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闯天家》 1、第 1 章 正月正是合家团圆的时候,上至天子下至黎民无不重视,年节的香火祭品摆上供桌,新岁将至,似乎每个人都能在这祥和的氛围中脱胎换骨,这样重要的日子,若谁胆敢去触霉头,免不得遭人唾骂。 廊下的小丫鬟里里外外走了好几趟,她穿着新制保暖的红色小袄,面颊微微涨红,不知道是因为来回走动还是心中焦急。 眼见终于有个矮小马夫打扮的男人从大门进来,小丫鬟眼中才仿佛得救般有了光,提着裙摆便冲到马夫面前说:“你怎么现在才过来,都什么时辰了!” 马夫定定看着她一会,忽地眼露奸邪,抬高声音道:“春桃姑娘,别急啊。新岁我还不曾向你,向里面那位夫人请安,这又是一年的日子,我可早早盼着二位早些回府。那位新夫人呀,虽然总给我送些小恩小惠的东西,但我可是心向着您二位啊!” 春桃闻言直骂他混账,可马夫非但不见好就收,反倒还继续阴阳怪气说着什么这天无二日,日月同辉,底下人的好日子都得看着上面主子的施舍。 “你,你!”春桃又气又急,眼看天上的日头愈发西斜,只能搬出人来压,“你就不怕大爷怪罪下来,你有几条狗命能担待!” “哎哟,那我确实是担待不起。” 马夫哼哼两声,“大爷如今和新夫人才像是一对恩爱夫妻,若是要点脸面的人,肯定就少作点怪。” 春桃正作势要打,没想到马夫突然鬼叫一声,捂着后脑转身去看,“什么东西砸我!?” 那不知何处而来滚落地上的小石子被马夫捡起,张望一圈可却没有看到是谁扔的。 马夫咒骂连连不堪入耳,冷清院子里此起彼伏都是他的骂声。 忽然门帘珠串的叮当声传来,先是一支纤白如玉葱的手掀开珠帘,而后便是一张让万紫千红都黯然失色的容颜,一双含黛眉眼轻尘脱俗,身着绮罗裙,头簪一根蝶栖桃花的步摇。 女子从门内出来,站着的身形姿态端庄大方,脸上神情平静望向院内二人。 “夫人!”春桃先出声唤女子,再小跑到她跟前,很是气愤说着马夫的坏话。 池珝缘抱着暖手的手炉,余光从春桃轻转至马夫身上,眼波流转间虽没有言语,但刚刚他们所说的话显然都已经落入她的耳内。 马夫见到池珝缘的美貌先是瞳孔一怔,他在常府中做事并未进过内院,因此从未见过池珝缘这位夫人长何模样,只是听见过的人提起,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今日一见,才发觉这并非假话。 “你便是府里遣来接我的人?”池珝缘问马夫。 她的声音清越却并不冷,反倒是像吹拂过桃林的春风,带着一丝暖意和香气,叫听的人生不出厌恶之心。 马夫这才回神,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 “是,府里老太太的意思,让夫人尽早过府内。” 春桃急着道:“呸,这个时辰才来,成心要我家夫人故意落了老夫人的面子,你才没安什么好心!” 马夫见到池珝缘便收敛了许多,不敢像刚刚那样放肆,“来此路途遥远,山上路又难行,我一介马夫怎么敢故意拖着时间。” 池珝缘抬眼望向天色,无论如何都是赶不上家宴的了。这个马夫不管是无意还是受人指使,目前的结果都已如此。 池珝缘反倒不像春桃那般着急,她在这被关了很久,常府的家宴也不是第一次缺席。 “春桃,既然他有诚心要给你我先拜年,这个玉镯你拿过去给他。”池珝缘褪下手腕上深绿的玉镯递到春桃手中。 “夫人!这个镯子……”春桃捧着玉镯不知如何是好,但看池珝缘默默点头,便还是走到马夫面前将玉镯给了对方。 马夫没想到会拿到这么好的东西,拿到玉镯便一改刚刚轻浮的模样,立刻双腿跪倒她们面前,边磕头边吉祥话说个不停。 春桃嫌弃地撇了他一眼,小声问池珝缘,“夫人,干嘛非要搭理这种人,还给了他那么好的玉镯。” 池珝缘浅笑着捏了捏她红彤彤的脸颊,“别气呼呼的了,我们难得能出门一趟,莫让他扫了我们的兴。” 收了好处的马夫立刻谄媚至极,弯着腰恭请池珝缘上马车。池珝缘看了眼马车,并不是以前她的那架车马。 马夫解释道:“那位新夫人总是嫌府里车马磕着身子不舒服,折腾换了好多辆,最后还是大爷将…您常坐的那辆马车给了新夫人,这才没说身子难受。” “好不要脸的女人!”