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后的第五年》 1、第1章 光和五年,除夕夜。 岁尽之夜,三千明灯,星火点点,热闹非凡,街道上人声鼎沸,声音甚至传入了寂静宫墙内。 北宫西北角最偏僻的一间四方宫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烛灯,依稀可见墙角抖动的蜘蛛网及那老旧破败的宫殿。 地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上头还留着几只杂乱无章的脚印。 辛夷坐在院中,底下的摇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寒风席卷而来,她裹紧身上的旧冬衣,双手笼进袖中。 这件旧冬衣是采薇拆了一床旧棉絮给她做的,旧絮和碎麻混在一起,并不保暖。好在辛夷穿惯了,并不觉得有多冷。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依稀听见北宫宴饮中传来的丝竹之声。辛夷百无聊赖的想着,约莫是错觉吧,她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冷宫,与正宫相距甚远。 辛夷抬起头,北宫正上方灯火明亮,那是当今陛下正带着王公大臣,后妃佳丽宫中夜饮,庆贺除夕,迎新年。 按照惯例,她这个皇后也该出席,和陛下一同接受众臣朝拜。只不过她这个皇后当得甚是尴尬,三年前被逐,迁居别宫幽禁,无诏不得出。 担着皇后名,却无皇后实。在众人眼里,是个天大的笑话。 过去三年的里,这处宫殿只有她和宫婢采薇两人,这里闲得叫人发慌,院中有几块青砖,几处杂草,她闭着眼睛就能找到。 一盏盏孔明灯腾空而起,寄托人们最美好的希望和祝福,辛夷靠在椅背上不禁感叹,真热闹啊。 院中有一株残梅,仅剩的几朵梅花随风悠悠落下,红梅落地,在一片白雪中亮的刺眼,辛夷望着那抹红忆起了旧事。 那是她嫁给刘湛的第一年,彼时的刘湛还不是皇帝,是先帝最为不喜的肃王。两人成婚后便被先帝打发去了封地益州,第一年除夕便是在益州过的。 那也是辛夷第一次离开家人,和刚刚成亲的夫君,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刚到益州时,风土人情都令辛夷很不适应,刘湛见她不安,便带着她夜游街市。 益州隶属蜀地,民风开放,其风俗驱傩仪式是重中之重。岁末除夕夜时,满街都是亮彤彤的红灯笼和锣鼓声,人人手中都提着一盏花灯,从高处俯瞰下去,像极了一条有生命力流动的星河。 刘湛拉着辛夷混入声势浩大的驱傩队伍,两人隐在人群中,照着旁人的动作舞动手脚。 辛夷自幼随父兄习武,功夫虽然只有花把势,身姿却很灵活,不像刘湛笨手笨脚,时不时绊住脚,打到手,惹得辛夷连连发笑。 少年唇瓣微抿,强忍着羞赫陪辛夷玩闹到尽兴。 明明是寒冬腊月,夜风凛冽之时,两人面上却都冒有薄汗,辛夷眉眼弯弯,捧着热腾腾的白玉糕喂给刘湛,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少年刘湛轻轻喘气,捻着衣袖如对待珍宝般替辛夷擦去薄汗,唇角微微上扬,漆黑的瞳孔慢慢都是辛夷的身影。 他轻声问:“阿满,你开心吗?” 辛夷重重点了下头,尾音愉悦:“我很开心。” 阿满是她的乳名,大名辛夷是母亲所取,因母亲喜爱辛夷花,遂替她取了这个名字。小名阿满是父亲所取,寓意事事圆满。 辛夷心性未定,正是喜爱玩乐的年纪,街上的一声吆喝,一个杂耍就能吸引她的目光,松开刘湛去凑热闹。 刘湛正排队给辛夷买她爱吃的棉糖人,一转眼的时间,辛夷就消失不见了。 他只得赶紧买完糖人去找她,可街上人声鼎沸人挤人的,他根本就瞧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回答。 刘湛也顾不得丢不丢脸,攀着街道旁小贩的货物,三两步跃到高处去寻觅辛夷的身影。 终于在一片眼花缭乱中寻摸到了那抹灵动的身姿,辛夷正凑在一处杂戏摊子,目不转盯的看戏法,她小小的身影被旁人挤来挤去,看着有些莫名的可怜。 刘湛呼出一口气,扒开人群挤到辛夷身边,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走出人群,将买来的棉糖人递给她。 辛夷眨眨眼,看着刘湛被挤歪了的发冠没吭声,她小声的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乱跑。” 刘湛看着辛夷一副乖乖巧巧道歉的模样,做了一件很想做但一直没有做的事,他伸手捏捏了辛夷的脸蛋。 两人虽然结为夫妻,但地位天然不对等,加上赐婚一事颇为尴尬。平日里相处都是带着包袱和疏离,从不曾交心。 因着刘湛突如其来的动作,辛夷莫名有些心慌。 而后,她听见刘湛无比郑重的向她承诺:“阿满,以后每年除夕,我们都要在一起过。” 辛夷歪着头凑过去,鼻息浅浅打在刘湛侧脸上,她看着刘湛愈来愈红的耳尖,噗嗤笑出声,双手环抱住他的胳膊认真道:“那你可要记好了,不许食言。” 时间太过久远,辛夷已经想不起刘湛回答的是什么,只记得半路她走得累了,是刘湛将她一路背回去。 细数起来,她十六岁嫁给刘湛,如今年方二四,至今已有八年,两人在一起过节的时间竟只有未入宫的那三年。 入宫后的第一年,严冬大雪冻死人畜无数,他亲自出京赈灾抚慰百姓,忙到元宵才归。 第二年梁妃有孕,他陪伴在梁妃身侧,辛夷独自守在椒房殿过节,再后来,辛夷被迫迁宫,此后三年都是在冷宫度过。 “吱呀——” 冷宫铁锈的大门被人推开,宫婢采薇提着一个暗红食盒走进来,她拍着衣摆的雪屑,哈出的热气变成白烟缓缓消失。 “殿下,奴婢回来了。” 辛夷收回思绪,浅笑着看过去,“怎么去了那么久?” 采薇回身关上大门,将食盒抱在弯臂里小心的捧着,回头看见辛夷坐在院中吹风,赶忙放下手中的食盒,进屋抱了床薄被出来,盖到辛夷膝上。 采薇打开食盒摆饭,回道:“遇上了梁妃的宫婢冬儿,与她拌嘴了两句。” 辛夷看着她满不在乎的面庞,手背面上有一道血痕,心中明白,采薇说是拌嘴,实则是被冬儿单方面的刁难。梁妃背靠梁太后,又有陛下宠爱,在这宫中,到哪里都是横着走。 更何况,梁妃恨毒了她。 辛夷看着桌上摆开的饭菜,一只碗稀薄的麦粥,一小碟盐渍的咸菜,两个栗麦饼。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日难得见了荤腥,还有一碟烤炙肉,只可惜已经凉透了,暗黄的油花浮在肉片上,叫人倒尽胃口。 在这宫中,最底层的宫婢太监都比她这个皇后过得好。 “先去擦药罢。”辛夷指着采薇手上的伤口道。 采薇将手缩进衣袖里,嘟囔道:“小伤而已,过几日就好了……” 冷宫本就缺衣少食,更何况伤药这等难以换到的东西,还是省着些用好。 辛夷起身打断她的念叨,从屋中翻出伤药敷在采薇的伤口上,再用了块干净的碎布包起来。 采薇吸吸鼻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辛夷,“这是家主寄来的家书。” 辛夷拆开书信仔细看下去,父亲来信称家中一切都好,问她近况如何。她眼眶生热,抱着家书默默坐下,她阿父官职并不高,起初只是陇西郡守下的一名武将属官,官职司马,掌一部之军事。 因刘湛登基,辛夷封后,他作为皇后父亲被封候爵,官至骠骑将军,带着一家人从陇西搬到了洛阳。只可惜,风光只勉强维持了两年。 两年后,辛夷出事被幽禁冷宫,刘湛便找了个借口将他贬去边关驻守朔方,辛夷和他们已经三年未见了。 虽有书信往来,辛父对她却只报喜不报忧,朔方冬季漫长苦寒,风雪肆虐,她阿母身体不好,如何能抗住严冬。北方匈奴屡犯朔方,战事频繁,稍有不慎性命攸关,怎么可能一切都好。 辛夷起身走到檐下,来到那盏孤灯旁烧掉书信,卷起的火舌照亮她的脸庞。 三年前,梁妃公然欺辱辛夷的母亲,辛夷没忍住和她动手,两人皆怀有身孕临近产子,混乱中梁妃肚子的孩子被辛夷的婢女福杏刺死。 福杏将一切都栽到了辛夷头上,说是辛夷指使她动手刺伤梁妃。 彼时辛夷刚刚经历一夜的艰难产子,孩子一出生便被人抱走,她跪在冰冷的雪夜里,努力辩解自证,恳求她的夫君能够相信她,将她的孩子还给她。 即便那时两人已经形同陌路,可在辛夷心中,他还是那个口舌笨拙,一心一意对她好的郎君。是那个为她对抗朝臣,顶住一切压力保住她皇后之位的夫君。 她跪到腹痛难忍,膝盖刺麻,刘湛才揽着怀里虚弱痛哭的梁妃出来见她,面上的怜惜之色在看见她后瞬间褪去。 他冷声道:“你心肠歹毒,谋害皇嗣,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朕不废你后位,即日起,皇后辛氏迁居北宫,无召不得出!” 幼子被夺,父兄被贬,幽禁三年。 辛夷始终想不通,当初那个满眼是他的刘湛为何突然消失不见,为何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待她冷漠无情,负心薄幸。 她怨了三年,也恨了三年。 火舌吞灭书信化为黑灰消散于天地,随之而去的,是辛夷三年也放不下的爱恨。 时至今日,她终于想通了。原来想通一件事不需要历经千难万险,不需要痛彻心扉,只需要在很普通的一天,很普通的一刻,就能彻底放下。 爱恨难消,爱消了,恨还在。辛夷恨梁妃,恨梁太后,更恨刘湛。 在这里的三年里,她懂得了一个道理,情爱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只有权力才是王道。 梁氏外戚原本不过是一小吏之家,全靠宫中梁太后才起势,梁妃之父,梁太后之兄,原本不过是一介屠夫,如今却官至兵马大将军,权倾朝野。 梁家能扶摇直上日日中天,凭何她辛家不能? 她阿父靠军功和实干一路做至司马,只因不会逢迎拍须裹足不前,又因莫须有的罪名被贬至朔方。 皇后有什么好做的,要做就做太后,做摄政太后,效仿高后吕氏,临朝称制。 都道权欲蚀人心,她也想看看,若换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掌握他人生死之时,会不会像刘湛一样,变得面目全非。 书信燃烧的焦香味飘入辛夷鼻中,腹部发出轻微的抗议声,辛夷无奈的拍拍手,将脑中的野心挥散,当务之急是要先填饱肚子,先吃饱饭,再谋其他。 经过这一耽误,原本尚有余热的饭菜彻底冷掉,辛夷和采薇各自拿了一块栗麦饼在手中,就着盐渍咸菜和稀薄的麦粥啃着。 至于那叠冷透了的油腻腻的炙肉,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无视。 那叠炙肉和刘湛一样,让人倒尽胃口。 辛夷啃了几口,栗麦饼干硬,饼渣簌簌往下掉,腌渍咸菜发苦,薄粥稀得只能看见汤水。 对面的采薇倒是吃的有滋有味,一边吃一边含糊道:“这饼怎么比前几日还要难吃。” 辛夷非常肯定的点点头。 “啪嗒——” 两人捧着饼回头看,不知是谁扔了块石子进院,石子深深陷在雪地里,上面还绑着一张白布。 辛夷咽下干硬的饼渣,走过去打开纸条,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今夜有客至,欲取君首级】。《 》 2、第 2 章 戌时三刻,夜里飘起了小雪,冰冰凉凉的雪花贴在脸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风一吹,浑身冷颤。 采薇咬着栗麦饼凑过来,好奇的伸头看,看清纸上的内容后,惊得张大嘴巴,口中的栗麦饼落地,瑟瑟发抖道:“难不成今日的饭菜又有毒?” 辛夷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她沾有饼屑的唇瓣,采薇意识到什么,抬手拍干净嘴巴哂笑两下。 若是饭菜有毒,两人估计这会早就躺下了。 辛夷撕碎纸条,长睫覆雪,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雪花下落,她弯唇笑道:“下毒下了八百回都没用,终于按捺不住要直接动手了。” 她余光扫过地上沾雪的麦饼,鼻头微皱,很快又染上笑意,拍板道:“不吃了!我们出宫,大快朵颐一顿。” 采薇瞬间喜笑颜开,跟着辛夷往后墙走,一边偷偷摸摸回头看门外,“方才奴婢回来时瞧见那两个侍卫在宿所喝酒,醉醺醺的,许是要到明日才能醒。今日除夕不宵禁,咱们可以多玩一会,不用担心被发现。” 两人从后墙的狗洞偷偷溜出宫,一路朝最热闹的朱雀街道行去。这狗洞是辛夷前两年发现的,起初只是一个脑袋大小的破洞,是被辛夷和采薇后来砸成人能钻过去的大洞。 看守的侍卫白日时不时就会查看她在干什么,夜间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喝酒玩忽职守,她们只有在夜里才有机会偷溜出宫。 平日街上都有宵禁,只有特殊的节日才会解除宵禁,辛夷也会趁着这时节带采薇出宫散散心,不然两人真困在那个四方殿里三年,真的会发疯。 —— 她们出宫的路上,德阳殿灯火辉煌,殿中暖意融融,酒香四溢。乐声从悠扬慢慢转为庄重,大殿之上的舞姬们身着绡纱红裙,广袖拂动,长袖婉转,舞姿含蓄典雅。 正上方的御座上,汉天子刘湛一身朱玄相间的暗纹锦袍,头戴七寸冕冠,容貌俊朗,威仪非凡。 酒过三巡,天子俊朗的面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目光多了几分温和的迷离。 刘湛倚靠在云纹漆案旁,右手握着一盏雕龙玉酒杯把玩,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微醺的望着下方。 群臣觥筹交错,每个人的脸上都染着暖意与酒意。 注视刘湛已久的宣美人盈盈起身走到御案前,曳地的丝锦凤尾裙层层叠叠铺在地上。她染着蔻丹的手指端起桌上的牛乳羹,柔弱的靠在刘湛身侧。 “陛下,用些牛乳羹吧。” 刘湛视线缓缓移至宣美人脸上,她生的很好看,五官秀丽肌肤瓷白,透出淡淡的粉色,脸型圆润饱满,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杏眼,乌黑透亮。 望着那熟悉的眉眼,他恍惚间好像瞧见了另一个人,那人也是一双这样的微微上翘的杏眼,笑起来时便弯成两弯月牙,叫人万分怜爱。 不同的是,眼前的女人眉型纤细,眉尾下垂,神色间透着一股怯懦柔弱,而那人眉尾自然上扬,带出几分英气和伶俐。 “陛下,陛下。”宣美人轻声唤道。 刘湛回神,接过宣美人手中的牛乳一饮而尽。有些难耐的捏捏眉心,最近不知为何,他总是频繁的想起了辛夷,想起往事,看谁都有几分像她。 宣美人掩住广袖,直起身拿起玉箸替刘湛布菜,修身的垂云绣曲裾将她的腰身衬得盈盈一握,耳边的珍珠耳铛在光下莹莹发亮。 “这是以桂花花瓣为馅的迎春饼,您尝尝。” 刘湛低头去瞧,巴掌大的玉盘里放着一块梅花形状的点心,幽幽桂花香飘入他的鼻尖,他的目光忽而怔住。 很多年以前,久到他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他曾陪人一起做过这迎春饼,当时用的并非是桂花馅,而是木兰,又名辛夷花。 刘湛面前的视线模糊起来,眼前的灯火仿佛蒙上了一层光晕,人影轮廓不再那么分明。 周遭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同隔水听音。一些平日不会浮现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地冒上来。 那些曾经刻意遗忘的,不愿想起的回忆在脑中掠过,一幕幕重演。 刘湛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如今看来,不是忘了,而是不愿想起。 那个时候他还是肃王,是最毫无存在感的王爷,先帝最不喜的一个儿子。只因出生时梁太后一句调侃,“这孩子眉眼间与陛下毫无相似之处。” 一句戏言,婴孩出生时尚未长开,能瞧出些什么?可他那糊涂父皇居然当了真,从小就冷待,漠视他。 成年后封王,封地也是偏远并不庶富的益州,就连娶妻都要被区别对待。那年父皇举办大选,为太子、三哥、四哥还有他选妃,要求是千石食邑以上的官员之女参选,可大家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能被选为王妃的必然出身名门,家学渊博。 事实也果然如此,除了他,其他王爷都是名门贵族之女,只有他的王妃是边陲武将之女。 对与当时的刘湛而言,这是父皇给他的羞辱和惩罚。对于辛夷,他的内心很纠结矛盾,一方面觉得她也是个无辜女子,不该迁怒于她,一方面又无法面对她,只要一看见辛夷,就会想起她带给自己的羞辱。 他和辛夷见的第一面是在洞房花烛夜,彼时刘湛刚刚接到消息,成婚后他就会被打发到封地去,远离中枢,没有任何荣登大宝的机会,更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洛阳。 他面色沉郁,消极的坐在喜房内晾了辛夷很久,看着她端端正正的坐着没有一丝怨言,突然就觉得很对不住她。 她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姑娘,离开父母亲朋嫁给完全陌生的他,新婚之夜又遭丈夫冷待,此刻心中必定惴惴不安。 刘湛到底还是没将所有的怒气都撒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他起身去了喜称,挑开了龙凤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如玉花颜。 辛夷许是受了惊,下意识地抬眼看他,那双眸子清亮耀眼,眼中带着一丝茫然,眼波流转间,天真与娇媚浑然一体。 她紧张的抿着唇,害羞的叫他一声,夫君,随后立马低下头,耳边染着红意。 刘湛原本备好一肚子的冷言冷语就此消散,眼中只剩她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垂眸的动作轻轻晃动,让他忘了呼吸。 “陛下,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刘湛猛然回过神,面前一只柔夷轻轻晃动,手掌后面,是一张与辛夷有着五分像的脸,正担忧的望着他。 她不是辛夷,她是宣姮,两年前入宫是宣美人。 刘湛面无表情的摆手,低头攥紧酒盏掩住眼中的神色,声音暗哑:“朕无事,只是有些醉了。” 宣美人蹙着眉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乖巧的跪坐在刘湛身边,低眉垂眼。 刘湛单手撑着头,酒意上涌,面上生热,让他忍不住想出去透气。他心念一动,心里对自己说道,出去走走吧,去见见她…… 他放下酒盏正要起身,却瞧见梁妃浑身金光闪闪朝他走来。离得近了才瞧清,梁妃头戴十二枝金步摇,一身朱红缠枝莲纹曲裾,纱质轻薄如雾,走动时裙摆上袖的金线雀鸟闪闪发光。 十二枝金步摇,这是皇后才能有的礼制,妃子佩戴是为逾矩。宣美人不敢多看,梁妃逾矩不是一天两天了。 梁妃慢悠悠的停在御案前,居高临下的斜藐着宣美人,唇瓣未动,明明没做任何动作,却让人莫名觉得有股压迫感。 宣美人低垂着头颅,自觉的起身离开御案,给梁妃让位。 梁妃有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斜斜向上勾,唇形小巧上翘,自带一股风流韵味。只是她看人时喜欢高高仰头,眼带不屑,给一人种刻薄跋扈的观感。 她娇媚的跪坐在刘湛身侧,挽起衣袖斟了两盏酒,洁白纤细的手腕在光下异常显眼,红唇微动,“妾身承蒙陛下恩泽,愿以薄酒一杯,恭谢陛下垂怜妾身。” 刘湛接过酒盏,薄唇微抿,仰头咽下清酒,笑意不达眼底的望着梁妃,再没提要出去散心一事。 —— 洛阳城上方万千灯火璀璨明亮,平日里早已宵禁的街道上人流如水,孩童们提着花灯在人群中四处乱窜,唱着稚语童谣。 靠近河边的一间食肆内,最里间的粗案木几前坐着两个埋头大吃的小娘子,两人衣着皆简朴,像是寻常百姓家结伴出来游玩。 桌上一碟拌茱萸鲤鱼片已经见底,胡麻烤饼两面金黄,芝麻焦香扑鼻。两人一人拿着一张饼,就着面前的豆酱面片汤饼沾着用,额上冒气薄汗。 “呼——”采薇咕噜两下喝完汤,捂着肚子靠在灰墙上,万分满足的叹道:“好久没吃的这么舒服了。” 辛夷擦干净嘴,拍拍手道:“吃饱喝足,干正事去。” 两人结账了混入人群中,采薇左手提着一兜辛香腊肉干,右手一袋蜂蜜果干,腮帮子鼓鼓的在嚼着蜜枣泥糕,含糊道:“家主寄来的银钱可得省着点花,日子还长着呢。” 辛夷瞥了她一眼,嘴角抽动,“你先把口中的枣泥咽下去再说这话。” 采薇讪讪笑两下,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不解道:“咱们出来快半个时辰了,那刺客怎么还没来,会不会是找不到咱们,还在宫里等着?” 辛夷闻言笑笑,示意采薇朝后看,两人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普通男人,衣着一身布衣,身形微胖,面容敦厚,只是发髻上的发钗与旁人的木钗不同,他是铁的。 采薇瞅了几眼,没看出什么不对,正要转过去细瞧时被辛夷按住头。 “再看要发现了。” 辛夷从采薇手中掏出一块枣泥糕咬着,拍拍她僵硬的肩膀安慰道:“出宫起他就跟着我们,这里人太多,他不会出手的。” 采薇放松下来,用气音道:“那咱们现在去找周叔吗?” 辛夷点头,她阿父离开洛阳时放心不下她,将跟随他多年的副将留在洛阳,支了间小铺子做隐藏,为避免被梁家发现,她很少联系周叔。 只是今日来的人很棘手,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应付不过来,只能求助周叔帮忙。 辛夷:“已经找过他了,咱们现在直接去西门,那边人手方便动手。” 辛夷拉着采薇避开涌上来的人群,脚步拐进另一条街道,余光向后看了一眼,那人果然还紧紧跟着她们。 采薇满脸疑惑:“您什么时候去找的,奴婢怎么不知道?”出宫起她就和辛夷在一处没有分开过。 辛夷拉着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道:“你看见肉就跟猫看见老鼠一样,哪还会在意别的。” 两人离开主街朝西门走去,西门直道连接宫门,寻常百姓敬畏皇权不会来此处,加之今日宫中宴请,官员都还在宫中没能散席,这条街上冷冷清清起来,只有几个人影走动。 辛夷凑近采薇耳语:“等会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事情解决了再出来。” 采薇抱紧怀中的腊肉和蜜饯,重重的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辛夷从小就教过她,遇事先保住自己的命要紧,其他都是虚的。 两人走出几步,身后就有呼呼掌风传来,辛夷面露嘲讽,还真是迫不及待地要取她性命。 她抬手一掌推开采薇,脚步轻移躲开身后的掌风,身后那人显露出来,正是跟踪她们以久的普通男人。 采薇猝不及防被一把推出去,怀中的蜜饯摔在地上散落一团,她麻溜的蹲在地上搂起来,脚步慌乱的躲进旁边的店铺摊子下,掀起布料查看战局。 采薇自幼在辛家长大,虽不会武,但能瞧得出门道,只见那刺客掌风凌厉招招朝辛夷要害而去,辛夷躲避的很艰难,好几次都差点被掌风打中。 采薇不禁为她捏了把冷汗,抬眼去四周寻摸,在看见远处奔来的身影后松了口气,周叔来了就没事了。 辛夷吃力的对上刺客,她不是习武的料子,幼时又吃不得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武功实在稀松平常,在这刺客手下最多走上十招。 她转头去瞧周叔的身影,这一分神之际,那刺客已经取下发髻上的铁钗朝她胸口刺去,尖利银光在她眼前拂过。 她奋力抓住刺客的手腕阻止他再近一步,整个人却因冲击力不稳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铁钗刺入胸口。 “铮——” 铁钗被打落在地,压在她身上的刺客也被人拿住,辛夷捂着胸口吃痛的抬头去看,不远处不知何时停着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 马车檐上的八角灯笼印着一个谢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撩起车帘,男人气质清冷,目光如寒潭,姿容卓绝。 这张脸,任何人见过一面都不会忘。 年仅二十四,拜尚书令加封侍中,兼太子太傅,内枢之臣——谢清宴。《 》 3、第 3 章 细雪纷纷无声地落下,天地之间万籁俱寂,辛夷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体微微颤抖,手掌深深嵌入雪中,刺骨的寒意让她略微冷静下来。 采薇连滚带爬的来到辛夷身边,握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只见辛夷发髻微乱,素色裙摆如淡雅的花骨朵铺开在地上,只有轻微惊吓,没有受伤。 采薇松了口气,扶着辛夷慢慢起身,在她耳边低语,“周叔见有人出手已经走了。” 辛夷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再抬头时,发现谢清宴已经下了马车缓缓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他身影逆着光,在昏暗的夜里看不清容颜,周身轮廓被火光映着,熠熠生辉。 谢清宴身披玄色大氅,行走间露出内里藏青色深衣宽袖的袍服,通身气韵尊贵。 他停在辛夷面前,目光平静,拱手行礼,“下臣谢清宴拜见皇后殿下。” 辛夷借着采薇的力站直身体,衣摆上的雪屑簌簌下落,她微微抬手,故作平静道:“谢大人请起。” 谢清宴站直身体,手臂自然垂直在身侧,垂袖如瀑,身形清俊挺拔,身上的衣饰从头到尾严谨合身,无一丝杂乱。 辛夷看清他的容颜,他的相貌比四年前要成熟许多,四年前的清隽少年气已彻底褪去,长成如今玉石雕琢般的完美骨相。 他眼尾微垂着,锋芒内敛,面部轮廓清瘦,毫无冗余之感,唇瓣很薄,唇色浅淡。 许是因为常年居于宫署,少见烈日,肤色如玉般温润,静默时,如一尊精雕玉琢的玉石像,风姿特秀,渊渟岳峙。 辛夷打量着他,不妨他突然抬眼,隔着一层薄薄落下的雪幕,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辛夷望进他淡漠的眼中,只觉此人浑身清冷没一点人气,像个落入凡尘的无欲神仙。 很久之后,当她再想起这幕时,才惊觉她和谢清宴的结局早已注定,不过五步之遥,那层雪幕也如同薄纸一般,两人之间却有着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身后两名谢家家仆按着那名刺客来到两人跟前,单膝跪地朝辛夷和谢清宴行礼,被堵住口的刺客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打断两人的对视。 