“相逢即是缘,何必计较那些身外之物?” “真的吗?那就多谢你了!” 晏清双眼一亮,同郎中在一楼找了张桌子坐下,向他描述了自己的症状。 郎中道:“还请娘子伸手,我好替你把脉。” 晏清伸出手,忐忑地等待结果。 郎中笑道:“恭喜娘子,娘子有喜了!” 晏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喜”是怀孕的意思。仿佛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居然怀孕了?怎么会这样?谢璟和谢韶不是说不会怀孕的吗? 晏清追问:“你确定吗?可别把错了!” “千真万确。”郎中信誓旦旦地说,“喜脉很容易把出来的,我绝不会出错的。” …… 却说晏清进房之后,谢韶和谢璟也各自进了房间休息,但他们一直没敢睡熟,生怕晋王的人突然杀上门。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修整完毕,不约而同地走出了房门。 他们都看见了彼此,目光相撞之处荡开一阵微妙的波澜。 “兄长。”谢韶皮笑肉不笑。 谢璟淡淡收回视线,懒得理他。 脚步声传来,兄弟两人侧头看去,只见晏清正迎面走来,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两人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谢韶一个箭步上前,关切地问:“殿下你怎么了?” 谢璟紧随其后,也向晏清投去了担忧的眼神。 晏清怨愤地看向两人,欲语泪先流。她捂住脸,呜咽着跑进了房间。 二人急忙跟了上去,晏清一头扑进床榻,泣不成声,薄薄的肩头一耸一耸的。 谢韶凑了过去,放柔声音,紧张地问:“殿下,到底怎么了?可别吓我。” 晏清顿时怒从心起,猛地抄起一只枕头砸向谢韶,谢韶下意识接住枕头,一脸茫然。 “你、你们两个大骗子,我讨厌你们!我恨你们!”晏清恨恨地瞪着两人,悲愤斥道。 谢韶愕然:“我们骗你什么了?” “你们那样信誓旦旦地跟我说,睡在一起不会怀孕,可是……”晏清捂住自己的肚子,声音哽咽到荒腔走板,“我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庸医误人() 第58章 闻言,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僵硬了一瞬。 她怎么可能怀孕? 谢韶深吸一口气,温声问道:“殿下是怎么判断出自己怀孕了的?” 晏清抽噎着说:“我刚刚遇到一个郎中,就让他给我诊脉,是他告诉我的。” 谢韶道:“会不会是误诊了?” 被误诊出有孕的案例并不少见,他就听说过好几桩。 晏清摇头:“他非常笃定地说,他绝不会诊错的。” “这郎中技术不行,却自信得很。”谢璟语气讥诮。 晏清拧起眉头,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悲愤道:“你们是不是不想认?好啊,我从前真是看错你们了,你们居然这么没有担当!” 谢璟:“……” 谢韶:“……” “我只跟你们两个睡过,这孩子肯定是你们其中一个人的!”晏清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谢璟看着晏清的手,道:“殿下,那里应该是胃。” 晏清:“……” 这时,她的腹部突然袭来一阵剧痛,痛得她龇牙咧嘴,捂着肚子倒回了床榻上。 兄弟两人又是一惊,谢韶忙关切道:“殿下怎么了?” 晏清面色发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有气无力地说:“我肚子好痛……” 谢韶满目怜惜:“是吃错东西了?” “不知道……” 晏清疼得侧身蜷缩了起来,两点殷红跃入谢韶和谢璟眼帘——一点位于晏清臀部的衣裳上,一点位于她方才坐的床褥上。 两人面色微变,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流血了?” 什么血? 晏清艰难地扭过头,看见了被褥上的血迹。虽然神智被疼痛撕扯,但她还是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她流产了。 她曾在宴会上见证过流产。那位夫人挺着大肚子不小心摔了一跤,当即就抱着肚子痛呼了起来,众人手忙脚乱地送她离开,晏清看见她刚刚坐的地上有血色,他们说,女子流产就是会出血的。 说实在话,晏清此时还挺高兴的,因为她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孩子。 但是真的好痛啊啊啊啊! “我好像……流产了……”晏清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璟:“……” 谢韶:“……” 危急关头,他们都不愿在此事上多做争执,谢璟立即转身往外走:“我去找郎中。” 谢韶见晏清双手使劲儿揉着自己的肚子,便在床沿坐下,犹豫着问:“殿下,要不我帮你x揉揉?” 晏清疼得意识模糊,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忙点了点头。 谢韶伸出手,轻柔地按上晏清的腹部,开始揉按。 “这个力度可以吗?”他轻声问。 晏清道:“再用力点……” “好。” “啊……可以……” 在谢韶的揉按下,晏清腹部的疼痛当真有所减轻,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谢璟匆匆下楼,找到掌柜,道:“我想请掌柜派个伙计快马去麟游请个郎中来,我朋友身体很不舒服,我会付钱的。” 前天他们在那三个官兵身上搜出来的钱不少,应当可以支付这一趟的费用。 还没等掌柜回答,便听身后有道男声响起:“你们在找郎中啊?刚好,我就是郎中,我可以免费帮你们瞧瞧!” 谢璟回头一看,说话人是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 看来他就是那个诊断出晏清有孕的郎中。连脉象都能诊错,可想而知他的医术有多次。 谢璟淡淡一笑,道:“多谢美意,但不必了。” 年轻男人既惊讶又尴尬,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谢璟与掌柜谈妥了事宜,回到房间。见谢韶的手正搭在晏清腹部,他不由得沉了脸色,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谢韶讥诮地勾了勾嘴角,斜了谢璟一眼,道:“给她揉肚子,这样她会好点。” 谢璟走近几步,见晏清面上的痛苦之色比之前淡了许多,便不再说话,在旁边坐下。 没多久,晏清便道:“可以了,我好多了,谢谢你啊……” 谢璟冷声道:“该拿下来了。” “用不着你提醒。”谢韶讥诮说着,收回了手。 谢璟立马拉上给晏清盖上,谢韶则放下了床帐。 因为担心晏清,他们没有离开房间,坐在床边静候。两人谁也不看彼此,气氛冷得可怕。 麟游不远,不到一个时辰,便听伙计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郎君,郎中来了。” 谢韶轻声呼唤晏清,谢璟则起身去开门。 晏清本就没睡着,哼哼着答应了。 谢韶觉得她如今这迷糊的音色分外可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谢璟客气地请郎中进门,来到床前坐下。 郎中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斜挎着一个大大的药箱。他放下药箱,询问道:“不知娘子是哪里不适?” 谢韶道:“她腹痛,臀后还流血了。” 晏清已经被谢勉力道:“我前不久才诊断出怀孕,现在应该是流产了……” 谢韶:“……” 谢璟:“……” 郎中道:“还请娘子伸手,我好替你把脉。” 一只纤细的手从床帐后伸了出来。虽然肤色蜡黄,但五指纤细,肌肤细腻,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但她的衣袖却是极其普通。 郎中心觉奇怪,但也没多想。他搭上晏清的手腕把了脉,道:“娘子,您并未怀孕。” “啊?”晏清震惊得瞪大眼,“真的假的?” 郎中摸着胡子说:“老夫从业三十年,有口皆碑,娘子不信的话可以去外面打听打听。” 面前这个郎中从业三十年,而之前那个郎中很是年轻,两相对比,晏清心中的天平自然偏了——看来真是误诊。 她不禁大大地松了口气,原来都是虚惊一场啊! 但转念想到自己先前要死要活的样子,她尴尬不已,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更可恨的是,谢韶还在这时候笑吟吟地调侃道:“娘子,我就说不可能怀孕吧?” “不许笑!”晏清恼羞成怒,愤愤地锤了一下床。 谢韶连忙讨饶:“好好好,我不笑了。” “那她为何会腹痛流血?”谢璟道。 郎中问:“娘子的血是从下面流出来的吧?” 晏清“嗯”了一声。 郎中道:“那应该就是月信之血,有些女子来月信就是会腹痛难忍。” 晏清又问:“那我近来为何会频频反胃呢?” 郎中道:“哦,娘子还有点消化不良。” “哦,这样啊……” 郎中有多次出远诊的经验,随身带了不少药材。他配了一副药交给谢璟,谢璟付了钱,送他下楼,又请客栈的伙计送他回去。 郎中跟着伙计走出客栈,忽而发现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头上染了一层薄薄的黄粉。他放到鼻尖嗅了嗅,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这两根手指,是他把脉常用的手指…… 郎中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在他的要求下,回程的速度慢了许多。回到他的医馆时,已是暮色四合。 一个年轻小伙子迎了上来,惊讶道:“师傅,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请郎中去城外看诊的一般都是急病,按理说没有两个时辰是回不来的。 “也没什么大事,一个年轻小娘子,月信腹痛,竟然以为自己是流产了,嗨,你说这……”郎中摇了摇头,啼笑皆非,“找我去的时候火急火燎的,把我脑浆都颠匀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病呢。” 小伙子跟着附和了两句,转而道:“师傅,晚膳给你热着呢。” 郎中摇了摇头,道:“我突然想去对街的面馆吃碗面。” 小伙子道:“应该还没关门呢——我与师傅同去!” “行!”郎中笑了起来。 两人结伴来到对街的面馆,面馆里还有不少客人。他们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两碗面。 郎中絮絮叨叨地说:“我与你说,那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说话也温文尔雅,还是长安口音,不像是穷苦人家,衣着却简陋,真是奇怪。哦对,她还故意把手涂黄了……” 他话音未落,便听前方响起一道年轻的男声:“细皮嫩肉、长安口音的小娘子?” 郎中愣了一下,随即便见一个魁梧的年轻男人起身朝他走了过来,面带微笑——正是曹原。 “你刚刚说,遇见一个细皮嫩肉、长安口音、故意把手涂黄了的小娘子?”曹原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郎中愣愣地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曹原又问:“她身边可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 郎中一惊:“你怎么知道?” “不知先生是在哪儿瞧见的?”曹原顿了顿,又补充到,“听你的描述,很像我一个走散的朋友。” 郎中放心地说了地址。 曹原含笑朝郎中叉手一拜:“多谢先生。” 在郎中看不见的地方,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他有预感,那很大可能就是公主和谢家两兄弟。 * 谢璟回到晏清的房间时,手上多了一件衣物。他将其递给晏清,道:“我向掌柜买的,是他夫人的干净衣裳,殿下待会儿换上吧。里面还有月信带,听掌柜说你们女子来月信时需要这个。” 还挺贴心的嘛。 晏清朝他莞尔一笑,诚恳道:“谢谢你啊。” “殿下不必客气。”谢璟道。 谢韶暗暗咬紧了牙关。 …… 用过晚膳后,晏清提出想去附近走走,散散心,兄弟两人自然陪同在左右。 清爽的夜风拂面而来,晏清抬起头,看见深蓝色的天幕中挂着上弦月。她轻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谢璟道:“四月初八。” “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啊……”晏清语气惆怅。 他们是三月廿五那天遇刺落难的,迄今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家人这么久…… 想到这里,她心中凄凉,忍不住眼眶发酸。 “马上就能回去了。”谢韶柔声宽慰道,“届时陛下一定不会放过晋王。” 晏清含泪点了点头。 谢璟正想说些什么,不料忽有一阵马蹄声传来,三人扭头看去,只见远处的夜色中竟出现了点点星火。 三人心觉不对,连忙躲到了一旁的大树后。 马蹄声和火光渐近,来者是一列官兵,约莫有十余个,为首之人正是曹原!—— 作者有话说:明日有事,不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红心][红心][红心] 第59章 怎么又是他?! 忧惧和惶恐瞬间填满了晏清的心,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兄弟两人的衣裳,身体微微发抖。 “殿下莫急,他们或许只是路过。”谢韶柔声安慰道。 晏清点了点头,与兄弟两人继续观望。 然而天不遂人愿,曹原一行人在客栈前停下,一部分将客栈围了起来,另一部分则直接闯了进去。 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往山里走去。 虽然今夜有月亮,但是头顶林木茂密,几乎将月光隔绝在外,造就一片昏暗。三人行进得相当艰难,时不时就被绊一下,或者被带刺的植物划拉一下。 这对晏清来说简x直是种折磨,她止不住地流泪。 过了好一阵子,三人的双眼才终于适应黑暗,速度快了起来。 但也就是这时候,曹原的声音隐约自身后传来:“你们去林子里找找,他们一定还没有跑远!务必要把他们抓回来!” 三人立即加快步伐,但后方的脚步声还是越来越清晰,每一声都像是阎王的催命符。 他们都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不可能跑得过有火把照明的官兵。 他们又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什么适合躲藏的地方。 谢韶深吸一口气,将背在身上的弓箭塞给谢璟,低声道:“我去引开他们,你带殿下走,或者找地方躲起来。总之,保护好她。” “不行!”晏清毫不犹豫地反对,“我们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谢璟沉声道:“我去。” 谢韶扯了扯嘴角,凑近谢璟,轻声道:“这次,你别想和我争。” 说罢,他转身就走。 晏清和谢璟同时伸手去想拉谢韶,不料谢韶一把抽出腰间大刀,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弧,逼得晏清和谢璟不得不收回手。 一柄冷刃,像天堑一样隔在三人之间,难以逾越。 “谢郁离!你要是敢去,我会恨你一辈子的!”晏清恶狠狠地说着,眼里却已经泛起了盈盈的泪光,“我回去就和谢长清成亲!” 谢璟一愣,侧眸看了晏清一眼。 谢韶的神情晦暗不清,只能听见他声线染上了无奈的笑意:“好,只要你平安快乐就好。” 说罢,他扭过头,身形顷刻间就淹没在了夜色之中。 “郁离!”晏清下意识地想追,却被谢璟拉住了胳膊。 谢璟闭了闭眼,语气沉重:“来不及了。不要辜负了他的付出。” 晏清只能强忍着内心痛楚,由谢璟牵着往与谢韶相反的方向走去。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只能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以防自己发出声音。 “那边有人!” 远处突然响起一道男声,晏清心头猛地一跳,回头看去,只见星星点点的火光尽数朝着谢韶的方向汇去,同脚步声一起很快消失不见,晏谢的世界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晏清吸了吸鼻子,颤声问:“他会不会死?” 谢璟默了默,道:“一定不会的。”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很快就瞧见了被火光映亮的客栈轮廓。 晏清惊讶地看向谢璟:“我们怎么到这儿了?” 谢璟道:“官兵们都是骑马而来,他们进林子搜查,马带不进去,只能留在路边。我想,他们应该不会留太多人手看马,说不定我们可以夺下两匹马来。” “对哦!”晏清恍然大悟。 两人又走近了些,果然只见路边拴着十余匹马,马群边有两个官兵正靠在树上聊天。 晏清问:“你会射并发箭吗?”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最好是同一时间把两个哨兵都解决了,否则若是让他们发出信号通知了其他人,将会是后患无穷。 谢璟道:“会。” “射”是君子六艺之一,他从小就学。并发箭难度高,只有习武之人才会专门学,但谢璟少年时闲来无事,顺手学了。 “那你来吧。”晏清道。 其实她也会并发箭,但能由他人动手自然最好,她乐得清闲。 谢璟取出两支箭搭上弓箭,弯弓如满月,瞄准那两个哨兵。 “咻——” 伴随着一阵凌厉的破空声,箭似流星划过,顷刻间就没入了两个哨兵的胸膛,取了他们的性命。 紧接着,谢璟拉起晏清就往马群跑去,随后分别解开一匹拴在树上的马,翻身上马,朝着麟游的方向飞驰而去。 但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远处竟然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两人的心弦再次紧绷起来,迅速翻身下马,又往马臀上扎了一刀。骏马吃痛,嘶鸣着扬尘而去,他们则再次躲入道边的树林。 很快,十余个披坚执锐的身影进入两人眼帘。 看清为首之人面庞的那一瞬间,晏清心间的阴霾烟消云散。她惊喜道:“是穆副将!是我皇兄的心腹!” 谢璟也认出来了,同晏清来到官道上,拦在穆副将一行人的前方。 穆副将一行人连忙勒马。他们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之人,顿时激动不已,连忙下马拜见晏清:“殿下!” 穆副将于傍晚时收到消息,说晋王麾下的曹原火急火燎地带人往城外去了,他心觉不对,便带人来看看,没想到真遇见了公主。 “事不宜迟,殿下请上马,咱们这就回麟游。”穆副将恭敬道。 晏清并不立即动作,道:“我先前被晋王的人追击,是谢韶舍生取义引开了他们,我才得以逃到这里,穆副将,你得拨些人去救他!”说着,她伸手指了个方向,“他往那边去了。” 穆副将应下,留下一半人前去寻找谢韶。 晏清还是不放心,道:“这点人怕是不够。” 穆副将道:“殿下放心,回去之后,我立马调人前来相助。” 晏清这才放心上马,同穆副将、谢璟等人策马离去。 一行人一路快马加鞭,很快就来到了麟游行宫附近。 晏清远远瞧见宫门前亮着数点火光,火光映照之下,是太子及其侍从。她不禁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此时的太子面色憔悴,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他望着失而复得的妹妹,眼中也泛起了泪花。 马到近前,太子快步迎了上去,晏清翻身下马,一头扑进了太子的怀抱,痛哭道:“阿兄!呜呜呜阿兄我好想你……” 太子抚摸着晏清的头,满脸心疼。 他的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如今却是粗布麻衣,蓬头垢面,真不知她这些日子到底受了多少苦……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瞥见谢璟,他朝谢璟颔首示意,让人带他下去休息。 谢璟深深看了晏清一眼,跟侍从走了。 晏清放肆地用泪水宣泄着心中的委屈,直到声音沙哑,头脑昏沉时才终于停下。 “阿兄,这次遇险,谢长清和谢郁离帮了我很大的忙,还有祁州陵阳县程家村的程月和她父亲,他们救了我,收留我……”晏清哑着嗓子说,“你要帮我好好报答他们。” 太子温声应道:“好,阿兄明白。” “对了,碧蓝怎么样了?”晏清又问。 “她很幸运,那刀没有伤到心脏,只是需要修养个大半年。”太子道。 晏清破涕为笑:“那就好,那就好……” 说罢,她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太子赶忙抱着晏清往行宫里走去,并让人去请太医。 太医为晏清诊了脉,道她是元气亏损过度,需要静养。 太子安排了信任的人照顾、保护晏清,随后便离开了病房。 “殿下,既然公主已经找到,那明日咱们就前往洛阳吧?”侍从劝谏道,“十日后就是祭祖大典了,不能再拖了。” 太子颔首应下。 祭祀是国之重事,他身为主祭人,自然不能缺席,否则必定会被晋王党人攻讦。 其实太子昨日就在想,如果再找不到晏清,他就只能先走一步,留属下在这儿了。 他不得不感慨,晋王在这个关头抓走晏清,实在是条毒计。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杀了他这个太子取而代之,其次就是让太子延误祭祀,落下口柄…… 又有侍从问:“那公主……?” 太子拧眉道:“她都那样了,怎能再奔波?虽然祭祀之事极其要紧,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侍从忙附和道:“殿下说的是。” 太子又问起了谢璟的情况,侍从答道:“谢副端背上的箭伤发炎了,人又疲劳过度……总之不太好。” 太子道:“那便让他和公主一起留在行宫养伤。” “是。” …… 重新有意识的时候,晏清看见谢韶站在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眉眼温柔如春水。 谢韶含笑唤了声“五娘”,朝她弯下腰肢,同时伸出手来。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间夹着一段茉莉花枝,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晏清翘起嘴角,正要去接,却见他的手微微一颤,茉莉花从指间掉落在地上,混入脏污的泥水中。 晏清愕然抬眼,一柄冷刃自谢韶的心口穿出,殷红的血顺着剑身淌下,滴答、滴答…… “郁离!” 晏清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泪流满面。 “殿下您终于醒了!”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语气惊喜。 晏清扭过头,看见了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的侍女绿浓,心中安定了些。 绿浓看清晏清面上的泪光,连忙小跑到晏清床边,关切地问:“殿下怎的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睡x了多久?”晏清开口,声音沙哑而粗粝。 绿浓答道:“快两天了,今天是初十。” 晏清又问:“谢郁离找到了吗?” 绿浓低下头,踌躇着说:“目前还没有……” “两天都没找到?!”晏清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又气又急,“那就加派人手啊!无论如何,必须找到他!” 绿浓连忙应道:“是,殿下,奴婢待会儿就去转告穆统领他们。” 晏清做起了深呼吸,在心里努力安慰自己:谢韶武艺超群,智谋过人,一定会逢凶化吉,安然无恙的…… 好半晌,她才终于冷静下来,转而问道:“谢长清呢?他怎么样了?” “谢大郎君好着呢。” 晏清最后才问起太子,绿浓说太子已经前往洛阳,让她在此安心修养。 晏清“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绿浓让人去端了药膳来,服侍晏清喝下。见晏清始终恹恹的,绿浓又劝晏清去外面晒晒太阳。 晏清应下了,在绿浓的搀扶下走出房门。下台阶时,她忽而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清香,不知是何处开有茉莉。 她忽而想起了什么,连忙伸手探到脑后——手之所及只有头发,谢韶给她摘的茉莉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脑海中又浮现出他笑吟吟地将花递给她的模样,眼泪汹涌而出,她捂着脸蹲坐在台阶上,指缝溢出泪水和呜咽声。 忽而,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的胸口。她边哭便伸手去摸,发现那是一只骨哨,是谢韶给她的。 还记得他说过,只要她吹响哨子,他就会立刻出现。 晏清颤抖着把哨子送到唇边,铆足力气地吹。 嘹亮的哨声响起,惊飞了一群歇在屋檐的雀鸟。 晏清一直吹一直吹,直到筋疲力尽才肯停下。 而她期待的人影,始终没有出现。 “骗子……”她喃喃念叨了一句,旋即又变成悲愤的哭喊,“谢韶你个大骗子,我恨你,我恨你!” 不远处的院墙之外,谢璟静默而立,听晏清为了另外一个男人哭泣。 他想,当初他就应该快一点,快一点抓住谢韶,不让他走。 一失足,成千古恨—— 作者有话说:刀子来了() 第60章 悠扬的笛音随风飘来,晏清的哭声戛然而止。 音乐如清澈的溪流一般淌过她的心间,冲散了阴霾,令她短暂地忘记了烦恼。 她问绿浓:“是谁在外面吹笛?” “奴婢去瞧瞧。”绿浓转身离去,没多久便回来禀报道,“是谢大郎君。” 谢璟? 晏清稍作犹豫,擦去面上泪痕,循着乐声走出院子。 青翠的树荫下,一个颀长的人影背对她而立,一袭白衣翩翩,恍若谪仙,晏清看愣了一瞬。 她不用想也知道,此人必定是谢璟。 谢璟似乎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晏清抿了抿唇,没有出声打扰,在道旁的长椅坐了下来,静静聆听笛曲。 一曲毕,谢璟终于转过身来。 晏清看到谢璟脸庞的那一刻,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谢韶,又是一阵心酸。她迅速挪开目光,眼睫微微颤动,如蝴蝶翩跹的翼。 谢璟瞧见她双目红肿得像个桃儿,眼睫也因湿润而愈显乌黑,萦绕在他心间那股子躁郁莫名地愈发浓烈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以平静的姿态向晏清行礼:“微臣拜见公主殿下。” “你不必如此,是我应该拜你才对。”晏清说着,郑重地朝谢璟叉手一拜,“前段时间真的很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也走不到今天……我会向父皇为你求赏赐的。” “赏赐就不必了。”谢璟道。 晏清秀眉微蹙:“为什么?这是我应该偿还你的。” 谢璟道:“我从未想过要你还。” 晏清怔了一下。 谢璟垂下眼眸,道:“君臣本分如此。” 晏清:“……” 又是这句话。 晏清心里烦躁,同时又莫名有些委屈,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忽然,一片阴影当头笼下,同时还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气。 她愕然抬头,是谢璟走到了她面前,他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眸中情绪不明。 晏清心头一颤,连忙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你干嘛?” 谢璟仍然直勾勾地盯着晏清,语气中情绪难辨:“殿下怎么哭了?” 他刚刚清楚看见,她眼睫眨动间,有泪光忽闪忽闪。 晏清立即否认:“我没哭。” 谢璟沉默片刻,轻声问:“如果那天去的人是我,殿下也会这么伤心吗?” 闻言,晏清心跳乱了一拍。她蹙眉问:“你、你干嘛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啊?” 谢璟再次沉默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问这个,更不敢细想。 “当然会了。”晏清低声道。 谢璟眸光微动。 晏清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忙岔开话头:“对了,那个……张密怎么样?” 谢璟道:“重伤,但性命无碍。” “哦……” 谢璟默了默,道:“我许久未曾抚琴,琴艺兴许有所生疏,不若……请殿下为我参谋参谋?” 晏清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谢璟眸光微暗,应道:“好。” “那,我回去了。”晏清准备转身。 谢璟低低“嗯”了一声。 晏清想了想,补充道:“你……保重身体,好好养伤。” 谢璟眉宇间的阴霾淡了两分,他轻声应道:“好。” 晏清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呆着呆着又忍不住想哭。 白日的时间在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悄然流逝。 傍晚,晏清草草地用了晚膳,再洗漱一番,差不多就到了晚寝的时间。她躺上床准备入睡,但脑子里乱得很,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直到听见了一阵悠扬的笛音。 晏清问守在外间的绿浓:“是谢长清在吹笛吗?” 绿浓出去看了一眼,带回了肯定的答案。 晏清问:“他住在附近吗?” 绿浓摇摇头,答道:“谢大郎君住在兰心阁,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呢。” 那他跑这么远来吹笛做什么? 晏清心间泛起一阵难言的情绪,她忽然很想出去问谢璟要一个答案。但转念又记起上次在程家,谢璟明确表示,他奏乐并非是为了她。 罢了,还是不去了。 绿浓犹疑半晌,道:“殿下,恕奴婢多嘴,这谢大郎君如今似乎是对您有心呢。兰心阁那边的人说,谢大郎君一醒来便问您的情况,样子很是急切呢。奴婢看,如今他就是专程来为您吹笛的呢。” 晏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道:“你想多了。” 说实话,其实她一直弄不懂谢璟。 他时而对她冷漠,时而又很照顾她,时而说些暧昧不清的话,时而又正义凛然地说什么“君臣本分”…… 猜测别人的心意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所以既然谢璟从未明确地表示过他喜欢她,那她便宁愿相信,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绿浓还想再说什么,晏清却已经重新躺下了。 绿浓叹了口气,往外间退去。 退到一半,晏清的声音再度响起:“去告诉他一句,别得风寒了。” “是。” 绿浓领命离开,晏清闭上双眼。 伴随着袅袅的乐音,她很快就入睡了。 …… 月上中天,谢璟终于收起竹笛,回到兰心阁的房间。 他躺上床,闭上双眼,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白日里晏清悲戚的哭声,红肿的双目……大脑一阵一阵地作痛,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倏然,他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子,任由凉风侵入。 然后,他转身回到床榻上。 …… 翌日,晏清醒得很早。 她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谢郁离有消息了吗?” 绿浓摇头:“暂且还没有……” 晏清难以置信:“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其实是有的,但绿浓不敢告诉晏清。 据穆副将说,他们抓住了一个晋王的喽啰。严刑逼供之下,那喽啰交代说,他们那日追着谢韶进到山林深处,不料碰见了一头老虎。曹原往谢韶腿上射了一箭,然后带着他们撤退了。 腿脚受伤,几乎没有可能自虎口存活下来。 虽然公主不像是会殉情的傻子,但绿浓觉得,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晏清不禁心生恼怒:“他们到底有没有好好找?!”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绿浓连忙下跪请罪。 晏清见状又软了心肠,摆摆手道:“罢了,起来吧,你待会儿再去催催他们。”顿了顿,她又恶狠狠道,“如果再没有消息,我就……要他们好看!” 绿浓应了声“是”,接着又宽慰道:“殿下您想,‘没有消息’起码能够证明,谢二郎x君没有落到晋王手上……” 晏清闻言,心里好受了不少:“这倒也是。” …… 用过早膳,晏清出门散心。 走着走着,来到了兰心阁附近。她记得绿浓说过,谢璟就住这里。 她踌躇片刻,决定进去探望一下谢璟。 阁中的侍从纷纷向晏清行礼,晏清点了点头,问他们谢璟现在何处。 侍从回禀道:“谢郎君染上风寒了,如今在房间休息。” 晏清闻言,大吃一惊:染上风寒了?不会是昨夜吹笛子时着凉了吧? 她忧心如焚,连忙让人带她去谢璟的房间。 浓重的药味儿扑面而来,只见谢璟正靠坐在床头,身上只穿着一袭薄薄的白色寝衣。墨发披散,衬得他面色苍白,给整个人平添了几分破碎伶仃的美感,惹人生怜。 晏清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她快步来到床沿坐下,关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很严重吗?” 谢璟启唇欲答,却先有两声咳嗽蹦了出来,随后才是他沙哑的声音:“还好。” 虽然听他这样说,晏清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谢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为她拭泪。 他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晏清脸颊的那一刻,晏清整个人都懵住了,唯有心跳加速。 谢璟后知后觉此举不妥,指尖像是燃起了火,他迅速收回了手,转而递给她一张手帕。 “谢谢。”晏清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 谢璟望着她尚且婆娑的泪眼,止不住地想:她是在担心他,还是在透过他,担心另外一个人呢? 这时,绿浓上前向晏清禀报道:“殿下,外面有宫人来给谢大郎君送风寒药了。” 晏清道:“让他进来吧。” 宫人端着药碗进来,晏清迟疑了一下,主动接过:“我来吧。” 谢璟道:“何必麻烦殿下。” “不麻烦的。”晏清温声说着,舀起一勺药汁送到谢璟唇边。 苦涩的药味儿下,谢璟嗅见了淡淡的馨香。 他没有拒绝。 他忽而想起上次,她在程家时喂他喝药,不小心将药汁撒到了他胸膛上,慌忙地伸手去擦。 他至今清楚记得,她那只柔荑拂过他胸膛时的感觉…… 思及此处,有桃色漫上他的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与原本的苍白对比尤为明显。 所以晏清很快就发现了,她倾身凑近谢璟,担忧地问:“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吗?” 少女的香气骤然浓烈,谢璟看着晏清潋滟着细碎光芒的乌黑眸子,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冲动。 和曾经在沈府后花园如出一辙的冲动。 亲她—— 作者有话说:哥哥很适合一句歌词:“他跟你好吗?一切的爱怎么都送给他?”[狗头][狗头][狗头]《 》 60-70 第61章 晏清正认真观察着谢璟的面色,忽而瞥见他眸光晦暗,隐约透着几分谷欠色,不禁愣了一下。 类似的眼神,她在谢韶脸上见过——往往是亲吻时才会有的。 她心生慌乱,正想要移开视线,谢璟便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光。 “没有发烧,就是突然有点热。”谢璟开口,语气虽然沉了些,但没有什么起伏。 晏清“哦”了一声,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定是她看错了…… 她努力静下心来,一勺一勺地喂谢璟喝完了药。 “多谢殿下。”谢璟道。 晏清摇摇头:“不必。” 谢璟默了默,又问:“殿下昨夜睡得好吗?” “还挺好的。”晏清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你以后要是想吹笛子,还是在房间里吹吧,省得着凉。” 谢璟道:“下次我会注意的。” 晏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谢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叉手一拜:“恭送殿下。” 晏清转身离去,谢璟的视线追随她的背影而去,直至她消失在他的眼帘…… 太医开的药很有效,到了傍晚,谢璟便觉得身体好了一大半。 但他竟然不太想康复。 于是当夜,他再次推开了窗子…… 翌日,谢璟风寒复发。 他靠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候。他知道,晏清关注着他,会有侍从把这消息告诉他的。 可是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预想中的场景。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他终于忍不住问:“殿下呢?” 侍从道:“听说昨个儿半夜里,谢二郎君找回来了,殿下或许是去探望他了吧。” 谢璟面色骤沉,立即翻身下床。 …… 世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晏清刚从床上坐起身来,便听绿浓兴奋地说—— “殿下,谢二郎君找到了!” 晏清的睡意瞬间消散,她“腾”地一下坐起身来,兴奋而急切地问:“真的?在哪儿找到的?他人现在怎么样?” “穆副将那边说,谢二郎君晕倒在道边,好心的过路人救下了他,要将他送到城里去看郎中,恰好被巡查的士兵遇见了。”绿浓斟酌了一下,“二郎君虽然伤势重,但是还活着,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晏清喜上眉梢,又道:“他现在在哪儿?” 绿浓道:“昨日半夜就送到行宫来了。” 晏清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梳洗和用膳,随后前去探望谢韶——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来到谢韶所在的院子,还没进门,便有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混着着血腥气扑鼻而来,她的心弦不禁紧绷了起来。 走进房间,只见谢韶闭眼躺在床上,面色惨白,衬得他眉目愈发漆黑深邃。不知是不是晏清的错觉,他比当时在程家还要虚弱,双颊也有些凹陷。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晏清不敢想象他这两天经历了什么。 她哽咽着问旁边的太医:“他情况如何?” 最为年长的太医斟酌着说:“谢二郎君伤势很重,臣等已尽毕生所能,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后续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他这话已经说的很委婉了,其实他觉得此人怕是……不成了。 晏清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手脚微微发冷。她僵硬地迈开步子,来到床沿坐下,泪眼朦胧地望着谢韶,颤声轻唤:“郁离……” 晏清眼泪大滴大滴地打在谢韶胸膛上,洇开一点又一点的湿痕。 忽地,哭声骤止,晏清发现谢韶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她一时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片刻后,谢韶便缓缓睁开了双眼,视线在晏清面上聚焦。 晏清惊喜不已,破涕为笑,连忙叫道:“你们快看,郁离醒了!” 一个老太医上前来为谢韶把了脉,暗道不妙:谢二郎君这怕是……回光返照啊! 但对上公主喜悦的笑脸,太医心生不忍,只得硬着头皮道:“谢二郎君,应该是,暂且,没事了……” “我就知道!”晏清对谢韶笑道,“你最有福气的!” 谢韶勉力朝晏清扯出一个笑容,哑声轻唤:“殿下……” 晏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哽咽道:“不要叫我殿下,我、我原谅你了……” 谢韶面上的笑意不由得深了些:“五娘……” 晏清低下头,抽噎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谢韶缓缓摇了摇头,道:“遇见五娘,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别说这些了……”眸中的泪水更加汹涌,晏清几乎泣不成声。 她倒宁愿他责备她,怨怼她,这样起码她心里会好受些。 谢韶勉力伸出手,轻柔地为晏清拭去眼泪,语气含着无奈的笑意:“哭什么呀。” 晏清按住他的手,用脸在他的手上蹭了蹭,他手上粗粝的茧子令她莫名感到安心。 谢韶温柔地看了晏清一会儿,另一只手从衣襟里掏出一支木簪,递到她面前。 晏清很快认出,这木簪的形状,正是他在白马寺后山为她折下的梨花花枝的形状。 祭祖前,他遭了杜元义的暗算,她让人把他带到公主府里救治,他离开后,仆人在他住的房间里发现了这支木簪。 和当时比起来,木簪的形状精美了许多,但还没有上蜡,因而略显灰暗。 “真漂亮。”晏清含泪笑道,“你手艺真好。” 谢韶笑了笑,声音愈发的轻:“戴上它,好么?” 晏清急忙点点头,接过簪子,将其插在发间。随后倾身凑近他,问道,“好看么?” 谢韶弯起嘴角:“好看,五娘戴什么都好看。” 晏清又道:“我以后一直戴着它,好不好?” 谢韶应道:“好。” 两人望着彼此,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谢韶看着她的笑颜,很想亲吻她一下。可是他身体越来越乏力,已经抬不起手了。他知道,那是他的生命在流逝。 他低低叹了x口气,道:“我是真的心悦你,五娘。” 晏清点点头,认真地说:“我知道,我也心悦你。” 谢韶眼睫微颤:“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如此便好。”谢韶释然一笑,声音已然轻得像一段烟雾,似乎风一吹就散了,“五娘,我有些累了……” 晏清惶恐到了极点,紧紧抓住他的手,拼命摇头:“别睡,我不许你睡!” 说罢,她又连忙去唤太医。 这时,谢韶又开口了:“五娘……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们成亲……好不好?” 晏清怔了怔,旋即急忙哭着点头:“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先撑住……” 谢韶唇角浮现一丝笑意,带着几分苦涩的味道。 其实他还有好多话想说,可是他没力气了,他只能眷恋地望着他深爱的,她的容颜。 真的好不甘心啊。 他从出生起就没遇见过什么好人,他的大半辈子都在泥潭里挣扎,尔虞我诈,你死我活。 他好不容易遇到了晏清这么好的一个小娘子,她像是一簇火焰,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老天爷却如此吝啬。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一句诗:“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当时只觉得美,如今才明白其中刻骨滋味儿。 或许,他真的命格不好吧。美好的事物,原就是他不配拥有的。 细细想来,晏清在遇到他之后,时常倒霉。也许他真的是扫把星,会克死身边的人。等他死后,她应该就会顺遂起来了吧。 啊,还有关锐——这个真正意义上的,他的第一个朋友。为了防范谢璟拿关锐做文章,他让关锐留在了长安。真遗憾啊,没来得及跟他道别。 希望他以后做回逍遥自在的江湖客,快意恩仇。 思来想去,唯一能让谢韶欣慰的,大概就是争赢了谢璟吧。 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 从今往后,晏清只要看见谢璟,就会想起他谢韶来。他就不信,晏清还能毫无嫌隙地与谢璟在一起。 他终于是赢了。 虽然是以性命为代价。 生命的终点是什么? 是母亲笑吟吟地看着他,朝他招手:“小韶,快过来。” 奇怪,一切的爱恨都迅速消散,他的心变得格外平静,抬步朝母亲走去…… 谢韶阖上眼皮,晏清瞳孔骤缩,颤抖着手探到谢韶鼻下。 没有气息。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感觉错了! 她连忙扭头看向老太医,焦急唤道:“快来看看他,他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老太医上前为谢韶把脉。 “怎么样?”晏清急切地问。 太医撩袍下跪,伏首在地:“殿下……节哀!” 晏清怔住了,旋即怒道:“定是你医术不精,诊断错了!” 说罢,她伸手指向另一个年轻的太医:“你来!” 年轻的太医硬着头皮上前探了脉搏,接着同样下跪磕头,道:“殿下节哀!” “你、你们都是庸医!”晏清气急败坏地失声尖叫。 她让绿浓把这里所有的太医都叫了过来,挨个检查,每个人的回答都是“殿下节哀”。 最后一个郎中下跪后,空气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片刻,晏清忽而嗤笑出声:“我不信。他分明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说着,她重新在床沿坐下,细细地去打量谢韶。 他以往总是对她笑,而如今他唇角紧绷着,显得严肃而冷漠,像谢璟。 晏清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他的唇角,想让他像以前一样露出温和的笑。 可是她的手指一离开,他的唇角便又耷拉了下去。 晏清不死心,再次去戳他的唇角。 如此反复数次,晏清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扑倒在谢韶身上,崩溃大哭起来:“谢郁离!!!”——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要慌,我给小谢准备好复活甲了[摸头][摸头][摸头] 第62章 谢璟风尘仆仆而来,隔着好一段距离就听见了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如同杜鹃啼血猿哀鸣,凄入肝脾,让人仿佛置身于肃杀萧条的秋日。 谢璟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很快,他跟随侍从到达了谢韶所在的房间外。只见房门紧闭,外间候着十余个人,有太医、侍从、侍卫,个个满面忧色。 众人瞧见谢璟,纷纷朝他问好,谢璟颔首示意,然后问绿浓:“怎么回事?” “谢二郎君他……撒手人寰了。”绿浓道,“大郎君节哀。” 谢璟闻言,脸色登时难看到了极点,连带周遭空气都变得阴冷低沉。 少顷,谢璟道:“我想进去看看。” 绿浓稍作犹豫,还是同意了。 毕竟那是他的亲弟弟呀。 谢璟走进房间,只见晏清正跪坐在床边,抓着谢韶的手大哭,脸上涕泪纵横。 那一瞬,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难受得很。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伤心。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唤道:“殿下。” 晏清满心只有眼前的谢韶,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更没有听见谢璟的呼唤。 谢璟默了默,走到晏清身后,半跪下去,又轻轻唤了一声,晏清还是没搭理他。 默然片刻,谢璟从后面抱住晏清,下巴搭在她的肩头。 身后突然贴来一具炽热而结实的躯体,晏清不禁愣住了,哭声随之暂止。 “殿下……”谢璟的声音微微沙哑,情绪难辨,“我还在你身边。” 晏清忽然感受到了一丝慰藉,也没想明白身后人究竟是谁,转头就扑进了他的怀抱,继续放声痛哭。 她伏在谢璟肩头,泪水如瀑布一般顺着面颊淌下,很快就浸湿了谢璟的衣衫。那濡湿的温热像火一样灼烧着谢璟,一路蔓延到心脏。 谢璟双眼紧闭,眼睫不住地轻微颤动。 忽然,耳边哭声骤止,他心觉不对,连忙扭头一看—— 晏清猛地呕出了一口鲜血,随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后。 那血色红得刺目,红得惊心。谢璟眸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连忙抱起晏清往外走。 候在外面的众人见状,皆是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簇拥着谢璟回到晏清的房间。 谢璟把晏清放在床上,太医上前为晏清诊了脉,道她是悲痛过度,急火攻心,需要静心将养。 谢璟扯了扯嘴角,望向晏清的漆黑眸子沁出几分幽怨。 你当真是对他用情至深啊…… 又有侍女端了热水来,要为晏清擦脸。 谢璟哑声道:“我来吧,我……想与殿下单独待会儿。” 绿浓踌躇片刻,还是带人退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谢璟挽起袖子,浸湿帕子,接着在床沿坐下,轻柔地为晏清拭去面上的泪痕与血迹。 忽然,他注意到晏清发间簪着一只朴素的雕花木簪。他此前从未见过她戴这支簪子,不用想就知道,必定是谢韶那厮送的。 郁结在谢璟胸中的情绪越发浓烈,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将其从她发间拔下,再丢进火里烧个干净。 但转瞬间,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手僵在半空,眸中浮现挣扎之色。片刻,他拔下木簪,像扔垃圾一样将其扔到床尾,咬牙低声骂道:“真丑。” 随后,他继续为晏清擦脸。 没一会儿,晏清突然樱唇微动,嘟囔了一句什么。 谢璟俯下身去听,只听得她含糊唤道:“郁离……” 谢璟的眸光彻底沉了下来。 “郁离……不要走……” 晏清的梦呓还在继续,谢璟忽然侧过头,吻上了她的唇瓣,堵住了她的话语。 停留一息后,他又张唇咬了一下她的唇瓣。 晏清吃痛,闷哼了一声。 谢璟猛然醒过神来,对自己方才的行为感到无比诧异,他觉得自己简直疯了。他立即起身往外走,脚步略显慌乱。 走出房门,清爽的风迎面吹来,谢璟稍微冷静了些。他叮嘱绿浓:“看好殿下,千万别让她做什么傻事。” 绿浓应道:“这是自然。” 谢璟又道:“若有什么要紧事,劳烦来告诉我一声。” 绿浓点点头:“是。” …… 晏清昏睡了许久,直到翌日清晨才终于悠悠醒转。 “殿下!”绿浓欣喜地扑到床边,关切询问,“殿下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晏清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双目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绿浓的心再度被担忧填满,她柔声道:“殿下,厨房熬了您喜欢的银耳莲子羹,喝些吧?” 晏清缓缓摇了摇头,哑声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绿浓劝道:“可是殿下,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话音未落,便被晏清扬声打断:“出去!” 绿浓只得退了出去x,守在门口。 时间流逝,光影变化,金乌渐渐移动到了头顶,距晏清醒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时辰。 期间,晏清始终没有踏出房门一步,也没有半句吩咐或者命令,唯有伤心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绿浓为此忧心不已。她思索了一阵后,让人去请谢璟过来。 据她观察,公主如今和谢大郎君关系尚可,谢大郎君的话公主应该能听进去吧…… 不多时,谢璟来了。他面容略显憔悴,眼下染着两抹淡淡的乌青,似乎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绿浓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向谢璟行了礼,随后轻轻推开房门,请谢璟进去。 少女的哭泣声更清晰地钻入谢璟耳中,他闭了闭眼,抬步跨入门槛,然后反手关上了房门。 他绕过屏风,只见晏清正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乌发尽数披散在身后。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随着哭声一颤一颤的,像是雨中簌簌的花枝。 谢璟在床前半丈处站定,轻柔地唤了声“殿下”,声音比昨日沙哑几分。 哭声一顿,晏清扭头看向谢璟。 她苍白的面上满是泪痕,双目红肿得像个桃儿,与以往娇俏动人的模样大相径庭。 见了谢璟,她眼中瞬间焕发出了光彩,她连忙坐起身来,喃喃唤道:“郁离,是你吗?” 谢璟的眸光迅速冷却,他别开脸,沉声道:“殿下,我不是他。” 晏清步子一顿,眸子迅速灰暗了下去。她丧气地低下脑袋,闷闷道了声“抱歉”,又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谢璟反而朝晏清走近了两步,问道:“殿下很久没吃东西了,不饿吗?” 晏清道:“我什么都不想吃。” 谢璟做了一个深呼吸,放柔语气劝慰道:“殿下,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应当好好保重才是。就算没胃口,也应该吃一点,以免伤了身子。”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他恐怕也不希望看见你如此颓丧。” 晏清有些不耐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真的不想吃,你出去吧!” 谢璟:“……” 见谢璟不动作,晏清心生恼怒,抄起身边的枕头用力朝谢璟扔去,喝道:“我叫你出去!” 谢璟没有闪避,自愿挨了一击。随后,他抬步走向晏清,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许:“殿下可曾想过,你若是伤了身体,让陛下和皇后怎么办,太子怎么办?” ……又让他怎么办? 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颀长身影,晏清怒火中烧,同时又隐约有几分心慌。她下意识地往床榻深处缩去,怒道:“不用你管!滚出去!” 谢璟气极反笑,俯下身子,大手抓住了晏清的脚踝。 “啊——” 晏清被谢璟一下子拖到了床榻边缘,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便又被谢璟打横抱起。 “你要干什么?!谢璟你疯了是不是!”晏清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却未见成效,便想高声叫人,却又被谢璟捂住了嘴巴,只能“唔唔唔”。 很快,晏清被谢璟带到了梳妆台前。他将她放了下来,她一落地就转身要跑,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被他从后面按在了镜子前。 他宽大的身躯笼罩着她,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直面镜子。 “你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谢璟声线很沉,似是恼怒,似是幽怨,又似是怜惜。 一切的响动戛然而止,晏清愣住了,一时不敢相信镜子里萎靡不振的女子是自己。 谢璟偏头凑近她的耳朵,轻声道:“你怎么就这么喜欢他?嗯?” 气流拂过耳朵,带着一阵轻微的痒感,晏清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心头也颤了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咬牙道:“你根本就不懂!” 谢璟扯了扯嘴角:“我不懂什么?” 晏清道:“你这种冷心冷情的人,根本就不会懂我和他之间的感情!” 谢璟哂笑出声。 “是,我不懂。”谢璟讥诮说着,将晏清翻了个身,直视她的双眼,“我不懂为何你和他只认识那么短的时间,就能这般情深似海,我不懂你为何能那么快移情别恋,我不懂你为何只对他有真心!” 他语速很快,一气呵成,带着明显的幽怨之意,砸得晏清耳鸣嗡嗡。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谢璟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浓郁阴云,眼尾微微湿红。 晏清无端感到心慌,下意识地往后仰。但她退一点,谢璟便近一点。终于到退无可退,她只好伸手去推他:“你、你放开我!” 谢璟抓住她双手按在身后的桌面上,神态和语气几近偏执:“告诉我,为何。” 晏清怔怔地呢喃道:“你是不是疯了……” 谢璟意味莫名地笑了一下,道:“是啊,我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发疯! 有木有人看看我的预收哇~《在梦中折辱清冷表兄后》那本,也很香的!下一本就写这个!求收藏qaq[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3章 看着谢璟眸中翻涌的墨色,晏清几乎怀疑自己会被他拆吃入腹。她心生惶恐,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发颤:“你、你别这样,我害怕……” 谢璟愣了愣,神情很快软了下来。他闭了闭眼,哑声道:“对不起,我、我……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晏清抹了一把眼泪,语气既怨愤又委屈:“担心?担心就能这样对我了吗?你这是以下犯上!” “对不起,”谢璟掏出帕子,轻柔地为晏清擦眼泪,语气格外柔和,掺杂着怜惜与懊悔,“别哭了……” 晏清的心湖荡开一阵异样的潋滟,她抬眼看去,谢璟漆黑的眸中分明有情愫涌动。 那一刻,她十分真切地感受到,他对她是有情的。 也是在那一刻,他与谢韶真正重叠了。 晏清不禁有些恍惚。 谢璟见晏清呆呆地看着自己,蹙眉轻唤:“殿下?” 晏清回过神来,低下头去。 谢璟继续为晏清拭泪,轻声道:“殿下,哪怕再不高兴,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好吗?” 晏清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璟又问:“那要吃点东西吗?” 晏清点点头:“要。” 她现在确实饿了,或许是因为刚刚跟谢璟吵的那一架消耗了太多的精力。 谢璟面色略有好转,扬声吩咐绿浓去拿些吃食。 “是!”绿浓的回应满是欢喜。 “我要回榻上。”晏清又道。 谢璟犹豫了一下,退开一步。 晏清却并不动作,她秀眉蹙起,语气似埋怨又似委屈:“是你非把我弄到这儿来的,结果现在又让我自己回去?” 谢璟怔了怔,道了声“抱歉”,上前把晏清打横抱了起来。 晏清感受着他有力的双臂和坚硬的胸膛,抬眼看着他凸出的喉结,恍惚想起之前在乐游原,她崴了脚,也是这样被谢韶抱着…… 她呆呆地看着谢璟,眼神逐渐变得朦胧。 很快,谢璟把晏清放坐到床榻上,直起身子退开两步。 不知为何,晏清心中竟生出一缕怅然若失…… 这时,绿浓的声音自门扇外传来:“殿下,银耳莲子羹来了!” 两人都有些惊讶,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 晏清道:“让她进来吧。” 谢璟于是扬声道:“进来。” 绿浓端着羹碗进门,谢璟略作迟疑,主动上前道:“我来吧。” 晏清垂着眸不说话,绿浓便知道她是默许了,于是把碗递给了谢璟,自己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晏清和谢璟两人。 谢璟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粥喂到晏清唇边。 晏清张唇去喝,刚一触碰到便猛地退开,委屈巴巴地道:“烫。” 谢璟迟疑稍许,学着记忆中旁人喂药的样子,将盛粥的勺子放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再递给晏清:“试试?” 此刻他的声音和神态,都是难得的温和。 晏清愈发恍惚,心中对眼前这人生出了眷恋与依赖…… 粥碗很快见底,谢璟起身道:“殿下好好休息吧,臣先告辞了。” “别走。”晏清连忙拉住谢璟的衣裳,低声道,“陪陪我……好吗?” 谢璟默了一息,应了声“好”,将粥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随后在床沿坐下。 晏清慢慢挪到谢璟身边,仰头看他。 谢璟垂着眸,没有看晏清。 “你怎么不看我?”晏清拧眉。 谢璟闭了闭眼,缓缓扭头看向晏清。 晏清看着这张俊美至极的面孔,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抚x摸。 谢璟知道,她此时心里想的必定是谢韶,她把他当做谢韶的替身了。 他恼怒,他怨恨,他不甘,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抽身离开。 可是他没有。 他眷恋这温柔的一刻。 没想到,他竟然也成为了一个卑劣之徒,窃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晏清轻声说着,眼中泛起了盈盈泪光。 谢璟的声音愈发沙哑:“好。” “你说完整。”晏清嗔道。 谢璟低低喟叹一声,道:“我不会离开殿下,我会一直陪着殿下。” 晏清弯唇笑了起来,泪水也终于滚落。 谢璟情难自禁,低头捧住晏清的脸,细细吻去她眼角的泪。 原来泪水是苦涩的,微咸的。 晏清始料不及,瞳孔骤缩。伴随着急剧加速的心跳,她心底突然涌出一股冲动。她仰起头,与他唇瓣相贴。 谢璟一怔,眸光瞬间沉了下去,浮现出挣扎之色。 片刻之后,他的眼睫轻颤着垂下,他伸手按住了她的后颈,温柔地回应她。 晏清双臂环住谢璟的脖子,勾着他慢慢往床榻上倒去…… 一阵春风自半开的窗子涌入室内,将原本挂在两边床柱上的罗帐吹落下来,遮住交叠的人影。 很快便有轻微的水声响起,间杂着凌乱的呼吸声,空气的温度渐渐攀升…… 不知过了多久,春风止歇,帐中唯余喘/息。 谢璟撑在晏清上方,素来清冷禁欲的人此时面颊到脖颈皆是一片绯红,并且还泛着薄薄的汗光。他低低喘息着,晦暗的眸光向下落在晏清身上。 晏清也看着谢璟,双目迷离,艳丽欲滴的唇瓣微微分开,凌乱吐息。她就像盛开到极致的芍药花,勾魂夺魄。 谢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温柔抚摸她的面颊,然后用大拇指慢慢碾过她的唇——好奇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晏清被亲得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地张开唇,舔了一下。 谢璟一怔。 晏清又舔了他一下,动作幅度比上一次大了许多。 谢璟很清楚地瞧见,她粉红的小舌是如何划过他的手指。 那一刻,他体内的谷欠火旺盛到了极点。 高涨的谷欠望带来理智的反扑,他猛然起身往外走去,步履有些仓皇。 晏清不明白他为何离去,下意识地起身想追,可她一坐起来便觉头晕无比,于是她又躺了回去,很快就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了傍晚。 晏清惺忪睁眼,呆呆地望着昏暗光线中的帐顶。 片刻之后,许多不可描述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瞬间变成了一只熟透的水蜜桃,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啊啊啊啊她都做了什么?! 她起身下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急急忙忙地跑到了镜子前。 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可是镜中的她面色红润,嘴唇艳丽,与午后憔悴萎靡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懊悔地捂住脑袋,不愿面对。 她怎么能干出这种荒唐事儿来呢?既对不起九泉之下的谢韶,也对不起谢璟……她日后该如何面对他们? 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是绿浓进来了。 绿浓见了晏清,先是一惊,继而慌忙低下头请罪:“殿下恕罪!奴婢以为您还没醒,便想进来看看您的情况,不曾想……” 晏清迅速整理了一番心情,摆摆手道:“没事。” 绿浓松了口气,抬眼看向晏清。她很快发现了不同,惊喜道:“呀!殿下您的气色怎么好了这么多!” 晏清:“……” 她真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问:“谢长清呢?” 绿浓道:“谢大郎君好像还在房间休息呢。” 晏清“哦”了一声。 绿浓踌躇了一下,劝道:“殿下,如今天气越来越热了,尸体估计停放不了几天,应该尽早准备后事才是……” 晏清闻言,心情一下子就沉重了起来。她黯然垂眸,道:“我要以驸马之礼为他下葬。” 绿浓颇感惊讶,但还是没说什么。 晏清想了想,又道:“我想,把他葬回琅琊。” 她知道,谢韶很敬爱他的母亲江氏。若能葬在母亲身边,想必他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吧。 其实,她想他葬在皇陵。那样的话,等她百年之后,他们便可以合葬。死同穴,也算是一种相守吧。 只是他们终究是没有正式拜过天地,朝堂上那帮子老古董恐怕不会轻易同意,耗上一两年都是有的,那时他的尸身肯定都烂了,不吉利。 想到这里,晏清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怨气,怨恨谢韶走得太突然,留给她这么多烦恼、这么多忧愁……他、他真是太坏了! 她吸了吸鼻子,抹去眼角湿润,又道:“我还要亲自为他扶灵。” 绿浓一惊,劝道:“殿下,这恐怕不太合规矩吧……” 虽说与逝者没有血缘关系的友人也有扶灵的资格,但公主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晏清拔高声音。 如今在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她更与他亲近?她不扶,谁扶? 绿浓又道:“可是,此去琅琊有千里之遥啊!” 晏清满不在乎:“那又如何?” 他为她连命都舍了,难道她还要畏惧山高路远吗? 绿浓见晏清态度如此坚决,只得闭嘴。 晏清道:“让人先去准备一口棺材吧,要上好的木头。” 绿浓应下,又问:“已上晚膳时分了,殿下可要用晚膳?” 不久前那些激烈的、旖旎的回忆闪过脑海,晏清连忙点点头。 她怕谢璟再来找她“麻烦”。 晏清心乱如麻,一顿晚膳用得味同嚼蜡。 夜里,她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去看看谢韶。 谢韶仍旧躺在那张床上,还是晏清昨日看到的模样。 绿浓道:“没有殿下您的吩咐,无人敢动二郎君,只有太医为他伤口换了药……” 以免过早腐臭。 晏清“嗯”了一声,道:“你出去吧,我想和他单独待会儿。” “是。” 房间里只剩下了晏清和谢韶。 晏清在床沿坐下,静静望着谢韶。 他的面容苍白而平静,仿佛只是在睡觉。 可晏清很清楚,他再也不会醒来了。那个总是温柔含笑的青年,那个为她折花的青年,那个用生命来爱护她的青年,永永远远地停留在了记忆里。 命运真的太残忍了,让她遇到那样好的郎君,却又很快将他们阴阳两隔。 晏清心中的悲伤达到了顶峰,愧疚也达到了顶峰。 他是那么喜欢她,可如今他尸骨未寒,她却…… 她的视线不知何时变得模糊,眼泪如泉水一般涌流而出。她伏在谢韶胸膛上,泣不成声:“对不起,郁离……” 谢韶自然不会给出半点回应。 晏清更加悲痛了。 她宁愿他生她的气,甚至责备她,也不愿他这样毫无反应。 她从来是不信鬼神的,然而此刻,她格外希望这世上有鬼。因为这样的话,她就能再见到他了…… 晏清正哭得伤心,完全没有注意到,谢韶的眼睫微微颤了一颤—— 作者有话说:我们公主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罢了() 大家一起留评助力弟弟复活![狗头][狗头][狗头]别逼我求你们[捂脸笑哭] 第64章 哭声止歇时,晏清的嗓子都已经沙哑了,谢韶胸前的衣裳被她泪湿了一大片。 她伏着缓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眷恋地看向谢韶的脸,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 片刻,她倾身向前,轻轻吻上他的唇。 谢韶嘴唇的温度实在太凉,凉得令晏清心惊,她不敢久留。 然而正当她准备后撤离去时,后脑勺却被一只手扣住。 紧接着,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两片冰凉的唇瓣开始在她唇上辗转、厮磨。 她震惊得瞪大了眼,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她连忙用力挣脱束缚,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向榻上的谢韶。 谢韶正定定地望着她,眸光温柔似水。 “郁、郁离?!”幸福来得太突然,晏清还是不太敢相信,生怕是空欢喜一场,“是你活了,还是……我死了?” 谢韶扯出一个淡淡的笑,缓缓拉过晏清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首先传来的是紧致的胸肌触感,接着是心跳,虽然微弱,但很真实,一直震颤到了晏清灵魂深处。她瞬间热泪盈眶,连声音都发颤:“郁离,你活过来了!” 谢韶颔首,声音虚弱而沙哑:“是,我活过来了。” 世间最喜悦的事,莫过于失而复得。 “太好了!”晏清喜极而泣,再次扑x到了谢韶身上,她将脑袋埋在他的肩窝,泣不成声,“呜呜呜郁离,你活着真是太好了……” 谢韶的眼角也微微湿润了,他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晏清的后脑勺。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能再次拥她入怀。 那日和晏清道别之后,他便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听见了晏清悲痛的哭泣声,间杂着两声含糊不清的“郁离”。与此同时,他心口处传来一点温热。那点温度逐渐攀升,最后变成了滚烫,灼烧着他的心脏。 他开始迫切地想要找到晏清,他循着声响迈开步子,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阻力。 晏清的哭声愈发悲切,他顶着抽筋拔骨般的疼痛,奋力挣扎。 终于,他挣脱了束缚。他奇迹般地活过来了,他重新呼吸到了少女身上的馨香,重新感受到了她的温软。 他想,是她救了他,她用泪水将他唤回了人间。 遇见她,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啊…… 谢韶正想着,余光倏然瞥见晏清头上只戴着他做的雕花木簪,忍不住弯起了唇角。他含笑轻声问道:“五娘,喜欢我送你的簪子?” “喜欢!”晏清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喜欢!特别喜欢!” 谢韶眼中笑意更深,也更加温柔。 晏清忽而想起了什么,坐直身子,关切道:“你躺了好几天了,应该饿了吧?” 经晏清这么一说,谢韶立刻便感到口干舌燥,饥渴难耐,于是点了点头。 “你稍等,我先去给你倒杯水,”晏清说着,起身去找水壶,同时扬声吩咐侯在外面的绿浓,“郁离醒了,快去请太医!再拿些吃的来!” 默了一息后,绿浓应答的声音才响起:“是!” 晏清倒了杯水,扶谢韶起身靠坐在床头。 谢韶伸手去接水杯,晏清却道:“我喂你。” 谢韶眸中荡开浅浅的笑意,语气也含笑:“好,多谢公主殿下。” 正说着,他的目光不自觉下移,他这才注意到,晏清的唇瓣格外红润,就像从前和他接完吻的样子。 他心中登时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晏清察觉到谢韶在注视自己的嘴唇,心虚不已,眼睫微颤,目光躲闪,握着水杯的手指也不自觉收紧。她故作恼怒地嗔道:“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谢韶见状,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五娘你……你和谢璟……?” 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时候,她居然在和另一个男人……缠绵悱恻? 很快他又想起三月初二那天,乐游原上,晏清站在谢璟身后,弯下腰去亲他,与他唇瓣相贴…… 思及此处,谢韶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晏清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心中既羞耻又忧虑,眼里不由得泛起了泪光。她低下头,哽咽着道:“对不起……郁离你别生气,我、我是一时糊涂……” 谢韶哑声道:“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吗?” 还是,心里一直都有谢璟? “真的……”晏清抿了抿唇,眼泪越流越多,声线也越发颤抖,“我、我当时不知怎的头脑发昏,认错人了……我太想你了……” 谢韶看着她这幅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不禁软了心肠。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谢韶伸手,轻柔地拭去晏清面上的泪水,温声道:“好,我知道了,不怪你,不哭。” 都是谢璟的错,一定是谢璟这厮趁人之危,故意引诱她。 晏清见他这般善解人意,心里更难受了,泪水不减反增。 谢韶无奈,岔开了话题:“五娘不是要喂我喝水么?”他半开玩笑似地说,“五娘再不喂,我可就要渴死了。” 晏清这才立马止住哭泣,把水喂到谢韶唇边。 谢韶喝了水,又用帕子为晏清擦拭面上的泪痕。他的动作相当轻柔,惹得晏清又红了眼眶。 “五娘什么时候这么爱哭了?”谢韶无奈笑道。 晏清听出了几分嫌弃之意,一时既不爽又委屈:“我就是爱哭怎么了!” “没怎么。”谢韶捏了捏晏清的脸,“五娘放心,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晏清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 这时,绿浓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太医来了!” 晏清连忙整理了一番仪容,让他们进来。 绿浓领着三个太医进门,当他们看见谢韶活生生地靠坐在床头时,皆是目瞪口呆。 他们先前听说谢韶醒了的时候,还以为是公主悲伤过度,精神失常了,没想到谢韶还真死而复生了? 其中一个老太医摸了摸胡子,道:“我曾听说过,人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身体为了自我修复,会把各项生命体征降到最低,难为外人察觉……俗称‘假死’。谢二郎君大概就是此种情况。” “原来是这样……”晏清恍然,同时又不由得感到后怕。 幸好她没那么快处理他的后事,否则,他只怕会活生生憋死在棺材里! 很快,晏清敛下心绪,招呼道:“快来瞧瞧他的身体。” 老太医上前为谢韶把了脉,表示谢韶虽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身体虚弱,需要好生将养。随后,两个太医便下去准备滋补身体的药方了。 不多时,绿浓奉来一碗肉粥。 晏清接过粥碗,亲自喂谢韶喝粥。 谢韶在程家的遗憾,终于得到了弥补。他恍惚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的视线不自觉黏在了晏清面上,晏清察觉到,不免心中羞涩,嗔道:“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谢韶道。 晏清知道他这是在夸自己,顿感愉悦,轻哼一声,道:“好吧,那我允许你看了。” 谢韶忍俊不禁:“多谢公主殿下开恩。” 一碗粥很快见底,晏清将碗放到一旁,依偎上谢韶的肩头。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可真是吓坏我了!”晏清嗔怪道,似不满,似委屈。 谢韶看了眼晏清红肿未消的双目,心疼不已:“对不起。” 晏清冷哼一声,故意别过脸去。 谢韶握住晏清的手,柔声哄慰道:“我知道错了,五娘别生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晏清故作矜持:“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勉强原谅你了。” “多谢公主殿下。”