春桃小声骂着,“什么都要抢,大爷真是瞎了眼才会将这种女人带到府里。” 池珝缘也不费劲去揣摩常轩究竟在想什么,只过好如今的日子。 “能否绕些远路,我想多看看外边的景色。” 马夫有些犹豫,但最后也答应了池珝缘的要求,绕着城外走了条稍远些的路。 春桃掀开马车车帘朝外头望,她正是爱动爱闹的年纪,整日关在府中也是十分憋闷,若不是外头还很冷,她真想到处跑跑。 池珝缘望着春桃心中对她有些愧疚,若非她从常府跟着自己一同离开到郊外这座宅子里,也不必受这些苦。 路途所见的树木大多只剩下零落的枯叶,来阵北风便会落下。池珝缘望着外面匆匆而过的景色,心中早已没有什么波澜,只有马车行驶进城内后,视线中出现熟悉的街道才感到些许怀念。 而这份怀念在靠近常府后,便随着池珝缘的合眼逐渐散去。 池珝缘问春桃想不想去常府找往日的朋友见面,离开自己一会也无妨。春桃虽然想见,但还是担忧池珝缘迟来家宴会因此被刁难。 但池珝缘还是没让春桃跟着自己去那种场合,独自去到往日常府家宴所办的地方。 还未走近就听到屋内已经传来一道略带苍老的女声,“这么大的日子都敢不露面,只怕早不把我这个婆母放在眼中了!” “老夫人别生气~姐姐肯定是有事耽搁了,您消消气~”另一道娇柔婉转的女声安慰着她,池珝缘也听出来是谁,正是那位常轩的新夫人——桑聊。 常老夫人坐在位置上怒火难消,桑聊则挨着她位子坐着,无比温顺地安抚她。 厅堂内一大家子人都交头接耳议论着,眼神时不时飘落在老夫人位置另一侧的常轩身上。 常轩微闭着双目,面色冰冷,叫人望而生怯。 忽地有一个小侍从跑进来,声音不大却足够响亮,“池夫人到了。” 池珝缘抬脚进屋,自然全部人的目光在一瞬之间都射向她,有惊艳也有轻蔑,而她则弯身行礼,“路途颠簸,我来迟了。” 桑柳眼神略带得意,“姐姐来迟不要紧,只是老夫人挂心你迟迟未露面,连家宴都未能吃好,大伙也跟着忧心。” 池珝缘望向桑柳,对方仍然如她记忆中的一样,楚楚可怜的气质与娇俏的面庞令人忍不住想呵护。 老夫人见到池珝缘则是神色复杂,最后只冷哼一声,放下狠话:“真不想来,以后都不必来了!”一旁桑柳闻言忍不住抿嘴一笑,也越发得意了。 池珝缘那一刻想起刚入常府的时候,老夫人总是会细心教导她处理府中的事务,虽然并不是十分慈爱的性子,但也不曾苛待她。只不过在常轩与池珝缘的问题上,她还是选择站在亲生儿子身旁,让池珝缘懂得退让顺从常轩的心意。 而常轩,池珝缘抬眼时正好撞到那双一向淡薄的眼眸中。 常轩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都十分讲究规矩,他极少笑,因此总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池珝缘道:“我无意惹怒老夫人,来晚了我便自罚酒三杯,诸位请便。”她走近宴席桌上拿起酒壶和酒杯,爽利地喝下第一杯酒,这酒是自然是常府珍酿,平日可喝不着。 池珝缘第二杯也爽快入喉,旁边已然有了鼓掌的声音,“这两年未见,嫂夫人越发了不得,兄长总说嫂夫人在庄子里养病不便见人,这三杯酒下去不知可受得住?” 将要第三杯酒的时候,池珝缘握着酒壶的手被另一支大手覆上,悄无声息却用力制止她继续喝下去。 男人冷冷出声:“不许再喝了。” 池珝缘心中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将酒壶放下,可男人的手却没有要拿开的意思,他半握住池珝缘露出的手腕问:“镯子哪去了?” “忘了,许是落在庄内。”池珝缘想将手抽回,可常轩却用力抓着不让她如愿。 常轩双眸定定地盯着池珝缘,他知道这种事情绝无可能。两人之间拉拉扯扯,厅堂内其余人见到这幅模样,不禁将池珝缘与常老夫人身侧的桑柳相比较。 毕竟池珝缘容貌光华名动京城,桑柳虽无法在容貌与之相比,可细眉杏眼又是别有一番怜爱的气质。拥有两位貌美正妻的常轩自然被许多男人艳羡,更别提如今常府在朝中的声望也是风生水起。 