辛夷率先移开眼神,“谢大人这是提前离席了?” 此时还不到宫宴散席的时间,谢清宴出现在此地,是巧合还是刻意? 谢清宴唇色极淡,鸦羽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辛夷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听见他冷淡的声音,“臣不胜酒力,陛下准臣提前离席。” 辛夷垂下眼,按照她的计划,今夜借周叔的手拿下刺客,再将人扭送到京兆尹去闹大,让她再度进入宫中那位的眼里,才有机会谋划下一步。 谁料阴差阳错被谢清宴撞见,不过……这倒并非坏事。 眨眼间辛夷就有了一个主意,她面带感激的看着谢清宴,捂着胸口后怕道:“今夜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只怕我此刻已经身首异处了。” 谢清宴的目光从辛夷泛红的手背上略过,声音平淡,“皇后殿下为何在此处?” 辛夷面色一僵,垂着眼低落道:“今日除夕团圆之际,冷宫实在太冷清了,我只是想上街凑凑热闹,却不曾想遇到了刺客。” 谢清宴垂眸沉思片刻,没有接话。 辛夷偷偷打量了谢清宴,发觉他没有追问的意思。她见状踱步来到那个刺客面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铁钗在手中来回翻转,那尖利的铁尖一不留神就会刺破她柔软的手指。 谢氏家仆和那刺客都不约而同屏息的看着她。 辛夷蹲下身和刺客面对面齐平,盯着他问:“方才你听见他们叫我皇后却丝毫没有惊讶,你早知我的身份?是谁指使你来杀我的?” 刺客眼神微动,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辛夷手指灵活转动,握着铁钗一点一点的刺进刺客的肩膀,猩红的血液争先恐后流出,低落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朵血花。 修吾不禁抬头去看自家郎君,这皇后殿下怎么与传闻中行止疯癫大为不同。遇刺没被吓到,还反过来逼问刺客。 逼问不成,竟直接用上了私刑。 谢清宴望着辛夷的背影,面色不显,心中却浮起淡淡的惊讶。关于辛夷这个人,他知道的不多,第一次见辛夷,是在四年前的太后寿宴上。 她一身锦绣华服与天子携手走来,云鬓花颜,笑容明媚,如春日骄阳。 身侧有人同他耳语细聊,“难怪陛下愿意为这位硬刚梁太后也要保她皇后之位,这位容色世间罕见呐。” 彼时谢清宴只觉身侧这人无礼,竟私下议论女子容颜。他眉眼未动分毫,一言不发。 那人又状似可惜道:“如此佳人居于深宫,豺狼虎豹在侧,只怕凋零在即。” 谢清宴长睫微颤,下意识的抬眼望去,身边那人确实没有夸大其词。她的容色比他艳绝洛阳的阿母还要出挑三分。 眉毛远山含黛,与漂亮的杏眼相得益彰,鼻头圆润微翘,为她平添了几分娇憨,灵动与娇俏间还带着几分英气。 她笑起来时,瞳仁微微弯起,如同两弯新月,潋滟生辉。 后来再听闻她的消息时,便是她与陛下心生嫌隙,屡次犯上。太子出生后,她更是举止疯癫,冲撞太后,陛下便一道旨意将她打发去了冷宫,却没废她后位。 此后三年,她沉寂冷宫,再无消息传出。 谢清宴本以为冷宫皇后,应是形容枯槁、满腹怨毒的。可见到的,却是一个在绝境中奋力求生,坚韧不拔,眼神明亮如星火的女人。 她与传闻大相庭径。 刺客忍不住闷哼一声,那只铁钗已然穿过他的臂膀,穿透而出的底尖一滴一滴往外滴血。 伤到如此地步,依旧咬牙不曾吐露半分,辛夷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豢养的死士,只要他不开口,任何人都查不到他的身份以及他身后的那个人。 辛夷眼底趣味甚浓,她猛的抽出铁钗,不顾刺客痛得痉挛的脸,用带血的铁钗挑开他的衣领,从里头勾出一块令牌。 令牌应声而落砸在雪地里,辛夷回头的望着谢清宴,唇瓣轻启,“谢大人,你看。” 那是一枚椭圆形铜质令牌,雕刻饕鬄纹路,两侧刻有吉语,正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梁字。 谢清宴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刺客嘶哑的声音打断,“这不可能!我不是梁家人,这是诬陷!” 他双眼猩红,肩膀上的小伤口涓涓往外流着血,已经染红他半个臂膀,神色癫狂朝辛夷嘶吼:“是你!是你!是你把令牌塞到我身上的。” 辛夷退开一步,不悦道:“我若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东西藏在你身上还不被你发觉,又怎会险些死在你的手下。” 刺客一时语塞,她说的没错,方才若不是那姓谢的来得凑巧,她早就死了。 谢清宴走过来,捡起地上那块令牌垂眸打量。 “谢大人,你见多识广,一定能认出此物是真是假的,对吧?”辛夷微笑着问。 谢清宴将令牌递给修吾,吩咐他收好,此物确实是梁家的没错,只不过,梁家虽然狂妄,却不会蠢笨到如此地步,派人来刺杀还特意在身上放一块能证明身份的令牌。 他转头望着辛夷,依旧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似乎外戚谋杀当朝皇后在他眼底也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此事臣会如实禀报给陛下,宫外危险,臣送殿下回宫?” 辛夷见目的达成爽快的点头,笑盈盈道:“那就多谢了。” 她最后瞧了眼面露绝望的刺客,勾唇离开,她是三脚猫功夫不错。不过嘛,年少时和兄长赌博从没赢过,为此她特意向那些手艺人请教了半年,神不知鬼不觉放个东西,于她而言轻而易举。 辛夷来到谢清宴的马车前,抬脚时才发现自己的布鞋因闲逛和刺杀沾满泥雪,污浊不堪。 谢清宴这马车气派非凡,四周垂下的帷幔是厚实的菱纹锦,连车板上铺的都是素色罗纱。 她不免有些自惭形秽,拉着裙摆遮掩住鞋尖,转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几步路,不然我们走回宫?” 谢清宴在她停顿看鞋尖的那一刻就明白她心中所想,又见她衣衫单薄鼻尖通红,心中浮起淡淡的怜悯。 大汉朝的正宫皇后,整个王朝第二尊贵的女人,居然如此落魄。 他解开身上的大氅递给辛夷,“更深夜重,殿下莫受寒了。” 辛夷这会真有点冷了,方才在雪地上滚了一圈,外衣都有些湿漉漉的。风寒的滋味不好受,冷宫缺衣少药,病了得难受半个月。她没有婉拒接过来披在身上,弯着眼朝谢清宴道谢。 谢清宴不可置否,示意她先上车。 辛夷见他不在意,也不再矫情,麻溜的上了马车,回头伸手去拉采薇。这马车车轮高大,采薇上车时不小心磕了一下,怀中抱着的蜜饯东奔西散的落一车厢。 辛夷满脸尴尬,掐了把采薇的腰身,示意她赶紧将蜜饯收拾好。 她回头去看谢清宴,很是难得的在谢清宴脸上瞧见另一种表情,她一时觉得有些新奇,没忍住多瞧了两眼。 下一刻,谢清宴又恢复那副冷淡的表情,平淡道:“臣骑马送您回宫。” 辛夷立马解着下肩上的大氅,喊道:“这个给你,骑马冷。” 谢清宴头也不回,“不必。” 他身后还跟着那名唤修吾的侍卫,嘴角都笑歪了。 采薇收拢完车厢内的蜜饯,撅着屁股去捡辛夷座位旁掉落的漏网之鱼。辛夷低头一瞧,甜渍的蜜饯还沾着雪泥,在这件名贵的大氅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甜腻印记。 辛夷:“……” 她满眼复杂的望着采薇,“你确定这蜜饯还能吃吗?” 采薇正捧着一个脏兮兮的蜜饯擦拭,闻言回道:“当然可以,回去洗净就行。” 辛夷不说话了,她再多言半分,采薇必定会在她耳朵边唠叨半天,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打开车门去瞧,谢清宴背脊挺直坐在高头大马上,身侧修吾伸脖子在跟他闲聊。飘雪落在他肩侧,转瞬即逝。 辛夷收回手,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大氅上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她鼻尖,是经年的沉香佐以白梅,冷冽醒神,异常好闻。 谢清宴肯定是看穿了她的把戏,凭他的本事,只要不愿,她这个冷宫皇后可奈何不了他。可他不仅默认了还揽下此事,他果然如传闻一般不喜梁氏外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辛夷还图谋他身上另一件东西,一件她想了三年的东西。《 》 4、第 4 章 临近子时,街上的热闹声渐渐消散,行人们各自回到家中陪着亲人守岁,等着新春到来。 回宫路上碰见了不少从宫中散席回来的官员,遇见谢府的马车他们都会停下寒暄两句,问谢清宴再次入宫作甚。 这时候,辛夷总能听见谢清宴那平淡的语调,三两句将人打发。 过了中门,遇见的官员也少了起来,辛夷听着车轮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声音昏昏欲睡,这车厢宽大保暖,大氅厚实柔软,比她那处的床还要舒服。 她动了动了发麻的手臂,发现采薇伏在她肩上睡得正香,时不时砸吧两下嘴。 辛夷掀开车帘,扑面而来的冷意另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她缩着脖子看过去,已经走到宫门口了。 谢清宴取出怀中的令牌同守卫的士兵交谈几句,那扇朱漆的大门缓缓被人拉开。辛夷一阵牙酸,不愧的天子近臣,这么晚了入宫竟无需通报,出入宫门畅通无阻。 若是她一人前来,起码要在宫门外被晾上半个时辰,辛夷有些悲伤的想,她这个皇后当得真失败。 马车进了宫,很快又停下,宫道上停着一辆天子御撵,纯金打造的饰品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车盖以翠鸟羽毛做装饰,边缘悬挂锦绣织锻,华丽异常。正中间的御撵上悬挂着明黄色云纹锦缎的帷幔,从外无法窥见车内分毫。 御撵的两侧,侍奉的宫婢十二人,小黄门十六人,另还有一队羽林卫护卫在御撵只后。 銮铃声清亮,被风送进辛夷耳里,唤醒她沉寂已久的心,她握在车窗上的手指渐渐泛白,死死的盯着明黄帷幔后的那个身影。 采薇也悠悠转醒,听着外头的动静担忧的望着辛夷,旁人不知,她是最清楚的。最初到冷宫的那一年里,辛夷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眼中毫无光彩,整日枯坐在院内,望着南北宫阙的方向流尽了眼泪。 辛夷在采薇安抚的动作下慢慢冷静下来,外头谢清宴已经下马上前去向刘湛回话,她一定得忍住,不能失态。 这是她等了三年才等来的机会,她必须等把握住。 她望着明黄帷幔里慢慢露出的面容,刘湛还是和从前一样相貌俊朗,轮廓更加成熟,只是眉间多了道深深的褶皱。 他们二人君臣叙话片刻,等候的小黄门上前撩开帷幔,扶着刘湛下了御撵。 辛夷呼出一口郁气,也跟着下了马车,大氅的毛边随着她的动作划过脸颊,带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她落地后整理了一下衣摆,缓缓抬头看着不远处相立的两人人,抬步向前。 细数起来,她和刘湛也有三年未见了,最初迁宫的时候,刘湛还会经常来冷宫见她。 自从他将辛夷父兄贬去朔方后,辛夷便冷了心肠不愿见他,他吃过几次闭门羹后也歇了心思,此后三年,他们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察觉到辛夷的动作,交谈的两人不约而同止声,朝辛夷看去。 刘湛看着辛夷缓缓走来的身影,心口发热,脚步不自觉踏出一步,当他看清辛夷肩上披着的那件玄色大氅时眉间微皱,若他没记错的话,这大氅样式眼熟,像是谢清宴之物? 他不动声色收回脚,单手负在身后,眸色沉沉,余光打量谢清宴。 谢清宴微微垂眼立在他身后,月色之下,他衣玦翻飞,气质清冷,如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辛夷走到刘湛面前,屈膝行礼,“拜见陛下。” 她视线里,只有刘湛朱玄相间的烫金长袍,上面用绣着织金龙纹,绸缎柔顺,绣工极其精巧。 刘湛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辛夷身上细细打量,她瘦了些,脸颊比三年前消瘦不少。发髻简单的盘在脑后,头上只有一只简单的银钗,垂着眼不敢看他,与三年前大为不同。 他还记得从前,辛夷每次见他面上都会带笑,眉眼弯弯霎是好看,如今到底是不同了。 他叹息道:“起来吧,你可有受伤?” 辛夷站直身体,微微摇头,抿着唇道:“我......妾无碍。” 刘湛心中微痛,从前的辛夷才不会自称妾,她不喜宫规繁琐,也不喜称他陛下,她说那样好像两人不是夫妻,而是君臣。入宫后,她还是依旧唤着未入宫前的称呼,唤他三郎。 “你从前都是唤朕三郎......” 辛夷眼中露出嘲讽,倒是没料到刘湛会说这句话,他是不是忘了,当初将她赶出椒房殿时,细数过她的罪状,其中就有一条不通宫规,不尊天子,直呼其名。 她抬起头勉强笑道:“陛下,礼不可废,君臣有别。” 刘湛看着辛夷勉强的笑容,眼底还有水光之色,他目光晦涩难辨,想上前拥她入怀,告诉她自己想她了。但顾忌身侧的谢清宴,他只轻轻额首,再无别的话。 他转身带笑看着谢清宴,“雪臣,今日多亏你救下皇后送她回宫,稍后朕会派人将赏赐送到你府上。” 谢清宴闻言抬手行礼,“臣多谢陛下。” 刘湛挑眉,当着辛夷的面问道:“今日刺杀一事你怎么看?” 谢清宴看了眼辛夷:“刺客身份还有待查证,但皇后遭遇刺杀一事不假,须得严查。” 刘湛微微眯眼,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思,刺客是梁家派来的他一点都不意外,梁家狂妄不是一天两天了。 梁家势大,他暂且动不得了,今日一事只能先压下不谈,以后再论。 刘湛沉吟片刻,吩咐道:“先将刺客压入廷尉审问背后之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御撵后走出两个带刀羽林卫,从修吾手中接过痛昏过去的刺客朝宫外走。 刘湛注意到那刺客浑身是血,眼尾上扬,疑惑道:“这是?” 辛夷在衣袖下握紧手掌,没有出声。 “追捕时此人反抗被伤。”谢清宴适时出声解围。 辛夷忍不住抬眼望去,正好对上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眸,谢清宴率先移开目光,拱手对刘湛道:“陛下,廷尉府鱼龙混杂,怕是不妥。” 刘湛眸色转深,闻言侧身看向谢清宴,眼底意味不明,“那依雪臣的意思呢?” 谢清宴掀起眼皮,无波无澜,“臣认为,既是在京畿出的事,自当交予京兆尹处置。” 刘湛垂眸沉思,谢清宴之意他心中明了,世家力量不可小觑,连梁太后都不敢轻易动他们。若谢清宴愿意做刀,撕开这道口,世家和外戚狗咬狗,他自然乐见其成。 “既如此,那便移交京兆尹罢。” 辛夷听着两人的商讨,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廷尉张桢乃是梁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为梁家不知平了多少祸事。 刘湛将人扔去廷尉府便是摆明了不打算追究此事,她的夫君,听闻她遭遇刺杀性命垂危,却半点要为她出头的意思都没有。 薄心薄幸,自私凉薄。 而京兆尹谢平,是谢家人。 不过,在她打算出宫利用刺杀回到刘湛眼前时,早就猜到了今时之事。 唯独谢清宴,一而再,再而三的令她意外,先是于刺客手中救下她,又替她在刘湛面前遮掩,如今还要接手这棘手的案件。 谢家,已经打算要和梁家对上了吗? 谢清宴再度拱手行礼,“那臣先告退了。” 他垂手离开,经过辛夷身边时刮来一阵清风,那股若有若无的白梅冷香再度出现,辛夷捏着布料柔软的大氅,余光注视着身边的人,出声叫住他,“谢大人,今日救命之恩,我来日再报,这大氅我洗净后还你。” 谢清宴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辛夷身上,转瞬移开,“不必,殿下留着罢。” 他离开后,刘湛也挥手将其他人都遣走,宫门前只剩他和辛意两人,他抬步向前,目光幽幽落在辛夷身上,抬手拂落辛夷肩上的飘雪,不经意道:“你方才与谢雪臣说了些什么?” 辛夷抬眼,看清他眼底的猜忌,她弯起眼笑意明显,抬手示意刘湛去看她身上的玄色大氅,唇瓣轻启,“这东西华贵,用的上好的狐裘和织羽,价值百金,这等好东西自然是要还的。” 刘湛愣神一刻,从两人的幼子被抱走后,辛夷就没在对他有过好脸色,更别说是朝他笑了。 他心中生热,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辛夷的手掌,“谢家簪缨门阀,什么好东西没有,谢雪臣是谢家嫡子,一件大氅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不过,他到底是外男,这东西你回去还是扔了吧,宫中这等东西多的是。” 辛夷任由他握着,闻言没有接话,宫中是好东西是多,粗布她都轮不上,何况这等成色的大氅。 刘湛望着辛夷素白的小脸,心中那股热意越发上涌,他放缓声音,“朕送你回去。” 辛意仰着头看向他,摇头拒绝,“陛下今日饮了酒,夜深露重的,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刘湛:“你为何会知道朕饮过酒?朕来时更过衣。” 辛夷恍惚一阵,这场景似曾相识,是什么时候也有过呢,她记不起来。 她眨眨眼,目光落在刘湛露出的颈脖上,她想起来了。 “这里,”辛夷抬手轻触刘湛的颈部,一触即离,“陛下喝酒后,颈部便会发红。” 刘湛只感觉颈侧处像是被轻羽拂过,酥麻中带着痒意,干涩感涌上喉间,他不禁用力的握住辛夷的手掌,指腹在她掌心摩挲,语气坚定,“朕送你回去。” 辛夷不再拒绝,顺从的跟着他离开宫门,朝北宫西北角走去。 宫道两侧每隔数十步置一盏陶灯,橘光发暖,将道路照得清晰明了。刘湛手心很热,连带她手心也不由得出汗,她微微侧头看着和她并肩而行的刘湛,他颈侧处的红痕越发明显了。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的,八年前的新婚之夜,是她与刘湛见的第一面。 辛家接到要送女儿的画像去洛阳参与王爷选妃一事的消息后,便立马派人去打听的来宣旨的常侍大人喜好,买通他在辛夷的画上做手脚,将她的五官略微改了几笔,变得平凡无比。 边陲小官之女,还生的如此平凡,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入贵人们的眼。本以为万无一失之事却偏偏出了大差错,辛夷居然被赐婚给了肃王殿下,还是正妃。 辛家长吁短叹乌云遍布之时,为了不让父母忧心,辛夷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她还反过来安慰家人,能做王妃是她的幸事。 她怀着对肃王的陌生上京与他完婚,却没想到肃王对娶她一事如此介意,新婚夜将她晾了大半个时辰。 又不知道为何改了主意,掀起盖头与她圆房,那夜,他虽然极尽温柔安抚,辛夷却依旧难以忍受,只能无力的抱住他,伏在他的肩上,眼前全身他那块晃晃悠悠的红痕。 ...... 刘湛望着身侧沉默的辛夷,率先打破沉默,“朕还记得,有一次朕感染风寒大半个月没好,你不准朕喝酒,朕却偷偷的饮了两口,事后又是漱口又是更衣熏香的,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破绽竟在这里。” 他失笑的摇摇头,眼中光芒可见,“你是何时发现这个毛病的?” 辛夷听他提起从前,目光发冷,她望着看不见尽头的宫道,第一次觉得去北宫的路太长了。 她淡淡道:“忘了。” 刘湛也叹道:“确实是很久了,一幌已经八年了,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模样,还以为是那群人弄错了对象,怎么新娘和画上长的不一样。” 辛夷心中不耐更甚,刘湛在想什么,以为拉着她追溯往昔就能让她忘记这四年的不甘和怨恨,和他重修与好吗?她非但没有想起曾经那些甜蜜的过往,倒是记住了他的薄情寡意的嘴脸。 她态度冷淡,“妾不记得了。” 刘湛笑意一滞,心中浮起淡淡的不悦,他做皇帝做久了,已经很就没被人冷淡对待过了。 这三年里连梁太后和大将军梁骥对他都尊重了几分,更莫说宫中那些后妃们,除了娇纵的梁妃,哪个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的,唯独辛夷和从前一样敢和他甩脸色。 他态度一时也冷了下来,松开辛夷的手,语气不快,“你为何不能像宣氏那样软和些?” 辛夷停住脚步,沉默良久,道了句,“你不喜我,我怎样你都看不顺眼。”《 》 5、第 5 章 夜半时分,宫廷寂寞无声,唯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 辛夷说完那句话后,刘湛也没再开口,两人立在原地僵持着。 良久,刘湛才哑着嗓子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辛夷无所谓的笑了笑,朝刘湛屈膝行礼,没等他喊起就转身离开。 “夜深了,陛下快回吧。” 刘湛立在原地,看着辛夷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心中有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悄然流逝,任他如何使力都是徒劳。 这三年里,他总是会时不时的想起辛夷,想他们还在王府的日子。他潜意识里总觉得不论发生什么,辛夷都会一直在原地等他。 就像从前那样,替他留一盏灯,温一碗粥。 今日相见,他才惊觉发现,她真的变了。见到他时眼无波澜,笑意不达眼底,甚至连他提起宣氏,她都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不似三年,听问他宠幸梁妃那般大闹,留着泪让他给个说法。 明明从前,她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刘湛站在原地很久,久到一群宫婢内侍久不见陛下归,提着宫灯出来寻人。 王沱到时,还以为自己人老了看不清,他怎么看见陛下孤寂的站在雪夜里,发髻和衣袍都覆着一层薄雪,莹莹孑立。 他小心翼翼的上前轻唤,等刘湛转过头来时顿时浑身发凉,只见刘湛双眼发红,眼睛似有水光,像是刚哭过。 王沱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屏住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过了很久,他才听得上头传来沙哑无比的声音,“回吧。” 他低低的应声,小心的去拂开刘湛身上的薄雪,扶着刘湛上御撵。 离开前,王沱朝后瞧了一眼,发觉此方向竟然是去北宫的方向,他心中微诧异,难不成陛下今日这副神情,是因为冷宫的那位。 他双手拢在袖中,隐晦的看了眼御撵中无声的刘湛,心绪万千,看来,那位是要起复了。 倒也不稀奇,王沱自刘湛幼时便到他身边,是陪伴他最久的人,自然也明白辛夷对他而言意味什么。 这三年来,无论是梁妃还是杨妃,亦或是那位照着辛夷面容寻摸来的宣美人,都走不进陛下心中。 少年夫妻情深,这是谁都比不过的。 御撵一路沉寂无声的回了章德殿,殿内因着天子携风雪而归,殿中宫婢内侍悄无声息忙活起来。 烧得滚烫的银丝炭盆被拿进去两个,驱散风雪涌进殿中的寒意,两名宫婢跪伏在地,手中捧着干燥暖履,麻利的为天子换下被雪水浸湿的龙纹靴。 章德殿掌事宫女素雪低声吩咐下去,“速备热汤,为陛下驱寒。” 刘湛并未言语,他默然的张开双臂,素雪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解下带有寒气的玄色大氅,动作轻巧,生怕惊扰了圣体。 她不经意的抬头看了一眼,陛下发冠上还有为融化的残雪,他微抿着唇,眉间紧皱,被寒气浸润的脸越发清峻冷逸。 素雪脸颊微红,放好退下的大氅和外袍,柔声道:“陛下,热汤已经备好,奴婢伺候您沐浴。” 刘湛面无表情的转身去了浴房,任由素雪褪去他的里衣,露出紧实精壮的腰身,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素雪蹲下身慢慢解开他的纨裤,男子气息涌来,她双颊更红了些,胸前微微起伏,唇色娇艳欲滴。 她到陛下身边伺候已经五年了,直到现在伺候他沐浴还是有害羞不敢直视。 刘湛身形劲瘦,并非武夫般的虬结贲张,他平素不管多忙都会抽些时间勤练,肩背开阔,腰腹紧实。 刘湛坐在热汤之中,周身寒意消散,让他不由得喟叹一句。 素雪听见这声轻喘,心中一动,含羞带怯的低下头,细白的手掌伸入水中。 刘湛皱眉,捏着素雪的手腕从水底拿出,冷淡道:“出去。” 素雪伏在刘湛耳边轻轻呵气,红唇微启,艳丽撩人,“陛下,奴婢想帮您。” “出去,别让朕说第三遍。” 刘湛语气依旧平静,可素雪已经从他下向的嘴角发现他的不悦,她不敢再耽误,放下手中的帕子匆匆离开。 守在外面的王沱见素雪一脸委屈的出来,连忙开口问询,“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出来了?” 素雪觉得有些丢脸,三年前陛下有一次醉酒宠幸了她,事后虽没给她名分,却提拔她做了贴身宫女,赏赐不断。 此后,他不召幸妃嫔独宿章德殿时,也常召她宠幸,不知道今日为何这样冷淡。 她将心中的委屈说给了王沱听,王沱闻言倒是没说什么,只安慰了她两句陛下今日心情不愉,让她先下去歇息。 素雪走后,王沱心中有了计较,素雪容貌清丽,身材略微丰腴,脖颈圆润修长,一身素色宫装被撑得恰到好处,身形婀娜窈窕。 陛下平素除了宣美人,宠幸最多的便是她,连她今日都受了申饬,看来这旧情复燃是迟早的。 他招手唤来一名婢女,低声吩咐了些什么。 —— 辛夷慢悠悠的晃荡回去,脚下的布鞋已经被融雪打湿,刺骨发冷,毫无知觉。 今年的冬日还不算难捱,落雪也不大,不似七年前的那年冬,漫天飞雪,大雪连下七日。 那是她和刘湛成婚的第二年,婚后,她刻意收敛的本性,在刘湛面前装得小意温柔。 和刘湛夫妻关系相处的极为融洽,刘湛也事事都依着她,处处妥帖,唯有一件事情叫辛夷烦心,他不许她和外男接触,甚至都不许她和曾经的玩伴联系。 辛夷给他们写的信,全部都被刘湛扣下,她等了许久不见回信,刘湛还骗他是人家不愿意回,没拿她当回事。 辛夷半信半疑,直到有一次,她在刘湛书房找到了那些被扣下的信,极为生气,同他大吵一架。 刘湛也半分不让,气得辛夷连夜收拾东西离开回陇西,她走得匆忙,只骑了匹马,带了些银钱就离开了。 却不料大雪封山,她被困在山里走不出来,山路陡峭结冰难行,连马匹都走失了。