谢韶含笑应道。 晏清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骨哨,递给谢韶:“喏,物归原主。” 谢韶接过,旋即倏然瞥见房门的门纸上映着一个清隽的人影。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谢璟。 谢韶突然心生一计,低声问晏清:“五娘,我可以亲你吗?” 晏清怔了怔,旋即羞涩地垂下眼睫,低低“嗯”了一声。 谢韶轻轻挑起晏清的下巴,低头吻上她的唇,与她纠缠。 暧昧的轻微水声中,谢韶的手缓缓下滑到晏清腰侧,轻轻一掐。 晏清怕痒,“唔”的一下哼出声来,声线格外娇软。 她心头冒火,伸手去推谢韶,想结束这个吻,要个说法。 谢韶却越发强势,不让晏清有说话的机会。 一墙之隔,谢璟立在萧萧夜风中,手顿在半空,微微发颤。 他听说谢韶死而复生了,所以前来探视。他早就预料到晏清会在这里,但没想到,会听见那么一声…… 他也曾和她温存过,他很清楚,她只有在那种暧昧的时候,才会发出那种声音。 她和谢韶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谢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主持人:(采访)如果你的妻子和别人不可描述了,你会怎么办呢? 谢韶:(微笑)当然是原谅她。(低声,阴恻恻)然后再刀了那个奸夫…… 谢璟:我提醒一下,她没跟你成亲,所以你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谢韶:呵呵。 第65章 “郁离……唔……郁离……” 晏清的娇吟断断续续地传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谢璟心上。伴随着疼痛,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惶恐,谢璟转身就走,身形很快没入漆黑的夜色。 被温暖烛光照亮的房间中,谢韶瞥见门上人影消失不见,眸中划过一丝得意。随即,他停下了亲吻。 唇瓣分开,拉出一条晶亮的水线。两人见状都不免心生羞赧,面上桃色深重了几分。 晏清很快想起谢韶方才掐她的那一下,再度有怒气浮上心头,她抬头瞪着他,愤愤道:“你刚刚为什么故意捉弄我?” 谢韶连忙讨饶:“我知错了,好殿下,饶了我这一回吧。” 神仙玉郎般的面孔温柔含笑,语气既像撒娇又像哄慰,晏清无法x抵御,不禁软了心肠,只道:“下不为例!” 谢韶笑吟吟地颔首:“好。” 晏清轻哼一声,重新靠上谢韶的肩头。 谢韶垂眸看着晏清,轻声问:“五娘,和他亲吻更舒服,还是和我?” 晏清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你!” 谢韶挑眉:“真的吗?” “当然了。”晏清道。 谢韶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握紧了晏清的手。 他稍作犹豫,又道:“五娘,你之前答应过我,如果我活下来了,我们就成亲。”他语气有些忐忑,“如今……还算数吗?” 晏清眼睫微颤,没有立即回答。 迟疑便已经是答案了。 谢韶眼中的期待尽数化为失落。他闭了闭眼,故作痛苦地闷哼一声,伸手捂住右臂。 晏清见状一惊,忙关心道:“你怎么了?” 谢韶露出一个宽慰的笑,道:“没事,只是不小心扯到了伤口。” 晏清愣了愣。她记得他们分开之前,他右臂是没有伤口的…… 谢韶又道:“没事的,晋王手下的人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伤口不怎么严重。” 果然,他是为她受伤的啊…… 晏清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时而是谢韶决绝离去的背影,时而是他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眼眶微微发红,她吸了吸鼻子,嗔怪道:“你仔细着点,别老让我担心。” 谢韶温声应了声“好”,旋即又道:“成亲毕竟是终生大事,五娘合该多考虑会儿,是我心急了。” 晏清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你了,便不会再反悔。” “当真?”谢韶惊喜不已,“五娘可想好了?” 晏清点点头:“自然是真的。” 谢韶激动得一把拥住晏清,面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原本病恹恹的人,在此刻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迄今为止,他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刻。 晏清回抱住谢韶,只是笑意不如谢韶浓烈。 谢韶突然又目露忧色,忐忑地问:“陛下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吗?陛下会不会……嫌弃我出身太低?” “你尽管放心吧。”晏清安慰道,“我父皇母后很早之前就与我说过,我的婚事,全凭我自己的心意。” “如此便好。”谢韶松了口气,又道,“那等我们回到长安,我就去请陛下赐婚,如何?” 晏清应道:“好。” 谢韶喜不自胜,若非身上有伤,真想起来抱晏清转几个大圈。他用力亲了一下晏清的额头,道:“五娘可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晏清抬眼看他:“是什么?” 谢韶定定看着晏清的眼睛,认真地说:“与你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晏清眼睫颤了一下,旋即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谢韶敏锐地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神情瞬间僵住了。 晏清感知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连忙在谢韶胸膛蹭了蹭,撒娇道:“我也想和你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韶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轻轻地抚摸着晏清的脑袋。 气氛依然微妙,晏清不敢再待下去,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也有点困了,想回去休息。” 谢韶温声道:“好。” 晏清切切嘱咐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 晏清离开房间,在侍从的簇拥下往自己的房间走。 “殿下……”绿浓踌躇着说,“约莫一刻钟前,谢大郎君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会儿,随后就匆匆离开了。” 晏清面色微变。 一刻钟前,她好像正和谢韶……谢璟他不会都听见了吧? 多种情绪一齐涌上,如浪潮一般冲击着晏清的心,占满了她的脑海。她没有心思注意脚下的路,差点摔了好几次。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兰心阁附近。她一眼就瞥见其中一扇窗户上映着一个清隽人影——她知道,那是谢璟。 驻足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走过去。 晏清离去后,谢璟推开窗子,望向她离去的方向。 沉默良久。 …… 翌日上午。 金乌斜挂,洒下万里金芒。 晏清用过早膳,前去探望谢韶。 谢韶正靠坐在床头喝药,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晏清笑吟吟地唤了声“郁离”,随后在床沿坐下,主动接过药碗:“我来喂你吧。” “多谢五娘。”谢韶扬唇笑了起来。 随后,他的视线向下落在晏清的黑眼圈上,笑意立即化为了担忧:“五娘怎的气色不好?是昨夜没休息好吗?” 晏清握着汤勺的手一紧。 她昨夜睡下后,不知怎的,总是会想起谢璟,想起过往与他的点点滴滴,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着…… 谢韶眸光暗了暗,蹙眉问:“五娘昨夜可是遇见兄长了?” “没有!”晏清立马摇头否认,“我昨夜直接就回去睡觉了!” 谢韶见她神情不似作伪,眉头便舒展了几分。他柔声道:“是我想多了。五娘之后记得让太医给你开些安神的药方。” 晏清点点头:“我知道的。” 喂过药,谢韶提议道:“今天天气这样好,不如五娘带我去外面晒晒太阳吧。太医说过,晒太阳有利于康复呢。” 晏清下意识地心生抗拒:万一遇见谢璟怎么办? 不过转念一想,谢璟迟早是要知道的呀…… 晏清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 谢韶的右腿被曹原一箭射伤,虽然没有伤到骨头,却也伤了筋脉,不便于行。 晏清便让侍从们找来一辆轮椅,将谢韶扶上轮椅。她向来不习惯与亲近之人说话时有旁人靠得太近,便让侍从们远远跟在后面,亲自推谢韶散步。 “会不会累着五娘?”谢韶担忧道。 晏清不满道:“我哪有那么娇弱?” 谢韶失笑:“是我说错了,还望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 晏清哼了一声。 两人且行且聊,过了约莫一刻钟,谢韶忽然道:“五娘,我的眼睛好像进沙子了,你能帮我吹一吹吗?” “好。”晏清不疑有他,绕到谢韶前方,弯腰凑近他。 不料,谢韶突然仰头,吻上了她的唇。 晏清惊讶地瞪大双眼。 她没有看见,谢韶漆黑的双瞳中泛起毫不掩饰的挑衅之意,直勾勾盯着不远处一袭白衣的谢璟。 谢璟见两人唇瓣相贴,面色骤沉,冷声喝道:“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晏清心头猛地一颤,连忙起身回头,对上了谢璟阴云翻涌的双眸。 她既尴尬又窘迫,慌忙收回了视线,眼睫乱颤。 谢韶讥诮地勾了勾嘴角,故作惊讶:“没想到,兄长也出来散步啊。” 谢璟哂笑出声,毫不留情道:“少装。你不是早就看见我了吗?” 谢韶一脸无辜:“兄长这话可就是无中生有了。”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谢璟道。 谢韶扭头看向晏清,满眼委屈,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五娘……” 晏清低着头不说话,神情复杂。 谢韶神情一僵,眼中划过一丝阴郁。旋即,他收起委屈,又对谢璟露出一个笑容:“兄长,说起来,我有个好消息要与你分享呢——我与五娘,要成亲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晏清深深闭上了双眼。 谢璟墨眉紧锁:“你说什么?!” 谢韶目露得意,慢悠悠地说:“我说,五娘已经答应和我成亲了。” 谢璟看向晏清:“他说的可是真的?” 晏清仍然低着头,闷闷“嗯”了一声。 谢韶得意地勾了勾唇角。 谢璟面上血色尽数褪去,他喉头滚了好几滚,才终于艰涩地开口:“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我和五娘两情相悦啊。”谢韶刻意加重了“两情相悦”四个字,接着又看向晏清,“五娘,你说是吗?” 谢璟的眼神凌厉地射向谢韶,如同一柄冰锥,他的声线也是格外森冷:“我问你了吗?” 谢韶不屑地嗤笑一声。 晏清深吸一口气,盯着地面说:“是的,我跟郁离两情相悦,所以,我决定跟他成亲。” 谢璟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心口蔓延开一阵钝痛。他颤声问:“那我呢?” 晏清一怔。 “兄长,届时我一定会请你来喝我们的喜酒的。”谢韶悠悠道。 “闭嘴!”谢璟拔高声音,额角青筋绷起。他多年如一日的君子风度,在这一刻尽数丧失。 谢韶非但不恼怒,反而笑得愈发灿烂。 明晃晃的挑衅。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郁离,你先去附近休息会儿吧,我想单独和他聊聊。”晏清拍了拍谢韶的手,轻声宽慰道,“放心,我不会反悔的。” 说罢,她便招呼绿浓过来。 谢韶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下,由绿浓推着离开。 很快,x树荫下只剩下了晏清和谢璟二人—— 作者有话说:公主面临人生中最困难的选择。[捂脸笑哭] 第66章 晏清死死盯着地面,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裳。 谢璟朝晏清走近两步,眼中满是不甘,眼尾微微湿红。他道:“昨日午后的事,你就没想过要对我负责吗?还有在沈府后花园那次,也是你先亲的我。” “你说什么?!”晏清震惊得瞪大双眼,“沈府后花园?那天和我……的人是你?” “不然呢?”谢璟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晏清更加心乱如麻,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人会是谢璟。 谢韶为何要骗她?难道……因为她说过她讨厌谢璟,谢韶不想让她烦心? 罢了罢了,目前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晏清将注意力拉回到正题上,道:“可是……当时你也没有推开我,这事儿也不能全怨我呀……” 谢璟气极反笑。 “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对你负责,我已经答应郁离和他成亲了。”晏清又道,“那两次……我们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我做不到。”谢璟固执地说,“我们既然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便绝无可能撇清关系!” 晏清心中五味杂陈,眼中泛起了泪花。她咬牙道:“反正、反正,我肯定是要和他成亲的,我已经答应他了。” 说罢,她扭头就走。 谢璟一个箭步上前,拉住晏清的胳膊,接着从后面抱住了她。 炽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到她身上,他颤抖的、带着哀求意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不要走,姣姣……不要和他成亲,和我成亲,好不好?” 晏清愣住了,下意识地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个清冷淡漠的谢长清,居然会这样哀求别人吗? “姣姣,我……我是真的心悦你。”谢璟的声音愈发颤抖,如果晏清稍微偏头,就能看见他眼底的泪光,“从很久以前,我就心悦你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期待见到她,期待和她说话,期待她接近自己。他喜欢她的笑,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的娇蛮,喜欢她的善良,他喜欢她的每一个地方,甚至是一根头发丝。 他精心保存好每一样有关她的东西,大到她送他的香囊手帕,小到她不慎掉落的一颗珠子。 他希望她永远只对他一个人笑,他嫉妒每一个靠近她的男人,有时候甚至会想让他们永远消失。 无数个夜晚,他都会梦到她,她是他唯一的巫山神女…… 长公主寿宴的那日夜里,他原本是打算向他表明心意的,可他却亲耳听见她与别人说:“如果不是他那张脸实在惊为天人,我才懒得搭理他呢。” 他觉得自己的感情被欺骗了,她对他根本不是真心,她只不过是把他当做玩物,随时可以丢弃。恼怒怨恨之下,他决定不再喜欢她。 但他还是忘不了她,他甚至连一样有关于她的东西都舍不得扔掉,只是自欺欺人地将其封锁起来。 谢韶来京城的第一天,他之所以告诫谢韶不要接近晏清,并非是为了谢韶好,而是,他害怕晏清会爱上同样拥有这张脸的谢韶。 可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晏清很快就移情别恋,和谢韶搅和在一起,他甚至还亲眼看见他们亲昵地抱在一起。 他当时自嘲地想,她果然不是真心喜欢他,她只是喜欢他这张脸罢了。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喜欢这样一个三心二意的女人。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总是忍不住去在意她、亲近她。 理智和情感的矛盾令他感到痛苦,他只好将自己对她的一切关注都名之为“君臣之道”,一次一次地麻痹自己。 然而走到今日中国地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心悦她,他爱她,他对她的心思从来都不清白。 哪怕她薄情寡义,三心二意,哪怕她不爱他。 泪水自湿红眼角滑落,谢璟哽咽道:“姣姣,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晏清也早已泪流满面,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可她控制不住身体的微微颤抖。 原来,那些都不是她的错觉吗? 起初,她是有些欣慰,甚至雀跃的。但紧接着,情绪又演化成了委屈和怨恨:“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她等这句话,等了无数个日夜。如今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与他划清界限,安心与谢韶在一起,他却来说这些。 民间有句俗语怎么说来着?车撞树上你知道拐了,孩子死了你来奶了。 “对不起。”谢璟哑声道,“是我太迟钝了……” “你既然说你喜欢我,那我一月生病那次,你为什么不来关心我?”晏清忍不住问,“后来,你为什么又总是刻意强调,你不喜欢我?” 这是她心中最大的一桩结。 事到如今,谢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如实说出了长公主寿宴那夜自己的所见所闻,晏清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那天夜里,她本是和谢璟待在一起。中途她去更衣,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沈曦。 沈曦说她重色轻友,又说谢璟不喜欢她,劝她别飞蛾扑火。她恼羞成怒之下才说了那句话,想论证自己才不是傻乎乎的飞蛾。 后来沈曦嘲笑说,这话你自己信吗?晏清确实无法反驳,还为此生了闷气。 想到这里,晏清不禁哂笑出声。 就因为一句戏言,他就否定了她之前对他所有的好?否定了她的真心? 他为什么不来问问她呢?如果他早些坦诚相待,他们何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晏清启唇,下意识就要把这些话甩到谢璟脸上,可转瞬间她又迟疑了。 她是来跟谢璟划清界限的,又不是来跟他冰释前嫌的。若她这般解释了,岂非更让谢璟放不下她? 晏清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对,我确实只是喜欢你的脸,对你不过玩玩而已。我唯一真心喜欢过的人,只有谢郁离。” 谢璟颤声问:“一点点,都没有吗?” “没有!半点也没有!” “那……”谢璟抬手抚上晏清的脸颊,“你为什么要哭?” 晏清冷笑一声,道:“因为你的行为让我感到痛苦,我害怕郁离知道了会生气。” 谢璟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片刻,他深深闭上双眼,收回手,更加用力地抱住她。他将脸伏在她肩颈上,低声道:“没关系,我爱你就好了……” 晏清一怔,旋即扬声骂道:“你疯了吧!”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的脑子怎么能如此不清醒? “是啊,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谢璟喃喃道。 “够了!”晏清不想,也不敢再听下去,开始用力挣扎,“放开我!” 谢璟不肯松手,任由晏清捶打。 晏清挣脱不得,于是把心一横,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刺向谢璟的手臂。 可临到近前,她忽而又顿住了,手微微颤抖。她闭了闭眼,手中的簪子转而抵住自己的脖子。她咬牙道:“你如果再不放开我,我、我就死给你看!” 谢璟红眼看着那支簪子,神色悲戚:“和我在一起,比死还痛苦吗? “对!” 谢璟默然片刻,勾出一个自嘲的笑:“我知道了。” 说罢,他收回手,松开晏清。 晏清长长舒了口气。身后有脚步声想起,渐行渐远。她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那道向来清冷出尘的背影在此刻竟透着落寞。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水如泉涌出。她死死捂住嘴,才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她对谢璟,当真已经没有半分情谊了吗? 不是的。 其实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真正地放下过他。如今她对他的爱甚至比以前还多了一些。 可是,她没有办法接纳他。 因为她心里也有谢韶,她还答应了谢韶会和他成亲。 谢韶本就和谢璟水火不容,又是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所以她只能二选一。 她没办法,她只能和谢璟断干净。 这样对她好,对谢韶好,对谢璟也好——她理智上很清楚这点,心脏却还是隐隐作痛。 她真的好讨厌做选择,世事为什么总是不能两全呢? 晏清捂着心口蹲下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发间的金钗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不远处,谢韶坐在轮椅上,沉默地看着晏清,眸色沉郁。 …… 晏清自知状态不佳,不想惹得谢韶也不高兴,便托人给谢韶带了话,说自己身子不舒服,要回去休息。 当然,为了避免谢韶多心,她还特意点明,自己已经与谢璟说清楚了。 这一夜,月转朱阁低绮户,霜华照无眠。 翌日起床时x,晏清眼下多了一抹乌青,用了不少脂粉才勉强盖住。 用早膳时,一个侍从向晏清禀报道:“殿下,谢大郎君托人捎了口信来,请旨搬去听玉轩住。” “听玉轩?”晏清蹙眉,“这是在哪儿?” 绿浓想了想,道:“好像在行宫的东南角,很是偏僻,离咱们这儿老远了呢。” 晏清抿了抿唇,应道:“好,那就依他吧。”顿了顿,她又嘱咐道,“让人好好照顾他,不许怠慢。” 侍从应道:“是。” 用过早膳后,晏清怀揣着忐忑的心,前去探望谢韶。 谢韶正靠坐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绿茵。 晏清扬起笑容,唤道:“郁离。” 谢韶也朝晏清温和一笑:“五娘来了。” 晏清走到床沿坐下,谢韶的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隐约乌青上,笑意淡了两分。他幽幽道:“五娘昨夜又没休息好啊。” 晏清闷闷“嗯”了一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谢韶叹了口气,道:“五娘,不太听话呢。”—— 作者有话说:放心,大结局还远着呢[狗头] 第67章 晏清一愣。 “我昨日不是嘱咐过五娘,让你找太医给你开安神的方子么?”谢韶说着,轻轻捏了一下晏清的脸蛋。 “哎呀,”晏清连忙抱住谢韶,撒娇道,“我不小心忘记了嘛。今天一定记得!” 谢韶无奈地应了声“好”。 晏清又道:“我昨天已经和谢璟说清楚了,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 谢韶淡淡一笑,问:“五娘今后会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晏清心头一颤,立即道:“那是当然。”说着,她又握住了谢韶的手,认真地保证道,“只喜欢你一个。” 谢韶面上的笑意依旧寡淡。” 他还是不能安心,他觉得她心里一定还有谢璟。 突然间好恨。 恨谢璟存在于这世上,处处与他争抢;恨晏清不够专一,优柔寡断;更恨自己,恨自己没能早些遇到她,没能早些弄死谢璟…… 恨到最后,他心中竟莫名腾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倾身凑近晏清,低声道:“五娘,我想亲你,可以么?” 晏清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旋即又一脸严肃地警告道:“不许捉弄我!” 谢韶失笑:“好,我保证。” 晏清这才闭上眼睛,谢韶吻上了她。 低低的水声响起,晏清很快就被亲得晕晕乎乎。 突然,胸前传来异样的感觉,紧接着便有一阵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酥/麻熨帖。 她惊愕垂眸,看见了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大手。 她慌忙退开身子,双手捂住自己的胸脯,羞恼地瞪着谢韶:“你怎么这样?!” 谢韶唇上还沾染着薄薄的水光,他晦暗不明的眸光落在晏清面上,声线微哑:“五娘,不舒服吗?” 晏清一怔,刚才那酥酥麻麻的感觉仿佛再度袭来,直令她双腿发软,面上的桃色也愈发地深,她简直变成了一个熟透的水蜜桃。 她不得不承认,确实挺……舒服的。 谢韶看出了晏清的答案,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带着些许诱哄的意味:“既然舒服,为什么不要呢?” 晏清又是一愣。 他说的好像也是哦…… “而且,我们是情人,不是么?”谢韶说着,掀开被子坐到床沿,朝晏清伸出一只手。 是邀请的姿态。 晏清抿了抿唇,垂下眼眸,慢吞吞地朝谢韶伸手。 谢韶一把握住了她,轻轻一拽。 晏清惊呼一声,下一刻就侧身坐在了谢韶的大腿上,对上了他的双眸。他漆黑的眸子染着浓郁的谷欠色,浓郁到呈现出几许侵略性。 晏清慌乱错开视线,下意识地就要起身,腰身却被谢韶有力的胳膊紧紧箍住。 谢韶盯着晏清的眼睛,低声问:“五娘走什么?” 晏清嗔怪道:“你还是伤患呢,我怎能坐在你身上?” “无妨,我这条腿没受伤。”谢韶说罢,径直仰头吻上晏清,撬开她的唇关,与她纠缠在一起。 晏清眼睫轻颤,双手不自觉地攀住他的肩膀。 很快,谢韶轻轻握住了她。 晏清浑身一个激灵,不受控制地“唔”了一声,搭在谢韶肩上的纤白手指骤然收紧。 不同于在樊楼中了催/情/药的那次,谢韶的动作相当轻柔。 和亲吻一样舒服。 晏清渐渐放松下来,享受地轻哼。 忽地,谢韶止住亲吻,凑到晏清耳边,哑声低喃:“五娘……好软……” 一股血直冲天灵感,晏清羞愤不已,用力拍了他一下,道:“不许说这种话!” 谢韶轻笑两声,明知故问:“这种话是什么话?” “不要脸的话!”晏清气鼓鼓道。 “好好好,我不说。”谢韶柔声哄慰道。 晏清冷哼一声。 谢韶将下巴搭在晏清肩头,手上动作不停。 “啊……”晏清控制不住地发出声音,娇媚婉转到她不敢相信那是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她心觉羞耻,连忙咬住了嘴。 可还是遏制不住。 她于是低下头,张口咬住了谢韶的肩膀。 谢韶呼吸一滞,手劲儿猝然加大。 晏清“唔”了一声,随即便感觉到有两片炽热的唇轻轻落在了她脖子上。随后而来的,是他的气息,他的唇,他的舌……每一下,都格外清晰。 她的呜咽愈发急促,似是难受,又似是难耐。 “舒服吗?”谢韶喘息着问。 晏清不好意思直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喜欢么?”谢韶又问。 晏清又“嗯”了一声。 谢韶似笑非笑:“‘嗯’是什么意思啊?” 晏清小声嘤咛道:“喜欢……” 谢韶追问:“喜欢什么?” 晏清欲哭无泪,声音越来越小:“喜欢你……” 谢韶犹不知足:“喜欢我什么?嗯?” 晏清终于恼羞成怒,用力捶了他一下,骂道:“你真的好讨厌!” 谢韶低低笑了起来,道:“五娘这样容易害羞啊。” 晏清埋下脸不说话,耳根红得几欲滴血。 谢韶正在动作的手一顿,接着下滑环住晏清的腰。此后他便不再动作,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 他的气息轻柔地喷洒在她颈侧,带起若有若无的痒,勾起邪火。 晏清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动了?” 谢韶问:“五娘想要我继续么?” “嗯……” 谢韶道:“那就说出来。” “你!”晏清气急,愤愤控诉道,“你太过分了!我、我不跟你玩了!” 说罢,她便想要挣脱谢韶的怀抱。 不料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他压在了下面。 他伏在她耳边,语气透着醋意:“不和我玩,想和谁玩?” 晏清又气又委屈,不禁眼泛泪花,她哽咽道:“你好没道理……” 谢韶怔了怔,随后连忙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温声哄慰道:“对不起,我错了,不哭。” 晏清低头在他肩上蹭去眼泪,接着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谢韶闷哼一声,面上竟泛起了微微笑意。他道:“我再也不敢了,殿下。”说着,他侧头吻了一下她的脖子,“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晏清冷哼道:“勉强放过你了。” 谢韶继续去吻她,晏清情难自禁,勾着他的脖子躺了下去。 他实在是个聪明人,在这方面也是。他渐入佳境,带给她更奇妙的感觉。这占据了她整个脑子,她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只想着多一点、再多一点…… 突然,身上一轻,所有的温度与感觉全部抽离。 晏清懵懵地坐起身来,只见谢韶背对着她坐在床沿。 她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我冷静一会儿。”谢韶声音沙哑,夹杂着微微喘息。 再这样下去,他真怕自己会失去理智…… 晏清怅然若失,但想到他是个病患,也不好要求他继续。 她也决定冷静一会儿,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裳,接着掏出小镜子要整理头发。 很快,她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几块小红斑,登时吓了一跳,慌忙对谢韶道:“郁离你快看我的脖子!是不是被虫子咬了?我记得来的时候还没有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咬的……” “虫子”谢韶啼笑皆非,解释道:“这是吻痕。顾名思义,就是亲吻留下的痕迹。” 晏清闻言,刚刚恢复白皙的脸蛋又开始涨红,她忍不住嗔怪道:“你干嘛留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让别人瞧见了多不好意思啊!下次不许这样!” 谢韶黯然垂眸,倾身拥住晏清,埋头于她颈间,语气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可是我想……” 因为这样,能够证明他于她的特殊。 晏清有些心软,但还是坚持底线:“x不行。” “下次我留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好不好?比如……”谢韶说着,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点晏清衣裳之下的锁骨,“比如这里。” 晏清觉得这不是过分的要求,便应允了:“那好吧。” 谢韶含笑道:“五娘真好。” 晏清也笑了笑,旋即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狐疑地蹙起眉头,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这是吻痕的?” 谢韶解释道:“以前继母脖子上常有,听家中仆人说那是吻痕。” 晏清松了口气。 谢韶轻轻蹭了蹭晏清,道:“五娘,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晏清觉得痒痒的,好像抱着一只大狗。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语气也软:“好。” 谢韶又道:“只喜欢我一个人,好不好?” 晏清“嗯”了一声。 她会努力的。 …… 之后几日,晏清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陪谢韶。 也不知怎的,谢韶近来格外喜欢和她亲昵,她日日都是一塌糊涂,锁骨、肩颈处盛开了许多红梅,一波淡下去,另一波又覆盖上来,生生不息…… 谢璟没有再出现在晏清的生活里。 偶尔,晏清会问起谢璟的情况。 侍从们告诉她,谢璟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只是……经常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还喜欢吹奏哀伤呜咽之乐。 晏清每每听到,心里都很不好受。 谢璟如今,大概就像她当初和他决裂之后。逼着自己放下所爱的滋味,无异于从心头剜下一块肉来。 可是,再痛也要剜呀。否则它会腐烂生疮,病及全身,遗祸无穷。正如那句古话: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四月廿一这日,绿浓犹豫着告诉晏清:“殿下,听那边的一个下人说,他今早洒扫,透过没关严的房间窗子瞧见,谢大郎君对着镜子微笑……而且,反复笑了好多次……” 晏清顿觉毛骨悚然。 谢璟他他他……不会是精神出问题了吧?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五味杂陈,立即派了个太医去听玉轩看看情况,并特意嘱咐道:“别说是我让他去的,就说是复诊的。” “是。” 没过多久,太医来向晏清回禀:“谢大郎君心气郁结严重,微臣已经为他开了药了,不过……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那看来是没法儿医了。 晏清烦闷不已,决定去花园里散散心。 只是没想到,会在一个拐角迎面遇见谢璟。 谢璟依旧是白衣翩翩,只是面庞憔悴,比在程家醒来时还要憔悴。 他的眼眸比以往更加幽深摄人,晏清只看了一眼便慌乱错开视线,心弦不自觉紧绷起来。 谢璟垂睫敛下情绪,朝晏清叉手行礼。 晏清抿了抿唇,还是选择开口劝慰:“那个,你想开点吧,世间何处无芳草呢?你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有很多女子喜欢你的。”她想了想,道,“比如,兵部林尚书的三女儿,才貌双全……” 话音未落,便被谢璟的一声冷笑打断。他抬眼直勾勾盯着她,眼中翻涌着滔天波澜。 “殿下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推给别人?”谢璟语气讥讽,混杂着几分幽怨几分悲哀。 晏清心头一颤,当即就想要解释:“我……” 不料她刚说了一个字,谢璟便抬步朝她走来。 晏清愈发慌乱,下意识地往后退,不料被凹凸不平的石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摔去。 谢璟一个箭步上前,揽住晏清的腰,并把她带向自己怀中。 淡淡的梅香扑了满鼻,晏清瞬间面红耳赤,下意识递想要挣脱。 谢璟却收紧双臂,他倾身凑到她耳边,放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过殿下,我们既然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便绝无可能两清。” “谢长清!”晏清心生恼怒,“我也已经告诉过你,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我和你,绝无半分可能!你这样固执,到底有什么好处?不过是飞蛾扑火!” 谢璟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声,道:“那又如何。” “你!”晏清气到说不出话来,恨恨地瞪着谢璟,眼眶微微泛红。 绿浓等侍从见状,很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 谢璟目光下滑,忽而在某处顿住。 晏清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瞳孔骤缩—— 原来方才纠缠时,她的衣襟不慎微微敞开了,雪肤之上的点点红梅暴露在空气中。 谢璟眉头微蹙,问:“这些红斑是怎么回事?” 晏清下意识地想要遮掩,但转念一想,告诉他真相岂不是更好?那样的话,他说不定就会知难而退。 她深吸一口气,实话实说:“这是吻痕,是亲吻留下的痕迹。” 谢璟眸色骤沉,手上也收得更紧。然而很快,他竟然微微笑了起来:“殿下倒是实诚。” 虽然他唇角上扬,但一双黑瞳中没有半分笑意,反而渗出了点点寒意,看得晏清心跳愈发慌乱。 这时,一个侍女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紧张地说:“殿下,谢二郎君往这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弟弟还有三秒到达现场[狗头] 第68章 却说侍从们见晏清和谢璟抱着吵了起来,便很有眼力见地往远处退去,直到既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说话。 没过多久,绿浓瞥见有两道人影往这边而来: 为首之人身着玄衣,身形颀长,步伐缓慢,正是谢韶——这几天,他的腿伤已经好了许多,不再依靠轮椅出行。而另一个人则是在谢韶身边服侍的小厮。 谢韶黑瞳一动,与绿浓视线相对,绿浓心头猛地一颤,急忙低声对身旁的小侍女道:“快去通知殿下!” 小侍女领命离去,绿浓则扬起笑容,领着其他侍从朝谢韶福身行礼:“谢二郎君。” “不必多礼。”谢韶微微一笑,随即问绿浓,“你是殿下的贴身侍女,怎么没有跟在殿下身边?” 绿浓搪塞道:“殿下说想单独待一会儿,不让我们跟着。” “哦?”谢韶眯了眯眼,心中莫名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目光向下,顿在绿浓的手上——只见她双手紧扣,似乎很是紧张。 他又想起方才,一个小宫女匆匆忙忙地跑开了,倒像是……通风报信。 难道……晏清与谢璟在一起? 思及此处,谢韶眸中的温度迅速冷了下来。他脚尖转向宫女离去的方向,道:“我去看看殿下。” 绿浓见状大惊,忙道:“二郎君您不能过去!” 谢韶步子一顿。 绿浓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度了,努力镇静下来,道:“毕竟殿下说了,想一个人……” 谢韶笑了笑,道:“你言之有理,是我唐突了。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了,之后再来寻殿下。” “郎君慢走。” 谢韶和小厮转身离去,绿浓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可她不知道的是,谢韶走出一段距离后,故意藏起佩戴在腰间的驱虫香囊,对小厮说:“我的香囊好像掉了,劳烦你替我回去找找,可好?” 小厮领命离去,谢韶则快步往另一条通向花园的路走去。 …… “殿下,谢二郎君往这儿来了!” 晏清闻言,瞳孔骤缩。 他不在院子里安生养伤,来这儿做什么?! 但不管他为什么会来这儿,晏清知道,以谢韶的敏锐,大概率能察觉出异样,他必然会过来一探究竟,绿浓可拦不住他。 绝对不能让谢韶看见! “你快放开我!”晏清愈发奋力地挣扎,还狠狠踩了谢璟一脚。 谢璟非但不松手,还搂得更紧了些。 晏清咬咬牙,扬手探向自己头顶。然而这一次,她的手伸到一半就被谢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谢璟幽幽道:“殿下,同样的招数,第二次就不灵了。” 晏清恶狠狠瞪了谢璟一眼,又要用左手去拔簪子,却又被谢璟捉住了。 谢璟将晏清双手钳制在在他一只手中,空出一只手从她手中拔出簪子,随后将其插回她发间。 晏清气得牙痒痒。 这时,小宫女焦急的声音再度响起:“殿下,那边好像有人来了!” 晏清顺着宫女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绿茵后隐约有个玄色人影。观其行走姿态,她觉得此人必是谢韶无疑。 心中的焦虑与悲愤之情达到了顶峰,眼泪夺眶而出,晏清咬牙切齿地道:“谢长清!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开我?” 谢璟垂眸看着晏清,眸色幽深。他轻声道:“我想要什么,殿下不知道么?” 晏清视死如归般地闭了闭眼,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一下谢璟的唇。接着她迅速别开脸,气鼓鼓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谢璟怔了一下,旋即不自x觉地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让那报信的宫女去别的地方,随后松开晏清的一只手,拉着她往假山的方向走去。 晏清一惊,下意识地抗拒:“喂,你干嘛!” 谢璟言简意赅:“躲起来。” 晏清恼怒道:“你自己躲起来就好了,干嘛拉着我?” 谢璟扯了扯嘴角,道:“殿下面带泪痕,一看就遇到了什么。殿下是觉得,自己能骗过他?” 晏清一噎。 谢璟说的有理,她确实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而谢韶又格外敏锐。 但晏清还是想挣扎:“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谢璟恍若未闻,晏清为了不拖后腿,只能耐着性子忍下。 谢璟带晏清来到假山垂满藤萝的一侧,伸手拨开郁郁葱葱的藤萝瀑布,崎岖不平的石山映入眼帘。他又指了一下左边,那里有一道约莫两尺宽的缝隙。 “这里居然别有洞天!我第一次知道!”晏清惊叹了一句,又问谢璟,“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璟道:“偶然得知。” 晏清:“……” 谢璟也不多说,拉着晏清往里走去。 藤萝在身后垂下,昏暗和阴冷瞬间将两人笼罩。晏清不免心中紧张,不自觉握紧了谢璟的手,并朝他靠近。 谢璟先一步走进石缝,接着将晏清面对面拉入怀中,石缝的宽度刚好够他们二人这般容身。 两人贴得虽然不算太紧,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 像是夏日烈阳下的假山石,硌得晏清不太舒服,更有属于谢璟的淡淡梅香将她全方位包裹,在这阴冷的山洞中,她竟然渐渐觉得燥热。 她忍不住低声说:“你往里面走点,别和我贴在一起。” 谢璟没有说话。 晏清拍了他一下:“听见没?” 谢璟淡淡道:“没听见。” 晏清:“……” 晏清心中的怒火再次猛涨,她恨恨道:“男女授受不亲!” 从前谢璟最是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的,他以此为借口,拒绝了她的亲近很多次。 如今他怎么变成这样没脸没皮的了?! 谢璟哂笑出声,道:“和他可以亲昵到留下痕迹,和我就是‘男女授受不亲’?你们可没有正式婚约。” “但是……”晏清反驳的话音未落,便被谢璟捂住了嘴。 “嘘——”谢璟的声音在晏清耳边响起,他的气息像一片羽毛拂过她的耳朵,带起微微痒感,“来了。” 晏清心头一紧,顾不上追究谢璟的僭越了,连忙竖起耳朵细听—— 外间果然有缓慢的脚步声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上。 藤萝并未垂到地面,晏清很快就看见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鞋——是谢韶的。 她的心弦紧绷到了极点。 更糟糕的是,谢韶驻足了。 晏清深深闭上双眼,心里忽然十分后悔。 若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谢韶瞧见她和谢璟抱在一起,她尚且能够解释,因为本来就是谢璟强迫的她。 可此时她和谢璟一起躲在山洞里,简直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如果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脑海中浮现出谢韶失望的、愠怒的眼睛,晏清揪着自己衣裳的双手微微颤抖。 正当她万分煎熬难耐之时,谢璟的声音低低响起:“走了。” 晏清睁眼看向洞外,果然已经不见了那双鞋。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大大松了口气。 她当即就要往外走,谢璟却拉住了她,道:“再等会儿,他应该还没走远。” 晏清:“……好吧,那你进去点,不许和我贴在一起。” 令她出乎意料的是,谢璟这次听话了。 她心觉疑惑,下意识地想问,但又觉得自己这样像是变相的挽留,于是什么也没说。 谢璟做着深呼吸,努力平息身体的躁动。 可是晏清的淡淡馨香萦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恍惚间,柔软的触感再次袭来……他的努力一次又一次地化为徒劳。 不知不觉间,似乎过去了很久,晏清不耐烦地催促道:“现在应该可以走了吧?” “出去吧。”谢璟声线微哑。 晏清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她掀开藤萝,却发现谢璟没有跟上来。她狐疑地回头一看,只见谢璟还靠在石壁上,垂首闭眼,墨眉紧蹙,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她眸中不禁流露出一分怜惜,语气也软了一些:“你怎么了?” 谢璟道:“没事,殿下先去吧。” 晏清又问:“你……扯到伤口了?” 谢璟扯了扯嘴角:“殿下这是在关心我?” 晏清登时变了脸色,立即反驳:“我才没有!” 说罢,她毫不留情地大步走了出去。 谢璟仰头靠在石壁上,低低呼出一口气…… 晏清知道,她应该立即离开,否则等谢璟恢复过来,指不定又要怎么纠缠她呢。 但是……万一谢璟出事儿了怎么办?这地方这么隐蔽,死了个人估计都没人发现。 纠结半晌,晏清终于还是决定留下来等一等。 约莫半刻钟后,谢璟出来了。他瞧见晏清,眸中不禁荡开一丝惊讶的波澜。 晏清飞快挪开视线,郑重声明:“我可不是关心你。” 谢璟嘴角轻扬,“嗯”了一声。 他视线向下,猛然顿在了晏清白皙锁骨前端的一朵红梅上,他不由得沉了脸色。 晏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裳没有整理好。她本想遮掩,但转念想起方才谢璟对自己的不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暗想:他既然让她不高兴,那他也要让他不高兴! 于是她没好气儿道:“看什么看?!你就这么喜欢看我和郁离相亲相爱的痕迹……” 她话音未落,忽而听得谢璟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登时毛骨悚然,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还未等她做出什么反应,谢璟便伸手按住她的后脖颈,一把将她揽至身前。 “你、你要干嘛?!”晏清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去推他,却很快就被他扣住了双手。 紧接着,谢璟低头伏至她胸前,张口衔住她的锁骨—— 作者有话说:周六休息一天,下一章更新在周日晚上或者周一凌晨。 第69章 轻微的刺痛伴随着微妙的电流袭来,晏清一个激灵,惊叫出声:“啊!” 那一瞬间,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挣脱束缚推开了谢璟,随后铆足力气地扇了他一巴掌。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谢璟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玉般的侧脸上迅速浮现五指红印。 晏清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愤愤地瞪着谢璟,咬牙切齿地说:“你若再敢对我动手动脚,可就不是一个巴掌这么简单了!” 说罢,她拢了拢衣襟,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谢璟缓缓抚上自己的脸,扭回头望向晏清的背影。他眸中并无半分愠色,却也没有其他明显的情绪,叫人捉摸不透。 这次他没有阻拦她,只是默默地目送她远去…… 晏清走得很快,没多久就与绿浓等侍从汇合。在侍从们的簇拥下,她怒气冲冲地回到寝殿。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梳妆台前,拨开衣领一看——果不其然,她锁骨上多了一个咬痕,一时半会儿恐怕消不了。 她心里既羞耻又愤恨,忍不住用力地锤了一下桌子,恨恨骂道:“这个该死的谢璟!” 之后,晏清让绿浓找出一件领口更严实的交领小衫为她换上,省得到时候被谢韶看见。 “殿下可是现在就要去找谢二郎君?”绿浓问。 晏清摇了摇头。她得先做做心理准备,否则定然会被谢韶看出破绽。 她来到庭中,躺在了树荫下的躺椅上。午后的风温和而微醺,连绵不断地拂过她的面颊,很快就令她困倦不已。她掏出手帕搭在眼睛上,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又回到了小花园。 葱郁的树荫之下,谢璟抓着她的双手,将她按在树干上面,随后低头衔住她的锁骨。 “谢长清你个疯子!放开我!谢长清!”她一边骂一边挣扎,可惜这次她拼尽全力也没能挣脱,只能沦为他的口中鱼肉。 羞耻而悲愤的眼泪奔涌而出,她恨恨地骂他:“你是狗吗?!” 他意味不明地低低笑了一声,道:“嘘——声音小点,你的郁离可就在附近,你也不想被他知道吧?” 晏清猛然惊醒过来,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背后也沁出了冷汗。 怎么又梦到讨厌的谢璟了? 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接着又做起了深呼吸,想平复心情。 然而她的心跳刚有平复之势,便听一道熟悉的清冽男音冷不丁地响起:“五娘x醒了。” 晏清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坐起身来,手帕自脸上滑落,明亮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疼。 她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玄衣青年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俊美无俦的面庞上带着微微笑意,看着她的漆黑眸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波澜。 是谢韶。 晏清愣住了,心跳比之前还要快。 她刚刚应该没有说梦话吧? “五娘怎么呆住了?”谢韶温声笑问,“可是睡蒙了?” “是啊。”晏清讪讪地笑了笑,坐直身子,转移话题,“郁离,你怎么来了?” “我们已经将近十个时辰没见面了。”谢韶柔声说着,握住晏清的手,“我很想你。” 晏清回握住谢韶,道:“我也很想你。” “那五娘怎么不来找我呢?”谢韶的语气似质问又似委屈,“我可是找了你两次呢。” 晏清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今天去探望了碧蓝……” 谢韶“哦”了一声,道:“所以五娘心情不好,一个人去花园中散步?” 晏清点头如捣蒜。 “真的吗?五娘没有骗我吧?” 晏清道:“当然是真的!” 谢韶笑而不语。 晏清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相信,斟酌着补充道:“我散了一会儿步后,觉得有些累,便想着回来休息会儿,之后再去找你,没想到你先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谢韶又问,“对了,不知五娘方才做了什么梦?” “我……”晏清故作苦恼地搪塞道,“我记不清了。” “那我来帮五娘回忆回忆?”谢韶声线依旧温和,说的话却让晏清不寒而栗,“你方才睡梦中,叫了谢长清的名字。” 晏清的心骤然沉至谷底,她急忙解释道:“我确实是梦到他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梦到他在纠缠我,我很生气,还骂了他……” 谢韶幽幽道:“五娘方才不是还说记不清吗?” 晏清噎住了,低下头道:“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听来烦心……” “当真?” 晏清坚定地回答:“千真万确!” 谢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朝晏清伸出手,温声道:“过来。” 晏清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心想他大概还是在吃醋,这样哄一哄他也好…… 她环顾四周,没有见到一个侍从的影子,方才握住谢韶的手,起身侧坐在他大腿上。 “面对着我。”谢韶道。 晏清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便羞红着脸照做了。 她想将双手搭在他肩上,手腕却被他握住了。她一头雾水,正要询问,双手就被他反扣在了身后。 这么一来,她被迫挺起了胸膛。 她羞耻不已,脸蛋变成了一只熟透的水蜜桃,连说话都结巴了:“你、你要干嘛?” “惩罚喜欢说谎的人。”谢韶轻声说着,张唇衔住了尖端。 这时已经是四月下旬,空气中已经有了夏天的气息,晏清穿的是夏衫,格外轻薄,因而感觉也特别明显。 有刺痛感袭来,虽然不算重,但那处何其敏/感?晏清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啊!” 怎么谢韶也喜欢咬人啊?真不愧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你、你是小孩子吗?!”晏清恼怒道。 在她的认知中,只有小孩子才会……吃这个。 谢韶恍若未闻,开始用牙齿细细地厮磨…… 晏清受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道:“呜呜呜不要……郁离不要……” 谢韶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晏清,眸中半是失望半是幽怨。他说:“当时在花园,你和谢璟待在一起吧?如若不然,绿浓何至于看见我会那么紧张?” 事到如今,晏清只能承认:“呜呜呜我当时确实是和谢长清在一起,是他主动纠缠我的,我不想让你知道了烦心呜呜呜……” 谢韶眉头紧拧:“他怎么纠缠你的?” “他……”晏清稍作犹豫,还是选择撒谎,“拉着我不放,然后我扇了他一巴掌,他才放开……” 这该死的谢璟!谢韶暗暗咬牙。 晏清又抽噎着说:“我跟他真的没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烦心,所以才没告诉你……” 看着晏清朦胧的泪眼,谢韶终究还是心软了,他连忙放开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抚着她的背说:“对不起,是我多心了。” 晏清愤愤地锤了他几拳:“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真的对不起,五娘,我……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谢韶抱紧了晏清,语气几近哀求,“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听他这么说话,晏清的怒火很快也消退了。她吸了吸鼻子,委屈道:“那你要怎么补偿我?” 谢韶道:“让你咬回来?” 晏清:“……” 她又锤了谢韶一下,没好气儿道:“谁要咬你啊!你愿意当狗咬人,我还不愿意呢!” 谢韶失笑:“那五娘自己说,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晏清想了想,道:“等你伤好些了,你每天给我做饭吃。” “好。”谢韶含笑应道。 晏清轻哼一声,笑道:“这还差不多。” 谢韶紧张地问:“真的很痛吗?” “其实也还好,主要是……”晏清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刺/激。” 谢韶惭愧道:“抱歉。” “你下次不许这样。”晏清气鼓鼓道。 谢韶温声应道:“好,我再也不敢了。” 晏清纷乱许久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爱人的怀抱。 谢韶突然道:“五娘,我好像还未曾与你说过,我家中的往事。” 晏清点点头。 谢韶又问:“你愿意听吗?” “我当然愿意!”晏清毫不犹豫地说。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了解他的全部。 谢韶开始娓娓道来—— 谢韶名义上的父亲谢宁容,和他的原配夫人江兰心是青梅竹马,年少情深。后来,二人顺理成章地结为了夫妻,伉俪情深,是当时广泛流传于坊间的一段佳话。 谢韶虽然年幼,却也清楚记得,谢宁容每日早晨都会贴心地为江兰心画眉梳发,傍晚下值会给她带礼物,有时是她喜欢的糕点,有时是首饰或者其他小玩意儿…… 江兰心每天都会亲手给谢宁容做好饭菜送去公廨,会为他绣制香囊、手帕、腰带…… 唯一的不足是,江兰心无法生育。因为在少年时的一个冬日,谢宁容不慎掉进了冰窟窿里,江兰心跳下去救他,身体受了寒。 为了子嗣一事,夫妻俩人没少受长辈的唠叨。 所以在谢宁远将谢韶过继给谢宁容夫妻二人的时候,他们是很高兴的。他们将谢韶视如己出,待他十分亲厚。 那几年的日子,当真称得上是幸福美满。 直到,江兰心的表妹江月英的到来。 江月英因一场意外失怙失恃,不得已前来投奔,江兰心大度地接纳了她。善良的她从未想过,这会是引狼入室。 江兰心忙着照顾谢韶,江月英和谢宁容趁机厮混在了一起。 谢韶八岁那年,江兰心亲眼将他们捉奸在床。 时至今日,谢韶仍然清楚记得那天的场景—— 江兰心悲愤地哭喊道:“谢宁容!当初成婚的时候你是怎么发誓的?!你说过,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谢宁容护在江月英身前,语气带着埋怨的意味:“你生不出孩子,我总不能让我这一脉绝后吧?小韶他,终究不是我亲生。” 江兰心嗤笑道:“你难道忘了,我生不出孩子是因为什么?” 谢宁容面露愧疚,但还是坚持要给江月英一个名分,迎她进府做妾。 从那以后,江兰心就病了,每日郁郁寡欢。所有人都说,她是心死了。 起初,谢宁容也来看过江兰心,但他一踏进房门,江兰心便会发疯般地摔砸东西,声嘶力竭地让他滚出去。 如此几次过后,谢宁容便不再来了,而是几乎整日都和江月英腻在一起。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谢韶亲耳听到过,谢宁容在背后夸赞江月英温柔体贴,又骂江兰心是个不可理喻的泼妇,还一脸遗憾地感慨她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没过多久,江月英被诊断出有孕,江兰心也病入膏肓。 谢宁容为“谢家有后”而欢欣,哪里还记得日渐憔悴的结发妻子? 江兰心濒死之时,想见谢宁容一面,可那时江月英正在生育,谢宁容陪在江月英床边,侍从们根本请不来他。 九岁的谢韶只能亲自去。 谁知谢宁容听了,下意识地蹙起眉头,低声道:“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在责怪江兰心死得不是时候。 江兰心最终还是没能见到谢宁容。 生命的最后,她望着帐顶上绣着的成双鸳鸯,喃喃自语:“罢了,罢了……人生若只如初见……” 江月英生的是个x儿子,谢宁容格外重视。他觉得,儿子的生日和江兰心的死日在同一天很不吉利,于是瞒下了江兰心的死讯,直到半个月后才发丧。 那时,她的尸体都已经烂了。 江兰心的葬礼办得相当简陋,谢宁容身为夫君,没有为她守灵,也没有为她扶棺。这些事,只有年仅九岁的谢韶做了。 江兰心发丧后半个月,谢宁容把江月英抬成了正妻。江月英几乎烧掉了所有有关江兰心的东西,说是要除除晦气,谢宁容也默许了。 至此,江兰心的痕迹彻底从这个家抹去。 似乎,谢宁容从未有过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从未有过年少情深的妻子,似乎江兰心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 如此兰因絮果,怎能不令人唏嘘? 晏清听得十分难受,忍不住抬眼去看谢韶,果不其然,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她心疼不已,拥紧了他,愤愤骂道:“这个谢宁远简直猪狗不如!不,拿猪狗和他比,都辱没了猪狗呢!” “是啊,”谢韶声音很轻,“负心之人,就算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他至今还在遗憾,当初让谢宁容死得太轻松了…… 他垂眸看向晏清,道:“五娘,你也承诺过我的。你绝对不会像谢宁容一样忘本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小谢是很没有安全感的小狗一枚~ 渣爹结局请看22章 第70章 晏清心脏一紧,立即坐直身子,认真而坚定地看着谢韶的眼睛,郑重地说:“你放心,我此生绝不负你。” 谢韶也看着晏清,眼神似是怀疑又似是动容。片刻,他垂眸微微一笑,温声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嗯!”晏清点点头,重新靠上谢韶的胸膛。 谢韶轻声道:“倘若他日,五娘违背了今日的誓言,我会恨你的。” 晏清心头猛地一颤,涌出一股惶恐。她无法想象,更无法接受,如此温柔的谢韶,有一天会用冷漠、厌恶的眼神看着她。 她连忙扯出一个笑,半开玩笑似地说:“那你这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谢韶没有说话。 但愿如此吧…… 晏清抿了抿唇,转移话题:“我在你腿上坐了挺久的了,你累不累呀?” 谢韶听她语气担忧,眸中不由得荡开了浅浅的笑意。他摇头道:“不累。” “真的吗?”晏清不放心。 “真的。” “那好吧。” 默然片刻,谢韶突然道:“其实我母亲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啊?”晏清惊讶地瞪大眼。 谢韶黯然垂眸,语气低沉:“十六岁那年,我意外发现,江月英一直在追查当年母亲身边的一个婢女,由此猜想母亲死因有异。我顺藤摸瓜查下去,果然查出,当年是江月英买通下人,在我母亲的汤药中下了慢性毒药……” 晏清听得火冒三丈,忍不住骂道:“好恶毒的女人!分明受了你母亲的恩惠,却反过来抢她的夫君、谋害她的性命,简直是头白眼狼,罪不容诛!” 谢韶笑了笑,道:“五娘说得好生犀利。” 晏清道:“我还觉得骂轻了呢。” 谢韶继续说:“我本想将此事禀报官府,交由官府裁决。谢宁容却说家丑不可外扬,而且江月英又是谢光的母亲,便将此事按了下来,把江月英打发去了道观,美其名曰,修身养性……” 晏清这才记起自己曾经听人说过,江月英是因病而死,便愤愤骂道:“真是便宜她了!谢宁容也是个大大的贱人!” 谢韶笑而不语。 其实江月英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他杀死的——他亲手给江月英灌了毒药。 那毒药毒性很烈,却不会立即致人死亡,他静静地看着江月英在地上痛苦地抽搐打滚,看着她从一开始的哀求,到后来的愤怒、叱骂,再到最后死不瞑目。 等到江月英的尸体被道观的人发现,谢韶以旁观者的身份劝告观主,如果谢宁容知道妻子是被人毒杀,必定会追究道观的失职。观主被唬住了,声称江月英是暴病而亡。 江月英确实一直心脏不好,谢宁容彼时又对江月英没了感情,所以没有追究,草草地以“病故”二字盖棺定论。 谢韶不想把这些告诉晏清,或者说,是不敢,他怕晏清觉得自己太恶毒。 晏清并未看出谢韶的小心思,踌躇着问:“郁离,你可以和我多说一些你的过去吗?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谢韶眸光微动,含笑应道:“好。” 谢宁容和江月英的丑事露馅后,谢韶选择站在母亲这边,一直不待见谢宁容。谢宁容起初还想缓和关系,但遭了几次冷脸之后也就不管了。 谢宁容的亲生儿子谢光出生后,谢宁容更加不在乎谢韶这个过继来的儿子了。 成为当家主母的江月英总是暗中挤兑谢韶,变着法儿地克扣他的吃穿用度。谢宁容知道,但从未站出来阻止过。 谢韶十一岁那年,江月英诬陷他推谢光落水。谢宁容大怒,不听谢韶的解释,罚他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夜,他的膝盖跪得青紫,硬是不肯认错——他又没错,为何要认? 谢宁容却觉得他是死鸭子嘴硬,又对他动了家法,他还是没有认。 晏清记得,谢韶曾在宜春苑后山与她说过此事。他当时说,谢宁容抽了他“十几鞭子,抽得满背血肉模糊”。 思及此处,她心疼不已,不禁眼泛泪花,咬牙切齿地骂道:“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谢韶垂眸,见晏清泪眼朦胧,不由得失笑道:“我这个当事人还没哭,你哭什么?” 晏清抹了一把眼泪,闷声道:“那我以后再也不心疼你了。” “别呀,我与你开玩笑呢。”谢韶急忙挽留,他低头细细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道,“你心疼我,我很开心。可是一看见你哭,我又难受。” 晏清闻言,酸涩的心中不禁泛起丝丝甜蜜,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已经不痛了。”谢韶又替晏清擦了擦脸,宽慰道,“不用哭。” 晏清点了点头,谢韶接着说:“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从仆人口中得知我的真实身世。原来我是因为克死了亲娘,被亲生父亲抛弃的孩子。我难以置信,跑去问谢宁容……” 当时谢宁容很不耐烦地说:“对!” 后来,谢韶的身世被添油加醋地流传开来。许多人都说,谢韶是赤脚恶鬼,是扫把星,在娘胎里就差点索了他双生哥哥的命,后来连续索了他亲娘和江兰心的命,如今还差点杀了谢光…… “这肯定少不了江月英的推波助澜!”晏清愤慨道,“她怕你和她儿子争家产!” 谢韶笑道:“五娘这么机灵呀?” 晏清不免有些得意,抬起下巴道:“那是自然的!” 谢韶含笑摸了摸晏清的头,继续说—— 也是那个时候,杜元义随父来到琅琊,带动旁人嘲笑他、孤立他,甚至欺凌他。 杜元义的父亲是谢宁容的上司,谢宁容又不喜欢他这个便宜儿子,所以就假装不知道。 那段日子对他来说极其黑暗,若非江兰心临死前嘱咐他要好好活着,他恐怕真的要自我了结了…… 听到这里,晏清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此刻她已经很能理解,谢韶为何会怨恨谢璟了——比起怨恨,不如说是嫉妒。 谢宁远作为州官,虽然算不上富裕,却也能让谢璟衣食无忧。 谢宁远对感情十分忠贞,发妻死后,他一直没有续弦或者纳妾,自然不会有后母磋磨谢璟。 更重要的是,谢璟从小就在旁人的夸赞和仰慕中长大,是远近闻名的少年天才。 他们流着同样的血,有着同样的外貌与天资,境遇却天差地别,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能平衡…… 谢韶听着怀中人伤心的哭泣,心中五味杂陈。他耐心而温柔地哄了好一会儿,晏清方止住眼泪。 她抱紧了谢韶,抽噎着说:“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 谢韶的心软得不成样子,含笑应道:“好。” 晏清吸了吸鼻子,道:“你继续说吧。” 谢韶略去了自己反击的部分,直接跳到三年后杜元义随父赴京,他救下关锐,开始跟着关锐习武。之后是江月英杀害江兰心的阴谋败露,再然后是谢光之死—— “谢光性情张扬暴躁,不学无术,年纪小小便经常逃学。有一天,他独自溜出x学堂玩耍后便再不见了踪影,三天后,他的尸体在河里被发现,已经泡肿了。仵作说,是溺毙。” 他依旧隐瞒了,这其中他的推波助澜。 谢光曾经在郊外玩耍时与一个陌生小孩起了争执,把人家推进了河里,对方不通水性,被活活淹死。对方不过是普通的百姓家庭,只能忍气吞声,接受谢宁容提出的‘私了’。 谢韶知道他们一直怀恨在心,便与他们达成合作,帮助他们完成了复仇。 然后是掐头去尾的谢宁容之死,再后来是他为谢宁容守孝。出孝期后他参加了乡试,高中解元,之后,他前往京城奔赴会试。 谢韶道:“五娘,来京城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个决定,它让我遇见了你。” 晏清闻言,因为谢韶过往而压抑低沉的心情终于明媚起来,她故作傲娇地说:“知道就好~” 谢韶看着晏清如花的笑靥,心情也愉悦起来了。他温声道:“五娘也同我说说,你的过去,好不好?” “好啊。”晏清欣然答应,开始娓娓道来。 她从记事时说起,高兴的事儿说,伤心的事儿说,生气的事儿也说,杂乱无章,漫无目的。 谢韶静静地听,听他未曾参与的,她的过往。 是时风也温柔,光也温柔,属于少女的淡淡馨香萦绕在谢韶鼻尖,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美好的与幸福。 晏清滔滔不绝地说了许久,谢韶也听了许久,直到晏清觉得渴了。 谢韶把晏清抱到屋里,给她倒了杯水。 晏清喝水润了喉,对谢韶道:“用完晚膳我再与你说好不好?” 谢韶应道:“当然好啊。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嗯!” 谢韶低头去亲晏清,缠绵一阵后,他炽热的唇瓣开始下滑,轻轻落到她脖子上。 晏清知道,他下一步就是要用鼻梁去挑她的衣襟了。她不确定锁骨上谢璟的那枚牙印是否还在,一时慌张不已,连忙按住了他的头。 谢韶眉头微蹙,抬眼看向晏清:“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克死了身边所有人x 鲨掉了身边所有人《 》 70-80 第71章 晏清不敢看谢韶的眼睛,慌忙垂下眼睫,故作羞涩地说:“你都亲了我那么多次了,今天我来亲你吧……” 谢韶并未看出异样,笑道:“好啊。” 说罢,他主动坐到一旁的贵妃榻上,身体向后靠,半开玩笑似地道:“恭候殿下临幸。” 晏清既害羞又忍俊不禁,娇嗔地瞪了谢韶一眼。 她扭捏着侧坐到谢韶腿上,环住他的脖子。 谢韶笑吟吟地看着晏清,圈住她的腰肢。 晏清凑到谢韶颈间,在淡淡的草木冷香中,轻轻吻上了他的脖子。那一瞬间,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沉重了几分,身体也紧绷了。 她又伸出舌头,像接吻一样动作。由于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动作拘谨收敛。 谢韶却似乎享受得很,呼吸愈发凌乱粗重,搂着她的双手也不断收紧。他喃喃唤道:“五娘……五娘……” 此时他的声线微微沙哑,显得格外有磁性,落在晏清耳中,诱惑至极。她情动不已,同时又莫名感到满足与兴奋,动作开始变得大胆。 “五娘……”谢韶的手不再安分,在晏清的腰腿之间来回摩挲。 晏清的气息也乱了,她拨开他的衣襟,在他的锁骨上厮磨……片刻,她抬头一看,果然瞧见了一个梅花瓣似的吻痕,心中不免生出一股成就感。 她继续去亲他,同时她的手不自觉下滑,来到他的胸膛。 原来是这样的手感啊……晏清翘起嘴角,五指微微收拢。 谢韶闷哼,头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修长的脖颈上青筋绷起,喉结滚动。 晏清弯了弯唇角,继续探索。 一时间,动作凌乱,呼吸凌乱,处处皆凌乱,绯色如火般无声蔓延开来,帷幔间的温度也迅速攀升…… 忽然,谢韶凑到晏清耳边,轻声说:“五娘,不隔着衣裳,手感会更好……” 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 晏清动作一顿,瞬间红透了脸,结巴道:“这、这不太好吧……” 谢韶轻笑:“这有什么不好的?我们是情人啊,亲密一些也是正常的。而且,你之前又不是没看过。” 晏清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应下了:“那好吧……” 谢韶低笑一声,手探向腰间的衣裳系带,晏清则坐直了身子。 “窸窸窣窣”地轻响片刻后,衣裳褪去,青年的身躯尽数展露于晏清眼前。 她一下子就瞪大了眼—— 皮肤白皙干净,肌肉块垒分明,程度恰到好处,那……还是桃花色的。 他人长得那么好看就算了,怎么连身子也这么好看?! 谢韶轻笑:“殿下满意吗?” 晏清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抓着晏清的手按了上去,道:“那就试试。” 没了衣裳,晏清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温度。炽热顺着手心一路蔓延到她心里,她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她的手开始动作,视线不自觉地上移,落到谢韶面上。 只见谢韶向后靠在软枕上,面色艳若三月桃夭,眸光迷离,薄唇轻启,凌乱吐息。 他这幅样子……真的好涩…… 晏清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俯身吻了上去。 “五娘……五娘……” 听着头顶情迷意乱的呢喃,晏清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坏点子。她故意学着他的样子问他:“喜不喜欢?嗯?” 谢韶定定看着晏清,沙哑出声:“喜欢……好喜欢……再多一点,好不好?” 晏清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这个出言调戏的人,反倒害羞起来了。 樱唇继续向下游移,晏清很快就看到了那点桃红。她再度心念一动,凑过去轻轻咬了一口。 谢韶始料未及,重重地哼出了声,听得晏清心魂荡漾。 她冷哼一声,道:“谁让你先前咬我的!” 谢韶面上笑意愈发地深:“臣甘愿领罚。” “我有点累了,下次再惩罚你。”晏清倾身伏到谢韶胸膛上休息,忍不住感慨道,“留吻痕真的好累呀!你是怎么做到每次留那么多的?” 谢韶道:“因为我厉害。” 晏清故作不屑地“切”了一声,道:“自卖自夸!” 谢韶笑而不语,轻轻抚摸晏清的脑袋。 晏清忽而发现,谢韶肩窝处有一小点肉粉色的疤痕。她很快想起,那是她曾经亲手用簪子扎的,一时心情复杂。 她颤抖着手指,轻轻触碰上去,声音闷闷的:“痛吗?” 谢韶握住晏清的手,轻声道:“这是我该的。犯错了就应该受罚。” 晏清眸光微动,没有说话,只抱紧了谢韶,又用脑袋蹭了蹭他。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阵,晏清忽然有些严肃地开口:“郁离,我想与你说件事。” 谢韶问:“什么?” “以后……我不想要孩子,我害怕。”晏清闷闷地说,“之前皇嫂产子时,我就在门外,她叫得可惨了,感觉比大牢里受刑的犯人还痛苦……” “好啊,不要就不要。”谢韶很快接话,“我也不喜欢小孩子。”顿了顿,他又道,“而且……我亲生母亲就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 晏清道:“那就这么说好了!” 谢韶“嗯”了一声,又道:“五娘,你之前答应过我,要为我绣一个香囊。” 晏清明白他的意思,道:“好,我会兑现承诺的。” 谢韶笑道:“我很期待。” 这一日,两人腻歪了许久,直到夜里,谢韶才终于离去。 晏清站在院门口目送谢韶,心里一半是不舍,一半是如释重负——幸好谢韶没发现那枚牙印。 待谢韶的身影完全消失,晏清吩咐绿浓:“找人看好他们两个,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来禀报我。” “是。” 晏清有预感,他们两个迟早会打起来的。 她对两个人都有感情,不愿意看见那样的事情发生。可是事到如今,他们的矛盾实在难以调和,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烦闷地揉了揉太阳穴,破罐子破摔般地心想:罢了罢了,能太平一日是一日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风暴比晏清想象中的来得快。 翌日,她刚刚用完早膳,便有一个侍从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气喘吁吁道:“殿、殿下不好了!谢、谢二郎君去找大郎君了!” 晏清面色骤沉,立即起身往外走。 …… 分明是阳光明媚的春末夏初,听玉轩后院却是一x派冷寂肃杀。 谢璟坐在石桌边,冷冷看着坐在对面的谢韶,语气幽冷:“你来做什么。” “兄长这话说的。”谢韶皮笑肉不笑,“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我来看望你,不是很正常吗?” 谢璟扯了扯嘴角,讥诮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别装模作样了。” 谢韶笑了笑,道:“我今日来,是有样东西要给兄长看。” 谢璟狐疑蹙眉。 谢韶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晏清留下的点点梅花。 谢璟瞳孔骤缩,那与晏清锁骨上如出一辙的痕迹,刺得他眼睛发痛。 “兄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谢韶悠悠道。 谢璟没有说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谢韶目露得意,讥诮道:“原来兄长知道啊?我还以为你完全不通人事呢。” 谢璟深深闭眼,努力平复心情。 谢韶理好衣襟,站起身来,冷冷睨着谢璟,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与杀意:“今后,你最好离她远一点,不要再纠缠她。否则,我定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 然而没走几步,便听谢璟冷冷出声:“等等。” 谢韶顿住步子,转过身去。谢璟起身走向谢韶,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与他四目相对。 视线碰撞出无声的刀光剑影,火花四溅。 谢璟冷笑道:“乾坤未定,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谢韶微微一笑:“好啊,我拭目以待。” 谢璟正准备开口,却见谢韶倏然向后倒去,远处一道嫩粉色的人影随之闯入谢璟眼帘。 谢璟瞬间明白了什么,面色骤变,连忙伸手去拉谢韶。 可还是晚了一步。 谢韶跌倒在地,远处传来晏清忧心的呼叫:“郁离!” 第72章 晏清一进门便看见谢韶向后跌倒在地上,宛若玉山之倾倒。她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跑到他身边蹲下,扶住他的胳膊,紧张地问:“郁离你没事吧?” 谢韶痛苦地皱着眉,语气有些虚弱:“好像……扯到伤口了……疼……” 谢璟气极反笑,冷冷讽刺道:“你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谢韶嗤笑一声,反唇相讥:“兄长这脸皮,不去修城墙真是可惜了。” “这话恐怕更适用于你自己吧?” “是么?” 谢璟看向晏清,道:“殿下,他有武功傍身,就算再怎么羸弱,也不应该会被我这么轻易地推倒吧?” 谢韶幽幽道:“谁还没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了?是我小看你了,谢璟。” “好了,别吵了!”晏清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吵得脑瓜子疼,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语气烦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说罢,她叫来侍从,帮她把谢韶扶起来。 谢韶站起身后,故意往晏清身上靠。 谢璟阴冷的眸光落在两人身体相贴处,掩在宽袖下的手不断收紧。 谢韶见状,眸中不由得划过一丝快意。 晏清在侍从的帮助下,扶谢韶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谢韶朝晏清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温声道:“五娘别担心,其实我也不是很疼。” 谢璟再次哂笑出声。 晏清眼中的情绪更加复杂,她抿了抿唇,看向别处,扬声道:“从今日起,谢长清禁足听玉轩,无诏不得出。” 谢璟紧锁眉头,不可置信道:“你不信我?他如此幼稚的把戏,难道你看不出来?” 晏清眼睫微颤,声线却是冷淡:“谢长清,君臣有别,你没有资格质问我。” 好一个君臣有别。谢璟自嘲地笑出了声。 谢韶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他一双昳丽的凤眸瞥向谢璟,眼底满是讥诮。 谢璟拂袖转身,径直朝屋子走去。 晏清看向谢璟的背影,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敛了去。她对谢韶道:“我们回去吧。” 谢韶微笑应道:“好。” 两人一同坐上轿辇,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去。 而在他们身后,某扇雕花窗开了一条缝。谢璟立于其中,冷冷盯着二人的背影,一只手搭在旁边的桌面上,指尖深深陷入木质,沁出殷红血液。 血液缓缓顺着桌面淌到地上,滴答、滴答…… …… 轿辇之上,晏清看着身旁随风起伏的纱帘,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阴霾。 不知为什么,她脑海中一直浮现着谢璟临走时看她的那个眼神——失望,埋怨,幽怨…… 其实,她并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谢璟推了谢韶,但她既然已经选了谢韶,便只能护着谢韶,否则害人也害己。 现如今她偏心得如此明显,谢璟大概会彻底失望,从此退出——这样多好啊,终于没有人纠缠她了。 可为什么,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很…… 晏清兀自出神,并未注意到,身旁的谢韶正幽幽盯着她。 “五娘,似乎不开心?”谢韶轻声开口。 晏清回过神来,眼睫颤了一颤。她靠上谢韶的肩,声音闷闷的:“你都受伤了,我能开心吗?” 谢韶意味深长:“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 “当然了!”晏清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放心吧,我只会喜欢你一个人!” 也不知是说给谢韶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谢韶眸光微动,垂眸应道:“好。” 晏清暗暗松了口气。 沉默片刻,谢韶突然道:“五娘,对不起。” 晏清讶然道:“为什么道歉?” “我今天不该去找谢璟的……我不想让他继续纠缠你,所以才去找他。”谢韶声音很低,似乎很是自责,“没想到反而惹你担心了……” 晏清原本确实有些烦躁于他的主动挑事,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心一下子就软了。 不管怎么说,谢韶是因为在乎她才会这样的。再说了,他都摔跤了,又何必再计较那么多呢? “五娘……会讨厌这样的我吗?”谢韶语气忐忑,俊美的面上呈现出楚楚可怜之态。 看着这张脸,晏清的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她连忙摇摇头,柔声道:“怎么会呢?你千万别多想。” 谢韶微微一笑:“如此便好。” 回到寝殿后,晏清趁着更衣的功夫,避开谢韶,吩咐绿浓:“也别真把谢长清关起来,他可以去附近走走,但不许往这边来。同样,也不许谢二过去。” 她想,只要他们见不了面,就无法产生纠纷。虽然这是治标不治本,但目前也没别的办法了。 唉。 …… 暮色四合之际,听玉轩中,一个年轻的宫女一手提着食盒,一手轻轻叩响雕花门板,小心翼翼地问:“谢大郎君,您要用晚膳吗?” “进来吧。”沙哑的男音传来。 宫女推开门扇,只见桌边坐着一个清冷俊美的白衣郎君,正不疾不徐地用纱布缠着手指——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他做来却显得格外优雅。 宫女面上浮现一丝红霞,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谢家郎君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俊美无俦!不枉她费尽心思抢得这个送饭的机会。 为了多看谢璟几眼,宫女故意放慢动作,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依依不舍地告退。 不料,谢璟突然开口:“等等。” …… 时光飞逝,一转眼又过去了四天。 这四天里,晏清没再见过谢璟,同时她吩咐下人,若非紧急之事,谢璟的消息不必告知于她。 她每日都和谢韶腻歪在一起,日子也称得上是平静而幸福。 这日用过早膳,绿浓犹豫着对晏清道:“殿下,听玉轩那边的人说,谢大郎君近来……和一个宫女走得很近。” 晏清蹙起秀眉:“哦?” 绿浓道:“谢大郎君经常和那宫女单独说话,一说就是许久。”她迟疑了一下,补充道,“听说,谢大郎君近来笑脸都多了呢。” 晏清心里泛酸,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袖子。 谢璟这是喜欢上那个宫女了吧?哼,他之前还好意思说她移情别恋的速度快呢,他自己更是个中翘楚! “那宫女是何许人士?”晏清又问。 “那宫女叫夏芸,年方十七,是从宫里出来的随行宫女之一,原本在御膳房当差的。”绿浓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她与咱们昭阳殿中的洒扫宫女夏荷是姐妹呢,两人长得挺像。” 晏清对夏荷没有什么印象,也就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她“哦”了一声,随即想追问几个关于夏芸的问题,但转念又觉得不对,她不应该这样。 眼下这种情况,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吗?她应该感到开心与释然才对。 她闭了闭眼,起身道:“我去看看。” 等她亲眼看到谢x璟和别的女人言笑晏晏,她就不会再有这些奇怪的情绪了。 “若郁离寻来,你们就说,我去看碧蓝了。” 晏清吩咐完,带上绿浓和一个侍卫出发了。 约莫三刻钟后,三人来到了听玉轩外的小花园。绿浓说,谢璟经常和那宫女在这里说话。 果不其然,晏清很快便瞧见,不远处的萧萧竹林下,一袭白衣的谢璟和一个梳双丫髻的宫装少女相对坐在石桌边。 谢韶垂眸看着修长指间的茶杯,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向来清冷淡漠的面庞在此时显得温和。 少女正笑吟吟地说着什么,长相清秀可爱,晏清看着确实有几分眼熟——她应该就是夏芸了吧。 望着这幅颇为赏心悦目的场景,晏清胸口发闷,暗暗咬紧了牙关。 她刚认识谢璟的那一两个月,谢璟对她一直都是淡漠的。她努力了许久,他才对她温和了一些——也只是“一些”。 如今他和夏芸不过认识几天,居然就开心成这样?也不知他们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罢了罢了,这些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晏清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然而没走出几步,身旁突然炸响一声“阿嚏”。声音不小,晏清被吓了一跳,循声看去,侍卫朝她讪讪一笑:“殿下……” “谁?”谢璟警惕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是脚步声。 晏清心头一颤,没功夫与侍卫计较,立即加快脚步。 花园多曲径,又有各种花草树木遮挡,只要她走得够快,谢璟就追不上她。 但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拐过一道弯,一道白色身影猝然出现在晏清眼前,她猝不及防,一时没能刹住车,直接撞了上去。 额头传来轻微的痛感,淡淡的梅香盈满鼻腔,她瞬间明白了眼前之人是谁,急忙退开几步。 谢璟看着晏清,淡然开口:“殿下怎么有闲心来这边了?” 晏清听出他语气中隐约夹杂着一分讥讽,心里更不好受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儿道:“路过。不好意思,打扰你的雅兴了,你继续。” 说罢,她转身就走,谢璟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突然间怒火更甚,反手一巴掌甩到谢璟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直接打得谢璟偏过了头。 “碰过别人的脏手,你还敢碰我?!”晏清咬牙切齿地说,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微微发红。 绿浓和侍卫目瞪口呆,旋即连忙退下了。 谢璟没有放开拉着晏清的手。他如玉的面颊上泛起五指红印,但眸中却并无半点愠色。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误会了。” 晏清一怔。 谢璟道:“方才与我说话的宫女,叫夏芸。三日前的傍晚,她来送饭,我发现她有些眼熟,便问她是否是你身边的人,她说她不是,但她姐姐是,我便请她……为我说一些你的事情。” 晏清闻言,心间的怒火瞬间被浇灭,转而化为一派复杂。 她曾多次邀谢璟去昭阳殿,他记住几个侍从的脸也不奇怪…… 但……她抿了抿唇,问:“你打听我做什么?” 谢璟道:“我不是说过吗?我心悦你。” “你……”晏清难以置信,“我禁足了你诶!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谢璟道,“但我知道,一切都是他的错。” 晏清:“……” 谢璟朝晏清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声音中透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所以,殿下刚刚是吃醋了?” 晏清眼睫微颤,立即大声反驳道:“你少自作多情了!” 谢璟又道:“我这儿偏僻,殿下无论要去哪儿,似乎都不会路过这儿吧?” “随便你怎么想!”晏清冷声说着,想要挣脱谢璟的手,“放开我!” 然而下一刻,她便被谢璟拥入了怀中。 “姣姣……”谢璟柔声轻唤—— 作者有话说:谢璟:老婆怎么会有错呢?一定是小人蛊惑了她! 单机好无聊哇,求评论[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73章 晏清心头猛地一颤,一时间竟忘记了要挣扎。 谢璟又低声道:“对不起。” 晏清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曾经是真心喜欢我的,可我却让你那么难过。”这是谢璟从夏荷的回忆中得出的结论,他言辞恳切,“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人热情,也没有好好去学,害你一次又一次地伤心。对不起,是我错了。” 过往的诸多委屈悉数涌上晏清心头,又化为难以名状的一片,她鼻腔泛酸,视线逐渐模糊。 “我以后绝对不会那样了。”谢璟语气近乎哀求,“姣姣,你能像以前一样喜欢我吗?无论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学。而且,我一定会比他做得更好。” 眼泪滚了出来,晏清声线颤抖:“我、我已经答应郁离了,我不能反悔。” 谢璟忽而轻轻笑了一声,道:“所以,你其实也是想和我在一起的吗?只不过是碍于誓言……” 晏清闻言,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惶恐,急忙否认道:“我才没有!你别乱说!” 说罢,她用力挣脱了谢璟的怀抱,转头就跑,步履十分匆忙。 谢璟没有追去,他望着晏清的背影,唇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在他看来,她这样简直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 她心里果然是有他的,她只是不愿意失信于人。 没关系,他会解决的。 她的身边,只会有他,也只能有他。 …… 晏清一口气跑回了轿辇上,面色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唯一清晰的,是谢璟的那句话:“所以,你其实也是想和我在一起的吗?只不过是碍于誓言……” 不、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晏清在心里拼命否认,可这句话始终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无声说明着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事实。 她痛苦地捂住脑袋,弯下身子。 绿浓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问:“殿下,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晏清哑声道:“随便去个地方吧,总之别回寝殿那边。” “是。” 轿辇启程,晏清闭上眼做起了深呼吸,努力摒除杂念。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下的轿辇突然停住,接着便听得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冽男音:“五娘。” 晏清登时心弦紧绷,身体也变得僵硬。 怎么怕什么来什么啊?! 晏清深吸一口气,努力镇静下来,吩咐落轿,随后视死如归般地拨开前方的轻纱。 只见一袭玄衣的谢韶正落落立于前方不远处,俊美的面上笑意温柔,双目如蕴春水。 晏清呆了一瞬,旋即慌忙挪开视线。她又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后才走出轿辇,冲谢韶扬起一个微笑:“郁离,你怎么在这儿呀?” 谢韶语气含笑:“我来寻你啊,午时已过,五娘不用午膳吗?” 晏清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有些饿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正准备回去用膳呢。” 谢韶拉起晏清的手,笑道:“我已经为你做好了饭菜。” 晏清一愣,心中霎时翻涌起滔天的愧疚。 她对另一个男人心软的时候,他却撑着病体为她做喜欢的吃食…… 她实在是个卑劣的人,明明许下承诺,却一直没能做到。 鼻腔发酸,她连忙低下头,嗔怪道:“你身子还未好,怎可如此操劳?” “这算什么操劳?”谢韶话语中带着些哄慰的意思,“我还没有那么虚弱。” 晏清情难自禁,一把抱住了谢韶。她双手紧紧箍着他劲瘦的腰身,声音哽咽:“谢谢你,郁离……” 谢韶失笑:“怎么还突然哭了呢?” “我感动……”晏清低声说。 谢韶眼中泛起一点异样的波澜,他伸手拂去晏清面上的泪水,柔声哄道:“不哭,哭累了可就没力气吃东西了。” 晏清踮起脚,伸手捧住谢韶的脸,吻了上去。 除了晏清,在场众人都怔了一下。 很快,侍从们非常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 晏清的吻是前所未有的急躁与强势,谢韶很是意外,一时却也来不及多想。他搂住她的腰,回应她。 呼吸凌乱交错,两张年轻漂亮的脸都被情/谷欠氤氲成一片绯红。 他们从轿辇外亲到轿辇内,良久之后才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唇瓣之间拉出一条晶亮的水线。 晏清坐在谢韶腿上,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微微喘息。 谢韶轻轻抚摸着晏清的后脖颈x,眸色沉沉。 分明刚刚经历一场旖旎/情/事,分明正将心爱之人拥于怀中,可他心中却十分不安。 因为她今日实在是不太对劲。她又不是什么缺爱的小可怜,他不过做一顿饭,她何至于感动成这样? 难道……又与谢璟有关? “郁离,”晏清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我爱你。” 谢韶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温声应道:“我也爱你。” 晏清抿了抿唇,又道:“前几日祭祀就已经结束了,再等几日,我们就能和大部队汇合,一起回长安了。等回到宫里,我就去与我父皇母后说,把我们的婚事定下。” 谢韶眸中涌现浓郁的喜色,语气也明显激动了起来:“五娘此言当真?” 晏清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谢韶拥紧晏清,道:“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 之后的日子,晏清没再去找谢璟,也特意不让人提起谢璟。 期间,仆从几次告诉她,谢璟想见她,她都没有答应。 时光飞逝。 五月初二,祭祖归来的大部队在行宫落脚。 五月初四,晏清和兄弟两人随大部队一同出发回长安。 期间有好几次,晏清远远地遇见了谢璟。谢璟黑如点漆的双眸让她觉得心慌,她每每都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五日后,五月初十,一行人终于抵达长安。 帝后二人早早地就在朱雀门楼上等候,晏清远远见了,兴奋不已,提着裙子小跑上去,一头扎到父母怀中。 帝后早就听闻了“晏清遇刺,流落民间半月之久”一事,皆是心疼不已。 皇后轻柔地拍着晏清的背,叹道:“我可怜的孩子……” 感受着父母的温暖与关爱,这些天来受过的所有委屈再次涌上晏清心头,眼泪夺眶而出。她泣不成声:“呜呜呜母后……父皇……我真的好想你们……” 皇帝沉声道:“此事必须追查到底!” “父皇说的是。”太子应道。 帝后和太子哄了好一阵,晏清才终于止住眼泪。 她抽噎着说:“当时,那些刺客把我从麟游行宫拐到了附近山上,是谢长清和谢郁离救下了我。后来,也是他们一路帮助我,照顾我。若非他们,我大概回不了长安。” 皇帝明白晏清的意思,道:“父皇会嘉奖他们的。” 晏清抿了抿唇,又道:“对了,我……想和谢郁离成亲。他长得好,性格好,对我也很好,”她顿了顿,有些羞涩地垂下眼睫,“我很喜欢他。” 皇后问:“你当真想好了?” 晏清认真地点点头。 帝后虽然主张晏清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却也没立即应下,表示要先替女儿把把关。 晏清没有异议,她明白这是为人父母之常情,而且在她看来,谢韶是良人,父皇母后一定会喜欢他的。 当天夜里,沈曦的信件被送进了昭阳殿。沈曦表示很想念她,约她翌日在乐游原某处见面。晏清也十分想念沈曦,自是欣然应允。 翌日,晏清迈着欢快的步伐走上乐游原。 “喵~” 走到一半,晏清忽而听见了一声娇滴滴的猫叫。 她最是喜欢毛茸茸的小猫小狗,又想着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好一阵,当即循着声音去找猫儿。 拐过一片竹林后,忽而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心头猛地一颤,扭头看去,对上了一双昳丽但阴郁的眸子。 是谢璟—— 作者有话说:谢璟:和他成亲?休想。 第74章 跟在晏清身后的侍从们见状,面面相觑,片刻后齐刷刷地退下了。 此时猫叫声还在继续,晏清循声一看,一只狸花猫正端坐在不远处,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盯着谢璟,是讨食的姿态。 她立即明白过来,愤愤骂道:“你卑鄙!” 谢璟道:“殿下一直不肯见我,我只能出此下策。” “放开我!”晏清开始奋力挣扎,但谢璟攥得很紧,她怒气冲冲道,“谢长清你快放开我!君臣有别!你这是以下犯上!” 又是君臣有别。 这是谢璟以前最爱说的一句话,用以婉拒她的过分亲昵。如今这句话被她还了回来,就像回旋镖一样扎在他身上。 疼。血淋淋的疼。 谢璟闭了闭眼,沙哑出声:“殿下心里可是已经有了选择?” 晏清冷冷道:“是,我已经考虑好了,我要嫁给郁离,我已经求我父皇为我和他赐婚了,赐婚的旨意不日便会下来。” 此话一出,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 晏清没敢看谢璟,但她知道,他此刻的脸色必然很差。心中泛起阵阵酸楚,她强行忍下,道:“谢长清,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谢璟意味莫名地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绝无可能,除非我死。” 晏清:“……” 她难以置信:“你没听清我的话吗?我要与郁离成亲了!难不成你、你还要觊觎他人之妻?觊觎兄弟之妻?” 谢璟一脸无所谓:“为什么不可以?” “你!”晏清气急,“你真是疯了!” 从小被教导以君子之道的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谢璟轻笑出声:“是啊,我早就疯了。” 晏清不敢再和他多说,扬声叫道:“来人啊!” 脚步声响起,随行的禁军们很快将谢璟和晏清团团围住,并拔刀相向。 刀锋冷光中,晏清恶狠狠地说:“再不放开我,休怪我不客气!” 谢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松开了钳制晏清的手。 晏清快步后退与他拉开距离,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谢璟目送晏清远去,眸色幽暗深沉。 他绝对不会让她和谢韶成亲。绝对。 …… “天呐!居然发生了这么多!”沈曦听晏清讲完她和谢韶谢璟的纠缠,一脸复杂地感慨道。 晏清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真决定好要和谢韶成亲了?”沈曦劝道,“你可得想清楚,他这个人……毕竟是有前车之鉴的。” 晏清笑了笑,道:“谢谢你,阿曦,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人总不能因为淋过雨就再也不出门了吧?我愿意相信他。” 沈曦叹道:“你自己考虑好就行。” 晏清点点头,然后忧心忡忡地问道:“阿曦,你说我该怎么才能让谢璟不缠着我啊?” 沈曦有模有样地说:“只要你对他足够绝情,久而久之,他自然就会放弃了。我就不信,他脸皮能那么厚!” 晏清忍不住心想:万一他的脸皮真有那么厚呢…… …… 日薄西山,夕阳无限。 谢韶坐在庭院中,看着手中的香囊发呆。 香囊整体是藏青色的,上面绣着一丛翠竹并数支梨花——是晏清送给他的,一针一线,都经了她的手。 一旁的关锐忍不住问:“哎,你的公主不是答应与你成亲了?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谢韶沉声道:“谢璟那厮,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并非怕谢璟,而是担心晏清会动摇,担心皇帝会不同意这门婚事。 关锐提议道:“那你不如先下手为强。” 谢韶道:“我正有此意。” 这时,门板突然被敲响。关锐去开门,谢韶继续盯着香囊出神。 直到听见晏清的声音:“谢郁离是住这儿吗?” 谢韶目露惊喜,快步迎了上去:“五娘?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呀!”晏清朝谢韶莞尔一笑。 谢韶拥住晏清,在她脖颈间轻轻蹭了蹭,轻声道:“五娘,我也特别想你。我们已经十五个时辰没有见面了。” 晏清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谢韶拉着晏清进屋坐下,亲自为她沏了杯糖水。 晏清喝了糖水,道:“郁离,我已经同我父皇说了。不过,他说要替我把把关,赐婚旨意要过几日才能下来呢。” 谢韶忐忑地问:“五娘,陛下真的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吗?” “当然会了。”晏清信誓旦旦地说,“你放一百个心吧。” 谢韶的心这才终于安定了些许,他含笑应道:“好。”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两日后,一则不好的消息传到了晏清耳中—— “近两日,谢二郎君的身世成了长安城的热议话题,说他是……是扫把星的言论甚嚣尘上。” 晏清心觉不妙,这才想起,她的父皇是信鬼神的,虽不至于迷信,却也十分敬畏。 她无上的荣宠,有不小一部分来自于她出生那日,天降甘霖,缓解了中州三月旱灾之苦。 她迫不及待地去勤政殿x询问皇帝:“父皇,我和郁离的婚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果不其然,皇帝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姣姣啊,我听说,谢郁离此人命格不祥啊,他身边亲近的人都相继离世……” 晏清争辩道:“父皇,那按您的逻辑来,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都是命格不详咯?毕竟他身边的战友可都死了。” 皇帝一噎,随后摆手道:“这不是一码事。” “这怎么不是一码事了!” 皇帝闭眼扶额,眉宇间浮现几分烦闷。 晏清又道:“就算他真的命格不祥又怎样?我是天子之女,真龙血脉,难道还会被区区一个扫把星克了去吗?” “胡闹!”皇帝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桌子语气有些严厉,“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父皇!” 这时,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进门禀报道:“启禀陛下,王尚书到了。” 皇帝对晏清道:“姣姣,你先回去吧,此事容父皇再好好想想。” 晏清明白,这是委婉的拒绝。 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皇帝第一次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勤政殿,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 “殿下,我们回昭阳殿吗?”绿浓小心翼翼地问。 “不!”晏清怒气冲冲地道,“我要去御史台!” 绿浓讶然道:“这是为何?” 晏清道:“以往虽然也有些关于郁离的闲言碎语,却也不到如今这满城风雨的地步。今日这局面,一定有谢璟这厮的‘功劳’!” 与此同时,承天门街上。 谢韶看着对面同样一身官袍的谢璟,皮笑肉不笑:“兄长真是好手段啊。” 他也听说了关于他的谣言,不用想就知道,必定是谢璟这厮做的。 谢璟讥诮地扯了扯嘴角,淡淡道:“过誉。” 谢韶冷笑:“乾坤未定,咱们走着瞧。” 谢璟斜了谢韶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御史台的方向而去。 他回到办公间后不久,晏清便气势汹汹地进来了。 谢璟不慌不忙地起身朝晏清叉手行礼,客气地问:“不知殿下突然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见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晏清心中怒火更盛。她冷笑一声,愤愤道:“你少装模作样了!郁离命格不详的谣言,是你传的吧?” 谢璟道:“殿下此言差矣,这话许多年前就有人说了,怎么能说是我传的呢?” 晏清咬牙切齿地道:“那就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谢璟不置可否。 晏清道:“我告诉你,就算我不能嫁他,也绝不会嫁你!” 谢璟本就阴沉的眸子涌起了更浓郁的阴云。 晏清说罢,愤愤地拂袖离去。 而在她身后,“咔嚓”一声轻响,谢璟硬生生将桌角掰下来一块。 晏清离开御史台,去翰林院安慰了谢韶一番,并向他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父皇的。” 之后,晏清去了凤仪宫。 她向母亲倾诉了一通,又摇着母亲的胳膊撒娇:“母后,你可一定要帮我劝劝父皇~” 皇后一脸为难地说:“你父皇最是忌讳这些,母后也不一定能劝得动他。” 果不其然,面对皇后的劝谏,皇帝依然只是说:“让朕再好好想想吧。” 晏清又气又无奈,只能咬咬牙使出必杀技—— 翌日是个艳阳天。 午时,金乌高悬中空,晏清风风火火地来到勤政殿外。 守在殿门口的老太监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道:“公主殿下,陛下此时正在与朝臣议事呢,殿下不若去偏厅稍等?” 晏清恍若未闻,毅然决然地撩袍下跪。 在场一众宫人皆是大惊失色:“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晏清扬声道:“我今生今世非谢郁离不嫁,父皇,你若是不同意我和他的婚事,我今天就不起来了!” 老太监硬着头皮进到殿内,将晏清下跪请命之事禀报于皇帝。 皇帝听了,龙颜大怒:“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她既然爱跪,那就让她跪着!” “是。” 老太监走出殿门,好声好气地劝了晏清一阵,晏清不肯听。 此时正是烈日炎炎,晏清不过才跪了一小会儿,已是满头大汗,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 老太监只能退而求其次,又叫人为晏清打伞,晏清拒绝了。 老太监急得直打转:“哎哟,我的公主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晏清闭眼不语,努力忍受暑气的煎熬。 说实话,她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苦。每到夏日,她的寝殿里都是摆满了冰块的…… 倏地,身后响起一道阴沉的男声:“你就这么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公主: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谢璟:绝无可能,除非我死。 公主:…… 谢璟:骗你的。 公主:?! 谢璟:我死了也要缠着你。 公主:…… 第75章 (前一章后半段有修文) 晏清的脑袋被热得昏昏沉沉,但她还是能分辨出,这是谢璟的声音。 她咬牙道:“对。” 谢璟没有再说话,晏清感觉到背后袭来一阵又一阵的幽幽寒意。 她忽而觉得讽刺。 曾经她多次幻想过,如果父皇不同意她和谢璟的婚事,她就用这招苦肉计。只是后来的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谢璟的爱来得太不及时了,不及时的东西,要来有何用? 突然,一片阴影笼罩在了晏清身上。 晏清不用想就知道是谢璟,扬声道:“走开!我不需要!” 谢璟冷笑一声,道:“若是陛下心意已决,你打算就这样一直跪下去吗?跪到天荒地老?跪到死?” “与你无关!不用你管!”晏清恼怒道。 谢璟闭了闭眼,撩袍蹲下身去。随即,他青色的宽袖一扬,一个手刀飞速劈到了晏清后颈上。 晏清两眼一翻,身体往旁边栽去。 谢璟及时揽住晏清,随后对不远处的绿浓道:“殿下中暑昏厥了,快去请太医。” 说罢,他将晏清打横抱起,往偏厅而去。 绿浓连忙领命离去,老太监犹豫了一下,往勤政殿里走去。 谢韶将晏清放在软榻上,他两条手臂上各留下一道湿痕,是被她背上的汗水浸湿的。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她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微微发白的面上满是汗水,鬓边的碎发被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侧。那素来娇艳的嘴唇,此时毫无血色。 看着这张脸,谢璟的眼尾逐渐湿红,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杀了谢韶。 …… 再次恢复意识时,晏清感觉到自己的脖颈直发痛。 她知道是谢璟把她劈晕了,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这个谢璟真是胆大包天、目无王法!竟然敢在御前对她动手! “姣姣?”皇后关切的声音传来。 晏清勉力睁开眼,看见了帝后关切的面庞。 她扯出一个笑容,沙哑出声:“父皇、母后……” 皇后关怀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晏清道:“挺好的。” “你这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自个儿身体开玩笑啊。”皇后忍不住嗔怪道。 晏清抿了抿唇,楚楚可怜地说:“我也不想让父皇母后担心,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皇帝叹了口气,无奈道:“朕答应你还不行吗?朕待会儿就让人拟赐婚诏书。” 晏清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惊喜:“父皇此言当真?” 皇帝道:“父皇是一国之君,自是一言九鼎。” 晏清喜笑颜开,一下子坐起身来,用力抱住皇帝:“多谢父皇!父皇你最好了!” “你啊!”皇帝无奈地拍了拍晏清的背,“就是恃宠而骄!” “还不是被陛下惯的。”皇后嗔怪道。 晏清笑吟吟道:“谢谢父皇给我这个恃宠而骄的机会!” 皇帝笑了笑,又道:“不过在正式成婚之前,朕得先让司天监想办法给他改改命格,去去晦气。” 晏清虽然根本不信鬼神之事,却还是答应了:“好,听父皇的。” 因为只有这样,皇帝才能安下心来,真正为她祝福。 皇帝还有政务要处理,没多待就回去了。皇后陪了晏清很久,说了一些当年她和皇帝成亲前的事情,晏清听得津津有味。 约莫半个时辰后,皇后才离开。 皇后一离开,晏清便立马掀开被子,撩起裙子,去解膝盖上的护膝。 为了更好的保护膝盖,她选的护膝很厚实,因而也十分闷热。 绿浓上前帮忙,同时忍不住问:“殿下,您这样真的值得吗?” 虽说有护膝护着,跪的时间也不长,但烈日炎炎之下,那煎熬也是实打实的。x公主从小养尊处优,身娇体贵,哪里受得住呢? 晏清道:“说什么值不值得的,感情又不是拿来算的。” 绿浓叹了口气,好吧,是她不懂了。 晏清抿了抿唇,问道:“我父皇可有处罚谢长清?” 绿浓摇头:“陛下大概还不知晓此事。” 晏清认真地思索片刻,决定还是高抬贵手放谢璟一马。虽然他此举确实冒犯,但……也是为了她好。 更重要的是,没有影响到她的计划。若是她的计划因此而功亏一篑,她定然饶不了谢璟! 晏清让人为她简单地擦洗了身子,之后直奔翰林院——她要把皇帝同意赐婚的好消息分享给谢韶,她知道,这两天他肯定很不安。 刚好是下值的时间,晏清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很快就见到了谢韶。 他身着一袭青色官袍,整个人落落潇洒,如松如竹。 “郁离!”晏清从轿子中探出头,朝谢韶挥手。 谢韶扬起唇角,快步进了轿子。 “郁离,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晏清笑吟吟道。 “什么?” 晏清道:“父皇已经同意了,赐婚的圣旨马上就会下来了。” 谢韶目露惊喜,但转瞬间又化为一派复杂。他道:“我听说,午时的时候,五娘在勤政殿前长跪请命,最后还中暑晕倒了?” 晏清很是惊讶:“消息居然传得这么快?” 看来当时在勤政殿里的那几个大臣八卦得很嘛! 谢韶眸光微动,他伸手抚上晏清的脸,低声道:“傻不傻。” 晏清瞧见他的眼尾微微泛红,像是染了抹胭脂,连忙安慰道:“你别听人乱说!我根本没跪多久,而且我戴的有护膝呢!”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晕倒是装的。” 谢韶心想,她肯定是哄他的,因为怕他担心。 前两日他初回长安,与关锐说了这一路上所发生的事。 关锐听罢,问他:“你竟然为她做到这种地步?真的值得吗?” 谢韶当时回答说,值得。 如今他想说,特别值得。 谢韶倾身拥住晏清,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晏清回抱住谢韶,嘴角不自觉地高高翘起。 …… 翌日早晨,赐婚的圣旨就送到了谢韶家中—— “翰林院编修谢郁离,陈郡谢氏之后,有明达之才而本之以忠信,有博综之学而发之以文辞(注),实乃佳配,特许尚朕之幼女清河公主。” 将圣旨拿在手上的那一刻,谢韶不安了许久的心终于安稳了。 可是没多久,他再度不安起来。 他有预感,谢璟一定会做些什么,他和晏清的未来必然不会平坦。 这日午休,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置身于一个富丽堂皇的婚礼现场,席中宾客如云,皆翘首望向门口。 是谁家在结亲? 很快,迎面走来一双穿大红喜袍的新人,共同牵着一条红绸。 看清新人面孔的那一刻,谢韶瞳孔骤缩——红妆娇艳的新娘赫然正是晏清,而新郎则和他生得一模一样! 冥冥之中,一道声音告诉他,那不是他,而是谢璟。 一股惶恐感迅速侵占了谢韶的整个身体,他一边朝晏清跑去,一边高唤道:“五娘!” 可直到谢韶来到晏清身边,她都恍若未闻。 谢韶于是伸出手去拉她,可他的手竟然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谢韶愣住了。 “一拜天地——”礼官尖尖细细的嗓音响起。 谢韶猛然回过神来,只见晏清和谢璟正并肩做拜。晏清还侧眸瞥了谢璟一眼,眸中情思流转。 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错了!错了!他才应该是那个站在晏清身边的人! 谢韶拼了命地想要阻止这一切,可他是个透明人,无法触碰任何东西,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与他人成亲,眼睁睁看着礼官宣布他们正式结为夫妻。 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深切的绝望。 更令他癫狂的是,礼成之后,谢璟扭头朝他看来,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是挑衅的,得意的笑。 谢韶惊醒过来,浑身冷汗,胸膛剧烈起伏。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了谢璟—— 作者有话说:抱歉最近状态不好,只能更短章[捂脸笑哭] 预告:本文最最最狗血的桥段即将到来[狗头] “有明达之才而本之以忠信,有博综之学而发之以文辞”两句是借鉴的,but忘记是在哪里看到的了,如果有知道的宝宝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一声~[彩虹屁] 第76章 “杀了谢璟?行啊。”关锐一边吃菜一边问,“你想什么时候动手?” 谢韶沉吟片刻,道:“我想杀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不会没有防备。你先去监视着他,等寻到有利时机再动手。” “行。” 谢韶想了想,嘱咐道:“别直接杀了,先带过来见我。” “为何?”关锐不解地蹙眉,“这样不麻烦吗?而且还容易出变数。” 谢韶扯了扯嘴角,道:“痛打落水狗。” 关锐只好应道:“行吧行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也最好别留下明显伤痕,否则会惹人起疑。”谢韶又道,“我要将他的死伪造成一场意外。” “行。”关锐信誓旦旦地说,“包在我身上。这回,我绝对不会再让他半路跑了。” 谢韶含笑朝关锐敬酒:“师傅的本事,我自是再信任不过的。” 此时已是傍晚,万里残阳如血,瑰丽而苍凉。 谢璟头戴帏帽,匆匆走在大街上,身后落着一道瘦长的影子。 周遭逐渐冷清,街道也愈发狭窄,最后,谢璟走进了一家其貌不扬的酒楼。 掌柜热情地上前询问:“不知客官需要些什么?” “你们这儿有鱼吗?”谢璟淡声问。 掌柜面色微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璟随掌柜来到内间,掌柜严肃地问:“不知客官想做什么?” 谢璟不疾不徐地将一块金锭放在案上,发出“嗒”的轻微一响。他一字一句地说:“帮我绑架一个人。” …… 皇帝询问了司天监关于谢韶之事,司天监给出的回复是:“若是谢二郎君能去佛祖座下苦修些许时日,受佛光熏陶,身上的祟气自然而然也就化解了。” 皇帝于是决定让谢韶去城外的伽蓝寺清修一月,美其名曰,为公主和帝后祈福消灾。 晏清得知这个消息后,亲自前往翰林院,将此事告知谢韶。 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二人单独处于茶水间中。晏清忍不住抱住谢韶,心疼地说:“要辛苦你一个月了。” 谢韶摸了摸晏清的头,道:“再苦,难道还能比年少在谢家时更苦吗?” 晏清眸中怜惜更甚,抱紧了些:“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谢韶翘起嘴角,温声道:“五娘来看我,我自然是高兴的,但皇宫到伽蓝寺的路程较远,舟车劳顿辛苦,五娘也不用来得太勤。” 晏清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知道了嘛。” “五娘,”谢韶面露忧色,“我担心,谢璟他……” 晏清明白谢韶在担心什么,道:“放心,我会安排侍卫保护你的。” 谢韶半开玩笑地说:“多谢公主殿下保护我这个柔弱的小男子。” 晏清忍俊不禁,追问道:“柔弱小男子?有多柔弱?” 谢韶凑到晏清耳边,轻声道:“一推就倒。” “哦?”晏清挑眉,“那我可要试试。” 说罢,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谢韶胸膛一点。 谢韶十分配合得往后栽倒在椅子上,捂住胸口:“殿下好威武。” 晏清被逗得乐不可支。 谢韶拉住晏清的手,抬眼看她——分明是自下而上的仰视,黑如点漆的眸色中却透出一股强势的侵略性。他含笑道:“五娘推了我,不给我些补偿吗?” 晏清一惊:“这里可是翰林院!” “外面有人守着,不会有人来的。”谢韶道。 晏清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妥协了:“那……好吧。”旋即她又严肃叮嘱道,“就一会儿哦。” “好。” 后来,晏清离开翰林院的时候,嘴唇格外艳丽红润,甚至双腿还在微微发软。 她羞愤地暗骂:谢韶这个骗子! …… 一日后,谢韶前往伽蓝寺,开启“清修”生活。 关锐没有跟来,一是受不了清修茹素的日子,二是要监视谢璟。 谢韶知道谢璟会对他出手,因此格外警惕,每日送来的饭菜都要先用银针试毒,熏香、衣物等也会仔细检查。 晏清派来的四个侍卫也相当认真负责,两个为一组日夜轮班,一刻不停地巡逻x。 可饶是再仔细,也终究还是出了问题。 四日后的中午,谢韶用完午膳回到房间,上榻午休。 他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他今天的睡意比以往要汹涌许多,莫非是中了迷药了? 他尝试着抬了抬手,果然肢体酸软乏力。他又尝试出声,声音也格外微弱。 该死的谢璟!真是狡猾到家了! 谢韶一边咬牙暗骂,一边努力地想碰倒床头的杯子,引起外间侍卫注意。 不料,床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竖起两根手指直冲谢韶而来,谢韶力不从心,躲闪不及,被点了穴位,晕了过去。 黑衣人将谢韶扛在肩上,自后窗离开,随后又翻墙出了寺庙。 与此同时。 谢璟睁开双眼,入目的唯有一片漆黑。 身体传来紧紧的束缚感,他发现自己竟然是被绑在了柱子上!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夜睡下,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带到这里来的。 但他知道,这肯定是谢韶做的。 对此他早有预料,这段时日也加强了防范,没想到还是中了招。 看来,谢韶这厮比以前更加狡猾了。 谢璟深深闭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响起“吱呀”一声,是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普通的脸上阴云密布——正是易容后的关锐。 关锐反手关上房门,沉声问谢璟:“是你让人带走了谢韶?” 他成功绑来了谢璟之后,便立刻去伽蓝寺找谢韶,要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谢韶并未在房间。他又向寺庙内的僧人打听,僧人告诉他,谢韶失踪了。 他觉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谢璟的人绑走了。毕竟在这长安城里,最想让谢韶死的,也就是谢璟了。 谢璟听关锐语气,便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还真是命运弄人啊,他们两人竟然同时成功绑架了对方。忙活了半天,只打了个平局。 谢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直言不讳:“不错。” “你大爷的!”关锐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转身出门去了。 他匆匆赶往谢璟家中,想与谢璟的手下达成合作,生怕晚了一步,谢韶就被撕票了。 很快,他在半路上遇到了同样行色匆匆的张密。 关锐蹲守谢璟时见过张密许多次,知道他是谢璟的侍卫。他拦住张密,沉声问道:“谢韶怎么样了?” 张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家郎君在你们那儿?他怎么样了?” 关锐冷声道:“谢韶怎么样,你家郎君就会怎么样。” 张密道:“放心吧,我们没动他。” 关锐如释重负,道:“我也没动你家郎君。” 张密也暗暗舒了口气,他道:“互换人质吧。” “在哪儿换?什么时候?” “他们已经失踪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开,为了不造成太多麻烦,我们得尽快。”张密道。 关锐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心平气和地商榷了一番,最终决定,傍晚酉时在城外废弃的土地庙见面,互换人质。 …… 时间很快来到了酉时。 太阳还未完全落山,绚烂的火烧云染红了大半天空,瑰丽非常。 荒草丛生的土地庙边,两拨人正在对峙。 关锐押着五花大绑的谢璟,身后站着三个壮汉,是他找来撑场子的江湖兄弟。 张密押着同样五花大绑的谢韶,身后站着三个黑衣刺客。 张密和关锐一边死死盯着对方,一边押着人质往前走。走到靠近中间的地方,他们同时松手后退。 然而就在两息之后,关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谢韶抛出一枚飞镖。飞镖化为银光,划过束缚在谢韶身上的绳索,绳索瞬间委地。 谢韶五指成爪,飞速朝谢璟抓去。 谢璟连忙侧身闪避,张密箭步上前,挥刀逼退谢韶,又迅速为谢璟割断绳子解绑。 才解到一半,关锐就又逼了上来,张密不得不去应付他,谢韶则趁机攻向谢璟。 这无疑是开战的信号。 双方的后援纷纷朝对方涌去,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刀光剑影交错,金属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谢璟不会武功,很快就被谢韶掐着脖子按在了树干上。 谢韶双目倒映着橘红色的晚霞,仿若燃烧着熊熊烈火。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明明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为什么非得和我争?!” 谢璟神情痛苦,眉头紧皱,脖颈和额角的青筋皆绷了起来。他按着谢韶的手,似乎是想将其拨开,却没能撼动分毫。 “郎君!!!”不远处的张密见状,忧心不已,却被关锐死死缠住,一时不得脱身。 谢韶幽幽道:“放心,你的黄泉路上不会孤单的,我很快就会让谢宁远来陪你。” 谢璟的手逐渐松开,最后彻底垂落。他阖上眼睫,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 终于死了。 谢韶的手松了几分,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病态的笑。 讨厌的谢璟终于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和他争抢晏清了!她永远都会是他一个人的! “小心!”关锐的声音突然在后方响起。 谢韶回头一看,只见一枚飞镖正朝自己飞速袭来。他急忙收回手,拔出袖中匕首挡下飞镖。 而在他身后,“本该死去”的谢璟并没有因为谢韶的手离开而无力倒下,他睁开双眼,握紧了手中的鹅卵石,然后—— 猛然砸向谢韶后脑。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谢韶身形一僵,手中的匕首垂落在地。 他缓缓扭头看向谢璟,一脸难以置信:“你……” 谢璟捂着脖子,缓缓朝谢韶扯出一个微笑,在晚霞的红光下显得诡艳至极。 这局,终究还是他赢了。 谢韶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可脑后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很快就剥夺了他全部的意识。他两眼一闭,轰然倒地—— 作者有话说:预警:下章有狗血剧情! 第77章 “谢韶!!!”关锐见谢韶倒地,痛心不已,目眦欲裂。 他的心乱了,动作自然也乱了,几息之间便被张密压了一头。 也就在这时,又有三个黑衣人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加入战场。 “谢璟你大爷的!你不讲信用!”关锐忍不住破口大骂。 说好的双方都只带三个人呢?! 双拳难敌四手,关锐三人很快就落于下风,被打得节节败退。 其中一个忍不住劝道:“关大哥,咱们要不还是先撤吧?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栽啊!” 另一个也说:“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不行!”关锐毫不犹豫地否定,“我兄弟还在那儿!我要是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他必死无疑!” “我咋觉得他已经死了呢?你瞅瞅他后脑那血,啧啧啧。” 关锐怒道:“你少乌鸦嘴!” 两个男人互换了一个眼神,且战且退,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关锐身侧。 倏地,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阵白雾迅速弥漫开来,蒙蔽了众人视线,战火短暂地暂停了。 两个男人趁机劈晕了关锐,扛着他仓皇逃离。 黑衣人们听声辩位,立即追了上去。 张密则来到了谢璟身边,关切问道:“郎君可还好?” 谢璟靠坐在树干上,墨眉紧皱,双目紧闭,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揉着太阳穴——先前的一阵窒息,令他到现在还有些头晕目眩。 他哑声问:“他死了吗?” 张密伸出一根手指探到谢韶鼻下,道:“还有气儿。” 谢璟面无表情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并道:“把他衣裳脱了。” “啊?”张密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谢璟重复道:“我说,把他衣裳脱了。” 张密一脸震惊:“为什么?” 谢璟淡淡地说:“从今天起,我是谢韶,而他,是谢璟。” 恍若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张密直接僵在了原地。 谢璟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愣着做什么?” 张密难以置信的问:“郎君您认真的?” “自然。”谢璟道。 这个偷梁换柱的想法,自谢璟知道晏清答应嫁给谢韶的那天就有了。 既然她不喜欢他,那他便成为她喜欢的那个人。顶着别人的躯壳过一辈子也没关系,他只要能和她在一起。 张密愣愣地想:他家郎君在感情方面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郎君三思啊!”张密哀声劝道,“您这样让老爷怎么办啊?若是老爷知道您‘死了’,必然会伤心欲绝的。” 谢璟脱衣服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动了起来。他沉声道:“我意已决。” 张密无可奈何,只好听从命令,帮两人换了衣裳和各类香囊配饰。 谢璟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以其x崎岖不平的那面用力摩擦自己的指节内侧,很快就造就了血肉模糊的一片,触目惊心。 “郎君您这是做什么?!”张密又是一惊。 谢璟道:“他常年习武,手上有很厚的茧子,我没有,所以只能用伤痕来掩盖。” 张密直叹气,忍不住道:“郎君,您这又是何苦呢?” 谢璟没有说话,面不改色地磨完了两只手,接着让张密为他做简单的包扎。 之后,谢璟又检查了谢韶一遍,确认他们二人外观上再无半点不同,便准备吩咐张密将他丢进河里——谢韶的死因将是“失足落水”,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不料,突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一道激动的男声:“在那边!” 谢璟和张密循声看去,只见七八个人正朝这边跑来。此时火烧云已经褪去,暮色四合,光线昏暗,但二人还是能看清,对方身上穿的是官服。 谢璟面色微变,迅速给张密使了个眼色。 张密会意,立马挪到谢韶身边,并将他扶坐起来。 谢璟低声交代道:“你之后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解决他。” “是。” 谢璟快速捡起那块沾血的小石头,转身移到树干之后,在官兵们的视野盲区中,用石头狠狠刮了几下自己的后脑。 很快便有殷红血色自乌发间淌出,沿脖颈而下,浸透了衣领。 官兵们来到近前,没有多问,径直把三人护送到了附近的伽蓝寺。 谢璟身着谢韶的灰色僧衣,顺理成章地被当做谢韶,进到了谢韶原先居住的禅房。 很快,一个郎中来了,为谢璟进一步处理伤口。 谢璟塞给郎中一块玉佩,道:“旁人若问起,你就说我后脑是因撞击而受伤。” 郎中虽然不明所以,但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郎中完事离去后不久,后窗被敲响,谢璟推开窗子,窗外之人正是张密。 张密一脸复杂地说:“刚上完药他便自己醒了,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 谢璟很是震惊,当即转身往外走。 他匆匆来到谢韶所在的房间,只见谢韶正靠坐在床头,面上一半是茫然,一半是不安与警惕。 谢璟走到床边,问谢韶:“你还记得我吗?” 谢韶看着眼前俊美的青年面庞,心觉十分熟悉,同时萌生出了一阵厌恶感,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与之相关的记忆。他垂眸摇头:“不记得。” “那你还记得什么?”谢璟又问。 谢韶黯然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璟深吸一口气,朝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温声道:“你叫谢璟,字长清。我是你的亲弟弟,谢韶,字郁离。” 谢韶墨眉微蹙,半信半疑。 谢璟于是起身找来一面镜子递给谢韶,谢韶瞧见镜中那张与面前之人如出一辙的脸,眸中不禁泛起惊异的波澜。 “我们是双生子。”谢璟解释道。 谢韶再看向谢璟的眼中少了警惕,多了温和。他唤了声“郁离”,道:“劳烦你为我讲讲我的身世吧。” 谢璟道:“母亲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父亲对母亲用情至深,因而怨恨上了我,把我过继给了叔父。所以我不怎么清楚兄长的过去,我只知道,兄长去年高中状元,如今任御史台东知推御史。” “这样啊……” “你可以问问他,”谢璟看向一旁的张密,“他叫张密,好几年前就跟着你了,应当是清楚的。” 谢韶跟着去看张密,感觉此人有些面熟。很快,他收回视线,朝谢璟微笑道:“多谢。” “时间不早了,兄长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谢璟起身告辞。 “我送您。”张密客气地跟了上去。 走出房间,谢璟低声对张密道:“这里有官兵在,不好动手,回去之后,你尽快找机会杀了他。” 虽说“失忆”二字可以解释未来“谢璟”的大部分变化,比如喜好,习惯,甚至是性情,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有谢韶彻底死了,他才能够真正安心。 张密应道:“是。” 谢璟补充道:“记住,一定要伪造成意外。” “是。” 张密前脚送走了谢璟,后脚便听见谢韶唤他。 他来到床前,恭敬地问:“郎君有何吩咐?” 谢韶道:“你与我说说,我的过去吧。” “是。”张密开始娓娓道来,“郎君自幼聪慧过人,官学考试次次都拿头甲,从无例外……郎君十二岁那年,全国知名的大儒、前任国子监祭酒路过中州,对您大加赞赏,您因此声名鹊起……十八岁那年,郎君获乡试解元。十九岁,也就是去年,高中状元。” 听着这些风光的过往,谢韶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认同感。 他想,潜意识是不会骗人的。 所以,他们没有骗他。 他真的是谢璟。 …… 与此同时,昭阳殿中,晏清正来回踱步,焦虑之心溢于言表。 一个侍卫匆匆进门,晏清连忙上前问道:“人找到了吗?” 侍卫颔首,答道:“找到了,是在伽蓝寺不远处的原野上找到的,两位郎君待在一处。” 晏清面露喜色,又问:“那他们情况怎么样?” 侍卫道:“都已经找郎中看过了,二位郎君的后脑都受到了撞击,谢二郎君没什么大碍,但谢大郎君他……彻底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晏清笑容一僵,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侍卫又重复了一遍。 一旁的绿浓道:“听说,后脑受创确实容易引起失忆。” 晏清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涌起了复杂的浪潮。 最容易感知的,是如释重负。 这样一来,谢璟可以彻底放下过去,不再受痛苦煎熬,她也同样。 同时隐约又有几分失落,她不敢深想这点。 绿浓劝慰道:“殿下切莫过于忧心,总有恢复记忆的法子的。” 晏清缓缓摇了摇头。 或许,谢璟永远都想不起来才好。他们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作者有话说:狗血来了[狗头] 本来准备让弟弟下线一阵的,认真思考过后还是决定不让他下线~ 第78章 晏清另起话题:“可问清楚事情经过?” 侍卫答道:“谢二郎君说,他本是在房间午休,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和谢大郎君一起被绑在了山野中的树上,旁边守着几个蒙面人。他们互帮互助,一起逃出了贼窝,不久后就遇到了大郎君的侍卫张密,再然后就遇见了官兵。” 晏清又问:“那张密怎么说?” “他说,他今天一早起来就发现大郎君不见了,立即去报了官。之后他意外发现了大郎君留下的线索,就顺着找到了城外。”侍卫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他瞧见大郎君与二郎君互相搀扶着……” 晏清松了口气:“这样啊……” 她先前听说,谢璟和谢韶是在一起被发现的,还怀疑他们是在“约架”,为此烦闷不已。 如今看来,是她多心了,毕竟以他们目前的关系,是绝对不会为对方说好话的。 “可有幕后凶手的线索?”晏清问道。 侍卫道:“谢二郎君说,他们在缠斗过程中看见了其中三人的脸,我们让人画下来了。” 晏清道:“那就发布通缉令吧。” “是。” 侍卫告退离开,晏清独自陷入沉思。 到底会是谁对他们下手呢?难道……又是晋王?可是晋王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晏清百思不得其解。 …… 翌日一早,晏清便前往伽蓝寺探望谢韶。 寺庙主持前来相迎,晏清问起兄弟两人目前的情况,主持说:“谢大郎君晨起后头疼得厉害,故而还留在寺庙里修养。” 晏清蹙眉,下意识地问:“可请郎中瞧过了?现在还在疼吗?” 主持道:“已经请过郎中了,郎中为大郎君扎了针,大郎君这才逐渐好转。” 晏清暗暗松了口气,她抿了抿唇,转而问道:“那谢韶呢?” 主持道:“二郎君有伤在身,所以就让他在房中休息。” 晏清向主持道了谢,随后往谢韶所在的禅房而去。 她刚走到庭中,“谢韶”便开门迎了上来。 长身玉立,普通的僧衣也被他穿出了一股清冷出尘的风致。他额上裹着一圈雪白的纱布,为他整个人平添一种脆弱的美感。 “五娘。”谢璟朝晏清温和一笑。 晏清并未看出任何异常,她望着“谢韶”额上的纱布,眼中不由得泛起了心疼的泪花。她哽咽着说:“是我不好,明明说好要保护你不受伤害的,结果还是……” “这怎么x能怪你?”谢璟失笑,“是对方太狡诈了。” 晏清没有说话,眼泪无声滚落。 谢璟伸出手,温柔地替晏清拭去泪水,温声道:“五娘不必担心,我伤势不重,没几日就好了。” 晏清发现他手上也缠着纱布,心中怜惜更重,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谢璟呼吸一滞。 他的心情很复杂。 她的馨香和柔软让他感到愉悦,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份温暖其实并不属于他。 一想到晏清也这样拥抱过谢韶,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紧。 谢璟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晏清的背,柔声道:“先进屋吧,外面热。” 晏清点点头,随谢璟进了门。 谢璟让晏清在椅子上坐下,接着用手帕轻柔地为她擦拭泪水。 晏清看着“谢韶”温和的面庞,忍不住高高翘起了嘴角。 擦拭完毕,谢璟收起手帕,低声说:“五娘,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我……我的记忆受到了些许影响,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晏清惊讶道:“你也失忆了?” 谢璟黯然垂眸:“五娘,我不想忘记和你的一点一滴。” 晏清见状不禁心生怜惜,她握住他的手,宽慰道:“没事,太医院人才济济,一定能治好你的。就算实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呀。” 谢璟回握住晏清,微微一笑:“好。” 晏清问:“那你还记得什么?” 谢璟道:“共同流落在外的那段时日,格外清晰。” “这样啊……”晏清觉得情有可原,毕竟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实在是“刻骨铭心”。 “好了,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谢璟道。 晏清点点头,岔开话头:“对了,昨日礼部挑出了几个适合成亲的良辰吉日,我父皇择了八月十五,我也觉得这日子不错,中秋月圆之夜,寓意圆满幸福,你觉得呢?” 谢璟觉得不怎么样。 今天是五月廿一,距离中秋节还有将近两个月,时间越久,变数越多。 “有没有早些的日子?”谢璟道,“我想早些和你成亲。” 晏清看出他的不安,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声,她握紧他的手,安慰道:“放心吧,我又不会反悔。” 既然晏清都说到这份上了,谢璟只能答应。 “你最好了!”晏清喜笑颜开,捧住“谢韶”的脸亲了一下。 接着她便想退回去,可是她的腰肢却被他紧紧揽住,很快,他炽热的唇凑了上来。 晏清没有拒绝。 她明显感知到他的动作比以前要青涩一些,喘息着问道:“你怎么连这个都忘记了?” 谢璟本就晦暗的眸光愈发深沉,他哑声道:“那你帮我回忆回忆,好不好?” 晏清羞涩地咬了咬唇,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谢璟是个聪明人,没多久就渐入佳境。 晏清忍不住仰起了绯红的脸,红润唇瓣间吐息越发凌乱,偶尔还会嘤咛出声。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探向“谢韶”的衣襟,想要将其拉开,一亲芳泽。 不料,“谢韶”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她愣了一下,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抗拒,心中不禁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从前,他都是主动让她看的。就算是不记得了,也不该如此…… 谢璟下意识地抓住晏清的腕子后,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进而明白了其中深意,不由得面色微变。 他们居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 晏清正准备开口询问,便见“谢韶”戏谑一笑:“五娘这么迫不及待?” 晏清心中的疑虑散了大半,转而生出些许羞恼:“怎么,不给我?” “我哪敢忤逆公主殿下?”谢璟半开玩笑似地说着,放开晏清的手,继续去吻她。 晏清一边和他亲吻,一边探入他的衣襟——手感一如既往地好! 她又想要一饱眼福,但“谢韶”缠得紧,亲得她脑子晕晕乎乎的,渐渐地也就把这事儿忘记了。 良久,暧昧的轻微水声停下,谢璟薄唇向下,轻柔吻过她的面颊与脖颈。 高挺的鼻梁轻轻挑开衣襟,数枚淡淡的红痕映入谢璟眼帘。他眸中划过一丝寒意,随即低头吻了上去。 薄唇过处,艳丽的红梅盛放开来,将原先的印记遮了个干净。 谢璟这才终于餍足,直起身来。 晏清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伏在谢璟肩头。 谢璟环住晏清的腰,将下巴搭在她脑袋上。他轻声问:“你爱我吗?” 晏清道:“我当然爱你了,我最爱你了。” 谢璟轻笑:“我也爱你。” 两人相互依偎着说话,时间悄然流逝,金乌升至中空。 “快到午膳时间了耶,”晏清问,“你饿了吗?” 谢璟颔首:“有点。” 晏清笑道:“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饭菜。” 说罢,她拍了拍手,随后拉谢璟坐到圆桌边。 很快,门被推开,绿浓低着头,提着食盒进来了。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 晏清食指大动,谢璟则敏锐地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恶心味道,眸光微沉。 绿浓一盘盘地将菜拿出来放到桌上,每一份荤菜上都铺有绿色的碎碎。 “我知道你喜欢吃芫荽,特地给你加了。”晏清笑吟吟地说。 谢璟:“……” 谢韶是喜欢吃芫荽,但他却很讨厌,一闻到芫荽的味道就犯恶心。 他早就想到,要假扮谢韶,芫荽是必须过的一关,他为此做了不少准备。但此时此刻,他的胃里还是止不住地翻涌。 不过他面上并未露出半点破绽,依旧笑容温和:“五娘这么贴心。” 晏清笑得愈发灿烂,亲自给他夹了几筷子菜。 谢璟夹起一块沾着芫荽的肉送入口里,恶心的气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温和的面孔不免露出了一丝裂缝。 不过幸好,这时晏清正埋头吃自己的,没有察觉。 谢璟默默扒了口白米饭,勉强减淡了口腔中的芫荽味。 然而就在这时,晏清拨了一筷子芫荽到谢璟碗里,她笑道:“喜欢就多吃点。” 谢璟:“……” 谢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这顿饭的。 最后用完膳放下筷子时,他实在是恶心得受不了了,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晏清便起身道:“我去更衣。” 谢璟暗暗松了口气。 待晏清离开,他立马找出渣斗,低头呕吐了起来。 如此一番后,他好受了许多。在原地稍作休息,他端起渣斗去到后院,倒掉秽物,随后简单地清洗了渣斗,顺便洗脸漱口。 之后,他回到禅房静候晏清,没想到先等到了谢韶。 谢韶朝他微笑:“郁离。” 谢璟也扯出一个微笑:“不知兄长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 却说晏清那头。 “谢韶”所在院子的更衣室比较简陋,晏清很是嫌弃,宁愿多走些路,去环境更好的大更衣室。 去的时候一路顺风,回来的时候却倒了霉——她迎面遇见了“谢璟”。 “谢璟”一袭白衣清隽,脑袋上裹着一圈白纱,比“谢韶”多了几分清冷,也多了几分脆弱的美。 晏清心头一颤,旋即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谢韶则望着晏清出了神。 看着这娇艳明媚的少女,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同时心底涌起了一股冲动——想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这股冲动强烈到他自己都惊讶,甚至发怵。 晏清并不打算与“谢璟”纠缠,脚尖一转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不料“谢璟”出声叫住了她:“娘子留步。” 晏清步子一顿,心弦瞬间紧绷。 “这位娘子好生熟悉,”谢韶道,“我们从前,认识吗?” 晏清搪塞道:“泛泛之交罢了。” 谢韶蹙眉,真的只是泛泛之交吗?—— 作者有话说:芫荽,也就是香菜。 渣斗是垃圾桶。 换夫play(bushi)[狗头] 第79章 谢韶默了默,道:“敢问娘子芳名?” 晏清抿了抿唇,给身边的绿浓递了个眼神。 绿浓会意,道:“回谢大郎君,这是清河公主,前几日刚与您的弟弟定下婚约。” 谢韶愣了愣,心口蔓延开一阵钝痛。 她居然是他的未来弟妹?他居然对自己的未来弟妹……? 这么一来,他也就能理解为何自己看到“谢韶”会感到不爽了——原来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真是荒谬…… 谢韶深吸一口气,朝晏清叉手行礼:“微臣拜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安。” 晏清淡淡“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微风涌动,为谢韶送来一阵淡淡x的馨香,也将晏清长长的发丝吹拂到他面上,痒痒的。 谢韶抬眼看去,只见少女嫩粉色的衣袂在微风中飘扬起伏,像是一朵蔷薇花,他的心跳再次不由自主地加速。 然而蔷薇花渐行渐远,他心中的一派情思又化为了怅然若失…… 不对,他不应该有这种情绪,她已经有婚约了,而且是和他亲弟弟的婚约啊! 谢韶闭了闭眼,努力按捺下杂念,继续行路。 然而很快,他发觉自己系在腰间的香囊不见了——那是郎中给他的,里面塞着药材,说是能够缓解头疼。 他刚刚是去与“谢韶”辞行的,莫非是掉在了“谢韶”的院子里? 谢韶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回去寻找。 这会儿正是僧人们上法课的时间,一路上人影寥寥。 不多时,谢韶便远远地瞧见了“谢韶”和晏清—— 葱茏的树荫之下,晏清正抚摸着一只在假山石缝隙中睡觉的狸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与前不久面对他时的冷淡模样截然不同。 原来她笑起来这么好看……只可惜,不是对他笑的。 而“谢韶”正站在晏清身旁,视线柔和地落在她面上。 两人真是郎才女貌,般配非常。 谢韶心口隐隐作痛,脑袋也疼了起来。 他正准备挪开视线,却见“谢韶”突然掰过晏清的脸,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谢韶瞳孔骤缩。 晏清猝不及防,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亲上来,她担心被人瞧见,急忙伸手去推他。 谢璟瞥见谢韶已经转身匆匆离去,眸中划过一丝讥讽,顺势松开了晏清。 “干嘛在这里突然亲我?”晏清拧眉,愤愤地质问道,“也不怕被人瞧见!” 谢璟含笑道:“五娘可爱,想亲。” 听他这么说,晏清心头的怒火不禁消退了几分,但她还是故作不悦地打了他一下:“那还怪我咯?” “怪我。”谢璟握住晏清的手,“是我意志不坚定。” 晏清轻哼一声,道:“知道就好。” 谢璟挑眉,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五娘想我意志坚定些?” 晏清连忙道:“那可不行!你可不能真变成清心寡欲的和尚了!” 虽然羞耻,但不得不承认,这种事的滋味儿……很好,她很喜欢。 “放心吧,不会的。”谢璟放轻声音,“听法课的时候,我都在走神。” 晏清忍俊不禁。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异响,像是……树皮被撕裂的声音。 晏清秀眉微蹙,心觉不对,命令绿浓前去探查情况。 绿浓很快就回来了,一脸复杂地说:“是谢大郎君,他头疼得厉害,硬生生抠下来了一块树皮……” 晏清一惊,下意识地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刚走出两步,她又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紧急刹住步子。可是为时已晚,她浑身僵硬,不敢看身后的“谢韶”。 就在她无比紧张之时,一只手搭在了她肩头。随后,她听见“谢韶”温声道:“没事的,五娘,我知道你只是出于好心,他毕竟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晏清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大度。她回头看去,只见“谢韶”面目温和如旧。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真的没生气?” “没有。”