常轩凝视着眼前妻子道:“今日团圆夜,便留在府中。” 此话一出,桑柳却有些坐不住了,赶忙起身柔声道:“夫君,姐姐能留下我也好高兴,大家都盼着能和姐姐叙旧。只不过原先姐姐那间屋子还未修葺,姐姐应当不会介意留在客房小住一晚吧?”她笑吟吟看向池珝缘,似乎毫无恶意。 池珝缘见她摆出以退为进的姿态,心中不免感到无趣,便沉默地抬眼望向常轩,等待他发话。 而常轩则摆手回答:“不必,她留在我屋内便可。” 桑柳瞬间红了眼眶,眼中泪光闪烁,强忍泪意:“许久未见姐姐,夫君这么做也是好心,柳儿都明白。” 常老夫人本不满桑柳今日频频出头,可见她又如此一副委屈神情,略带责备口吻:“这样好的日子,哭什么?” “我……”桑柳露出一个笑中带泪的苦笑,而后手轻捂住双唇,似是忍住什么泛起的不适感。 见她如此,常老夫人作为过来人立刻意识到这可能代表的意思,“今夜家宴你都没吃上几口,莫不是?” 桑柳这才双手隔着上好的缎子轻抚过腹部,面带羞怯点头道:“这腹中已有我与夫君的孩儿,我们常家的嫡子。” 常老夫人大喜过望,慌忙伸手搂过她,让桑柳小心坐在软垫上,“怎么不早告知轩儿,你今天忙上忙下,可别累坏身子!” 桑柳低头细声道:“作为常家的儿媳,这都是我应当做的。”说罢泪眼朦胧望向常轩,似是想要得到从夫君那里的安慰。 有了桑柳怀有身孕的好消息,众人的注意力再次从池珝缘身上转移到桑柳那儿,而常轩则用目光凝视着桑柳,两人对视相望,真就像马夫所言是一对恩爱至极的夫妻。 常轩缓缓松开池珝缘的手腕,对她轻声说:“委屈你在客房暂住一夜,我尽早让人把屋子收拾出来。”《 》 2、第 2 章 即便常轩没有说出口,但池珝缘能够看出常轩对于子嗣有多么期待,因他们自结为夫妻以来,池珝缘从未有过身孕,无论是面对外面流言蜚语还是常老夫人的催促,他们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都已经是往事,池珝缘轻垂眼帘,她伫立在这厅堂中央,想走却又走不掉。 凡是常家直系都要在祠堂守过新岁,去年池珝缘没有来,因为常轩当时和她的关系闹得十分僵硬,似是要以此作为惩罚,常轩并没有派马车过去庄子接人。 烛火摇晃,炮仗声破开夜空的宁静,祠堂灯火通明各处都是贺新岁的人。池珝缘侧目望向常轩,他的手臂轻拢着桑柳的腰,垂首同她说着什么,而桑柳闻言则浅笑应答。 也有些人过来同池珝缘说上几句话,但也不敢谈及其他的事情。 点燃炮纸的灰烬里飘出阵阵浓烟,风一吹便散去。池珝缘被单独叫去常老夫人面前,常老夫人靠坐在软垫上,有个小丫鬟跪在脚边为她轻锤双腿。 屋内香炉升起袅袅烟香,却不是常老夫人以前喜用的檀香,而是更加厚重的沉香。 池珝缘进来时,立刻有人端来一张圆木凳放置在离常老夫人三步远的位置,“大夫人,请坐此处。” 池珝缘朝主座的人行过礼后坐下,常老夫人没睁开眼,只出声道:“去庄子这两年,过得如何?” “烦老夫人挂心,生活一切善可。” “可有想回来?” 池珝缘轻眨眼睛,并未说话。常老夫人这时睁开双目,犀利的目光紧盯着池珝缘,“不说话的意思,是还在同我儿置气。” 池珝缘没想到老太太还要过问此事,想了想道:“木已成舟,这些事情于我而言已经过去,而常轩也应该明白这点。” 他们彼此的心性不能说百分百知晓,可到底夫妻一场,这种默契还是有的。 常老夫人说:“你莫要怨他,到底你没福气。若是有个一儿半女,他又怎么会将桑柳带进府中,即便是带入府内,又怎敢让她做平妻。” 整个屋子内只有这道苍老女声的训斥声,丫鬟们只敢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 但池珝缘却不卑不亢,仍旧以端坐的姿态问:“老夫人如今说这些是想要我怎么做,我已尽力避让府中各事,若常轩愿意与我和离,我自当离开京城回家中去。” 常老夫人道:“你这样说,便是故意要我儿常轩背上抛弃结发妻的骂名。”她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池珝缘的面容,又突然一改刚刚严肃,稍微缓声道,“轩儿对你有情,不愿背弃你,你便仍是正妻之位,只要你愿意多上心,桑柳便越不过你的位置。” 