她一个人在漆黑的山里迷失方向。 那是辛夷离死亡最近的时刻,她浑身冻僵,嘴唇发紫的躲在山洞中,以为这辈子就到头了。 她心中万分后悔不该冲动行事,若是阿父阿母得知她活生生冻死的消息该有多难受啊,还有刘湛,他该是伤心还是高兴? 她还有那么多风景没看,还有那么多美食没有品尝,就这样死了,真的太可惜了。 辛夷蜷缩在山洞中,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迷里迷糊间听到有人在高声呼唤她的名字。 她还以为是太冷幻听了,直到听见那声声阿满,她才愣愣的爬出山洞,大雪夜里,一个身影逆风而行,一声一声唤着她的名字。 是刘湛,独自一人上山来寻她了。 她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鼻涕眼泪糊做一团,哽咽的大喊刘湛的名字。 后面的记忆辛夷有些模糊,但她依稀记得,少年刘湛满脸怒意,拽着她的胳膊说要好好教训,看她还敢不敢乱跑。 教训完后,他又神色慌乱的问她有没有受伤,还能不能走了。 那天夜里,是刘湛一步一步将她背出了雪山,少年爱意赤诚,一腔孤勇,独身一人来找她。 那个时候的刘湛,是真的爱她。 以至于后来发生的种种,都让辛夷觉得过去是一场梦,一场她自己编织出来的美梦。 辛夷抹去眼角发凉的泪珠,自嘲的笑笑,也她这些年里被困在这段情里出不来,都是源于那个雪夜刘湛汹涌澎拜的爱意。 所以她实在不能接受,那个满眼是她的刘湛变心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她只能接受,甚至不能有半分怨怼,不能嫉妒,不然就是善妒,是不贤,是德不配位。 …… 辛夷困倦的回到冷宫,主殿檐下摆着一堆洗净的蜜饯正在晾干,采薇听见动静探头出来,打着哈欠问,“要烧水洗漱吗?” 辛夷无力的摆摆手,她眼皮都耷拉睁不开了,等睡醒再说。她进了大殿,解下身上的大氅放在一旁的衣架上,倒了杯温水润润嗓子。 采薇裹着外衣搓着手下榻,摸着大氅的衣料惊叹,“这料子可真舒服,想来值不少钱,明日奴婢就将它洗干净还给谢大人。” 辛夷抽空看了眼,回道:“不用还了,留着吧,等冬日过了拿去换些银钱。” 采薇忙不迭的点点头,放好大氅,缩着脖子哆哆嗦嗦的上榻。 冷宫是没有碳火的,这殿中也就比外头要暖和一点,到了下半夜更是寒凉,辛夷和采薇冬日里都是睡在一张床上互相取暖。 今日许是太累了,采薇一沾床就睡了过去,辛夷明明也很困,可躺上来后才发现脑中思绪不停,扰得她没法入睡。 她闭着眼,意识却无比清晰,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中一一回现,谢清宴的出现,以及他的目的。 陈郡谢家是世家大族,谢清宴更是出身清贵,乃是谢氏主枝谢三爷所出,是他唯一的嫡子。 其母是汝南袁氏嫡女,才情出众,端丽冠绝。谢清宴更是从小就天资卓绝,被大儒希山先生收为关门弟子,年仅十五便受举荐入朝为官。 不过七年,政绩斐然,成为天子近臣,与其伯父丞相谢祐同朝为官,成为世族的领袖,与梁氏外戚分庭抗争。 让辛夷对他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在五年前,梁氏迎刘湛回洛阳继位,辛夷跟随刘湛方一入洛阳,便撞见一件惨案。 大将军梁骥的儿子,梁太后的子侄梁颉,将洛阳周边城镇的良田大肆侵占,强买强卖,甚至直接抢夺。大量的农户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迫不得已卖身为奴。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竟然出现大批流民活活饿死的惨闻。不知是谁放出了风声,说即将继位的陛下是为仁厚君子,一定能为他们做主。 于是,怀藏着最后希望的流民拦住了刘湛和辛夷的马车,眼含血泪的祈求他们心中明君,拯救他们与水火。 辛夷清楚的记得那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模样,也记得刘湛满怀激奋,悉心安慰流民,说一定会为他们做主的模样。 而当时,正是梁家势大的时候,梁太后和梁骥刚刚鸠杀了三位起乱的王爷,洛阳城中无人敢与他们对上,权势正盛,面对一个需要他们首肯才能上位的皇帝,自然倨傲不凡。 刘湛因为此事被狠狠打击了一顿,眼睁睁看着梁家给那群流民安上祸乱的罪名,要将他们处死。 是当时尚年轻的谢清宴,暗地收集梁颉侵占田地,掠夺人口为奴的罪证,于大朝会上强硬的要求治梁颉死罪。 出人意料的是,一向各自为安的世族们不知何时已被谢家收买,许是梁氏太过跋扈,许是他们也想分权势一杯羹,最终几大世家联合在一起逼迫梁家交出梁颉。 这也是自梁氏外戚祸乱朝纲以来,第一次有人正面硬刚他们。最后的结局是双方各退一步,梁家归还侵占的田地给百姓并将朝廷内另一半话语权让给世家,世家退一步,饶梁颉一条命。 作为准皇帝的刘湛,在这场交锋中毫无话语权,等梁家和世家握手和平后才想起这位“陛下”,匆匆忙忙的举办了登基大殿。 而谢清宴,辛夷对他的印象便是其扶危定倾,以少年之身,行砥柱之事。 意气风发,心怀天下。 辛夷翻了个身,采薇触碰到她冰凉的脚掌,嘟囔两声朝她靠过来,将她的双脚夹在腿窝里捂热。 温热从脚底袭来,辛夷渐渐来了睡意,迷里迷糊间又想起刘湛。 今日她对待刘湛的态度是冲动了些,不过效果好像更好了一点,依着她对刘湛的了解,不出意外的话,刺杀这件事情他不会再轻轻放过了。 辛夷困乏的打了个哈欠,她和刘湛可真是夫妻不像夫妻,君臣不像君臣。 万幸的是,刘湛对她还有几分情意,她必须得好好利用这份情,为自己和家人谋划。 从前年轻,以为爱能抵万难,为此撞得头破血流。 如今,她不图心,只图权。《 》 6、第 6 章 翌日清晨,霜寒遍地,沉睡中的南宫被晨鼓敲醒,各处宫道都多了些忙碌的宫人扫雪清道,一队灰色身影抬着箱笼,毫不遮掩的往西北方向行去。 辛夷从暖和的被褥中抬起头,她这最偏僻最寂静的冷宫之地,今日清晨不知为何哐哐当当的,还有不少人说话的声音。 她捞起一旁搁置的冬衣裹在身上,双手掖紧领口,趿着鞋下床去瞧。 院中多了几个穿着灰褐色冬衣宫装的小内侍,空旷的地上摆着大大小小漆盒,旁边还有掀开的红绸。 采薇脸上笑开了花,同一个领头的内侍高兴的说着些什么,那内侍有些眼熟,好像是刘湛身边伺候的人。 辛夷又趿着鞋回了被窝,舒舒服服的眯着眼躺了会,刘湛这是转性了,还是自觉对不住她,终于想起来给她送东西了。 辛夷在暖和的被窝里躺了一会,采薇作贼般偷偷摸摸的走进来,脸上遮掩不住的笑意,怀中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采薇抱着东西靠近床前,坐在脚踏上掏出怀中的东西给辛夷看,一脸神神秘秘,“殿下,你猜这是什么?” 辛夷探出头浅浅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看过去,那是个用金边红绸包裹的盒子,巴掌大小,看外表不出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采薇也不再卖关子,刷的一下拉开红绸,打开楠木盒子,明黄色的绸缎上,放着一盏赭红的酒盏般的物什。 辛夷挑眉,“血燕,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啊。” 刘湛那狗东西何时如此大方了,以往这种成色的血燕都是只供梁太后和梁妃用的,她做皇后那会都没得到过几盒。 采薇高兴道:“这东西能换不少银子呢,比谢大人那大氅还值钱!” 辛夷看见采薇双眼发光,好似那血燕已经变成了两个金灿灿的实心金饼。她有些好笑的点点她的头,接过血燕翻着盒底。 很好,这东西上面没有印着御赐的金印,非常好出手。 辛夷麻利的起身洗漱,接过采薇塞过来的腊肉夹烤饼,同她一同往院中去。 四四方方的暗红漆黑还放在院中没有被收起来,这会下着细雪,上面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雪幕。 采薇挨个过去掀开红绸给辛夷展示送来的东西,有蜀锦、齐纨、鲁缟等各地进贡的名贵丝绸,还有一件皮毛色泽鲜亮的貂毛裘,玉璧玉环等首饰器物也送来了几件。 采薇摸上柔软顺滑的绸缎,不禁叹道:“陛下这回可真是送了不少好东西。” 辛夷听闻嘲讽的扯扯嘴角,若是没看见那件貂毛裘,她也以为这些东西是刘湛派人送来的。 她对这种细小的动物毛发过敏,严重时全身还会布满红疹,有一次发作吓到了刘湛,自那以后他就不许她再穿貂类的衣物了。 这些东西,要么是刘湛下面的人自作主张给她送的,要么就是刘湛随口吩咐下去。 不过辛夷并不在意是不是刘湛的心意,他的心意她嫌恶心,这些东西应该都还没进过库,没有盖上金印,倒卖也不会被发现。 辛夷挑挑拣拣了一些好装的东西塞给采薇,让她找相熟的门路置换掉。 采薇捧着东西高高兴兴的出门,接下来这一年她们的日子应该会很好过。她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指着那貂毛裘问: “殿下,我记得你好像对这毛发过敏,这东西怎么办?” 辛夷瞥了眼那貂毛裘,上好的皮毛扔了也是可惜,就是这色泽有些鲜艳,拿出去当了也担心被人识破。 她想起屋里那件低调奢华的大氅,心中有了主意,叮嘱采薇换些上好的针线回来,转身进了殿。 —— 北宫。 汉白玉的御道泛着潮湿冰冷的光泽,那是殿中地龙太旺,将阶梯上的薄雪融化形成的水渍。 大殿两侧,手持长戟的羽林郎身着赤羽玄甲,背脊挺直的肃立在御道两侧。司晨官迈着小步来到石阶前站立,高声唱道:“趋——” 三公九卿,文武百官有序的分成两列,静默的踏入大殿,他们头戴进贤冠,着褚褐色深衣官袍,按品级排序,手持笏板。 殿中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百官身上的寒气,一片寂静中,唯有衣袂窸窣与腰间玉佩轻撞的清脆之音。 “陛下驾到——”中常侍清亮都声音突兀都响起。 殿中百官俯首,刘湛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王沱,以及四名低眉垂眸的执扇内侍。他从后殿缓步而出,端坐于龙纹御座之上。 一如往常的议事过后,刘湛双目盯着下方神情倨傲的大将军梁骥,右手在御案下不停的转动左手掌上的玉扳指,面前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 他沉吟片刻,“昨日宫中发生了一起令人匪夷所思的刺杀案,有人竟然买通刺客,潜入宫中刺杀皇后,实在是……胆大包天!” 刘湛昨日命人审问过此刻,辛夷昨夜出宫是临时起意,刺客原本的计划是在冷宫之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她。结果却误打误撞跟着她离开皇宫,一路追到了市集。 他刻意隐去辛夷出宫一事,一是为了保护她,二则是让此事变得更加恶劣,毕竟宫外遇刺和宫内遇刺,天差地别。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有不少人看向最前方站着的威严身影,心中了然,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低下头,静待事态发展。 刘湛视线短暂的从梁骥身上移开,看向了谢清宴,他此刻站在他叔父谢祐的身后,手持象牙笏板,清一色的褚褐色官袍在他身上格外的修身整齐,在一众年迈的官员中脱颖而出,鹤立鸡群。 刘湛收回视线,等议论声渐渐平息后,他才再度出声,“大将军,此事你怎么看?” 被点到的名的梁骥眉眼微动分毫,他敷衍的拱手作答,“回陛下,刺客既已抓到,按律斩首便是。” 刘湛阴鸷的盯着梁骥,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越来越不把他当回事了。 梁骥与梁太后面容并不相似,梁太后面容柔美身形纤细,而梁骥则是一副魁梧的身材,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显得看人时阴毒狂妄,这两兄妹毫无半分相似。 刘湛隐在御案底下的手掌不住的缩紧,面上却还是一副带笑的模样,“若是这样就好办,只是在那刺客身上搜到了——梁家的腰牌。” 梁骥听闻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甚至在捧腹大笑,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刘湛看见他这副放肆的模样,心中的怒意达大了顶端,手掌底下的软垫被他捏得吱吱作响。 王沱见状连忙讨好卖笑:“梁将军,梁将军,殿前不可失仪。” 梁骥收起笑容,冷哼一声,拉长语调:“阉狗也配说话?” 王沱面色瞬间僵硬下来,退回刘湛身后身形佝偻。 殿中一点寂静,连身侧人呼吸都清晰可闻,王沱再怎么说也是陛下跟前的第一红人,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 梁骥此举,分明是将陛下的脸皮撕下来在地上踩,他平日里纵然倨傲放肆,却也绝不会如此行事。 看来,这刺杀一案多半是真的了。梁骥此举,是故意在给陛下施压呢。底下的官员心中一清二楚,互相对视使了个眼神,垂眼不语。 神仙打架,他们小鬼就不凑上前去了,那边以谢家氏族为首的官员都还没出声呢。 梁骥环视一圈,见底下的官员个个垂头不敢抬眼,心中满意了八分,他踱步上前,不紧不慢道:“陛下,老夫虽无大智,却也不蠢到如此地步,派人杀人还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这分明是有栽赃陷害啊!” “依老夫看,小谢大人嫌疑最大,不然昨日为何偏巧是他撞见了呢——” 梁骥拉长语调,一双吊梢眼紧盯着谢清宴,昨日之事已悉数被人传他到他耳朵里,御座之上的那人他并不放在眼底,就是有个名头无实权的皇帝,没甚用处。 棘手的是面前的这位,看着清清冷冷无欲无求,生的一副仙人模样,实则心黑手狠,一旦咬住了,不撕对方一口肉不肯放。 会咬的狗不会叫,说的正是谢清宴这种人。 这人过去年纪尚小的时候尚且还能让人看出几分心思,经过这几年官场的历练,倒是将他伯父谢祐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 梁骥最讨厌的就是他们文官这点,面上跟你笑眯眯一派和善,心底不知谋算了多少种害的法子。 他过去在谢清宴手上吃了个大亏,这一次轮到他报仇了。 一直安安静静的谢清宴此刻也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梁骥,出列作答:“回陛下,臣也认为,一块玉佩并不能说明什么。” 御座之上的刘湛身形猛然一晃,垂下的珠帘撞击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身影,他脸色极为难看,咬着牙问,“小谢大人,你这是何意?” 梁骥讶然片刻,见谢清宴一副反水的模样心中直乐,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两三句威胁就能让他打退堂鼓。枉他从前还当这人是个人物,看来全靠他那老狐狸伯父提他撑着。 谢祐回头瞥了眼面露得意之色的梁骥,心中暗骂一句蠢货,继续老神在在的闭上眼装没听见。 谢清宴握笏板躬身行礼,语调平直,没有一丝起伏:“回陛下,臣以为宫中进了刺客是大事,刺杀皇后更是重罪,此案不可轻易放过,请陛下准予臣全权探查此案。” 刘湛这才反应过来,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你说的有理,那朕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你等三司需得配合小谢大人行事!” 被点到名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上前行礼应答,心中却不约而同的叹气,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洛阳,风波再起。 刘湛语速极快,梁骥甚至来不及出声阻止,他阴沉沉的站在那里,狠狠剐了眼谢清宴,公然拂袖离去。 百官见他如此无礼,纷纷低头不敢去看天子的脸色。良久他们才听闻一声咬牙切齿的声音,“退朝!” 风暴中心的两人拂袖离去,只剩一个毫无影响的谢清宴留在原地,他漫不经心的整理官袍,跟着伯父谢祐往外走。 谢祐双手笼在袖中,似乎被殿外的寒风飘雪吹得看不清,他半眯着眼,声音在风里听不甚清晰,“梁骥越发猖狂了,宫中出了什么变故吗?” 谢清宴接过内侍递来的油纸伞撑开,替谢祐挡去大半的风雪,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色淡淡,“半月前传出风声,陛下酒醉时忆起了和辛皇后的往昔,似有后悔状。” 谢祐意味深长的笑笑,抚着长须不语。 “小谢大人——留步。” 两人停住脚步,就见陛下身边的内侍从德阳殿侧殿快步跑过来,恭敬道:“陛下请您一叙。” 谢祐接过油纸伞,拍拍谢清宴的肩膀,“去吧。” —— 殿内烛火摇曳,雕刻龙首的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龙涎香在温暖如春的室内缓缓散开。 王沱躬着身子放慢脚步走进来,轻轻将手中热好的温酒放在案几上,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棋盘前对弈的君臣,敛着眼皮退到一边静候。 紫檀棋盘上黑白二色交错,已近尾声,刘湛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精巧的云龙纹。 他修长的手指上拈着一枚温润的黑子,久久未落,眉心微戚,似乎在考虑如何落子。 在他的对面,谢清宴依旧是那身褐褚色官袍,腰束玉带,姿态看似恭谨地坐在绣墩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谢清宴静静看着刘湛蹙眉思考的神情,思绪有些游离,有些突兀的想着,昨夜他离去后,刘湛和辛夷说了些什么? 他垂下眼,长睫在脸上投映出阴影,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盏微抿。 “陛下——” 不知何时王沱已经一脸难色的来到两人面前,为难的看看了谢清宴。 刘湛拧着眉,随意摆摆手,“说。” 王沱身子压得更低了些:“长寿宫方才传召了皇后,似乎来者不善。”《 》 7、第 7 章 长寿宫威严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大殿前铸着一对威严壮丽的狮身像,沉默地俯瞰着阶下。 辛夷不是第一次来长寿宫,却是第一次跪在长寿宫外。 在她的身后左右,侍立着长寿宫的宦官与宫女,他们是奉太后懿旨来看着辛夷的。 梁太后传召她,却见都没见她一面,就让人压着她跪在殿外反省己身。 反省什么呢,明面上是说她偷偷出宫违反宫规,实则是因为她将刺杀一事闹大,影响了他们梁家的名声。 有些人就是这样,如此可笑,明明是他们暗藏祸心,一朝败露,却还要反过来怪你,不该反抗,应该乖乖的束手就擒,任由他们宰杀。 辛夷微微垂眼,细碎的雪花顺着脸颊往下落,她目光落在身前精美的莲花纹地砖,衣衫单薄,双手冻得通红。 她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无奈叹气,看来今年冬天又要生冻疮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辛夷闻到一种淡淡的苏合暖香,她听见身后长寿宫的宦官和宫女恭敬的出声问好: “颜大人安。” 那人慢慢走近辛夷,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未停,视线落在辛夷单薄的身躯上。 辛夷有所觉的抬头去看,来人穿着一身藏蓝色曲裾袍,柔顺的长发高高挽成椎髻,戴着一只象征身份的白玉笄和几只素银钗。 她妆容很淡雅,描着细长秀丽的蛾眉,薄施朱唇。整个人清净秀美,素净却不显寡淡,周身气质沉静祥和。 女官颜姝,梁太后面前第一红人。三年前,梁太后出宫避暑,路遇刺客被颜姝所救,此后颜姝便入宫侍奉梁太后,因其能力出众,心细如发很快成为梁太后身边最得宠的近侍。 三年时间,从一介宫女做到长寿宫女官,协礼太后掌六宫之事,秩禄为二千石,与郡守同级。 辛夷眉间微挑,朝颜姝露出一个笑容,眼神澄澈。 颜姝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进了长寿殿。 辛夷看向那扇缓缓关闭在她眼前的大门,她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像梁太后这样一个心计完全撑不起野心的人,怎么能顺风顺水,成为这天下权势最盛的人。 命好么?出身不显,凭着一张容貌出众的脸,一入宫便得宣宗盛宠,排除万难封她为后。宣宗死前还为她和她儿子尽力盘算,确保她儿子可以顺利继位。 只可惜,她愚蠢浅薄,先帝刚刚继位,她便伙同其兄迫不及待的弄权,步步紧逼,不给其他人活路。逼得三王犯上作乱,先帝暴毙而亡,连个子嗣都没能留下。 梁太后这辈子最不得意之事大概便是,扶持一个非自己所出的王爷上位。 辛夷想起第一次见梁太后的时候,那时她随刘湛刚刚进京,夫妻两人都还有些不太适应。刚一安顿下来,梁太后便宣她入宫了。 那时梁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年过四十,岁月却并未薄待她,曾经的明艳,经过岁月的沉淀变成了一种不容逼视的威仪。 一身金线密绣的百鸟朝凤袍,头上是沉甸甸的累丝金凤冠,凤眼镶嵌一颗硕大明亮的红宝石,雍容华贵,令人不敢直视。 梁太后地位尊崇,无需看任何人脸色,也无需给任何人好脸色。辛夷刚刚行完礼,她便用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从头贬低到尾。 这种态度直到辛夷入宫,被封皇后还是没有变过。举世皆知,梁太后厌恶辛皇后,曾多次当着外人的面训斥皇后德不配位,难登大雅之堂。 在梁太后眼里,辛夷甚至连她身边的一个宫女都不如,就像一只她可以随时捏死的蚂蚁。 因为她始终认为,这个皇位是她施舍给刘湛的,不论是辛夷还是刘湛,在她面前必须要伏低做小,事事敬尊。 她很愚蠢,又或者说是多年被人高高捧着让她忽略了一件事。刘湛并非她亲子,她和梁骥肆意弄权,将刘湛一个成年皇帝架空,若说这世上谁最恨不得她即刻去死,那必定是刘湛无疑了。 辛夷动了动发麻的腿脚,朝后望了望,宫道之上已经传来宫铃的声音,那是天子仪驾的动静。 她塞了把雪往衣领里抹,凉意瞬间钻着她的肌肤侵入骨髓,辛夷冻得有些瑟缩。 她心中默数着,听着身后宦官婢女齐齐跪地行礼的声音,勾勾唇,这薄如一层薄纸的母子关系,就让她来添一点力吧。 刘湛一下鸾车,就看见辛夷衣衫单薄,摇摇欲坠的跪在雪地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他心跳骤停,来不及思考就奔了过去,接住辛夷冰凉的身体,紧紧抱在怀中。 他看见辛夷眉心蹙起,脸色惨白,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这一幕让他回想起了多年前,他和辛夷大吵一架,辛夷深夜离家被困在雪山里。他接到消息找过去时,辛夷就和现在的虚弱的神情一模一样。 刘湛脱下大氅裹住辛夷的身体,小心翼翼的抱进怀中,颤抖着抚上她冰冷的脸庞,“阿满……阿满。” 辛夷缓缓睁开眼,面前是刘湛紧绷的下颚,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她微微皱鼻,哑着嗓子道:“三郎,你来了。” 听闻这句三郎刘湛心中更是一痛,他已经记不清辛夷多就没这样唤过他了。 他眼眶湿润,手上越发颤抖,对待辛夷如同一具易碎的珍宝,声音破碎,“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痛?” 辛夷艰难的喘着气,神情越发难受,“我没事……咳咳咳——” 她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气,不可置信的盯着缓缓走上前的谢清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刘湛还她头上不停的唤她,辛夷好不容易停下咳嗽,万分尴尬的望着谢清宴,又很快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埋进刘湛怀中装死。 谢清宴缓步送到两人身边,撑开伞遮住地上相拥的两人。他垂头看着身下的两人,刘湛神情紧张,埋在他怀里的辛夷只露出了一只红红的耳尖,不知是害羞还是冷的。 谢清宴想,她与传闻真的大不相符,仅用两面就让他颠覆了对她的认知。他突然对辛夷有些好奇,她聪明有心计的,又有刘湛的情谊,凭借这一点,稳住皇后的位置不难。 为何会将自己搞成现下这副狼狈不堪,居于冷宫的模样。 谢清宴听着刘湛一声一声柔情的唤着阿满,神情一顿,转瞬间又恢复正常。 君后之间如何,与他无关,他亦不想深究。 听闻消息的颜姝赶来打开殿门,便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地上两人好似在经历什么死离死别一般,旁边还杵着一个木头桩子替两人撑着伞。 纵然她见过不少世面也不由得踉跄一下,慌忙跑过去朝刘湛行礼,“陛下,太后请您进殿。” 刘湛红着眼抱紧怀中“了无生息”的辛夷,将人横抱起朝銮驾走,冷冷瞥了眼颜姝,“回去告诉太后,皇后出宫是朕特许,她不分青红皂白处罚皇后,是对朕这个皇帝有意见吗?” 颜姝连同殿外的宦官宫女一同跪地,纷纷伏地不敢出声。 刘湛看了一眼长寿宫,神情越发难看,对颜姝道:“你回去告诉太后,给大将军加封良田万亩一事,容朕再仔细思考一番。” 他说完,抱着辛夷转身离开。 辛夷暗中咂舌一番,这梁家胃口还真不小,现下积累的财富够他们几辈子吃不完了。居然还想着要加封良田万亩,他们也不怕撑死。 她偷偷睁开眼朝后偷瞄了一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干净透彻的眼睛里,那双眼好似能轻而易举的看穿她。 看穿她心底所有魑魅魍魉的阴暗算计,叫她的野心明明白白的袒露在谢清宴面前。 辛夷微抿唇瓣,对着谢清宴眨眨眼,祈求的望着他。 谢清宴脚步一顿,看着前方毫无所觉的刘湛,不禁对他有些怜悯。他手指微微蜷缩,移开视线,不经意间点了点头。 辛夷看清谢清宴的小动作,心中舒了口气,老老实实的缩回刘湛怀中。 她大部分身躯都被遮住,谢清宴只能看见她隐约露出来的衣裙和环在刘湛颈上的手臂。 