谢璟道。 她可是在关心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晏清略微宽了心,吩咐绿浓:“找人把他扶进房间,再去请郎中。” “是。”绿浓领命退下。 晏清想了想,挽住“谢韶”的手,道:“真的没有生气吧?” 谢璟失笑:“真的没有,放心吧。” 晏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之后,她没有再过问“谢璟”的情况,她知道,手下人会将他照顾好的。 落日依山时,她离开了伽蓝寺。 谢璟站在寺庙门口,目送晏清的背影远去,面上的温和逐渐消失,转而化为一派冷淡。 伪装和自己本身截然相反的性格,真的很累,不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上面仿佛还有她的温度。 很值得。 谢璟回到禅房,忽听后窗被叩响。 三长一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谢璟推开窗户,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站在外面。 黑衣人朝谢璟拱手一拜,道:“抱歉东家,我们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没能追到那人。不过他已经重伤了,想必翻不起什么风浪。” 谢璟眸光一沉。 他要想彻底安心,除了谢韶,还必须得杀了关锐。因为据他所知,关锐和谢韶已经相识五年了,他绝对骗不过关锐。 谢璟深吸一口气,道:“无妨。” 因为他已经把关锐那几个朋友的脸当做嫌疑人报给官府了,他们将会遭到追捕。 他一定不会让关锐坏了他的好事。 …… 剧烈的头疼撕裂了谢韶的意识,当他再度恢复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禅房的床上,床对面坐着张密。 张密见谢韶醒了,迎上来问:“郎君感觉如何?” 谢韶沙哑出声:“尚可。” 张密道:“郎中说您是受了刺激,所以才会头疼,以后要避免大喜大悲。” 受刺激么?谢韶扯了扯嘴角,心想,那的确挺刺激人的…… 张密又道:“此时天色已晚,咱们今夜只能在寺中留宿了。” 谢韶淡淡“嗯”了一声,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休息会儿。” “是。”张密退了出去。 谢韶重新闭上了双眼。他本是想养养精神,可没想到,“谢韶”亲吻晏清的那一幕再次浮现于他脑海,他的头颅随之隐隐作痛。 他想甩开这荒谬的记忆,可它却如影随形,始终挥之不去。 夜里睡下后,他更是梦见了晏清。 他代替了“谢韶”的位置,站在她身旁。从他的角度俯视而下,可以看见她纤浓的眼睫,小巧微翘的鼻尖,以及因微笑而微微鼓起的雪白两腮,每一处都可爱至极。 倏地,她扭头看向他,面露几分羞涩:“你怎么一直盯着我呀?” 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低头亲吻她。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则开始游移…… 感觉十分真实,他不由得血脉偾张。 更让人疯狂的是,她嘤咛出声:“唔……郁离……” 谢韶猛然惊醒过来,胸膛剧烈起伏。少顷,他察觉到某处一片黏腻,掀开被子一看,果不其然。 他扶额暗骂,真是疯了。 他怎么能肖想自己的未来弟妹呢?他难道要继续做以前那种贱人吗? 眉头紧锁,他起床换下脏污的亵裤,接着开始在禅房里搜寻。他如愿以偿地在烛台旁找到了一个火折子,用它将自己的“罪证”烧成了灰。 谢韶暗暗松了口气,出门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之后同张密一起去斋堂用早膳。 迟疑许久,谢韶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与清河公主,可是……有什么前缘?” 张密心想,这种事情人尽皆知,他若不说,难免惹人生疑。 于是他道:“公主殿下最初是喜欢您的,但您不喜欢公主。后来,公主心灰意冷,转而喜欢二郎君了,您却后悔了,对公主……纠缠不休。” 谢韶:“……” 原来他以前这么贱吗? 谢韶闭了闭眼,心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既然失忆了,那就一切从头来过吧…… 用完早膳后,谢韶同张密一起离开了伽蓝寺。陆林驾着马车在山下等候,谢韶乘车回了“家”。 走进家门,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 谢韶开始四处转悠,努力尝试回忆,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他来到书房,意外发现案上的众多文书稿件竟是由两种字体书写而成。他心觉奇怪,询问陆林。 陆林早已得了谢璟的吩咐,十分自然地指着那些谢璟模仿谢韶写成的字体说:“这是您近来新习得的字体,您很喜欢。” 谢韶蹙眉,隐隐觉得这“新习得”的字体更熟悉…… 默然片刻,他道:“你先退下吧。” “是。” 没多久,陆林前来禀报道:“郎君,有两位太医来了,说是奉陛下之命,为您治疗头伤。” …… 昭阳殿中。 绿浓向晏清禀报道:“殿下,依照您的吩咐,太医已经到谢大郎君宅中了。” 晏清松了口气,道:“以后,不要再将他的消息告诉我了,我不想听。”顿了顿,她又补充道,“除了生死大事。” “是。” …… 之后的日子里,“谢璟”几乎从晏清的生活中消失了,她没再遇见过他,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 她每隔一天就去看望“谢韶”,其余时间则是和朋友们消遣玩乐,轻松愉悦成为了她生活的主旋律。 她想,这样很好。 …… 晏清每每去探望“谢韶”,都是早上去,傍晚回来。原因很简单,她住不惯寺x庙里的禅房。 然而这日,午后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直到傍晚还没停,逼得晏清不得不留宿于伽蓝寺。 寺庙里的床自是远比不上昭阳殿的,晏清睡不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声已止,她想到自己的房间就在“谢韶”房间附近,便想去瞧瞧“谢韶”是否睡下,若是没睡,她可以与他聊聊天。 说干就干,她当即披衣下床,提灯来到“谢韶”房前,瞧见房中光线昏暗。 她突发奇想,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后窗边,准备吓唬“谢韶”一下。 有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传出,她心觉奇怪。后窗的窗户没有关严,她透过窗户缝往里看。由于禅房空间小,布局也简单,她一眼就看见—— “谢韶”靠坐在椅子上,身着一袭单薄的白色寝衣。他头颅后仰,下颌线显得格外凌厉,修长的脖颈泛着薄薄的汗光,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他的左手正用一条藕荷色的手帕捂着口鼻,晏清仔细一看,震惊发现——那手帕不是她的吗? 晏清视线下移,眼睛骤然瞪大。 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最近学校给宿舍搞装修,每天早上八点就开始施工扰民,并且给宿舍外墙刷油漆散发甲醛……感觉我是有点中毒了,这几天状态都很差[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不过我会努力写完的!这篇大概还有10w字左右,12月中之前应该能完结[撒花] 第80章 与“角先生”形状相似,却是绛紫的,而且还有青//筯盘桓…… 总而言之,又丑又吓人,与“谢韶”如玉般的面颊完全不符。 晏清不敢多看,急忙背过身去,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难道……难道是他的那个?!她居然撞见他更衣了?!啊啊啊他更衣怎么不去更衣室啊?! 晏清窘迫不已,逃也似地往回走。 不料因为脚步太快,脚下又是雨后湿滑的泥地,她没几步就滑了一下。 她勉强扶着墙面稳住了身子,但手里的灯笼却掉到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声音不算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明显。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见“谢韶”的声音猛然响起:“谁?!” 晏清心头猛地一颤,当即加快脚步。 只是没了灯笼照明,路况对她来说更差了,她实在是快不起来,后方的脚步声没多久就逼至近处。 她实在不愿意面对“谢韶”,一时间心急如焚,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的胳膊被“谢韶”从后面抓住,在这危急存亡的关头,她忽而心生一计…… 谢璟抓住前方之人的胳膊时,方认出那是晏清。他不由得面色微变,气息也有些不稳:“五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令他意外的是,晏清没有回答他,就连动都没动一下。 谢璟疑惑蹙眉,绕到晏清面前,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一瞧——只见她神情呆滞,双目无神,活像个木偶人。 他愣了愣,继而很快想到了原因—— 他曾听人说过一种名为“梦游”的奇怪症状,其患者会在睡眠中进行无意识的行动。 莫非……晏清此时就是在梦游?可他从未听说过她患有梦游症。 他将信将疑,伸出一只手在晏清眼前快速挥动。 正常人都是会眨眼睛的,但晏清却一眨不眨。 谢璟眯了眯眼,缓缓收回了手。 他还记得,与他介绍“梦游症”的那个人说,不能打扰梦游之人,否则会对她造成伤害。 他松开晏清的胳膊,晏清暗暗松了口气,开始继续往前走。 但好景不长,她很快就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是谢璟默默跟了上来! 他想干嘛呀! 晏清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着走着,“谢韶”忽然绕到晏清前方,拦住了她的去路。 晏清不解其意,顿时心弦紧绷。 谢璟握住晏清的手,朝她微微俯下身来。在淡淡的草木冷香中,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双唇,如蜻蜓点水。 晏清睫毛微颤。 “谢韶”又低声说:“对不起……” 晏清满头雾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道歉。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什么东西自她脚边窜过,她吓得尖叫出声,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前方“谢韶”身上跳去,谢璟也下意识地接住了她。 于是片刻后,她挂在了“谢韶”身上,两只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双腿夹着他的腰肢。 而谢璟一只手托着她的臀部,另一只手抚在她背上。 “谢韶”身上的气息让晏清觉得安心,她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但很快她就再度紧张起来,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谢韶”现在一定已经知道她方才是在假装梦游了,这无异于直接告诉他,她看见了他的那个…… 晏清深深闭上双眼,绝望欲死。 谢璟也没有说话,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僵硬。 倏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晏清和谢璟同时循声看去,只见绿浓和三个举着火把的侍卫匆匆赶来。 绿浓乍见晏清,欢喜不已,迫不及待地询问:“殿下您……” 话音戛然而止,绿浓瞪大了双眼——她家公主现在竟然挂在谢二郎君身上??? 她刚刚听见了晏清的尖叫声,还当她是出了什么事,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 晏清宽大的外袍落下,将二人中间的光景遮掩完全,绿浓的视线落在某处,忍不住暗暗思忖:那里不会……是连着的吧? 不会吧不会吧,她家殿下和谢二郎君的进展竟然已经这么快了?而且还是在室外,以这种姿势…… 天呐!这也太奔放了吧! 另外三个侍卫也想到了这一茬,四人自认坏了主子的“好事”,慌张不已,连忙转过身去,动作竟是整齐划一。 晏清也意识到自己目前和“谢韶”的姿态不妥,当即就要从他身上下来,谢璟也顺势放开了她。 晏清与谢璟拉开距离站定,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裳,抬眼去看侍从们。 绿浓讪讪道:“殿下,我们还以为您遇到了什么危险呢。既然您安然无恙,那我们就先告退了哈!” 说罢,不等晏清回答,四人一溜烟地跑开了。 晏清:“……” 在场又只剩下了晏清和“谢韶”二人。 晏清做了几个深呼吸,慢吞吞地朝“谢韶”转过身子,抬眼去看他。 光线昏暗,却也能看出他的脸色很难看。 晏清料想他是生气了,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我只是看你还没睡下,就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在房间里更衣啊啊啊啊! 谢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他早就知道,她大概率是装的。毕竟,她堂堂一国公主梦游出门,怎么会没有侍从跟随呢? 不过既然她愿意假装没看见,那他也可以欺骗自己。 可如今这个情况,他们都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是的,他在行龌龊之事时,被她亲眼撞见了。 思及此处,谢璟的脑仁一阵一阵地作痛。 晏清只当“谢韶”还是在生气,心里越发忐忑不安了。她抿了抿唇,闷声道:“你如果实在生气的话……我、我让你看回来好了……” 谢璟怔了怔,随即忙道:“没有,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 晏清松了口气,道:“抱歉。” 谢璟摇头:“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 晏清深以为然,他确实不该在房间里更衣。 极度的尴尬之下,她竟破罐子破摔般地生出一种坦然。她忍不住问道:“所以,你为什么不去更衣室更衣呢?”说着,她眼中浮现一丝嫌弃,“在房间里……多不卫生呀!” 谢璟:“……?” 晏清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她去过他家中的房间,并未嗅见什么不雅的气味儿,便问:“你以前应该没有这种习惯吧?你今夜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谢璟很少觉得如此无力。他闭了闭眼,艰涩开口:“我刚刚不是在更衣……” 晏清疑惑蹙眉:“那你是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是在奖励自己[狗头] sorry今天是个短更~最近比较忙,被学校害的[捂脸笑哭]《 》 80-90 第81章 说到这里,晏清不禁想起,曾经程月告诉她说,男子的那物有两种作用,但当时她听到“排泄”二字时便羞愧难当,根本没注意她后面的话,如今死活也想不起来。 谢璟深吸一口气x,道:“纾解精气。” “精气?”晏清清澈的双眸中满是疑惑。 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样一副画面—— 青/荕盘旋的绛紫顶端,缓缓飘出一缕烟雾……好像有点奇怪诶…… 谢璟斟酌了一下,解释道:“《黄帝内经》有云:‘丈夫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 晏清愣了一会儿才明白:“意思是,女人获得了男人的精气,就能有孩子?” 谢璟“嗯”了一声。 晏清秀眉微蹙,有些嫌弃——从男人那里出来的东西,居然要她们女人接纳吗?咦~ 幸亏她已经与谢韶说好了,他们不要孩子,也就是说,她不用接纳那东西。 虽然嫌弃,但她好奇心更盛,追问道:“那女人怎么获得男人的精气呢?” 谢璟咳了咳,道:“那就是夫妻之间需要了解的东西了,我也不甚清楚。” “哦……”晏清抿了抿唇,犹豫着问,“那你为什么要纾解精气压?” 谢璟沉默片刻,道:“不纾解的话,会……有点难受。” “那……你为什么要拿着我的帕子呀?” 谢璟不想让晏清知道,他是在通过帕子的香气想着她,怕她觉得他龌龊,便道:“我想用它捂住嘴,以免发出声音。” “哦……”晏清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问道,“那你纾解出来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窘迫感重新袭来,令她浑身每一个毛孔都不自在起来了。 谢璟默了默,道:“没有。” 准确来说,他那时才开始没多久,他还没那么快。而且,他还被她弄出的响动吓了一下。 晏清尴尬得不行,只想立即逃离,忙道:“那个,那你继续回去纾解吧,身体要紧。” 谢璟:“……” 晏清也不等谢璟说什么,转身就跑。然而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谢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等等。” 晏清顿住步子,心弦紧绷。 他要干嘛啊啊啊啊! “夜黑,我送你过去吧,安全些。”谢璟温声道。 晏清松了口气,觉得他的担忧很有道理,便点头应下:“好。” 谢璟默默走在晏清斜后方,晏清不知道该说什么,谢璟也没说话,气氛相当尴尬。 好在没多久,便有亮光进入眼帘,是绿浓和提着灯笼的侍卫们。 晏清如见救命稻草,对“谢韶”道:“到这儿就行了,不必多送。” “好。”谢璟顿了顿,补充道,“五娘,今夜好梦。” 晏清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你也好梦。” 语毕,她在侍从的簇拥下转身离去,谢璟深深地闭上了双眼。 回到房间后,绿浓迟疑着说:“奴婢斗胆,敢问殿下您……您和谢二郎君可是……那个了?” “哪个?”晏清一头雾水。 “就是,”绿浓不大好意思,声音愈发地低,“有夫妻之实了。” 晏清虽然不太明白夫妻之实究竟是什么,但既然都是“夫妻”之实了,便不是她和“谢韶”目前应该做的。 她嗔道:“你想什么呢!我们当时就是单纯的抱在一起!我当时被老鼠吓到了,所以才跳到他身上的。” 绿浓松了口气,忙道:“殿下恕罪,是奴婢误会了。” 晏清没有追究,让绿浓伺候她重新洗漱了一遍,随后准备上床入睡。 倏地,她突然想起了闺房用具“角先生”——那东西的形状和那个一模一样,看来是仿照那个做的。可为什么要做一个假的那个呢? 她疑惑地问绿浓:“你知道角先生吗?” 绿浓愣了一下,道:“听人说过。” 晏清继续问:“那是做什么的?” 绿浓道:“代替男子的……那个与女子行房的,是种情/趣。” 晏清蹙眉:“行房?怎么个行房法?” 绿浓咬了咬唇,俯身凑到晏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晏清如遭雷轰,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面色微微发白。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谢韶”的那东西,虽然隔得远,她也能看出来那东西不小。她顿觉某处隐隐作痛,语无伦次地说:“那、那怎么可能塞的进去!” 她那儿怎么可能有那么大一个口子! 绿浓道:“所以听说,行房前都是要扩/张的……” 晏清依旧皱着小脸,无法接受。 绿浓又道:“听说,适应了之后会很舒服。” 晏清可不喜欢什么“先苦后甜”,她只想要一直甜。 她不想再聊这个了,挥手让绿浓退下并熄灯,随后在床上躺下,准备入睡。 可那副画面却再次浮现于她脑海。 绛紫的……青筋…… 晏清瞬间脸红心跳,心里羞耻不已。 啊啊啊她为什么要想这个啊! 晏清努力地想将这奇怪的画面抛诸脑后,可越是如此,它就越发清晰……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了许久才终于睡着。 迷迷糊糊中,她再次身临其境。并且,这次他们距离更近,她看得更加清晰,听得也更加清晰。 她感到窘迫,下意识地想离开,却怎么也动不了。 忽然,她的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她讶然抬眼看去,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谢韶充满谷欠色的漆黑眸子。 “五娘,”他薄唇轻启,“帮帮我……” 晏清怔了怔,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便被他抓着按了上去。 如同炎炎夏日下的假山石,烫得她心惊肉跳。 她用力地想要抽回手,不料谢韶突然松手,她向后跌去,莫名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她正想坐起身来,却有片阴影自头顶笼罩而下,正是谢韶。他跪在她双膝之间,衣襟敞开,露出精壮白皙的胸膛。 视线向下……晏清心头一颤,慌忙挪开目光,想收回腿爬出去。 然而很快,她被谢韶抓住脚踝拽了回来。他俯视着她,轻声笑道:“五娘跑什么?这是我们夫妻应该做的啊……” “啊——” 晏清猛然惊醒过来,胸膛剧烈起伏,面颊至脖颈一片绯红,薄汗盈盈。 啊啊啊真是太荒谬了!她怎么能做这种梦啊! 晏清痛苦而羞耻地捂住自己的脑袋。 “殿下您怎么了?”绿浓关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没什么。”晏清道,“做噩梦了,我自己待会儿就好。” “是。” 好半天,晏清才终于勉强平复了心情,叫人进来为她洗漱更衣,随后传了早膳。 饭菜刚撤下去,绿浓便进门禀报道:“殿下,谢二郎君来了。” 晏清心头一紧。 该来的还是要来。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让人请他进来。 很快,“谢韶”翩翩而至,在晏清对面坐下,他面容温和,似乎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晏清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昨夜梦中的旖旎画面,悄然涨红了脸,不敢看“谢韶”。 谢璟的视线落在晏清眼下的乌青上,目露担忧,关切问道:“五娘昨夜没睡好?” 晏清沮丧地点了点头,又闷声道:“我觉得,我还是得跟你道声歉。对不起啊,我昨夜真的不是故意偷看的。” 谢璟笑了笑,道:“无妨,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吧。” 晏清十分赞同,点头如捣蒜。 旋即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踌躇少许,还是忍不住说:“不过,你下次记得把窗户关严实哦。被我看见了不要紧,因为我们以后是要做夫妻的,但是你不能被别人看到哦。” 谢璟扬起唇角:“好,我记住了。” 晏清抿了抿唇,又严肃地说:“对了,郁离,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什么?” 晏清揪着自己的衣裳:“我们以后成亲了,能不能不行房啊?我昨天听绿浓说了,我害怕……” 谢璟怔了怔,旋即半开玩笑地说:“公主殿下的命令,我岂敢不从?” 晏清眉开眼笑,起身抱住谢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谢璟含笑摸了摸晏清的头。 “对了,”晏清岔开话题,“明日我就不来看你了,我跟沈曦她们约了一个马球比赛。” “好。”谢璟道,“预祝我们五娘旗开得胜。” ……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郊外的校场上,两列年轻男女骑马相对而立,每列四人,手上均拿着马球杆。 沈曦调侃对面的晏清:“姣姣重色轻友,日日陪在你那小情郎身边,打马球的技术恐怕生疏了许多,不如我了。” 晏清挑眉:“话可别说得太早了。” “咚——” 锣鼓清脆一声响,众人纷纷扬鞭策马,马蹄过处,尘土飞扬。 晏清全神贯注于比赛,丝毫没有注意到,附近的一处高地上,谢韶正远远地看着她。 他身着青色官x袍,静静坐在马上,倒映着晏清的黑眸中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似水。 在太医的帮助下,他脑后的伤恢复得不错,如今已经很少犯头疼了,只是仍然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前几日,他开始前往御史台上值。 因为失忆,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从头来过。不过好在他天资聪颖,没多久就得心应手,比之从前分毫不差。 眼下他因公务出城,同僚因故折返,他在此处等候,没想到会看见晏清与人比赛。 她身着一袭火红的圆领袍,乌发高挽成马尾,明媚鲜妍,而又英姿飒爽。 她一手纵马,一手挥球杆,动作娴熟而从容,富有力量感。 在在场所有人中,她是表现最出色的,一连拿下了好几分。 谢韶感到意外。 他本以为天子最宠爱的女儿会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滴滴模样,没想到,她居然有这身好本领。 倏地,他脑海中闪过这样一副画面:色调阴沉的山林间,一袭红衣的晏清策马而来,如同一抹烈焰…… “长清!”同僚的声音响起,谢韶回过神来,连忙收回了视线。 一场比赛结束,晏清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自是要下场休息一番。 她在椅子上坐下,正要接过侍从递来的水,却意外看见—— 不远处的高地上,两个穿青色官袍的青年正在说话,其中一人高大俊美,正是“谢璟”。 令晏清匪夷所思的是,“谢璟”面上竟然带着温和的笑意。 以往的谢璟是很少笑的,就连面对他的至交好友陈怀远也是一样。 而如今,“谢璟”身边的男人她虽不认识,却能肯定此人并非谢璟的好友,“谢璟”怎么会对他露出这种神态呢? 难道……失忆还能改变人的性格吗? 之后,晏清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终是忍不住派人去打听了“谢璟”近日的情况,得知“谢璟”近来确实温和了不少。 她更是心乱如麻—— 作者有话说:公主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狗头][狗头][狗头] 周四有事儿,不更新哈 第82章 烦恼许久后,晏清让人把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太医请了过来,虚心请教:“人失忆之后会性情大变吗?” 太医答道:“这确实是有可能的,人的性格并非全然天生,也受后天经历的影响,忘却了后天经历,性格自然会有所改变。” 晏清闻言,心中空悬已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虽然她也不太清楚,她之前在紧张什么。 …… 翌日,晏清去伽蓝寺探望“谢韶”。 “五娘比赛赢了吗?”谢璟笑问。 “自然赢了!”晏清骄傲地抬起下巴。 谢璟笑道:“五娘真乃豪杰。” 晏清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去拉谢璟:“走,我们去附近走走。” 伽蓝寺附近的山林草木葱郁,空气清新,还有清脆的鸟鸣此起彼伏,令人心旷神怡。 晏清和谢璟手拉着手,一边悠悠踱步,一边有说有笑,而侍从们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晏清突然感觉到身边人的身体变得僵硬。她心觉疑惑,正准备询问,便瞧见前方的树干上趴着一只黑黢黢、毛茸茸的大蜘蛛,不由得面色微变。 所以,“谢韶”现在是在害怕蜘蛛吗?可她记得,谢韶是不怕蜘蛛的,倒是谢璟害怕…… 晏清还未来得及深想,便听“谢韶”温和的声音响起:“怎么了五娘?” 晏清扭头看去,只见“谢韶”神情温和如旧,不见半分慌张。 难道……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晏清抿了抿唇,道:“没什么,就是瞧见那儿有只大蜘蛛,吓了一跳。” 说着,她伸手一指,双眼紧紧盯着“谢韶”。 “谢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很快,他收回目光,温声宽慰她:“别怕,有我呢。” 晏清点点头,心弦松懈下来。 应该只是错觉罢了…… 两人又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忽而听见前方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女子的哭泣声,夹杂着清脆的巴掌响。 晏清登时神情一凛:莫不是有人在虐打女子! 她脚尖一转,当即就要循声而去,不料被谢璟拉住了胳膊。 谢璟问:“五娘去做什么?” “你没听见女子的哭声吗?竟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虐打女子!简直目无王法!”晏清义愤填膺地说,“我同为女子,不能不管!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狂徒!” 谢璟失笑,道:“不是虐打,你仔细听一听。” 不是虐打还能是什么? 晏清不明白,但她觉得“谢韶”不会无故诓她,所以还是耐着性子侧耳去听了。 这一听她便发现,女子的哭声似乎不是痛苦,倒像是……难耐。 “爽不爽?”男子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 女子的回答支离破碎:“爽……好爽……再用力……” 晏清瞳孔骤缩,脸颊没由来地热了起来。她支吾道:“他、他们在做什么?” “行房。”谢璟道。 他虽未经历过人事,但从前办案路过过花楼,里头飘出来的声音与此时一模一样。 晏清窘迫不已,忍不住吐槽道:“他们行房怎么不去房间里啊!干嘛在这荒山野地里!” 谢璟道:“大概是追求刺激吧。” 晏清无法理解,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嗯。” 回程的路上,晏清脑海里忍不住回响起了女子的哭吟声。 原来……行房那么舒服吗? 她不禁心生好奇:那到底是怎么个舒服法呢? …… 夜里,晏清把白日里在山林中的所见所闻告诉绿浓,道:“没想到,那事儿竟然真的有那么舒服。” 绿浓想了想,道:“奴婢听说,房事舒服与否主要看男子。若男子技巧好,便会叫人飘飘/欲/仙;若是技巧差,则会叫人痛苦不堪。” 晏清闻言,不免心生忧虑:虽说谢韶天资聪颖,在亲吻一事上就做得极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说实话,其实她现在还是挺想试试的,可不想有一个不好的体验…… 绿浓看出晏清的担忧,犹豫了一下,建议道:“殿下莫要担心,这种事是有教学册子的,以谢二郎君的天赋,一定没问题。” 晏清很是惊讶:“这种东西还有教学册子?” “自然。”绿浓道,“夫妻成亲前都是要看册子学习的呢。” 晏清蹙眉:“那怎么没人提醒我学习呢?” “现在……似乎有些早了。”绿浓斟酌着说,“不过,殿下想学也是可以的。” 晏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那你帮我找本册子来。” “是。” 翌日,晏清就拿到了册子。 她翻开一看,凌乱纠缠的两具白花花肉/体映入眼帘,她瞬间变成了一个熟透的水蜜桃,连忙合上了册子,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这这这这也太……太羞耻了吧! 脑海中莫名出现了自己和“谢韶”那般纠缠的场景,她耳朵几欲滴血,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良久,她才终于慢吞吞地探出脑袋,颤巍巍地伸出手,又翻开了一页。 画上的人依旧不着寸缕,但换了种相处姿势。 晏清抿了抿唇,又翻了一页,画中之人又换了一种相处姿势…… 一连翻了好几页,她忍不住咂舌感叹:没想到这种事情还有那么多花样…… 或许是这画册给了她太大震撼,当天夜里睡下,她梦到那画上的人变成了她和“谢韶”……千般旖旎,万般缠绵,不可描述。 翌日醒来时,晏清羞耻欲死。 虽然如此,但梦中的滋味确实不错……也不知真实的感觉会是如何? 踌躇许久,晏清还是选择告诉“谢韶”。 “那个……郁离……”她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裳,声线扭捏,“我上次不是说……不想敦伦吗?” 谢璟“嗯”了一声,道:“我记得,怎么了?”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谢璟有些惊讶:“为什么?” 晏清不好意思说真相,搪塞道:“哎呀,这毕竟也是夫妻之礼的一种嘛。” 谢璟失笑:“好。” 晏清抿了抿唇,声若蚊蚋:“你记得要好好学习一下……” 谢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低低笑了一声,半开玩笑地应道:“好,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届时必让殿下满意。” …… 傍晚,晏清离开伽蓝寺,回到长安城,照例先找了家酒楼用膳,又看了几场表演,之后才慢悠悠地回宫。 此时已经是亥时,街道上人影寥寥,分外冷清,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明显。 行至半路,晏清掀开帘子x透气,却意外瞧见—— 不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映亮了大半,隐约可见浓烟翻滚。 好像……是谢璟家的方向。 晏清秀眉紧拧,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一旁的绿浓也看见了,不禁愁上眉头,感慨道:“夏初天干物燥的,确实容易着火。只是这火也忒大了些……” 晏清当即命令停车,然后吩咐外面的禁卫军:“抽几个人去京兆府,催他们快点调水龙去救火,另外再让人去看看谢长清的情况。” 禁卫军们应下,正要转身,却又听晏清道:“罢了罢了,我自己去吧。” 晏清跳下马车,让侍卫匀了匹马给她。她翻身上马,如离弦的箭一般赶往谢璟家。 一路上,她的身体在马背上起伏不定,她的心更是忐忑不安。 然而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走水的正是谢璟家。 整座宅子都陷在熊熊的烈火之中,蔚为壮观,晏清远远地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 宅子前围着不少人,大部分人正在用水桶朝火场里泼水,但效果十分有限。 晏清急急扫视一圈,好一会儿才发现陆林和张密的身影—— 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似乎是才从火场里出来。陆林跪在地上哭嚎,张密靠坐在墙壁上,捂着手臂沉默不语。 晏清快步来到二人身边,急切询问:“谢璟呢?” 陆林哽咽道:“我们郎君好像……还在里面……” 晏清不自觉拔高声音:“着火了,你们竟然不先去救他?” 张密虚弱地说:“回殿下,当时我在更衣,陆林身体不适,先睡下了。等发现的时候,火已经大了,我们也尝试过,但没能成功……” 晏清扭头看向身后的禁军:“快、快进去救人!” 禁军们面露难色,纷纷低头:“殿下,如今火势太大了,我们肯定进不去啊……” 晏清咬了咬唇,道:“你们不去,那我去!” 说罢,她扭头就往火场里跑去。 “殿下!!!” 一时间,身后的惊呼此起彼伏。 晏清不管不顾,随便接过一桶水,要往自己头上浇去。 她知道,只要湿透了,就能减少被火燎的危险。 然而她的胳膊才抬到一半,就被人拉住了。她回头一看,撞入了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映着烈烈火光—— 作者有话说:哥哥从此开始疯狂补习[狗头][狗头][狗头] 第83章 看着眼前这张神仙玉郎一般的脸,晏清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究竟是谢璟还是谢韶。 直到听见他说:“殿下,谢长清在这里。” “砰”的一声,晏清手中的水桶重重落地,水面涌起波澜,溅湿了二人的衣摆。 晏清被惊喜冲昏了头脑,一把拥住了“谢璟”:“太好了,你没事!你吓死我了!” 馨香与柔软扑了满怀,那一瞬间,谢韶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耳边只剩下了他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她为什么这么关心他?难道……她心里还有他? 低低的啜泣声传来,谢韶低头一看,发现她竟然是“喜极而泣”了。 心跳愈发急促,他下意识地掏出手帕,为她擦拭眼泪。 晏清猛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行为不妥,一把推开“谢璟”,同时自己也后退了几步。 谢韶愕然。 “我方才所为,只是因为你对我有过救命之恩,仅此而已,无关其他。”晏清用十足冷漠的语气说,眼睫轻轻颤动。 谢韶朝晏清走近一步,问:“当真……只是因为这个吗?” “不然呢!”晏清忍不住拔高声音,“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喜欢的是谢郁离,我要和他成亲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谢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是啊,她已经和他的弟弟定下婚约了,他何苦再想这些呢?他真是个十足低劣的人啊…… 谢韶朝晏清叉手一拜,道:“对不住,殿下,是我失言了。” 晏清没有理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吩咐道:“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众人纷纷应道。 恰好这时有一群官兵扛着水龙过来了,晏清上前与他们吩咐了几句,随后策马离去。 谢韶望着晏清远去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 “郎君,您是何时出来的?”耳边响起陆林的声音,“怎的不早些现身呢?可让我们担心死了!” 担心? 谢韶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讥诮弧度。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谢韶正在书房中看书,陆林进门来送汤药。 谢韶闻见味儿便知道,是宫中太医为他开的药。他让陆林把药放在桌上,他待会儿喝。 往常,陆林都会依命离开的,可是今日,他却忧心忡忡地劝道:“郎君,药冷了效果就不好了。” 谢韶眉头微蹙,抬眼看向陆林。 陆林垂眸的动作略显慌忙,他低声道:“郎君,别嫌我多事儿,我也是为了您好啊……” 谢韶没有说话,眸光愈发深沉。 所有人都告诉他,陆林和张密是跟随了他多年的忠仆。但他总是觉得,他们不大对劲。 他们看向他的眼中似乎总是夹杂着一抹奇怪的情绪,他们对他的恭敬与关切好像也并非真心,比如此时此刻…… 默然片刻,谢韶放下手中书卷,端过药碗,往唇边送去。 忽地,他手一抖,一部分汤药涌出碗口,洒到了他的袖口上,于青色上洇开一团墨痕。 陆林目露惊讶,谢韶微微蹙起了眉,但没说什么,继续去喝药。 他有心注意着陆林,发现随着碗中汤药减少,陆林暗暗松了口气。 他状若无事地放下空碗,陆林道:“郎君,我去为您找件干净的衣裳换上吧。” “先不用,等会儿再说,不影响。”谢韶淡淡道。 “是。”陆林带着空碗离开了。 谢韶立即起身来到后窗,伸手去扣自己的嗓子,很快,他将汤药尽数呕吐了出来。 随后,他坐回了书桌前。 他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但令他意外的是,他没有等到来人,反而先等到了烧焦的味道,他瞬间明白过来:对方是想将他活活烧死。 他当机立断,从后窗翻出。 …… 谢韶十分自然地说:“当时我不知怎的,头晕目眩,便选择从临近的后窗走,出去之后,我没瞧见你们,就先从后门离开了,然后,我晕倒了,前不久才醒。” 陆林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表情却是关切:“啊?郎君怎会突然头晕呢?” 谢韶摇了摇头,又扫了二人一眼,幽幽问道:“不过,你们怎么没来救我呢?” 张密和陆林莫名感受到了一阵压力,陆林深吸一口气,把先前说与晏清的话又说了一遍。 “哦,原来是这样啊……”谢韶道。 张密沉声道:“郎君,我觉得今日这场火,起得格外蹊跷。” 谢韶颔首:“是啊,确实是蹊跷得很,你们觉得会是谁做的呢?” 陆林摇了摇头,张密亦道:“属下不知。” 这时,有官兵过来询问他们是否是起火宅邸的主人,谢韶说是,官兵便请他们登记身份与火情。 登记后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大火才终于被扑灭。往日清雅的宅院成了一片废墟,除了被烧变形的铜钱和金银,几乎没有留下半点可用之物。 官兵们陆续离开,谢韶和陆林、张密三人也找了家客栈落脚。 将谢韶送进房间后,陆林忍不住低声对张密吐槽道:“咱郎君干的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我再演几天,都能去唱戏了!” 张密一脸疲惫:“大概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吧。” …… 这天晚上,谢韶没有睡好。 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晏清,想到她的一颦一笑,甚至是她的发丝…… 之前他也有过这种症状,但只要他努努力,便能将其甩开。 可如今却是怎么也控制不住了。 他努力告诉自己:他不应该这样,她是他的未来弟妹,他不能做那没有礼义廉耻的混账。更何况,她也已经表示过,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没有用。 他望着黑暗中的帐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同样,晏清也没有睡好。 她为自己今夜的冲动之举自责不已:万一勾得“谢璟”又对她起意了怎么办? 一想到日后又要看兄弟两人大打出手,她便烦闷不已,忍不住拿枕头蒙住了自己。 …… 翌日清晨,伽蓝寺中。 “又没成功?”谢璟嘴角抽搐。 张密道:“可能是我们下的蒙汗药剂量不够大……” 谢璟闭了闭眼,道:“把全部情况与我复述一遍。” 张密照做,谢璟听罢,不由得眉头紧锁:“他怀疑你x们了。” 张密一怔:“这样吗?” 谢璟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此刻他十分后悔——当初他就应该早点砸死谢韶,放他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罢了,你们先消停一阵子吧。”谢璟道,“我另寻他路。” 张密应下,又犹豫着说:“对了郎君,还有一事……事关公主,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 张密将昨夜晏清的表现尽数说出。 谢璟一脸复杂。 她心里有他,他高兴。但……他不想她和谢韶再有所往来。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 谢韶走进一家医馆,递给坐堂的老郎中一片褐色的碎布——这是昨夜,他“意外”沾染了汤药的衣袖。 他问:“不知先生可否分析出这片衣角上所浸染药汁中有何药材?” “郎君放心,老朽从医数十年,很有经验的。”老郎中自信满满地接过衣角,仔细地嗅了一阵后,开始报药材,“黄芪……” 谢韶的眉头逐渐拧紧,在太医为他开的药方外,多了几味药。 他将此情况告诉老郎中,问他多的那几味药有何功效。 老郎中道:“这几味是迷药。” 果不其然。 谢韶结账离开了医馆,却并未立即回客栈,而是去了一趟奴婢市场,雇佣了一个会武的精壮男仆,名唤阿风。 谢韶对他道:“我身边有一个叫张密的侍卫,还有一个叫陆林的管家,你的任务就是盯紧他们。” 阿风也不多问,径直应道:“是。” 谢韶带阿风回到客栈,陆林和张密见了,很是惊讶。 “过几日迁宅总是需要人手的,我便新雇了一个帮手。”谢韶介绍道。 张密暗想,恐怕帮忙是假,取代他二人才是真……郎君果然说得对。 陆林干笑:“还是郎君考虑周到。” 谢韶没再说什么,进了房间。 不久,陆林为他端来汤药。 谢韶朝陆林笑了笑,问道:“我每日的药,都是你亲自熬煮的么?” 陆林点点头。 “他经常偷懒,总是在煮药时打瞌睡。”张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冷不丁地说。 “哎你!”陆林愤愤地瞪了张密一眼。 谢韶笑而不语。 他们这是在暗示他,有第三方的作案时间吗? 谢韶没再说什么,将药一饮而尽。等张林两人离开,他又把药吐了出来。 不论如何,他还是不能打消对二人的怀疑。 但目前他也不会直接与他们撕破脸,他想知道多年忠仆为何突然背叛。 他们背后,是否会有更大的鱼。 …… 因着昨夜没睡好,晏清这天没去探望“谢韶”,翌日才去。 如往常一样,“谢韶”温柔地对她微笑,唤她“五娘”。 她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愧疚,主动抱住了他,闷声道:“我好想你。” 谢璟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演技真的很差,就差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谢璟摸了摸晏清的头,温声道:“我也想你。” 晏清撒娇道:“郁离,我突然好想吃你做的菜~”—— 作者有话说:陆林、张密:也没告诉我当侍从还得会演戏啊![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84章 “好啊。”谢璟欣然应允,“五娘想吃什么?” 晏清暗暗松了口气,确定他并不知晓昨夜火场之事。 她点了几个菜,谢璟应下,起身去了厨房。 约莫三刻钟后,谢璟带着菜肴回来了。 晏清喜上眉梢,但一瞧那菜色,她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僵。 怎么好像跟从前的不一样了? 谢璟看出晏清的心思,解释道:“自从失忆过后,我在做菜方面就生疏了许多。还望五娘不要嫌弃。” “我怎么可能会嫌弃呢?”晏清笑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谢璟眸中荡开笑意:“如此便好。” 晏清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忍不住心生失落。 味道没有以前好了…… “如何?”谢璟开口询问,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晏清摇头晃脑,悠悠吟诵:“此菜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 谢璟忍俊不禁,又问:“那……与从前相比如何?” 晏清面露难色:“我选不出来,是两种不同的美味。” 谢璟面上笑意淡了两分:“就不能说比以前好吃么?” 晏清哭笑不得:“怎么,你还吃自己的醋呀?” 谢璟垂眸,低声道:“失去了部分记忆之后,我总觉得,自己和从前不像一个人。” 晏清没有多想,选择了宠溺:“好好好,比以前好吃~” …… 用完膳,晏清拉谢璟去寺外散步。 本是陶冶情操、增进感情的好事,只是没想到,会遇见谢韶。 谢韶同几个小吏策马而来,他身着一袭青色官袍,清俊如竹而又英姿飒爽。 晏清心头一颤,慌忙收回目光,并下意识地往谢璟背后挪了挪。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怎么每次出来散步都遇不着好事儿…… 谢璟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地弧度,他握住晏清的手,五指自她指缝挤入,与她十指紧扣。 谢韶也看见了晏清和“谢韶”。 见他们并肩而立,十指紧扣,好一对恩爱壁人,谢韶心头隐隐作痛,同时还不由自主地萌生了一丝不甘。 分明昨夜,她还热情地拥抱他,为他热泪盈眶,还要为他舍命冲进火场…… 不甘到最后,扭曲成了怨恨。 她既与“谢韶”如此恩爱,又为何那般对他呢?平白惹得他心神不宁…… 谢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勒马下地,与小吏们一起恭敬地朝晏清行礼。 晏清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璟朝谢韶微笑:“兄长这是要去执行公务?” 谢韶也对谢璟扯出一个笑容,颔首道:“正是。” 谢璟半开玩笑地说:“兄长如此敬业,届时可别错过了我与公主的喜酒啊。” 谢韶面色微变,笑容愈发僵硬:“那是自然。” 旋即,似乎是鬼迷心窍一般,他又对晏清叉手一拜,道:“多谢殿下前日夜里舍命相救,若他日殿下有需要,臣定为殿下赴汤蹈火。” 晏清面上血色霎时褪尽,满脑子只剩下了两个字:完了…… 谢璟讥诮地扯了扯嘴角。 谢韶这是想暗示,晏清在乎他吗? 失忆了还对晏清贼心不死,真有他的。 谢韶看了谢璟一眼,又道:“郁离有所不知,那夜我的宅子走水,殿下担心我的安危……” “你休要胡说!我何时舍命救你了!”晏清急忙打断,“我只是担心你,想去前线帮忙灭火。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当时我不都与你讲明白了么?” “我们家五娘,真是个善良的小娘子呢。”谢璟语气含笑,轻轻摸了摸晏清的头。 谢韶眼中晃过一丝惊讶。 晏清也很诧异,她抬头看向“谢韶”。他眼中柔情不似作伪,她不禁愣了愣。 也就在这时,谢韶倏然清醒了过来:他刚刚是在做什么?挑拨离间吗?他……他疯了吗? 懊恼和自责瞬间充斥了他的内心,他不愿,也不敢再多待下去,告辞道:“殿下,我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匆匆离去。 晏清问谢璟:“郁离,你真的相信我吗?” 谢璟柔声道:“我自然相信你啊,定是他自作多情了。” 晏清心里更愧疚了,紧紧抱住谢璟。 “不过,”谢璟语意一转,意味深长地说,“还是有些吃醋呢……” 晏清踮脚,捧住谢璟的脸,吻了上去。 …… 两人纠缠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彼此。 “我去更衣,五娘等我一会儿?”谢璟哑声道。 晏清点头应下。 谢璟转身离去,侍从拿出折叠凳,晏清坐下等候。 没成想,她没等到“谢韶”,反而先等来了“谢璟”——他策马折返回来了了。 晏清立即警惕起来。 谢韶依照规矩,勒马下地,朝晏清行礼。 晏清蹙眉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令牌丢了,回来寻找。”谢韶道。 “哦,那你快去吧。” 谢韶起身,一脚踩上马镫,然而就在他发力要上马之时,马镫的革带突然断裂,谢韶猝不及防,双膝狠狠地磕在了地上,传来一阵刺痛。 晏清一惊,下意识地起身上前,询问道:“你没事吧?” 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关心与紧张。 谢韶缓缓站起身,扶着马背,冷声道:“无妨,不劳殿下费心。” 晏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疏离冷淡,不由得愣了一下。 之前还不是这样的呢……他这是怎么了? “殿下既然已经和人定x亲了,为何还要几次三番关怀旁的男子?如此三心二意,当真妥当吗?”谢韶又道。 晏清面色微变,颤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谢韶扭头看向晏清,晏清似乎从那漆黑的眸色中看到了一丝厌恶,“殿下不该这样关心我,哪怕我曾救过你。” 晏清眼睫轻颤,嘴唇也在颤动。半晌,她才说出话来:“是,是我错了。”眼中泛起盈盈泪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从前,是我糊涂。以后,再也不会了。” 说罢,她拂袖转身,快步离去。 谢韶望着她的背影,心生慌乱,下意识地想去追。 但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去追。 晏清思绪混乱,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一味地沿着路往前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控制不住情绪,蹲下身子将脸埋进膝盖里,呜咽出声。 绿浓目露不忍,开口想要劝慰:“殿下……” “他说得对。”晏清啜泣道,“我就是三心二意的坏女人……” 绿浓义正言辞地说:“分明是他们勾引殿下,怎么能赖在殿下头上呢?” 晏清摇了摇头,继续哭泣。 又不知流了多久的泪,“谢韶”的声音突然在晏清头顶响起:“五娘?怎么在这儿哭?”—— 作者有话说:谢韶:小怨夫一枚。[狗头][狗头][狗头] 第85章 晏清心头一颤。 谢韶?他怎么来了? 晏清怕谢韶看出破绽,起身一把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身上,抽噎道:“我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好痛……” 谢璟看得出她在说谎,但还是关切道:“摔到哪儿了?可有流血?” “摔到膝盖了,虽然没有流血,但还是好痛哦,”晏清软声撒娇,“你帮我揉一揉,好不好?” “好。”谢璟温声应下,温柔地替晏清擦了擦眼泪,又拉着她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随后主动蹲下身去,大手按上她的膝盖轻揉,“这种力道可以吗?” 晏清点点头:“非常可以。” 谢璟笑而不语。 看着“谢韶”温柔而耐心的模样,晏清心中忽然又涌起无尽的愧疚,她嘴角一撇,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谢璟失笑,无奈又怜惜:“怎么又哭了?” 晏清抽噎道:“郁离,我觉得你特别好……” 谢璟起身坐到晏清身边,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哄慰:“不哭,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真的吗?”晏清抽噎着问。 无论她做了什么错事,他都会一直爱她,陪伴她吗——她本来是想这样问的,但转念又觉得不妥,便将其咽回了肚子里。 “我骗你做什么?”谢璟道,“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 晏清倍感慰藉,抱紧了“谢韶”。 “那你呢?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谢璟问。 晏清点头:“当然!我要跟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啊。”谢璟轻轻笑了起来,摸了摸晏清的后脑勺,“可不许后悔。” “永远不反悔。”晏清道。 …… 晏清再次遇见“谢璟”,是在三日后的乐游原上。 她和沈曦携手游玩,走得累了便想找个亭子休息。她远远就瞧见亭子里坐着一个玄衣青年,再走近一看,他单手扶额,墨眉紧拧,俊美的面上写满痛苦——正是“谢璟”。 她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惜。 谢韶正头疼着,忽而瞥见了晏清。 阳光之下,她的面颊是羊脂玉,双眸是曜目的黑宝石。 谢韶恍惚了一瞬,旋即慌忙错开视线,生怕再多看一眼,他的心便会不受控制,那些诱人堕落的幻象又要缠上来…… 他这一闪避,也让晏清彻底清醒过来,她又想起了那日,他看向她的,充满厌恶的双眼。 是啊,他现在是讨厌她的。 思及此处,她不禁对自己方才生出的那丝心疼感到厌恶,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出息——别人都讨厌她了,她竟然还对别人存有情意! 她恨恨地剜了“谢璟”一眼,拂袖离开。 谢韶看着晏清离去的背影,心间腾起一股浓烈的失落感。 她就这样走了…… 但很快,谢韶再次清醒过来。 她不再关怀他,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可他如今,为何又这般作感? 他怎么就这么贱呢。 …… 晏清气冲冲地走出了好一段距离,突然又猛地停了下来。她咬了咬唇,没好气儿地道:“去看看他死了没有!” 绿浓领命离去,片刻后回来禀报道:“谢大郎君已经自己走了,似乎……是没什么大碍了。” 晏清暗暗松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 转眼就到了六月十六,“谢韶”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的清修,离开了伽蓝寺。 “三书六礼”正式提上日程,谢璟一面准备婚礼,一面继续翰林院编修的工作。他初入官场时也是做的翰林院编修,故而得心应手。 六月二十,北漠的使臣来朝,带来了不少贡品。 为表天朝气度,巩固两国友谊,皇帝决定派遣使臣送北漠使臣归国,同时送去一些赏赐。 朝会上,皇帝向众朝臣询问关于使臣人选的意见。 谢璟主动站了出来,推举“谢璟”,言他才貌俱佳,举止得体,最是合适不过。 使臣代表一个国家,自然是要选长得好看的,而谢家兄弟的俊朗是有目共睹,皇帝对此提议很是满意,看向“谢璟”:“卿意下如何?” 谢韶出列,向皇帝拜道:“能代表大梁出使,是臣的荣幸。” 他想,见过天地辽阔,见过众生悲欢,或许他就能放下心中杂念了吧…… 于是,谢韶就这样成为了使臣之一。 散朝后,谢韶叫住谢璟,问:“郁离今日为何推举我?” “兄长很符合使臣的要求,而且,出使他国是一次很好的表现机会。”谢璟微笑道,“若非我与公主成亲在即,我也想去出使呢。” 与公主成亲在即……谢韶莫名觉得这句话格外刺耳。 他扬起一个笑容,道:“你不必瞒我,我知道,与公主有关。” 谢璟没有说话,眼中划过一丝讥诮。 谢韶道:“你放心,如今的我不是以前的我,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 谢璟幽幽道:“希望兄长此言是真。” 谢韶道:“此去北漠,来回大概需要两个月,我应该是赶不上你们的婚礼了,预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谢璟笑了起来:“那就借兄长吉言了。” …… 出宫后,谢璟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到了上次那家偏僻的酒楼。 照例被掌柜引到里间后,谢璟将两块金锭放在桌上,幽幽道:“不日,谢韶即将出使北漠。我不希望看见他活着回到长安。” …… “谢长清要出使北漠?”晏清惊讶地瞪大了眼。 绿浓点点头:“千真万确。” 眼睫缓缓垂落,晏清的神情变得复杂。 她心中一面是如释重负,毕竟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来扰乱她的心神了。 但同时她又隐隐有些许惆怅。 沉默半晌,晏清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 六月三十,浩浩荡荡的使臣队伍自承天门出发,踏上朱雀大街,往朱雀门而去。 街道两侧人头攒动,众人的眼睛几乎都盯着那队伍前方,高头大马上一袭大红官袍的谢韶。 一时间,赞美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天呐!谢大郎君果真生得跟神仙一样!” “世间怎会有这等美男子?” ……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后,一个不起眼的黝黑男人满脸鄙夷地“呸”了一声,低声骂道:“好个屁!” 此人正是再次改头换面的关锐。 他被谢璟派出的人追杀了许久,几次险些丧命,对谢璟已是恨之入骨。 但再恨,他现在也没办法杀了谢璟,还得徐徐图之。 关锐深吸一口气,继续赶路。 他径直来到了谢韶的宅子前,上前叩响了门。很快,门开了,露出一张陌生的中年男子面孔。 关锐问:“准驸马爷谢二郎君可是住在这儿?” 男人点头:“正是。” 看来这男人是谢韶新请的仆人。 关锐笑了笑,道:“劳烦你去与驸马爷通报一声,就说他师傅回来了。” “您稍等。” 男子穿过庭院,来到“谢韶”所在的房间前。 廊下正站着绿浓及三个侍卫,男人对绿浓道:“劳烦姑姑向二郎君通报一下,一个自称是他师傅的人来了。” 绿浓应下,如是向里头禀报。 房间里,谢璟面色微微一变。 不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晏清则目露惊喜:“你师傅活着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说罢,她扬声吩咐道:“快请他进来!”—— 作x者有话说:师傅终于返场了[彩虹屁] 第86章 谢璟握住晏清的手,温声道:“五娘,我和师傅久别重逢,总是要好好叙叙旧的,不如我们明日再会?” 晏清理解他,点头应道:“那好吧。” 谢璟笑着摸了摸晏清的头,同她一起走出房间。 恰好这时,管家正领着一个男人进门。 谢璟和晏清都未曾见过这男人的脸,不约而同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晏清疑惑地看向谢璟:“你有两个师傅?” 关锐哈哈大笑,解释道:“殿下,我此番是用了易容术。” 谢璟听他的声音与两次绑架他的男人一模一样,当即确定了他的身份。 “竟然真有易容术这种东西!”晏清忍不住惊叹道,转而又问,“你能给我展示一下吗?” 关锐惭愧摆手:“我不会易容术,是我朋友给我换的。” 晏清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谢璟对关锐道:“师傅你先去坐坐,我送公主上马车。” “行。” 谢璟目送晏清的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方才转身往院子里走。方才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他的眼底唯余一片冰冷。 “砰”的一声闷响,漆黑的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当他走进关锐所在的屋子时,面上又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师傅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关锐笑道:“你活着也真是太好了,我当时还以为你死定了,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啊。” 谢璟叹了口气,惆怅道:“虽然大难不死,但……忘记了许多事情,连武功都忘了。” 关锐一时没有多心:“后脑受创确实容易导致失忆,你习武时间不长,忘了也正常。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嘛,”他打趣道,“还记得你师傅就好。” “我怎么可能忘了师傅呢?”谢璟附和笑道。 关锐又问:“对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谢璟道:“当时,是官兵及时赶到,救下了我。” “哦,原来如此。” 谢璟关切道:“师傅看上去风尘仆仆的,应当累了吧?” “是啊,赶了许久的路,”关锐打了个哈欠,“我得先睡会儿。” “好。” 关锐道:“记得给我准备我最爱的烧鸡,还有烧刀子啊。” 谢璟含笑应道:“好。” 关锐这才躺上了床,取下腰间大刀抱在怀里。 谢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他连睡觉也如此警惕,看来,还得另寻他法…… …… 关锐醒来时已是夜里,他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门。 酒肉的香气扑鼻而来,管家上前笑道:“郎君,酒菜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家主人正等您呢。” 关锐登时眉开眼笑,连忙循着香气走进屋子,在“谢韶”对面坐下。 谢璟笑吟吟地给关锐斟了一杯酒,关锐毫无戒备地接过,仰头饮下,赞道:“好酒!” 谢璟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问起关锐近日的遭遇。 关锐一拍桌子,开始滔滔不绝地大吐苦水:“你那兄长派来的人,特么的跟鬼一样难缠……” 突然,他动作一顿,手中的酒杯“咔”的一声碎裂,他瞪大眼睛看向谢璟:“酒里……有毒?” 谢璟慢悠悠地转动着手上的酒杯,垂眸笑而不语。 “为、什、么?”关锐腹痛无比,有如刀绞,话语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谢璟幽幽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蠢上许多。” 关锐终于反应过来:“你不是谢韶?!” 他白日里在朱雀街上看到的那个,才是真正的谢韶? 谢璟依旧笑而不语。 “奶奶的!”关锐破口大骂,伸手迅速点了身上的几个穴位,用内力暂且封存毒素,旋即拔刀朝谢璟砍去。 “铿”的一声清响,一道白光闪过,打得关锐的刀往旁边一偏,劈向桌子,桌面从中间裂开,碗碟碎裂泠泠作响。 “砰——” 前门与后窗同时被破开,两个蒙面黑衣人手持横刀冲进屋中,径直朝关锐攻去,刀光剑影伴乱作一团,铿锵之音不绝于耳。 一片混乱中,谢璟表情平淡,仿佛眼前的厮杀根本不存在。 直到关锐从后窗遁走,他的眸中才终于泛起波澜。 没想到此人在身中剧毒的情况下,不但能与人过上几招,还能跳窗逃走……是他轻敌了。 “务必要杀了他!”谢璟扬声道。 “是!”黑衣人迅速追了上去。 …… 四肢百骸都在作疼,像是有千万把刀子在割肉。关锐越来越力不从心,步伐愈发缓慢。而身后的脚步声则逐渐逼近,声声催人性命。 关锐咬咬牙,从衣襟里摸出骨笛,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惊飞了附近屋檐上歇息的鸟儿。 蒙面黑衣人加快脚步,没多久就追上了关锐,径直抬刀朝他劈去,关锐只得转身,横刀抵挡。 “铿”的清脆一声响,刀锋间蹦出点点火花。 关锐本就虚弱至极,哪里承受得住两个人的力量? 刀锋一点点下压,寒光逼近关锐面庞。 “住手!”一道男子的喝声突然炸响,“巍巍长安,宵小安敢放肆!” 两个黑衣人抬头一看,只见四个披坚执锐的金吾卫正朝这边而来! 黑衣人对视一眼,不甘地收起长刀,转身遁入黑暗。 关锐再也坚持不住,无力跌倒在地。 两个金吾卫去追黑衣人,另外两个则停在了关锐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情况。 关锐一把抓住金吾卫的胳膊,拼上最后的力气挤出两个字:“谢……璟……” 说罢,他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两个金吾卫看向彼此,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他刚刚说的……好像是‘谢璟’二字?”长脸的金吾卫说。 方脸的金吾卫点头:“我听到的也是这两个字。” 通常来说,一个人临死前说出的名字,十有八九是凶手的名字。 “谢璟”两个音,让他们一下子就想到了御史台东知推御史,谢璟。 长脸蹙眉:“可是,他今天已经离开长安了……而且他是御史,平日里最是清正,怎么可能买凶杀人?” 方脸伸手探了一下关锐的鼻息,道:“还有气儿。这样,你先带他去值班所,给他找个郎中。我去公主那边报信儿。” 虽说公主要嫁的是谢二郎君,但与谢大郎君也是关系匪浅,听说他们是“剪不断,理还乱”……如今案情涉及谢大郎君,自然是要知会公主。 长脸点头:“行。” …… 谢宅书房。 “东家。”两个蒙面黑衣人惭愧道,“我们……失手了。” 谢璟雕刻银簪的动作一顿,墨眉紧拧:“他都那样了,你们还杀不了他?” “有巡逻的金吾卫来了。”黑衣人解释道。 谢璟面色骤沉:“他当时可还醒着?” “已经晕了。” 谢璟又问地点,二人如实作答,谢璟立即出门,去到了离案发地点最近的金吾卫值班所。 “谢二郎君?”一个金吾卫含笑迎了上来,“不知谢二郎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谢璟道:“前不久,我的侍卫瞧见,我的一个朋友被你们抬进了值班所。” 金吾卫惊讶道:“确有其事!没想到竟是您的朋友。” 谢璟道:“劳烦带我去确认一下。” “请随我来。” 金吾卫带谢璟走进内间,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扑面而来,只见一个郎中正在为榻上之人施针,那人赫然正是关锐。 谢璟眸中泛起寒意,但在转瞬间又化为了悲痛。他道:“果真是我的朋友……” “这位郎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金吾卫宽慰道。 谢璟朝他笑了笑,又道了声谢,转身去到外间等候。 这名金吾卫迟疑少许,还是将关锐闭眼前的那两句话告诉了谢璟。 谢璟眸光一暗,道:“多谢。” 与此同时,公主府中。 “什么?”晏清一脸惊讶,“那人吐血昏迷之前喊出了‘谢璟’二字?” “千真万确,微臣绝不敢欺瞒殿下!”半跪在地的方脸金吾卫信誓旦旦地说。 晏清蹙起秀眉,不禁陷入了沉思。 那人喊“谢璟”做什么?难道是想告诉别人,下手害他之人是谢璟? 可“谢璟”人已经离开长安了啊!再者,他为人正直,不可能私下里买凶杀人。 大概……只是名字同音之人吧? 晏清越想越好奇,左右也没什么睡意,便决定亲自前去瞧一瞧。 两刻钟后,晏清的銮驾抵达金吾卫值班所。 谢璟和晏清见了对方,皆目露惊讶。 “五娘?” “郁离?你怎么在这儿?” 谢韶苦笑了一下,道:“我师傅遭了难,幸得金吾卫出手相助,如今正在里头抢救呢。” “啊?”晏清震惊得瞪大眼,“那人是你师傅啊?x” 谢璟黯然垂眸,低低“嗯”了一声。 晏清再次陷入了沉思。 “谢璟”失忆后便不再敌对谢韶,更不会对关锐下手。 除非……他在出使前就已经恢复了记忆。他派人在“谢韶”住宅附近盯梢,因而此番出手才那样速度。 若真是如此,“谢璟”确实是过分了…… 晏清抿了抿唇,上前握住谢韶的手,宽慰道:“我相信你师傅一定会没事的。” “但愿吧。”谢璟淡淡一笑,转而问道,“五娘怎么来了?” “我……”晏清搪塞道,“我路过,舟车劳顿,疲乏不堪,便想来这儿喝口水,休息休息。” “这样啊……”谢璟垂眸,若有所思。 晏清岔开话题:“郁离,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璟道:“傍晚时,师傅出门说去找朋友。后来,我听侍卫说,看见金吾卫把他带走了,他身上还有血,我就立马赶过来了……” 正说着,郎中从里间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日不更,休息一天+修文[摸头][摸头][摸头] 第87章 (14号凌晨对上一章后半段进行了全面修改) 谢璟立马询问:“他人怎么样?” 郎中恭恭敬敬地朝晏清行了个礼,答道:“这位郎君身中剧毒,虽然内力深厚,将毒素压制了三四分,但他的心脉还是严重受损……我已经尽力而为,勉强留住了一丝气儿。能不能挺过来,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谢璟暗暗松了口气,面露哀伤之色。 “郁离,”晏清握住“谢韶”的手,轻声安慰,“我相信他一定能挺过来的。你之前不是与我说过,你初次遇见他时,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你都以为他活不了了,但他还是挺过来了。” 谢璟淡淡一笑,道:“借五娘吉言。” 晏清抿了抿唇,道:“我去更衣。” “好。” 晏清快步走出值班所,低声问金吾卫:“你们可把那人闭眼前的话告诉郁离了?” 金吾卫答道:“回殿下,说了。” 晏清两眼一抹黑。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谢韶”必定已经怀疑上“谢璟”了。 她仰头望向璀璨的夜空,惆怅地长叹一声。 “谢韶”与关锐情谊深厚,定然会向“谢璟”寻仇……冤冤相报何时了? 好一阵,晏清才慢吞吞地回到屋中。她低声对谢韶道:“我刚刚听金吾卫说,你师傅临死前,叫了‘谢璟’二字……” 谢璟闷闷“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晏清道:“我现在就派人去追使臣队伍,看看谢璟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 谢璟摇了摇头,道:“不必麻烦。兄长既出此计,必定会伪装得天衣无缝,从他身上是得不到什么线索的。” “也是哦……”晏清苦恼道。 谢璟叹了口气,道:“按照正常流程来吧,让官府张贴缉凶告示,兴许会有人提供杀手的线索。” 晏清点头应道:“好。” 想了想,她又道:“我拨两个婢女给你吧,照顾昏迷不醒的人可是很费功夫的呢。” 谢璟婉拒道:“怎好劳烦五娘?我自己去雇一个便是了。” “现在大晚上的你去哪儿雇?再说了,市场上雇的哪有宫里的好?”晏清蹙眉,“你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 谢璟失笑:“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晏清当即点了两个随行侍女,吩咐她们好好照顾病人,随后对谢璟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好。” 谢璟坐上了晏清的马车,关锐则被晏清的禁军抬了回去。 晏清十分贴心,不仅留下了两个婢女,还留下了两个禁军做守卫。他们都极其负责,轮流值守,关锐身旁一刻都没缺过人。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谢璟没有立即下手,而是先观察了两日。 两日后的夜里,谢璟走进关锐所在的厢房,对婢女道:“你下去吧,我想与他单独待会儿。” 婢女应下,退出厢房并带上了房门。 谢璟在床沿坐下,扯起被子,捂住关锐的口鼻。 不料,关锐猛然睁开双眼,右手成爪攻向谢璟攥着被子的手。谢璟始料未及,急忙收手并起身退开。关锐趁机坐起身来,翻窗而出。 谢璟快步来到窗边,但没有追出去,只是静静看着关锐的身影消失在墙头。 虽然关锐醒得比他想象中的早许多,但好在他做了两手准备——雇佣的杀手正隐匿在后院,关锐一出去就会遭到追杀。 谢璟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抬手按住桌子边缘,将其一把掀翻,发出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随后他又对着窗子大叫了声“师傅”,紧接着翻窗而出。关锐是往东南方向去的,他故意往东北方向跑。 “二郎君!”身后传来禁军的声音。 谢璟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两个禁军正朝他急忙小跑而来。 “快,有人劫持了我师傅!”谢璟语气焦急,伸手指向前方。 ……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愈发的近,关锐身体虚弱,力不从心,再次面临两日前的窘境。 只是眼下骨哨已经不见了,他没办法再故技重施,引来巡逻的金吾卫救场。 听着耳边潺潺的流水声,他咬咬牙,一头扎进了河中。 …… 翌日上午,公主府中。 “啊?人又丢了?!”晏清眉头紧锁,“将情况细细说来!” 婢女答道:“当时谢二郎君说想与他师傅独处,让我们都退下。约莫一刻钟后,我们听见屋里响起了桌椅倒塌的声音,二郎君急急叫了声师傅……” 晏清觉得奇怪:对方为什么要选“谢韶”在的时候下手呢?婢女不明显比他好对付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选择先去安慰安慰“谢韶”。 她到达谢宅时,“谢韶”正坐在书房里,以手扶额,满脸烦闷。见了晏清,他勉强一笑:“五娘。” 晏清心生怜惜,柔声宽慰道:“郁离,你师傅一定会没事的。” “但愿吧。” “殿下!”这时,一个禁军快步而入,禀报道,“人找到了!”他顿了顿,声音降低,“只不过……是尸体。” 晏清心头一震,忙问:“确定那人是他吗?” “确定。”禁军笃定道,“是郊外百姓来报的案,人是溺死的,尸体我们已经带回来了。” 晏清扭头看向“谢韶”,果然只见他面色十分难看。她抿了抿唇,挥手让人退下,接着抱住“谢韶”,道:“郁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谢璟回身抱住晏清,下巴搭在她肩头。 在晏清看不见的地方,他面上的哀痛之色迅速消散,嘴角悄然弯起。 其实早在半个时辰前,他雇佣的杀手就来向他回禀了此事。 他记得关锐说过,他自己是不会易容术的,所以,他确定死的是关锐本人。 他终于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 …… 做戏要做全,谢璟不但,每日都装作郁郁寡欢,还替关锐设了灵堂,亲自为他守灵、扶棺。 期间,官府对凶手的追查毫无进展。 晏清踌躇许久,还是选择对“谢韶”说:“郁离,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肯定很想为你师傅报仇。我也知道,谢长清嫌疑很大,但……终究是没有确凿证据,我……希望你不要太冲动。当然,我不是在为谢长清开脱,我只是怕你误入歧途。” 谢璟垂眸,沙哑声线中透着惆怅:“我明白的,五娘不必为难。” 晏清小心地观察了“谢韶”一会儿,见他眉宇间并无愠色,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对了,”她岔开话题,“宫中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正妙,不若明日我们一起去赏花?” 她不想让“谢韶”再这样郁郁寡欢下去了,而欣赏美景,无疑是个散心的好途径。 谢璟面上浮现几分淡淡的笑意:“好。” …… 时值六月,太液池中一片碧绿,其间荷花高低错落,风姿绰约。 太液池边,晏清望着这般美景,忍不住吟诵道:“真可谓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啊~” 谢璟视莲花为无物,视线只落在晏清面上,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直到他倏然瞥见晏清发间的木簪——毫不起眼,但在他看来却极其刺眼。 他知道,是谢韶送给她的。这段日子,她时不时就会戴上这根木簪。 谢璟深吸一口气,道:“五娘,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谢璟x从袖中拿出一根银簪递给晏清:“我重新给你做了支簪子,更符合你的身份。”他瞥向那支木簪,“这只木的,以后就别戴了。” “好呀!”晏清欢天喜地地接过簪子仔细欣赏了一番,它成棠花花枝状,简约而优雅,她笑得更欢快了,“郁离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啦!” 谢璟情不自禁地翘起唇角,温声道:“我为你戴上。” “好。” 谢璟拔下晏清头上的木簪子,又为她戴上银簪,心中的一个疙瘩终于消失了。 他本想将那木簪收回自己袖中,事后将其销毁,不料晏清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诶,你送给我了就是我的,岂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谢璟笑意一僵,晏清飞快地将簪子收进了自己的袖子。 谢璟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我们去坐船!”晏清拉着谢璟往岸边走去,“坐船到湖中央,近距离赏花!” 岸边停靠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晏清笑道:“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哦~” 谢璟惊讶道:“五娘会划船?” 晏清信誓旦旦地道:“我今早刚学的,不过这个不难,我觉得我已经牢牢掌握了!” 谢璟失笑道:“万一翻船了怎么办?” “那就刚好游个泳呗!”晏清打趣道。 谢璟忍俊不禁。 两人坐上了乌篷船的船头,一人划一只桨。 刚开始,他们配合得不够默契,弄得小船就在原地打转,二人倒也不郁闷,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还有你不会的东西呀?”晏清揶揄道。 谢璟垂眸,语气上染上几分自嘲的意味:“我不会的东西多了去了。” 比如,他不知道如何挽回她,就只能铤而走险,冒用谢韶的身份。 忙碌了好一阵,两人总算是步入了正轨。 凉爽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我们去那里!”晏清指着斜前方一丛茂密的荷花,“藕花深处,风光绝美!” 谢璟应下,问:“怎么转方向?” 晏清笑容一僵。 糟了,好像有点忘记了…… 于是,两人又在原地转了半天,直到满头大汗时才终于将船开进了藕花深处。 这里荷叶高过人头,犹如树林一般遮天蔽日,荷花在头顶也显得格外“壮观”。 这还是谢璟第一次在这种视角看荷花,一时震撼不已。 同时又不免有些遗憾,这样的景色,他竟然生生错过了二十年…… 缓缓行进一阵后,晏清主动要求停船,然后躺在了船板上。 谢璟在她身边躺下,握住她的手。 美景在前,爱的人在身侧,此时此刻,真是再美好不过…… 晏清静静地赏了一阵荷,扭头去看“谢韶”。本是想欣赏一下他的绝世容颜,却意外发现他眼角微微湿红。她讶然道:“你怎么哭了?” “我心中欢喜。”谢璟轻声道。 “喜极而泣了?” “嗯。” 晏清往谢璟身边挪了挪,调侃道:“那以后有你哭的呢。” 谢璟轻笑出声。 静默片刻,他再次轻声唤道:“五娘。” 晏清应声:“嗯?” 话音刚落,便有一片阴影朝她当头笼罩而下,是谢璟翻身吻了上来……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某处驿站。 谢韶从午梦中惊醒过来,面颊至脖颈一片绯红,还浮着薄薄的汗光。 方才的荒唐梦境尚在他脑海中没有散去,他扶住额头,恼恨不已。 他本以为只要他离开长安,远离晏清,就能够彻底摒弃那些幻想。 可没想到,出了长安之后,他几乎夜夜都能梦到她,梦见她对他甜甜地笑,唤他“郁离”,甚至还梦见与她各种缠绵悱恻……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公主好像“家有两条总是掐架的狗”的绝望主人[狗头][狗头][狗头] 第88章 晏清和谢璟回到岸上时,面上都染着桃红。 两人手牵手走上轿辇,往昭阳殿而去。 行至一半,晏清忽而面色微变:“诶?我的木簪子呢?”她在自己身上四下遍寻而不得,脸色更难看了,“不会是掉进湖里了吧?” “丢了就丢了吧。”谢璟温声宽慰道,“你我情深义重,何患无簪?” 晏清叹了口气:“好吧。” 也只能如此了,毕竟太液池不浅,大概率是捞不着的…… 谢璟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 谢韶整理好心情,换了身干净的袍子,走出房门。 “郎君,您醒了。”陆林殷切地迎了上来,面带微笑。 张密也恭敬地朝谢韶叉手一拜,唤了声“郎君”。 谢韶淡淡“嗯”了一声,道:“我去更衣,你们不必跟来。” “是。” 谢韶下楼往更衣室而去,新雇佣的侍从阿风凑了上来,低声道:“没有异动。” 谢韶眸中划过一丝失望。 又是和之前一样的回禀。大概是陆林和张密已经看出了他对他们有所怀疑,近日来格外安分。 “继续盯着吧,不要大意。”谢韶道。 他相信,平静只是一时的,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 …… 使团出行并不要求速度,众人每赶四五日的路就会停下来休息一两日,今天就正好是休息日。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夜里,众人陆陆续续睡下,灯火渐次熄灭。 阿风到来之后,便不再是张密一个人为谢韶守夜,而是二人轮流,今晚恰好是阿风守夜。 张密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却并未合眼。 因为,他今夜有重要的事情做——他要离开驿站,与谢璟雇佣的杀手相会。 出使之前,谢璟交代他,要他在途中与那帮杀手里应外合,除掉谢韶。 他和杀手们沟通了一番,决定暂且按兵不动,由他先将使团内部的布防情况等探查清楚,十日后再另行商议。 如今,十日之期已到。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下床,悄然打开房门。走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他快步往外走,遁入夜色之中。 虽然他们不断在更换地点,但布防安排大同小异,他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禁军,离开驿站。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他忽而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 他心下一沉,当即加快脚步,并改换方向。 身后之人似乎是察觉出了他的变化,不再有意隐藏动静,脚步声变得又急又响。 很快,张密察觉到一阵寒意自背后袭来,他急忙刹住步子,侧身躲开,一道银光擦着他鼻尖而过。 也就是这么一耽搁,两个禁军已经杀至身前。 “唰——” 利刃出鞘,幽幽寒光闪过。 张密避无可避,只得抽刀迎战。 终究是寡不敌众,张密没多久就落了下风,被对方扣押。 禁军把张密押到了驿站中的一个房间,谢韶正端坐上位,一手端着茶杯,另一手用杯盖慢悠悠地拨弄着茶面。 他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阿风和陆林,阿风一脸淡然,陆林低着头,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 张密被押跪在地,谢韶掀起眼皮,幽幽盯着他,冷声问:“张密,你身为我的贴身仆从,却于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溜出驿站,是为何事?” 张密启唇正要说话,却又听谢韶道:“你可别说,你只是随便走走,散散心。” 张密:“……” 张密不说话,谢韶又问:“上次家中起的那场大火,恐怕也是你所为吧?” 张密道:“我说不是,郎君会信吗?” 谢韶道:“不会。” 张密道:“那郎君何必问。” 谢韶默了默,道:“你跟了我多年,按理说应该忠心耿耿,如今你却引贼入室,想置我于死地——为何?” 张密沉默不语。 谢韶低低哂笑一声,道:“你要知道,你今日之举,往大了说,是意图破坏两国交好,是可以诛九族的大罪。” 张密道:“我是孤儿。” 谢韶:“……” 他烦闷地闭了闭眼,挥手道:“把他押去柴房。” “是。” …… 张密被关进了柴房,并且被绳子牢牢地捆在了柱子上,几乎动弹不得。 在寂静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外间响起一道喝声:“什么人在那儿?” 张密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柴房门被打开,禁军押着陆林进来了,随后如法炮制地把他捆在了另一根柱子上。 禁军离去后,陆林讪讪道:“我想着从窗户给你扔把匕首,帮你一帮……” 张密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没过一会儿,门再次打开。阿风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条鞭子。他道:“你们若是不据实以告,我x手中的鞭子,可就要无情了。” 陆林颤了颤,旋即视死如归般地闭上眼。 他七岁时没了双亲,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日子凄苦无比。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他本以为自己的生命即将中止,不曾想,城中赫赫有名、人人称颂的翩翩公子站到了他面前。 谢璟神情淡漠,问的话语却令他至今都觉得温暖——他问他可愿意跟他回去,做他家的仆从。 谢璟对他,有再造之恩。 所以哪怕谢璟行事再荒谬,他也会帮他做。如今就算谢韶要杀了他,他也不会供出半句真相。 张密也没有说话。 他虽然没有得过谢璟的救命之恩,但他是家生子,从小就在谢家长大。更何况,食君之禄,自当为忠君之事。 …… 两刻钟后,阿风对谢韶道:“郎君,他们不肯招。” 谢韶冷笑出声:“倒是硬气。” 不过他们越是如此,谢韶就越好奇他们背叛自己的原因。 他道:“找郎中给他们上药吧,别让人死了。” “是。” …… 阿风带着一个郎中走进柴房,此时张密和陆林都已经昏了过去,身上均有血痕纵横交错。 阿风先将张密从柱子上解了下来,平放在地。 不料,张密突然睁眼,迅猛出手揪住阿风的衣领,迫使他向下俯身,紧接着又一个手刀将其劈晕。 那郎中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转身就要往外跑,张密迅速推开阿风,鱼跃起身,上前把郎中也给放倒了。 随后,张密解开束缚陆林的绳索,将他扛在肩上,带着他从后窗翻出。 张密熟练地避开了禁军的巡逻路线,只是没想到,会迎面撞上谢韶。 谢韶难以入眠,下楼散步,也没想到会遇见张密,当即高声呼唤来人。 张密暗骂一声,转身欲从另一个方向走。 “休走!”谢韶下意识地以足尖点地借力,身体迅速掠至张密身后。 张密连忙转身,一个踢腿攻向谢韶,谢韶灵活地侧身避开,同时挥拳冲向张密腰腹。 张密躲开谢韶的攻击,反手洒出一把白色粉末,谢韶急忙闭上眼睛,并屏住呼吸。 再睁开眼时,早已没了张密和陆林的身影。 这时,禁军们终于姗姗来迟,询问谢韶发生了何事。 谢韶伸手一指:“刚刚有刺客袭击我,往那个方向跑了。” “属下这就去追!” 大部分禁军前去追击刺客,剩下一个留在谢韶身边,他道:“谢副端,属下护送您回去吧。” 谢韶却并不动作,沉声道:“我想与你切磋一下武艺。” “啊?”禁军怀疑自己的耳朵,“可是,属下从没听说过您会武功啊……” 谢韶摇了摇头,道:“我应该会一些。” 方才他去拦截张密时,下意识使出的那几招,不像是毫无武艺之人能使出来的。 禁军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了,挥拳冲向谢韶。 谢韶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开始接招。 禁军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渐渐的,他发现“谢璟”当真会武,便逐步放开了手脚。两人切磋了上百招,一直没能分出胜负。谢韶已经得到了答案,便喊了停。 禁军忍不住赞叹道:“没想到谢大郎君还有这般好武艺!” 谢韶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眸光沉沉。 是啊,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般好武艺,从未有人告诉过他。 反倒,是他的弟弟“谢韶”会武…… 思及此处,谢韶的后脑莫名开始隐隐作痛,有什么记忆呼之欲出—— 作者有话说:想必大家都能猜到簪子是怎么丢的吧[狗头] 关锐、张密、陆林:能不能让他们俩自己约架?[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89章 谢韶努力想要看清那些模糊的画面,却终究求而不得。 “谢副端,您怎么了?”一旁的禁军看出“谢璟”状态不对,关切问道。 谢韶摇了摇头,沙哑出声:“没事。” 他想,或许他从前是学过武的,只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罢了。 不然,还能怎么解释呢? …… 张密有伤在身,又扛着陆林,与禁军们的速度可谓天差地别。 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张密咬咬牙,吹响口哨。 很快,只听“砰”的一声,一阵白雾在张密与禁军之间炸开。 “走。” 沉沉的男声在张密耳旁响起,紧接着他便觉得肩上一轻,他扭头看去,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是谢璟雇佣的杀手之一。 杀手将张密和陆林带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又替他们的伤口上药、包扎。 之后,杀手问起情况,张密如实告知。 杀手又问张密日后的打算,张密道:“我跟他既然已经暴露,留在这里怕是没什么用了……我想回长安,与郎君报个信儿。” …… 半个月后。 “殿下,谢大郎君身边的侍从出现在了长安城外,他们原本,似乎是已经随谢大郎君出使了的……”一个禁军向晏清禀报道。 “哦?”晏清插花的手一顿,秀眉紧蹙,沉默片刻后,她吩咐道,“把他们带进来。” “是。” 很快,陆林和张密被带到了晏清跟前。 他们因有伤在身,经不起高强度的舟车劳顿,是以花了足足半个月,昨日才终于抵达长安城外。 长安作为天下第一大都会,城门盘查甚严。两人自知身份敏感,因此并不打算进城,而是在城外找了家客栈落脚。 谁承想会意外卷进凶杀案,被当成嫌疑人抓了起来?去公堂上走了一遭,便有人认出了他们。 晏清看着张陆二人,满脸狐疑:“你们不是跟谢长清出使了吗?怎么自己回来了?” 两人都没想到会这样不巧,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正当他们万般焦灼之时,有侍从禀报道:“殿下,谢二郎君求见。” 晏清心头一紧,道:“让他进来。” 少顷,一袭青色官袍的“谢韶”步入晏清眼帘,手中提着一个点心盒子。 晏清朝他扬起一个微笑:“郁离你怎么来了?你今天这么早就下值了?” “今日工作完成得早,所以下值也早。我路过糕点铺子,给五娘买了些你喜欢的点心。”说罢,他将点心盒子递给绿浓。 晏清忍不住弯起唇角:“你有心了。” 谢璟视线落在张密和陆林身上,讶然道:“你们不是兄长身边的人么?怎么在这儿?” 晏清心中的弦越发紧绷,僵硬地重新看向张陆二人。 张密瞥向谢璟,谢璟的薄唇快速而轻微地翕动了少顷,张密瞬间会意,道:“陆林水土不服,郎君便让我护送他回来。” 晏清并未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道:“哦,这样啊。” 那谢璟人还怪好呢。 晏清抿了抿唇,把“谢韶”拉到一边,低声对他说:“郁离,从他们身上,或许可以知道,你师傅的死与谢长清有没有关系。” 谢璟道:“我知道,不过此事急不得,之后我会想别的办法。” “那……”晏清犹豫着说,“我让他们走了?” “嗯。” 晏清挥了挥手,让侍从把他们送出去。 “五娘可要试试糕点?”谢璟含笑岔开话题。 晏清眉开眼笑:“好啊。” …… 傍晚,城外某处客栈的房间中。 “……事情就是这样。”张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谢璟说了一遍。 谢璟低低叹了口气,面色凝重。沉默片刻,他拿出两块银铤放到桌上,道:“这段时日,你们先好好养伤。” 陆林和张密收下银铤,向谢璟道谢。 张密问道:“郎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静候时机。”谢璟道。 如今谢韶远在数百里外,他鞭长莫及,除了静候时机,还能做什么呢? “万一他在半路上恢复了记忆可怎么是好?”陆林忧心忡忡地道。 “出使事关重要,他就算半路恢复了记忆,也绝不会闹大,否则他也要担一份欺君之罪。”谢璟幽幽道,漆黑瞳中杀意毕现,“而无论他有没有恢复记忆,我都绝对不会让他回到长安。” …… 自从张密和陆林回到长安之后,晏清日日都焦虑。 若真是谢璟派人杀了关锐,她该怎么办? 说实在话,她没办法看着谢璟去死,可谢璟确实做错了,而且杀的,是谢韶的至亲…… 几日后,“谢韶”告诉她,他已经查明,关锐之死,与“谢长清”无关。 晏清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奇怪:“那你师傅死前为何会叫谢璟二字呢?” 谢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他说的不是兄x长,而是名字同音之人?” 晏清百思不得其解,并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时日一长,谢璟不提,她也就逐渐淡忘了此事。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红藕香残,蝉鸣凄切。不知从哪一天起,枝头叶落,丹桂飘香——秋天到了。 晏清和“谢韶”的婚期也近了。 八月十四,晏清出嫁的前一天,宫里办了场小型家宴,席间唯有帝后与晏清三人。 皇帝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感慨道:“总感觉姣姣前不久才出生,却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是啊,”皇后的语气也相当惆怅,“岁月,真如白驹过隙啊。” 晏清闻言,不由得心中泛酸。 皇后握住晏清的手,叮嘱道:“姣姣,你今年才十八,年岁尚小,不宜生育,一定得等过几年再要孩子。” “母后不必担心,”晏清笑道,“我跟驸马说好了,我们不要孩子。” 皇后目露惊讶,旋即释然一笑:“如此甚好。” “以后可别只顾着驸马,还得多回来陪陪你父皇母后才是。”皇帝道。 “那是自然!”晏清连忙挽住帝后的胳膊,撒娇道,“驸马哪有父皇母后好!” 皇帝哈哈大笑,皇后也忍俊不禁。 帝后又嘱咐了晏清许多话,直到深夜,晏清才回到昭阳殿。 成亲在即,她心潮澎湃,忍不住幻想明日婚礼上的场景,翻来覆去了许久才终于睡着。 所幸婚礼是在傍晚举行,她可以照常睡到日上三竿。 用过早膳后,侍女们开始为晏清梳妆打扮。 期间,不断有“催妆诗”送进来,每一首都典雅优美,文采斐然——据说都是“谢韶”现场亲笔写就。 绿浓忍不住赞叹道:“不愧是状元郎呢。” 第十三首“催妆诗”送进来时,晏清终于梳妆完毕。 她身着浮光锦裁成的青绿色婚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宝相花纹,并以珍珠、宝石为点缀,行动间流光溢彩,华贵不可方物。 与之相衬,她头戴金光闪闪的九股花树金冠,嵌有珍珠和绿宝石,耀眼夺目。 然而这一切,都不及她的面容有吸引力——肤白如雪,眉眼在红妆的衬托下愈发娇艳,更兼额间盛开有一朵牡丹,她美得摄人心魄。 “殿下真乃倾国倾城!”在场侍女们纷纷由衷感慨。 晏清喜不自胜,高高翘起了嘴角。 片刻后,晏清在侍从的簇拥下走出昭阳殿,登上金玉装饰的七香宝车,往宫外而去。 承天门下,迎亲队伍已经等候多时,队伍最前方,谢璟骑着高头大马,身着一袭大红锦袍,头戴玄色弁冠,丰神俊朗,宛若谪仙。 他看着华美的七香宝车朝自己缓缓驶来,唇畔不自觉浮现笑意,眸光也愈发温柔。 包括驸马在内的众人向公主跪拜行礼,随后,两支队伍整合在一起,踏上朱雀长街。 谢璟骑马与晏清的马车并排行进,他们身后的队伍是浩浩荡荡,帝女出降,红妆何止十里。 秉承着“与民同乐”的理念,队伍特地在朱雀长街来回走了一圈。 沿路观礼的百姓数不胜数,有不少人大胆障车,宫人们为他们发放铜钱和喜饼,百姓们拿了喜礼,纷纷恭祝公主驸马百年好合。 直到天色彻底变成漆黑一片,宝车才终于在公主府前停下。 谢璟下马来到宝车边,伸手去迎晏清。 按照规矩,新娘在礼成之前,都需以团扇遮面。隔着扇子,晏清只能瞧见一个朦胧的影子,但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嘴角上扬。她搭上“谢韶”的手,由他搀扶着下车。 公主府正厅里灯火通明,席间宾客如云,好不热闹。厅中最上方坐着帝后,左下方是太子,右下方则是江兰心的灵位。 在礼官的指示下,晏清和谢璟共同跨过火盆、马鞍,寓意着未来同舟共济、平平安安。他们一路来到高堂前,行三拜礼。 “一拜天地——” 晏清弯腰作揖,谢璟撩袍跪拜。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行完拜礼后,和新人关系密切的宾客们涌了上来,将新人送入青庐帐。 晏清和谢璟隔着小案对坐,宾客们在一旁观礼。 礼官道:“请新郎作却扇诗。” 很快,晏清便听得“谢韶”清冽的嗓音响起:“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注)” 晏清莞尔一笑,缓缓放下扇子。 远山眉、水杏眼……她的五官一一映入谢璟眼帘,如同一幅徐徐铺开的美人画卷,谢璟不禁一阵恍惚。 晏清对上“谢韶”缱绻含情的昳丽凤眸,一时也是心神荡漾。 “殿下,驸马,该沃盥了。”礼官提醒道。 两人回过神来,继续行礼。走过了沃盥、同牢、合卺、结发…四道流程,礼官高声宣布:“礼成!” 晏清和谢璟相视而笑,观礼的宾客们也爆发出一阵欢呼。 沈曦率先冲了上来,激动地拉起晏清:“好姣姣,快让我瞧瞧!” 晏清笑吟吟地原地转了一圈,沈曦咂舌感叹:“你今天可真是漂亮极了!尤其是这头冠!” 晏清撇了撇嘴,低声道:“好看是好看,但重得要死,你要不掂一掂?” 沈曦伸手按住头冠两侧,微微向上一抬,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面上的艳羡化为了担忧:“你脖子还好吗?” 晏清抱怨道:“都快断了!” 两人说话之时,一个侍从来到谢璟身边,道:“驸马,太子殿下有请。” 谢璟随侍从走出青庐,一路来到小花园中,太子正负手而立。 谢璟向太子行礼,太子没有转身,轻声道:“你可知,孤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可是为了公主殿下?” “不错,”太子转身,微微一笑,“谢郁离,你应该明白,你出身寒门,能尚公主,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所以,你务必要好好待她。” 谢璟道:“这是自然。” “姣姣优柔寡断,孤却不然。倘若你敢欺负她,孤定不会放过你。”太子声音虽轻,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谢璟道:“还请殿下放心。” 太子又想起皇后的嘱咐,道:“哦,对了,姣姣年岁尚轻,近几年不许跟她要孩子。不然,孤要你好看。” 谢璟道:“殿下尽管放心。臣的生母因难产而死,故而臣并不打算要孩子。” 从他有记忆起,父亲谢宁远的眉宇间就总是萦绕着一股愁绪。谢宁远下值以后,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对着亡妻的画像絮絮叨叨。其次是写回忆录——他说,他怕自己以后会忘了与她有关的点点滴滴…… 发妻的离世,对谢宁远而言,是一场永远走不出的梅雨季。 谢璟不想跟父亲一样当鳏夫,余生在悔恨与孤独中度过。 太子眼中这才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道:“终究是喜庆的日子,快些回去陪姣姣吧。” …… 同小姐妹们说了好一阵的话后,晏清回到新房,让仆从为她卸下头冠,接着迫不及待地传了膳——她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填饱肚子后,晏清换下婚服,洗漱一番,然后爬上了心心念念的大床。 没想到,本该柔软大床狠狠地硌了她一下,她掀开绣着成双鸳鸯的大红被子,发现上面铺满了各色豆子! 绿浓解释道:“这是一种习俗,是对新人的祝福。” 晏清忍不住暗暗吐槽:成亲可真麻烦! 半刻钟后,铺着豆子的床单被换下,晏清躺上床,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开始打量这间新房,房梁上悬挂着红绸,窗户、墙壁上贴着“囍”字,不光桌布、地毯换成了红色的,蜡烛也是雕镂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花烛……处处充斥着欢喜的气息,看得她也心生欢喜。 转念间,她忽而想到了成亲前看的“教习”册子,羞涩不已,立即用被子蒙住了脸。 但心中又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不久,外间传来了绿浓的声音:“殿下,驸马回来了。” 晏清喜笑颜开,立即披衣下床,开门迎接。 不料,一阵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谢韶”被两个侍从搀扶着,面色酡红,墨眉紧蹙,双眸半阖,眼神迷离。 晏清的笑容凝固了。她知道谢韶不喜饮酒,便皱眉问侍从:“谁把他灌成这样了?” 侍从答道:“有不少人跟驸马敬酒,驸马不免要回酒,虽然每次都喝得少,但积少成多……” 晏清重重地叹了口气x,吩咐人去煮醒酒汤,又让侍从把谢璟扶到榻上——她可不想让床沾上酒气。 侍从们完成任务后就退了下去,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了晏清和谢璟。 晏清坐在榻边,垂眸看着“谢韶”。 虽说酒气不太好闻,但喝醉的他,倒也别有一番风味……面上如同染了胭脂,又似情深之时的潮红,格外诱人。 晏清情难自禁,伸手抚摸他的面庞。 突然,“谢韶”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眼皮抬起一半,迷离的眸光落在她面上,薄唇轻启,喃喃唤了一句什么。 晏清没听清,俯身凑到他唇边,问:“你说什么?” “姣姣……” 晏清这次听清了,不免有些惊讶,他怎么突然叫她的小名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又听“谢韶”道:“姣姣……我爱你……” 晏清羞涩一笑:“我也爱你,郁离。” “错了……”谢璟眉头微蹙,“不是……郁离……”——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狗头][狗头][狗头]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是唐。李商隐的《代董秀才却扇》 第90章 晏清一怔,不是郁离,那是什么? 谢璟道:“是夫君……” 晏清羞涩一笑,垂眸唤道:“夫君。” 谢璟轻笑:“姣姣……” 这时,门被叩响,绿浓的声音在外响起:“殿下,醒酒汤来了。” 晏清让人进来,又扶谢璟坐起身来,亲自喂他喝醒酒汤。 一碗醒酒汤下肚,谢璟清醒了不少,不禁面露惭愧:“抱歉,五娘,我不该喝这么多的。” 晏清摇头:“无妨。” 谢璟暗暗松了口气,道:“我现在去洗漱。” “好,我等你。” 谢璟起身离开房间,晏清重新钻进被子里,再度陷入紧张与期待…… 约莫两刻钟后,谢璟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五娘,我进来了?” 晏清心头一颤,翻身面向里侧:“进来吧。” 谢璟推门而入,只见床榻之上,晏清只留给他一颗乌黑的后脑勺,如云墨发蜿蜒在大红锦被上,色调对比鲜明。 他弯了弯嘴角,旋即又略显紧张地问道:“我们现在……就寝吗?” 晏清低低“嗯”了一声,道:“你把灯灭了吧。” “好。” 烛火熄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有脚步声朝床榻而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晏清心上,她不由得攥紧了被子。 很快,她身后的被子掀起又落下,褥子微微塌陷,淡淡的草木冷香萦绕而来,她整个人绷得更紧了。 谢璟平躺在床上,与晏清隔着三四寸的距离。 两人都没有说话,黑暗之中,只能听见他们明显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谢璟轻声开口:“五娘。” 晏清轻轻“嗯”了一声。 谢璟问:“五娘的脖子还痛吗?” 晏清道:“已经好了。” “如此便好。”谢璟笑了笑,又道,“五娘今天……很美。” 晏清忍不住翘起嘴角,故意说:“那我平日里不美么?” 谢璟失笑:“平日也美,今日是格外的美。” 晏清忍俊不禁,旋即岔开话题:“对了,先前我皇兄叫你过去,都说了些什么?” 谢璟道:“太子殿下要我好好待你。” 晏清半开玩笑地说:“皇兄真是多此一举了。” 谢璟眸光微动:“五娘这样信任我?” “嗯。你可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好。” 默了片刻,谢璟又问:“五娘今天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晏清毫不犹豫地说,“这可是你我大喜的日子!” 虽然很累…… “我也很高兴。”谢璟笑道,“能与你结为夫妻,是我此生最高兴的事。” 晏清心中愈发雀跃,唇角不断上扬。 “五娘,今夜是打算一直背对着我吗?”谢璟语气有些幽怨。 晏清翻身面向谢璟,此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皎洁的月色透过窗子落入室内,似乎是为“谢韶”蒙上了一层轻纱,衬得他清冷又朦胧,但他眼中却是含情脉脉,如蕴春水。 晏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错开视线。 谢璟看着少女柔美的面庞,眸色越发幽深。少顷,他缓缓伸手,抚上晏清的面颊。 温热的,触感有些粗粝。 晏清眼睫微微一颤,她抿了抿唇,开始一点点地朝谢璟挪近。 谢璟低低笑了一声,问:“五娘累了吗?可想睡觉?” 晏清摇头:“我还精神着呢。”顿了顿,她反过来问谢璟,“你呢?” “我也不困。”谢璟轻声道。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晏清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谢璟先开口了:“殿下……可要检验检验我学习的成果吗?” “嗯……” 红被翻动,一片阴影自晏清头顶笼罩而下,是谢璟撑到了她上方,他青丝垂落,与她的发丝混乱纠缠在一起。 “扑通!扑通!”晏清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 她一脸认真地嘱咐道:“你可千万别……那个,我不想怀孕。” 谢璟道:“五娘放心,我专程吃了避孕药的。” 晏清颇感惊讶:“此话当真?” 谢璟失笑:“我骗你作甚?” 晏清大大松了口气:“那就好。” 谢璟低头,炽热的唇瓣吻了上来,晏清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回应他。 (审核麻烦你看清楚了,他们只是在kiss而已) 帷幔间温度攀升。 “唔!”倏然响起一声惊呼,晏清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他怎么可以?! 晏清惊慌不已,下意识地想溜,可此时她浑身酥软乏力,被谢璟的手按得牢牢的。 她恼羞成怒,双手揪住他的头发,斥道:“你、你快放开我!” 谢璟轻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晏清,漆黑眸中翻涌着谷欠色。他哑声哄慰道:“五娘别怕,会让你高兴的。” 晏清半信半疑:“此话当真?” 谢璟道:“真的,书上就是这样说的,我不骗你。” 晏清还是不大情愿。 谢璟道:“更何况,若不如此,届时你会很痛。” “当真?” “当真。” 见谢璟神情不似作伪,晏清不免有些动摇,但没等她做出决定,谢璟便径自继续。(审核我真求你了,我没写这是脖子以下ok?) “呜呜呜……”晏清挣扎不得,不禁涌出了悲愤的泪水,“呜呜呜我讨厌你了……” 但很快,她发现谢璟没有骗她,不再挣扎。她不自觉地仰起脖颈,手指攥住床单。 她差点将床单抓破。 五指缓缓松开,她如同劫后余生,大口大口地喘气。鬓边青丝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桃花面上。 阴影再次笼罩而下,晏清抬眼看去,是“谢韶”凑了上来。 晏清面颊一热,慌忙挪开目光,眼睫轻颤如蝶翼蹁跹。 谢璟轻笑道:“如何?我没有哄骗五娘吧?” “嗯……”晏清声音细如蚊蚋。 谢璟微微俯身:“五娘,替我擦擦脸吧。” 晏清难为情地咬了咬唇,慢吞吞地伸手,用袖子替他擦脸,很快就感受到了微微濡湿。 谢璟眸中笑意愈深,他倾身上前想要亲吻晏清,晏清急忙伸手拦截:“不行!你刚刚才……!” 谢璟低笑出声,道:“殿下还嫌弃自己么?” 晏清愈发羞恼:“哎呀!反正就是不行!你快去漱口!” 谢璟无奈地叹了口气,下床倒了杯茶水,认真地漱了一遍口,方才回到榻上。 这时,晏清已经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 谢璟隔着被子搂住晏清,轻声开口:“还要继续吗?”他的嗓音因沙哑而富有磁性,如同蛊惑人心的妖。 沉默片刻,红被拱动,晏清探出头来。她的脸蛋被憋得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的苹果。她低声道:“还是要继续的……” 谢璟忍俊不禁。 …… 地上多了几件凌乱的衣衫,都是上好的锦缎质地,此刻却无人在意,徒染银白霜华。 帷幔微微摇曳,不知何处有夜风钻入了室内。 “郁离……郁离……”晏清低低嘤咛,染着哭腔。 谢璟立即纠正:“叫夫君。” “呜呜呜夫君……” “姣姣……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好……呜呜呜……” “说完整。” “呜呜呜……”晏清声音越发破碎,“我、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谢璟俯身吻住晏清。 …… 许久,帐中才终于平静。 二人皆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谢璟将晏清揽入怀中,喘息着问:“殿下可满意?” 晏清心中羞涩,低声答道:“很满意。” 先前嗓子用得太多,此刻她的声音已然沙哑。 “满意便好。”谢璟笑了笑,转而又问,“可x要去洗洗?” 晏清浑身乏力,道:“等一会儿再去,我想先休息会儿。” “好。” 晏清抿了抿唇,犹豫着问:“你……感觉怎么样?” 谢璟语气染上笑意:“很好。” 晏清翘起嘴角,轻声道:“我也感觉很好。” 谢璟轻笑,将怀中人儿抱得更紧。 两人静静相拥了半晌,晏清忽然含羞带怯地说:“夫君,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谢璟挑眉:“好啊。” 室内春色旖旎,室外正明月当空,秋高气爽,桂花清香满人间。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漠,大雪纷飞。 北漠王宫中的某扇窗边,谢韶裹着厚厚的貂裘,出神地看着面前纷纷扬扬的白,青丝堆雪,眉睫凝霜。 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也是第一次,在中秋节看到雪。 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也是……“谢韶”和晏清的大婚之日。 洞房花烛夜,应当是芙蓉帐暖、鸳鸯成双…… 思及此处,谢韶墨眉微蹙,右手颤抖着按上心口。 为什么,他的心这么痛?—— 作者有话说:谢韶:为我花生。 岑参写:“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所以我设定弟弟那边正在下雪~ 审核我恨你《 》 90-100 第91章 圆月西斜,四下清脆的更声在长安城中回荡。 罗帐之中,终于云销雨霁。 晏清累得不行,在谢璟怀中昏睡了过去。 谢璟借着月光,轻柔地为晏清整理被汗水打湿的鬓发。他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落在她面上的目光中,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 他用视线将她的五官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永远也看不够…… 半晌,谢璟下床捡起寝衣穿上,开口唤水。 守在门外的侍女们得了命令,连忙去搬了准备已久的浴桶和热水来。 推开房门,一股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侍女们屏息敛声,低着头将浴桶搬到耳房,点了灯,将热水倒入浴桶,随后退出耳房,隔着屏风禀告驸马。 谢璟应了一声,侍女们退至房门口——之所以没有离开,是因为她们还要收拾床榻。 脚步声响起,一个侍女大着胆子抬眼去看—— 借着耳房透出的昏黄灯光,只见驸马正将公主抱在怀中,公主身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绯红的脸和两小截雪白的腿。其中一只小腿上,赫然有一个咬痕。 侍女心惊肉跳,连忙低下了头。 耳房的门关上,水声响起,侍女们这才点亮烛火,绕过屏风,去更换被褥。 看清榻上情状,侍女们纷纷目露诧异。 那被褥简直是没眼看了,皱皱巴巴的,还遍布水/渍和淡白色的斑痕…… 侍女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 迷迷糊糊中,晏清看见了一个玄色的背影,宽肩窄腰,身形颀长,是少有的好风姿。 直觉告诉她,这是谢韶。 晏清心生雀跃,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甜甜唤道:“郁离。” 谢韶缓缓转过身来,双目湿红,无声淌泪,黑如点漆的眸中翻涌着复杂而浓郁的情绪。 晏清一怔:“你为什么要哭啊?” 谢韶启唇,然而晏清却听不到声音,与此同时,他的人也越来越模糊,似乎下一刻就要消散。 晏清心下慌乱,急忙伸出手想拉住他,却抓了个空。 也就是那一瞬间,梦境消散,晏清回到现实,睁开双眼。 此时天光已亮,空气中尚残留着些许暧昧的味道。 她发觉自己正被人从后面搂在怀中,对方一手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与她十指紧扣。 她第一反应是觉得陌生,继而才慢悠悠地想起来:哦,她已经和“谢韶”成亲了。 垂眸看去,只见“谢韶”的手背鼓着薄薄的青筋,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 这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手,执笔、握剑,无不赏心悦目,可昨日夜里,它却沾染了淋漓水光…… 思及此处,晏清的脸颊不禁慢慢发起烧来。 她记不清昨夜究竟做了几次,只记得他们换了好几种姿/势,从平躺,到跪/伏,再到抱坐…… “五娘醒了?”身后响起“谢韶”的声音,声线染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 晏清心头一颤,轻轻“嗯”了一声,又唤了声“郁离”。 话音刚落,她的肩膀便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感——是谢璟咬了她。 “唔!”晏清浑身一颤,惊呼出声,继而不悦地问,“你咬我干嘛?” “不是跟五娘说了,要唤夫君吗?”谢璟幽怨道。 晏清觉得委屈:“我总归需要些时间适应呀!” 谢璟温声哄慰道:“好,是我错了,还望公主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 晏清冷哼一声,道:“勉强原谅你这一次。” “多谢殿下开恩。” “哼。” 谢璟关切地问:“五娘可有哪里不舒服?” 晏清认真感受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谢璟松了口气。 昨夜结束后,他抱着昏昏沉沉的她去洗漱,发现她那处已然红肿。虽然公主府里备有房中专用的药膏,他为她涂上了,但还是担心她会疼。 “你呢?”晏清问。 谢璟的腰用力过多,此时颇为酸痛,但他还是说:“我无妨。” “哦,那就好……” 昨夜大多时候都是他在出力,她还担心他累着呢。 “五娘,不要总是背对着我呀。”谢璟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幽怨、落寞的意味。 晏清慢吞吞地翻过身来,只见柔和的晨光中,“谢韶”修眉俊眼,好看得不像话。但不像以往那样端整,他三千青丝披散,略微凌乱,为他增添了几分昳丽,看得晏清一阵恍惚,心神荡漾。 直到“谢韶”开口轻唤了声“五娘”,晏清方回过神来。她慌忙错开视线,眼睫震颤如蝶翼翩跹。 谢璟轻笑出声:“我们都那般亲密了,怎么还不好意思呢?” 晏清羞红了脸,娇声嗔怪:“哎呀!” “五娘最喜欢哪种姿势?”谢璟又问。 晏清羞恼不已,伸手锤了谢璟一下,嗔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不要说这些!” 谢璟无奈道:“好好好,那我夜里再问殿下。” 晏清:“……” 谢璟伸手将晏清揽入怀中,下巴搭在她发顶。 晏清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说:“你……真的不觉得脏吗?虽然那样我很开心,但是我不希望你为了取悦我,为难自己……” “五娘,”谢璟失笑,伸手抚摸晏清的面颊,“真的不脏,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晏清眸光微动:“真的吗?” “真的。” 晏清见他神情不似作伪,这才终于宽心。 谢璟问:“五娘准备什么时候起床?” 晏清道:“不急不急,再躺会儿。” “好。”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后,谢璟的手开始不安分地下滑…… 晏清一惊,连忙按住他的手,道:“我现在不想!” 昨夜,她已经吃得够饱了! 谢璟苦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那处是否还肿着。” 那处?晏清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免感到羞涩:“我、我自己确认就好。” 谢璟幽幽叹了口气,道:“五娘这是与我生分了?” “没有,我只是……”晏清想解释,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索性随了他的意,“那你确认吧。” 反正他们更亲密的事儿都做过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谢璟检查得很仔细,晏清面上不禁泛起绯红,紧紧咬住唇才没哼出声来。 毕竟人家只是在检查,她若是叫了,难免显得她太那个了…… “还有些肿,还是再涂点药吧。”谢璟说着,抽回手。 他的手自晏清面前路过,晏清清楚瞧见了他指尖的盈盈水光,更是面红耳赤。 谢璟的手忽而一顿,旋即伸到晏清面前,笑道:“真的不脏,殿下可自己确认一番。” 晏清抿了抿唇,凑近轻嗅。嗯,好像确实没什么怪味儿……她撤回脑袋,挪开视线:“知道了,你快擦擦手吧。” 谢璟轻笑一声,转身用帕子擦了手,随后拿出一个铜钱大小的金属小盒。 晏清知道那是膏药盒,体内懒虫作祟:“我觉得没必要涂吧,我又不疼……” 谢璟却道:“涂一涂更保险。” 也是。晏清叹了口气,伸手去接。 熟料,谢璟将手一撤,让晏清扑了个空。他道:“你自己怎么好涂?还是我来帮你吧。” 晏清面露迟疑,不放心地问:“你不会涂着涂着,兽性大发吧……” 谢璟啼笑皆非:“我在五娘心中就如此饥渴?” 晏清心虚,声音弱了几分:x“以防万一嘛。” 谢璟无奈道:“放心,我不会的。” “那……好吧。”晏清纠结了一下,终于还是同意了,捂住自己的眼睛。 谢璟以手指取药,在患处轻轻揉捏。 晏清呼吸变得急促,贝齿将红唇咬得发白。 谢璟轻轻喟叹一声,揶揄道:“五娘,刚涂好的药膏,都被冲走了。” 晏清心中的羞耻感达到了顶峰,大概是“物极必反”,她不知怎的生出一股冲动,猛地坐起身来,一把将谢璟推倒,随后欺身骑了上去。 谢璟有些惊讶,旋即戏谑挑眉:“殿下这是要……兽性大发?” “对!”晏清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璟,愤愤道,“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非得给我涂药的!”——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是圆房,修了一天了,一直没过,已经有些绝望了……后续可能要阉割很多[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92章 说罢,她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宽肩窄腰,皮肤白皙,肌肉线条清晰流畅,上面布有不少咬痕、抓痕——晏清知道,那都是她昨夜难耐至极时,哭叫着留下的…… “五娘。”谢璟握住晏清的手腕,“明日吧,你还肿着呢。” 晏清失望垂眸,低声道:“可是我想……” 谢璟失笑:“那……我像昨日刚开始那样?” 晏清面露羞涩,咬了咬唇:“也行……” 约莫一刻钟后,谢璟用手帕拭去面上水痕,下床漱口,晏清则整个地钻进了被子里。谢璟见状,不禁轻笑出声。 前不久还“如狼似虎”呢。 红被拱动,晏清探出头来,脸蛋红扑扑、气鼓鼓的:“笑什么!” 谢璟面上笑意更深:“随便笑笑。” 晏清愤愤道:“不许笑!” 谢璟无奈:“好,那我不笑了。” 晏清轻哼一声,翻身背对谢璟。 谢璟问:“五娘可要洗一洗?” 晏清闷闷地“嗯”了一声。 黏黏糊糊的,自然得洗洗…… 谢璟扬声唤水,很快就有一个侍女端来了一盆热水,水中浸着一条帕子。谢璟让她放下水就走,随后自己捞起盆中的帕子拧水。 晏清知道他是要亲自给她擦洗,立即坐起身来,坚定地说:“我自己来!” 谢璟无奈:“好,五娘自己来。” 谢璟将拧好水的帕子递给晏清,晏清接过,道:“你到屏风外头去,不许偷看!” 谢璟无奈应下,去到了屏风之外,顺便束发、穿衣。 他换上了一袭深蓝色的缎面长袍,又是一派温文尔雅的翩翩郎君形象。 待他收拾齐整,晏清闷闷的声音响起:“我好了。” “五娘可还要睡会儿?”谢璟问。 晏清道:“我要起床了。” 于是,两人一齐洗漱。 洗漱过后,晏清对着一堆衣裳犯了难,她询问谢璟:“夫君,你说我穿哪套好看呢?” 谢璟道:“五娘穿什么都好看。” 晏清撇嘴:“敷衍。” 谢璟无奈:“我是实话实话。如果一定要选的话……”他想了想,“那就那套藕荷色的吧。” “我也觉得这套不错。”晏清笑道。 晏清换上藕荷色的襦裙,坐到了梳妆台前,让侍女为她梳头。 谢璟在旁边坐下,视线落在晏清面上。 晏清感知到他的目光,难免有些羞涩,不太自然地问:“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五娘好看啊。”谢璟道。 晏清面上的绯色又重了几分,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这是什么?”谢璟伸手指向梳妆台上的某样物品。 晏清答道:“这是胭脂。” 谢璟手指往旁边一偏:“那这个……?” 晏清道:“这个是眉黛呀。” 谢璟一连问了许多,晏清忍不住打趣道:“怎么,你想学化妆?” 谢璟道:“我想多了解你一些。” “哦……”晏清唇边笑意愈发地深。 梳完头之后便是上妆。 眼见侍女拿起了眉黛,谢璟主动道:“我来为夫人描眉吧。” 晏清喜笑颜开:“好啊!” 人们称道许久的“闺中之乐”,她自然想体验一番。 谢璟接过眉黛,将椅子挪到晏清跟前,倾身凑近她。 晏清微微仰起脸,嘱咐道:“你可要好好画哦。” 谢璟道:“五娘放心。” 晏清的视线在“谢韶”面上来回游移,像是在欣赏一副画卷。画卷极美,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心里美滋滋地想,这么漂亮的人,是她的夫君,还贴心地为她描眉…… 但没过多久,她便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发现谢璟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她心觉不妙,揽过镜子一照—— “啊!”一声尖叫炸响,惊飞歇在屋檐上的鸟儿。 “谢郁离!”晏清腾地站起身来,愤愤跺脚,“你画的这也太难看了!” 她眼睛上方的哪里是眉毛,简直是两条黑乎乎的毛毛虫! 谢璟面露惭愧:“抱歉,五娘……” 原以为画眉与作画异曲同工,如今看来,不然…… 晏清看着那张俊美至极的面庞,很快又消气了,摆摆手道:“罢了罢了,看在你是第一次的份上,勉强原谅你了。” 谢璟一本正经地朝晏清叉手行礼:“多谢殿下开恩,我日后一定加紧补习。” 晏清忍俊不禁,让侍女为她重新画眉。 化完妆后便是戴首饰,晏清选择困难,每一样都要问问谢璟的意见,谢璟耐心而认真地帮忙挑选。 晏清倏然有些担忧地问:“夫君,你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吧?” “放心,不会。”谢璟道,“我觉得这样很好。” 因为这样让他觉得,他完完全全地参与到了她的生活里…… 梳妆完毕后,早膳呈了上来。 用膳时,晏清忽然想到了一个冷笑话,问“谢韶”:“夫君,你知道为什么狗过了独木桥之后就不叫了吗?” 谢璟一头雾水,蹙眉问:“为什么?” 晏清笑嘻嘻地说:“因为过木不汪!” 说罢,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侍奉在一旁的侍从们也忍俊不禁,唯独“谢韶”神情淡淡。 晏清不由得蹙起眉头:“夫君,你怎么不笑啊?不好笑吗?” 谢璟幽幽道:“五娘不是不许我笑吗?” 晏清:“……” 原来是记上仇了! 她没好气儿地道:“那我现在解除禁令!” 谢璟弯起唇角,朝晏清叉手一拜:“多谢殿下开恩。” 今日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晏清突发奇想,提议去城外的九华山赏秋,谢璟自是欣然应允。 马车停在九华山下,晏清和谢璟走下马车,远远望去,九华山上层林尽染,深红浅橘交错,像是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 晏清和谢璟手牵手踏上山间小径。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又松又脆,“吱吱”作响。 微风凉爽,阳光温暖,他们十指紧扣,一言未发,就已觉得十分美好。 “夫君你看!”晏清忽然伸手一指,“一朵野菊花耶!” 谢璟垂眸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眸子,眼底泛起温和笑意。 她总是会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惊叹,譬如一朵花开、一片叶落、一束阳光的倾洒。 谢璟起初不能理解,但后来渐渐的,他竟然也开始注意这些“微不足道”。 从前他总是觉得人间无趣,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察觉,人间处处皆美。 是她让他拥有了感知美好与幸福的能力,是她给他的人间带来了颜色。 ……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一片火红的枫叶林。 身临其境,远比在山下远望时更为震撼。那铺天盖地的红,壮丽无边,行人无不叹为观止。 一阵风吹过,林木“簌簌”作响,红叶如雨落下。 “哇——”晏清夸张地欢呼一声,眉开眼笑,唇边绽开两个小酒窝。她情不自禁地仰起脸,伸手去接枫叶,甚至还转起了圈儿,她藕荷色的裙摆如波浪一般起伏。 谢璟静静看着晏清,目光柔和,如蕴春水。 风止,晏清意犹未尽,出神地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红叶。 忽地,一片阴影则侧面笼罩而下,晏清扭头看去,“谢韶”正朝她弯下腰来。 俊美至极的面庞在她眼前放大,她白皙的脸蛋迅速变成了熟透的桃子,慌忙扭过头去,并伸手推他:“不行不行!待会儿有人来了怎么办?” 谢璟失笑,伸手自晏清头上摘下一片红叶:“五娘,我只是替你摘叶子而已。” 晏清:“……” 谢璟挑眉,戏谑道:“五娘以为我要对你做x什么?” “没什么!”晏清搪塞道。 谢璟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晏清恼羞成怒,不再搭理谢璟,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谢璟快步跟了上去,弯腰对晏清说了些什么,晏清脚步慢了下来,两人的手又重新挽在了一起。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登上了山顶。放目远眺,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好不壮观。 晏清忍不住感叹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谢璟笑道:“我刚好想说这句呢。” 晏清笑道:“那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呀!” 二人在山顶欣赏了好一阵,方才恋恋不舍地下山。 上山的时候活力满满,下山才下到一半,晏清便累得不行,谢璟于是背她下山。 晏清伏在“谢韶”背上,恍惚想起,也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枫叶如火,谢长清背着崴了脚的她走下长长的山坡…… 也不知谢长清现在怎么样了? 罢了罢了,想他做什么呢。 走着走着,天色逐渐变得阴沉,抬头一瞧,原本天朗气清的好天气,竟已是一片阴沉——是下雨的前兆。 谢璟道:“雨天路滑,不便行车,不如我们找家客栈歇脚吧?” 晏清深以为然,点头应道:“好。” 九华山毕竟是风景名胜地,山下客栈不少,晏清一行人很快就入住了一家客栈。 在客栈用了晚膳,又简单地洗漱过后,晏清和谢璟熄灯上床。 爬山实在耗费体力,晏清身心俱疲,本来是想直接睡觉的。 但谢璟身上淡淡的草木冷香若有若无地萦绕而来,实在是…… 晏清挠了挠谢璟的手心,含羞带怯地说:“夫君,我已经消肿了,我想……” 谢璟佯装不懂:“想什么?” “想那个……”晏清声音愈发低。 “那个是哪个?” “哎呀!”晏清恼羞成怒,愤愤翻过身去,“我睡觉了!” 谢璟从后面拥了上去,凑到晏清耳边,低声说:“听说五娘骑射甚佳……” …… 罗帐渐趋于平静,谢璟问:“五娘没力气了?” 晏清伏在谢璟肩头,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谢璟失笑:“这才一小会儿呀。” 晏清心里不爽,作势要起身离开。 谢璟忙按住她,道:“我来。” 罗帐再次摇曳起来,幅度越发地大,“吱呀吱呀”的声音也愈发地响。 忽地,只听“咔嚓”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谢璟愣了一下,正欲探寻声音源头,便觉身下一空,伴随着轰然一声响,他重重地坠落到了地上。 谢璟怀中的晏清猝不及防,吓得紧紧抱住了谢璟的脖子,谢璟闷哼一声,差点没把持住。 床榻整个地散了架,床帐也随之落了下来,将二人当头盖住。 世界安静了一瞬。 候在外间的绿浓听见声响,紧张询问:“殿下、驸马,发生何事了?” “没事。”谢璟咬牙道,“只是……这床不甚结实。” 绿浓:“……” 晏清紧张地问“谢韶”:“夫君,你没事吧?” 谢璟摇头:“无妨。” 晏清愤愤道:“这床的质量也太差了些!” 她一边说,一边退了出去,伸手去拨纱帘,谢璟也抬手帮忙。 光线昏暗,他们花了好一阵才终于解开,晏清心中怒火越发旺盛,一边穿衣裳,一边对绿浓道:“把东家给我叫来,他们家床什么破质量!” 绿浓领命离去,很快,东家赔着笑来了。 晏清没好气儿地道:“我们年轻,尚且扛摔,若是个年长的、身体不好的,说不定就要有个三长两短!” 东家忙不迭地道歉,并保证会维修,最后给他们换了间新房,晏清这才做罢。 前往新房的路上,绿浓低声规劝晏清:“殿下,新婚燕尔,把握不住也是人之常情,但……您也得节制些,太频繁了不好。” 能把床都弄榻了,她简直不敢想,他们有多激烈! 晏清羞恼不已:“哎呀,真的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一次还没做完呢!” 绿浓无奈道:“殿下放心,奴婢是绝对不会对外说的。” 晏清:“……” …… 晏清心有余悸,在上床之前,特地握住床柱摇了摇,似乎……还算坚固? 不过由于刚刚的插曲,就算床再坚固,她现在也已经没有心情了。 谢璟亦如是。 黑暗中,两人静静地相拥在一起。 晏清遗憾地说:“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本来还想今夜好好赏个月呢!” 谢璟笑道:“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下个月,月亮还会圆的。” 晏清闻言,心情好了不少,笑道:“对,来日方长!” …… 时间如水,转瞬即逝。 一转眼,到了九月下旬。 出使北漠归来的使臣队伍已经到了丹州,距离长安不过几百里,三四日的路程。 这日傍晚,丹州驿的一楼大堂,颇为热闹。除去谢韶等自北漠归来的使臣,还有不少其他官员。 长安在望,与谢韶同桌的使臣们都格外兴奋,滔滔不绝地讨论着归家后要做的事儿。 说着说着,他们突然发现,“谢长清”一直没说话。 其中一个人忍不住问:“谢副端,马上就要回长安了,你不高兴吗?” 谢韶默了默,道:“我不知道。” 他想回又不想回……他也不太明白自己。 其余使臣面面相觑。 这时,一道男声隐隐约约地传入众人耳中:“哎哟,你是不知道,公主和驸马那个恩爱的哟~” 另一道年轻的男声八卦地问:“哦?怎么说?” “你也知道,公廨食堂的伙食也就那样儿。公主啊,日日都亲自来给驸马送午膳。” 年轻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年长者又道:“还有一回,我瞧见,驸马脖子上……啧啧啧,你懂的。” “咔嚓”一声,谢韶手中的茶杯碎裂,瓷片扎入皮肉,流出汩汩鲜血,此时他的面色是他自己都未曾意料到的难看至极。 正偷听八卦的同桌使臣见状皆是一惊,有人大着胆子问:“谢副端你这是……?” 谢韶回过神来,察觉自己手上的伤口,目露茫然。 他这是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明日不更~休息+修文,下一更在周五晚上或者周六凌晨[红心][红心][红心] 第93章 谢韶不敢细究自己方才的心理状态,迅速剥去血肉中的碎瓷片,又简单地用手帕包扎了一下,随后起身朝众人叉手一拜:“抱歉,谢某失态了。谢某先去处理伤口了,不打扰各位雅兴。” 说罢,他匆匆离席,径自回到房间。 他翻开一本书,企图用文字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回到了方才的席间—— “公主日日都亲自来给驸马送午膳……” “驸马脖子上……啧啧啧。” …… 谢韶觉得自己可恨又可笑。 可恨的是,他觊觎弟妹,两个月以来对她恋恋不忘,魂牵梦萦,实在有违人伦道德。 可笑的是,人家夫妻恩爱、鱼水和谐,他在这儿肖想个什么劲儿呢?难不成,他要做小三吗? 心烦意乱中,时间悄然流逝,夜色渐深。 谢韶长长地叹了口气,去洗漱了一番,随后熄灯上床。闭上眼睛之前,他将一颗绿色的丹药含入口中—— 人不能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自从上次在长安家中,陆林给他递来一碗掺有迷药的药,他便特地去寻了这“清凉丹”来,含在口中,能预防迷药。 谢韶依旧心烦意乱,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砰”的一声,房门被破开,光线涌入室内。 他心头猛地一跳,迅速坐起身来,抄起放在床头的横刀——自从他发觉自己会武之后,身边便常备了把横刀。 “唰”的一声,横刀出鞘,他看见两个蒙面黑衣人正持刀立于房门口。 谢韶颇感诧异。 护送的禁军并非酒囊饭袋,怎会放任刺客直入他的房间?而且还是这样声势浩大的“破门而入”。 两个蒙面黑衣人的眼中也划过一丝惊讶,他们对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谢韶立即扬声唤道:“来人!” 黑衣人嗤笑一声,道:“别白费力气了,这个驿馆里的所有人都昏睡了过去,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你们竟然能同时迷倒这么多人?”谢韶眉头紧拧,“莫非是在水里做了手脚?” “少废话了,受死吧!”黑衣人说罢x,挥舞起大刀朝他扑来。 谢韶持刀迎战,刀光剑影与金属铮鸣乱作一团。 起初,谢韶与二人不分伯仲。 可是没过多久,又有三个黑衣人加入了战场。 双拳难敌四手,谢韶渐渐落了下风,身上多了不少血痕。 他咬咬牙,左手自衣襟里一掏,扔出一把白色粉末,黑衣人们连忙捂脸躲避。趁此机会,谢韶跳窗而逃,往后院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他见到了不少昏睡在地上的禁军。他想叫醒他们,以此增添助力,可身后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实在是不敢赌。 万一叫不醒呢? 谢韶飞快来到后院,他本想骑马离开,却见马匹们也都瘫倒在地。 他低低骂了一声,硬着头皮翻墙而出,钻入林中。 林中光线更加昏暗,幸而他夜视能力不错,借着夜色和林木的掩映东躲西藏,成功地甩掉了那些刺客。 约莫一刻钟后,他跑出了树林,却又突然猛地刹住脚步——前方不远处赫然是一方悬崖,深不见底。 谢韶正想换条路走,却听身后有人大叫了一句:“人在那儿!” 紧接着,又连续有好几枚飞镖朝谢韶射来,他不得不挥刀躲避。 就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功夫,黑衣人们便冲到了他跟前,他陷入了进退维谷的艰难境地。 后脑隐隐作痛,谢韶脑海中闪过这样一副画面—— 葱绿的林荫之下,一群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而他身边,晏清泪光盈盈地对他说:“快走!” 原来他和她,还有这样惊心动魄的过去吗? 罢了,目前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谢韶深吸一口气,问:“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不可。”其中一个黑衣人冷冷道。 谢韶:“……” 刚刚说话的黑衣人比了个手势,其余众人如饿狼一样朝谢韶扑去。 谢韶转身朝悬崖跑去,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刀刃在他身后空划出一线冷光。 黑衣人们纷纷来到崖边,低头向下望去,想一窥情形,可惜此时夜色正浓,什么也看不见。 其中一人道:“你们听见水声了吗?” 其余人仔细一听,确实有哗哗流水之音,且河流规模应当还不小。 难怪谢韶跳得那样决绝——根据他们的经验,从高处坠到河里,一般都是不会死的。 “走,下山去找。”为首之人发令,黑衣人们转身离去。 悬崖边上重新陷入宁静,唯有偶尔几声呕哑的鸦鸣。 过了约莫两刻钟,一只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攀上了地面。 而后,谢韶艰难地爬了上来,他没有起身,而是顺势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确实是听见了流水声,所以才跳下去打算放手一搏。 但没想到,他被一棵斜突出来的松树挂住了。 朝廷的人都中了迷药,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够醒来。他得尽快离开这里,否则说不定会被那帮刺客先发现。 他脱下外衣,将其撕成一条长绳,一端绑在松树上,一端绑在自己身上。如此,就算不小心失足,也不至于会摔到河里。 之后,他便开始了艰难的攀爬。 虽然石壁崎岖不平,可落脚的地方不少,可他本就有伤在身,要徒手攀爬岩壁,简直是举步维艰。 这两刻钟,对他来说,如同两辈子一样漫长。 他担心那帮黑衣人会杀回来,不敢多耽搁,只躺了一会儿便咬牙站起身来,踉跄着往驿馆的方向而去。 幸好,这一路,没有再遇见什么危险。 他回到驿馆,果不其然,众人都还昏迷着,他咬牙,舀起一瓢水泼到一个禁军面上。 “啊!”禁军尖叫一声,猛地惊醒过来,旋即看见“谢璟”遍体鳞伤,他大为震惊,“谢副端?您这是怎么了?” 谢韶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两日后的早晨,床帐之中,谢璟轻轻拂过晏清微蹙的眉心,问道:“五娘近日,似乎有心事?” 晏清心头一紧。 其实也算不上心事——不知是不是因为出使北漠的使臣们快回到长安了,她心里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事不太好说给“谢韶”听,晏清笑了笑,搪塞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和阿曦闹了点小矛盾,你没见我这两天都没去找她了?” 谢璟“哦”了一声,道:“五娘若愿意,可与我倾诉。” 晏清根本没编好,只得岔开话题:“先起吧,不然你上值要迟到了。” “好。” 如往常一样,两人一齐起床、洗漱,用早膳,之后,谢璟去上值,晏清则待在房间里看话本。 绿浓进门,犹豫着说:“殿下,有一个关于谢大郎君的消息,您要听吗?” 晏清犹豫了一下,道:“说吧。” “前两日在丹州驿馆,谢大郎君遇袭了。” 晏清心头一颤,忙问:“人没事吧?” “性命无忧,但伤势不轻呢。” “可有抓到刺客?” “没有。” 晏清拧眉不语,心里止不住地想:会是“谢韶”做的吗? 与此同时,马车之中,谢璟面色阴沉,用火折子缓缓点燃了手中纸条。随后,修长的手指一扬,纸条在空中被火焰吞噬殆尽,化为飞灰。 他派去的那帮刺客,居然失手了。 而自从“谢璟”遇袭过后,队伍内加强了防卫,再想找到机会,恐怕难了。 谢韶即将活着回到长安城。 唯一的庆幸的是,谢韶并未恢复记忆,他还有机会…… 此时天色阴沉,阴风怒号,无数枯黄落叶在半空中飘荡。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有话说:弟弟回来咯~恢复记忆倒计时~[彩虹屁] 第94章 四日后,九月廿五,出使北漠的使臣们终于回到长安。 夜里下值,谢璟并未立即回公主府,而是先去了谢韶家中。 在下人的指引下,谢璟走进房间,一股药味儿扑面而来。谢韶正靠坐在床头,面色微微发白。 谢璟朝谢韶叉手一拜,微笑道:“听说兄长在丹州遇刺了,伤势不轻,我略备薄礼,还望兄长不弃。” 谢韶淡淡一笑:“多谢,其实我没什么大碍的。” 谢璟在椅子上坐下,顺手解下脖颈间的丝绸风领。 谢韶于是瞧见,谢璟的脖侧赫然有一小团红痕,像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谢璟注意到谢韶的目光,故作羞赧道:“闺房失仪,让兄长见笑了。” 闺房……失仪…… 谢韶闻言,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慌。 谢璟又道:“不过屋里有些热,我暂且还不想戴上风领,兄长应当是不介意的吧?” 谢韶扯出一个笑容:“不介意。” “那便好。”谢璟笑了笑,问起谢韶一路上的经历。 谢韶心不在焉地回答着,视线总是不自觉地瞥向谢璟脖子上的红痕,那颜色实在太艳,像火一样灼痛了他的眼睛,他的后脑也开始隐隐作痛。 谢璟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佯装关切:“兄长怎么了?可是头疼?” 谢韶“嗯”了一声,道:“没什么大事,一会儿就好了,你先回去吧。” “那……好。” 谢璟戴上风领,离开谢宅,乘车回公主府。 刚进门,便见晏清迎了上来,满脸担忧:“夫君,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见兄长了。”谢璟如实道。 晏清心头一紧。 谢璟解释道:“兄长失忆之后,对我一直挺友好的。如今他受伤,我理应去看看他。” 晏清才不信他的鬼话,他昨夜非要她在他脖子上留印子,不然就不给她……他此番必定是去膈应“谢璟”了。 也真是的,人家都失忆了。 晏清叹了口气,牵起“谢韶”的手往里走:“好了,快跟我去用膳吧,饭菜都要凉了呢。” “不是与五娘说过,我若回来得晚,你就先自己用吗?”谢璟无奈道。 晏清撇撇嘴:“一个人用膳没意思。” 微凉秋夜中,两个人手牵着手,共同走向温暖灯火。 …… 谢璟自然是想越早杀了谢韶越好,但他知道,谢韶如今已然起了警惕,他必须得仔细筹谋,否则反而会被谢韶拿住把柄。 于是,又风平浪静了几日。 十月初三这天傍晚,晏清迈着兴奋的步伐,走出公主府大门。她一头乌发挽成简单的单髻,只簪着“谢韶”送她的簪子,身上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圆领袍,脚踩羊皮小靴。 谢璟跟在晏清身后,切切嘱咐道:“一定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晏清撇撇嘴,“你都说了很多遍了!” 谢璟苦笑:“五娘这是嫌我烦了?” “哪有!”晏清连忙挽住“谢韶”的胳膊撒娇,“我是怕夫君你说多了口渴呀~” 谢璟失笑,温柔地摸了摸晏清x的头:“好了,快去吧,否则要迟到了。” 晏清点点头,告别“谢韶”,钻进了马车,马车载着她往乐游原的方向而去。 今夜,她和几个好朋友约好了去乐游原捉萤火虫。 每到秋天的这个时候,乐游原的北面山坡上会有大量萤火虫活动,她和朋友们年年都去观赏盛景,并比赛捉萤火虫。 她们约好了在乐游原上的一家酒楼前集合,晏清到的时候,朋友们已经到的差不多了。众人说笑了一番,随后一同前往北面山坡。 比赛的规则是不允许旁人帮忙,故而年轻的女子们都亲自拿着小网,挎着竹笼,侍卫们则远远跟在后方。 女子们起初聚在一起,但渐渐地,便三三两两地分头行动了。 …… 峨眉弯月洒下淡淡的银白月辉,原野上草木稀疏,无数点萤火起伏飘荡,如明灯千万盏,又如星河坠落人间,如梦似幻。 一袭玄衣的谢韶倚靠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出神地看着眼前这幕萤火盛景。 他伤势初愈,今夜来此,一是为了散心,二是想请君入瓮——他早已安排人埋伏在周边,若幕后之人想对他下手,他必擒之。 倏地,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韶心弦紧绷,右手按上刀柄。 他扭头看去,只见萤火黯淡处,一个女子正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行进,隐约可见她手里拿着小网兜,腰间还挎着一个小竹笼,透出点点萤火——大概是来捉萤火虫的。 隔得比较远,光线又昏暗,谢韶看不清她的五官,只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 不知怎的,他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也挪不开眼神。 少女渐渐近了,五官也终于清晰地映入他眼帘——果然是她,晏清。 他朝思暮想了两月有余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星河璀璨中,她乌发白裙,面容素净又明丽,黑白分明的杏眼中倒映着点点萤火,灵动非常——如同山野精灵。 谢韶看得出神,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眸中荡开浅浅笑意。 晏清并未发现谢韶的存在,不经意间离他越来越近。倏地,她脚下踩空,身体失衡往一侧倾去,谢韶心头一颤,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晏清的视线稳定下来,但心脏却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她抬起眼,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萤火暖光下,对方眼波温柔,满是担忧。 她脑海中瞬间蹦出两个字:谢韶。 “夫君?”她惊讶地瞪大眼,“你怎么在这儿啊?” 谢韶启唇,想要解释自己并非“谢韶”,却见晏清面色猝然一变。 她急忙低头看去,果然只见自己的竹笼空荡荡的,她忍不住哀嚎道:“我的萤火虫怎么都跑了?!” 肯定是刚刚差点摔倒的时候,盖子不小心开了!下次必须得换个盖子紧的竹笼! “我真是白忙活一场,又得重新捉了!”晏清泫然欲泣,“我这次肯定要输!” 虽说输了的惩罚也就是请众人吃喝一顿,但这是“尊严”问题!她肯定会被沈曦嘲笑的! 谢韶瞧见少女眼底有泪光盈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帮你捉吧。” “不行。”晏清毅然决然地摇头,“我们约定好了,不能让别人帮忙。我堂堂清河公主,怎能破坏规则?” 谢韶没想到她会拒绝,不禁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好。” “时间紧迫,刻不容缓,我先去那边捉萤火虫啦!”晏清说罢,转身朝萤火聚集之地而去。 漫天萤火璀璨,谢韶的视线却只落在那道窈窕的身影上,看她蹑手蹑脚地前行,看她迅捷地挥网捕捉…… 每每捉到一只,她就会翘起唇角,唇边随之绽开两个深深的酒窝。 谢韶心中竟渐渐生出一种奇怪的期待,期待她能捉到萤火虫,越多越好…… “铿——” 有清脆的锣声自远处传来,这标志着比赛的时间到了。 晏清收起网子,环顾四周,见谢韶还站在树下,便朝他跑去,甜甜唤道:“夫君~” 暖黄色的萤火光芒柔柔地打在她面上,她笑眼弯弯,酒窝深深,看得谢韶一阵恍惚。 晏清在谢韶跟前站定,摇了摇竹笼,语气中难掩兴奋与得意:“我超常发挥了!一共捉到了三十七只哦,厉害吧?” 谢韶含笑点头:“真厉害。” 晏清“嘿嘿”一笑,道:“好了,我得先过去集合了,”顿了顿,她郑重地嘱咐道,“你先别过去,否则她们定然以为你帮了我。你在这儿等我,我待会儿回来找你。” 谢韶鬼使神差般地应道:“好。” 晏清回到了酒楼前,与朋友们比较赛果。她捉到了三十七只,虽然不能拿第一,却也是中等水平。 排出名次后,众人相邀往酒楼里而去,晏清谎称有东西落下了,回去寻找。 谢韶在原地乖乖等她,她心中欢喜,一头扑进了他怀里。 温香软玉盈了满怀,谢韶愕然片刻,随后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她。 “夫君,你怎么来了呀?”晏清问,“而且来得比我还快。” 谢韶知道,自己应该与她说清楚的,可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说了,她大概会立马抽身离去吧,就像六月十三那天。 他不愿意看见那样的情形,他贪恋她的笑眼,她的酒窝,以及此时此刻,她的温度。 他闭了闭眼,搪塞道:“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晏清一时没有多想,笑道:“那确实挺惊喜的。” 旋即,她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我本来还想,把这笼萤火虫带回去送给你当惊喜呢。” 说罢,她松开谢韶,打开竹笼的盖子,数点萤火从中飘出。 “我想送你,星河璀璨。” 晏清柔和的嗓音如春风拂过谢韶耳畔,染就一抹桃红。 谢韶扭头看去,晏清恰好也正在看他,少女眸光盈盈,比漫天萤光更为诱人,又如一汪春水,令人沉醉。 他正恍惚着,她突然莞尔一笑,然后踮起脚,轻轻吻上了他。 如同一点火星溅上干草,瞬间成为燎原之势,这股火将谢韶的理智燃烧殆尽,他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抚住她的后颈,开始回应她。 或许是因为在梦里演练过千万遍,他的动作娴熟得可怕。 微凉的秋夜中,两个人却悄然红了脸。 情意正浓之时,谢韶猛然发现,远处有几个人正朝这边而来,为首之人身形颀长,宽肩窄腰,清雅风姿难掩。 似乎……是“谢韶”—— 作者有话说:其实萤火虫旺季是夏天[捂脸笑哭]原谅我没有常识[爆哭][爆哭][爆哭] 以前很喜欢杜牧《秋夕》中的“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所以我一直以为萤火虫是秋季出没,后来去搜了才发现是夏季,但是也不好改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大家将就着看吧,完结后可能会调整。 第95章 谢韶眸光一沉,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让“谢韶”看见他和晏清在一起!倒不是怕“谢韶”对他怎么样,而是怕“谢韶”为难晏清。 他当即停止亲吻,迅速收回搂着晏清腰肢的手,又拉下她勾着他脖子的两条胳膊。 “怎么了?”晏清轻声询问,望向谢韶的迷离眸中满是疑惑。 谢韶如实道:“你夫君来了。” 晏清登时如遭雷劈,瞳孔微缩。 她夫君来了?那她眼前之人是谁? 答案很显然,是“谢璟”。 “放心,他暂且没看见我们。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些。”谢韶匆匆说罢,转身离去,顷刻间就遁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晏清的唇上还残留着“谢璟”的温度,不久前的旖旎记忆一幕幕划过脑海,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中恼恨不已。 她怎么又认错人了?!当时她怎么不再看清楚点呢?! “殿下?”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似乎是她身边的某个禁军。 晏清做了几个深呼吸,又理了理衣裳,随后扭头看去—— 点点萤火微光中,几个人正快步朝这边而来,其中为首之人身材高挑,气度不凡,果然是“谢韶”。 她抬步朝“谢韶”走去,故作惊讶:“夫君?你怎么来了?” 谢璟拉起晏清的手,忧心忡忡地问道:“五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晏清垂眸,搪塞道:“我,我就想自己走走。” 谢璟温声问:“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晏清松了口气,暗暗感谢这昏暗夜色,没让“谢韶”发现端倪。 她如实道:“我捉萤火虫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x,捉到的萤火虫全跑了,我只能重新捉……所以,我这次成绩不太好。” 谢璟宽慰道:“没关系的,比赛明年还有呢。” 听着夫君温柔的宽慰,晏清难免心生愧疚。她笑了笑,转而问道:“对了,你怎么来了呀?” 谢璟道:“宫中传来消息,说陛下突然头风发作,晕倒了。” “什么?!”晏清大惊失色,立马提步,匆匆往山下走去,“我现在就进宫!” 谢璟连忙跟了上去,重新握住了晏清的手。 在他们身后的漆黑夜色里,谢韶静静地看着二人执手远去的背影,眸色沉沉。 “谢韶”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他却只能隐藏于这幽暗之处…… 心里莫名烦躁。 …… 前往皇宫的途中,晏清焦虑不已。 虽说她父皇一直为头风所困扰,但从未因头风发作而昏迷。可想而知,此次情况有多严重。 但万幸的是,她赶到紫宸殿后,太子告诉她,皇帝已经没有大碍了,刚刚服了药歇下。 原来是虚惊一场。 晏清喜出望外,但还是亲自去皇帝床前瞧了瞧,又问皇后详细情况,得皇后宽慰后,她才出宫回府。 她这一天又是抓萤火虫又是舟车劳顿的,累得不行,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枕边已经不见了“谢韶”的影子。 睡意渐消,晏清回想起昨夜在乐游原上的误会,不禁心烦意乱,用被子捂住了头。 她本以为,“谢璟”本就失了忆,出使之前又与她闹了不愉快,两个月过去,他肯定会彻底忘记她,没想到…… 真是造孽啊! 好半晌,晏清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唤人进来服侍,并问道:“驸马呢?他今日不是不上值吗?” 绿浓笑道:“驸马这会儿正在书房看书呢。” 待到梳妆时,晏清才从镜中瞧见“谢韶”。他身穿一袭玄色袍子,面带温和笑意。她眼睫微颤,努力露出自然的微笑,唤道:“夫君。” 谢璟含笑递给晏清一个小木盒,晏清有些惊讶:“这是什么?” 谢璟道:“给五娘的奖品。” 晏清一头雾水:“奖品?” 谢璟道:“奖励五娘,昨夜在捉萤火虫比赛中,遭遇挫折,却还是坚持完成了比赛,并且获得了不错的名次。” 晏清心头一颤,心中涌起无限愧疚。 昨夜她不该认错人的。 她起身抱住“谢韶”,眼眶微微湿润:“夫君,你真好。” 谢璟轻笑:“不打开瞧瞧?”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晏清道。 谢璟眸中笑意更深,道:“里面是含香阁新出的神仙玉女粉,据说很受欢迎。” 晏清喜笑颜开:“我正想让人去买呢!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说罢,她重新回到座位上,打开木盒,取出神仙玉女粉,用手指沾了点,在手背上轻轻揉开,感受粉质,接着又嗅了嗅。 谢璟含笑看着她,待她放下玉女粉,方轻声道:“五娘,我今日休沐。” 晏清动作一顿,她抿了抿唇,道:“可是我昨天已经跟阿曦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听说书。” 谢璟闻言,眸中划过一丝失望。 “哎呀,我们来日方长嘛~”晏清挽住“谢韶”的胳膊撒娇,“而且,我会回来陪你用晚膳的。” 谢璟温声应道:“好。” 用过早膳后,晏清戴上帏帽,坐上马车,吩咐道:“去谢长清宅中。” …… 晏清离去后不久,谢璟百无聊赖,出门去了笔墨铺子,想要买几支新的毛笔。 正挑选着,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他回头看去,来人正是沈曦。 谢璟面色微变,沈曦见了谢璟,面上笑意也淡了几分,她不咸不淡地问:“谢驸马?今日没陪姣姣?” 谢璟淡淡道:“她有事儿去了。” 沈曦“哦”了一声,没再多说,扭头出去了。 谢璟眸中翻涌起如墨阴云,“咔嚓”一声,他手中的毛笔猝然断裂。 一旁的伙计见状大惊:“哎哟!贵客!您您您……您这可是要照原价买的啊!” “知道了。”谢璟冷声说罢,给身后的仆从递了个眼色,仆从上前付款,谢璟冷冷拂袖离去。 谢璟径直回到马车上,车夫问道:“驸马,接下来去哪儿?” “去我那位好兄长的家里。”谢璟咬牙道。 …… 为了谨慎起见,晏清让马车在“谢璟”家附近停下,然后亲自步行过去,并且只让一个侍卫远远跟着。 晏清叩响门扇,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来开了门,问晏清是何人。 晏清心觉奇怪:以往这不都是陆林的活儿吗? 但她一时间也懒得多想,故意压沉嗓音,问:“你家郎君可在?” 男人道:“在呢。” 晏清道:“你去与他说,昨夜与她看萤火虫的人来找他了。” 男人点头应下,转身进门。不多时,他回来了,领晏清进门,来到会客厅。 谢韶迎了上来,朝晏清叉手一拜:“微臣拜见公主殿下。” 晏清冷笑一声,冷声讽刺道:“你还知道我是公主!” 说着,她揭开面纱,五官依然明艳动人,面色却格外阴沉,双眸恨恨盯着“谢璟”。 “你昨夜骗我,该是欺君之罪!”她咬牙切齿地说。 谢韶默了默,道:“昨夜我从未说过,我是谢韶。” 晏清气极反笑:“那我叫你夫君的时候、亲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抗?” 谢韶道:“忘记了。”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卑鄙无耻!”晏清怒气上头,重重地拍了一下身边的桌子。 不料这一下拍得太重,一阵刺痛感自掌心传来,晏清头皮发麻,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开始甩手。 谢韶心头一颤,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关切道:“没事吧?我瞧瞧。” 话音落地,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晏清用力抽回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没好气儿道:“不用你管!” 谢韶眸色渐沉,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紧,蜷缩成拳,最后垂落在身侧。 虽然愤怒至极,但晏清知道,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她深吸一口气,道出自己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这件事,你切勿外传。” 谢韶默了默,问:“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晏清越发气愤,“我是有夫之妇,是你的弟妹,我们理应保持距离!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谢韶沉默不语。 晏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道:“喂,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谢韶抬眼看向晏清,漆黑眸色中浓云翻涌,晏清心头一颤,慌忙挪开了视线。 “殿下要了我的清白,不该对我负责吗?”谢韶幽幽道。 晏清眼睫微颤,道:“那只是一个误会,一个错误。” 谢韶道:“那又如何?结果还是你要了我的清白。” 晏清:“……” 她无语至极,反驳道:“亲一亲怎么就算要了你的清白了?” 谢韶抬步走向晏清,目光沉沉落在她面上。 一股强势的侵略性扑面而来,晏清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她强装镇定:“你、你要干嘛?我警告你,你可别乱来,我的禁军就在附近!” 谢韶扯了扯嘴角,幽幽道:“那殿下告诉我,如何才算?” …… 与此同时,宝盖马车在谢韶宅前停下,谢璟下车,环顾四周,并未瞧见晏清的车驾及其侍从。 但为周全,他还是上前叩响了大门。 片刻,管家前来开门,谢璟笑问:“兄长可在家?” 管家道:“我们郎君正在会客,驸马爷若是有事寻我们郎君,可到偏厅稍候?” “哦?”谢璟状似不经意地问,“不知会的是哪位客人?” 管家犹豫了一下,道:“是一位年轻的娘子。” 谢璟问道:“那娘子可是戴着帏帽,穿淡黄色芙蓉纹的襦裙,配白色披帛?” 管家纳罕道:“您如何知道?” 谢璟冷笑。 晏清果然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公主的血泪教训:拿闺蜜做掩护之前,一定要先告知闺蜜! 第96章 “押住他。”谢璟冷声道。 他身后的禁军们闻言,立马上前将管家扣押。 管家大惊失色:“驸马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谢璟恍若未闻,抬步往里走去。 管家的这声叫喊自然是传进了会客厅中,谢韶步子一顿,晏清面上血色霎时褪尽。 她一把抓住谢韶的手,慌忙道:“快,快帮我找个地方躲起来!” 谢璟没走几步,便被闻声赶来的阿风拦住。阿风握住腰间的刀柄,沉声道:“驸马,您这可是私闯民宅,是违反大梁律法的。” 谢璟扯了扯嘴角:“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x,便又有两个禁军从他身后窜出,持刀攻向阿风,阿风拔刀抵御,三人缠斗在一处。 谢璟扫视了一圈院子,随后径直走向会客厅。 恰好,谢韶从会客厅中走出。 两双一模一样的昳丽凤眸相对,空气中荡开一阵微妙的波澜。 与此同时,阿风双拳难敌四手,被禁军扣押在地。 谢韶看向被扣押着的管家和阿风,不由得蹙起了墨眉。他冷声道:“驸马这是什么意思?强闯民宅?” 谢璟淡淡一笑,道:“方才遇到一个刺客,一路追逐,最后见他进了兄长的宅子。我担心兄长的安危,情急之下,方才如此,还望见谅。” 语毕,他便让禁军们放开管家和阿风。 谢韶的神色缓和了些许,道:“原来如此,那你继续找刺客吧,我先回去看书了。” 说罢,他转身进了会客厅。 谢璟眯了眯眼,吩咐人去搜索。 谢韶经由会客厅,进入书房。 这书房不大,布局也简单,三面都是书架,上头摆了不少书。正对着门的书架前置有一张桌案,案上铺着玉色的桌布,边缘流苏垂落至地面——天气冷了,需要在脚边放置火盆取暖,桌布则是用来保温的。 谢韶关上书房的门,在书桌前蹲下,他掀起桌布,晏清正抱膝蹲坐在里面,显得格外娇小。 她抬眼看向谢韶,乌黑水润的眸中满是不安。 会客厅没有通向后院的窗户,并且只有两扇门,一扇通向前院,一扇通向书房。“谢韶”人在前院,他别无选择,只好让晏清躲在这里。 看着仓皇不安的少女,谢韶满心怜惜,轻声宽慰道:“别怕,有我在。” 晏清点了点头,心头的担忧竟真减轻了几分。 谢韶放下桌布,在桌案后的椅子上坐下,随意拿起一本书开始阅览。 可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就在他的腿前方,与他仅仅一帘之隔。 还记得在出使途中,他曾做过这样一个梦:她跪坐在他双膝之间,仰脸看着他,眸光清澈纯真,与脸侧的东西形成鲜明对比…… 耳根悄然漫上红霞,谢韶揉了揉太阳穴,努力摒除杂念。 不多时,门板被叩响,谢璟的声音响起:“兄长可在里面?” 晏清瞬间心弦紧绷,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裳。 “别怕。”谢韶压低声音安慰了晏清一句,接着扬声让“谢韶”进来。 谢璟推门而入,谢韶朝他淡淡一笑,询问道:“可找到人了?” “没有呢。”谢璟说着,抬眼打量书房。 谢韶轻声道:“那还真是遗憾呢。” 谢璟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先前听管家说,有位娘子来拜访兄长,怎么不见人呢?” 谢韶面不改色地胡扯:“你来之前,她便从后门走了。” 谢璟眯起双眼:“来的时候是走前门,离开却是走后门?” 谢韶道:“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谢璟没再说话,视线落在了桌布上。 “还有事儿吗?”谢韶问,“我要继续看书了。” 谢璟收回视线,道:“那我就不打扰兄长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并带上了书房的门。 晏清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谢韶起身来到桌案前方,掀起桌布,温声道:“出来吧。” 晏清起身往外钻,突然,脑袋撞到了一样柔韧的东西,她抬眼一看,原来是“谢璟”的手放在了桌子边缘。她怔了怔,眸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站定后,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又拍了拍灰尘。 “殿下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谢韶幽幽开口。 晏清没好气儿道:“无可奉告!” 谢韶的眸光迅速暗淡下去:“所以,殿下是不准备对我负责?” 晏清道:“我已经有夫君了。而且,昨夜之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是我要了你的清白,是你主动把清白送给我,这怨不得我。”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苦涩,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晏清抿了抿唇,问:“你的记忆恢复多少了?” 谢韶道:“几乎什么也没想起来。” 晏清“哦”了一声,不欲再与他过多纠缠,就目的最后强调道:“反正你不许说出去,否则我要你好看!” 说罢,她扭头就往外跑。她步履格外匆忙,生怕“谢璟”追上来。 万幸,“谢璟”没有,她成功地离开了。 虽然事情没有解决,但好歹是逃离了贼窝,她不禁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拐过一道弯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蓦然跃入眼帘。 他披着一身沉寂的玄色,面色阴沉,犹如夏日暴雨前的天空,漆黑的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她。 谢谢谢韶?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晏清的心跳都停滞了一瞬间,她语无伦次地道:“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谢璟嘲弄地扯了扯嘴角:“怎么,打扰公主殿下的好事儿了?” “没、没有,不是什么好事儿……”晏清弱声说着,眼睫颤抖着垂下,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裳。 谢璟又道:“我倒是不知道,兄长何时改名叫‘沈曦’了。” 晏清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面色愈发难看。 谢璟朝晏清走近两步:“不解释解释吗?”顿了顿,他又自嘲地笑了一声,“这是连骗我一下都不愿意了?” 晏清欲哭无泪,不是不愿意,是她一时半会儿编不出来…… 周遭温度迅速下降,仿佛已然进入凛冽寒冬。 晏清硬着头皮,颤声开口:“我昨日夜里,在乐游原碰到他了,我、我认错人了,就、就抱了他一下,我怕他说出去,特地来封口……” 谢璟面上阴云未散:“当真只是如此吗?” 晏清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 谢璟没有说话,看着晏清的眼神越发复杂。 沉默犹如钝刀子割肉,令晏清更是紧张不已。极度的焦虑之下,她忍不住说:“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对我难道就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谢璟愣了一下,继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他垂下眼眸,语气中情绪莫辨:“好,我相信你。” 晏清暗暗松了口气,想去握“谢韶”的手。 不料“谢韶”侧身躲开了,淡淡道:“我有些累,想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晏清怔了怔,旋即连忙跟了上去,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谢璟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承认。 晏清不明白,他明明说了相信她,为何还要生气? 但她知道,眼下并不是质问的时候。 她解释道:“你别生气了,我跟他真的没有什么呀!你相信我!我不告诉你,只是怕你烦心。” 谢璟淡淡地“嗯”了一声。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马车边。 谢璟问:“殿下可要回公主府?” 听见“殿下”这个客套疏离的称呼,晏清心里很不是滋味。她闷闷道:“要的。” 谢璟弯腰拱手,道:“殿下请吧。” 晏清先上了车,等“谢韶”上车后,她挽住他的胳膊,想要撒娇:“夫君……” 然而话音未落,谢璟便打断道:“殿下,我想安静地休息一会儿。” 晏清面露讪讪之色:“哦……” 谢璟用手撑着额头,闭上双眼。 车厢里陷入沉默。 晏清既自责又难过,鼻腔发酸,眼睛微微湿润。 马车在公主府前停下,谢璟率先下车,但并未像以往一样体贴地扶晏清下车。 之后,他什么也没跟晏清说,径直去了书房,并吩咐不让任何人打扰。 直到用晚膳时,晏清才再次见到“谢韶”。 她打起精神,势要哄好夫君。她殷勤地给他夹菜,他却只是淡淡地笑笑。更让她难过的是,直到用膳结束,他都没有吃她夹的那筷子菜。 晏清彻底沮丧了。 用过晚膳,她便直接洗漱上床了——其实她并没有睡意,只是想独自找个地方哭泣,发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晏清哭得晕晕乎乎,正要睡过去,却听门被推开了。 她扭头看去,瞧见了一个颀长的轮廓。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谢韶”,瞬间睡意全无,一下子坐起身来,面露喜色:“夫君!我还以为你今夜不回来睡了呢。” 谢璟道:“不回来去哪儿?去兄长的书桌下吗?” 晏清:“……” 虽然被阴阳怪气了一顿,但他肯跟她睡在一起,总归是个好的信号。 然而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谢韶”又从柜子里搬出了一床被子。 “现在这床被子够大的……”晏清低声道。 谢璟恍若未闻,将原先的被子往里推了推,然后背对着晏清躺下,盖上新的被子。 晏清看着他沉默而冷淡的背影,心中的自责与难过达到了顶峰,泪水汹涌而出。 她背过身去,泪水很快就沾湿了枕头。她咬着唇,却还是x忍不住啜泣出声。 “哭什么?”身后传来“谢韶”的声音,嗓音低沉。 晏清哽咽道:“我就想哭。” “该哭的人是我吧。”谢璟的语气讥诮又苦涩,“我的妻子背着我去了别的男人家中,还要指责我不信任她。” 晏清这才迟钝地明白过来,立马道歉:“对不起……” 谢璟没有说话。 晏清忍不住问:“你、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谢璟否认:“没有。” 讨厌绝对说不上,顶多只是埋怨。 他恨的是谢韶,恨他存在于这世上。他也恨自己,恨自己没能早日解决谢韶,给了他兴风作浪,勾引她的机会。 晏清嘀咕道:“你明明就有讨厌我。” 谢璟无奈:“真的没有。” “就有。” 谢璟:“……” 沉默了片刻后,被子被掀起,一阵凉风灌了进来。 晏清愣愣地扭头看去,“谢韶”正跨坐在她上方,脱着上衣。 她心觉不妙:“你、你干嘛?” 谢韶什么也没说,径直俯身吻了上来。 他的吻是前所未有的强势和急促,晏清招架不住,伸手去推他,两只手却都被他单手扣住,按在了头顶。 凌乱纠缠间,晏清白净的面颊逐渐泛起绯红,耳根更是几欲滴血。 良久,谢璟才终于放过晏清,二人唇瓣分开,拉出一条晶亮的水线。 他伏到她耳边,低低喘息着说:“谁会对讨厌的人这样?”——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就是angrys-e-x[狗头][狗头][狗头] 第97章 晏清抿了抿唇,主动偏头,重新吻上“谢韶”的唇。 一点星火炸开,顷刻便成燎原之势。 急促地,他的手探到她月要间,想要解开系带。 然而,往往越急就越办不好事情——这系带不知怎的就打了死结。 晏清正想问要不要去点灯,便听“嘶啦”一声响,凉意迅速漫上她的肌肤。 看着眼前飞舞的碎布,她不由得愣住了。还没回过神来,便又迎来了炽热的吻…… 好似有夜风轻抚,帷幔轻微而缓慢地摇曳,溢出嘤嘤的女子哭声,似是难受,又似是难/而寸。 纤纤玉指紧紧攥着床单,桃花般的美人面在枕上来回摩擦。柳眉微颦,双眸泪光盈盈,端的是楚楚可怜。 晏清心里委屈又怨恨:“谢韶”真是太过分了! 以往在这件事上,他都把她的感受放在首位,轻重缓急,他全听她的。 可今天,他故意磨磨蹭蹭,无论她怎么哭求,他都恍若未闻,不予理会,害得她好生难受! 她越想越气,大声宣布道:“我不跟你亻故了!” 说罢,她便想要抽身离开,可刚挪动一点,扣在她月要上的手便猝然收紧。她双眼蓦地瞪大,惊叫出声。 谢璟俯下身,贴在晏清耳边,沙哑出声:“不跟我亻故,你想跟谁亻故?” 他的气息轻柔地拂过晏清耳朵,痒痒的,激起一阵战/栗。 晏清委屈得不行:“呜呜呜……你好没道理……” 谢璟轻轻地哂笑了一声,幽幽道:“五娘更没道理,明明是自己偷偷跑去别的男人家中,却还要反过来怪我多疑。” 晏清自知理亏,只一味地嘤嘤哭泣。 谢璟又问:“如果我这次没发现,你是不是下次还会去?” 晏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当然不会了!这次只是个意外!” 谢璟又问:“那,如果他来找你呢?” 晏清毫不犹豫地说:“我不理他!” 谢璟的神情缓和了不少,默然少许,他轻声问:“想要吗?” 晏清点点头。 “求我。” “呜呜呜求你了……” “不够真诚。” 晏清强忍羞耻:“夫君~好夫君~亲亲好夫君~求求你了……” “求我什么?” 晏清咬牙,暗骂这厮得寸进尺。但她别无他法,只能顺着他来:“求、求你给我……啊!” 谢璟道:“以后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私自见他。” “呜呜呜知道了……” “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呜呜呜……我只喜欢你……” …… 不知过了多久,帷幔终于恢复平静。 帐中只剩下了劳累后的喘/息声,晏清被谢璟抱在怀中,二人皆是汗光涔涔。 “好累啊……”晏清开口吐槽,嗓音沙哑。 谢璟轻笑,声音也暗哑:“都是我在出力,你累什么?” 晏清不满:“可我就是累嘛!” 谢璟无奈,温声附和道:“好,你辛苦了。” 晏清轻哼一声。 谢璟轻声道:“姣姣,我爱你。” 晏清扬起唇角,回道:“我也爱你。” 旋即她又忍不住问:“为什么这时候唤我姣姣?” 谢璟搪塞道:“只是突然想这么叫。” 晏清慢慢地“哦”了一声,没有多心。 谢璟问:“去洗洗?” 晏清撒娇道:“夫君抱我去。” 谢璟道:“哪次不是我抱你去?” 晏清忍俊不禁:“夫君你最好了~” …… 翌日早晨,晏清坐到梳妆台前,发现自己的双眼有些浮肿。她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埋怨道:“都怪你!” 谢璟拖长尾音,温声应道:“是,怪我,我错了。” 晏清轻哼一声。 “今日五娘有什么打算吗?”谢璟问。 晏清道:“你今天不是也休沐吗?当然是陪你啊。” 谢璟弯了弯嘴角:“好。” 用完早膳,晏清正与谢璟商量着去哪儿游玩,绿浓匆匆进门,禀报道:“殿下、驸马,翰林院来了人,说是在编的书出了什么问题,请驸马过去瞧瞧。” 谢璟的笑意瞬间消失,眉宇间浮现几分烦躁。他起身道:“五娘,我得去一趟。” 晏清有些遗憾,但还是放了人:“去吧去吧,公务重要。” 谢璟离开了,晏清百无聊赖,想了想,她让人去沈府给沈曦捎信儿,约她在樊楼见面。 大约半个时辰后,侍从前来回禀,说沈曦答应了,眼下应该已经出门了。 晏清便也戴上帏帽出了门,乘车前往樊楼。 樊楼很是热闹,晏清穿梭在人群中,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小臂狠狠地磕在了旁边的栏杆上。 她痛呼一声,当即扭头想找人算账,但见那人连声道歉,她便又消了气焰,大度地摆摆手:“罢了罢了。” 大人不记小人过! 绿浓上前查看晏清的伤势,幸好并未流血,也没破皮,稍微揉揉就不痛了。 晏清来到约定好的雅间,沈曦已经到了。 晏清摘下帏帽,沈曦大吃一惊:“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 晏清叹了口气,将前两日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你拿我当借口,总得提前打个招呼啊!”沈曦恨铁不成钢,“你看这事儿闹的!” 晏清哀叹道:“我哪能想到真那么倒霉啊!” 她不想再聊这些,岔开话题:“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我与你说说,我这两日新看的话本子……” 与此同时,雅间外面,晏清的一个侍女与沈曦的一个侍女共同来到无人的走廊尽头,小声议论—— “……驸马与公主闹了别扭……昨夜公主的哭声可大了……直到四更时候,声音才停呢……” “难怪听公主嗓子哑了,眼睛还肿着……” 她们议论得上头,并不知晓,不远处的拐角后,谢韶眸色沉沉。 他是应陈怀远之邀来此的,没想到晏清也在这儿,更没想到,会听见方才那一番话…… …… 两刻钟后,晏清出门更衣。她随意地抬手撩了一下头发,忽听身边的绿浓“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晏清疑惑地扭头看去。 “殿下您的手……”绿浓忧心忡忡地看着晏清那尚且顿在半空的小臂。 晏清垂眸看去,只见宽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上面赫然有一道淤青,她眸中不由得划过一丝惊异。 “或许是因为方才在栏杆上磕碰的那一下。”绿浓道,“回去得上点药。” 晏清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不料,前方拐角处突然走出一个人,长身玉立,玄衣如墨,一张脸俊美无俦,恍若神仙玉郎。 他朝晏清叉手一拜,唤道:“殿下。” 是“谢璟”。 晏清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真是冤家路窄! 昨夜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她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没想到“谢璟”这厮速度极快,转瞬间又拦在了她前方。 她拧起眉头,不悦地说:“谢长清!你好大的胆子,敢拦本宫的路?!” 谢韶道:“实在是有要事。” “我不想听!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晏清说罢,脚尖一转就要往回走。 谢韶连忙道:“昨天你来找我的事,被他知道了?” 晏清身形一顿,没好气儿地“嗯”了一声,道:“所以,你x现在赶快离开,别再给我添麻烦!” 谢韶的猜想得到了证实,眸中沁出寒意。他道:“我刚刚看见,你的手臂上有淤青。” 晏清不耐烦:“哦,所以呢?” 谢韶深吸一口气,朝晏清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问道:“他打你了,是吗?” 晏清目露惊讶,不明白他怎么会得出这个结论。她解释道:“你想多了,这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谢韶蹙眉:“你何苦替他隐瞒?前不久,我听见你府上的侍女说,你昨天一直哭到了半夜,不是他在打你是做什么?” 晏清:“……” 这她该怎么解释? 谢韶以为晏清是无话可说了,道:“你把他休了吧,他这种人,不配做你的驸马。” 晏清:“……”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再次解释:“你真的误会了,他没有打我。” 谢韶深深闭眼,声音有些艰涩:“你当真就那么喜欢他?” 晏清:“……”—— 作者有话说:我们弟弟还是个单纯的小楚男[狗头] 第98章 晏清无语至极,懒得再做解释,只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谢韶。 而在谢韶看来,她的沉默等同于承认。 她当真很爱他…… 想到这点,谢韶的后脑便开始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问:“或者说,他用什么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晏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儿道:“随便你怎么想。” 说罢,她扭头就走。 谢韶连忙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微微拔高:“殿下!” “你好大的胆子!”晏清瞪着“谢璟”,怒气冲冲地道,“你这是以下犯上,信不信我治你的罪?!” 谢韶扯了扯嘴角,道:“如果这样能换来殿下的醒悟,我甘之如饴。” 晏清:“……” 她严重怀疑他的脑子出了问题。 她正想发作,却忽然察觉到附近有不少人侧目看来,不知是被“谢璟”的容貌吸引了,还是被争执声吸引了。 虽说她现在戴着帏帽,可她的侍从没有遮面,难保不会被人认出来。 她只好压低声音,道:“我是你的弟妹!你该注意分寸!” 谢韶微微别过脸,不说话。 他的沉默让晏清更加恼火:“你听见没!” 谢韶道:“请殿下恕臣耳拙。” 晏清:“……” 晏清真的快气晕了,咬牙切齿地骂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何干?你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谢韶一噎,是啊,他又有什么资格去介入她的感情生活呢? 他钳制晏清腕子的手一松,晏清松了口气,正想离开,却见他伸手扶住一旁的栏杆,微微俯下身来。再定睛一看,他神情痛苦,额角甚至有青筋凸起。 晏清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关切道:“你、你怎么了?” “头疼……”谢韶的声音比方才虚弱了许多。 晏清一时间也顾不上许多,连忙招呼人把他扶到旁边的雅间里去,又让人赶紧去请郎中。 刚吩咐完,她的腕子便再次被抓住。她抬眼看去,他面色苍白,额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黑瞳却染上了微微笑意。 “你关心我。”他轻声说。 晏清:“……” 突然好想扇他一巴掌。 但看在他是病患的份上,她还是忍住了。毕竟她堂堂清河公主,可不能恃强凌弱。 她正想挣脱他的束缚,却见他两眼一翻,身体径直向她倾倒而来。 她连忙伸手扶住了他,然而他对她来说太重了,她被他压得一个踉跄,幸好一旁的侍从及时上前帮忙,将他从她身上扶开。 这时她才发现,他还握着她的手腕。 她尝试掰开他抓着她的手,可他的手却像铁钳似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总不好使用太过暴力的手段,她无奈至极,只好放弃挣扎,让人去知会沈曦一声,接着随他进了雅间。侍从们将他平放在床榻上,她便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不多时,沈曦来了。她看着谢韶那只紧紧抓着晏清的手,啧啧感叹:“真是孽缘啊,孽缘!” 晏清仰天哀嚎:“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沈曦忍俊不禁,笑道:“你就好好陪你的大伯哥吧,我去听戏咯~” 晏清怨恨地瞪了沈曦一眼。 沈曦半开玩笑地道:“小心点,别又被你夫君发现了。” 晏清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曦离开后不久,侍从领着一个老郎中来了。 老郎中见晏清和谢韶手指紧扣,忍不住感慨道:“二位感情真好啊。” 晏清想反驳,但转念一想,她要是说这人是她大伯哥,岂不是更奇怪了?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吧。 老郎中为谢韶施了针,道:“这位郎君是旧伤复发了,也没什么大碍,但以后还是得尽量避免大喜大悲。”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晏清问。 郎中道:“应该不会很久,大概半个时辰?” 这对晏清来说勉强能够忍受,她向郎中道了谢,让绿浓结账并送他出去。 晏清的手腕被握得太久,有些不舒服,便扭了扭。 这一扭,她便猛然发现,“谢璟”的掌心很是粗糙。 她秀眉微蹙,心觉奇怪,抓过“谢璟”的另一只手一瞧,登时微微变了面色。 他的手心有着很厚的茧子。 在晏清的印象中,谢璟手上只有握笔形成的薄茧,而如今这茧,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才有的…… 莫非,他开始习武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他怎么突然就想习武了呢? 晏清思考着思考着,渐渐觉得困了——许是昨夜没休息好,这次睡意来得格外汹涌。 她打了个哈欠,趴在床沿睡了过去。 …… 小半个时辰后,谢韶缓缓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正抓着什么东西,侧眸一看—— 晏清正趴在床沿上闭眼小憩,午后和煦的阳光自窗子漏进来,将她的面颊映照得如同羊脂美玉,白皙而莹润。眉目如画,纤浓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是两把小扇子。 谢韶恍惚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她竟然,一直守在他榻边吗? 她心里,果然是有他的…… 思及此处,他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唇角。 他松开她的手腕,抚上她的头顶。她乌黑的青丝柔软又光滑,像一匹绸缎。 手指下移,落在她面颊上。微凉的,光滑细腻的,竟真有如羊脂美玉。 他又一一拂过她的眉眼、鼻梁,眸中泛起自己都未曾意料到的缱绻与眷恋。 最后,是唇瓣。 那唇饱满殷红,像是熟透的樱桃,很挑动人的食欲。 时至今日,谢韶仍清楚记得,那夜在乐游原上,萤火微光上,与她亲吻的感觉…… 指尖缓缓摩挲过唇瓣,晏清轻轻嘤咛了一声。谢韶动作一顿,正想抽回手,却感受到了一样湿热柔软的东西。 她舔了他一下。 一阵电流自指尖窜至四肢百骸,他瞳孔微缩,耳根迅速浮现一抹绯红。他慌忙收回了手,并别过了头去。 好半晌,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然后小心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守在不远处的绿浓听见动静,扭头看来,不由得面色微变。她急忙朝这边走来,并问道:“谢大郎君您这是做什么?” “榻上更好睡。”谢韶轻声道。 绿浓神情缓和了些许,道:“奴婢来吧。” 谢韶没有搭理绿浓,径自将晏清放到了床榻上。 她的后脑挨到枕头时,他离她的面颊不过三四寸的距离。他本该起身的,可是他却像是被施了什么法咒,身体怎么也动不了。 这时,晏清眼睫微颤,双眼睁开了一条缝。 谢韶呼吸一滞,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晏清红唇轻启,溢出几声嘤咛,染着睡醒后特有的浓重鼻音:“夫君……郁离……” 谢韶蹙眉,疑惑她为何又认错了人,难道……是睡糊涂了? 正想着,晏清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往下一拉。 他几乎与她鼻尖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呼吸,他的面上迅速漫上绯红。 晏清哼哼道:“想要……” 谢韶不解地蹙眉:“想要什么?” 晏清仰起脸,吻上了他。 一旁的绿浓满脸为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扭头离开了雅间。 谢韶眼睫微颤,旋即缓缓落下,他像上次一样,与她纠缠。 再糊涂一回,又如何呢? 情到深处时,晏清突然按住谢韶的肩膀,用力将他往旁边一推。 谢韶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晏清跨坐在了他的月要上。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道:“我要惩/罚你!” 谢韶轻笑x一声,问:“为什么?” 晏清愤愤道:“因为,你昨夜欺负我!” 谢韶面上笑意瞬间消失,眸光骤沉。 他就知道!“谢韶”这厮果真打了他! 他正咬牙切齿地想着,却见“唰”的一声布料摩擦声响起,循声看去,是晏清解下了自己的腰带。 他一脸愕然:“你这是……?” 晏清没有回答,弯下腰来,用腰带的一头捆住他的手,另一头捆在床头的柱子上。 谢韶忍俊不禁,没有反抗。 晏清又抽出他的腰带,如法炮制地捆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随后,她直起身来,垂眸纵观谢韶,不禁目露愉悦——俊美的郎君双手被缚,衣衫微微凌乱,有一种“任人采撷”的风流韵味。 晏她用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膛,谢韶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面上桃色更甚,墨眉也蹙了起来。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晏清挑眉,学着他昨夜的话说。 说罢,她身子前倾,双手按在他胸膛上,学着他昨夜的样子“折磨”他。 谢韶头颅微微后仰,脖颈上青筋绷起,逐渐泛起涔涔汗光。 “够了……”他薄唇轻启,沙哑出声。 晏清假装听不见。 却听“嘶啦”一声响,一阵天旋地转,她被迫与他交换了位置。 炽热而急促的吻落了下来,她起初还不服气,想要继续翻身做主,但被压制得死死的。 但很快,她被亲得舒服了,便消停了。 又过了一阵,谢韶倏然停下动作,旋即迅速抽身离去。他快步来到窗户边,推开窗子。微凉的秋风拂过面颊,他渐渐冷静下来。 期间,身后一直没有传来晏清的声音,他心觉奇怪,回到床边一看,晏清已经闭上了双眼,呼吸均匀又平稳。 他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看来,她是又睡了过去。 谢韶替她整理衣裳,情况还不算太糟糕,只是……腰带已经被他扯断了,两条都是。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果然看见晏清的侍从正守在外头。 他对绿浓道:“公主和我的腰带都断了,可否劳烦去买两条?” 绿浓连忙让人去办,并且特别强调:一定是要与公主早晨配戴的那条一模一样! 否则要是被驸马发现了,又免不了…… 幸好,晏清今日佩戴的腰带不算独特,能买到一模一样的。 绿浓为晏清系好腰带,发现“谢璟”还在雅间里,犹豫着道:“谢大郎君,您既然已经醒了,便可离开了。公主毕竟是有夫之妇,您继续待在这儿,不妥。” 谢韶道:“那我去外头等,我有话想与殿下说。” “这……但公主不一定会见您。” “无妨。” …… 约莫两刻钟后,晏清悠悠醒转。 脑袋尚且懵懵的,她发了一会儿呆后,率先想起的,是自己方才做的梦。 她狠狠惩罚了谢韶! 那感觉十分真实……她面颊不由自主地发起烧来。 “殿下您醒了。”绿浓的声音传来。 晏清这才慢悠悠地想起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她猛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已经不见了“谢璟”的踪影。 绿浓看出晏清在寻找什么,道:“殿下,谢大郎君早已醒了,眼下……正在外头呢,他说有话想与您说。” 晏清无语扶额。 谢长清怎么这么难缠啊!!! 晏清闭了闭眼,一脸视死如归地说:“我从窗户走!” “殿下不可!”绿浓劝道,“这实在危险啊!” 晏清道:“我觉得还是谢长清更危险。” 绿浓:“……” 绿浓终究还是拗不过晏清。 晏清从小好动,没少爬墙爬树,经验颇丰。正所谓“举一反三”,她觉得从二楼下去并不难。 她让绿浓和她一起把床单拧成一条粗绳,又让绿浓站在窗边,握住绳子一端,她则抓着另一端。她小心翼翼地退到屋檐边缘,再沿着绳索缓缓下降,最终成功落地。 她从酒楼后门离开,接着乘车回到了公主府。 侍从说驸马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这会儿在书房看书。 晏清去到书房,谢璟放下书本,朝她温和一笑:“姣姣今日去了哪儿?” 晏清道:“我去找了阿曦。” “哦?”谢璟眸光沉了沉。 晏清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连忙道:“这次真的是沈曦!” 谢璟宠溺地笑笑:“好,我信你。”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她裙子上,原本粉嫩的襦裙,此时沾染了不少灰痕。他蹙眉问:“裙子怎么蹭成这样?” 晏清搪塞道:“今天有只小猫困在了树上了,我爬上去救它了。” 谢璟轻笑,捏了捏晏清的脸蛋:“我们家五娘真厉害。” 晏清翘起嘴角,转而又道:“夫君,我中午小憩,梦见你了……” 谢璟问:“梦见我什么?” 晏清羞涩而又得意洋洋地一笑:“不告诉你!” …… 与此同时,谢韶回到宅中,面色阴沉,犹如夏日暴雨前的天空。 “郎君,”管家迎了上来,递上一封信,“有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谢韶接过信封,拆开一看—— “明日午时,明正茶楼一聚。” 落款是很简单的三个字:谢郁离。 谢韶冷笑,刚好,他正想找他呢——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第99章 “五娘,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还前两日借朋友的书。” 翌日用过早膳后,谢璟如是对晏清说。 晏清问:“哪个朋友?” 谢璟随意借用了一个同僚的名字。 晏清“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道:“那你要早点回来哦~” “放心吧。” 待“谢韶”离开公主府后,晏清立即吩咐暗卫去跟踪他。 昨夜用过晚膳后,她听见他自己雇佣的侍卫向他禀报道:“信已经送到了。” 这让她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不多时,暗卫向她回禀道:“驸马与谢大郎君在明正茶楼见面。” 晏清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往外走。 …… 明正茶楼中,一楼台上的大戏已经拉开了帷幕。 二楼的栏杆边,以屏风隔出了许多小间,其中一间中,谢韶与谢璟隔着一张桌案相对而坐。 “兄长。”谢璟的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 谢韶也是皮笑肉不笑:“不知你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话音刚落,便听下方咿咿呀呀的唱声骤止,紧接着响起了一句咬牙切齿的念白:“你竟敢勾引我的夫人,简直非人哉!” 谢韶此前并未注意这出戏唱的是什么内容,乍闻此言,不由得神情一僵。 谢璟讥诮地勾了勾唇角,道:“也没什么,就是想与兄长说说话,顺便听听戏——这出戏在坊间颇受欢迎,讲的是一个男子勾引有夫之妇,最后被浸了猪笼。” 谢韶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扯了扯嘴角,道:“这剧情挺一般的,你的品味有待加强。” 谢璟抬眼看向谢韶,漆黑瞳中渗出微微寒意。他幽幽问道:“那兄长以为,如何才不一般?” “如若女子的丈夫对她很不好,而她自己却深陷其中,甘之如饴,旁人拉她一把,何错之有?”谢韶轻声道。 谢璟眯了眯眼:“兄长此言,似乎别有深意。” “我就不绕弯子了,”谢韶也看向谢璟,二人目光交汇,仿若有无形的刀剑碰撞,“你为何要打公主?” 谢璟蹙眉,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打她?” 谢韶道:“昨日,我瞧见她手臂上有道淤青。” 谢璟知道那道淤青,昨晚晏清与他哭诉了。他忍不住哂笑道:“兄长可真会臆想。” 谢韶只当他是在嘴硬,继续逼问:“那府上侍女所说,公主持续到半夜的哭声是为何?” 谢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时啼笑皆非。 他正想再讽刺谢韶几句,却听晏清的声音突兀响起:“夫君!” 兄弟两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晏清正伸手撩开帏帽的白纱,眉宇间是难以掩盖的焦虑与紧张。 二人不约而同地目露惊讶,旋即站起身来。 谢璟走上前去,熟练而自然地握住晏清的手:“五娘?你怎么来了?” 晏清自然不能实话实话,搪塞道:“我路过,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顿了顿,她挥手示意谢璟附耳过来,谢璟微微弯下腰肢,晏清凑到他耳边。 谢韶看着两人这幅无比亲昵的姿态,眸色阴沉如墨,宽袖下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晏清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跟他在一起呀?你不是说要去还书吗?” 谢璟笑了笑,道:“偶然遇x见了,就随便聊聊。” 晏清撇撇嘴:“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谢璟轻笑出声:“那我们走?” 晏清点点头。 她正想转身,不料谢韶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的腕子。 谢璟眸光一凛,迅速抓住谢韶的小臂,冷声道:“兄长这是何意?这是我的妻子。” 晏清也骂道:“你疯了吗谢长清!” “你眼里为何只有他一个人?我哪里比不上他?”谢韶盯着晏清,点漆眸中翻涌起浓烈的情绪,有不甘,有幽怨,也有哀伤…… 晏清不敢直视,慌忙错开了视线。 谢璟抓着谢韶的手不断收紧,眼神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声音也冷冽似霜刀:“我再说一遍,放开我的妻子。” 谢韶似乎根本没有感觉,依旧只看着晏清,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殿下,你身上的淤青,怕是还未消吧。” 晏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儿道:“我再说一遍,这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那……那是……”她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说,“夫妻同房都会有那种声音!” 谢韶一怔,手上力道不自觉松了些许。 晏清迅速抽回手,扭头就跑。 谢韶下意识地想追,却被谢璟拦住了路。谢璟冷冷盯着谢韶,道:“兄长,惦记别人的妻子,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谢韶道:“不是好习惯,又如何?”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晏清不愿看见两人大打出手,伸手扯了扯谢璟的衣角,轻声道:“夫君,我们还是走吧。” 谢璟回头,朝晏清温柔一笑:“好,我听五娘的。” 两人携手转身离去,谢韶看着他们的背影,墨眉痛苦紧皱,额角凸起青筋。他慢慢弯下身子,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头疼,心口也疼。 …… 走出茶馆后,晏清犹豫着问:“夫君,那个……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谢璟道,“他问我,为何打你。” 晏清松了口气,谢韶没把他们在乐游原上亲密过的事说出来就好。 “你们昨日见面了?”谢璟冷不丁地问。 晏清心中一紧,搪塞道:“就是偶然遇见了,我都没搭理他呢。” 谢璟又问:“那他如何知道你手上有淤青?” “我哪知道?”晏清道,“许是抬手的时候,他瞧见了吧。” “这样啊……” 晏清撒娇岔开话题:“哎呀,不说他了,我们找个地方用午膳吧,我饿了~” 谢璟温和一笑:“好。” …… 谢韶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对着庭中的树发了许久的呆。 直到管家对他说,他的父亲到了,他方回过神来。 他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刚回到长安的时候便听说,九月中旬的时候,他的父亲谢宁远被升任为礼部侍郎,即日上京赴任,算算日子,是该到京城了。 他是在谢宁远的亲儿子,谢宁远毫无疑问会来他这儿。 谢韶打起精神,前去会客厅迎接。 步入厅中,只见一袭白衣的谢宁远正在喝茶。他身形颀长偏瘦,两鬓微霜,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忧愁,如同一只病鹤。他的面容也染上了浓重的岁月痕迹,不过还是当得起一句“美髥公”。 谢韶并未感觉到熟悉,不禁觉得奇怪——按理说,他们共同生活了十九年,不应如此…… “长清。”谢宁远开口唤道。 谢韶敛起思绪,朝谢宁远朝手一拜,唤了声“父亲”,问:“父亲近来可好?” 谢宁远淡淡一笑,道:“一切无恙。”旋即,他忧心忡忡地问,“听说,你前不久受了重伤?” “是。”谢韶答道,“不过如今伤势已然大好。” 谢宁远松了口气,转而问道:“我还听说,郁离高中状元,尚了公主?” 一听见“尚公主”三字,谢韶心中便腾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耐着性子应道:“是。” 谢宁远笑了笑,道:“后生有为啊。” 谢韶更加烦闷了,没有接话。 “对了,”谢宁远岔开话题,“怎么不见张密和陆林?” 谢韶道:“他们背叛了我?” 谢宁远很是意外:“怎会如此?他们在谢家待了多年,最是忠心不过。” 谢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谢宁远叹了口气,不再多问了。 此时已是傍晚,父子俩一齐用了晚膳,之后,谢韶带谢宁远去到准备好的房间,帮他安置行李。 待忙完一切,房间安静下来,谢宁远坐到灯下,拿出一根卷轴,小心翼翼地徐徐展开,一位身穿鹅黄色襦裙,容貌明丽的年轻女子映入眼帘。 谢宁远眸中浮现深切的眷恋,但很快又化为一派苦涩:“若雪啊,你还是这样风华正茂,可是我已经老了……尘满面,鬓如霜,纵使相逢应不识……” 沉默了半晌,他继续碎碎念:“我们的孩儿如今皆是事业有为,不辜负当年我们用心起的好名。哦对了,郁离都已经成亲了,听说与公主感情很好……你应当能放心了吧?” 他惆怅地叹了口气:“若雪,你说,郁离这孩子,应当是怨恨我的吧?” 王若雪难产身亡两年后,谢宁远勉强从悲痛中走出,重新做官,任汴州长史。 彼时他在老家琅琊,与汴州有数百里之遥。就在赴任前几天,谢韶突然病了,不便奔波,谢宁远无奈之下只能把他托付给了彼时关系不错的堂弟谢宁容。 一年后,谢宁远工作稳定了,抽空回了老家,想把谢韶接回去。 但是三岁的谢韶已经把江兰心当成了母亲,很依赖她,几乎离不开她。 谢宁远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又见谢宁容夫妻都很喜欢谢韶,便想,或许谢韶待在这儿也好,这样他就能有母亲了。 于是,他忍痛割爱,把谢韶过继给了他们。 之后的十余年,他一直和谢宁容保持书信来往,谢宁容每每都告诉他,谢韶过得很好,他从未起疑。 前不久他才偶然得知,谢韶过得并不好。 “说到底,他的不幸,我也有一份责任。倘若那些年我能亲自去看看他,他都不会过成那样……”谢宁远低声喃喃,“若雪,你会怪我吗?” 画卷不会说话,室内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轻响。 谢宁远伸手缓缓拂过妻子的眉眼,眼眶微微泛红:“若雪,我过两日才正式上任。后面两天,我带你好好逛逛长安。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来长安看看吗?” 曾经没有机会来,如今真正来到了长安,却没有了一起游城的人。 世事总难圆满…… 而与此同时,房间之外,谢韶听着父亲一句又一句的呢喃,神情复杂。 他本来是想去问问父亲可还有什么需要的,如今……罢了。 他转身离开。 …… 翌日,谢璟的休沐结束,开始上值。 晏清去酒楼听曲儿消遣,不曾想又遇上了“谢璟”——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orz 弟弟马上就要恢复记忆了~ 谢宁远:绝望的鳏夫 第100章 和上次的情况类似,晏清好端端地走在走廊上,“谢璟”就突然出现在前方拐角处。 不过这次,晏清反应十分迅速,当即往后退,她身边的侍从则连忙上前,挡在她和“谢璟”中间。 侍从们无一例外地一脸警惕,两个侍卫甚至将右手按在了刀柄上,仿佛谢韶是什么十足危险的人物。 谢韶看着这幅场景,忍不住自嘲地笑出了声。 晏清不想与“谢璟”交流,转身想走,却听谢韶道:“殿下留步,我这次,是有正事想与殿下说。” 晏清不知道他们能有什么正事儿聊,但还是停下了脚步。她没有转过身,冷冷地说:“最好真的是正事,否则我要你好看!” 谢韶深吸一口气,道:“昨夜,父亲到了京城,劳烦殿下转告他一声。” 晏清气不打一处来,这事儿他分明可以直接去找“谢韶”,或者给公主府递信,却偏偏要拦她……简直可恶! “哦,我知道了。”她没好气儿地说罢,抬步欲走。 “等等!”谢韶再次出声。 晏清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话?” 谢韶道:“还有,前两日是我误会了,给你造成了一些困扰,抱歉。” 晏清冷哼一声,道:“知道就好。” 谢韶道:“倘若日后他真欺负了你,你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晏清翻了个白眼,斩钉截铁地说:“那要让你失望了,绝对不会有那一天的。” 谢韶扯了扯嘴角:“你就这么信x任他?” “对。” 谢韶深深闭眼。 晏清大步往前走,她的背影在谢韶看来,冷淡而绝情。 晏清的身影逐渐远去,谢韶的眸光也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 用晚膳时,晏清对“谢韶”说:“那个……听说你那位亲生父亲已经到京城了。” 谢璟早就听说了父亲被调任为礼部侍郎的事儿,并不意外。他问:“五娘如何知道?” 晏清搪塞道:“听说的。” 谢璟并未起疑,“哦”了一声。 晏清抿了抿唇,问:“你……有什么打算吗?” 谢璟失笑:“我能有什么打算?” 晏清犹豫了一下,道:“我知道,你因为小时候的事情怨恨于他,但是……我希望你别做什么冲动的事儿。” 谢璟握住晏清的手,温声道:“五娘且放宽心,我不会的。” 晏清松了口气。 …… 时间如流水,一转眼就过去了五天。 这日是十月十五,皇后的寿辰,宫里举办千秋宴,广邀群臣勋贵。 谢韶作为知推御史,自然也受到了邀请。 金碧辉煌的宴厅中,一片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谢韶显得格格不入——他沉默地坐着,双眼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晏清和“谢韶”。 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晏清笑眼弯弯,眸若秋水,倒映着璀璨星河。 谢韶面色阴沉,手中的银质酒杯缓缓变形。 他上次看她笑,还是在乐游原上,她将他错认成了“谢韶”。后来他以真实身份示于她前,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过半分笑意。 思及此处,他胸中的燥郁之情越发浓烈,悔恨之意也迅速攀升。 他从前为何不回应她呢?他为什么醒悟得这样迟? 如果他早些醒悟,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就该是他了…… 与此同时,谢璟注意到谢韶的目光,朝晏清凑近些许,柔声道:“五娘可否喂我吃一瓣橘子?” 晏清有些羞恼地瞪了“谢韶”了一眼,嗔怪道:“这么多人呢!” 谢璟道:“只是喂一瓣橘子而已。” 晏清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果盘中捻起一瓣橘子递到“谢韶”唇边。 “谢韶”张口咬下,眼神一直黏在晏清面上,温柔缱绻。 有人注意到这幅场景,忍不住低声议论道—— “哎哟,你看公主和驸马,真真恩爱呢。” “是啊,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正说着,旁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不重不轻,刚好让他们吓了一跳。 他们循声看去,只见“谢璟”正起身往外走,俊美的面孔上阴云密布。 …… 酒过三巡,晏清出门更衣。 宴会在太极殿举行,殿后有一处规模不小的园林,她一路上看见了不少人,想必都是去更衣或者透气的。 更衣回来的路上,她见月亮圆满而皎洁,萌生了赏月的想法,便一路来到一处无人的假山林中,屏退侍从,独自静静赏月。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看去,清冷的月色下,半丈开外处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他身披浓墨,面容俊美无俦,双目隐在眉弓的阴影里,辨不出其中情绪。 她一时分不清他是谢韶还是谢璟,不免心弦紧绷——上次在乐游原的乌龙记忆犹新,她不能不警惕。 “殿下。”对方轻声开口。 “谢韶”都是唤她“五娘”的,所以此人是“谢璟”。 晏清忍不住在心里暗骂:怎么又是他啊?! 她不想与他多待片刻,转身就跑,谢韶几个箭步迅速上前,一把抓住了晏清的腕子。 “别走。”他低声开口,语气称得上是哀求,甚至还有几分可怜兮兮。 晏清又气又无奈,转过身瞪他。 二人距离拉近了许多,她这才看清,他眼尾湿红,如同抹了胭脂,楚楚可怜。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涌动着浓烈的情绪,让人感到心慌。 她慌忙挪开视线,冷声道:“放开我,不然我叫人了。” 却换来“谢璟”的一声轻唤:“五娘。” 晏清心头一颤,咬牙道:“这不是你该叫的。” 谢韶默了默,又用一种格外落寞的语气问道:“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晏清没好气儿地说:“这还用问吗?” 又是半息沉默。 谢韶忽而认真地说:“我心悦你,真心的。” 晏清呼吸一滞,继而严肃地说:“我是有夫之妇,你不该心悦我。” 谢韶自嘲地低低笑了一声,道:“我这样告诉过自己很多遍,可是……没有用。” 晏清:“……” 谢韶朝晏清走近一步,道:“五娘,我好难受。” 晏清本想怼一句“有病就去找郎中”,然而却意外瞥见他眼中有一点光盈盈闪烁,她终究还是心生不忍,耐心问道:“哪里难受?” 谢韶抓起晏清的手,按在他心口的位置。 晏清:“……” 她无语至极,想要抽回手,谢韶却不肯放开。她愤愤骂道:“你快放开我,万一被人瞧见了不好!”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便听不远处有人声响起:“公主、驸马?” 晏清扭头看去,来人是两个她不认识的贵女。 贵女们也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朝晏清和谢韶叉手行礼。 谢韶贴近晏清,挨上她的肩膀。她抬头瞪他,他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殿下也不想旁人知道,你和大伯哥拉拉扯扯吧?” 晏清怔了怔,觉得他言之有理。 如果她只是和自己的夫君在一起,她们肯定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到处跟人说,但若是她和大伯哥拉扯不清,那明天就要风雨满城了,毕竟人的天性就是爱八卦。 思及此处,晏清只好忍了下来,努力以平静的语气应道:“免礼。” 谢韶手掌下滑,想要与晏清牵手,晏清紧紧攥着拳头,他便握住了她的整个拳头,她不由得咬牙切齿。 “公主与驸马当真是鸾凤和鸣呢。”其中一位贵女赞道。 谢韶扬起唇角,晏清干笑两声:“哈哈。” “民女就不打扰公主与驸马了,民女告退。” 贵女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晏清立即想要抽回手,谢韶却依然不肯放开。 晏清气得不行:“你到底想干嘛?” 话音刚落,便听远处隐约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声。 晏清登时心弦紧绷,她不太能确定,竖起耳朵仔细去听——果然是“谢韶”的声音:“你确定公主是往这边来的?” “确定。” 晏清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谢韶”来了。 “我夫君来了,快放开我!”晏清压低声音道。 她本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松手,然后离去。 可是这次,他却拉着她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恢复记忆!!![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 100-110 第101章 晏清又惊又怒,压低声音问:“你要做什么?” “殿下不是不想被他发现吗?”谢韶道。 “那你走不就行了?” 谢韶沉默不语。 晏清气得不行,但又不敢跟他起冲突,怕被“谢韶”听见,就只好任由他拉着她走。 谢韶借着夜色与高低错落的假山林的掩映,与“谢韶”打起了“游击站”。 “谢韶”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晏清的心随之忽上忽下。 她手心出了许多汗,身体渐渐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因为紧张与害怕,更因为愤怒。 之前在麟游行宫也是这样:他非缠着她不放,以至于差点被谢韶发现。 此时她的怒火比上次还要旺盛,毕竟上次她和谢韶还未成亲,被发现的后果远不及如今糟糕。 谢韶感受到晏清的紧张,轻声宽慰道:“别怕。” 晏清冷笑。 如今的局面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竟然还好意思装救世主?!呸!真是不要脸! 几番下来,“谢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谢韶停下步伐,道:“他已经走远了。” 说着,他扭头看向晏清,只见冷白的月色下,她的面颊泛着盈盈的光——竟是哭了。 他心头一颤,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她拭去眼泪,便见晏清猛然退后一步,紧接着抬手一挥—— “啪!!!” 一声清亮的巴掌响炸开,谢韶被扇得微微偏过脸去,面颊迅速浮现一个五指红印。 晏清手掌发麻,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痛苦!”晏清在盛怒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只一股脑儿地倾泻情绪,“从前我只喜欢你的时候,你对我爱答不理,如今我成亲了,你却x又来纠缠我,破坏我平静美好的生活!你怎么总是那么讨人厌!” 谢韶怔然。 虽然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但他能感受到,她语气中难以掩饰的厌恶。 晏清伸手摸了一把眼泪,咬牙切齿地说:“算我求你了,你别再来烦我了行不行?” “对不起。”谢韶沙哑出声。 晏清试探性地往后退了两步,见谢韶没有动作,她转身就跑,毫不留情。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谢韶伸手扶住假山,身体微微弓下。 这次的心痛,比以往任何一次来得都要猛烈,仿佛有千万根钉子同时扎了进去。 鲜血淋漓。 …… 晏清跑出了老长一段距离才停下,她蹲下身,崩溃地哭了起来。 她不仅没有感受到半分畅快,反而觉得难受。 她本不想和“谢璟”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她不想的…… 不多时,绿浓循声寻了过来。她什么也没问,只安安静静地陪在旁边。待晏清哭够了,便替她擦眼泪。 晏清知道自己的妆应该已经花了,为免被“谢韶”看出端倪,便决定打道回府,让人转告“谢韶”,说她身子不爽。 她回到公主府后,径直卸妆洗漱,然后上了床。 还没躺多久,“谢韶”便回来了,关切询问她是哪里不舒服。 晏清搪塞道:“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谢璟松了口气:“那就好。” 晏清也暗暗松了口气,她岔开话题:“你快去洗漱吧,我一个人睡好冷。” 谢璟失笑:“好。” 谢璟动作迅速,只用一刻钟便躺上了床,与晏清相拥入眠。 晏清心烦意乱,始终没有睡意,辗转反侧。 “五娘睡不着么?”“谢韶”的声音突然响起。 晏清“嗯”了一声。 谢璟问:“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儿?” 晏清心中一紧,立马摇头:“没有……就是单纯的失眠了。” 沉默片刻,忽然锦被翻动,炽热的唇瓣贴了上来。 晏清很是惊讶:“你突然亲我干嘛?” 谢璟轻声道:“不是睡不着么?做一会儿就睡着了。” 与此同时,谢韶也辗转难眠。 他脑子里全是有关晏清的记忆,她愤恨的话语也还在耳畔回响:“从前我只喜欢你的时候,你对我爱答不理,如今我成亲了,你却又来纠缠我,破坏我平静美好的生活!” 这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他和她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那样美的笑颜,再也不会对他绽放……思及此处,他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从前不好好爱她,为什么。 心痛折磨着他的每一寸神经,他深深闭眼,眼角微微湿润。 恍恍惚惚间,天亮了。 谢韶依然没有什么睡意,浑浑噩噩地洗漱、用早膳。 今日不上值,他没有什么事儿做,便坐在书房里发呆。 忽然,门板被叩响,紧接着是管家的声音:“郎君,方才有个男人登门,给您递了句话。” 谢韶让管家进来说,管家道:“那人说,公主殿下约您明日午时在城外明水河畔的十里长亭见。” 说着,他朝谢韶递去一根金钗。 那金钗精致华丽,谢韶瞧着十分眼熟,似乎在晏清头上见过它。 他心头猛地一颤,灰暗许久的眸子终于浮现几分光亮。 但很快,他又觉得奇怪:晏清昨夜才痛骂了他,让他不要再纠缠她,怎么会主动约他见面? 莫非,她回心转意了? 还是说,“谢韶”那厮欺负她了? 谢韶踌躇许久,还是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 翌日,城门附近的一座酒楼的二楼窗口,谢璟眺望着那辆熟悉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在他身边,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道:“郎君放心,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谢璟道:“确定能万无一失?” 黑衣人信誓旦旦:“这次若是再失手,我三倍赔偿您。” 谢璟微微一笑:“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 车厢里,谢韶正撑头小憩,不料前方突然炸响一道男声:“停车!” 紧接着,马车一个急刹,谢韶猝不及防,在惯性力的作用下前倾又后仰,后脑勺猛地碰上了车壁,一阵刺痛传来,他低低倒吸一口凉气。 “郎君,前方有人拦路。”阿风道。 谢韶烦躁蹙眉,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身穿黑衣,腰间别着把刀。 男人快步走到车前,一脸激动地对谢韶说:“太好了,你还活着!” 谢韶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问:“我认识你吗?” 男人愣了一下,旋即猛地一拍脑门:“哦对,你现在还在失忆!你听我说,你根本不是谢璟,你是谢韶。我是你师傅,关锐。” 关锐……好熟悉的名字。 谢韶后脑的疼痛逐渐加剧,脑海快速地闪过一些画面…… 关锐以为谢韶不信,继续道:“谢璟压根儿就不会武功,但是你会吧?” 谢韶一愣。 关锐道:“你手上的茧子是不是很厚?那是习武所成。还有,你背上有很多鞭痕,那是被你那个不靠谱的叔父打的……” 他一口气说出了许多“证据”,其中不少都是谢韶曾经怀疑过,但又自圆其说了的。它们化为一把把利斧,共同砍向某道无形的枷锁。 后脑的疼痛锥心刺骨,谢韶弯下腰,双手按住头,手背青筋绷起。 他强忍着疼痛,努力地去回想、捕捉,终于—— 大坝决堤,尘封许久的记忆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从江兰心和谢宁容的笑脸,到白纸漫天、棺木漆黑,从少年们鄙夷的眼神,到杜元义可恨的嘴脸,从如雪梨花下晏清盈盈的笑眼,到莽莽山林中她一袭红衣策马而来…… 他想起来了,他全想起来了,他不是谢璟,他是谢韶! 胸中的怒火瞬间旺盛到极致,谢韶笑出了声。他咬牙切齿道:“好……好个谢璟!” 居然占用他的身份,骗娶他的妻子! 他自己也是有够愚蠢,竟然被谢璟耍得团团转! “想起来了?”关锐问。 谢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心情,让关锐上车再说。 关锐钻进车厢,在谢韶对面坐下。 马车继续驶动,谢韶问:“师傅,这些日子你怎么样?” 关锐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怎一个惨字了得啊!” 他开始娓娓道来:“……谢璟派人追杀我,那时我很虚弱,不得已跳进了河里,被河水冲到了城外。但我运气好,恰好遇到了一个老朋友。他救了我,并帮我脱下了那张假脸皮,贴到了前不久被冲出来的一具尸体上。” 经这么一遭大劫,他可谓是元气大伤,足足昏睡了一个多月。醒来后又修养了好一阵,才得以正常行动。 “一能跑能跳,我就来找你了,幸好,还不算晚。”关锐道。 “师傅……”谢韶垂眸,低声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关锐摆摆手,道:“说什么对不起?你我本就是生死之交。” 谢韶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关锐岔开话题:“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韶道:“公主约我见面,正好,我可以把事情说清楚。” “哦。” 晏清约的地方比较偏僻,周遭逐渐冷清下来,唯余风过林木的萧萧声。 倏地,马车又是一个急刹。 阿风沉声道:“郎君,有刺客。” 谢韶和关锐眸光一凛,分别掀开两边车帘一看——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手持利刃朝马车涌来,如饿虎扑食。 关锐挑眉,看向谢韶:“你家公主想杀你?” 谢韶毫不犹豫地说:“不可能,她不会的。”他猛然反应过来,“是谢璟,他假借了公主的名义。” 他不禁感到懊恼,没能早些识破谢璟的阴谋,掉入了他的陷阱。 “师傅,又得连累你一回了。”谢韶说着,“唰”的一声抽出横刀,剑身冷光映亮他昳丽的眉目。 关锐叹了口气,道:“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作者有话说:恭喜弟弟恢复记忆~ 师傅也安排上复活甲了,新晋传奇耐杀王hhh[狗头][狗头][狗头] 第102章 谢璟回到公主府,远远就见晏清提着裙子迎了出来。她x颈上围着白色的毛茸茸围脖,衬得她越发莹润可爱。 此时已是深秋,空气凛冽,但一看见她弯弯的笑眼,便觉如沐春风。 谢璟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同时加快脚步。 晏清一头扑进了谢璟怀里,淡淡的馨香萦绕而来,谢璟眸中笑意愈发地深,忍不住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脑袋。 “夫君~你去哪儿了?”晏清问。 谢璟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道:“你昨夜不是说想吃醉仙楼的炙兔肉么?我去给你买了。” 晏清怔了怔,旋即笑道:“这种事让下人去办就好了,你干嘛还亲自跑一趟!” 谢璟叹道:“那看来,我是白跑一趟了?” “才不是呢!”晏清立即反驳,连忙接过油纸包,并挽住谢璟的胳膊,“你专程去给我买兔肉,我自然是高兴的,只不过是心疼你。” 谢璟轻笑出声。 “我刚好饿了,走,我们一起去用午膳。”晏清说着,拉着谢璟往屋里走去。 两人在桌边坐下,侍女们迅速上了饭菜,并将炙兔肉用碗盛好。 晏清夹了一筷子,登时双眼一亮。 “怎么比以前还好吃了!”她含糊不清地说着,雪白的腮帮子一股一股的,像是一只小兔子。 谢璟忍俊不禁,这时晏清又夹起一筷子,递到他唇边,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夫君也吃~” 谢璟张唇咬下,点头赞道:“确实不错。” “是吧是吧!”晏清嘿嘿一笑,继续埋头吃饭。 今日这顿午膳,晏清宠幸最多的就是这道炙兔肉。 谢璟道:“不若我去向那醉仙楼的厨子取取经?” 晏清颇感惊讶:“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 晏清笑吟吟道:“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咯~”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晏清渐渐来了睡意,谢璟便陪她上床午休。 帘子都拉了起来,寝殿里光线昏暗。 晏清将脑袋埋在谢璟胸膛,一条腿大喇喇地搭在他腰上,谢璟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好想快点下雪啊!”晏清忽而叹道。 “应该快了。”谢璟应了声,又问,“五娘为何想下雪?” “因为下了雪,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打雪仗、堆雪人呀!”晏清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打雪仗、堆雪人…… 谢璟从未做过这些事,也没见晏清做过。他忍不住在脑海中幻想起和她堆雪人、打雪仗的情形,唇角随之浮现笑意。 “过几天我们去秋猎吧?”晏清思维跳跃,又岔开话题,“我想打几只狐狸来做围脖,我一个,你一个,父皇、母后、皇兄、阿曦各一个。” 谢璟含笑应道:“那我可要开始期待了。” 聊着聊着,晏清睡着了,谢璟却还没有什么睡意。 外间风声萧萧,而怀中温软,浅浅的馨香萦绕在鼻腔,令他格外安心。 对“幸福”的认知也格外清晰。 今日过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他和她的感情。 她的身边,只会有他一个人。 ……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隐隐传来一阵嘈杂声。 谢璟心中腾起一种不妙的预感,他小心地拨开晏清,披衣下床,出门询问事由。 绿浓的表情一言难尽:“回驸马,是……谢大郎君硬闯进来了,说要见公主。禁军们也不敢对他下手,奴婢正犹豫着要不要唤醒殿下……” 谢韶那厮居然还没死。 谢璟眸光一沉,道:“殿下正睡着呢,我去瞧瞧。” 说罢,他抬步往外走,但很快又顿住了。 他快速折返回到床边,看着熟睡中的晏清,抬起一个手刀。 