她的手背比昨天还要红,冻伤加重了吗?谢清宴微微皱眉,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一惊,辛夷如何,与他何干? 她是君,他是臣,她有夫有子,也轮不上他来在意关心。 今日一过,她也许就会和刘湛重修于好,达到自己的目的。 谢清宴清楚的知道,不论是昨晚的刺杀还是今日的苦肉计,都是她为了离开冷宫而设计的。 他并不觉得辛夷有错,相反还很欣赏她,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放弃自救向上,很值得令人敬佩。 等到刘湛抱着辛夷上了銮驾,他再也看不见后,王沱叫来一个小黄门送他出宫。 谢清宴看着风雪里远去的銮驾,在原地静默片刻,抬脚离开。《 》 8、第 8 章 章德殿内,辛夷浸在舒适温暖的热汤里,周身寒意被驱散,上腾的热意蕴湿她的眉眼。 宫女素雪跪坐在她身后,动作轻柔的擦拭辛夷柔软的发丝,她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位第一次见的辛皇后。 有关辛皇后的实际素雪知晓的并不多,她进宫时,辛皇后已经迁宫别居,不再出现与人前。章德殿中的老人都很忌讳她,不许她们这些新入宫的在陛下提及辛皇后。 素雪一直以为这位辛皇后不受陛下宠爱,甚至于是厌恶,可是方才瞧见陛下神情紧张的将她抱进大殿,怒吼着让人去请太医令,她才发现,从前一直是她理解错了。 几名宫女安静的伺候完辛夷沐浴,素雪取来柔顺保暖的里衣替她穿上,扶着她出了浴房。 刘湛等在德阳殿内,见辛夷脸色已经恢复红润,心中才微微松了口气,拉着她躺好,替她掖上被角。 同时吩咐宫女放下帷幔,将太医令带进来。 太医令年过五十,在宫中当差已有三十年,对宫闱之事一清二楚。他探出辛夷并没有什么大碍,装模作样的说了两句,开了一味滋补身体的药方。 刘湛拧着的眉头终于松懈下来,挥手让王沱送人出去。他掖掖辛夷的被角,柔声道:“还冷吗?” 辛夷摇摇头,刘湛还想说些什么,被慌忙进来的王沱打断,王沱指着外头支支吾吾道:“陛下,太后来了!” 刘湛眉间再次深深的拧紧,他拍了拍辛夷的手,吩咐宫女好生伺候着,自己独自出去见太后。 辛夷打量着这座与三年前大为不同的天子寝殿,刘湛刚登基时,她是和他一起住在章德殿内,殿内的一切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大到床榻和屏风,小到玉饰和地席。 刘湛刚登基后没多久,梁家那边就起了要废后的心思,联合前朝一同向刘湛施压。那时辛夷并不在现场,是听得旁人的转述。 他说,陛下今日上朝,当着三公九卿,文武百官的面将所有上书废后的奏章全部销毁,并直言: “皇后乃朕发妻,少年相持,情深义重,难以割舍。皇后之错便是朕之错,朕与皇后夫妻一体,若要废后,应先废朕。” 刘湛下朝回来后,并没有告知她其中的艰难险阻,只是握着她的手说:“阿满,这些时日你受委屈了,朕一定会对你好的。” 当时的辛夷抵达洛阳不过三月,深居简出,除了见过太后和几位后妃,不曾见过外人。可是宫内宫外已经传的风言风语,说她德行不一,毫无无礼,跋扈恶毒,不堪为后。 辛夷知道,要废她没有别的原因,只有一点,就是她出身太低,母族不显,挡了旁人的路。 由于刘湛强硬的拒绝废后,梁家觉得他是一个无法掌控的皇帝,很快就将他完全架空,曾经给出的权力也都被收回,他的所有政令甚至连皇宫都出不去。 在那段时间里,一个架空傀儡皇帝,一个岌岌可危的皇后相依为命,他们缩在德阳宫内,像从前在肃王府那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辛夷看着刘湛日益消瘦的脸庞,心灰意冷的沉寂。心中很不是滋味,她一直认为如果不是刘湛坚持立她为后,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过多久,刘湛就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他的心腹向他进言,说梁氏想要的是一个拥有梁氏血脉的孩子,不立后,却可以纳妃。 为避免梁妃独大,同时还可以选取其他世家的女儿一起入宫,平衡后宫。 刘湛同意了。 他匍匐在辛夷跟前赌咒发誓,说纳她们入宫只是为了平衡朝堂,绝不会碰她们。 辛夷望着他含泪的眼,信了。其实更多的是心疼,她知道刘湛心有抱负,想要为百姓做些实事。被困在这小小的一番宫殿之内,就像是被折了翅膀的雀儿,迟早会死的。 她那时,很心疼他。 后来当再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只觉得那时候自己蠢到家了,竟然傻乎乎的以为刘湛还是刘湛,还是她的夫君。 从刘湛答应登基的那刻起,她的夫君就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天子,是帝王。 他是君,而她要做的臣。可惜她那个时候想不明白,总以为两人还能做夫妻,为此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后宫充盈后,辛夷就搬去了椒房殿,成为辛皇后。再没多久,她就搬去了冷宫。 …… “皇后,请用姜汤。” 娇柔的声音打断辛夷的思绪,她看着面前辛香四溢的姜汤,接过来小口的饮着。 那宫女没走,而是跪在脚踏上,伸手揉捏辛夷的小腿,她手法很是老道,技巧也很熟稔,很好的缓解了辛夷膝盖处的麻痛。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宫婢羞涩的笑笑,微微垂头,“奴婢素雪。” 辛夷点点头,这宫女容貌气质皆不俗,宫装也比其他宫女要华贵的多,应该是这德阳殿的掌事宫女。 素雪殷勤替辛夷按着小腿,不经意间说道:“陛下夜间看奏折疲累时,总会让奴婢替他按按,这手法是奴婢特意向太医令学的,您觉得舒服吗?” 辛夷喝汤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去看脚边的素雪,她唇角带着笑容,眉眼间尽是春意眼神含羞带怯的。 素雪也察觉到不对,连忙收回手跪在地上求饶,“奴婢一时失言,请皇后责罚。” 辛夷放下瓷碗,眼中若有所思,淡淡道:“你侍奉过陛下了?” 素雪浑身一颤,咬着唇点头。 辛夷顿时觉得有些恶心,她对刘湛睡哪个女人没有兴趣,只是一想他们在身下的床榻上颠鸾倒凤就恶心的紧。 她掀开被褥下榻,兀自穿着衣服。 素雪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咬着牙膝行几步上前磕头,泣泪道:“求皇后指条明路。” 辛夷抬手挽发,莫名有些好笑,她自身都难保了,还有人来求她指条明路,她要是有明路,自己早去走了。 她歪着头,对着铜镜漫不经心的编着发尾,“你找错人了,我一失势皇后,帮不了你。” 素雪含泪摇头,有些难以启齿,“奴婢伺候陛下三年,一直没有名分,求殿下开恩!” 她实在没有办法了,昨夜被陛下训斥赶走后,今日早上王沱就找到她,言语间竟然有让她出宫的意思。 素雪不想出宫,她更不甘心,伺候陛下三年,竟得了这么个结局。 辛夷回头看了她一眼,梨花带雨,容色娇媚,在刘湛身边伺候三年,还放在御前行走,想必刘湛应该很是喜爱她,为何求到她这里来了。 不是辛夷自嘲,这宫中哪位主子都比她说话好使得多。 她回头问道:“你为何忽然来求我?” 素雪哽咽道:“奴婢不知何处惹陛下不喜,他想让奴婢出宫。” 辛夷闻言更是恶心,刘湛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让一个宫女伺候他三年,名分不给,到头来还要送人出宫。 辛夷又问:“你为何不去求其他主子?” 素雪泪眼朦胧,有些后怕的开口:“梁妃不喜奴婢,罚过奴婢好多次,杨妃不管宫务,宣美人性子柔弱,太后奴婢更是见不上……奴婢实在没有办法了……求皇后开恩。” 辛夷走过去扶起痛哭的素雪,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阵,轻声道:“我不白帮人。” 素雪抬手作发誓状,信誓旦旦道:“只要皇后愿意帮奴婢留在宫中,奴婢以后一定为您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辛夷取出锦帕擦干素雪的泪痕,将她微乱的发丝整理好,语气轻柔,“给你讨名分我做不到,不过让你继续留在德阳殿还是能办到的。” 素雪立马神情激动的跪下,砰砰磕在地毯上,眼含泪花,“奴婢多谢皇后!” “起来吧,伺候我穿衣,我要离开。” 素雪从地上跑起来,整理好衣裙洗干净手,小心的替辛夷挽发,她什么都没问,没问辛夷该怎么留下她,也没问辛夷为什么要离开。 在宫里当差了十年,素雪骨子里就记住了一个道理,主子要如何,做奴婢的照做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也别说。 辛夷收拾好,提着素雪给她打包的糕点蜜饯慢悠悠的往冷宫走,断断续续的小雪终于停歇,她穿着轻盈保暖的絮丝棉袍,披着一件藏青色锦缎披风,走在雪地里一点都不冷。 辛夷舒服的蹭蹭了领口,难怪采薇天天念叨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不过在刘湛的寝殿内呆了一会,就已经舒适的不想走了。 难怪人人都爱争权夺利,她从前真是猪油蒙了心,不图权不图利,非图刘湛那一文不值的真心。 “阿满!阿满!” 辛夷停住脚步,唇角上扬,鱼儿上钩了。她转身去瞧,刘湛连大氅都没穿,冰天雪地里穿了件外衣就追了出来。 她等在原地,静静看着刘湛面露焦急的跑过来,那身影仿佛和曾经那个雪夜少年融合在一起,让她有些恍惚。 等到刘湛走近了,她看清他带着的龙纹玉冠,瞬间就从回忆里脱身,露出一副柔顺可亲的笑容。 “陛下,您怎么不穿大氅就出来了?” 刘湛胸口微微喘息,口鼻间呼出的热气很快消失在冷气里,他握住辛夷的肩膀,喘息道:“你要去哪里?” 辛夷有些惊讶,“妾自然是回冷宫,回妾该去的地方去。” 刘湛抿紧唇瓣一言不发,拉着辛夷的手就往德阳殿的方向走,沉着脸道:“你哪也不许去,就留在德阳殿。” 辛夷任由他拉着,微微叹息:“妾身奉旨幽居冷宫,此番出来已经是违抗指令了,留在德阳殿会给您带来麻烦。” “朕不怕!”刘湛气息不稳,拉着辛夷的再度强调,“朕会护着你的。” 辛夷遮住眼底的嘲讽,缓缓抽回手掌,退回一步和刘湛拉开距离,微笑道:“方才太后来了,陛下想必废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将她劝走罢?妾不愿陛下为难,冷宫妾住惯了,无碍的。” 刘湛如鲠在喉,辛夷猜的没错,他在长寿殿外放言要扣下给梁家的良田,梁太后立马就上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孝,不尊嫡母。 好在梁太后处罚辛夷这事不占理,他还能硬抗着不松口,辛夷幽禁冷宫,他若是现在将她接出来,梁家必然不肯,至少现在还不能跟他们在明面上抗衡。 刘湛紧紧闭上眼,拳头攥紧,良久才艰难道:“朕让王沱送你回去,你缺什么都跟王沱说。” 辛夷了然的笑笑,她就知道,刘湛绝不会为了她和梁太后翻脸。若是从前她听闻此事还会心酸难过一阵,现在嘛,她只觉得刘湛是个废物点心,登基五年了,依旧不堪一击。 不像谢清宴,短短三载位极人臣,成为朝堂的中流砥柱,刘湛要些什么,甚至还得倚靠谢清宴帮忙。 辛夷朝刘湛一福身,“那妾先告退了,政事虽忙,陛下平日也要多注意休息。”她顿了顿,笑意更真切了些,“那位名叫素雪的宫女心细如发,按摩手艺也很好,陛下可以多让人近身伺候。” 刘湛心中淌过一阵暖意,烘得他有些克制不住汹涌的情意,他柔声道:“朕知晓了,你也好好照顾自己,过几日,朕再去看你。 辛夷见目的达成,也懒得再多跟他废话,毫不留情的扭头就走,脸上笑意瞬间消失。 她嫌弃的拍拍肩膀,心想,这么好的料子可不能扔了,回去好好洗洗还能穿。 辛夷脚步轻快的往回去,路过百花园时脚步一顿,前方雕龙石亭内,等着一个身形修长,如孤松玉山的身影。 是谢清宴。《 》 9、第 9 章 一片素白的寂静笼罩着园林,太液池畔的老松尤显精神,厚厚的积雪压着虬枝,摇摇欲坠。冬日寒凉,守在此处的宫女和宦官们不知跑去何处躲懒。 园中万籁俱寂,唯有靴履踏过积雪时发出的“咯吱”轻响,辛夷走进石亭,脆生生的站在谢清宴面,笑盈盈道:“谢大人,在等我吗?” 圆中白雪皑皑将谢清宴的肌肤衬得越发透亮,眉眼仿佛是上好的工匠精雕玉琢出来的,叫人挑不出一丝瑕疵。 近距离看着这张钟灵毓秀得天独厚的脸,辛夷心中甚至浮起淡淡的嫉妒感,谢清宴生得当真是极好,辛夷自认为她容貌也很出众,但在谢清宴面前,也是萤火与日月争辉罢了。 谢清宴似乎是觉得两人靠得有些近了,微微皱眉后退一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因这点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他拱手行礼,声音一如往昔,如金石之音,“皇后殿下。” 辛夷摆摆手,“不必多礼。” 谢清宴直起身,他视线没有落到辛夷脸上,而是略微向上,落在她肩侧的地方,解释道:“臣本要出宫,途中遇见小太子的宫人,转道去了太阁,耽误了些时间。” 辛夷身体瞬间紧绷起来,连声音都有些发涩起来,“小太子,他还好吗?” 谢清宴察觉到她话语里的轻颤,不禁抬头去看她,就见辛夷脸上的笑意消失,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会崩掉的线,紧张的看着他。 他还是第一次见辛夷如此模样,以往她总是笑意盈盈,让人一瞧便觉得舒适透亮。也许现在才是她的本色,那些笑容才是她的伪装。 谢清宴在心中微叹,慈母之心,在这深宫之中难得可贵。梁太后虽同意他教授小太子,却严加叮嘱过,不许向外透露小太子的近况。 出于信义,他也无法透露太多,“小太子他很好,诗书一事上也很聪慧。” 辛夷有些失态的垂下头,背过身去擦拭眼角的泪意,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听到有关那个孩子的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完心绪,转身对谢清宴施了一礼,“多谢大人告知我这些。” 谢清宴看着她睫毛上的泪意,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动。 辛夷把刚才素雪塞给她的暖玉手炉拿出来,递给谢清宴,无比真诚道:“天寒地冻,谢大人拿上这手炉暖暖吧。” 谢清宴微微垂眼,那暖玉手炉通体碧绿,炉身的萱草花纹精雕细琢,栩栩如生,是一件极好的物件。 可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在辛夷通红的指尖上,谢清宴抬眼,见辛夷一脸真挚的看着他,仿佛真的很替他担忧。 他退后一步,淡淡道:“臣无需这些,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褚褐色的官袍在空中划过,又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恢复平整。 谢清宴走到拐角处,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辛夷孤身一人,藏青色的身影在一片白雪皑皑的园林中格外亮眼。 他回到家中时午时已过,老仆张叔恭敬的过来问他可要用膳,谢清宴道了句不必铺张。 他的书房和他本人性格很像,至简至静,不染尘埃。 书房与卧室相连,房间开阔,但陈设极少。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平头黑漆书案,案面光滑如镜,案后放置一张青蒲席坐具。 左侧是一扇直棂窗,透过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庭院中的景致。另一边则放着一张黑漆木质架阁,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竹简与帛书。每卷都配有木质的标签,注明书名,一丝不苟。 书房内除了谢清宴外只有张叔一人,谢清宴坐在案几前,很平常的提起一句,“张叔,你等会替我去母亲那里取点冻伤膏。” 张叔惊呼:“郎君,你冻伤了?” 谢清宴摇头,不愿多说什么,“送人的。” 张叔放下心,吩咐院中的几人进来伺候谢清宴用饭,他则往主君和主母的院子里去了。 谢清宴用完饭,坐在桌边看了会书,春节官员休沐,是用来给官员走亲访友的。他性子冷,不喜喧哗,家中一应事务有父母处置,无需他出面。 案桌的另一角上静静地放着一个木盒,那是张叔从他母亲处取来的冻伤膏。他母亲是汝南袁氏女,亦是传承百年的家族,家中珍藏良方无数。 他凝视了片刻,忽然提笔在宣纸上落笔,笔锋流畅,不过两三笔就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香炉青烟袅袅,烛台静静燃烧。 半个时辰后,谢清宴收了笔,待画晾干后便取下博古书架上一个木匣,连同那冻伤膏放在一处。 他不知辛夷对他有何图谋,他心中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有些怜惜辛夷的遭遇,想让她宽宽心。 —— 辛夷是被采薇叫醒的,她从德阳殿回来后便窝在软榻上,看了会书不禁眯了过去。 采薇叫醒她,说是陛下又赏赐了一些东西,王内侍还在外面等着,让她出去谢恩。 辛夷懵了一会,无趣的翻了个身,埋头在温暖的被褥,含糊道:“你去跟他说我不舒服,让他赶紧走。” 采薇伸手探了探辛夷的体温,冰凉的手掌冻得辛夷浑身一激灵,仅剩的瞌睡也得跑光了。 采薇见辛夷没事,放下心,出去三两句把王沱给打发走,没过多久就端着一个炭盆,一盒子零嘴蜜饯进了屋。 两人窝在软榻里,烤着碳火,吃着零嘴,好不惬意。辛夷浑身暖洋洋的,不禁感叹,受宠的日子真好过,难怪后宫妃嫔铆足了劲争宠。 采薇塞了满嘴的柿饼,含含糊糊道:“这次送了不少实用的东西,咱们这个冬能好好过了,还有一个匣子,放着一沓书信,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辛夷有些好奇,刘湛还给她送书信?什么书信?她起身下榻,将采薇说的那个匣子搬到软榻的矮脚桌上,里面放着一沓书写过字的宣纸,一个卷轴,还有一个檀木小盒。 她疑惑的拿起那沓宣纸,发现上面的字迹都很潦草,笔锋无力,走势歪歪扭扭,像是孩童初学写字时练笔的草稿。 辛夷心中疑惑更甚了,这东西也能叫赏赐吗。她继续翻了几页,都是练字的宣纸。辛夷遂将目光投向了卷轴,她解开卷轴上的系带,缓缓展开。 目光缓缓呆愣住,盯着那副画眼眶渐渐湿润。 采薇见辛夷久久不说话,凑上前看去,那画上是一个三岁孩童的模样,一双眼睛像极了辛夷,双眸大而黑亮。鼻梁虽尚未完全长成,但已见挺秀之姿,嘴唇小巧,唇线分明,却没有任何上扬的弧度。 这是一个相貌非常好的小孩,但却和其他孩童有一点不一样,他眼神没有一丝情绪,嘴角平平,不知是绘画人没有画出他鲜活的模样,还是他本身就是这样面无表情。 采薇磕磕绊绊道:“这……是小……太子吗?” 辛夷沉默不语,缓缓抚摸上画卷,原来,那孩子长的是如此模样。 她知道这副画是谁送的了,是谢清宴送来的。方才那些宣纸,也是那孩子的练字的手书。 辛夷放下画卷,小心翼翼的捧起宣纸,不同于方才的随意一翻,她这次仔仔细细的看过去,每一笔每一画都没有放过,她似乎能从这些歪扭的字里,看见那个孩子伏在案上,提笔写字的模样。 宫中人人都叫他小太子,他的大名是刘熙。无人之知道,他还有个小名,是辛夷翻阅了几本古籍,为他所取,小名阿雉。 这个孩子很乖,辛夷怀他的时候没有半分不适,好吃好喝,甚至比以往气色还要好很多。那时,梁妃进宫后,刘湛碍于梁家的压力不得不宠幸与她,辛夷没忍住和他闹了一场。 刘湛起先还会哄着她,说自己是逼不得已。到了后面,也许他自己都不分不清楚,到底是逼不得已还是舍不得那娇媚的美人。 他去梁妃宫中一次,辛夷就会冷脸生气,然后演变成,她一生气,他就跑去梁妃宫中。梁妃盛宠一时,辛夷和刘湛之间也产生缝隙,屡次争吵。 这个孩子就是那个时候到来,他的到来让辛夷和刘湛短暂的和好一阵,两人都是第一次做父母,得知消息的那天激动到半夜都未曾睡着。 刘湛翻阅史书,替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取名为熙,寓意光明、兴盛,带来繁荣昌盛。他对辛夷说:“大名我来取,小名就交给你,好不好?” 就是因为这句好不好,辛夷多日来的委屈迸发,她伏在刘湛怀中痛哭一场,刘湛轻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不停的赌咒发誓,再不跟她冷战吵架,再也不惹她生气了。 他也确实改了,再没有宠幸后宫嫔妃,包括梁妃,日日陪在辛夷身边,陪她养胎。只可惜,这个情况只维持了一个月,一月后,梁妃也诊出有孕,只比她这胎小一个月。 辛夷这才知道,刘湛是每日夜里都陪在她身边,可他白日却召梁妃陪驾,两人在德阳殿白日宣淫,颠鸾倒凤,将她瞒得死死的。 辛夷得知这个消息,当场动了胎气,她不明白,刘湛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一面对她做出承诺,一面又不停的欺骗她。 如果不能做到,那就一开始都不要承诺。 …… 辛夷厌恶的闭上眼,驱散脑中的回忆,如果可以,她真恨不得再也看不见刘湛那张恶心的脸。 她将阿雉那些手稿和画像好生收拢起来,这些东西不能让外人看见,梁太后防她防得紧,若让她知晓这些,怕是会连累谢清宴。 采薇这时突然叫道:“殿下,这盒子里还有一盒药膏。” 采薇手中还拿着一张纸条,她慢慢念出声:“冻伤膏。” 辛夷走过去,那三个字写个清隽有力,笔势矫健洒脱,有刚劲之美。 这无疑是谢清宴的字,辛夷笑笑,还真是字如其人,一样的好。 她打开药盒,一股草药香扑鼻而来,药香醇厚,微微泛苦,膏体晶莹油润,看得出是很好的良药。 辛夷给自己抹完,又给采薇的手背都抹上,问:“你觉得谢清宴这个人如何?” 采薇:“奴婢觉得谢大人生得极好,就是太冷了些,让人不敢靠近。” 辛夷闻着药香,有些心不在焉的回:“我怎么觉得他是面冷心热。”《 》 10、第 10 章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原本消融的积雪又覆上厚厚的一层,镜月湖的假山秀石,曲径小道都披上一层白色的雪绒。 湖心中间六角亭内,红泥小炉正燃着融融的暖意。 辛夷穿了件银蓝色锦缎披风,头戴兜帽,未施脂粉,小脸素白,面上一副倾听模样,实则早就神游天外了。 刘湛今早不知道发什么疯,把她叫过来陪他赏雪,围炉煮茶回忆往昔。 大冷天的在这湖心的亭子,周边湖水结成一块厚厚的积冰散发寒气,烧着炭盆也觉得冷。 辛夷不动声色的用发热的杯盏捂捂手,谢清宴给的药膏效用很好,她才用了两三天手背上的冻红就消散了。 红泥小炉中的奶香味飘出,刘湛将盛好的热牛乳推到辛夷面前,嘴边噙着笑:“上好的牛乳,对你身体好,尝尝?” 辛夷垂着眼不去看他一副故作温柔的表情,接过牛乳抿了一口,香甜醇厚,味道确实不错,她浅浅笑道:“好喝。” 心里默默吐槽,火候过了些,带着淡淡的糊味,真是暴殄天物。 刘湛满意的笑笑,“上次在章德殿你走的急,朕没来得急跟你说。关于刺杀一案,朕已经交给谢清宴全权探查,朕一定不会放过幕后主使。” 辛夷指尖一顿,交给了谢清宴?她见刘湛还一副邀功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两人都心知肚明,即使最后查到真凶,刘湛也不会为她出头的,他敢动梁家吗? 现在跑到她面前来说这种话,是当她还是从前那个傻瓜吗,任由他两句假言假语就会对他死心塌地? 辛夷:“多谢陛下了。” 刘湛见辛夷不冷不热的态度也有些失望,他今日是特地准备来跟辛夷重修于好的。他想过了,暂时没有办法将辛夷从冷宫接出来,但是辛夷还是可以侍寝的。 只要她再度得宠,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赏赐于她,说不准还能为她换个更好一点的宫殿。 梁太后手再长,管得再宽,也管不了皇帝和皇后的房中事。 更何况,他已经三年没和辛夷亲热了,他很想她,梁妃虽娇媚,床底之间却娇气的很,动不动就喊累,不得尽兴。 宣美人同辛夷面容相似,熄了灯就像是一个人一样,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可她在床笫间木讷放不开,刘湛也没得什么趣味。 杨妃这人给他一种太过算计的感觉,他不怎么喜欢,过去三年里,只有章德宫的素雪在床笫间放得开,能让他偶尔尽兴一番。 想到这里,刘湛一阵心热,他试探的伸手握住辛夷的手掌,轻轻摩挲,尾音已经带上欲色,“今夜,朕接你去章德殿如何?” 辛夷被他触上的那一刻心中就开始直泛恶心,再看刘湛眉间上挑的看着她,心中哪里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她强忍着没有抽回手,原以为她短时间内出了不了冷宫,不用想着如何应付这档子事,没料刘湛今日就提出这事。 她心中思附该如何拒绝才能让刘湛不留芥蒂。 她余光扫到一抹鲜丽之色,一片莹白的雪色里,胭色身影缓缓走来,来人穿着身胭色烫金的大氅,里头朱色的罗裙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 即使是在寒冷的冬日,那人也依旧梳妆打扮,灼灼之色与辛夷一身素净的打扮形成鲜明对比。高耸的凌云髻上一只雀鸟衔东珠的金钗栩栩如生,尾端垂下的红珊瑚串比辛夷浑身上下衣饰都要贵重。 这便是梁骥的嫡女,梁太后的亲侄女,梁妃梁娆。 辛夷还是第一次看梁妃如此顺眼,她立刻将手从刘湛手中抽回,不动声色的在衣袖上擦了擦,刻意的转头望着梁妃的方向。 刘湛注意到辛夷的反常,也跟着看过去,再看清来人的脸庞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猛的看向辛夷。 只见辛夷打量着走来的梁妃,长睫遮住她眼中的神色,看不出她心中在想什么。 刘湛有些慌乱,辛夷心中最不喜的就是梁妃,两人之间曾经闹得不可开交,险些见血的地步。他定了定心神,解释道:“朕没有叫她来。” 辛夷哀怨的看了一眼刘湛,起身就要离开。 刘湛立马拉住辛夷,有些着急的想要解释。 辛夷压根不想听这些,她也不想见梁妃,只想趁此机会赶紧开溜,远离这对渣男贱女。 两人拉扯间,梁妃已至跟前,她摇曳生姿的走进亭中,张开手让身后的宫女解下大氅。 梁妃生就一副和她名字极为相配的脸,长相娇媚,鼻尖小巧,圆圆的猫儿眼上翘,眼波流转间异常勾人。 她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娇憨的拖腔,“陛下。” 刘湛松开辛夷,故作镇定的背手在身后,朝梁妃点点头,清嗓道:“是梁妃啊,你怎么来了?” 