只要晏清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他就能做主府中的事务,杀了谢韶,先斩后奏。 可是,他有些不忍心,他怕她醒来之后脖子酸痛,那时她一定会撇着眉毛,嘟着嘴委屈抱怨。 纠结片刻,他还是放下了手。 罢了,看她睡得如此熟,应该不会醒来,万一醒来…… 谢璟吩咐绿浓:“若殿下醒了,问起来,就搪塞搪塞,别让她烦心。” 绿浓应道:“是。” 谢璟快步循声而去,没多久就见到了谢韶。 谢韶的步伐有些踉跄,形容十分狼狈。他右手握着一把刀,刀锋上还有鲜血残留。他面染血污,漆黑眸中一片阴冷,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森然冷艳。 而在他周身,一圈禁军持刀相对,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谢韶注意到谢璟的到来,停住脚步,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道:“别来无恙啊,兄长。我的身份,用得可还欢喜?” 在场众人闻言,皆面露惊愕之色。 与此同时,寝殿之中,晏清悠悠醒转。 她下意识地想去摸索“谢韶”,与他撒娇哼哼两句,却扑了个空。她这才发现,枕边已经不见了半点人影。 她于是叫绿浓进来询问,绿浓犹豫着说:“驸马应当是去更衣了吧。” 晏清“哦”了一声,继续睡觉。 …… 谢璟蹙眉,挥了挥手,让禁军们退开,然后不疾不徐地走到谢韶面前。 “你的身份,我甚是喜欢。”谢璟用只能他们二人听见的音量说,眼里满是得意与挑衅。 谢韶本就满腔怒火,被他这么一激,更是怒不可遏,提刀就朝他劈去。 众人大惊,纷纷惊呼:“驸马!” 这道声音不小,隐隐约约地飘进了尚未睡着的晏清耳中。 她虽然没有听清楚,但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立即叫了绿浓进来,问外面发生了何事。 绿浓觉得之前驸马交代的话很有道理,便搪塞道:“刚刚发现了一个卧底,应该是禁军在抓捕呢。” 晏清蹙眉:“卧底?怎么发现的?” “这……这……”绿浓还没编好,支支吾吾的。 “你身为公主府里的掌事,发现卧底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不仔细报告于你。”晏清眯了眯眼,追问,“到底是怎么了?” …… 面对冷冽刀锋,谢璟只微微侧身,并没有离开危险区域。 眼见横刀即将砍上他的肩膀,有禁军眼疾手快地甩出一枚飞镖,精准地打中了谢韶的刀身。随着,“铿”的一声清响,横刀一歪,擦着谢璟的袖子下去了。 谢璟立即后退,禁军们也纷纷涌上前来,将谢韶团团围住。 谢璟扬声道:“谢长清持刀擅闯公主府,刺杀五品驸马,更意欲对公主不轨——把这个逆贼拿下!” 谢韶这才明白上了他的套,恼恨不已。见周遭的禁军们蠢蠢欲动,他也拔高声音道:“你们敢!我才是公主的驸马,你们若是杀了我,公主会放过你们吗?!” 谢璟嗤笑一声,道:“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禁军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犹豫不决。 谢璟冷笑道:“怎么,你们是觉得公主会连枕边人都分不出来?” 此话一出,禁军们面上的犹豫便少了几分。 “拿下他,有奖赏。至于后果,我担。”谢璟又道。 禁军们稍作犹豫,还是挥刀朝谢璟扑去。 此时金乌斜挂,数把利刃同时反射出橘色的光芒,晃了谢韶的眼。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一次,他是真的失算了,他没想到,谢璟能够悄无声息地“控制”住晏清。 他在郊外和那些刺客殊死搏斗了一番,接着又一路赶来公主府,本就元气大伤,刚刚砍谢璟的那一刀都有些费力,哪里还能跟这么多人打? 他咬紧牙关,正准备说些什么挽回局面,却听晏清的声音响起:“住手!” 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只见晏清提着裙子往这边小跑而来,身后的斜阳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谢璟面色一沉,连忙迎了上去,挡在她与谢韶中间,低声问:“五娘你怎么来了?” 晏清早已看见禁军包围中伤痕累累的“谢璟”,心中充斥着震惊、怜惜、愤怒等多种情绪,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便斥道:“你们怎么把他伤成这样?” “谢韶”深深地闭上了双眼。 “殿下明鉴啊,谢大郎君强闯进府时就是这幅模样,我等并未伤害他……”一个禁军解释道。 话音刚落,便听谢韶虚弱的声音响起:“五娘!我不是谢璟……我是谢韶,我们都被他骗了。” 晏清一愣,下意识地怀疑自己的耳朵。她从“谢韶”身后走出,拧眉看向“谢璟”:“你刚刚说什么?” 谢韶认真地重复道:“我说,我不是谢璟,我是谢韶,我们都被他骗了。” 晏清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心头不禁猛地一颤。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因为这实在是太荒谬、太可怕了! 谢璟的视线从晏清身上转移到谢韶身上,沉声道:“你疯了。” 晏清犹如醍醐灌顶:对,他肯定是疯了!肯定是她昨夜x那番话刺激到他了! 她努力定下心神,当即招呼人把“谢璟”带走。 “五娘!”谢韶道,“此刻我师傅关锐就在府外,殿下若不信,大可传他前来一问!你是见过他的,你也知道,他与我是生死之交,断不会帮着外人!” 晏清呼吸一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谢璟讥诮道:“天下之大,奇技淫巧数不胜数,谁知道你会不会找来能人异士假冒?” 谢韶气极反笑:“你还真是长了条三寸不烂之舌!” “五娘,别听他说胡话了。”谢璟轻声说着,握住晏清的手,“我们回去吧,这里交给他们处理。” 晏清点点头,同“谢韶”一起转身往回走。 “谢璟!”谢韶急忙高声道,“我背后有陈年的鞭痕,你有吗?!” 晏清步伐一顿—— 作者有话说:好戏开场~~~ 之后大概还有5w字的篇幅? 第103章 晏清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这么久以来,她从未见过“谢韶”的后背。 她一直没有对此起疑,因为除了沐浴和房事,本就没有什么必然会袒露后背的情况,而他们还没试过一起沐浴,行房时又总是熄着灯。 更何况,她知道谢韶背上有很多伤疤,那关乎他不幸的童年,她自然不会主动提出要看他的背。 晏清扭头看向身边之人,金色的斜阳勾勒出他俊逸不凡的侧面轮廓,他墨眉微蹙,眼睫垂下,投射下一片阴影,几乎将眸中情绪完全遮掩。 晏清心下一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升,渐渐蔓延向四肢百骸。 谢韶又道:“五娘可还记得,我们初见那日,是二月初十,在樊楼,杜元义为难于我,当时你穿着藕荷色的襦裙,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你说:‘工部侍郎的儿子,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他一口气说出了许多他们过往的相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雷电朝晏清劈去,劈得她头晕眼花。 她双手紧紧握住“谢韶”的手,颤声问道:“郁离,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谢璟深深闭上双眼,没有说话。 晏清突然激动起来,猛地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失声尖叫道:“你说这不是真的!你说啊!” 谢韶见状,不由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是想自欺欺人,继续糊里糊涂地和谢璟过下去吗? 谢璟缓缓睁开眼,他的眸子被斜阳染成漂亮的琥珀色,里面酝酿着复杂的情绪。他轻轻握住晏清揪着他领子的手,沙哑出声:“如果我说不是真的,你愿意相信我吗?” 晏清一愣。 谢璟垂眸,低声道:“对不起。” 真相了然。 “轰”的一声,晏清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炸开了,心脏跟着抽痛,眼前迅速浮现一层雾水。 难怪“谢璟”失忆之后性情大变,难怪“谢韶”失去了武功,做菜的手法也变了…… 许许多多,曾经注意到过,但又被她傻乎乎地归咎于“失忆”的“证据”如潮水一般涌现,张牙舞爪地嘲笑她的愚蠢。 她把本应珍爱之人当做大敌,而与本应疏远的人恩爱缠绵。 她突兀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悲苦又苍凉。 同时,积蓄在她眼中的雾气化为大雨落下,在斜阳下折射出光,刺痛了谢璟的双目。他的心脏也跟着一颤,下意识地想为她抹去眼泪。 然而他的手刚刚抬起,便被晏清狠狠打开。 她快速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看向他的眸中泪光盈盈,却也无法遮挡半分其中的怨恨之意。 谢璟不敢多看,垂下眼眸,眼尾泛起了淡淡的红。 晏清抬手抹了一把泪,嘴唇颤动,哽咽着让侍从们都退下。 很快,场上只剩下了晏清和谢璟谢韶三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晏清颤声问谢璟,“为什么?” “对不起,姣姣,”谢璟低声道,“我只是……只是太爱你了。” “所以你就要欺骗我?!”晏清厉声打断,眼泪越发汹涌,“你这根本就不是爱!” “不,不是的姣姣……”谢璟难得露出仓皇之色,上前想要拉住晏清。 晏清猛地一甩袖子,声嘶力竭地喊道:“滚!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谢璟眼尾处的湿红越发地浓重,像是涂抹了胭脂,他的声音也愈发卑微:“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对不起,姣姣。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是别……别赶我走,好么?”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柄染血的冷刃从侧面突进,无情地隔在他和晏清中间。 谢璟怔了怔,转眼便见谢韶插了进来,将晏清挡了个严严实实。 谢韶眼神阴鸷,谢璟的眸光也迅速冷淡下去。 四目相对,气氛蓦然剑拔弩张。 谢韶讥诮地说:“兄长其实根本就不觉得自己错了,只是缓兵之计吧?” 谢璟哂笑一声,道:“少以己度人。” 谢韶冷笑:“是我以己度人,还是事实如此,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懒得与你做这些无谓的争辩。” 谢韶咬牙切齿道:“好啊,那我不说了,我来感谢感谢,兄长这些天对我的恩情。” 说罢,他提刀朝谢璟刺去。由于有伤在身,他的动作明显有些吃力,速度比平日慢上许多。 谢璟可以躲过,却故意放慢步子,任由利刃刺入他的肩头,他的青色衣裳很快洇开一朵绛紫色的血花。 晏清见状,瞳孔微缩,心头颤了一下。她嘴唇张了张,但没有说出话来。 谢韶猛地抽出横刀,带起一串血珠,在斜阳下反射出奇异的光芒。 谢璟一个踉跄,身体微微弓起,面露痛苦之色。 谢韶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抬刀准备再刺,却听晏清的声音响起:“够了!” 谢韶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晏清:“五娘?” 晏清逆光垂首,看不清神情,只能听得她声音低沉:“让他滚。” 谢韶气极反笑:“你护着他?他如此欺骗你、愚弄你,你还要护着他?”他越说越激动,“你可知此时我身上的伤从何而来?是他要杀我!他三番五次地想要杀我,还差点杀了我师傅!” “别说了!”晏清痛苦地捂住脑袋,手指紧紧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她心里的痛苦不比谢韶少半分,她无比痛恨自己,痛恨自己没出息,事到如今,依然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谢璟去死。 谢韶自嘲地笑了一声,道:“倘若我今日偏要杀了他呢?” 晏清眉宇间浮现浓重的疲惫,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用正常的语气说:“郁离,杀人毕竟是违法的。你可以把他告上公堂,我绝不拦你。” 谢韶扯了扯嘴角,声线悲凉:“你放不下他。” 晏清立即否认:“没有。” “没有吗?” 晏清闭了闭眼:“他毕竟救过我。” 谢韶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晏清朝谢韶走近几步,恳切道:“郁离,你可知朝野上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公主府?倘若东窗事发,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 谢韶眸光微动,眉宇间的戾气缓缓消散,他收回了刀。 晏清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却见谢韶猛地呕出了一口鲜血。“哐啷”一声,横刀掉落在地,他两眼一翻,向前栽倒。 “郁离!”晏清大惊失色,急忙扶住了他,高声叫人。 侍从们很快赶到现场,一部分人手忙脚乱地去抬谢韶,另一部分人则去请郎中。 兵荒马乱中,晏清突然发现谢璟正半跪在地,大半条胳膊都染上了血色。他面色苍白,衬得眼尾的那抹红格外明显,如雪中残梅。 晏清眼底现出几分挣扎,但她最终还是硬下了心肠,冷声吩咐道:“把谢大郎君请出去。” 谢璟抬头看向晏清,有些难以置信:“姣姣?” 晏清视若无睹,抬步就往回走,谢璟眸中浮现深深的失落。 然而少顷,晏清忽地又顿住了脚步。 谢璟眸光一亮,晏清说:“给他拿件黑色的披风,一身血莫叫人瞧见了。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谢璟再次黯然垂眸。 原来不是要留下他啊…… 侍从们将谢韶抬进偏殿,晏清不忍亲眼目睹他的伤情,便进了寝殿。 “殿下,奴婢为您净手吧。”绿浓轻声道。 晏清这才发现,自己双手上沾染着殷红血色——是谢韶的。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待绿浓仔细为她擦干净了手,她便让绿浓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沉默着环顾四周。 房间的每一处,都有故人的身影。 梳妆台前,他耐心而温柔地替他描眉;漆木案上,他们下棋对弈,x插花点茶;床榻之上,他们谈天说地,敦伦欢好…… 墙上的挂画是他们一起挑选添置的,博古架上的小型松柏盆栽是他们一起修剪的,花瓶里的银杏枝条是他们一起插的…… 桌上还有他未来得及佩戴的香囊,梳妆台上还有他为她亲手打造的银簪,罗帐中的枕头上还有他睡出来的凹陷…… 这么多美好的回忆,却原来,都是一场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晏清深深闭眼,两行清泪淌下。 默然垂泪片刻,她猛然睁开眼,泪光之下透出决绝与狠厉之色。 她的胳膊猛地扫向手边的桌面,桌上的东西尽数掉落在地。 她开始走动,狠狠砸碎了每一样能砸的东西,砸不了就撕,撕不了就用剪刀戳、用火烧……“叮铃哐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最后,桌椅倒塌,花瓶碎裂,银簪变形,各种胭脂水粉扑了满地,被褥裂了几条大口……一片狼藉。 晏清疲惫地跌坐在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片刻,她忽而嘴角一撇,痛哭出声—— 作者有话说:今天突然发现10.35的时候有一篇围脖上的自来水~不知道是哪个小宝推荐的,在此特地感谢你的喜欢~~~爱你~~~[红心][红心][红心] 第104章 哀戚的哭声自殿中飘出,与肃肃的秋风声纠缠在一起。枯叶漫天飞舞,残阳如血——这是一个格外萧条肃杀的深秋傍晚。 守候在殿外的绿浓闭着眼睛,满脸不忍。 金乌渐坠,晚霞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哭声也逐渐沙哑,变得断断续续。 天空中的最后一抹霞红消失时,哭声骤然化为了一阵干呕。 绿浓心头一颤,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殿下可还好?” 没有回答。 绿浓不放心,推门进去一看——满地狼藉之中,晏清已经昏厥倒地,惨白的小脸上满是未干的泪水。 绿浓既心疼又担忧,急忙让人去请郎中,又把晏清扶到了偏殿的房间。郎中匆匆赶到,为晏清把了脉,说她是情绪过激导致的晕厥,没有什么大碍,众侍从这才宽了心。 晏清再次醒来时,夜色已经深了。 守在床边的绿浓见状,欣喜不已:“殿下您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晏清摇了摇头,哑声询问:“他怎么样了?” 绿浓道:“回殿下,谢……驸马还在昏迷,但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失血过多,气血亏损,需要好生调养一阵。” 晏清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绿浓犹豫了一下,问道:“殿下,您的寝殿……?” “以后,那就不再是我的寝殿了。”晏清道,“把我的衣裳首饰清点一下,搬到前面的院子里去吧,我去那儿住。” “是。” 晏清传了晚膳,分明是同往日差不多的菜肴,今日却味同嚼蜡。 用完膳后,她便靠坐在床头发呆。她气色惨淡,平日里水灵漂亮的双目红肿得像桃儿,目中空洞无神,如同两口枯井。 时间在她身上,静止了许久。 许久之后,她慢吞吞地披衣下床:“我去看看他。” 走进安置谢韶的房间,一股浓烈的药味儿扑面而来。 谢韶还在昏睡,他面色苍白如纸,右眉尾被一道寸余长的伤口斜着切断。 晏清眼眶泛酸,心中涌起浓郁的愧疚与疼惜。她来到床沿坐下,轻轻握住谢韶的手。低下头,两枚泪珠从眸中滚出,砸在谢韶的衣袖上,洇开一点湿痕。 她低声哽咽:“郁离,对不起……” 伴随着呜咽声,泪如雨下,打湿了大片衣袖。 忽然,虚弱的熟悉男声响起:“五娘……” 晏清一怔,抬眼看去,谢韶正定定地望着她,眸光温柔如春水,一如从前。 “郁离你醒了!”晏清喜上眉梢。 谢韶墨眉微蹙:“五娘,你该叫我夫君啊。” 晏清心中一紧,立马改口叫了声“夫君”。 谢韶的眉头徐徐舒展开来。 晏清关切询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痛吗?” 谢韶摇头:“已经不疼了。” 晏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那就好。” 谢韶缓缓抬手,探向晏清的面颊。 晏清主动俯下身,握住他的手,将它贴在自己面上。 谢韶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份柔软了,他深深地看着晏清,轻声道:“身上的伤口容易愈合,心上的,却不然。” 晏清一愣。 谢韶继续说:“五娘你知道吗,其实我失忆过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心动了,可是,他们告诉我,你是他的未婚妻。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情感,努力地想忘记你,可是我做不到……” 晏清闻言更是愧疚不已,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对不起,郁……夫君……是我太糊涂,辨不出黑白真假……” 谢韶眼尾也泛起薄红,好似染上了一抹胭脂,楚楚可怜。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有多痛吗?” 晏清垂下眼眸不敢看他,泣不成声。 粗粝的指腹拂过,谢韶轻柔地替晏清抹去眼泪,哽咽道:“我真的好想你,五娘……” “夫君……”晏清的眼泪越来越多。 谢韶道:“以后只爱我一个人,好不好?” “好,”晏清点点头,保证道,“从今以后,我只会爱你一个人。 谢韶眸光微动:“五娘能不能再说一遍?” 晏清看着谢韶的眼睛,郑重地说:“我只爱你一个人。” 话音刚落,谢韶便猛然坐起身来,将她一把拥入怀中。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晏清蹙起秀眉,伸手拍他:“别这样,你身上还有伤呢!” 谢韶身上确实有不少地方隐隐作痛,但他固执地说:“不碍事的。” 晏清无可奈何,只好做罢。 怀中是久违的温香软玉,鼻尖萦绕着她淡淡的馨香,谢韶的心被愉悦与满足填满。他忍不住喃喃:“五娘,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晏清回道:“我也爱你。” 谢韶又道:“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晏清应道,“我们永远在一起。” “五娘可要说到做到啊……”谢韶轻声道。 晏清轻拍他的背:“放心吧。” 许久,谢韶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 不出晏清所料,他衣裳上殷红斑驳,定是伤口裂开了。她急忙叫来郎中,重新为他上药包扎。 包扎完毕后,药熬好了,晏清亲自喂谢韶喝药。 期间,谢韶的视线一直落在晏清面上,暖黄的烛光中,她眉眼温柔,他眸中不由自主地透出深深的眷恋。 忽然,他面色微变,问道:“五娘,我的眉毛那儿有些疼,是不是有伤口?” 晏清颔首,让人找来镜子给他瞧。 谢韶忐忑问道:“五娘……会嫌弃我吗?” 晏清失笑:“怎么会?就算你毁容了,我也照样喜欢你。” 谢韶笑了笑,又幽幽道:“如今我添了这道伤疤,五娘应当不会再认错人了吧?” 晏清惭愧低头,道:“绝对不会了。” “如此便好。” 之后,晏清又陪谢韶用了晚膳。一番忙活下来,子时已过,她困倦不已,哈欠连连。她替谢韶掖了掖被子,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谢韶拉住晏清的腕子,道:“我们是夫妻,不应该……一起睡吗?” 晏清解释道:“是这个道理,但是你现在还是伤患,我睡觉又不老实,万一又把你伤口弄裂开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们小心一些就好。”谢韶说着,眼中泛起几分哀求之色。 晏清终于还是心软答应了。 洗漱过后,熄灯上床。她刚刚在谢韶身边躺下,便被他有力的手臂揽入了怀中,药味儿扑了满鼻。 她无奈提醒:“仔细着伤口。” 谢韶道:“放心。” 与心爱之人相拥入眠,无疑是件幸事。 然而谢韶忍不住想到,谢璟已经与她共枕而眠了两个多月,他心中不受控制地腾起了怒火,恨不得立马杀了谢璟。 思量间,他搭在晏清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晏清吃痛,惊呼道:“你干嘛?你弄疼我了!” 谢韶恍若未闻,晏清只好拔高声音,又提醒了一遍。 谢韶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过后,他连忙道歉:“对不起五娘,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么?” “痛……”晏清闷声道。 谢韶又给晏清揉按,温声问:“这样可好些了?” 晏清低低“嗯”了一声,问:“你刚刚怎么了?” 谢韶默了默,幽声道:“从前,你们也是这样相拥入眠的x吗?” 晏清心中一紧,低声道:“郁离,想这些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们不想这些了好不好?” 沉默半息,方听谢韶的声音响起:“好,我不想。” 晏清暗暗松了口气。 她困得不行,很快就睡了过去。 谢韶静静看着晏清,淡淡的月光洒在她面上,像是为她笼上了一层轻纱,显得她清冷出尘,如同瑶台神女。 他伸出手,缓缓拂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一遍又一遍…… “五娘……你绝对不能再离开我了……”他喃喃道。 这一夜,谢韶睡得很不安稳,隔一会儿就要醒一次,确认怀中的人是否还在。 直到熹微晨光漫上晏清的面庞,他才终于放下心来——她真的是他的妻子。 晏清一醒来,便对上了谢韶笑意盈盈的双目。她讶然道:“一大早就这么高兴?” 谢韶道:“看着这么漂亮的公主殿下,我自然高兴。” 晏清忍俊不禁。 倏然,笑意化为担忧,她紧张问道:“对了,你伤口没事吧?” 不待谢韶说话,她便立即坐起身来,掀开被子,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见到血色,方才宽了心。 之后,两人一齐起床洗漱,然后用早膳。 晏清犹豫了一下,对谢韶道:“夫君,我待会儿要去找沈曦。” 谢韶动作一顿,眼底涌现一股阴霾,但转瞬间又化为了可怜兮兮:“不能在家里陪我吗?” 晏清宽慰道:“放心,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很快是多久?” 晏清愣了一下,她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她斟酌着道:“反正酉时之前一定会回来的。” “那么久啊……” 晏清无奈:“那我早点,申时之前回来,好吗?” 谢韶道:“我陪你一起去不行吗?” “谁家姐妹聚会带夫君?”顿了顿,晏清忽然意识到什么,郑重保证道,“真的是沈曦,你放一百个心吧!” 谢韶固执道:“那我远远地陪着你,好不好?” 晏清握住谢韶的手,道:“夫君,你还有伤在身呢,就在家安心修养吧。” 谢韶默了默,问:“去哪儿?还有别人吗?” “放心,就我跟她。”晏清想了想,“今天天气不错,我打算约她去乐游原。” 谢韶垂眸:“那……好吧。” …… 小半个时辰后,乐游原。 沈曦揶揄道:“公主殿下今个儿怎么有空来临幸我了?” 晏清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道:“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什么?” 晏清言简意赅:“当初和我成亲的那个人,不是谢韶,是谢璟,他冒充了谢韶。” “噗!!!”沈曦刚入口的茶水悉数喷了出来,她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的假的?” “我骗你做什么。” 沈曦坐直身子:“你快与我细细说来。” 晏清开始娓娓道来。 说着说着,她隐隐感觉有人在注视着她,那视线阴嗖嗖的,让人后背发凉。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但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忍不住环视四周,竟瞥见不远处有道黑影晃过。 她心下一沉—— 作者有话说:周四照例休息,下一更在周五晚上或者周六凌晨(大概率是周六凌晨) 第105章 沈曦见晏清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姣姣?” 晏清压低声音说:“有人在窥视我们。”说罢,她叫来绿浓,吩咐她让禁军去附近巡查一番。 绿浓应下,一刻钟后向晏清回禀说:“殿下,陈统领说并未在周边发现可疑人员。” 沈曦猜测道:“或许是你看错了吧?” 晏清觉得沈曦言之有理,或许真是她看错了。她努力定下心神,继续说事情经过。 沈曦听罢,忍不住咂舌感叹:“这也太狗血了吧!这谢长清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晏清叹了口气,惆怅道:“我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沈曦犹豫了一下,道:“我听说他病了。” “病了?”晏清蹙眉,“什么病?” 沈曦挑眉:“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担心他呢?” 晏清立马冷脸:“你看错了。” 沈曦点到为止:“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就听说他卧床不起了。” 晏清愤愤骂道:“活该他!” 沈曦笑道:“好好好,不说他了。” 这时,晏清又感觉到了那阴恻恻的目光。她浑身难受,拉着沈曦去了一家酒楼。 进了雅间,那道视线才终于消失。 晏清松了口气,向沈曦大吐苦水,之后又点了几首曲儿听——如此一通下来,她的心情好了不少。 午后,晏清与沈曦告别,乘车离开乐游原,回公主府。 路上,她踌躇许久,还是让人去打听打听,谢璟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回到公主府后,她问起谢韶的情况,侍从答道:“驸马一直在书房看书呢。” 于是她去到书房外,叩响房门:“夫君?” 很快,房门打开,谢韶出现在她面前。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你怎么迎出来了?”晏清蹙眉,连忙扶他在椅子上坐下,嗔道,“你有伤在身,还是少走动为好。” “好,是我错了。”谢韶温声应道。 晏清问:“你在看什么书呢?” 谢韶没有说话,看向桌面,晏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凌乱交/缠的白花花人体映入眼帘。 晏清愣了愣,面上迅速浮现一抹红霞。她飞快挪开视线,羞赧道:“你怎么在看这个呀!” “这不是殿下书房里摆着的么?”谢韶道,“身为人夫,我理应学习夫妻之道,不是吗?” 确实是这个道理……晏清低低“嗯”了一声。 谢韶握住晏清的手,问:“五娘今天玩得高兴吗?” 晏清道:“还行。就是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暗中窥视我……” 谢韶面色一沉:“竟有此事?” “是啊!”晏清又向谢韶吐了一番苦水。 谢韶宽慰了晏清一番,她心情好了不少,半开玩笑地岔开话题:“那你呢?有没有乖乖喝药?” 谢韶笑道:“有啊,府上的侍从都可以为我作证呢。” “那就好。” “没有奖励吗?”谢韶直勾勾地看着她,如墨的眸中透出些许谷欠色。 晏清面颊一热,明知故问:“你、你想要什么奖励?” 谢韶抱住晏清,让她坐到书桌上,然后朝她俯下身子。 炽热的薄唇贴了上来,晏清搂住他的脖子……室内响起轻微的暧昧水声。 谢韶的吻格外强势,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晏清招架不住,伸手去推他,双手却被他按在了身侧。他的手指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唇瓣分开,拉出一条晶亮的水线,谢韶低低喘息着问:“五娘,跟谁亲更舒服?” 识时务者为俊杰,晏清无疑是这种俊杰:“自然是你了!”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继续吻她。 薄唇下滑,落在她的脖子上,他问:“他也亲过这儿吗?” 晏清不免心中焦灼:就算她说没有,他也不会信吧…… 她正斟酌着怎么回答,谢韶便轻轻咬了她一口。 “唔!” 虽然不算痛,但晏清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她低头看去,谢韶已经换地方了。 “这里呢?”他又问,同时抬眼看她,一双昳丽的凤眸中色如浓墨,透出一股很强的侵略性。 晏清既羞耻又委屈,撒娇道:“郁离~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不提那些事儿了吗?” 谢韶默了默,垂眸道:“好,我不说了。” 晏清松了口气。 谢韶的脊背越来越弯曲,最后一只膝盖抵到了地面上。 晏清躺在书桌上,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襟,桃花面上柳眉紧蹙,杏眸迷离半阖,贝齿轻轻咬着红唇。 随着身体的轻微抖动,她乌发间的步摇摇晃,发出泠泠清响。 她晕晕乎乎地想:不愧是亲兄弟…… 呜咽声止,隆起已久的裙摆终于垂了下去。 谢韶扶晏清坐起身来,晏清没有看他,但也能想象到那芙蓉泣露的景象。 谢韶将晏清双手按在身侧,低声问:“五娘,谁让你更爽?” 又来攀比了。 晏清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当然是你。” 谢韶忍不住扬起嘴角,低头要去亲晏清。 晏清严词拒绝:“不行!” 谢韶挑眉:“五娘不想知道是什么味道吗?” 晏清羞恼道:“不想!一点都不想!你快去漱口洗脸!” “好好好~” 谢韶漱完口回来,见晏清正在整理衣裳,便按住她的手,问:“这就结束了?书上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眼中的谷欠色,比之前只多不少。 晏清正色道:“你伤还没好呢,不能胡x来!” 谢韶牵起晏清的手,凑到她耳边,撒娇一般地说:“那五娘帮帮我……” 晏清无奈应下:“行吧。” 这事儿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从前她来月事的时候,就会这么帮谢璟。 她靠上谢韶肩膀,闭上眼睛。 谢韶的呼吸越发粗重凌乱,他哑声问:“你也这样帮过他吗?” 晏清立即摇头:“没有!” “真的吗?” “当然的真的!” 默然少许,谢韶问:“五娘,你是不是只爱我一个人?” 晏清点头:“嗯,我只爱你一个人。”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我也爱你,好爱好爱你。” 晏清感受到了。 …… 一刻钟后,晏清苦着脸,一边甩手一边抱怨:“我的手都酸了!” “怪我。”谢韶温声说着,拉过晏清的手,替她揉按。 晏清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五娘,我送你的木簪子呢?”谢韶忽而问。 晏清心中一紧。那根木簪子,早在她和谢璟游太液池赏荷花时丢了,如今想来,定是谢璟这厮从中作梗。 “不小心弄丢了……”晏清惭愧道,“对不起啊,郁离……” 谢韶眸光一沉,但旋即又朝晏清扯出一个微笑:“无妨,来日方长,我再与你做一根就是。” 晏清点点头。 很快到了谢韶换药的点,晏清不忍看他的伤口,没有跟进去。 恰好这时,先前被派去打探消息的侍从来向她回禀:“殿下,听说谢大郎君手臂受了刀伤,伤口感染发炎了……” 晏清心头一颤。 是昨日谢韶刺他的那一刀? 她问:“很严重吗?” “好像……是挺严重的……” 晏清抿了抿唇,抬步往外走:“我进宫一趟,驸马若问起来,就说我母后有急事找我。” 她乘车进宫,却没有去找皇后,而是去找了皇帝。她向皇帝撒了一番娇,哄皇帝派太医去为谢璟医治。 她想,那一刀毕竟是谢韶刺的,若谢璟真因此出了什么问题,谢韶岂不是要背上孽债? 所以,她这么做是为了谢韶好,才不是对谢璟余情未了呢。对,没错,就是这样。 再回到公主府时,已是傍晚,侍从说晚膳已经好了,谢韶正在等她用膳。 她走进门,只见谢韶正垂眸坐在桌边,他神情平静,晏清却感受到了一阵冷意,不由得心中一紧。 她忐忑入座,谢韶幽幽问道:“不知皇后殿下有什么急事找五娘?” 晏清搪塞道:“一些跟东宫有关的事儿。” “哦?是吗?”谢韶垂着眸,声音很轻,却又犹如一块巨石压在了晏清心头。 她硬着头皮说:“是啊。” 谢韶抬眼看向晏清,唇角微微弯起,眸光却晦暗如墨,透出一股阴冷:“五娘可不要骗我哦。”——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orz[爆哭] 第106章 晏清拿筷子的手一紧,故作委屈道:“我骗你做什么啊?” 谢韶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晏清。沉默犹如钝刀子割肉,晏清的心弦越发紧绷。她抿了抿唇,伸手握住谢韶的手,柔声道:“你放心吧,我说过的,只会爱你一个人的。” 谢韶神情稍微缓和了些许,但视线依然直勾勾地落在晏清面上。他另起话头:“我听说,兄长病了。” 晏清眼睫微颤,佯装惊讶:“啊?是吗?” “五娘不知道吗?”谢韶的语气意味深长。 晏清摆出一脸无语:“我应该知道吗?” 谢韶又道:“听说他病得挺严重的。” “关我什么事啊。”晏清语气烦闷,“别说他了。” 谢韶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道:“他宣称是刀伤感染发炎了,可我那把刀又没生锈,哪儿那么容易让人感染?依我看,他这八成就是看准五娘你心软,在用苦肉计呢。” 晏清顿时有如醍醐灌顶。 是啊,谢璟那么有心机,苦肉计确实像他能想出来的招数。 思及此处,晏清不免为自己之前的心软而懊恼悔恨。 用过晚膳,晏清准备去沐浴,谢韶却道:“五娘,我帮你洗吧。” 晏清愣了愣,连忙拒绝道:“不要!那多不好意思啊!” 虽然她和谢璟做过那等亲密之事,但那基本都是在夜里黑灯瞎火的时候,白日偶尔亲昵,也不至于裸裎相对。 谢韶见她如此抗拒,便知道她和谢璟并未做过这种事,不由得翘起了唇角。他温声诱哄道:“我们是夫妻啊,迟早都是要面对这些的。我保证,我不乱来,只沐浴。” 晏清还是不太愿意。 “好不好,五娘?”谢韶声音又软了些,竟像是在撒娇。 晏清抿了抿唇,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突然想给我沐浴啊?” 谢韶轻轻笑了一下,道:“因为我爱你,想了解你身体的每一寸啊。” 晏清觉得他这话怪怪的,忍不住抬眼看他,只见他眸光温柔,犹如一汪春水——她不由得心头荡漾,那股怪异感又消失了。 她咬唇纠结半晌,还是答应了:“那好吧……” 两人来到浴室,屏退侍从。 浴室热气氤氲,正中央有个直径半丈的大浴桶,一侧桶沿向外延伸出一个平面,上面摆着洗浴用品。 “脱衣裳吧。”谢韶轻声道。 晏清视死如归地闭了闭眼,迅速解开腰带。罗裳委地,她逃也似地进到了浴桶里。 “哗——”水位线猛地上升,不少水泼了出来。 晏清整个身子都没在水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白汽氤氲间,她面颊绯红,头发漆黑,如同雨后的桃花花枝,妖媚动人。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在桶边的矮凳上坐下,开始给她洗头发。 他动作轻柔,水温适宜,晏清紧绷的心弦逐渐松懈下来。 “五娘一直不说话,是在想什么呢?”谢韶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晏清道:“没想什么啊,就是发呆。” 倏然,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脸颊,迫使她微微侧过脸,一双幽艳的凤眸映入她眼帘。 谢韶声音幽怨:“五娘,这时候你不应该想着我吗?” 晏清心头没由来地一慌,她错开视线,哄慰道:“好好好,我想着你。” 谢韶又道:“以后心里都只想着我,好不好?” 晏清觉得他这话说得太怪,但也只当他是在撒娇,便继续顺着他说:“好好好~” 谢韶轻笑一声,松开晏清,继续为她洗头发。 约莫三刻钟后,谢韶道:“五娘,该洗身子了。” 晏清“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坐到桶沿延伸出的平面上。虽是背对着谢韶,但她还是不太自在,加之空气微凉,她催促道:“洗快点。” “好。”谢韶温声应道。 谢韶将晏清的头发拨到她身前,然后抓了一把澡豆在手心轻揉,待揉出白色泡沫,便抚上晏清的背。 晏清早已习惯谢韶触碰她的身体,可如今还是忍不住绷紧了身体。 谢韶涂抹得很细致,每一寸都照顾到位,随着手的动作,他的目光碾过她的每一寸肌肤,漆黑眸中透出一股病态的满足…… 后背抹完,便是前胸了,谢韶让晏清抬手。 晏清咬唇,慢吞吞地抬起手臂。他的手滑到前面,她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的身体随之前倾,淡淡的草木冷笑裹挟着水汽萦绕而来,温热而轻柔的呼吸拂过她的耳朵,她耳面上的绯红越发浓重,耳朵更是几欲滴血。 谢韶的手开始打圈儿,晏清的呼吸越发急促,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声哼哼。旋即她又感到羞耻,连忙咬住了唇。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哑声道:“看来五娘很喜欢这样啊……” 晏清羞恼道:“快洗!我有点冷!” 谢韶乖乖加快了速度,不再插科打诨。 但洗到某处时,他又挑眉道:“这么氵/显?” 晏清柳眉倒竖,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谢韶连忙讨饶:“好好,我错了。”接着他又去握晏清的手,“手没打疼吧?” 晏清傲娇地轻哼一声,抽回手。 冲洗掉泡沫,晏清走出浴桶,谢韶用一条大毯子裹住她,为她擦干水,然后帮她穿衣裳。 他一边动作,一边问:“殿下满意我的服务么?” 晏清心中羞涩,小声嘟囔:“还行吧。” 谢韶道:“那我以后努力改进。” 晏清面颊一红。 谢韶抱住晏清,把头埋在她肩窝里,道:“五娘,今天你身上特别好闻。” “是么?”晏清倒不觉得,“可我用的澡豆和以前是一样的啊。” 谢韶笑而不语。 自然不是因为澡豆,而是因为,他一寸寸地拂过了她的身体,她身上沾染了他的气息啊…… “五娘明日还出去吗?”他岔开话题。 晏清摇头道:“明天我在家陪你。” 谢韶语气中染上笑意:“好啊。”随即他问x,“你爱我吗?” 晏清道:“我当然爱你了。” “只爱我一个吗?” “对,只爱你一个。” 谢韶轻笑:“那就好。” …… 这天半夜,晏清被更衣之欲唤醒。她烦闷地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往外走去。 她正要开门,却忽见一道阴影笼了下来,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道幽幽的男声:“五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晏清猝不及防,吓得三魂飞了六魄,尖叫出声:“啊!!!” “别怕,五娘,是我啊。”男声又变得温和。 晏清辨别出这是谢韶的声音,紧绷的心弦逐渐松懈。 她转过身,微弱的月光下,谢韶的面容一片模糊,然而奇怪的是,他眸中却亮着光——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怜爱,却又似乎压抑着什么,有些……渗人。 晏清慌忙挪开目光,伸手锤了谢韶一下,愤愤道:“你干嘛呀?你吓死我了!” “抱歉啊,五娘。”谢韶垂眸,语气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我只是想问问你去做什么。” 晏清不免心软了,放柔语气说:“我去更衣啊。” “真的吗?” 晏清有些无语:“我骗你做什么?” 谢韶握住晏清的手,他指尖冰凉,晏清不由得颤了一下。他道:“我陪你去吧。” 晏清蹙眉,强调道:“我是去更衣诶。” “我在外面等你。”谢韶固执道。 晏清不解:“这有什么好跟的呀?” “我想多和你待在一起……”谢韶语气委屈巴巴的,“不行吗?” 晏清又心软了,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好吧。” …… 之后的三天,晏清一直在府中陪谢韶。 她明显感觉到,他比以前更加黏人了,几乎和她寸步不离,甚至连她更衣他也要陪同。 这难免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一直认为,再亲密的关系也是应该有空隙的。 而且,他还总是喜欢问一样的问题:“五娘,你爱我吗?你是不是只爱我一个人?” 问得多了,晏清不免有点烦闷。 不过转念一想,她和谢璟以夫妻名义朝夕相处两月有余,他没安全感也很正常。 最让晏清不高兴的一点是,他们明明说好了不再提以前的事情,但他经常食言。 敦伦的时候,他总是会反反复复地问她:“跟谁做更爽?” 有时候,他还会按住她的小月/复,问:“他也到过你这儿么?” 最过分的是,他还会把她带到梳妆台前,掐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镜子,问她:“五娘能分清,此刻在你里面的是谁吗?” 晏清至今都难以接受“替身”这件事,她真的很想忘记它。而谢韶这样问,无疑是在提醒她。 可每当他与她道歉,看着他那双美丽而脆弱的眸子,她又不忍心责怪他。她心里难受,他肯定比她更难受。 母后告诉她,爱是包容。她还是爱他的,所以应该包容他。 她想,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虽然这么想,但她心里终归还是不太舒服。第四天,她决定出门去透透气。 “我今天要去找沈曦,想和她去听说书。”晏清对谢韶道,“放心啦,我申时之前就会回来。” 谢韶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要平静——虽然一脸失落,但他还是应道:“好。” 马车载着晏清和绿浓离开公主府,绿浓稍作犹豫,道:“殿下,听说那天,谢大郎君拒绝了太医的诊治。” “啊?”晏清意外地瞪大眼,“还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呢?” 绿浓面露难色:“驸马全天十二个时辰都跟您在一起,奴婢实在是找不到时间说啊……” 晏清心情复杂。 绿浓道:“谢大郎君一下子就猜到了那些太医是殿下派去的,他说自己罪大恶极,如今的病痛是他的报应,不配殿下施恩。” 晏清恍惚想起曾经流落乡野时,他在小床上昏睡,面容苍白如纸……这也是苦肉计的一部分吗? 她抿了抿唇,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马车便突然停下了。 晏清蹙眉,正准备询问,便听侍从的声音传来:“殿下,前面有人拦车。是谢大郎君身边的人。” 紧接着,陆林哀戚的声音响起:“殿下,求求你去看看我们家郎君吧……我们家郎君,他、他……真的病得很重……”——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之假如主角有围脖】 公主—— 名称:“清河公主” 头像:和弟弟的结婚照(问就是家有娇夫) 关注:大梁皇帝、大梁皇后、大梁唯一正牌太子、清河公主唯一正牌夫君(弟弟)、曦……(很多人) 黑名单:大梁晋王(努力成为太子版),御史台东知推御史谢璟 常逛的超话:郁清CP 博文:很多,分享各种美景美食萌物,当然还有夫君(问就是家有娇夫) 谢韶—— (大号) 名称:清河公主唯一正牌夫君 头像:和公主一样的结婚照 关注:大梁皇帝、大梁皇后、大梁唯一正牌太子、清河公主、江湖第一刀客(关锐) 黑名单:御史台东知推御史谢璟,礼部侍郎谢宁远,以及许多双清CP的大粉 常逛的超话:郁清CP 博文:各种和公主的合照,以及“公主送我的香囊上面,公主送我的香囊下面……” (小号) 头像:公主和他的合照 关注:清河公主、清河公主唯一正牌夫君 身份:郁清CP超话主持人之一 博文:“公主和驸马简直太好磕了!”“没人觉得谢长清很装吗?”“磕双清CP的人疯了吧”…… 谢璟—— (大号) 名称:御史台东知推御史谢璟, 头像:一个象征身份的鱼符。 关注:大梁皇帝、大梁皇后、大梁唯一正牌太子、清河公主 黑名单:清河公主唯一正牌夫君、江湖第一刀客、郁清CP粉 博文:各种官方要求统一转发的正能量。 (小号) 名称:公主驸马今天和离了吗? 第107章 晏清眼睫微颤,冷声道:“我又不是郎中。” 陆林道:“可是,我们郎中是心病啊……” 晏清眼睫微颤。 她无法否认,她有一丝心软。 谢璟是骗了她,但这么多天以来的温情不是假的,她根本无法忘却。 可是仔细想来,他们三人之所以会发生这么多破事,都是因为她心太软了。倘若她一开始在面对谢璟时将绝情贯彻到底,谢璟根本不会生出那么多妄念,不会纠缠她,更不会做出那等惊世骇俗的事…… 他们已经错了许多,不能再错下去了。 她昨日为他请太医已是仁至义尽,去探望他是万万不能的。 思及此处,她闭了闭眼,硬下心肠,冷声吩咐道:“动身。” 陆林难以置信:“殿下?!” 两个禁军迅速上前,无情地将陆林拖到一旁。马车开始驶动,无论陆林如何哀求,都没有慢下半分。 陆林的声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喧闹的人声,马车行驶到了繁华的地带。 晏清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恍惚想起从前她和谢璟携手逛街,她拉着他东瞧瞧西看看,每次回头都能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眸…… 一阵风吹过,面颊传来一阵凉意,她伸手一摸,竟摸到一片湿冷——她哭了。 她快速抹去眼泪,低声道:“沙子进眼睛了,秋冬总是风沙大。” 一旁的绿浓贴心地没有拆穿。 晏清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回忆抛之脑后。 “往事已矣,多思无用。”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再想了。” 马车在酒楼前停下,晏清走下马车,往酒楼里走去。 忽然,她脚步一顿,面色微变——那道熟悉的、阴恻恻的注视又出现了。 她环顾四周,人群熙攘,她根本无法锁定任何目标。 她暗骂一声,加快脚步往雅间里走去。 时间流逝,金乌渐渐西坠。 谢宅中,谢璟靠坐在床头,望着手中的香囊发呆——那是晏清送给他的,是他目前为数不多拥有的,与她有关的东西。 他面色苍白如纸,衬得那一双蹙起的眉尤为漆黑,眉宇间的愁绪也越发浓重。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随后是陆林的声音:“郎君,谢……韶来了。” 谢璟眉头拧得越发的紧,沉默片刻,他沙哑出声:“让他进来。” 陆林劝道:“郎君,他肯定不安好心。” 谢璟冷笑一声,道:“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安的什么坏心思。” 少顷,门被推开,张密进来了,随后才是谢韶。 张密来到榻边站定,右手握着腰间的刀柄,双眼警惕地盯着谢韶。 谢韶身着一袭深蓝袍子,面带笑意,但谢璟能看见他眸子深处的挑衅与恨意。 他毫不客气x地在椅子上坐下,道:“听说兄长病了,我特意前来探望。” 谢璟哂笑道:“事已至此,何必再如此虚与委蛇。” 谢韶笑了笑,伸手抚摸腰间的玉佩,那玉佩色泽莹润,呈一尾鲤鱼状。他问:“你知道这是谁送给我的吗?”也不等谢璟说话,他便慢悠悠地宣布答案,“这是公主送我的,她也有一块,我们的能合二为一。” “幼稚。”谢璟冷冷道。 谢韶嗤笑:“其实你心里快嫉妒死了吧?” “少以己度人。”谢璟道。 谢韶笑吟吟地说:“真是托你的福啊,公主近来对我比以前好了许多呢。” 谢璟斜了谢韶一眼,道:“乾坤未定,别高兴得太早。” “若你还有一搏之力,为何你都让人求到她面前了,她还是不来看你啊?”谢韶讽刺道。 谢璟面色白了几分,眸光则越发阴沉。 谢韶又道:“说来,我倒是很好奇,怎么会有人不要脸到生病后找弟妹安慰的地步呢?” 谢璟冷笑道:“弟妹?我可没把你当弟弟,你也从未把我当过兄长吧。” “就算不是弟妹,也是他人之妻。”谢韶讥讽道,“当初你邀我在酒楼听的那场戏,实该送给你自己。” 谢璟反唇相讥:“怎么,你就没觊觎过他人之妻?”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谢韶话语中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谢璟道:“我懒得与你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 谢韶哂笑:“你费尽心思找了那么多刺客,结果还是没能杀了我,你心里是不是特别生气?” 谢璟扯了扯嘴角:“你和你师傅不也是处心积虑,结果还是没能除掉我?你心里也很气吧?” 谢韶笑道:“可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她的夫君,是我。” 谢璟道:“我还是前面那句话。” 谢韶针锋相对:“我也还是前面那句话。” 谢璟眸中的冷意几乎要沁出实质:“你跑到我府上来说这些话,真不怕我杀了你?” 谢韶不紧不慢地说:“公主府的禁军就在外头呢。” “你倒是准备齐全。” “兄长过誉。”谢韶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公主还在等我回去呢。” 谢璟懒得理他。 “谢璟。”谢韶阴恻恻地说,“你抢走我的妻子,赠我肉/身七条疤,还送了我师傅一场命悬一线——这一切,来日,我定当涌泉相报。” 谢璟唇角微勾:“我拭目以待。” 谢韶冷冷嗤笑,转身往外走。 …… 暮色四合,谢韶来到了公主府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他吹响口哨,关锐如约现身。 “如何?”谢韶问。 关锐道:“你放心,公主没接触什么男人。” 谢韶暗暗松了口气。 关锐犹豫了一下,道:“我觉得吧,你也没必要时时刻刻盯着人家吧……” 话音未落,便被谢韶打断,他声音微冷:“怎么没有必要?” 且不说谢璟那厮贼心不死,晏清与他朝夕相处了两月有余,以他对晏清的了解,晏清定是放不下他的。 关锐懒得与他争辩:“行吧。” 谢韶回到公主府,晏清迎了上来,看着她写满关切的脸,他眸中不禁荡开笑意。 晏清握住谢韶的手,问:“夫君你去哪儿了?” “我去找谢璟了。”谢韶如实说来,双眼紧紧盯着晏清,力图不错过她的一丝神情变化。 晏清面色微变:“你去找他做什么?” “看看他死了没。”谢韶微笑,“怎么,五娘不想让我去找他吗?” 晏清低头,轻轻拍了他一下,嗔道:“真是的,你也不怕他对你做什么。” 谢韶唇角不禁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 又是好几天过去了。 谢韶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安全感,晏清外出时依然被那道目光跟随,萦绕在她心中的那股烦闷越来越强烈。 这天,晏清和沈曦来到酒楼听说书。 两人挽着胳膊走在走廊上,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生得高大壮实,皮肤黝黑,剑眉星目,有一股豪放的英气。 沈曦和晏清都愣住了,觉得此人熟悉又陌生。晏清试探着唤道:“澜哥哥?” 男人微微一笑:“姣姣,阿曦,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沈曦和沈曦不约而同地面露喜色。 此人名为许澜,是长公主的次子,也是晏清的表兄。 许澜从小就与太子关系很好,幼时常常入宫玩耍,而沈曦也经常来找晏清玩,所以他们算是一起长大的,关系一直不错。 六年前,许澜随父远赴边疆,那时他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如今他成熟了许多,也粗糙了许多,所以她们才一时间没认出来。 久别重逢,无疑是人生幸事。 晏清正高兴着,却察觉那道窥视的视线似乎冷了几分,她浑身不自在,笑意也淡了几分。 许澜敏锐注意到晏清的异样,关切道:“怎么了?” 晏清摇摇头:“没什么。”旋即问道,“澜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澜道:“边防压力减轻,陛下特许了一拨人回来探亲。我昨日夜里才到呢。” 说着,他将晏清和沈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犹记得六年前他出征时,她们于灞桥桥头折柳相送。彼时她们才十二岁,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半大孩子,不如现在高挑,也不如现在光彩照人。 许澜笑道:“这么久不见,你们比以前更漂亮了。” 沈曦眉开眼笑:“你比以前更会说话了嘛。” 晏清赞道:“澜哥哥你也更英俊了。” 许澜叹了口气,语气透出几分惆怅:“没想到,你已经成亲了。” 晏清并未注意到,只笑道:“表哥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许澜淡淡一笑:“再说吧。我还有事儿,得先走了,我们下次再好好聚聚。” 沈曦问:“那澜哥哥你什么时候有空?” 许澜道:“除了今日都可以的。” 沈曦道:“那要不就明天吧?” 晏清和许澜都表示可以,一场聚会就这样敲定。 晏清回到公主府,一切都和以前一样,谢韶笑吟吟地迎接她。 谢韶的目光落在她弯弯的笑眼上,问:“五娘今日似乎很开心?” 晏清点点头:“我多年未见的表哥回来了。” 谢韶眸色微冷,问:“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晏清并未察觉不对,如实道:“是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谢韶慢慢地“哦”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原来是青梅竹马啊……” 晏清这才意识到他吃醋了,忙挽住他的胳膊,撒娇哄慰道:“哎呀夫君~你千万别多想,我跟他只是普通的表兄表妹而已。” “是么?”谢韶声线幽幽。 “当然是了!”晏清道,“我骗你做什么?” 谢韶扯出一个微笑:“好。” 之后,谢韶一切如常,没再说起这件事,晏清以为他不介意了。 夜里,他们照例在罗帐之中厮混。 谢韶忽然停下,道:“五娘,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晏清从枕头里微微抬脸,满头雾水:“什么游戏?” 谢韶道:“这个游戏叫做我写你猜。” 晏清玩过这个游戏,其实就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手心写字。 “为什么突然玩这个呀?”她很不理解。 谢韶没有说话,从另一只枕头下拿出一样东西。 借着微弱的月光,晏清瞧见那是一个木盒,他修长的手指打开木盒,取出一根毛笔。 “这根毛笔是新的。”谢韶道。 晏清“哦”了一声,不明白他为何特地强调——这毛笔总归也只是个形式吧? 直到某处一空,紧接着传来一股凉意。 她身体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她下意识地想跑,腰身却被他紧紧扣住。 晏清羞恼道:“你、你这是做什么呀?” 谢韶轻笑:“写字自然是要蘸墨水的啊……”—— 作者有话说:涌泉相报x 涌拳相报√ 蘸的是什么,好难猜啊[狗头][狗头] 第108章 “我不要玩这个……”晏清羞耻不已,开始尝试挣扎。 谢韶的手却箍得很紧,她挣脱不得,便软声撒娇道:“夫君~” “乖。”谢韶声线微哑,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 说着,那毛笔尖儿又深入了一些。 “唔!”晏清忍不住哼出了声。 毛笔蘸墨是有讲究的,第一下要略微用力,让至少一半笔头浸到墨汁里。 之后是舔笔刮墨,即在砚台边缘刮去多余的墨水,并且要旋转着、轻缓地刮。 谢韶将这些讲究贯彻得很好,一如平时。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十分优雅。 晏清起初羞愤欲死,x但渐渐的,竟尝到了几分别样的滋味儿……她不再挣扎了。 终于,毛笔从砚台移到纸面上。 谢韶轻声道:“我要开始写字了,五娘可要用心了。” 冰凉的笔尖开始缓慢移动,晏清咬着唇,强行忍下某种谷欠望,努力去辨认那一笔又一划…… 第一个字写成时,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是“澜”字。 当她发觉第二个字是“哥”字时,不由得身体一僵。她颤声开口:“你不会是要写‘澜哥哥’三个字吧?” 谢韶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声,道:“五娘真聪明啊。” 犹如一道惊雷当头劈下,晏清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周身因为情/欲而燥热的血液也瞬间冷却。 谢韶怎么会知道的?她从未告诉过他啊。 她猛然发力,翻身坐下,面对谢韶。只见昏暗的帐中,他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眸子微微亮光。 一阵寒意自脚底窜起,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深吸一口气,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跟踪我?” 谢韶轻声道:“这怎么能叫跟踪呢?我是担心你啊,五娘。” 晏清闻言,心中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充斥,似是愤怒,似是忌惮,又似是无力…… 她在府里无时无刻不和他待在一起,出去了他还要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他像她的影子一样无处不在,可是再亲密的关系也该有空隙啊! “五娘不解释解释吗?”谢韶声音幽怨,“为何唤别的男人唤得这样亲密?” 晏清道:“我和阿曦从小就是这么叫他的……” 谢韶声线微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晏清很无语,觉得他实在太草木皆兵。但仔细一想,这个称呼确实有些……太孩子气了。她嘟囔道:“我以后不叫了。” 谢韶眸中泛起笑意,伸手轻抚晏清的面颊:“这才好啊……” 晏清拨开谢韶的手,正色道:“你以后别再跟踪我了。你伤势还没有痊愈,应该在家里好好养伤才是。” 笑意迅速消散,谢韶道:“可是五娘,我不放心。” 晏清有些烦闷:“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谢韶沉默不语。 晏清道:“这么些天以来,我根本就没见过谢璟,哪怕他让人求到我面前——这难道还不够让你放心吗?” 谢韶直言:“不够。” 晏清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韶的夜视能力很好,他清楚地看见晏清眉宇间尽是烦闷。他的心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声音也发紧:“五娘,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晏清哂笑:“反正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有办法反驳,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说罢,她径直扯过被子躺下,“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谢韶面露茫然,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五娘,我只是害怕失去你。” 这句话晏清听他说过很多次,以往每次她都会耐心哄慰他:“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但是这次,她选择假装没听见。 她知道,他不过是以退为进,利用她的心软,逼她让步罢了。 谢韶默了默,又问:“不洗洗吗?” “明日再说。”晏清冷冷道。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谢韶也躺下了,他尝试去抱晏清,却挨了一个肘击。 他只能幽幽盯着她的背影。 晏清心中烦闷,闭眼许久才终于入睡。 谢韶发觉晏清睡着后,小心地挪到她背后,伸手揽住了她,把头埋在她脖颈间,近乎贪婪地呼吸她身上的香气。 “五娘……五娘……”他喃喃唤道。 翌日晨起,晏清发现自己被谢韶从后面抱在怀中,心中又腾起了怒火,猛地拨开他的手。 谢韶一夜未睡,眼下染了乌青,眼中还有些许红血丝。他知道晏清醒了,立即露出一个微笑:“五娘……” 话音未落,晏清便坐起身来,迅速披衣下床,扬声唤水。 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谢韶眸中泛起几分无措,欲言又止,却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在沉默中一齐梳洗、换衣、用早膳,气氛十分诡异,众侍从都大气不敢出。 用过早膳后,晏清准备出门。 “五娘这是要去哪儿?”谢韶开口叫住她。 晏清虽然还在生他的气,却也不打算不告而别。她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我要去跟沈曦还有表哥聚会。” 谢韶眸光迅速变得阴冷,他快步上前,握住晏清的手,温声道:“不去好不好?” “为什么不去啊?”晏清拧起眉头,“我都跟他们约好了,而且我都六年没看见我表哥了,有很多话要说呢。” 谢韶默了默,道:“那我同你一起去。” 晏清无语:“你去做什么?你跟他们又不认识,多尴尬呀。” 谢韶保证道:“我不说话,我只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晏清摇头:“别了,你还是在家里好好养伤吧。” 谢韶深深闭眼,沉声道:“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心悦你吗?” 晏清毫不犹豫地反驳道:“你别胡说,他对我只是亲情。” 谢韶讥诮地扯了扯嘴角,道:“男人最懂男人。” 他至今记得昨日在酒楼里,许澜对晏清说“没想到你已经成亲”的时候,眼中那抹怅然若失——他看得真真切切。 晏清无奈地叹了口气,劝慰道:“郁离,你真的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谢韶固执地说。 晏清:“……” 又是一阵深深的无力袭来。 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在努力地对他好,想给他更多的安全感。 可是为什么,他一日比一日不安了呢? 晏清眼中涌起比昨夜更为浓郁的烦躁,谢韶见状,不禁心头一颤,一股寒意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她现在……已经厌烦他了吗? 他下意识地抱住了她,眼尾湿红,语气几近哀求:“五娘,不去好不好?” 晏清深吸一口气,努力以平静的语气说:“放开我。” “我不放。”谢韶道,“我不想你走。” 晏清胸中怒火越发旺盛,她拔高声音:“我再说一遍,放开我!” 谢韶还是不听,晏清开始挣扎。可谢韶抱得很紧,她挣脱不得。 情急之下,她想到去攻击他腰腹处的伤口。手已经出击,然而就在触碰到的前一刻,她突然停住了。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忍心伤害他。 她忽而意识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这么些天以来,都是她哄着他,她对他一次又一次的心软。 可是他呢?他似乎从未想过,出了这种事,她的心里也很不好过。他不在意她的想法,她的心情,他只想满足自己的内心需求,比如此刻。 鼻腔泛酸,视线也逐渐模糊。她闭了闭眼,把心一横,冲拳捶打他的伤口。 谢韶猝然吃痛,手臂不自觉卸了力,晏清趁机转身往外跑,谢韶想要跟上去,却被侍卫横刀拦住。 望着晏清越来越小的背影,谢韶的目光阴鸷到了极点,血红的眼眶中缓缓淌下一行清泪—— 作者有话说:爱总是要经历曲折的[摸头][摸头][摸头] 第109章 距离约定相聚的时间已经过去两刻钟了,却还是不见晏清的人影,许澜不免有些担忧:“姣姣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别担心,她应该只是临时被什么事儿绊住了。”沈曦宽慰道。 两人正说着,便见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头戴帏帽、身披鹅黄大氅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掀开帏帽,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素净小脸,双目微微红肿,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正是晏清。 先前离开公主府,坐上马车后,她便控制不住情绪哭了起来。 一通下来,她的妆容已经完全花了,她便索性全部擦掉,反正要见的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不化妆也没什么。只是哭肿的眼睛,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晏清朝沈许二人歉意一笑,道:“抱歉,我来晚了。” 沈曦快步上前握住晏清的手,忧心忡忡地问道:“姣姣,你的眼睛怎么了?” 晏清不想再提起那件烦心事,搪塞道:“没什么,只是先前不小心进了沙子。” 说着,她拉沈曦在席中坐下,岔开话题:“我们先点菜吧。” 沈许二人见状也不好多问,顺着晏清的话开始讨论点菜。 晏清看向许澜:“也不知表哥还吃不吃得惯京城的菜式?” 许澜神情一僵,问:“怎么突然叫得这样生疏?” “没有生疏呀。”晏清解释道,“我只是觉得x,之前的叫法太孩子气了。” 许澜露出一个苦笑:“也是。” 沈曦已然看透一切,但什么也没说。 与此同时,谢宅的门房里。 火炉烧得正旺,陆林和张密正围坐在旁边烘手。 陆林愁眉苦脸,长吁短叹:“要是郎君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谢璟已经卧病在床好些时日了,其实他那道伤并不算严重,但由于他郁结于心,身子竟是怎么也好不起来。 张密叹了口气,表情也十分凝重。 “我觉着吧,郎君当初就不该趁那位失忆,假扮他当驸马,”陆林忍不住道,“郎君若是……” 他话音未落,便突然听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你们说什么?” 陆张二人连忙站起身来循声看去,只见谢宁远掀帘而入,面上阴云密布,眉心皱出了一个“川”字。 “老爷……”陆林讪讪一笑,“您不是说下午才回来吗?怎么提前了?” 谢宁远没有回答,沉声追问:“你们刚刚说,长清他之前趁郁离失忆,假扮郁离当驸马?” 陆林和张密不约而同地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完了! 他们都在谢家待了不少年头,深知谢宁远是个极其刚正且重视规矩秩序的人,绝对容不下谢璟如此……悖逆人伦的行径。 陆林干笑两声,搪塞道:“您听错了吧?我们没说过这话啊。” 谢宁远冷哼一声,道:“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说罢,他重重拂袖,转身往外走。 陆林和张密赶忙跟了上去,陆林还想挽回:“老爷您真的听错……” 话还没说完便得了谢宁远狠狠一个眼刀,陆林还是第一次见谢宁远这般怒气冲冲,吓得立马噤声。 谢宁远径直来到谢璟的房间,开门见山地质问道:“听说,你之前趁郁离失忆,假扮他当驸马?” 谢璟眸中划过一丝惊讶,旋即垂眸承认:“是。” 谢宁远恨恨咬牙。 难怪,难怪他刚到京城的时候,总觉得儿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但那时他以为是因为失忆。 难怪之前儿子说陆林和张密背叛了他,结果前几天陆张二人又回来了,说是误会。 “你!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能做出霸占弟妻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谢宁远抬手指向谢璟,气得有些发抖,“我谢氏书香门第,百年清正,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一个孽障!” 谢璟垂眸不语。 谢宁远扬声唤道:“请家法来!” 门口的陆林慌忙劝道:“老爷息怒啊!郎君他病还未好,怎能经得起如此折腾?!” 谢宁远置若罔闻,冷声重复道:“请家法来!” “老爷三思啊!”陆林和张密齐刷刷跪下,哀声劝道。 谢璟冲他们摇了摇头,他知道谢宁远性格固执,一旦决定了就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主动掀开被子下床,道:“我甘愿认罚。” 谢宁远剜了谢璟一眼,怒气冲冲地转身往外走,谢璟抬步跟上。 谢宁远将亡妻的画像挂在堂屋正中央,让谢璟跪在画像前。老管家递来鞭子,谢宁远接过,不顾陆林和张密的恳求,毫不手软地扬鞭挥向谢璟后背。 “啪!” 清脆一声响炸开,谢璟眉头紧皱,背上洇开一道殷红血痕。 谢宁远却丝毫不心软,又狠狠甩下一鞭。 陆林不忍再看,低头退出了堂屋,张密也跟着出来了,两人皆是满脸焦灼。 忽而,陆林想起了什么,让张密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 宴席过半,晏清出门更衣,沈曦也跟了上去。 姐妹俩挽着手走出雅间,沈曦低声问:“姣姣,你与我说个实话,你今个儿到底怎么了?” 晏清低叹一声,将情况如实说来。 沈曦听罢,没好气儿地吐槽道:“这谢韶……控制欲太强了吧!” 晏清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曦苦笑道:“说句不该说的,相比之下,倒是谢璟与你更和谐些呢。” 晏清摇了摇头,道:“换做谢璟经历了被替身一事,恐怕也不会比谢韶好到哪儿去。” 沈曦默了默,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晏清语气烦闷:“我也不知道。” 沈曦又问:“那……你今天还回公主府吗?” 晏清还是摇头:“不知道。” 说实话,她不想回去面对谢韶,但理智告诉她,她不能不面对,问题,终归是需要解决的。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进入晏清眼帘——张密步履匆忙,满脸焦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晏清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感觉,连忙低下头,拉着沈曦加快脚步。 然而,张密已经瞧见了她,面上的焦急瞬间化为惊喜。 他此番就是来找公主的。途径这座酒楼,意外看见了公主的马车,便进来寻找,果不其然。 他急忙追上晏清,“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 “又来了!”晏清在心底暗暗吐槽。 “殿下,求您救救我家郎君吧!”张密一脸哀戚地说。 晏清不想理他,脚尖一转就要绕过他。 张密快速道:“我家老爷知道了郎君骗您的那件事,大发雷霆,动了家法,我家郎君本来就有伤在身……” 晏清步子一顿,面色微变。 张密抓住时机继续补充:“殿下您有所不知,老爷他为人最是刚正,下手可真是一点都不轻啊……我家郎君,恐怕不死也要半残了。您是君,只要您发话,老爷定然会停手……” 晏清眸中波澜翻涌,沉默片刻,她对沈曦道:“我去去就回,表哥若问起来,你就随便搪塞一下。” 说罢,也不等沈曦回答,她扭头就往楼下走去。 “多谢殿下!”张密面露喜色,迅速跟了上去。 沈曦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神情复杂。 晏清本打算乘车过去,但又觉得太慢,便改为骑马。 一路风驰电掣,她不多时就来到了谢宅门前。 陆林正在门前焦虑地来回踱步,见了晏清,他如见救星,登时眉开眼笑:“殿下!” 晏清迅速下马,陆林迎晏清进门。 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啪啪”声传来,晏清心头发颤,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循声跨进堂屋门槛,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腻得人心口发慌。 一片鲜红映入她的眼帘,刺目惊心——那是一片血肉模糊的脊背。 晏清瞳孔微缩,急忙脱口叫道:“住手!” 谢宁远愣了愣,谢璟那双因痛苦而失神的眸子也泛起一点光亮。 陆林向谢宁远介绍道:“老爷,这是公主殿下。” 谢宁远深吸一口气,敛下怒气向晏清行礼。 晏清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谢侍郎不因他是你的亲儿子就姑息他的错误,反而加以惩戒,实在是教子有方。但他都这样了,再打下去,恐怕就过火了吧?” 谢宁远眉头微蹙,委婉道:“殿下,这终归是臣的家事。” 晏清道:“这也是我的事,我才是受害者。”她闭了闭眼,“我不怪他了,所以,请你不要再打了。” “殿下您这……”谢宁远一脸复杂。 晏清无心再与他纠缠,吩咐人去请郎中。 又见谢璟身体开始摇摇晃晃,晏清脑子还没转过来,人便已经扑到了他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谢璟顺势歪头靠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只能瞧见他惨白的额头上浮着许多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眶不由得微微湿润了。 “姣姣……其实……”谢璟虚弱的声音响起,“你不必……救我的……” 晏清没好气儿道:“你少说这种虚伪的话!” 她转过头,准备叫陆林、张密帮忙将他抬到房间里,却意外瞧见门框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形颀长,一袭玄衣如墨,虽然逆着光,但她还是能看清他脸色铁青,眸光阴鸷。 一阵寒意如浪潮般向她汹涌而来,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谢韶扯了扯唇角,讥诮开口:“这就是你信誓旦旦说的,我草木皆兵,我多思多虑?” 晏清别过头,不敢再看他。 谢韶深深闭上双眼,道:“五娘,你现在过来,我可以当做今日什么也没有发生。” 与此同时,谢璟一把抓住了晏清的手,弱声喃喃:“姣姣……” 第110章 “对不起。”晏清哑声道。 以她对谢韶的了解,谢韶是绝对做不到当做无事发生的。 既然她已经做了,那便一条道走到黑吧。 “如今连哄骗我一下都不愿意了?”谢韶的语气讥诮又悲凉,他眼眶通红,好似要沁出血来。 晏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x酸楚,看向陆林和张密:“把你家郎君扶到房间里去吧。” 她话音刚落,便听“唰”的一声,谢韶猛然亮出一把匕首,直直朝谢璟刺来。 晏清大惊,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在谢璟身前,同时失声叫道:“不要!” 谢韶瞳孔骤缩,连忙刹车,刀尖距离晏清后背不过几厘。 他握着匕首的手猛然收紧,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伴随着苍凉的一声嗤笑,他眼中滚出一行泪来,咬牙切齿地说:“好啊,舍命相护,真是情深似海啊!” 晏清闭着眼睛,睫毛微微湿润。 谢韶狠狠将匕首掷到地上,匕首在地上弹了好几下,发出一串清脆的音节,最后平静下来时,刀身已然变形。 “飒——”谢韶重重拂袖转身,快步往外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帘。 张密和陆林终于松了口气,上前来扶谢璟,晏清起身跟了上去,堂屋中只剩下了谢宁远。 谢宁远深深闭上双眼,沉重叹道:“真是造孽啊……” 片刻,他撩起袍子,“扑通”一声在亡妻画像前跪下,满脸自责痛心,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是我这个父亲没尽到责任,才会造成如今这般荒唐的局面……若雪,我真是没有脸面去见你了……” 晏清想确认谢璟无碍后再离开,但她又不忍再看他那鲜血淋漓的模样,陆林便请她去偏厅等候。 她坐下后,脑海中愈发混乱,时而是谢璟血肉模糊的后背,时而又是谢韶悲伤的双眸……有关两人的记忆来回交织,撕扯得她头颅隐隐作痛,心口也跟着疼。 她弯下腰,双手抱住脑袋。低低的啜泣声响起,衣裳上洇开一点点的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陆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郎中说我们家郎君已无大碍了。” 晏清回过神来,快速擦了擦眼泪,又整理了一番仪容,随后起身出门。她看向谢璟所在的房间,稍作犹豫,最后选择了离开谢宅。 策马立于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时,她心生茫然:她该去哪儿呢? 沉默半晌,她选择回公主府。 进府后,她询问侍从:“驸马可有回来?” 侍从答道:“驸马自上午出去后便一直没有回来。” 晏清并不意外。她担心他想不开会做什么傻事,立即吩咐府中禁军去找他。 禁军们领命离去,晏清又对侍从道:“拿些酒来,不要果酒,要那种能醉人的酒。” 都说“何以忘忧,唯有杜康”,她今日想试试,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酒呈上来后,晏清屏退了所有侍从,亲自斟了一杯酒,仰头一口饮尽。 从喉咙到胃里,酒液所过之处,皆像有烈火在灼烧,难受得很。 晏清默念着“良药苦口”,又倒了一杯饮下…… 连续几杯下肚,她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什么爱啊,恨啊,她统统想不起来了。 看来酒能消愁是真的,可是、可是真的好难喝啊!她趴在桌面上,酡红的面上满是泪水,她晕晕乎乎地想:她再也不要喝这种酒了…… 晏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早晨了。她人已经换上寝衣躺在了床上,而枕边空无一人。 脑袋隐隐作痛,她艰难地坐起身,呼唤侍从。 绿浓端着一碗汤进来了,满脸关切:“殿下应当不舒服吧?奴婢喂您喝点醒酒汤,这样会好受些。” 晏清却问:“谢韶呢?” 绿浓答道:“回殿下,昨夜驸马就被找回来了,他当时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奴婢怕打扰殿下,便将驸马安置在了偏房,如今他还没醒呢。” 晏清暗暗松了口气,这才让绿浓喂她喝醒酒汤。 喝过之后,她好受了不少,起床梳洗、换衣,然后用早膳。 用过早膳,侍从来禀:“殿下,驸马醒了。” 晏清的心高高提了起来,她道:“送醒酒汤和吃的过去吧。” “是。” 不多时,侍从回禀:“殿下,汤药和早膳驸马都已经用了。” 晏清点点头,开始做心理准备。 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无法逃避。 好一会儿,晏清才终于迈开步子,去往谢韶所在的房间。她紧张地叩响房门,唤道:“郁离?” 没人回应。 总不可能是又睡着了吧? 晏清眉头微蹙,试探着道:“我进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晏清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谢韶坐在桌边,以手扶额,眉宇间一片烦闷。 晏清在他对面坐下,轻声唤道:“郁离。” 谢韶没有睁眼,讥诮开口:“殿下还把我找回来做什么?不去陪陪你的谢璟?” 晏清不知该怎么说,心中越发酸楚难受。 谢韶抬眼看向晏清,漆黑的眸中满是怨恨。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真的,真的,恨你。你答应过我很多次,忘记他,只爱我一个人,可是你食言了。” 晏清心口抽痛,慌忙错开视线,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下落。她哽咽道:“对不起……” 她至今还记得在如雪的梨花林下,他折下一枝梨花,笑吟吟地递到她面前。 她还记得在白马寺的禅房里,他们共看窗外云雾绕远山,共听春雨绵绵。 她还记得在明湖上的小舟里,他们青涩地亲吻。 她还记得在公主府的屋顶上,他们一起仰望星汉灿烂。 她还记得在风雨如晦夜的破庙里,他们相互依偎取暖。 她还记得他给她讲故事,记得他为她折茉莉花,记得他横刀挡在她身前,记得他决绝地遁入黑暗,引开追兵…… 往事一幕幕划过脑海,最终全然消散。曾经总是温柔含笑的眸子,如今唯余幽怨恨意。 他们怎么会走到如今这种地步? 或许……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她亲近他,是因为他和谢璟生得一模一样。因为她喜欢谢璟,所以才会喜欢谢韶。 错了,全部都错了,大错特错。 晏清的眼泪越来越多,汹涌如雨,止也止不住,擦也擦不尽。 “别哭了。”谢韶的声音忽而在身边响起,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晏清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去,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边,看向她的眸中情绪复杂。 谢韶叹了口气,道:“五娘,你赢了。” 说罢,也不等晏清反应过来,他便捏住晏清的下颌吻了上来。 晏清震惊得瞪大双眼,下意识地去推他,却被他扣住了双手。她眼睫微颤,然后缓缓落下。 谢韶一边吻她,一边将她抱了起来,往榻上而去。 仓促间,一只凳子被碰倒,发出“砰”的一声响,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却无人在意。 似有微风拂过,罗帐轻微摇曳。 “郁离……”晏清向谢韶张开双臂,泪眼朦胧,可怜兮兮,“抱、抱我……” 谢韶立即俯下身去,晏清紧紧地拥住了他…… 极尽缠绵,一次又一次,直到午后才终于云消雨散。 两人紧紧相拥,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炽热的心跳。 谢韶闭眼嗅着晏清发间淡淡的香气,情不自禁地喃喃:“五娘,我真的好爱你。” 晏清弯了弯唇角,眸中却泛起哀伤。她轻声道:“我也爱你,真的爱你。” 两人皆疲倦不已,先后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室内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昏黄。 他们都饥肠辘辘,立即唤人送水进来,谢韶帮晏清擦洗,然后换衣裳,传晚膳。 “五娘……” 谢韶启唇想说些什么,却被晏清打断:“先吃饭吧,我好饿啊。” 谢韶没有多想,含笑应道:“好。” 用完晚膳,晏清屏退了所有侍从。 谢韶见她神情忐忑,欲言又止,不禁觉得奇怪:“五娘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晏清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裳,深吸一口气,问道:“郁离,你读过卓文君的《诀别书》吗?” 谢韶一怔,心中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晏清缓缓念来:“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她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哽咽,“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谢韶面色骤沉,颤声道:“你不会是想……与我和离吧?” 晏清点了一下头,眼中淌下清泪。 犹如晴天霹雳,谢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她前不久还与他亲密无间,怎么一转头就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原因,气极反笑:“和我和离,然后和谢璟在一起是吗?” 晏清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我不会和他在一起。” 谢韶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不禁怔了一下:“为什么?” 晏清垂眸:“因为,你们……都让我感到厌烦。” 谢韶一把抓住晏清的手,弯下腰与她面容齐平,迫切追问:“为什么x厌烦?是我刚刚有哪里让你不满意吗?” 晏清摇了摇头:“与刚刚无关。我厌烦你,是因为你的控制欲太强了,全天十二个时辰都要与我寸步不离,我讨厌这样。” 而且,他一直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她给不了。今日之事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她就是忘不了谢璟。 如今在和他的关系中,她感受到的痛苦比快乐要多,谢韶心里的痛苦肯定不必她少。 长痛不如短痛,他们与其长久地互相折磨,倒不如趁早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和谢璟也是一样的道理。 谢韶眼尾泛起胭脂红,他慌忙道歉:“对不起五娘,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太害怕失去你了。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了,好不好?” 晏清努力压下心中不忍,维持语气的冷硬:“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谢韶眸中浮起一层泪光,语气几近哀求:“五娘,别再说气话了好不好?” 晏清道:“我没有说气话,我是认真的。” 泪水自猩红眼眶滚出,谢韶咬牙道:“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晏清别开脸,冷声道:“那我就给你休书。” 谢韶愣了一下,接着一把将晏清拥入怀中,颤声哀求道:“别这样,五娘,我爱你,我不想离开你……只要不和离,以后你去找他,我都不过问,好不好?” 晏清不想看他这般为爱丧失理智,为她这样的坏女人放低底线,卑微地委曲求全。她忍不住拔高声音:“不好!不管怎样,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想要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太难受了,希望大家能和我一样难受(bushi)《 》 110-114 第111章 晏清说着,用力去推谢韶——着手处还是他的伤口。 谢韶却仿佛没感觉到丝毫疼痛,箍着晏清的手臂没有松懈半分。他道:“今天就算你杀了我,我也绝对不会松手。” “你!”晏清无奈至极,“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是真的爱你啊,五娘。”谢韶声音哽咽,“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晏清心口抽痛,有那么一刻甚至想收回自己的话,用力拥抱他。 可是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若再这样固执,我现在就咬舌自尽。” 谢韶身体一僵。 晏清凶狠地说:“你别以为我不敢!” 谢韶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所以,你宁愿死,也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晏清深深闭眼,艰难回答:“是。” 谢韶怆然一笑,双臂才刚刚松开一点,晏清便立即挣出他的怀抱,飞速与他拉开距离,大有迫不及待之势。 手臂僵在半空,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无所适从。不知何处涌来一阵冷风,吹散怀中的余温,只给他留下一片冰冷。 “你收拾收拾吧,我去向父皇请旨,旨意下来后,你必须即刻离开公主府。”晏清冷冷说罢,毫不留情地转身往外走去。 “五娘,”谢韶叫住她,不甘地问,“如果你那么厌烦我,为何还要与我温存?” 晏清脚步一顿,声音微微发颤:“对不起。”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的,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不敢听谢韶的下一句话,迈步迅速离开。 谢韶的视线追随而去,她的背影越来越小,他只觉得心上的血肉也在一块又一块地被剥离…… “噗!”他猛然呕出一口血来,随后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晏清听见声响,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谢韶倒在地上,下巴到脖颈处染着大片殷红,于苍白的面颊上艳丽又凄凉,如零落于雪中的红梅。 晏清心脏抽痛,泪意也瞬间汹涌而出。她连忙转过身去,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秒,一切理智就会烟消云散。 她抬袖拭去泪水,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吩咐侍从:“给他找个郎中,别让他死在这儿。在和离书下来、他离开之前,府上众人以驸马事之,不得懈怠。” 说罢,她加快离开的脚步。 她本想到了马车里再哭,可是情绪汹涌,她咬破了嘴唇都没能忍住。她蹲下身子,掩面大哭起来。 残阳如血,初冬冷风呼啸,落叶漫天飞舞,晏清娇小的身体一颤一颤的,犹如枝头孤叶。 …… 晏清在勤政殿见到皇帝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皇帝见晏清面色微白,双目红肿,登时皱起眉头,紧张询问:“我的好姣姣,你眼睛怎么了?哭了?” 晏清摇了摇头,搪塞道:“没事,只是先前眼睛进了沙子,父皇别担心。” 皇帝松了口气,转而问道:“姣姣专程来找父皇,可是有什么事儿?” 晏清直言:“我想与驸马和离。” “为何?”皇帝又拧起了眉,“不会是他欺负你了吧?” 晏清连忙摇头:“没有,只是我发现我们性子不合适而已。” 皇帝叹了口气,道:“姣姣,婚姻不可儿戏,皇家玉牒的更改更不是小事,你要考虑清楚,可别过两天又说不想离了。” 晏清点头:“父皇放心,我已经想清楚了。” 皇帝还是不太放心:“你还是先回去考虑三日吧,若三日之后,你依然想和离,父皇就成全你。” 晏清理解父皇的担忧,颔首应下,转身去了昭阳殿。 纵使她已经成亲了,昭阳殿也依然为她保留着。除去少了些生活气息,一切与她出嫁前没有半点区别。 她恍惚想起出嫁前夜,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心都是欣喜与期待。那时她以为,她一定会幸福一辈子的。 谁料命运弄人,世事波折…… 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大哭了一场,晏清身心俱疲,快速洗漱一番后便躺上了床。 不知为何,今夜的被窝格外的冷,寒气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她只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冷冷的月光透过窗子落在她枕边,显得那里格外空荡。 晏清忽而想到了曾经读过的一句诗:“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在这一刻,她深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诗中的悲苦滋味。 心里又开始泛酸,晏清努力地想将这些抛之脑后,可是她做不到。 辗转难眠,她索性坐起身,叫人拿酒来。 绿浓不用猜就知道原因,又想到昨日晏清才酩酊大醉一次,劝道:“殿下,饮酒伤身啊。” 晏清置若罔闻,重复道:“拿酒来。” 绿浓无可奈何,只得照做。 晏清斟了一杯酒,然后举杯朝向窗外明月。她惨然一笑,喃喃道:“但愿长醉不复醒。”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谢韶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杏眼,水光潋滟,动人心魄。 “郁离~你醒啦~”晏清娇软的声音响起。 谢韶心神荡漾,情不自禁地将晏清拥入怀中。 晏清拍了一下他的背,嗔道:“你抱这么紧做什么?” “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谢韶哑声说着,眸中泛起一层水雾,“我梦见你要与我和离……你的态度很决绝,无论我怎样哀求,你都不松口。” 晏清惊讶道:“这怎么可能?我这么爱你,怎么可能跟你和离?” 谢韶破涕为笑:“对,你怎么可能与我和离呢?”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郁离。”晏清又哄慰道。 “嗯,一直在一起。”谢韶在晏清肩颈处蹭了蹭。 “时辰还早呢,先睡会儿吧。”晏清又道,“我们待会儿还要去打猎呢,得养饱精神才是。” 谢韶含笑应道:“好。” “我要打一只白狐狸,给你做围脖,还要……” 晏清絮絮叨叨地说,谢韶安安静静地听,整颗心被幸福充斥。 渐渐地,晏清声音变小,没多久就彻底消失了。 她又睡着了。 谢韶盯着她恬静的睡颜看了许久,才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抱着她沉沉睡去。 …… 再次醒来时,谢韶发现怀中一片空荡,枕边也没有人影。 心中泛起一阵慌乱,他立马坐起身来,唤侍从进来,询问道:“公主呢?” 侍从道:“回驸……谢二郎君,公主不在府中。” “为什么叫我谢二?”谢韶眉头紧蹙。 “您忘记了吗?”侍从小心翼翼地回答,“公主昨日,提出与您和离……” 谢韶闻言,本就血色不丰的脸霎时更加惨白。 原来那不是噩梦,是真的…… “郎中说您昨日晕倒是因为心火旺盛,静心调养即可。”侍从又道,“和离书还未下来,您可以慢慢收拾。” 谢韶哑声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侍从很快离开,室内重归于静。 谢韶木然呆坐,泪水无声涌流。 空气中x似乎还有她的香气,身上似乎还有亲密时的温度,可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再也不会对他甜甜地笑,亲昵地唤他“夫君”,她再也不会扑进他的怀里、亲吻他的面颊,她再也不会让他为她描眉,替她挑选衣裳、发饰和口脂…… 他再也感受不到那份温软,嗅不到那淡淡的馨香,他再也……参与不进她的人生。 谢韶紧紧攥住心口,额角青筋绷起。 那里,真的好痛啊…… 不知流了多少泪,忽听门板被叩响,紧接着有侍从的声音传来:“谢二郎君,令尊递了封信给您。” 谢韶不禁颦起双眉。 谢宁远?给他递信? 他让人进来,接过信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家中设宴,望吾儿前来一叙。 这一看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谢韶稍作思索,还是决定去一趟,看看他们到底耍什么花招。 他仔细收拾了一番仪容,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 只要和离书还没下来,他就还是公主的驸马,就是压谢璟一头。 他离开公主府,叫上关锐同他一起去谢宅赴宴。 陆林和张密在门口迎接,双方一见面,都默契地将手按上了腰间刀柄。 一路剑拔弩张地走进堂屋,只见长桌上已经备好了饭菜,谢宁远坐在主桌,一侧坐着一脸病气的谢璟,另一侧空着,很明显就是留给谢韶的。 谢韶警惕地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埋伏,方才入座。 “不知谢侍郎特地邀我前来,所为何事啊?”谢韶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开门见山,“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用顿午膳吧?” 听到“谢侍郎”这生疏的称呼,谢宁远眸中不禁晃过一抹黯然。 谢韶又看向谢璟:“还是说,其实是谢副端想请我来呢?” 谢璟冷声道:“你想多了。” 其实他也没想到,父亲会把谢韶叫来。 他今日早晨醒转后,听说的第一个消息是父亲在母亲灵前跪了大半夜,第二个消息就是父亲要邀谢韶一起用午膳。 他问父亲为何,父亲一脸忧愁地回答说:“咱们父子该好好聊聊。” “是我叫你来的。”谢宁远惆怅地喟叹一声,“郁离,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对此我无话可说,毕竟我当年确实有不对之处……” 谢韶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谢宁远又叹了口气,道:“我想了很久,其实吧,你们都喜欢公主也无可厚非。公主毕竟是君,不可以寻常女子之准则去看待……” 谢韶面色微变:“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宁远道:“你们一起侍奉公主,其实也说得过去……” 谢璟很是意外,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种话来。 “怎么说得过去?!”谢韶则是勃然大怒,“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 谢宁远看谢韶的眼神中不免多了几分责怪:“你与公主本就不是寻常夫妻,你应谨记君臣之别,莫要耍小孩子气。” 谢韶气极反笑。 谢宁远又看向谢璟:“你日后莫要再行那种歪门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公主收了你,你就宽容大度,与郁离和谐相处;若公主不收,你便安分守已,不要有所怨言……” 谢璟:“……” 谢宁远看了看两个儿子:“你们若是整日争风吃醋,甚至对对方喊打喊杀,岂不惹君主厌烦?” 这话无疑是戳到了谢韶的肺管子,他甚至有了几分杀人的冲动,但是他忍住了,毕竟这样做对他没什么好处。他恨恨地骂了一句“老匹夫”,随后拂袖离去。 谢宁远摇头又叹气:“这孩子真是……” 他没有说完,扭头看向谢璟:“为父刚刚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谢璟起身朝谢宁远叉手一拜:“恕儿子无法接受。” 他只想与晏清一生一世一双人,而谢韶则应该去死。 “你!”谢宁远气结,“你个逆子!” 他忍不住仰天长叹:“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作者有话说:老爹震惊→老爹接受 第112章 谢韶回了公主府。和离的旨意还没有下来,他仍然可以进去。 接下来的两日,他便在公主府中借酒度日,几乎没有一刻是清醒的。 他深切地觉得酒是个好东西,让他能够忘记冷酷的现实,他还是驸马,晏清还在他的身边…… 两日后,宫中的太监亲临公主府,宣布公主与驸马和离的旨意。 此时的谢韶憔悴不已,下巴上还起了一片淡青色的胡茬。他一言不发地接下旨意,带着行李走出公主府。他走得很慢很慢,仿佛背上的两个包袱有千斤之重。 刚一跨出公主府大门,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谢韶!” 他扭头看去,关锐正朝他小跑而来,满脸。 关锐主动接过包袱,问道:“哎,你怎么又被甩了?” 又。 谢韶心口抽痛,凉凉地瞥了关锐一眼。 关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嗐呀,没事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谢韶哑声道:“我这辈子都只会喜欢她一个人。” 关锐嘴角抽搐,只好换个安慰法:“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错误,都是可以挽回的嘛。” 谢韶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她真的……还会回头吗? “走,去我那儿落脚吧。”关锐一抬下巴,拉着谢韶往远处走去。 谢韶一步三回头,眼眶又泛起了胭脂红。 突然,关锐停下脚步,谢韶愕然回头,看见了两道熟悉的人影——正是谢璟和张密。 视线相撞那刹那,气氛剑拔弩张。 “你们为何和离了?”谢璟开门见山,声音很沉。 谢韶冷笑一声,道:“那还不得问你吗?要不是你个贱人三番五次地勾引她,她至于跟我和离吗?” 谢璟哂笑道:“你之前多次纠缠她,也没见她与我和离。” 谢韶眯了眯眼,杀意毫不掩饰:“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璟道:“她性子优柔,不可能这么快就和离,除非是……你欺负了她。” 谢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由得愣了愣。随后他翻了个白眼,道:“随你怎么想。” 说罢,他就要绕过谢璟,但突然又停住了。 “别得意,谢长清,”谢韶朝谢璟扯出一个假笑,“她亲口说过,她不和我在一起,也绝不会和你在一起。” 谢璟面色骤沉。 谢韶见状,阴霾多日的心情终于有了几分晴朗。他嗤笑两声,同关锐一起扬长而去。 * 自回到昭阳殿后,晏清日日借酒消愁,殿内酒气终日不散。 众人都看不下去了,轮番劝导宽慰。 这一日天气晴朗,由沈曦带晏清去乐游原散心。 公主要驾临乐游原的消息不胫而走,长安城中不少未婚的年轻郎君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谢璟也收到了消息,在张密的陪伴下,撑着病体上了乐游原。 他特地挑了一条清净少人的小路,因为他知道,晏清心烦意乱时不喜欢热闹。 走着走着,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琴音,谢璟瞧见一位白衣郎君在林下抚琴,身后站着一个小厮。 两人都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谢璟和张密的靠近。 一曲毕,旁边的小厮夸张地赞叹道:“天呐!郎君您所奏简直是天籁之音!公主殿下一定会倾心的!” 那白衣青年很是受用,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他傲娇地说:“这是自然,还用你说?” 谢璟忍不住哂笑出声:“呕哑嘲哳。” 青年循声朝谢璟看来,眉头紧皱,毫不客气地问:“你谁啊?” 谢璟并不回答,只淡淡道:“劝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 青年勃然大怒:“你找事儿是不是?!”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嗡”的一声响,回头看去,琴弦竟然齐齐断裂! 青年悚然变色,一个箭步扑到琴边,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哀嚎:“我的琴!!!” 谢璟看向旁边的林子里,一道黑影一晃而过。他什么也没说,扭头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他路过一座临溪的亭子,于其中稍作休息。 不多时,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来,一群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青年男子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走进亭中。 谢璟隐约听他们谈话中提到了“公主”二字,不由得面色微变。 “来了来了!!!”突然有人惊喜地叫了一声,伸手指向小溪对面。 众青年争先恐后地凑上前去,你扒拉我,我扒拉你,被挤到后面的人只能踮起脚,伸长脖子。 谢璟生得高挑,站起来能够轻而易举地越x过众人,看清小溪对岸的景象。 两位女子手挽着手,悠悠踱步而来。其中一个头戴帏帽,身披粉色大氅,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晏清。 “怎么戴着帏帽啊?”有人忍不住失望地感慨道。 这道感慨声随风散入了晏清耳中,她循声扭头,对上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昳丽凤眸,心头猛地一颤,她慌忙错开视线,没想到又撞入了另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们两个怎么都在这儿啊?! 晏清飞快低下头,拉着沈曦加快脚步。 “公主刚刚是不是看了我一眼?”一个青年激动地说。 另一个反驳道:“去你的吧,公主看的明明是我好吧!” 又一个人说:“得了吧你们两个,明明是我!”他美滋滋地说,“公主刚刚看我那一眼当真是情意绵绵……” 话音未落,便被身后一道冷冰冰的男声打断,语气是毫不留情的讽刺:“哎,这位兄台,你长得像个冬瓜似的,公主能看上你就见鬼了。” 谢璟循声看去,谢韶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气色比起前两日更加憔悴,但形容整洁。此他刻正抱着双臂,满脸讥诮地看着前方的青年们。 谢璟目露惊讶,但很快又归为平静。他又打量了一番那冬瓜,淡淡补充道:“我觉得比较像癞/**。” 谢韶纳罕地看了谢璟一眼。 “喂,你们怎么说话呢?!”有人替地瓜打抱不平。 谢韶看向这人,刻薄地评价道:“你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走了,也别指望公主能看上你了!” 谢璟道:“难得见你说出这么多好话。” 谢韶白了他一眼。 “你们!”竹竿气急败坏。 “诶?”这时有人认出了谢璟谢韶二人,“这不是谢……前驸马吗?” 此言一出,众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了。 地瓜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是,你是长得好看,但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休了?” 谢韶道:“好歹公主也喜欢过我,你呢?癞/**想吃天鹅肉。” “奶奶的!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地瓜气急败坏,一把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朝谢韶冲去。 不料刚走出两步,便忽而脚下一崴,整个人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疼得哎哟直叫唤。 “张三,你在靴子里塞鞋垫了啊?”另一个男子伸手指向地瓜的靴子,那里有一截轮廓明显很奇怪,“我就说你今天怎么变高了!” 又有人嘲笑道:“我先前就说他塞东西了,他还不承认!” 其余众人跟着哄堂大笑。 张三气急,脱了靴子从地上爬起来,在最初说话那人的头顶一薅,竟直接薅下一大片头发,露出秃秃然的头顶:“你个天天戴假发的秃子还好意思说我!” 紧接着,他又指向另一个笑得正欢的人:“你脸上的粉都快有城墙厚了,跟鬼一样!” “你!”这人怒极,冲上前去与张三扭打在一起。 其余人有的加入战争,有的劝架,有的看乐子,场面相当混乱。 不远处,沈曦听见骚动往回瞧了一眼,对晏清道:“哎,那帮人好像打起来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说,“那二位说不定也在其中呢。” 晏清面无表情:“所以呢?” 沈曦问:“你真不担心啊?” 晏清拧眉:“我为什么要担心他们!” 且不说她早已决定跟他们恩断义绝,他们两个有能耐得很,对付那帮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绰绰有余。 * 谢璟和谢韶都没兴趣参与这场闹剧,他们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谢韶根据对晏清的了解,抄近路去到了她的必经之地。 他靠坐在一颗树下,伸手扶住额头,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很快,脚步声传来,他侧眸看去,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魂牵梦萦的晏清,而是谢璟和张密。 他的表情瞬间冷淡,并且还翻了个白眼。 谢璟毫不留情地拆穿:“少装了。” 谢韶不耐烦地说:“不想死的话,赶紧滚!” 谢璟哂笑:“怎么,你把这里买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求看看我的预收接档文呀~《在梦中折辱清冷表兄后》[可怜][可怜][可怜] 第113章 谢韶火冒三丈,正准备骂谢璟两句,却倏然瞥见了一抹粉色。 他扭头看去,对上了晏清清澈的眸光,然而只一瞬,她便垂下眼眸,拉着沈曦往回走,步履匆匆,像是在躲瘟神一样。 谢韶失落不已,紧接着心中又腾起一股怒意,恨不能现在就把坏他好事的谢璟给揍一顿。 但他知道,自己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去追晏清。他恨恨剜了谢璟一眼,随后快步往晏清离去的方向而去。 谢璟也抬步跟上,谢韶注意到了,于是暗暗加快脚步,谢璟也跟着加速,两人就这样较劲儿。 眼见晏清的身影越来越近,忽然有几个禁军冒了出来,持刀拦在两人前方。 “公主殿下说不想见到二位,还望二位自重。”禁军冷声道。 两人一愣,随后同时出声—— “五娘,我有话想与你说!” “姣姣,我们能不能好好聊一聊?” 晏清步子一顿,头也不回地冷声道:“首先,君臣有别,你们该唤我一声殿下。其次,我跟你们已经恩断义绝,没什么好说的。”说罢,她继续往前走。 兄弟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晏清的身影远去,然后消失在视野里,面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哀恸之色。 倏地,谢韶眸光一凛,猛然抽刀,朝谢璟砍去。 谢璟连忙后退一步,张密拔刀,两人就此缠斗起来,刀光剑影交错。 晏清听见金属相交的铿锵声,回头看了一眼,眸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抿了抿唇,询问绿浓:“他们还没恢复上值吗?” 绿浓道:“据奴婢所知,二位还在伤假中呢。” 晏清冷哼一声,道:“跟公廨那边说一声,让他们俩明天就回去上值,我看他们精神得很,无需修养了!” “是。” “对了,”晏清又补充道,“给他们多安排点工作。” 沈曦忍俊不禁,打趣道:“你还真是机智啊!” …… 晏清再次见到谢韶,是在五日后。 这天,她被沈曦拉着去酒楼里听说书。期间,她去更衣。回来的路上,在一个拐角与谢韶迎面相遇。 时隔多日,再次近距离地看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晏清不禁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好在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转身就跑。 谢韶连忙抓住她的胳膊,沙哑出声:“五娘!” 晏清被迫顿住步子,她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放开。” “抱歉五娘。”谢韶缓缓松开对晏清的钳制,语气有几分小心翼翼,“我做了些你爱吃的牛乳糕,味道挺不错的,想给你尝尝……” 晏清转身看去,只见谢韶朝她递来一个小食盒。 她要说自己没有触动,那是假的,毕竟她本来就还是喜欢他的。 可是,她不能,她深知她的心软不过是害人害己。 她闭了闭眼,猛地抬手打翻食盒。 谢韶猝不及防,食盒掉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响,盒盖松开,雪白的糕点滚出,沾染了尘土。 谢韶怔住了,眼眶微微泛红。 晏清慌忙错开视线,努力用冷淡的语气说:“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吃你的东西?” 谢韶没有回答,缓缓蹲下身去,一个一个地拾捡牛乳糕。 晏清鼻腔发酸,不敢多待,扭过头迅速离开。 进到雅间,她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掩面哭了起来。 沈曦忙问:“怎么了姣姣?” 晏清摇头,哽咽道:“没什么……” 沈曦叹了口气,晏清这样子哪里像“没什么”啊?但既然晏清不愿意多说,沈曦也不好多问,只将晏清搂入怀中,柔声宽慰。 这一日,晏清又在闷闷不乐中度过,夜里又是靠喝酒才睡着。 翌日宿醉起来,她惊喜地发现——下雪了。 她兴冲冲地来到窗边,抬头仰望纷纷扬扬的雪幕,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雪花飘落在手心,带来丝丝冰凉。她想看清雪花的形状,可是雪花转瞬间就融化成了水,她面上的兴奋渐渐化为了惆怅。 忽而想起从前,她和他们都幻想过冬日的雪,说等下雪了,他们要一起去打雪仗、堆雪人…… 而如今,唯余她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眼前泛起一层雾气,晏清抬手抹了抹眼睛,转身回到屋里,让人关上窗户。 用过早膳后,有侍从进门禀报道:“殿下,谢大郎君在门外求见您。” 晏清烦闷地扶住脑袋,没好气儿x道:“让他滚!” 侍从领命离去,不多时又回来了,一脸为难地禀报道:“殿下,他不肯走。” 晏清没好气儿道:“随便他!” 她才不会吃他的苦肉计呢! 她翻开一本话本子,想将谢璟抛之脑后,可是……她做不到。 她能感受到外面的雪势越来越劲疾,心里随之越发烦闷。 谢璟这厮不会还在风雪里站着吧? 晏清叫人一问,果然如此。 她心里五味杂陈,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松口让他进来。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他的苦肉计,一旦她出去,不管她说什么,他定会觉得她对他还有情意,更不可能放弃纠缠她了。 “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她捂住脸,指缝涌出泪水。她恨恨地想:谢璟真是太讨厌了,不但折磨自己,还要折磨她…… 与此同时,公主府大门口,谢璟几乎成了一个雪人,眉睫甚至凝出了微微白霜——风雪势大,他头顶的那把伞等同于没有。 寒风刮过,如同千万根针一样刺入骨髓,作为习武之人的张密都难以忍耐,他无法理解谢璟是怎么做到这么久一动不动的。 张密不知第多少次劝道:“郎君,咱们还是回去吧。” 谢璟沉默不语。 张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陪侍。 身后传来一阵说笑声,谢璟鬼使神差地回头一看,只见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正自他身后路过,两人紧紧依偎在一把伞下,面上都挂着甜蜜幸福的笑容。 谢璟忽然一口气上不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殿下,谢大郎君走了。”侍从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是晕倒了被抬走的……” 晏清一言不发地摆手让人下去,又闷了一口酒。 又是一场好醉。 …… 谢璟回去后发了一场高烧,烧了整整一日,令府邸上下皆是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退烧后,陆林苦口婆心地劝道:“郎君,公主既如此决绝,您又何必再自讨苦吃!” “是啊郎君,天涯何处无芳草?”张密也跟着劝。 谢璟沉默不语。 一日后,身体将将好转,他再次坚持要去公主府找晏清,陆张无奈,只能跟随。 公主府门口的侍卫见谢璟面色苍白如纸,于心不忍,悄悄对谢璟道:“公主与沈家娘子去浮生茶楼听说书了。” 谢璟道了谢,掉头前去浮生酒楼。 晏清所在的雅间外会有她的侍从,很好辨认。 谢璟正准备请侍从向晏清通报,便瞧见了一个最不想瞧见的人——谢韶。 他与谢璟是如出一辙的俊美无俦,也是如出一辙的苍白憔悴。他冷冷盯着谢璟,咬牙道:“怎么又是你?” 谢璟扯了扯嘴角,讥诮道:“怎么,只有你能来这儿?” 谢韶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冷哼一声,客气向晏清的侍从言明来意,谢璟也跟着表态。 侍从面露为难之色,犹豫片刻后还是转身进了雅间。片刻,侍从出来,对二人道:“殿下不见,还请二位回去吧。” 两人并不意外,也并不打算离开,如以往一样在原地固执地等待。 不多时,雅间门被打开,二人登时眸光一亮,但走出来的人并非晏清,而是沈曦,两人黯然垂眸。 沈曦看着兄弟两人,道:“二位,我有话想与你们说。”—— 作者有话说:预计下下章完结~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欢迎提议![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114章 谢璟和谢韶都没想到沈曦会这样说,不由得愣了愣,随后接连颔首答应。 沈曦将二人引到无人的走廊尽头,轻声道:“其实,她心里还是有你们的。” 两人一怔。 “但是,”沈曦语意一转,“你们确实不合适。她喜欢你们两个人,无法割舍下其中任何一个。但你们都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她给不了你们想要的,你们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待在一起只会是互相折磨。她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决绝地与你们分开。所以,放弃吧,以后别再来了。再这样纠缠下去,于她,于你们,都有害无利。” 说罢,她转身离去。 兄弟两人的脸色难看至极,他们的思绪不谋而同—— 沈曦的意思是,他们要想和晏清在一起,就必须接受对方的存在?也就是说,他们……共侍一妻? 这太荒谬了! 两人冷冷剜了对方一眼,拂袖往回走。 没走多久,他们突然同时顿住了步子——不远处的雅间门口,晏清正对着一个青年男人莞尔微笑,嘴角边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这样美好的景色,是他们许久未曾见到的。 晏清出门更衣,没想到会撞见许澜。她朝许澜勉力扬起一个笑容:“表兄。” 许澜也朝晏清温和一笑:“姣姣。” 又见她面色憔悴,他不禁目露怜惜,温声宽慰道:“莫要太伤心了,世间好男儿多的是呢。” 晏清点点头:“多谢表兄,你放心,我明白的。” 许澜又问:“你是来听说书的吗?” 晏清启唇正欲回答,余光却瞥见了两道熟悉的人影,她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上前挽住了许澜的胳膊。 许澜很是惊讶:“姣姣你……?” 晏清抬头朝许澜笑了笑,又眨了眨眼。 许澜毕竟和她认识十几年了,哪能看不出她的深意?他没再说什么。 晏清挽着许澜走进雅间,门一关上,她便立即松开了他,并退开两步,向他道歉:“抱歉啊表兄,我刚刚瞧见了两朵烂桃花,迫不得已才这样,还望你别介意。” 果然是这样…… 许澜眸中涌起浓郁的失落。 与此同时,雅间外的走廊上,谢璟与谢韶的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数倍。 他们听说过的,许澜是长公主之子,晏清的表哥,和她一起长大。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并且平心而论,许澜长得不差,武功想必也很出挑…… 这是除了对方以外,第一次有人带给他们如此强烈的危机感。 …… 傍晚,晏清回到公主府,意外得到侍从告知:太子已经在暖阁等候她多时了。 晏清连忙前往暖阁,太子见到晏清,立即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姣姣,皇兄给你带了些好东西。” 晏清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好东西?” 太子用力拍了拍手,门口传来脚步声,晏清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两个、三个……足足十二个高大且英俊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生得各有千秋,有的硬朗,有的阴柔,有的端正……甚至还有两个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西域相貌! 男人们站成一排,面带微笑向太子和晏清行礼。 太子豪气地说:“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喜欢就直接留下当面首。放心,都是干净的。” 晏清:“……” 她扫视一遍,眸中不禁划过一丝嫌弃。说实话,这些人还不及谢璟谢韶一半好看,甚至还比不上太子呢。 终究是,除却巫山非云也。 晏清叹了口气,想拒绝太子美意,但转念一想,若让他们知道她收了面首,他们应当会死心吧? 于是乎,她挑了几个顺眼的留下。 太子很是欣慰,拍了拍晏清的肩膀:“这才对,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晏清:“……” 太子满意离去,晏清让人带面首去安置,又嘱咐绿浓:“我收面首的消息,务必要传到他们耳中。” 绿浓犹豫:“殿下,您真的要这样吗?” 晏清悲壮地点了点头,绿浓只好领命离去。 夜里洗漱过后,晏清躺上床,开始挑选睡前话本。今日又新进了一批话本,她随意挑了一本,随意翻到一页,一副春色四溢的插画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不同于寻常的春/宫/图,这画面上有三个人,两男一女,一前一后…… 晏清瞬间面红耳赤,连忙重重地合上了书页,发出“啪”的一声响。 原来,三个人也是可以……的吗? 这这这对吗? 或许是这幅画面给她的冲击太深,当天夜里,她便梦见画上的男子变成了谢璟和谢韶,女子……自然是她。 其中旖旎,不可描述。 醒来后,晏清既羞耻又自责,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明明说好要忘掉他们,却又做这样荒唐的梦…… 晏清花了许久才整理好心情,出门赴沈曦的约。 走在茶楼的走廊上,前方拐角处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向前一拉。她x惊呼一声,紧接着便对上了一双湿红的眼眸。 那眸中翻涌的情绪太过炽热、浓烈,她不敢直视,慌忙错开目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想到后背又撞上了一片坚硬的胸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只手从后面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沙哑的男声在头顶后方响起:“五娘,是我。” 无比熟悉的淡淡香气萦绕而来,强势占据了她的整个鼻腔,她心中腾起浓烈的不安。 谢璟没想到谢韶会忽然出现,但此刻他的心全然被另一桩事占据,顾不上嘲讽谢韶了。 他深吸一口气,沙哑出声:“姣姣,听说你收了男宠?” 晏清硬着头皮道:“是。” 谢璟闭了闭眼,道:“别用这种方式气我,好吗?” 晏清冷笑一声,道:“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找男宠,只是想……寻求床笫之欢!” 谢璟周身气血翻涌,喉间甚至漫上淡淡的血腥气。 一直沉默的谢韶突然开口:“他做的有我好吗?” 晏清一怔,旋即怒道:“我懒得理你!”说罢,她开始挣扎,“你们休要放肆!快放开我!” 谢璟忽然拥住晏清,用力之大,似乎是想将她揉进身体里。 他颤声道:“姣姣,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告诉你,我只想待在你身边,无论以哪种身份。” 晏清呼吸一滞,还没开口说话,便听身前人闷哼一声,旋即她便被迫进入了另一个怀抱。 “五娘,我知错了,”谢韶艰涩地说,“从今以后,我不会再逼你做出选择……我愿意接受他们……” 其实他们也恨过,恨她花心,恨她薄情,恨她这么快就能移情别恋,可是恨到最后,是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那是一种痛苦的爱。 一夜不眠,他们想清了同一件事:比起她身边有别人,他们更不能接受彻底失去她…… 他们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得晏清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会为了她退步至此。 说实话,其实在她心底最隐蔽的角落中,她确实渴望他们能够和平地待在她身边,三个人和和美美,就像昨夜梦中一样…… 可是,看到如今他们这幅卑微的模样,她只觉得心痛。 他们应该是意气风发的郎君,不应该为爱放弃底线,卑微到尘埃里。 就好像让一个不喜欢吃芫荽的人顿顿吃芫荽,他定然是十分痛苦的。难道往后余生,都要他们在痛苦中度日吗?她不能那么自私。而且那样的话,她心里也不会好受。 晏清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按捺下心中酸楚,冷冷地说:“不需要!” 兄弟两人皆是一愣。 晏清趁机猛然挣脱了谢韶的怀抱,扭头就跑。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想去哪儿,只是凭本能奔跑,好似这样,她就能逃出那些纷纷扰扰。 直到冷风迎面扑来,她才终于停下,她已经站在了车水马龙的街边。 街上行人不少,其中不乏有恩爱的年轻情侣。他们笑语盈盈,看向对方的眼中满是爱意。 晏清惆怅万分。 她总觉得,她身边也应该有他们…… 但永远不可能了,毕竟刚刚…… 从今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人纠缠她了。他们都会开启新的生活,他们会遇到真正的命定之人,恩爱到老…… 思及此处,她鼻腔发酸,眼前泛起雾气。 倏然,一点冰凉落在面上,她这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她抬手接雪,惨然一笑,两行清泪滚下。 今朝已然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殿下,您这又是何必呢?”绿浓忍不住劝道,“或许在一起会有风雨,但是不在一起,不是更加痛苦吗?” 晏清摇了摇头,哑声道:“长痛不如短痛,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 宿醉之后,晏清进宫面见帝后,道:“父皇、母后,等开春了,我想出去游山玩水。” 一方面是为了彻底躲开谢璟与谢韶,一方面是为了散心,还有一方面,她一直都有漫游九州的想法。 曾经她还幻想过,自己会和他们一起……如今,只能在梦里实现了。 帝后不甚意外,皇后问:“姣姣,你可想清楚了?” 晏清点头:“想得很清楚。” 皇帝捋了捋胡子,道:“出去走走也好,趁着年轻,多看看山川河海,百味人间。” 这件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之后的日子里,晏清一直躲在皇宫,两耳不闻窗外事。 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冰雪逐渐消融,空气中有了春天的气息。 一月廿二这天,晏清告别亲朋好友,带着十几个侍从,轻装简行,悄悄地离开了京城。 她抬头仰望碧蓝的天空,心想: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周四哦~《 》 【全文完】 第115章 (12.17下午五点对113末尾、114全章节进行了修改,建议之前看过的读者重看orz) 两年后,青州城。 又是一个仲春二月,晏清立在芳草茵茵的河畔,藕荷色的裙摆在微风中摇曳。她的面颊较两年前瘦削了不少,眉宇间萦绕着浓重的忧愁,如同山间常年化不开的雾气。 两年前,她痛快地离开了京城,自此徜徉于山水之间。她本以为自己能很快忘掉那段荒谬的感情,开启新的生活。 可是她错了。 从别后,忆相逢,数回魂梦与君同。两年来,她没有一个夜晚是不会梦见他们的。 她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喜欢别人,可是她做不到,正应了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自他们以后,所有的风景都不算风景。 思念与日俱增,痛苦也在与日俱增。 她真的无比后悔,她没有一刻不想见到他们。 可是她连他们的消息都不敢打探,因为她害怕,害怕他们已然忘记了她,甚至有了……新欢,或是……他们憎恶她。每一种可能,光是想想,就令她揪心不已。 她只能无数次地像如今这样,独自哀愁兴叹。 这种愁苦究竟何时才能停止?难道真要如这江水,日夜不息,滔滔不绝,生生世世吗? “沈娘子?”一道熟悉的女声忽然在身后响起,语气惊喜。 晏清回头一看,来人竟是程月! 他乡遇故知,无疑是件大喜事。晏清眉开眼笑,快步朝程月走去,程月也朝晏清跑来,两人热情地交握双手。 “真的是你,我原先还担心我看错了呢!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程月笑吟吟地说。 晏清笑问:“程娘子怎会来青州?” 程月道:“我是来探望亲戚的,你呢?” “我就是来玩玩。”晏清道。 程月四处张望了一番,疑惑道:“诶,怎么只有沈娘子一个人?那两位谢郎君呢?” 晏清笑意一僵,干巴巴地搪塞道:“他们有其他事儿呢。” 程月意识到不对劲,识趣地不再问。 晏清道:“难得相见,不知你何时有空,我们一起共进晚膳,好好叙叙旧?” “择日不如撞日?”程月道。 晏清笑道:“好,那就今天。去我宅中吧?我雇的一个厨子做菜可好吃了!” “那我可要大饱口福了!” 晏清带程月上了自家马车,马车载着两人离开河畔,驶入闹市。 听着周遭喧哗的人声,晏清鬼使神差般地掀开帘子往外看去,街上人头攒动,她却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头戴帷帽的白衣男子,他身形颀长,肩宽腰瘦,气质清冷出尘。 微风拂过,吹开帷帽的白纱,一张俊美至极的脸映入晏清眼帘,她心头猛地一颤——那不正是她这两年来朝思暮想的人吗? 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三年前,与谢璟初遇之时,那时也是这样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那时他也是一袭白衣…… 恍如隔世,却又好像就在昨天…… 晏清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与他们重逢的场景,或是执手相看泪眼,或是紧紧拥抱,或是热切地亲吻…… 可当这一刻真切来临时,她竟觉得慌乱,连忙放下了帘子。 与此同时,谢璟若有所感,侧眸看向晏清的马车,目光久久没有挪开。 “怎么了,郎君?”他身后的张密见状问道。 谢璟唇角微勾:“找到了。” 回程的路上,晏清的大脑一片混乱,她止不住地想:谢璟为什么会在青州?他……不会是被贬到这里x了吧?青州城这么小,万一她遇见了谢璟怎么办?她该说什么?他现在……对她是什么态度?谢韶呢?谢韶怎么样了? 直到佳肴上桌,食物的香气飘入晏清鼻腔,她才终于回过神来,结束了心不在焉的状态。 她扫视一眼,向程月推荐道:“快试试这道爆炒鹅肝,可好吃了!” 程月婉拒:“抱歉啊沈娘子,我不喜欢吃鹅肝。” 晏清惭愧道:“是我疏忽了。” 程月摆摆手:“沈娘子不必如此,客随主便嘛!而且,还有这么多好菜呢。”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悦。 倏然,晏清面色骤变,紧接着猛然呕出一口鲜血,殷红血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蜿蜒,格外刺目。 在场众人悚然变色:“娘子!” 晏清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她猛然伏倒在桌上,碰倒了诸多碗碟,发出一阵“哐啷哐啷”的清脆响声。 绿浓连忙让侍卫封锁宅子,抓捕所有经手过爆炒鹅肝的人,又叫人去请随行的太医。 程月虽然就是郎中,但她也知道自己年轻,经验不足,故而也没说什么。她让人扶起晏清,道:“我给她催吐,把毒物吐出来。” 绿浓照做,程月开始给晏清灌水,又去抠她的嗓子眼儿。很快,晏清“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面上的痛苦之色也有所减轻。 随后,程月迅速掏出随行携带的工具包,给晏清扎了几针,道:“这样能延缓毒性蔓延。” 不久,太医气喘吁吁地赶来,他替晏清把了脉,登时沉了脸色。 绿浓心觉不妙,忙问:“怎么了?” 太医道:“殿……娘子所中,是一种名为‘一日散’的奇毒,意为中毒者一日之内必会死亡。” “那可有解法?”绿浓忙问。 太医颔首:“我多年前见过此毒,我师傅还配出了解药的方子,只不过……”他面露难色,“药方中有一味九幽莲,极其稀有,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寻到。” 九幽莲只生长在高山之巅,极其难寻,故而也极其珍稀,就连太医院都只存有两株。 气氛登时沉到了谷底,太医又道:“不过,娘子抢救得当,目前体内毒素不多,我尽力而为,应能将娘子毒发推迟到三日后。” 众人神色稍有缓和,绿浓立即让人去告知当地官府,官府出人,效率总是会高一些的。 与此同时,宅门外立着两个玄衣男人,一高一矮,腰间皆配着横刀,正是谢韶和关锐。 谢韶的容颜依然俊美,但比从前消瘦些许,也多了几分风霜——他今日特意施了薄粉,但还是无法遮掩。 他是在晏清走后的第十日才意外得到消息的。他原以为,她只是在躲着他而已,没想到她会走得那样决绝。 当时他真是恨死她了,恨她薄情,恨她狠心……他觉得自己不该再喜欢她了。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辞官,他要去找她。虽然他无从得知她究竟去了哪儿,但他下定决心,就算踏遍海角天涯,他都一定要找到她。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岁月将情感酿成复杂一片,其实他也不清楚现在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是爱,还是恨?亦或者是执念? 他只知道,他想见她。 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谢韶才伸出手准备叩门。然而就在手触碰到门板的前一刻,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侍卫着急忙慌地往外跑。 谢韶心觉不对,一把拉住他,问:“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侍卫认出了谢韶,十分震惊,但情况紧急来不及多说,他快速答道:“我们殿下中毒了。” 谢韶瞳孔骤缩,立即跑向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侍卫们连忙横刀阻拦。 谢韶正准备说些什么,便听绿浓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让他进来吧。” 绿浓身为公主的贴身婢女,自是清楚公主这两年来的相思愁苦。 侍卫放行,绿浓带谢韶来到安置晏清的房间。 谢韶怎么也没有想到,晏清会以这幅面貌出现在他面前:苍白,脆弱,胸前的衣衫上沾染着殷红血色,触目惊心。 经年恨意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心中唯余怜惜。 “她情况怎么样?”谢韶听见自己颤声问。 绿浓如实回答。 谢韶的眼眶迅速变得湿红,他慢吞吞地来到床边,跪坐下去,握住晏清的手。哽咽半天,只颤巍巍道:“不能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一滴泪,悄然滴在晏清的手背上。 …… 大半日眨眼而过,没有半点九幽莲的消息传来。 谢韶焦灼不已,整个人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他坐立难安,在庭中反复地走来走去。 关锐看不下去了,提议道:“我记得青州城外有个叫鬼市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官府应该不会去那儿。那儿有不少出售奇珍异宝的,说不定会有九幽……” 话音未落,谢韶便激动地说:“带我去!” 关锐应下,带谢韶离开宅子往城外而去。 他们离去后不久,谢璟和张密登门了。 …… “鬼市”位于地下的一个巨大洞穴中,两壁燃有大量烛火,通明如昼。建筑不少,人烟也不少,皆做江湖打扮。若是不去抬头看那怪奇的岩顶,此处还真与外界无异。 据说这里原本是个矿洞,后来废弃了,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在此处栖身。之后来这儿的人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了黑市交易,人命、宝物、消息,只要你想,都能在这儿买到。 谢韶和关锐在一家药铺前停下,询问是否有九幽莲出售。 店主笑道:“你真是问对人了,我这儿刚好有一株。” 关锐很是惊讶,他本来只是想带谢韶碰碰运气,没承想还真给碰着了! 谢韶激动不已:“多少钱?” 店主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不卖钱,只做交换。” 谢韶蹙眉:“你想怎么交换?” 店主视线落在谢韶的心口处:“我要你的心头血。” 谢韶眉头拧得更紧:“你要心头血做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有用呢。”店主道。 关锐对谢韶耳语道:“取心头血极易伤到心脏,一不小心就会一命呜呼,我们还是先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谢韶点点头,同关锐一起转身离去。 店主不屑地笑了一声,道:“我敢说鬼市绝对没有第二株!” 谢韶和关锐把整个鬼市逛了一遍,居然真的没有找到第二家售卖九幽莲的。 关锐又劝道:“要不再观望观望吧?万一官府寻到九幽莲了呢?” 谢韶道:“可万一他们没寻到呢?万一鬼市上这株也被人收走了呢?” 他不敢赌。 “你……”关锐叹气,“罢了罢了,这终究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谢韶于是匆忙赶回那家药铺,幸好九幽莲还在。他向店主言明同意交换,但以防万一,他要先看看九幽莲。 店主拿来一个冰鉴打开,里面躺着一朵大红色的莲花,花瓣边缘是锯齿状,微微向外卷曲。 谢韶仔细瞧了一番,确认它与医书上无异,方才放心。 店主将谢韶和关锐引入内室,两人谨慎地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方才稍稍宽心。 店主让谢韶褪去上衣,又拿出一个碗。 关锐道:“我来接血吧。” 店主没说什么,把碗递给了关锐,关锐在谢韶身边坐下。 谢韶掏出匕首,微微俯身。 关锐低声嘱咐道:“小心点,别戳太深。” 谢韶点点头,随后视死如归般地闭上眼,随着“噗嗤”一声轻响,匕首直直没入心口,殷红鲜血涌流而出,他面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额角青筋绷起。 滴答、滴答……小溪逐渐汇聚成湖泊,淹没一半碗壁。 关锐满脸不忍,问那店主:“应该可以了吧?” “不可以。”店主道,“这才到一半呢。” 关锐火冒三丈:“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店主翻了个白眼,道:“怎么过分了?我们事先不都说好了?” 关锐还要再辩,却听一道清冽的男声响起:“我来吧。”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谢璟和张密走了进来。谢璟白衣翩翩,清冷出尘,眉宇间却满是焦虑。 谢韶面色骤沉。 他上一次见谢璟,是在两年前的长安城外,他挎着行李,谢璟也挎着行李。他知道谢璟也辞官了,此番肯定也是去找晏清的。 他本以为自己抢占了先机,没想到……他咬牙切齿地说:“你竟然还没死。” 谢璟淡淡道:“让你失望了。” 谢韶上下打量了谢璟一眼,嘲讽道x:“就你,还是少逞英雄了。” 谢璟反唇相讥:“你未免也太自信。” 谢韶道:“这话该说给你自己吧。” 关锐忍不住对谢韶道:“哎呀,行了行了,你别逞能了,就让他来吧。”说着,他蛮横地将一块布按上谢韶胸口的血洞。 谢韶:“……” 店主看了看谢韶,又看了看谢璟,问:“你们一起的?” 谢璟道:“算是吧。” 店主想了想,道:“可以,但是东西你们自己分配,我可不管啊。” 谢璟颔首:“好。” 谢韶恨恨咬牙,还想开口阻止,不料关锐按着他伤口的手猛一用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说不出话来了。 谢璟在谢韶身旁坐下,开始脱衣裳。 谢韶瞥了一眼,见他的身材不如自己,心情不免愉悦了几分。 张密忧心忡忡地劝谢璟:“郎君,要不然我替您吧?” 谢璟摇头:“不必。” 谢韶都亲自剜了,他怎能由旁人代劳?若那样,他还怎么比得过谢韶? 张密无奈,只能递出匕首。 “滴答、滴答……” 碗里的血色红到极致,谢璟的脸色却苍白到了极点,犹如冬日的雪,仿佛下一秒眉睫就要凝出冰霜来。 接满了血,张密将碗递给店主,双方一手交血,一手交药。 谢韶生怕谢璟独吞九幽莲,死死盯着两人。 谢璟注意到,轻轻哂笑一声,道:“别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卑鄙。” “论卑鄙谁比得上你啊?”谢韶道,“我可做不出伪装别人夫君的事。” 谢璟道:“若非你勾引她,我又何至于此。” 谢韶冷笑道:“最开始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我为何不能勾引她?” 谢璟启唇欲驳,脑中却猛然一阵眩晕,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郎君!”张密大惊。 店主瞥了一眼,道:“心脉受损,加之情绪激动。” 谢韶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但没笑几声,他便忽而笑意一僵,随即也晕了过去。 店主摇头:“也是情绪激动。” 关锐:“……” 张密:“……” 店主问:“哎,要不要我给他们俩治治?他们要就这么回去,可容易出事儿哦。放心,我医术好着呢。”他伸出两根手指,“只需这个数,大大的良心价。” 关锐、张密:“……” 很荒谬的,兄弟两人又由店主处理了伤口,并喝了碗药。 但他们依然没有苏醒,九幽莲便由张密和关锐一起送去给了晏清。 太医拿到药材仔细观察了一番,确认这就是九幽莲无疑,立刻拿去配药。他效率很高,很快就配制出了解药,煎煮之后给晏清服下。 然而过了整整一日,晏清还是没能醒转。 绿浓忧心忡忡,忍不住问太医:“那真的是九幽莲吗?” 一旁的程月失笑道:“人家好歹也是奇毒,要是人服下解药后能马上苏醒,它还要不要面子了?” 太医也道:“是这个道理。” 绿浓这才放心。 一日后的正午,晏清终于悠悠醒转。 绿浓激动不已:“殿下您终于醒了!”又关切问道,“感觉如何?” 晏清沙哑出声:“水……” 绿浓连忙扶晏清坐起身来,又给她倒了杯水。 清水入喉,晏清喉间的干燥减轻了不少。她沙哑出声:“是谁……给我下毒?” 绿浓低声道:“是晋王余孽,如今已经自尽了。” 晏清了然。 一年前,晋王贪污工部水利修缮款的事被揭发,一石激起千层浪,晋王多年来的多种恶行接连被检举,晋王于是起兵造反,不久后兵败身亡。 晏清叹了口气,道:“我饿了。” 绿浓连忙让人端了肉粥来,喂晏清喝下。吃过东西,晏清面上总算多了几分血色。 绿浓稍作犹豫,道:“殿下,救下您性命的九幽莲,是那两位谢郎君寻来的。听说,他们是在鬼市上拿心头血换的。” 晏清瞳孔震颤,难以置信,颤声反问:“你此言当真?” 时隔两年,他们竟然还会舍命救她吗? “奴婢怎敢拿此事骗殿下?”绿浓道。 晏清急急追问:“那他们如今人在何处?” 绿浓摇头:“奴婢不知,他们当时也没说。” 晏清道:“去找!现在就去!” “是。” 绿浓领命而去,晏清清楚听见了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她忍不住翘起嘴角,眼中却泛起了泪光,一时间又哭又笑。 没过一会儿,绿浓急匆匆地回来了,气喘吁吁:“殿下、殿下!”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晏清很是意外。 “不是,”绿浓摆手,“是谢家郎君,自己来了,奴婢已经请他们去前厅等候了。” 晏清激动不已,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快步往外跑,然而很快她又顿住了,回身跑到梳妆台前。 一照镜子,她登时懊恼不已:她现在头发也没梳,脸蛋也分外憔悴,怎好见他们? 她想叫侍女为她梳妆打扮,却又不想他们久等。纠结之下,她选择戴上帷帽。 她是跑着去前厅的,但当她离门口只有一步之遥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近情情怯。此刻她的心弦紧绷到了极点,她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方才勇敢地跨出那一步。 那一瞬间,天地间涌起一阵长风,庭中绿树簌簌作响,有情人衣袂飘飘。 一黑一白,两个英挺的青年同时起身朝她看来,如出一辙的俊美无俦,一如当年。 泪水瞬间汹涌而出,若非晏清及时捂住了嘴,恐怕就要哭出声来了。 她下意识地想上前拥抱他们,可是才走了一步,却又猛地顿住了。 还是那四个字,近情情怯。 谢璟和谢韶亦是如此。 那天在鬼市给出心头血之后,他们都因虚弱而昏迷了两天,前不久才醒。他们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晏清,明明是那样期待见到她,可当人就在眼前时,他们又胆怯了。 他们害怕这是一场幻梦,害怕稍微一动就会让美梦烟消云散。 最后,是谢璟先开口了,声音有些艰涩:“怎么戴着帷帽?” 晏清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太憔悴了。” “五娘纵是憔悴,也是病西施。”谢韶道。 晏清忍俊不禁。 谢璟冷冷斜了谢韶一眼。 谢韶懒得理他,抬步朝晏清走去,谢璟连忙跟了上去。几乎是同时,两人一左一右,分别握住了晏清的两只手。他们冷冷看向对方,目光相接处如有刀光剑影。 若是两年前,晏清会觉得头疼,如今只觉得亲切。 谢韶看向晏清,眼神瞬间变得温柔。他道:“五娘,这两年来我一直在找你,我真的好想你……” “姣姣,我们分开了整整七百六十五天,三个时辰一刻钟又三十五秒。”谢璟跟着说。 “对不起,是我错了……”眼泪汹涌而出,晏清泣不成声,“当年、当年,我总觉得,你们如果放弃底线和我在一起,往后余生都会痛苦,我以为长痛不如短痛,我以为我的选择会对我们都好……” 可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三败俱伤。 这时,谢璟轻轻笑了一声。 晏清拧眉,质问道:“你笑什么?” 谢璟温声道:“我很高兴,原来姣姣这么在乎我的感受。可是……” 话音未落,便被谢韶抢过了话头:“可是如果没有你,我会更加痛苦的。” 这两年就是最好的证明。 谢璟烦闷地闭了闭眼。 “以后别再走了,好不好?”谢韶问。 晏清点头如捣蒜:“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她握紧两人的手,“山无陵,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注)。” 兄弟两人都明白,她这句话并不是对一个人说的。他们心中不免还是有些难受,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比起这个,他们更不想失去她。 谢璟沉默颔首,谢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 晏清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安定下来。 谢韶弯腰与晏清视线齐平,半开玩笑地说:“让我们看看病西施的风采好不好?” 晏清扭扭捏捏地摘下了帏帽。 “很好看。”谢璟温声说着,伸手抚上晏清的脸,轻柔地替她拭去面上残留的泪水。 谢韶不甘示弱,也去擦晏清的另一边脸。 晏清想要拥抱的愿望达到了顶峰,可是她只有一个,没办法一次抱两个人。她纠结地咬了咬唇,提议道:“要不……你们石头剪刀布?” 兄弟二人沉默片刻,接受了。 谢韶出了剪刀,谢璟出了布,谢韶赢了x。他讥诮地斜了谢璟一眼,将心上人拥入怀中。 谢璟无语,背过身去。 温香软玉入怀的那一刻,谢韶的身心皆是愉悦至极,似乎从未经历过两年的风霜雪雨。 晏清嗅着久违的淡雅梅香,也觉得格外安心。 没多久,谢璟冷声催促道:“抱够了吗?” 谢韶皱眉,他多想就这样抱着她天荒地老,不把她分给任何人。可是他不能,早在两年前他就知道的。他不情不愿地放开了晏清。 几乎是放开的一瞬间,谢璟便将晏清拉到了自己怀里。 谢璟伏在晏清肩上,哑声道:“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这两年的账?” 晏清一怔,紧接着便有一双手捧起她的脸,炽热的唇落了下来。 压抑两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他格外热情,晏清有些招架不住,唇齿间溢出嘤咛。 谢韶见状,面色骤然变得阴沉。 这时谢璟又故意抬眼看向谢韶,漆黑的眸中满是挑衅。 谢韶忍不住暗骂:谢璟这厮好生狡诈!他刚刚都没亲!!! 娇媚的嘤咛萦绕在耳畔,谢韶甚至还能听见亲吻的水声……每一声都如刀子一般割在他心上。 他做过许多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刻真切到来时,他还是无法接受。 他扭头准备离开,却听晏清的声音响起:“别走。” 他愕然回头,晏清双眸迷离地看着他,红唇轻启:“郁离,别走……” 谢韶不懂,这种场合他除了离开还能做什么?看活春/宫?他可没那么宽广的胸怀,那么独特的爱好。 晏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谢璟却将她的脸掰回去,重新与她纠缠在一起。 谢韶沉默片刻,抬步朝两人走去。他从后面揽住晏清的腰,低头,一口衔住她的肩膀。 “唔!”晏清惊呼出声,身子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五娘,你可不能只注意他一个人……”谢韶喃喃道。 窗外,春风不知从何处涌起,搅得樱落如雪,春水凌乱。 正是一年好风景,花开时节又逢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山无陵,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原句为“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出自两汉佚名的《上邪》。 过两天会有一个哥哥和女主的番外,主写在弟弟出现之前,哥哥和女主的故事,嗯,也就是说没有弟弟。 不是偏心,是因为感觉弟弟的线在正文中已经比较完备了,但哥哥不然。 暂时还没有其他想法,欢迎建议! 以下是完结感言: 今年五月,上一本完结之后,我正式开始构思这个故事,那时还是初夏,如今已是凛冬,好像很漫长,又好像只是白驹过隙。 一路走来真的很不容易,不止一次地崩溃,痛苦,焦虑,有时候甚至会想,弃坑算了。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也很喜欢我的主角们。我不想对不起他们,所以还是坚持下来了。 当然,也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与陪伴,包容与喜爱。 正文至此完结,但他们三人的故事还在继续,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他们会永远幸福。 希望屏幕那头的读者们,万事胜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