梁妃朝刘湛敷衍的屈膝行了一礼,歪头时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胸口风光一览无余。 辛夷看了一眼都觉得冷,心想这大冬天领口开成这样,她是真不怕冷啊。 梁妃捂着唇娇笑道:“听闻陛下今日难得有兴致在此赏雪,妾身自然要来凑凑热闹。” 随后,她提着裙摆走进亭中,围着辛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扬着下巴道:“这不是皇后吗?我险些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个宫里的婢女呢。” 刘湛蹙眉,轻斥道:“不可对皇后无礼。” 辛夷默默翻了个白眼。 梁妃压根不惧刘湛的斥责,笑声如同银铃一样清脆,娇娇俏俏,“陛下不说妾身都快忘记宫中还有皇后了。” 辛夷懒得再同这对狗男女周旋,微微一福身就要走。 梁妃却不放过她,带来的宫婢和内侍把亭子围得死死的,不让她离开。 辛夷听见她声音变了个调,有些咬牙切齿道:“你就想这么走了?你躲在冷宫三年,咱俩的账还没算!” 她一提,辛夷也想起了三年前,那段令她最为绝望的时刻,都是面前两人带给她的。她神色也冷下来,瞧着梁妃一言不发。 “够了!”刘湛终于出声阻止这场闹剧,他拿起案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亭外宫人的脚下,怒道:“你们是想逼宫不成!” 梁妃带来的宫人齐齐跪下求饶,一直装死的王沱见刘湛发了怒,连忙带人出来将宫人捂着嘴都拖了下去。 梁妃脸色极为难看,一脸质问:“陛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护着这贱人不成!” 刘湛忍着怒意:“她已经幽禁冷宫三年,你还要怎样!” 梁妃气红了眼,不顾在场还有其他宫人在直接耍起了脾气,一脚将案几踹翻开,瓷器霹雳吧啦的在地上碎成一片。 她自幼被家中宠着长大,连宫中的公主都要让她三分,进了宫后又有太后护着,脾性一直如在家中一般娇纵,谁惹她不高兴就给谁甩脸子。丝毫不顾及对面是谁。 梁妃狠狠的剐了辛夷一眼,阴狠的盯着辛夷,“当初就是这贱人害得我小产,三年幽禁又怎么够!我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以解心头之恨!” 辛夷看完了戏,唯恐天下不乱的添了把火,趣味的看着梁妃,言语嘲讽,“你还是这么愚蠢,倘若真是我动手害你小产,让拥有梁氏血脉的孩子无法出生,你以为梁太后和梁骥还会容我存活于世吗?” 梁妃自然听不进去,她看着辛夷的笑容只觉得是在挑衅自己,心中怒火中烧,扬手就要打在辛夷脸上。 “啪——” 刘湛狠狠拽住梁妃的手臂将她摔在地上,“闹够了没有!” 梁妃整个人摔在破碎的瓷器片上,手腕上被割出一条寸长的血痕。她眼泪簌簌的就掉了下来,不可置信的望着刘湛。 自她进宫,不论怎么样刘湛都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今日却为了辛夷动手推了她! 刘湛厌恶的移开眼,进宫时梁妃就是这副模样,时不时甩小脾气,刘湛一开始还特别喜欢她这样,愿意捧着她哄着她,时间一长就没了意思。 他是皇帝,连辛夷都没对他呼来喝去过,梁妃却趾高气扬的使唤他,动不动就发脾气。 他闭眼平复了下心绪,挥手让人把梁妃扶下去处置伤口。 辛夷看着这幕只觉得历史好像重演了一样,当初,亦是在这湖边,在这凉亭里。 不过情形却是转了个遍,那时她得知刘湛宠幸梁妃心情不愉,独自在此处透风赏景,梁妃得知消息带着杨妃赶来,将她堵在这亭子里。 还故意露出刘湛在她身上种下的痕迹,起伏饱满的胸前布满红痕,梁妃娇笑的划过胸口,挑衅道:“昨夜陛下一直亲我这里,都给弄成这样。皇后伺候陛下这么久了,手上应该有上好的药膏吧,能否借给我一用。” 辛夷成功的被她激怒,甚至没忍住动起了手,杨妃上来劝架,扭打间不知怎的,梁妃爱若珍宝的脸被指甲划破,有一条深深的红痕。 这一幕正好被赶来的刘湛撞破,在梁妃和杨妃你一言我一语的哭诉下,刘湛不听她的辩解直接就怒斥她。 “妒妇,不堪为后。” 今时今日场景转变,果然是应了那句,天道好轮回,报应终不爽。 辛夷拢了拢领口的披风,轻咳一声打断皱着眉头沉思的刘湛。 刘湛回过神,有些歉意又有些无奈的看着辛夷,重重叹息一句,“你先回去吧,朕过几日再去看你。” 辛夷得了令转身就走,背对刘湛嘲讽的笑笑,他听到她的那句话竟然都失控到对梁妃动手,看来她猜的没错。 梁妃当年小产的那个孩子,是刘湛下的手。《 》 11、第 11 章 对于那一日发生的事情,辛夷这三年来很少想起,她怕自己想起后控制不住,拿刀冲进宫去跟刘湛拼命。 辛夷和梁妃有孕相隔不过月余,在她得知刘湛一般陪着自己一边和梁妃颠鸾倒凤时就已经死了心。 彻底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安安心心的在椒房殿中养胎,她想着刘湛变心了,但她还有孩子,她要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养大。 以后这个孩子会成为她在深宫孤寂生活中的希望,她会好好教养他长大。 她开始闭门不出,对所有进入椒房殿的东西严防死守,有惊无险的将这胎养大。这个孩子很乖,许是真知道自己母亲处境艰难,孕中从不折腾。 生产前夕,刘湛下旨让辛夷母亲进宫陪产,辛夷很是开心,生产时有母亲在身侧,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可她母亲进宫那日被梁妃带人拦在了宫道上,辛夷带着人匆匆赶过去时,只看见她母亲被罚跪在宫道上,嘴角溢血,双颊红肿。 梁妃和杨妃站在一旁对她趾高气扬的说叫,说她不懂宫规,冲撞了贵人,罚她几巴掌都是看着皇后的面上格外开恩。 辛夷看见自己的母亲忍着疼痛和羞辱朝梁妃磕头请罪,她说:“是罪妇冲撞贵人,不懂宫规,与皇后无关。” 辛夷气红了眼,不顾身后宫婢的阻拦,更不顾自己即将临产,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受罚无动于衷。 所有她大步走上去,拽过梁妃的发髻,狠狠扇两巴掌。 趁梁妃和杨妃还在发懵中,扶起地上的母亲,想带着她离开。 梁妃醒过神来,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辛夷,拉着辛夷不让走,扬手就要打回来。两人拉扯间,其他宫人也加入开始劝架。 辛夷大着肚子行动不便,梁妃也不遑多让,拉扯间,辛夷不知道被谁绊倒,拽着梁妃摔在了地上。 当时有好些宫人给她们做垫背,并没有摔出什么问题。倒在地上的两人还在掐架,梁妃前一刻还在生龙活虎,掐人手指有力,骂人不带停歇。 下一刻,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捂着肚子痛叫出声,倒在辛夷身上,身下也开始见血,温热的血液流到辛夷身上。 只见梁妃高隆起的腹部上,插着一只闪闪发光的银簪,她睁着眼睛倒在地上,痛苦的捂着肚子嚎叫出声,鼓起的腹部随着她痛呼一上一下,眨眼间鲜血流了一地。 辛夷被这场景吓住,当场动了胎气,早产生子。后面的事情她记不得多少了,只记得她和梁妃被紧急转移进了旁边的宫殿,隔着一道门帘,互相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梁妃那胎最终没能保住,那一簪子直接通过肚皮将里头的孩子捅了个对穿,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死胎了。 辛夷筋疲力尽的生下孩子,还没来得喘口气,就见纱帘被人撩开,刘湛和梁太后一左一右的站在她面前,身后的乳母怀里抱着她刚刚生下来的孩子。 她头晕目眩,眼前恍惚看不清人影,只见刘湛嘴巴一开一合,说:“你害了梁妃的孩子,就拿你自己的孩子去赔吧,以后孩子就交给母后抚养。” 辛夷流着泪,喊叫了一夜的嗓子根本发不出声,她艰难的下床跪在刘湛身前,抱住他的双腿哀求,求他不要抱走她的孩子。 她求了好久好久,刘湛都没有改变心意。只能看着梁太后抱着那孩子离开,辛夷不肯放手的追了出去,身下的血淅淅沥沥的流了满地。 她力竭的倒地地上,被追出来的刘湛抱在怀里,刘湛不停的安慰她:“孩子只是抱给梁太后抚养,他还是你的。” 辛夷绝望的合上眼,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匆匆抱走。 梁太后,也不可能再叫她见那孩子了。 刘湛还在她耳边点念叨,辛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扇了过去,气若游丝,“你……不是人。” 刘湛侧着脸,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笑了起来,笑容寒凉,目光阴鸷令人心惊,他平静道:“辛夷,梁妃的孩子是个女胎,你该庆幸你生的是男胎,否则,你乃至你全家都没命可活。” “用这个孩子换你辛家满门的性命,不值得吗?” 辛夷看着他陌生可怕的神情,只觉得自己从未看透过这个人,她咬牙道:“我都看见了,绊倒我的是杨妃,对梁妃下手的是我的宫婢福杏。她是从王府跟着我入宫的,一定是有人指使了她,你为什么不去查!” 刘湛淡淡的看着辛夷:“所有的人都指认是你捅了梁妃,你一人说是宫婢福杏,有证据吗?” “再者,”刘湛掀起眼皮看了辛夷一眼,目光凉薄,“此事到此为止对谁都好,难道你想将你母亲牵连进来吗?” 辛夷浑身发冷,刘湛摆明了是在威胁她,逼她认下这个罪名。 她低低的笑起来,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对谁好?对你好吧,我都听见了,是你主动跟梁太后说,要把我的孩子给她,把那个孩子封为太子,作为交换你要南宫的兵权。” 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狠狠捶打刘湛骂道:“你还是是人吗!刘湛!你连亲生儿子都能用来换取利益,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刘湛嵌住辛夷的双手,冷声大喝:“够了,即便我不如此说,那个孩子你也留不住!辛夷,你注定留不下他,还不如拿他去交换一些有用的东西,用他来保住你我的地位!” “若不是我舍弃那个孩子,封他为太子来安梁家的心,你早就被废了!你懂吗?我是在保你!” 辛夷痛苦的闭上眼,不去看刘湛令人厌恶的面容,她心中悲凉一片。她不是傻子,刘湛不愿意做傀儡皇帝,而梁家觉得刘湛不好掌控,便想拥立梁妃肚中的那个孩子为幼帝。 刘湛自然也明白,现下那个孩子是个女婴,又是死胎。梁家没了幼帝,暂且奈何不得刘湛,刘湛为了平息梁家的怒火,便将她的儿子立为太子给了梁家。 梁家顾忌那个孩子是她所出,自然不会将希望都压在那个孩子身上,他们是打算先将唯一的皇嗣控制在手中,再等另外拥有梁氏血脉的孩子出生,图谋以后。 两方之间达成了一种短暂的平衡。 那日之后,辛夷戳穿刘湛伪善的面目,刘湛也知晓辛夷怨怼于他,是以,在梁妃醒来后要求严惩辛夷时,他没有阻止。 而是下了一道旨意:“皇后辛氏,神思恍惚,举止失仪,着迁居别宫,无召不得出。” 后来的日子里,辛夷始终不愿意回想起这段过往,这也导致她一直没能看出端倪。 刺伤梁妃的那个婢女叫福杏,是她的贴身宫婢,和采薇一样陪同她进宫。不同的是,采薇是跟随辛夷一同长大的陪嫁丫头。 福杏是肃王府的丫头,辛夷嫁给刘湛后,福杏就到她身边了。后来也跟随她入宫,能进肃王府,福杏的身家一定清白可信,不会被人轻易收买。 再联想到刘湛突如其来的召她母亲进宫,本就是临时起意,为何刚巧她母亲会被梁妃等人堵住。 这其中的种种,都给辛夷一个信号,当初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她曾经的枕边人。 亦是梁妃的枕边人。 是刘湛,不想梁妃肚子里的孩子平安降生,是他在幕后策划了一切。 用辛夷的母亲把她从椒房殿里逼出来,让她和梁妃发生争执扭打在一起。再吩咐福杏趁乱刺伤梁妃,将此事嫁祸给她。 既弄掉梁妃的孩子,又借由此事拿到了南宫的兵权,成功的立足于朝堂。 这一计,一箭双雕。 想明其中的关窍后,辛夷只觉得遍体深寒,她怎么也想不到刘湛居然能狠毒至此,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居然能活生生让人杀掉那个女婴。 一个将满九月,即将出生的女婴。 更想不到的是,这一切只是为了拿到宫廷禁军一半的兵权,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只需要耐心等候抓住梁家的小辫子。最终,却选择了最狠毒,枉顾人伦的一种方式。 辛夷才明白,从刘湛登基那一刻开始,曾经的肃王就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被皇权侵染的无情帝王。 …… 辛夷回到宫中,翻出谢清宴送来的画卷,她盯着案桌上摊开的画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的抚上画卷上的小脸,轻轻摩挲。 她太想这个孩子了,经常能做梦梦到他,从前梦中的他都没有脸。从这副卷轴递到她眼前开始,辛夷梦中的种种都开始活灵活现起来。 她很感激谢清宴。 采薇在殿外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香甜软糯的气味直往殿中钻。辛夷上身探出窗外,瞧见殿外用黄土垒起了一个土灶,旁边散着几个泥团,似乎是裹着什么东西。 辛夷敲敲木窗,听见声音的采薇闻讯看来,满手黄泥,笑眯眯的看着辛夷道:“殿下,我在烤芋头!” 采薇从黄泥土灶里东巴拉西巴拉几下,翻出一个烧得黑焦黑焦的碳团,用火钳夹着来到木窗前,小心的扒开。 辛夷掰下一块芋头肉塞进嘴里,粉粉糯糯的芋头肉带着清甜,入口即化,细腻的芋泥口感面面的,非常扎实。 采薇一脸期待:“怎么样殿下,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美味?” 辛夷点点头,继续掰着芋头吃着,“手艺不减当年。” 当年她和采薇还在陇西时,得空就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去田埂上玩乐,吃饭就随意垒个土灶坑,烤些芋头红薯和烧鸡。 虽简单却很有野趣风味,吃腻了大鱼大肉再来一顿烤芋头,味道清甜软糯。 辛夷扒拉着芋头外表的焦炭,心中有了主意,谢清宴出身大族,饮食方面尤其讲究,一定从未吃过这种小食。 小太子养在深宫,据闻梁太后对他非常严厉,小到平日里吃几口菜,喝几口汤都要按照定下的规矩。 辛夷打算让他们尝尝鲜。 她让采薇拿着银钱去弄了一只大母鸡和一些上好的芋头,亲自给鸡扒皮腌料,埋进灶中。 下午谢清宴在太阁教授小太子读书,她去不了太阁,只能买通旁人去送,给他们师生送去打打牙祭。《 》 12、第 12 章 谢清宴刚进入太阁,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提着一个漆盒朝他跑来,经过他身边时飞快将漆盒往他手上一塞,嘀咕了句: “那位让我给您的谢礼。” 小太监说完匆匆忙忙的掩着脸跑开,谢清宴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个小太监的脸。 谢清宴身后跟着的太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喊人要将方才那个无礼的小太监拿下。 谢清宴抬手阻止他叫人的动作,低头看着手中的漆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裹在棉絮里面的食物还带着热意,丝丝酥香钻入他的鼻尖。 最上方的布匹上面绣着一个眉眼弯弯的圆脸小姑娘,刺绣之人技艺深厚,只有几笔却勾勒出眼熟的眉眼,一看便知道是谁的手笔。 谢清宴唇瓣微抿,盖好漆盒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不见波澜,“不必惊动旁人,一些吃食而已。” 他径直走进太阁,小太子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在案桌前等着他,见他到来立刻起身朝他行李,声音稚嫩:“学生拜见先生” 谢清宴点点头,微抬手臂示意小太子入座,他将那个漆盒放在案桌下,盯了半响。辛夷这番举动不合规矩,他是外男,她身为皇后怎能给他私下传递吃食。 若说是个小太子的,那就更不应该了。梁太后屡次下令,不许皇后接触到小太子,更不许任何人在小太子面前提及生母一事。 他若是将吃食给了小太子,梁太后知晓后,顶多是将他撤下太子太傅这个职位,可小太子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谢清宴思虑半响,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来,他打开书匣,开始检阅小太子交上来的功课。 可不知道为何,他的心思一直不能专注小来,总是会若有若无的看向案桌下的漆盒。 谢清宴抬头,发觉小太子一脸严肃,坐姿板,连眼神都没有一丝飘忽的盯着面前的书册。 这个孩子很乖巧,同时也很沉闷寡言。是的,他很沉闷。 为何这样说呢,因为除非必要,他绝对不会主动开口。他平日里表情都很少有波澜,除了谢清宴提问时会开口说话,其他时间,若是无人问他他可以一整天都不说一个字。 叔父还曾调侃过谢清宴,说他将小太子教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一样的波澜不惊,寡言少语。 可只有谢清宴知道,不是他教的,从他担任太子太傅的第一天,那个时候才两岁的小太子就已经是如今的模样了。 陛下请谢清宴太子太傅的时候,他本是不愿意的,一个两岁的孩童,正是懵懂长身体的年纪,如何能进学。 奈何陛下和梁太后坚持,小太子虽然性格沉默却很早慧,教学还算顺利。只是,谢清宴教授他一年以来,见过这孩子笑容是模样屈指可数。 为数不多的几次,还是长寿宫那位颜女官来接他的时候,他会展颜一下。那位颜女官亦事务繁忙,多数时候都是叫宫人来接。 谢清宴不知道小孩子还如何教养才算是好,但小太子明显是有些不正常。梁太后将他一整日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比一个年富力强的勤政的帝王还要繁忙。 一个才将满三岁的孩童,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已经死气沉沉,不见一丝孩童的天真。 梁太后从不操心小太子的生活,一应事宜全部丢给了宫人,只在他学业礼仪等方面上心些,却格外严厉。陛下未必不知小太子的情形,却默认梁太后的教育方式没有插手,而辛夷,她是有心,却无力。 谢清宴垂下眼,招手将小太子唤到跟前,第一次问了与学业无关的问题:“近日可觉得累?” 小太子漆黑的眼珠微动,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嘴角下垂的模样,“回先生,学生不累。” 谢清宴放下书册,难得软下声音夸赞两句:“你昨日的课业完成的很好。” 小太子:“多谢先生。” 谢清宴有些头痛,他从来没跟小孩子这样相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余光扫到桌下的漆盒,他眸光微动,将那个盒子拿出来打开。 因辛夷里三层外三层包得极为严实,放置这么久漆盒里面的食物还是热气腾腾的,憋在盒子里的香味眨眼间充沛整个书房。 谢清宴打开包裹,最底下是一个盖着的陶盘,陶盘里面是已经被脱骨分好的焦香鸡肉,旁边还有两个小碗,装着已经扒好的烤芋泥。 他把东西摆在小太子面前,问道:“想吃吗?” 谢清宴明显看见面前的小孩表情微变,喉间吞咽了一下,可他却拒绝了,“皇祖母定了规矩,非午时不能食。” 谢清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我再教授你一个道理,人要懂得变通。” 小太子皱眉看着谢清宴不语,眉眼间满是抗拒。 谢清宴也不逼迫,他率先拿起一碗烤芋泥品尝,香甜软糯,入口绵密,与他之前吃过的芋头口感大不相同。 原本谢清宴只是想诱惑小太子,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那碗芋泥用完。谢清宴转向那一只发出焦香的烤鸡,默了片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品尝。 炙烤过的鸡皮异常酥脆,鸡肉鲜嫩多汁,一点也不柴。有黑胡椒等香料的踪迹,亦有蜂蜜的甘甜,酱油的咸鲜、还有一种烟熏气息,是从未品尝过的口感。 小太子黑黝黝的眼珠一直盯着谢清宴,视线在烤鸡和谢清宴的脸上来回扫视,他捏着衣角,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他很想尝尝那是什么味道,可他不敢。曾经有一个宫人偷偷给他吃了一块点心,就被皇祖母活活打死,他不想先生也被打。 谢清宴吃完一块,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放下筷子。他看着面前别过头一脸倔强的小太子,侧脸像极了辛夷。 他心头一软,拉着小太子的手掌到跟前,眉间微皱,小太子的手掌太冰了,他取过一旁的手炉塞给小太子,问道:“既然冷,为何不说?” 小太子低头躲开先生严厉的视线,捏着衣角不说话,皇祖母教导他,不可贪图享乐,骄奢淫逸,平日他在宫内宫婢们也是不给他用手炉的。 谢清宴看他这副模样无奈暗叹一句,小太子这性子着实是有大问题,必须掰正过来。他声音不由得放软几分,将小太子抱在怀中,拿起桌上的手炉塞到他手里。 再端起烤芋泥喂他一口一口的吃着,谢清宴原本还以为小太子会紧闭嘴巴不张口,没想到他才刚刚喂到小太子嘴边,他就主动张口,没两下就将一碗芋泥用干净,然后眼睛不眨的望着他,小手指着那盘烤鸡肉。 谢清宴笑笑,摸摸小太子的脑袋,继续喂食。 小太子窝在谢清宴的怀中,刻意的嚼得很慢,他喜欢这好吃的鸡肉,更喜欢的是身后这个温暖的,像父亲一样的怀抱。 谢清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等小太子慢悠悠的吃完后,他亲自动手收拾了案桌,然后开始下午的教学。 教学结束后,谢清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看见小太子站到他的跟前,乌黑的眼珠里面满是不舍。 他一顿,默默他的脑袋,再拍着小太子的背脊,安慰道:“回宫吧,三日后见。” 小太子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转身离开,快要出门时他停住脚步,声音如蚊音:“谢谢先生。” 谢清宴望着小太子孤身一人走在长廊上的身影,莫名想起了辛夷,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孤独的走在宫道上,无人相伴。 他临时改了主意,出宫前先去求见了刘湛,向他告知小太子一事。 谢清宴想,刘湛是小太子的生父,小太子又是他唯一的儿子,于情于理,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应该出手干涉一下梁太后。 未料刘湛听闻他的来意,并未直接表态,而是拉着他商讨其他政事。谢清宴见缝插针提了两句,刘湛都假借话题岔开。 谢清宴这才明白,刘湛早就知道小太子的处境,却什么都没说,也不打算插手。 在这宫里,只有辛夷还惦记那个可怜的孩子。 他离去前,刘湛又问他关于皇后刺杀一案的进展,谢清宴汇报了一下近日的情况,那刺客抵死不认是梁家派来的,上了重刑也没让他松口。 一时之间,案情停滞不前。 刘湛闻言有些不悦,觉得案件进展有些太慢了,这些时日梁妃闹腾的紧,上回辛夷的话在他心底不可避免的留下痕迹,他有些疑心辛夷知道了些什么。 怕看见她那双清亮的眼眸,不怎么敢去见她,原本想着借刺杀案情去讨好辛夷,案件却无任何进展。 刘湛虽不悦,却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只让谢清宴加紧追查进度便让他出宫了。 谢清宴眸光微深的看了眼刘湛,行礼告退。 刘湛催促他加紧破案,定然不是为了治梁家的罪,难道是借由此事讨好辛夷? 他神色更加冷漠几分,一路无话的出了宫。《 》 13、第 13 章 谢清宴回到谢府时正好遇上家中宴席方散,今日是他父母宴请友人的日子。仆人等候在门外,见他回来引上来。 “郎君,家主和夫人正在宴请贵客,请您过去作陪。” 谢清宴回房的脚步一顿,跟随引路的仆人来到厅堂外。 谢宅位于位于里坊之内,这一片住的都是谢家族人,谢氏族地在陈郡,族人都住在老宅中并未分家。 只有主枝一脉搬到了洛阳,围住了这一条里巷居住,里巷由六个宅子组成,分别是主枝三兄弟谢祐、谢珩、谢樘以及其他亲属居住。 谢家这处房屋布局遵循传统的前堂后室风格,由数个多进院落组成。穿过大门和前院,便是接待宾客的前堂。 堂中气氛热闹,交谈之声中掺杂着笑声。正堂之上坐着谢清宴的父母,下方对称摆着四张案几,左边第一张坐着一对陌生的夫妇,他们的右手是一个低头浅笑的年轻女子。 谢清宴的父亲谢樘,年四十岁,出身世家,在家中行三,外人都称呼他谢三郎。他上头还有两个兄长,分别是丞相谢祐,益州郡守谢珩。 谢樘不爱争权夺利,好琴棋书画游山玩水,留一把美髯长须,颇有一副江左名士之风。他有两个兄长,又有一个争气的儿子,自然也无需他在朝堂上有什么建树,只挂了一个议郎的虚职。 无需操心朝堂纷争,夫妻恩爱,互为知音。是以他虽年逾四十,其身形却挺拔如松,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面容光洁,眼神温润中透着睿智,是一个儒雅的美男子。 他此刻正殷勤的替身边的美妇人布菜,这人正是谢清宴的母亲袁氏,谢三夫人。 她身着一件湘黄色曲裾深衣,衣缘绣着精致的茱萸纹,青丝绾成惊鸿髻,发髻边饰以一支金胜步摇和数朵绢花,琼鼻如玉,眉眼秀丽。 谢三夫人容貌艳绝洛阳,曾有牡丹国色的美名,谢清宴容颜肖似其母,却又不显女气。加之他生性冷淡,平日很少言笑,容颜更加凌厉了几分。 堂中几人见谢清宴款款走来,纷纷停下交谈,好奇的望去。 只见回廊上,一道颀长的身影逐渐清晰,他步履从容,未曾疾行,却自带一股迫人的风致,腰间佩戴一枚青玉,随着他的步履微微晃动。 日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流转,掠过紧抿的淡色薄唇,扫过高挺的鼻梁,最终落进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里,如同终年积雪的远山,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探寻。 一直低头的杨妙漪听见堂中安静下来,好奇的抬起眼去瞧,只一眼,万籁俱寂,她心脏怦怦跳动,激烈的好像要从心口跳出来。 谢氏郎君谢清宴,素有美名,原以为是谢家为他造的势,没想到其本人比传闻中还要好看。 谢清宴目不斜视的走进堂中,行礼问好。谢三夫人笑着点头,“回来了,还没用饭罢,快坐下。” 谢清宴没有拒绝,安静的入座后,谢三夫人指着对案的陌生夫妻道:“这是你杨家叔父叔母,你小时候见过的。” 弘农杨氏亦是传承百年的世族,杨氏夫妻乃嫡脉,这些年来一直在弘农,今年才调入洛阳。 谢清宴起身,长袖如云,身姿挺拔的俯身行礼,“见过的叔父叔母。” 杨氏夫妻连连笑道:“一晃多年,两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上次见面他们才五岁呢。” 谢三夫人:“是呀,一晃就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几人寒暄两句,开始互相吹捧对方的孩子,什么你家女儿如花似玉,落落大方,你家儿子少年得志,前途无量云云。 谢三夫人话锋一转,美目流转的盯着谢清宴,唇边带笑,“对了,清宴,这位是你妙漪妹妹,你可还记得?” 谢清宴顺着谢三夫人的指引看过去,杨氏夫妇身旁还坐着一位妙龄女子,正含羞带怯的望着他,他只略微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声线平淡:“不太记得了。” 杨妙漪失望的低下头,双手将袖口揉得皱巴巴的。 谢三夫人唇边笑意一滞,她这儿子性子虽冷,礼仪方面却是良好,今日怎么当众给人难堪。 杨夫人赶忙出来打圆场笑道:“孩子当时还小,不记得正常,如今我们也回京了,往后多走动走动就熟悉了。” 谢三夫人也跟着笑笑,不动声色的拿起酒杯遮住嘴角,狠狠瞪了谢清宴一眼。 全程看戏谢三郎摸摸鼻尖,心中直乐,看来儿子要倒霉咯。 谢清宴有些无奈,他母亲是什么意思他一清二楚,无非是要撮合他与杨妙漪。他目前并不想成家,只能辜负母亲的一番好意了。 宴席散后,他洗漱完坐在案桌前,望着母亲送来的贵女册子不语,母亲还让人给他带了句话:“杨氏女你不喜,那就看看其他的。” 谢清宴知晓自己的婚事做不得主,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并不抗拒。对于世族而言,子弟亲事是联姻,结两姓之好。 联姻的结果就是,除了他父母夫妻关系和睦外,其他人家都是鸡飞狗跳,争吵不休,包括他的大伯和大伯母,二伯和二伯母。 他对未来妻子并没有太多期许,只期盼是一个明事理,能够和他相敬如宾的妻子。他会好好待她,不纳二色,给她应有的尊荣。 谢清宴看了眼画册,画师技艺精湛,将贵女们的一颦一笑画得恰为好处。可那些陌生的面孔,不知道为何在他脑中流动,渐渐转变为一张熟悉的脸庞。 死板的画卷仿佛活过来一般,一张美人如玉的脸朝他微笑,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谢清宴猛的合上画册,力道之大将案桌上的砚台震摔了出去,砚台应声而碎,墨汁在光滑的檀木地板洇开。 浓稠的墨汁如化不开的深夜,同他内心的阴暗的心思混作一团。 周叔听见动静进门询问:“郎君,出了何事?” 谢清宴有些狼狈的低下头,单手按在眉间处,声音疲累,“无事,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周叔点点头,吩咐奴仆进来将地板收拾干净。只是那墨是上好的松烟墨,胶轻烟细,研磨后的墨液黑亮如漆。不可避免的在檀木地板上留下一块墨迹,洗刷不净。 谢清宴目光沉沉的盯着那块墨迹,突然出声:“周叔,倘若一个女子每次见你都笑脸相迎,在你面前小意温柔,还……” “还送你亲手所做的吃食,这是什么意思?” 周叔飞快的掩住上扬的嘴角,故作思考状,“约莫是那女子爱慕郎君你。” 谢清宴一怔,有些难以启齿道:“爱慕我?可她有夫有子,如何能爱慕我?” “什么?!”周叔细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无伦次道:“那女人已有家室?” 谢清宴抿唇,手掌握紧。 周叔难得见谢清宴这副神色,心中一凛,他家郎君在男女一事方面尚未开窍,原本以为是被哪个妙龄女子追求,可现下看完全不是一回事。 若和有夫之妇搅和在一起,岂不是会坏了他的清誉。 周叔连忙道:“郎君,你是否帮助过这位……夫人什么?” 谢清宴点点头。 “那就对了!”周叔拍手,抬眼去瞧谢清宴的神色,斟酌道:“定是你帮了她大忙,她是感激你,老奴方才所言都是瞎说的。” 谢清宴沉默良久没有说话,久到周叔都有些站不住脚他才出声:“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周叔松了口,擦擦额头的冷汗慢慢退出去。临近门口时,他听到谢清宴平静的声音:“此事不要任何人知道。” 周叔弯下腰,点头称是。他静静停在原地,等候谢清宴的其他吩咐。 那块地板上的墨迹明显,谢清宴每次无意识的扫过污渍,总会想起那令人难以启齿的心事。 他低下头,驱逐脑中杂乱的思绪,“地板换了罢。” 周叔腰弯得更低了些,“是。” 他动作很快,那块木板不出一天就被人更换掉,光洁透亮,好似那块墨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 14、第 14 章 亥时三刻,长寿宫灯火明亮,主殿内歌舞升平,丝竹悦耳。不同于主殿的热闹,西侧殿安静的如同一座浮在夜色中的孤岛。 侧殿门口守着两位穿着冬装打盹的宫婢,双手拢在袖中御寒。殿门大敞开,隐约间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侧殿内放着一张孩童身量适用的长条案几,上头卷轴书本摞得老高,将案后的人影完全遮挡。 宫婢偷懒,香炉里缭绕的檀香已然散尽,只余下陈旧木料与书卷的气息。 小太子穿着一袭玄色的素纱内衬,外罩的青色深衣因他的坐姿,在腰背处堆叠出些许褶皱。 一头乌黑的软发尚未及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绸带在脑后束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扫在他光洁的额前。 他整个人几乎是伏在案上的,在他身侧是一盏静默燃烧的宫灯。 他无声的动着嘴唇,面前摊开的书本字迹密密麻麻,似乎是在背书。 过了半刻钟,主殿歌舞之音方歇,一宫婢奉旨意前来,带着小太子前往主殿。 长寿殿是整个南北宫最奢靡的宫殿,其地板铺设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地板,打磨得光可鉴人,行走其上,寂然无声。 殿内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用来隔开内室的一面巨大的琉璃山水屏风,琉璃纹理天然如画,刻画的鸟兽栩栩如生。 所有可见的帷幔布料,皆用最上等蜀锦制成,纹样无一不是龙凤祥云。 主殿内无关人已经被清空,梁太后穿着柔软的丝绸袍服侧躺在美人榻上,身前跪着一名宫婢替她揉捏按摩。 一只手搭上方形软枕上,有宫婢正在替她上着豆蔻。 地板下烧着地龙,赤着脚也不觉得冷。 小太子走进殿中,恭敬的跪下给梁太后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梁太后舒服的眯着眼点点头,慢悠悠道:“几日没抽查你的功课了,前些时日让你背的《礼记》可背下了?” “回皇祖母,孙儿都背下了。” “既如此,背来听听罢。” 侍候的宫人搬来一个云锦青席坐具,小太子顺从的坐上去,面无表情的开始背诵。 他声音还带着稚气,咬字却极为清晰,背诵的文章很也流利,倒给人一种念书的感觉。 一章背诵完后,小太子沉默的坐在原地,等着梁太后的示下。 可梁太后早在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侍候的宫婢不敢叫醒她,也不敢让小太子先行离去。 等到子时方过,颜姝处理完宫务回来,见主殿还亮着灯,询问宫婢才知太后已经歇下,小太子还在殿中没出来。 她淡淡扫了宫婢一眼,那宫婢立刻跪地求饶:“颜大人,奴婢也不敢擅作主张。” 颜姝推开殿门,瞧见那孩子蜷缩着身体窝在小小的坐具上浅眠,听见动静后如惊弓之鸟坐起,害怕的看过来。 见到是她神情才放松下来,无措的盯着她。 颜姝慢放脚步走上前,弯腰抱起小太子,轻轻拍着他背脊安慰,带着他出了殿。 她没有责罚那宫婢,梁太后脾性不好,这些年来长寿宫活活打死的宫人两只手掌都数不过来。 宫人害怕触怒梁太后,自然不敢擅作主张,梁太后不重视小太子,他们自然也跟着慢待。 颜姝抱着小太子回了西侧殿,将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哄他入睡。 过了许久,颜姝以为他已经入睡,正准备离去时,就见小太子抓住她的手,睁大双眼瞧着她不出声。 颜姝心头一软,再度坐回去轻声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小太子摇摇头,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颜姝想了想,试探问道:“要不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她看见小太子眼中闪过欣喜,又很快归于平静,乖乖的看着她。颜姝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她低头掩住眼中的水意,挑了一个陇西流传的神话故事讲给他听。 故事讲完后,颜姝熄了灯往外走,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道很微弱的声音,他说:“颜姑姑,你是不是认识我母亲?” 颜姝强忍住泪意没有出声,小太子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很快又道:“颜姑姑,谢谢你。” 殿中恢复平静,颜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西侧殿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到了主殿的门口,守夜的宫婢看见她出声问询:“颜大人,这么晚了有事吗?” 颜姝唇瓣带着淡淡的浅笑,“我进去看看太后就出来。” 她进入大殿,颜太后睡得正香,领口的衣领睡梦中被蹭开,露出里面的红痕。 颜姝厌恶的移开眼,站在梁太后面前盯了她许久,最后抱起一旁的绸被盖在梁太后身上,转身离开。 她离开后,宫婢从门缝偷偷看过去,梁太后身上多了一床绸布。宫婢打着哈欠收回眼,心想,颜大人不愧能做到女官之首,在太后有关的事情上心细如发,难怪能得到看重,一路高升。 —— 翌日一早,颜姝见小太子久久不曾起身,查看时才发现他生了高热,昏迷不醒。 只得赶紧去叫人请太医,又派人出宫给谢清宴递话,说小太子生病,下午的课业取消。 太医诊断后说小太子是邪风入体,得了风寒,颜姝立刻联想到昨夜小太子在地板上了半夜。 梁太后听闻此事什么都没说,也没去看一眼,只让宫人好好照料。她则带了一批宫人微服出宫去湘水游湖赏雪。 梁太后仪架出宫时,采薇正和一直以来合作倒卖的小太监闲聊,见梁太后出宫,她眼睛唰一下就睁大了,盯着仪架来来回回的扫视,探寻小太子的踪迹。 专门搞走私倒卖的那个小太监,见状凑到采薇身边,一脸贼意的笑,“采薇姐姐,你是不是想探听消息呢?” 采薇神色一变,打着哈哈遮掩道:“没,就是随便看看。” 小太监“嘿嘿”一笑,抬手在采薇面前搓了两下,小声道:“我在长寿宫有个老乡,就是得花大价钱……” 采薇咬咬牙,从刚刚拿到手还没揣热乎的钱袋里掏出一小块金锭塞给他,这可是她当了谢大人那件大氅换来的金银。 “够了吗?” “不够。”小太监掂掂金锭,故作高深的摇摇头。 采薇在袋里翻找片刻,找出一块比方才那个还要小一点的金锭,瞪眼道:“这下总够了吧!” 小太监有些遗憾的从采薇的钱袋收回视线,笑眯眯的接过金锭,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姐姐您等着,消息马上就来。” 采薇拿到消息火急火燎的回到冷宫时,辛夷正从刘湛赏赐的布匹里面翻了一块好料子,打算给小太子做个护膝。 她不清楚小太子的身量,只能估摸着做个大概,才下了两针,就看见采薇气喘吁吁的扶着殿门,一副累虚脱的模样。 辛夷:“你这是怎么了,后头有狗追你啊。” 采薇摆摆手,连忙倒了一碗水喝下平复呼吸,喘气道:“我方才打探到梁太后出宫游玩的消息了。” 辛夷:“怎么,你也想出去玩玩?” “不是!”采薇着急的拍手,“是小太子,他生病了,得了风寒。” 辛夷下针的手一抖,指腹涌出血珠,上好的布料上绽开一朵血花。 “你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 采薇“哎呦”一声,接过辛夷手中的针线放在一旁,掏出帕子裹上辛夷的指腹,念叨道:“跟咱们合作的那个小太监,他有个同乡在长寿宫,这个消息足足花了两锭金。” 辛夷长睫颤抖,有些六神无主的呢喃:“他怎么就生病了,宫人是怎么照顾他的。” 采薇叹气:“不知道,只能探出这个,其他的那人不肯透露。” 辛夷手上没有痛楚,心却跟枕扎了似的疼,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得去见那孩子一面。 “采薇,我要见他。” 采薇一时间不明白辛夷的意思。 辛夷擦干眼睛的泪珠,冷静道:“你去把我们所有的金银都清点出来,再把那个小太监喊来,我亲自去跟他说。” “殿下!不行!”采薇回过神,张手拦在辛夷的面前,身体开始发抖。她不知道宫廷斗争是什么,她只知道,辛夷要是偷偷去见了小太子。 梁太后和梁家一定不会放过她的,辛夷会死的! 采薇哭求道:“殿下,你冷静一点。” 辛夷紧紧闭上眼,咬牙道:“我很冷静!采薇,你拦不住我的。” 采薇有些绝望的松开辛夷跌坐在地上,她就不该告诉辛夷这个消息,她早该想到的,一遇上小太子,辛夷就会失了分寸。 毕竟,那是她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采薇擦干泪,一股脑的坐起来拉住辛夷,颤抖道:“你出不去,我帮你去跟那个小太监说,他是个贪财的,只要钱到位什么都敢做。” 辛夷翻找衣柜的动作停下,忍不住抱住采薇流泪,“对不起采薇,我对不起你。” 采薇手忙脚的给辛夷擦泪,拉出一张比哭还丑的笑容,安慰道:“殿下从来没对不起奴婢过,是你把奴婢捡了回来,你养大了奴婢,奴婢这条命都是你的。” 辛夷忍不住哭出声,她抱住采薇摇摇头,捧着她的泪眼叮嘱道:“我要是没能回来,你就赶紧从后面走,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头。”《 》 15、第 15 章 在采薇的掩护下,辛夷避开冷宫的守卫钻了出去。采薇找的那个小太监叫王秀,人如其名,长得清秀斯文,白白净净。 王秀从包袱里面掏出一件太监的冬装让辛夷换上,他在每个宫都有认识的人,路上遇见的宫人十个中有八个他都能说得上话,长袖善舞,谄媚却不惹人厌。 王秀带着辛夷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长寿宫外的廊道上,他回头眼观鼻,鼻观心,直直的盯着地面道:“贵人,奴婢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辛夷从腰上解下一袋沉甸甸的金银递给王秀,“多谢你了。” 王秀头垂得更低了些,接过金银塞进宽袖中,神色恭敬,“奴婢在方才那道中门等着贵人回来。” “不用了,你直接离开,今日之事当作从来都不曾知晓过。” 王秀:“奴婢等您。” 辛夷目光微微落在面前的小太监身上,他微躬着身体,眼睛从来没有打量过她,一路上也很知趣,从不曾多问一句。 采薇说,王秀得知辛夷要去长寿宫,价格都没谈就毫不犹豫的就接下了这活。并且三年前,冷宫里还没有什么能倒卖的时候,是王秀主动找了采薇,问她要不要绣些绣品出去换银钱。 辛夷思附片刻,问道:“你可是故意帮我?” 王秀这时才抬眼看了一下辛夷,又飞快的低下头,“奴婢是陛下登基那年进的宫,因长相清秀身体瘦弱,日日被人欺负,甚至……” 他话音顿住,面色有些尴尬,似乎是在懊恼在辛夷面前提起这些腌臜事。 辛夷清楚,宫中好些老太监有些特殊的不好,喜欢细皮嫩肉的小太监和宫女,用尽手段凌辱,满足自己的私欲。 王秀见辛夷并未面露不悦,继续道:“当时是您救下了奴婢,还把奴婢派到炭火房去当差,让那里的宫人好生照顾与奴婢,奴婢一直想报答您的恩情。” 辛夷笑笑,原来做好事真的是会有好报的,她拍拍王秀的肩膀,“你已经报答过我了,回去吧,我不想连累你。” 王秀清秀的两条眉毛拧在一起,想劝又不敢劝。 辛夷没再看他,低头朝长寿宫的方向走去。她没有直接进长寿宫,而是躲在长寿宫不远处的水井亭房内。 皇宫内会开凿大量水井,既供宫殿日常饮用,也兼顾防火。 辛夷等了片刻,终于等了想见的人。她看见颜姝送太医出宫,趁四下无人时冲出去拦住了颜姝。 颜姝被辛夷突如其来的露面吓住,慌乱间查看四周无人,抓着辛夷躲进了水井亭内。 “你怎么在这里!” 辛夷眼眶蓄起泪意,哽咽道:“我听说他病了……梁太后出宫了……颜姝,你能不能让我去见见他。” 颜姝素来温婉的脸上浮现怒意,抓着辛夷的手质问:“你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你的!” 辛夷痛苦的摇摇头,屈膝跪在地上,拉着颜姝的手泣泪,“月牙儿,求你了,就让我看看他罢。” 颜姝艰难的眨眼逼回眼泪,她死命的拽着辛夷,想将她从地上拉出来,“你起来辛夷,你快起来!” 不论她怎么拉扯,辛夷都抱着她的腰身哭泣,求她帮忙。 颜姝没了办法,单膝跪在地上,捧起辛夷泪流满面的脸,用指腹用力的擦干辛夷的眼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自己找死,别连累你孩子跟着你一起受罪!” 辛夷表情呆愣住,眉间蹙在一起,硕大的泪珠蓄在眼眶里,眼中满是无尽的悲伤和空洞。 她嘶哑道:“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他,只看一眼也行。” 颜姝心中狠狠的揪起,这一幕仿佛让她看见了三年前,在冷宫第一次见到辛夷的模样。 那时她也是这样,一个孤寂人的坐在冷宫的大门口,抱着双膝望着南宫的方向,脸上面无表情,眼中的泪却一颗一颗的往下落。 颜姝从来不曾想过,曾经那样鲜活的辛夷,会变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只用四年,四年就将那个明媚灿烂的辛夷变得面目全非。 颜姝抬头望着天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太医已经开了药,小太子退了烧,下午就能醒了。你、别担心。” 她知道这句话苍白无力,什么都不能证明。但是她绝不能让辛夷现在见小太子,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辛夷今日来过长寿宫。 即便梁太后今日出了宫,可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线,人多嘴杂的难免会出疏漏,她们不能因小失大。 颜姝将辛夷抱在怀里,不停的宽慰她,“你放心,我会照顾小太子的,一定不会让他有事。你放心。” 辛夷痛苦的合上眼,匍匐在颜姝怀里无声哭泣。她紧紧拽着衣领,身体颤抖,眼泪很快就洇湿了颜姝的宫装。 颜姝摸着辛夷消瘦的肩胛骨,眼泪落在她的肩上,她颤声道:“阿满,再等等罢。元宵节李聿就回调回洛阳,到时候就有人能帮你了。你已经等了三年,不能因为这最后的日子前功尽弃对不对?” 辛夷缓缓抬眼,长睫被泪水浸湿更加的脆弱,她含泪点头,“对。” 颜姝说的对,她太过冲动了,就算她今日见到了阿稚也不能改变什么,反而会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的境地。 她必须得等,得忍,等到李聿调回洛阳,等到能够光明正大回宫,执掌权柄,夺回一切。 颜姝看着怀中慢慢平静下来的辛夷,紧绷的心绪也放松下来,她看出辛夷长时间压抑下的疲惫,像小时候那样轻轻环抱住她,轻声道: “你知道为什么过去我从来不告诉你关于小太子任何的信息吗?因为一旦你知道一点,就会不受控制的想知道更多,甚至是忍不住去见他。” “与其让你日益受折磨,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告诉他的近况,也比钝刀子磨肉强。” “回去吧阿满,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很快你就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你的孩子了。” “再忍忍。” 颜姝扶起辛夷,抚平她揉皱的衣摆,拍干净她身上沾染的尘埃。 最后她笑着对辛夷道:“你这副打扮,还真像个俊俏的小太监。” 辛夷扯扯苍白的唇角,颜姝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这深宫中人人都如履薄冰,颜姝走到今日比她还要艰难。 她不能再让颜姝为她忧心,她开玩笑道:“那是我俊俏还是李聿俊俏些?” 颜姝端着下巴思考一身,珍重道:“若你是男子,我必定是嫁你了。” 两人相视笑笑,内心都明白不能再耽误下去了。辛夷回头看了一眼雕龙画凤的长寿宫,低头沿着来路离开。 颜姝看着她消瘦的身形到底是不忍心,开口道:“他很聪明,猜到了我认识你,他心中是惦记你的。” 她看见辛夷匆忙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朝她摆摆了手,郑重的承诺:“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辛夷、颜姝、李聿三人从小在陇西长大,辛夷和颜姝是在同一个女学认识,颜姝家中从商,是陇西首富之女。两人一见如故,从小就要好,相处的跟亲姐妹似的。 她和李聿是属于不打不相识,辛夷幼时,因跟着她父亲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便扯着她兄长辛恒的老虎皮扯起了大旗,想当那一片的孩子王。 李聿的父亲陇西郡守是辛夷父亲的直属上司,自幼也是个混世霸王,谁都制不住。两人各自占山为王,纠集了一班半大的孩子来了场火拼。 最后的结果是,辛夷惨败,好在李聿这厮还有些风度,没对她下手太狠,但两人身后的小弟却伤了不少,还见了血。 跟着两人玩闹的也都是官家子弟,细皮嫩肉娇宠长大的,见血后回家哭诉一番,此事不可避免的被闹大。 辛夷和李聿都被家中狠狠教训一顿,被各自的父亲拧着后颈一个一个上门道歉,并勒令罚抄书籍一百遍。 辛夷不愿抄书,李聿也不肯动手,两人想到了一处,来了趟离家出走,又极为凑巧的撞上了。 李聿这厮在家中当少爷当惯了,离家出走连银钱都未带,他又是个脸皮厚的,硬生生凑到辛夷跟前讨了一碗馄饨吃。 两人就这样不打不相识,但辛夷也没有多少零钱,连投宿客栈的钱都没有。正是青春少年的年纪,都不肯低头回家认错。 为了不露宿街头,辛夷只好舔着脸去颜家找颜姝借宿,还带了一个拖油李聿。 三人就这么结识下来,辛夷和李聿负责当前锋,颜姝则是在后面出谋划策,三人一度成为陇西郡人人避之不及的纨绔子弟。 招猫逗狗,人嫌狗蹭。但因着一个郡守独子,一个守将幼女,一个首富之女,被他们收拾过的都敢怒不敢言。 这种情况从辛夷十岁一直持续到十六岁,她的画像被送入京城参与选妃,被封为肃王妃才结束。 辛夷嫁给刘湛不久后,李聿和颜姝也成了亲,却不知为何一年就和离分开了。辛夷追问过很多次,两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隐瞒,不告诉辛夷。 再后来,洛阳大乱,辛夷跟随刘湛入宫,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她同颜姝和李聿也渐渐断了往来。 只知道李聿投军,颜姝继承了家中的商号,再见颜姝时,是三年前,颜姝奉梁太后懿旨到冷宫斥责她,辛夷才知,颜姝为了她进宫了。 她在冷宫的三年里,各方都想要她的命,夸张到一顿饭菜里能被人投三道毒,若不是颜姝私下给她通风报信,时不时接济一二,她和采薇早就成了冷宫幽魂。 而李聿投军三年屡立战功,他的父亲陇西郡守李徵上任期间政绩斐然,年前刘湛已下了调令,调陇西郡守李徵回洛阳,任九卿太尉一职,其子李聿战功赫赫,封左中郎将,统领京都右署卫所。 当今朝堂被梁家和谢家把持,刘湛皇位坐不稳当,只能另辟蹊径,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和外戚世家对抗,李徵父子便是刘湛想要扶持上来的一把尖刀。 这也是辛夷和颜姝等待三年的机会,刘湛封李聿为左中郎将,用亲儿子换来的兵权给交由了他,摆明了是告诉所有人,他要重用李家父子,培养他们当自己的心腹。 刘湛迫不及待地想要收回权柄,朝堂的平衡被打破,有了第三方势力的加入,就会有更多人也想来分一杯羹。 而梁家是不会允许自己手中的权柄被分走,不管世家参不参合进来,外戚和新贵势力肯定会撕起来,形势越混乱对辛夷而言就越有利。 颜姝说的对,她已经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天。 辛夷原路返回,途径中门时正好遇上探头探脑的王秀。王秀见她平安出来一脸喜意的跑上来,依旧什么都没问,低着头给辛夷引路。 王秀将她一路送到冷宫门口,独自上前和冷宫外的两个守卫勾肩搭背,又拿出银钱贿赂了一番,哄得他们暂时离开去喝酒。 他躬着身子回到辛夷身边,从袖中将先采薇收买他的银钱一分不少的拿出来递给辛夷。 辛夷:“我救你一次,你帮我一次,你我已经两清了。这银钱你拿着离开吧,往后不要再沾染上我的事了。” 王秀保持着给钱的姿势没动,辛夷头痛的捏捏眉心,沾染上她身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她不想连累王秀。 辛夷不再理会他,径直回了冷宫。 采薇听见动静跑出来,眼皮红肿,胸口的棉衣濡湿一块水印。 辛夷张开双手,笑道:“我回来了,采薇。” “呜呜……”采薇一头冲进辛夷的怀里,抱着辛夷不肯放手,哽咽出声,“奴婢还以为……再也看不见您了!” 辛夷摸摸采薇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了,以后我也不会再如此冲动行事了。” 采薇鼻涕眼泪混作一团,可怜兮兮的抬眼看着辛夷问:“那您见到小太子了吗?” 辛夷摇摇头,抬头望着这四方宫墙,飞鸟从她头顶上展翅飞过。她指着远去的鸟儿给采薇看,“你瞧,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这鸟儿一样,挣破牢笼,自由自在。”《 》 16、第 16 章 暖阳高照,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屋檐下的积雪在炽热的光照下慢慢消融,融化的雪水顺着下水道的方向流进护城河。 冷宫却不同,冷宫没有做排水道,屋顶和地面上的积雪化成的水排不出,在院中蓄起大大小小的水坑,混着黄泥显得污浊不堪。 这是刘湛第一次踏足这座四方宫殿,在来之前,他从来不曾想过宫中会有如此破败狭小的宫室。 四间屋子围起来的四合院,除了中间与与左侧的屋子看起来还算完好外,其他两间破破烂烂无法住人。 朱红的廊柱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芯。院中污水排不出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刘湛沉默的打量面前的屋子,不放过一砖一瓦,他不曾想过,过去三年,辛夷居然是住在这种地方。 她刚刚搬过来时,刘湛来找过她几次,不过都是在中门后,没有进过里面来。 自从上次被辛夷戳破了隐秘的心思,他一直不敢来见她,怕她发现什么端倪。可今日,是辛夷的生辰,刘湛实在是想念她。 他也没让人提前说,直接带人往冷宫里来,却不料看见了面前的一幕。院中应该有人打扫过的,杂草都被清理干净。 正殿的大门敞开,刘湛甚至能听见辛夷在里面走动的声音。 王沱轻声道:“陛下,奴婢叫人把这里打扫一下吧。” 刘湛抬手制止王沱的提议,他提起衣摆,无视院中脏污的泥水走了进去。辛夷能在这里住三年,他连走都不能走吗? 王沱见状,将带人的宫人全部打发在宫外,他轻轻带上门,隔绝探查的目光,老神在在的守在门口。 刘湛才走两步,脚下的靴履就全然被浸湿,寒意从脚底直直往上钻。他难耐的皱皱眉,脸色有些难看。 踏上了台阶后,殿中的动静更加清晰可闻,刘湛走到门前,看见辛夷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皓白的手腕,手下沾满栗粉,在揉着面团。 她头发柔柔的挽在脑后,用一只木钗固定住,额前垂下两缕秀发,沾着些微的栗粉,唇边笑意明显,光影打在她身形,泛着微微的金光,异常温柔。 刘湛沉寂已久的心再度跳动起来,仿佛回到新婚夜他第一次见到辛夷的时候,那时也是这样,手脚僵硬,呼吸放轻,深怕惊扰到面前的人。 辛夷身侧是忙忙碌碌的采薇,一会拌着馅料,一会儿忙着切菜,还是和从前一样,有些毛毛躁躁的。 采薇洗干净手,从油纸包里取了一块干腊肉递到辛夷嘴边,同时也往自己嘴里塞了块腊肉,含糊道:“殿下,来一块。” 辛夷低下头,叼起那块腊肉在嘴里嚼着,手下揉面的动作不停。 今日一早她和采薇起来的时候院中积水已经蓄起了很多,连同西殿厨房都涌进了不少,两人只得将西点殿储藏的粮食搬到主殿。 主殿烧火不方便,只能揉点面饼放到炭盆上烤,等积水慢慢退了再开灶。 刘湛看着主仆二人相处的日常心中微微泛酸,他没有发出动静,静静地在原地看着辛夷熟练揉面的动作。 辛夷刚刚嫁给他的时候,害羞带怯的不敢高声说话,刘湛也一直以为她是这种性格。直到两人大吵一家辛夷离家出走险些出事被刘湛找回来后,她性子突然就转变了。 从之前的小意温柔变为混世魔王。 益州是刘湛作为肃王时的封地,虽然他是陛下最不喜欢的儿子,可王爷的地位摆在那里,益州人人都越不过他去。 辛夷那时年岁尚小,身边又没有父母帮衬,益州的那些官员夫人以为她少不更事,明里暗里的欺负挤兑。 辛夷从没跟刘湛诉过这些委屈,刘湛也一直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他和益州郡郡守视察农桑时。 有人来报信:“肃王爷,你快去看看吧,肃王妃和郡守夫人打起来了。” 刘湛缓缓转头盯着来人,满脸疑惑,他的王妃性格温顺宽厚,高声说话都不敢,怎么会与人动手? 益州郡守更是激动,拽着来人怒斥:“你胡言什么!老夫的夫人怎么会和肃王妃打起来!” 来人苦着脸道:“是真的,贵人们快去瞧瞧吧。” 刘湛面无表情盯了益州郡守一眼,迈着步子飞快赶了过去,他家阿满性情柔弱,怎么可能是郡守夫人的对手。 他得赶紧过去,免得阿满被人欺负。 令刘湛万万没想到的,辛夷毫发无损,倒是郡守夫人和其他人,脸上青紫,披头散发,衣衫凌厉。 他担心的王妃正拽着郡守夫人的耳朵,纤细的手指戳在郡守夫人的脑袋上,恐吓道:“下次再敢算计我,我就把你的头发全部薅秃。 赶来的刘湛和益州郡守愣在原地,下意识的看下地面,那里正团着一大团乌黑透亮的头发,不知是从谁头上扯下来的。 辛夷除了气息微乱外,发髻衣裳整洁,很显然,这不是她的。 益州郡守率先回过神来,颤抖大喊:“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湛看见辛夷的身影一僵,缓缓转头看着他和益州郡守的方向,然后忽然晃見悠悠的扶住脑袋,虚弱的倒在采薇的怀里,轻声叫唤:“采薇,我头好晕啊。” 采微不愧是跟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方才还气焰器张的插腰瞪着不敢上前的郡守夫人婢女,见辛夷倒在怀里使眼神,连忙扶着辛夷坐在地上哭天抹泪: “王妃,你怎么了!什么?听不见声了,呜呜……我可怜的王妃啊,她们看你远嫁无人撑腰就欺负你,把你打个头破血流,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众人:……你再睁跟说瞎话试试呢?到底是谁被打着头破血流啊,你家王妃连油皮都没破,有劲到一巴掌直接给人呼地上。 刘湛看看这一幕嘴角直抽,他娇娇软软的王妃,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旁边益州郡守还满脸幽怨的等着他出来主持公道,刘湛却毫无心思理会,满心满眼的都是那个装晕的捣蛋鬼。 他缓步上前,采微见他到来,满脸泪痕的望着他,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直像辛夷真出了什么大事般。 刘湛低头去瞧,辛夷埋首在采薇怀里,看不清正脸,身体一颤一颤的,像是在哭泣。 他心中一惊,以为辛夷是被吓住了,连忙从采薇怀中接过辛夷拦腰抱起,忽而身子一顿,脸上神情极为复杂。 辛夷脸上根本无泪,她睫毛轻轻颤抖,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分明是在愉笑。 刘湛:“……”他一把将辛夷的脸按在怀中,惩罚似的在她脸上掐了一下,而后严肃的看着扶起夫人的益州郡守,冷声道:“罗郡守,今日一事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郡守大人,郡守夫人以及其他看热闹的人:难道不该是你给他们一个说法吗? 罗大人一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样子,颤颤巍巍喊道:“王爷——” 刘湛故作冷脸,怀中的辛夷笑得发颤,连带着他也有些控制不住想笑,他清清嗓子,正色道:“倘如本王的王妃有个好歹,本王必要上书参你以下犯上,不尊皇亲。” 罗大人哪能不懂肃王是什么意思,人家就算再不得陛下宠爱,也是正儿八经的亲王,益州的藩王。 他一个寒门郡守哪来的本事对着干,只好打落牙齿往肚子咽,扯过一旁被凑得神智不清的夫人,跪下给肃王夫妇磕头赔罪。 刘湛还想再说些什么,怀中的辛夷拉拉他的衣袖,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他抱着辛夷才刚刚上了马车,就见辛夷从他怀中滚出来,捂着嘴巴笑个不停,明亮的眼眸里满是星光和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原本还有些生气,此刻见辛夷笑声如此欢乐,也不由得被她感染几分,唇边带着笑。 等辛夷笑够了,她便乖乖的坐在他对面,一副低头认错的乖觉模样,拿一双水盈盈的漂亮眼角偷看他,从方才的活泼好动立马切换为乖巧可人。 刘湛故意沉下脸质问:“你为何对郡守夫人大打出手?” 他自问语气是严肃了一点,可远远没有达到能吓哭人的程度。没料辛夷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里快速的蓄起泪,鼻尖红红的,一脸委屈的看着他。 刘谌当下就坐不住了,立马上前将人抱住怀里,轻轻的擦去她的眼泪,声音轻柔的不像话,“我一句重话都没说,你怎么就哭了?” 辛夷眨眨眼,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泪却跟断钱了串珠一样一颗一颗往下落。 滚烫的泪珠明明是一颗颗坠在刘湛的手背上,他却觉得是砸在了他心上,让他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痛。 刘湛叹息一句,再不多问什么,抱着她幽幽叹口气,“往后你想如何便如何,在这益州我总归能护住你。” 打那以后,辛夷就彻底暴露了本性,她不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话也不再是轻声细语羞涩脸红。 整日带着采薇四处游玩,东招猫西逗狗的,唯一一点好的是,她和郡守夫人那一战名声彻底打响,没人再敢到她面前便绊子,也没再闹出打架斗殴的笑话。 她在刘湛面前也是,从前许是她阿母叮嘱她不能放肆,要恭谨温顺,她待刘湛总是有些疏离。 自从那件事后,她似乎也察觉到刘湛的放纵,慢慢开始试探他的底线。她会把刘湛死气沉沉的书房装饰一新,会拉着刘湛陪她游山玩水,体验普通百姓的生活,会朝他撒娇,和他一起玩乐。 好些人在刘湛面前明里暗里的嘲讽辛夷不知礼数,不愧的粗鄙武将的女儿,更甚着,要将家中的女儿要塞给刘湛做妾。 可对于刘湛而言,辛夷不是不知礼数,他喜欢她的本性。喜欢她亮晶晶的双眼,喜欢她的活泼好动,她的一切他都喜欢。 只有在辛夷身边,刘湛才感觉自己还活着,他从小母亲逝去,父亲不在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宫里就是透明人,处处被人无视。 逢年过节,旁人有的他都没有。辛夷嫁给他后,上巳节、端午、重阳、生辰、正旦节,她总是会给给刘湛单独备下一份礼。 即使刘湛忙于公务不曾归家,她也会拍人给他送去,让人给他道一句,永受嘉福。 刘湛所有的欢愉全部都来自于辛夷,曾经他有多痛恨这桩带给他羞辱的婚事,后来就有多庆幸。 …… 刘湛从回忆中抽身,眼中还有挥之不去的惆怅,不知何时起,辛夷变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鲜活灵动,豁达大方。 刘湛并不想做一个傀儡皇帝,他有自己的抱负和理想,为了这个他势必要放弃很多。他爱辛夷,这点毋庸置疑。 帝王和美人,相信天下男人都会如他一样,选择帝位。刘湛曾经也厌烦过辛夷,明知道他也是身不由己,一点都不体谅他,为看一点小事就要跟他吵跟他闹。 气上心头时,总是会恶语相向,冷静下来后又发现,还是只有辛夷能触及他的心底。 望着殿内谈笑的主仆,刘湛清咳一声提醒她们自己的到来。 殿内安静一瞬,采薇笑容在看见刘湛那一刻消失,她担忧的看了一眼辛夷,跪下磕头行礼。 辛夷揉面的动作停住,双手随意在围衣上擦擦,福身行礼,“陛下万安。” 刘湛负手进殿,视线凝在辛夷脸上,柔声道:“今日是你生辰,朕来陪你过。”《 》 17、第 17 章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大地,雪块加速融化,院子里的积蓄的污水越来越多,光影照在人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采薇蹲在正殿的檐下,手中拿了块刚刚烤好的肉麦饼,她听着殿中的动静翻了个白眼。 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想你了来看你,却双手空空什么都没带,不说生辰礼了,连吃食都没有,这院中的积水老高,也不说让人帮着收拾一下。 殿中,辛夷和刘湛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的长条案桌上一个竹条编织的篮子里头摞着刚刚烤好的酥香肉麦饼。 辛夷看着不请自来的刘湛,平静道:“粗茶淡饭,陛下许是吃不惯。” 刘湛垂眼看着竹篮内的肉饼,不动声色的皱皱眉,他做为肃王时也没有吃过如此粗鄙的食物。 一想这是辛夷亲手所做,他也不觉得嫌弃,在辛夷要将竹篮拿走时拦住她了,从篮中取出一张面饼咬了一口,丰润的油肉沫香在口中炸开,饼面香酥焦脆。 刘湛很是惊讶,“很好吃,朕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做这个。” 辛夷起身拿了一个铜质水壶,扔了些陈旧的茶叶放进去打水,头也不回道:“冷宫不易开火,做饼是最简单的,能管用好几天。有时候采薇领不到膳食,我们就靠这个充饥。” 刘湛微怒:“少府是怎么做事的,竟敢克扣皇后用度!” 辛夷回:“我这个皇后,形同虚设,宫里拜高踩低,这个情况不少见。” 她提着铜水壶坐回桌边,拿起火钳将红泥小炉里的碳火扒拉两下,随后将铜水壶放在小炉上煮开。 刘湛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辛夷出嫁前是家中幼女,端看她被养得性子活泼便知家中很是宠爱。嫁了他之后更是奴仆成群,不曾沾染半点阳春水。 如今不论是做饭还是烧水都是一副熟稔的模样,可想而知这三年里过的什么日子。 他有些艰难的张了张口,“你这些年,恨朕吗?” 辛夷拨弄着碳火,烧后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将她衬得温婉可人。她浅笑着摇摇头,“我不恨陛下,这三年里我想了很多,当年确实是我太过冲动了。陛下是天子,身上担着的万民基石,我不能为你解决担忧,反而还和你置气,确实是我的过错。” 她说到一句话时,将过错两个字音咬得很重。 刘湛听闻辛夷这段认错的话语,内心难掩激动,他握住辛夷的手,万分柔情道:“阿满,我们和好好不好?就想从前还在肃王府时一样,好不好?” 辛夷垂眼抽回手,面露失落:“回不到从前了,你如今是天子,不再是我三郎了。” 刘湛神情更加激动三分,他起身快步走到辛夷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不,我是天子,亦是你的三郎。你是朕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汉朝的正宫皇后,这天下,是我们的。” 辛夷轻轻靠在刘湛肩膀上,轻声问:“真的吗?” 刘湛闭着眼睛,侧头轻轻贴着辛夷的软发,一颗心好似泡在温水里一般,舒心中带着酸涩感。 他轻声呢喃:“当然是真的。” 辛夷悄悄用袖口蹭了蹭眼角,很快眼中就浮出水意,眼角泛红,可怜兮兮,她抬眼恳求道:“三郎,我想回宫,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你让我回去好不好?” 刘湛身体一僵,想要抚摸辛夷脸颊的手掌也跟着垂下,他看着怀中软软的辛夷声音发涩,“阿满,你再等等,朕一定会风光迎你回宫,接你回椒房殿。” 辛夷从刘湛怀中起身,委屈的看着他,“我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年,你还要我在这里待多久,五年还是十年?” 辛夷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她扭头坐在一边,不去看刘湛。 刘湛心中一阵闷疼,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辛夷朝他使小性子了。他抚上辛夷的背脊,感受到掌下人微微颤抖的身躯。 她瘦了太多,肩胛骨突出,腰肢细的他一只手掌就能握下,眉眼间染上愁绪,再也没有当年的肆意。 辛夷他明媒正娶的妻,是他曾经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的女人。说到底,是他没能好好护着她,让她受了三年的罪。 “最多三月,朕一定接你回去。”刘湛斩钉截铁道。 辛夷背对着刘湛,听到这句肯定的话语眼中露出笑意,她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红泥小炉上的铜水壶被烧得咕咕作响,辛夷擦干泪,提起水壶给自己和刘湛各倒了一盏茶,热气上腾洇湿她的眉眼。 她将那盏端起递给刘湛,刚刚被泪洗过的眸子清澈透亮,声音微微发哑,“三郎,说话要算数。” 刘湛愣愣的看着辛夷,她现下这模样,像极了刚刚嫁给他的时候,眸中带着一丝惴惴不安。 辛夷一定是当心他不能做到承诺接他回宫,这副神情让刘湛心中有些不好受,他接过茶盏,郑重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盏中漂浮的泡开的茶叶沫,只见那茶汤黄中泛褐,浊而不透。细嗅之下,气息发涩,又带些潮气,不知是放了多久。 刘湛略微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苦涩的味道在他口中炸开,还带着些咸涩味。 古怪的味道令刘湛万分不适,但辛夷还在一脸真诚的看他,他强忍着难受饮完一盏,放在膝上的手掌握紧。 “……这是什么时候的茶?” 辛夷无辜道:“是陛下前些日派人送来的赏赐,不好喝吗?” 刘湛眉间皱成一团,难受的摆摆手,少府胆子越发大了,克扣辛夷用度不说,连他的赏赐也敢以次充好。 要是被外人知晓,还不知道说他这个皇帝有多抠门。 辛夷看着刘湛一脸古怪,抑制住上扬的唇角,才怪,前些日子送来的是上好雨前龙井,她怎么舍得拿出来给刘湛喝,早让采薇拿出去倒卖了。 现下泡的,是三年前的陈年旧茶叶,有些发霉了,采薇今日翻出来正打算扔掉,谁知刘湛突然来了,辛夷便让他品鉴品鉴这历史悠久的茶。 刘湛今日来本是想同辛夷好生回忆一下旧情,再陪她过个生辰,没料这口茶水喝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只好提前匆忙离开。 他离开后,辛夷立刻歇了笑意,起身洗手,她洗得很干净,连指缝都没有放过。 采薇满脸嫌弃的进殿,拿起刘湛用过的茶盏就要去清洗,辛夷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了便是。” 采薇看着配套的茶具,有些心疼,但一想是那狗皇帝用过的,也不再说什么,麻利的砸到外头泔水桶里。 主仆二人面对面坐着吃肉饼,采薇望着殿外叹气道:“这雪水恐怕还要化几天,这几日出入都不方便。” 辛夷支头去看,漫不经心道:“再忍忍,最迟一个月我们就能搬回去。” 她的生辰跟刘湛的生辰只隔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便是天子大寿,今年是刘湛登基的第五年,他一定会大办。 她要给刘湛一个难以忘怀的生辰礼。 —— 谢清宴今日是来找刘湛汇报度田令的进展,没想到却扑了个空,刘湛不在章德殿,他去了北宫。 章德殿的小太监将他带进侧殿,殷勤的泡着热茶端过来,侍候在一旁。 谢清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他的眉眼隐在一片白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是雾蒙蒙的江南烟雨。 他不动声色的试探道:“北宫偏远,陛下是去登临台了吗?” 登临台是整个南北宫最高的阙楼,北宫在宫阙外围,临台也建立在那里,临台之上可以俯瞰整个洛阳。 小太监讨巧道:“不是呢,是去见那位了,听说今日是那位的生辰。” 谢清宴转头,看见小太监一脸挤眉弄眼的看着北宫的方向,能在这章德宫中讳言莫深的,只有辛夷。 他没有等太久刘湛就回了章德殿,步履匆匆的,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径直走进了大殿。 随后,章德宫中的宫婢捧着茶水,干净的棉袜和常服快速走了进去。 等刘湛更完衣才在侧殿召见谢清宴,两人商讨了一会政事,时间来到午时,刘湛便留谢清宴留在章德殿用膳,以示恩宠。 午膳是在西侧殿后一处更为精雅的轩室,刘湛坐在正南方向的正位上,下首是谢清宴。面前各摆放着一张精美的黑漆鎏金矮案,案上已摆放好漆盘、漆耳杯和一双象牙箸。 章德宫的婢女有序的布设筵席,羹汤、主炙、主蒸、生食、点心、水果等二十一道菜肴。 谢清宴用饭礼仪很好,宽袖微敛,姿态清雅从容,如执笔题字。箸尖不染唇,碗盏不闻声,连咀嚼亦是悄然无声。 偶有宫婢上前替他布菜,他只微微颔首,眸光沉静,周身清贵,令人不敢亵渎。 少府为避免调料味重冲撞贵人,制膳主用蒸煮两种方式,保留食材原本的鲜味。这就导致这些菜肴味道都比较淡口,时日一久,自然觉得一般。 刘湛吃惯了面前的珍馐美馔,只觉得味同咀嚼,不如辛夷做的肉麦饼香酥。他放下著,幽幽叹息一声。 谢清宴问:“陛下因何叹息?” 刘湛苦笑着摆摆手没说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吩咐王沱,“你去将前日娑罗国进贡来的首饰取来。” 不一会儿,王沱便捧着一个朱红漆盘走来,躬身站在刘湛面前,盘上静静躺着三只流光溢彩的女子发饰。 刘湛一一看过去,手停在半空中,不知该挑选哪只。 “雪臣,你眼光好,你来帮朕挑挑哪只合适。” 王沱立刻转身,双手高高的捧起漆盘给谢清宴看。 谢清宴抬眼,一一看过去,只见漆盘上并列三只发簪,一支镶嵌雀卵大小红宝石的赤金盘步摇,光华流转,火彩耀眼。 旁边一支,技艺奇特,是用玳瑁并祖母绿石拼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孔雀的眼睛是两粒细小的血珀,幽幽闪着红光。 剩下一只不如其他两只璀璨夺目,是一只通体水碧色的玉簪,簪身素净。簪头有一抹天然的青黛色玉沁,被工匠精雕细琢成了一朵半绽的玉兰。 其花瓣层叠舒卷,薄如蝉翼,边缘处几乎与光线融为一体。它美得并不张扬,却自有千钧之力,在其他两只流光溢彩的宝石簪下丝毫不逊色。 他手停顿在玉簪尾处一触即离,沉吟道:“臣以为这只玉簪最好。” 刘湛满意的点点头,吩咐王沱好生包好,送去给辛夷做她的生辰礼,剩下那只红宝石赤金簪送去给梁妃,玳瑁孔雀簪送给宣美人。 谢清宴微微垂眼,心中却远不如面上平静,今日居然是辛夷的生辰,刘湛送礼,难道两人已经和好如初了。 刘湛将殿内侍候的人全部都遣了下去,右手慢慢转动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凝视谢清宴道:“雪臣,朕有件事情想同你商量?” 谢清宴拱手,“陛下请说。” “朕想接皇后回宫,然、梁家必然不会罢休,依你看该如何?” 谢清宴起身双手和于胸前行礼,广袖如玉,身姿俊秀,声音掷地有声:“臣以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 素雪静默的等在殿外,余光看见王沱已将东西递给小太监让人送去北宫,她不动声色的回头看了眼殿内,悄无声息的抬步离开。 玉兰花簪静静地躺在绢丝锦盒中,光影从窗户斜斜的打在花瓣上,玉质温润,晶莹剔透。 它的主人似乎已经将它遗忘,从头到尾没有投过来半分眼神。 采薇一手拿着切成碎条的熏腊肉,一手拿着煮好的花茶放在辛夷面前,双眼亮晶晶的盯着锦盒,叹道:“这玉簪雕琢技艺见状巧夺天工,连花蕊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辛夷窝在窗台边的软榻上懒洋洋的翻了个身,脸上盖着的小纸条顺势脱落在地上,娟秀的笔迹跃然纸上。 采薇好奇的捡起来细看,倒吸一口凉气,随后生气将纸条拍在桌上,叉腰怒道:“好个谢大人,我们可没得罪他吧,他为什么在陛下面前说这种话!” 辛夷蹭蹭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的锦被,迷糊道:“人之常情,人家也不欠我们什么,凭什么帮我说话。” “可是……”采薇转身翻出一件还没缝好的狐裘大氅,恨恨的扔在地上,“那这大氅不给他做了!” 辛夷捡起狐裘大氅,拍拍衣摆上的灰尘,好笑道:“你这丫头气性真大,这可是好东西,摔烂了你不心疼啊?” 采薇一屁股坐在辛夷旁边,心疼的抱过狐裘大氅慢慢的拍灰,瘪嘴嘟囔两句。 辛夷翻身坐起,那起那只玉兰花簪在手中把玩,低头沉思片刻,“这大氅还得做。” “啊——”采薇苦着脸。 辛夷抱着被子凑过去在采薇脑门上敲了一下,顺便从她身后的漆盘里抓了片熏腊肉塞进嘴里,笑眯眯道:“你傻呀,可以送别人啊,一个不成再换一个就是!”《 》 18、第 18 章 一晃便是元宵,春节走亲访友结束,街道上摆摊的小贩又多了起来。宫里头庆贺新年的红绸带也被慢慢撤下,换上绿意盎然的锦布。 官员休沐结束,朝纲也恢复正常。同时,新调入京的官员也抵达洛阳,一时之间,洛阳街道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自从上次除夕夜偷溜出去后,两名看守被上头训斥一顿,监管她们二人的力度又严了起来。 辛夷想出宫,只好放出身体不适的消息,让采薇装成她睡在榻上装病,她则从后门狗洞溜出宫,快去快回。 还未到夜间,街市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弄丸,跳剑等杂耍小戏摊陆陆续续开始出摊,人影在明暗交错中攒动。 辛夷依旧穿着之前那身旧棉衣,打扮简朴,面容隐在围脖里,她脚步快速的在人群中穿梭,停在一间羊肉杂汤铺子前。 她轻车熟路的上了二楼,进了最靠近角落的雅座,要见的人已经等在屋内,案桌摆满了热腾腾的羊肉杂汤麦粥和烤馕饼。 辛夷摘下围脖坐过去,也没同对面那人打招呼,自顾自的盛了碗羊肉汤喝起来,一碗热汤下肚,她周身都暖意融融。 李聿单手支着头,半倚半躺的靠在凭栏上,一双长腿随意的搭着,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你饿死鬼投胎?” 辛夷脸眼皮都懒得抬,心里一阵腹诽,就李聿这张欠揍的嘴,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颜姝会看上这个嘴毒的家伙。 “不会说话就闭嘴。” 李聿轻哼一声,双手抱臂坐直身体,微微倾身靠近辛夷打量片刻,讽,刺道:“不过才几年不见面,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真是出息了。” 辛夷握了握竹筷,忍不住的抬眼瞪回去,“你是来专程看我笑话的?” 李聿乐不可支的靠回去,摆手道:“我还真当这几年冷宫磨磋让你变了性子,如今看来还没有。” 他生了一张极好的皮相,眉眼含情,笑起来时眼尾微挑,看谁都一副风流多情的模样。穿着一袭暗纹绛紫色锦袍,领口微敞,长发用一根发带束在头顶,几缕墨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落拓不羁。 辛夷翻了个白眼,一别多年,这人依旧还和从前一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招蜂引蝶气质。 辛夷呵呵笑了两声,抛开李聿这人蹭狗嫌的性子不说,他相貌是一等一的好,难怪能勾得颜姝同他成婚。 她放下竹筷净手,清清嗓道:“我不能出来太久,长话短说。” 李聿慢慢收了笑意,方才那股闲散调笑的表情散去,眉眼间多了几分肃杀气。 辛夷简短的交代了两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放在桌上推给李聿,盯着他道:“我希望,天子寿诞前就能听到好消息。” 李聿收起那张字条,指尖翻转间那张字条已然不见踪影,他挑眉笑笑:“你还真是不客气,天子寿诞不过二十几日,这么短的时间你当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辛夷轻笑,语气不似开玩笑:“做不到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李聿一愣,神情难得的肃穆起来,沉默不语。 辛夷看了看天色,已经戌时了,她得离开了。她才起身,就见李聿敲了敲桌,将他那边已经包装好的几件东西推过来。 李聿:“随手买的,你带回宫去吧。” 辛夷低头瞅瞅了,基本是些陇西那边的零嘴和特产,只有一个雕花檀木盒子,精致小巧,与其他东西格格不入。 她眨眨眼,将东西抱在怀里,“谢了。” “等等。” 辛夷掩住笑容,不耐烦的回头,“又怎么了?” 只见李聿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我……”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含糊的轻咳,欲言又止的气音。 辛夷心中八卦的小火苗蠢蠢欲动,面色上还是一副不耐之色:“吞吞吐吐的作甚!再不说我就走了!” 李聿无奈的抬手遮脸,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她在宫中可还好?” 辛夷心想,终于舍得说出口了,她今天非得套出点话不可。 辛夷满脸疑惑:“谁啊?” 李聿眼中闪过羞恼,“……你少给我装蒜,你心中清楚。” “哦——你说颜姝啊。”辛夷狡黠的笑笑,“她可是梁太后面前的红人,与郡守同级,比你这个中郎将官还要大,自然过得好。” 李聿忍着气,骄傲的抬起下巴点点头,示意辛夷看着手中的那个雕花木盒,“那个,你帮我带给她一下,礼物。” 辛夷疑惑:“你怎么不自己送?” 李聿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郁闷道:“我送她不要。” 辛夷拿起那个雕花盒子在手上把玩着,不经意道:“为什么?” 李聿:“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你替我送一下。” 辛夷冷冷瞧了李聿一眼,冷哼道:“你不说,我偏不帮你。” 李雨冷冷道:“你这是过河拆桥。” “你少跟我横,当初你俩瞒着我一声不吭就成婚了,又瞒着我一声不吭的和离了,你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月牙儿的事。” 辛夷唰的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叉腰着吼道。 李聿神色变化莫测,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无力辩驳的自嘲。 他抬头眼中带着无力,“我不知道,说要成婚的是她,说要和离的也是她,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辛夷还是第一次见李聿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他以往心高气傲,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到哪里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 她坐回桌边,给两人一人倒了一盏酒,套话道:“跟我说说呗,我同月牙儿一起长大,她想什么我都知道,我帮你分析分析。” 李聿仰头闷了一口酒,他同旁人喝酒脸红不同,肤色反而白皙得近乎透明,衬得一双薄唇嫣红如血。 他面上不见醉意,声音却沙哑不堪:“你嫁给肃王后,家中也开始为我择妻,我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出门参军去闯荡的心思,哪里会同意。” 辛夷附和的点点头,李聿从小就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将来是做大将军的命,从辛夷和他认识起他就嚷嚷着要去参军,无奈他是家中的独苗苗,李大人和李夫人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怎么可能放他去参军。 辛夷:“然后呢?“ 李聿又闷头喝了一杯酒,醉意更甚,辛夷眉心蹙起,伸手就将酒壶夺了过来,“不许喝了,快点说。 “家中防的紧,我也很闹腾,最后阿父阿母松口了,只要我答应娶妻就让我去参军。我虽想去,却也不情愿娶一个陌生女子,耽误人家一生。” 辛夷继续附和的点点头,李聿这厮除了一张脸能看得过去外,其他的一无是处,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李聿瞧见辛夷幸灾乐祸的点头,心中不忿,“你还想不想听了!” “听听听,你继续。”辛夷连忙倒酒顺毛。 李聿满意的眯起眼,继续道:“就在这时,月牙……颜姝找上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娶她。我当然不愿意啊。” 辛夷一愣,仔仔细细的回想了片刻,过去三人在一起的时候,颜妹确实对李聿有些不同。 颜家经商,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颜妹家即便是陇西首富,在李聿和辛夷这种官家子弟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辛夷和颜姝原本在郡女学读书,那些官家的小女娘都嫌弃颜姝出身,不肯跟她玩。辛夷也是个例外,她因为性子太“活泼好动”,也被那些知书达理的小女娘不喜。 细想起来,颜妹只在她面前话多些,一见李聿她就有些不自然,学着那些高门贵女的做派和李聿相处,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察觉出颜姝喜欢李聿呢。 辛夷慢慢握紧酒盏,问:“你为什么不愿意?你觉得她配上你?” 李聿沉默半响道:“我不知该如何说,当初什么都不懂,我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我从没对你和她有过那种想法。乍然听闻她说要我娶她一事,我自然是受了惊吓不愿意。” “我拒绝了她,她也没说什么就这么走了。此后几天我都被她那句话困扰着,吃不下睡不好的。” “后来我才得知,是她继母要将她嫁给刘督尉做续弦,那刘督尉年纪都做颜姝的父亲了。” 颜姝父亲虽然疼她,但老话说得好,有了继母便有了继父,她那继母又是个惯会装的,生了两个儿子地位稳固,是个笑里藏刀的主。 往常颜姝同辛夷和李聿交好,她那继母待她和善宠溺,等辛夷出嫁,李聿择妻,她就露出本来面目了。 颜家一心想攀上官府做后台,刘督尉是陇西郡的三把手,用一个女儿攀上这门亲事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是以,颜姝父亲也没有阻拦。 辛夷听闻这些往事,也不由得饮了一口酒,当初若她还在,必不会让那女人欺负颜姝。 “然后呢?” 李聿反应比平时慢半拍,颓废的躺回去,原本舒展的眉心渐渐拧成一个川字,那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此刻也沉静下来,眸色转深。 “我听闻此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可我并无官职在身,又和父母为娶妻一事争吵,根本不能插手她家的事。” “我想帮她,又没有其他办法,便找到她,再次提出了成婚一事,可她当时没有答应我,而是问我为何改变了主意。” 辛夷:“你如实相告了?” 李津:“对啊。” 辛夷:“……” “我家中催我娶妻,她家中逼嫁,我们就约法三章,做了一对假夫妻,互相挡刀。” 辛夷:“那为何又和离了?” 李聿有些难以启齿,辛夷非常难得的在他脸上看见了后悔的表情,他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出口。 辛夷抱臂冷哼:“不说我走了?” 李聿破罐子破摔道:“说好是做假夫妻的,但婚后没多久我俩假戏真做了,再后来,我家里就松口让我去参军了,我平时都在外,回家的日子很少。回来后,我发现她越来越沉郁,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又不肯跟我说。” 辛夷上下打量了一番李聿,别过脸又哼了一声,李聿抓狂道:“你别再阴阳怪气了行吗?不是要给我分析分析吗?” 毕竟还要求人帮忙办事,不好欺负的太狠,辛夷正了正神色,“我且问你,你说要和颜姝成婚时,你家中父母是否反对?” 李聿:“当然反对了,他们一心想寻一个高门贵女给我做妻子,”他声音有些低落下去,“他们不喜颜妹的出身,不赞同这门婚事,是我强求的。” 辛夷:“那你觉得,你父母对颜姝态度如何?” 李聿沉默着没有说话,半响才吐露两个字:“不好。” 辛夷又道:“你出去参军一走了之,独留颜妹一人在家中,你父母不喜她,自然百般刁难。她不想因自己影响你和你父母间的感情,这才不愿意告知你,你连这都看不透,真是蠢死了。” 李聿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放弃了。 辛夷:“你还没说全吧,单因为这件事,她怎会向你提出和离?” 李聿烦躁的揉揉头发,原本柔顺的鬓发被他揉得杂乱不堪,多了几分颓废:“她觉得我喜欢你。”《 》 19、第 19 章 “她觉得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辛夷耳边如同惊雷般炸起,雅座内寂静无声,辛夷甚至能清晰的挺听见窗外路人的交谈声,她僵硬道:“我没听错吧?你刚刚说什么?” 一片沉默。 辛夷倒吸一口凉气,指节攥得吱嘎响,她没想到颜妹和李聿分开的原因居然是因为她。难怪过去几年两人死瞒着不愿意告诉她,原来是因为这个。 辛夷:“……你败坏我名声就算了,为何不给颜妹解释清楚!” 辛夷不敢去想,颜姝和李聿因她的原因分开,又听闻她在洛阳处境二话不说独身进宫帮她,待她丝毫没有任何芥蒂,为了她甘愿留在宫中那危险之地。 颜妹待她这份情,她根本还不起。 “我解释过,”李聿低声道:“我在军营里待了半年多,立了些功勋得了半个月的假,小别胜新婚,前几日还特别好,可突然有一天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我跟她解释过很多次,她不信。我不知是谁在她面前说了什么,我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来。再后来,她就提出了分开,我挽回过,可她铁了心的要和离。” 辛夷摸着下巴思考一阵,心中不解,“颜姝和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咱俩之间的事情她都清楚,她也不是听风就是雨的性格,必然是找确凿的证据,你仔细想想,究竟是什么事情?” “哪有什么事,我对你根本就……”李聿话音戛然而止,猛的抬头看向辛夷,“你记不记得,有一段时间你家我家来往特别频繁?” 辛夷翻了个白眼:“当然记得,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啊!” 说起这件事情辛夷就有些生气,她自知年少时自己的名声不太好,但也没有坏到嫁不出去的情况。 非她自夸,单凭她这张脸,便是性子再跳脱也有人排着队求娶。她阿母不知怎的,有段时间和李聿的母亲来往特别频繁,后来才知,竟然是为了她和李聿的婚事。 原是李聿这厮嚣张惯了,名声极臭,整个陇西郡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他,只能往外郡去寻摸。 见了几个外郡的官家小姐,都无一例外的被李聿的嘴吓退,连那张风流俊郎的脸都办法留住。 李聿他母亲担心儿子注孤身,便将心思打到了唯二能和李聿相处的辛夷身上,更重要的是,李聿亲口对他父母说过,“除了辛夷,他谁都不会娶。” 就因这句话,两人差点订了婚,正好撞上宫中选妃,辛夷被赐婚给肃王,两家人才歇了心思,此事才告一段落。 李聿脸色也有些不好,“我当时就是拿这话搪塞父母的,而且……你名声和我一样臭,我就想着不行我俩凑合凑合得了,反正我们互相没意,成了婚后我可以去参军,你也能留在父母身边。” 辛夷忍了忍没有再刺激他,皱眉道:“当初这件事知晓的人甚少,必然是有人在颜姝面前抖露了这件事情。” 李聿一言不发倒酒,辛夷被赐婚给肃王,肃王登基辛夷封后,当初那件事知情人都不会透露,除了他父母还能有谁? 辛夷看李聿一副借酒浇愁的模样不禁有些牙酸,她别开眼去看窗外的闹景,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冷清的眼眸。 两条街道相连的巷口外,停着一辆低调奢华的乌木马车,车上外没有多余的装饰,连垂下的车灯上面都没有写字。车窗被人束起,从辛夷的角度望下去,能清楚的看清马车内的清隽的人影。 她连忙收回眼神躲进窗后,心中暗叫不好,谢清宴为什么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看见李聿? 真是倒霉,最近拢共才出宫两次,两次都被谢清宴给撞见了,她莫不是和谢清宴命里相冲? 辛夷平复完心绪,再看对面一脸忧郁灌酒的李聿,心中有气,狠狠踹了李聿一脚,叮嘱道:“别喝了,我交代你的事情别忘了。” 她交代完,拿起桌上的东西,小心翼翼的避开窗边离开雅座。 一路遮住面容朝下走,元宵节日,街上灯火通明,来往穿梭的人群络绎不绝,各式花灯连成一片,宛如灯海。 辛夷朝刚刚的方向望去,那辆乌木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她灵巧的穿过人群,来到刚刚马车停留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抬头去看食肆二楼的雅座,舒出一口气,从这里往上看,只能看见她坐着的地方,李聿的座位完全隐在窗户内,最多能看见他伸出的手掌。 辛夷放下心,转身离开,她才走出七步,脚步就蓦然停住。在她的正前方,谢清宴一身淡青云纹曲裾袍服,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眉目舒朗,神情端凝,静静地的看着她。 她头皮不禁有些发麻,麻利的转身要跑,身后也有人上前堵住她,是谢清宴那个侍卫修吾,正一脸笑意的拦住她的去路。 辛夷停在原地思附片刻,此处离李聿所在的食肆非常近,修吾曾在她面前出过一次手,她不是此人的对手。 若是在街上闹起来,李聿必然会出手帮她,要是被谢清宴看见李聿和她见面,那就麻烦了。 想打此处,辛夷立马转身朝谢清宴走去,眼睛像两瓣出生的新月,笑意在里面荡漾开来:“谢大人,好巧,你也来逛灯会啊。” “不巧,我是看见殿下特意过来的。” 辛夷哽住话语:“……谢大人何意?” 谢清宴微抬下巴,示意辛夷跟着他往后走,三人一前一中一后走在街道中,完全不受身边行人的影响,像一条笔直的直线。 辛夷跟着谢清宴的脚步拐进巷子里,那俩消失的乌木马车静静地停在这里。此处视线昏暗空寂无人,唯有巷口处传来的热闹杂声,修吾自觉的守在巷口没有进来。 “殿下今日出宫是为了见谁?”谢清宴冷淡的声音打破沉默。 辛夷心中一紧,她总是有些害怕谢清宴的眼神,总感觉能轻而易举的看穿她心中所想,她刻意的低头避开谢清宴的视线,搪塞道:“就出来玩玩而已,没有见谁。” 辛夷在撒谎,谢清宴心中清楚,他虽没有瞧见那人的容貌,但那人和辛夷把酒言欢时伸出的手掌,分明就是一个年轻男子。 “殿下可知私自出宫是大罪,你一而再的偷溜出宫,视宫规无无误,臣无法坐视不理。” 辛夷心中腹诽两句,面上换成一副可怜兮兮的神色,手指用力掐了把大腿,眼泪眨眼间聚成一团,“谢大人,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 谢清安神色一顿,像是被瞬间定格般身体僵直,视线牢牢锁在辛夷身上,平日里的冷淡自持被抛诸脑后,眼中是带着错愕。 辛夷没听见他的回答,咬咬牙,手下更用力了些,疼得她眼泪哗哗往下掉,“小谢大人,你就当今日没见过我成吗?” 谢清宴听到这句小谢大人呼吸有些乱,脑中于礼不合的想法闪过,却敌不过心头一阵阵陌生滚烫的悸动。 他和伯父同朝为官,两人在一个场合人,旁人总是唤他伯父谢大人,唤他小谢大人。这本没有什么,可这声小谢大人从辛夷口中叫出来,却给他一种心悸害怕的感觉。 他哑然片刻,不自然的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锦帕递给辛夷擦泪。 辛夷看着面前的暗纹锦帕,泪眼婆娑的抬头,“小谢大人,你答应不揭发我了吗?” 她刚哭过的眼睛清澈见底,眼圈泛红,一滴细小的泪珠悬在长睫之上,随着她轻颤的呼吸微微晃动,像一枚晶莹剔透的宝石。 谢清宴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移开目光,喉间有些发涩道:“殿下别再犯了。” 辛夷接过锦帕擦泪,乖觉的点点头,举起手掌作发誓状,“你放心,我再也不会犯了。” 谢清宴有些无奈,退开一步请辛夷上车,“臣送您回宫。” 辛夷拧着几盒东西确实有些累了,也没说什么客气的话,麻利的上了马车。今日谢清宴没有骑马,只好和辛夷一起同车。 两人坐在马车内,听着外头传来的声响,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辛夷打量了一下马车内部,车厢四壁用香木包覆,雕着精巧的竹节纹。身下宽大的坐榻上铺着月白色锦茵,右手边是一件固定好的黄花梨小几,车壁底部的暗柜内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籍。 辛夷收回眼神,只感觉自己搁在黄花梨木上的几盒零嘴吃食与这马车格格不入。 “谢大人,你今日为何没在家中吃家宴?” 谢清宴抬眼看了辛夷一眼,方才的慌乱已经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临时有些公务处理一二。” 辛夷点点头,丝毫不掩饰自己想打探的的心思问道:“谢大人,那桩刺杀案,可有眉目了?” 谢清宴唇瓣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沉吟道:“有些线索了,正在追查,十日内就会有结果。” 辛夷眉尾微微一动,眼波随之流转,无声地在他唇上停留一息,“谢大人能告诉我吗?” 谢清宴毫不留情的拒绝,“事关案情机密,恕臣不能相告。” 辛夷郁闷的靠在车厢上,闭眼不语。既然不愿相告,那刚刚又说什么已有眉目来勾她的心思。 谢清宴克制的垂眼不去看辛夷,他没有骗她,那刺客在狱中抵死不认梁家派他来的,任何刑罚都撬不开他的嘴。 不过,他衣裳内侧却沾染上一块结香花汁,结香花是一种由数十朵小筒状花聚成绒球状,花色为鹅黄,香气清雅馥郁。 结香花期在冬末至早春,现在这时节还有些太早,只有洛阳城西的温泉庄子气候相较暖和一点,可能有会有此花。 谢清宴已经派人出去探查,洛阳城西的温泉庄子都是达官显贵所有,其中梁家有三座,谢清宴的重点便是排查这三座庄子中种了结香花。 辛夷靠在车厢上郁闷了会,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睁开眼偷瞄谢清宴,发觉他坐姿端正,手捧一卷书看着,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凸起如竹节,带着凛冽感。 她不由得多看了那手两眼,惹来谢清宴的疑惑,辛夷轻咳两声,不由得正襟危坐,直视前方,一副我很认真在想事情你不要打扰我样子。 等到谢清宴将注意力又转回到书卷上时,她才偷偷撩开车帘去看窗外,殊不知,那垂眸看书的人,余光全在她身上。 辛夷看了会街道,发觉这条大路是通往宫门的方向,若是从宫门进宫,岂不是昭告天下她又偷溜出宫了。届时刘湛和梁太后找她麻烦不说,说不准连今日面见李聿一事都会被翻出来。 想到此处,她朝谢清宴的方向略移一小布,视线在黄花梨木几上扫了一圈,眼神有些纠结。 李聿给她的都是一些陇西带来的特产小食,她已许多年不曾吃过,哪样都有些馋。辛夷思附片刻,依谢清宴的性格不会接她的东西,反正是做戏,不如就拿最好的以示诚意。 她拿过一袋金钱肉递给谢清宴,双眸明亮,嘴角弧度上扬,眼神真诚万分,“谢大人,这金钱肉以古法反复炮制,工序繁复十数道,口感韧而脆,毫无腥膻,是陇西闻名的美食,你尝尝?” 谢清宴缓缓抬眼,眼中似有笑意,“金钱肉?倒是有听闻过,如此臣便收下了,多谢殿下赏赐了。” 说完,他修长的手指接过那袋金钱肉放在身侧,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卷。 辛夷笑容有些凝滞,她依依不舍的将眼神从那袋金钱肉上挪开,干涩的笑了两声,“那个,你能不能把我送到西直门阙楼后?” 谢清宴挑眉,目带疑惑。 辛夷厚脸皮道:“你将我送到宫门,那大家不就都知道我那个啥了吗?”她还是要脸的,偷溜出宫四个字有些说不出口。 谢清宴颚首,轻轻敲了下车厢,“改道西直门。” 乌木马车停在西直门外,通身漆黑隐入黑暗,辛夷抱着东西下车,再次向谢清宴道谢,转身离开。 “等等。”谢清宴坐在马车内,眉头有些紧锁,他望着西直门后一片荒芜昏暗的地界,跟着下了马车。 “我送你过去。” 辛夷本想摆手说不用,但转念一想,到底是没有出声拒绝,由着谢清宴将她送到狗洞前。 “……” “你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谢清宴望着那个一臂宽的狗洞,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狗洞后面就是辛夷的住所,所以她之前都是从这里出的宫,难过无人发觉。 辛夷听出他话里的不可置信,讪讪笑了两声,“这里方便,直通直达,还没有守卫。” 谢清宴看着辛夷无所谓的姿态,心中重重一跳,莫名的泛酸,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难以名状的感觉。 是心疼,他为何会心疼?谢清宴紧皱眉头,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辛夷蹲下身将狗洞身边的杂草扒拉开,刚钻进去又停住,慢慢退出来,跪在地上对谢清宴道:“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很快的。” 月光明亮,谢清宴能清楚的看清她的五官和蹲跪在地上的动作,她说完便麻利的从狗洞钻了进去,墙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很快辛夷就又回到墙后,狗洞内先是扔出一个黑色的包袱,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什么。 辛夷慢慢从狗洞爬出,面前伸出一只指修长,指甲修得极整齐的手掌,肤色白皙得能看见淡青血管。 这双手她不久前就看见过,辛夷在衣裙上擦了擦,才握住那只手,皆由谢清宴的力量站起来。 她拍拍灰尘,捡起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打开,那是一件玄青色的大氅,整件大氅无一丝多余装饰,只以一枚品质极佳的青玉带扣。 “这个给你,赔你上次送我的那件大氅。” 谢清宴接过大氅,触手生温,外层的料子非绸非缎,是某种罕见的西域绒呢,将寒意彻底隔绝外层是,内里的上好的貂毛。 这件大氅他不该接,皇后和外臣,今日提辛夷隐瞒出宫,同乘马车回宫,已经是逾矩。更何况,是这衣物。 辛夷种种表现不言而喻,谢清宴开始反省己身,是不是哪里是言行有失检点,才给了她错误的暗示,致使她生出此念。 她有此念头不为过,陛下待她确实不好…… 辛夷见谢清宴沉默不语,表情有些奇怪,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你上次那件大氅被我给当了,这个是宫中赏赐的,我对貂毛过敏没办法用,便想着将这个赔给你,也算是感谢你处处帮我的谢礼。” 谢清宴将手中的大氅折在弯臂里,好生收拢进包袱中,递给辛夷,“既是宫中赏赐,臣如何能用,一件大氅而已,殿下不用放在心上。” 辛夷:“这外头的布料是我让人新缝制上去的,决看不是宫中之物,你放心便是。” 谢清宴心中心中那古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第一次失礼的抬眼,直视辛夷的面容良久,“殿下希望我收下这大氅吗?” “当然。”辛夷肯定的点点头,她能感觉到谢清宴并不厌恶她,此人身居高位,更是小太子的太傅,她必然是要好好拉拢讨好,不说将他拉到自己的阵营,至少也要保持中立。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谢清宴看着她点头后,紧紧闭上眼,内心深处似乎极为纠结,艰难的发声:“你这般,不好。” 辛夷眨眨眼,不明白他的意思:“这般?” 只见谢清宴眉头紧皱,“殿下可是要臣做您的入幕之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