这样苦口婆心的婆母与刚刚在家宴厅堂呵斥自己的高门主母身影忽然重叠,池珝缘仿佛明白了什么,原来桑柳故意让马夫来得迟,这件事情常老夫人是知情的。 “老夫人,常轩与桑柳任谁看都是鹣鲽情深,如今她怀有身孕,我又何必惹得常府风风雨雨。”池珝缘起身朝她微行礼,“夜已深,不叨扰老夫人,我便早些回屋。” 可常老夫人紧盯着池珝缘离去的身影,神情仍旧是凝重。 春桃这时也已经在门口等着,她见到池珝缘,忙上前来扶着池珝缘回客房休息。虽然池珝缘什么也没跟春桃说,但是春桃面露担忧,似是已经知道家宴上发生了何事。 “夫人,这院子离主屋那边最远,根本就是他们故意怠慢您。”春桃倒了杯热茶递给池珝缘,“夫人,你一定不要难过,大爷只是被那种狐媚子一时勾住,要不了多久就会清醒的。” 池珝缘却摇头说:“你跟着我受气了,若有好去处,你留在府中不必随我回庄子。” 春桃急道:“夫人,我们应当留下才对,桑柳当初故意陷害您,害得夫人和大爷离心,如今时过境迁,大爷肯定是已经原谅夫人了。” 池珝缘轻摸着春桃的发顶,“春桃,其中很多缘由复杂无法告诉你,但是走到这一步,并非桑柳一手就能促成的。即便不是桑柳,也会有其他女人进到府中,我可以管得了一次两次,但我知道我会对此厌倦,枕边人不与自己同心,我孤军奋战能到多久呢?” “那您就要一辈子留在庄子吗?” “不会的,待与常轩和离之后,我就离开京城。” 门忽地被推开,随着来人腰间玉佩清脆声出现在屋内的是本该陪在桑柳身边的常轩,他本就清冷的面庞此刻更冷。而春桃下意识想要护主,可池珝缘却道:“春桃,你记得我之前屋子在哪儿,去将我落下的琴取回来。” 春桃眼神来回闪动,但最后还是快步从常轩身旁走出到门口,将屋门关上。 屋内安静下来后,常轩才一步一步走至池珝缘面前,他的眼神闪过某种无措,而池珝缘也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想同我和离,为什么?”常轩问。 池珝缘平静说:“你不需要有两位正妻,常府现今风头正盛,你应该很明白我的意思。” 常轩的姐姐常柔已经进宫为妃,并很快诞下皇子加封为贵妃,如今冠宠后宫。而常家因此在前朝得到莫大的支持,以常轩为首的势力逐渐壮大,在京城中名望渐起,就是在这时常轩出外三个月,回来时却带着桑柳。 常轩停妻再娶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但后宫有贵妃为此周旋,皇帝都默许常轩再娶的事情,没人再敢去触怒圣颜。 “你说的我早已知晓,而我要听的是你的缘由。” “夜已深,我累了。”池珝缘不愿在这个事情上与常轩没完没了,婉转请常轩离开她的屋内。 但常轩却不走,余光落在池珝缘空荡的手腕处问,“我们许久未见,可你连成亲第一年我送你的生辰礼物都不愿留在身上。” 那个玉镯成色极好,极为难得,是常轩千挑万选才装入匣内送到妻子面前,从池珝缘那日收到将它戴上手腕后,便从未离过身,这个玉镯是他们愿意携手此生的见证。 池珝缘轻叹着,“你如今该陪在桑柳身旁,等待你的孩子出世。至于我,我自知处境难堪,只是想图个清净。” “桑柳以前处处伏低做小,只求你容下她。我也告诉她不可不尊重你,但你为何就是非要与我闹,将我推到别的女人怀中。” “我只是想要和离,这便算胡闹了吗?” 常轩深吸一口气,他伸手抚过池珝缘的面庞,轻吐字句:“和离你想都别想。” 池珝缘记得常轩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模样,至少他进退有度,是京城有名的翩翩公子。所以常家来提亲的时候,池珝缘点头同意这门亲事,成就京城一桩美谈。 这份感情从一开始便如缓慢淌过的溪流,也许不如江海滔滔不绝,但至少当时池珝缘觉得自己并不厌恶常轩。 可如今池珝缘只觉得陌生,她别过脸避开常轩的手。而常轩的手停落在半空中,眼神也逐渐变得凌厉,“我们还是夫妻,也很长时间都未在一起,你难道就不能软一软性子,我已经这样低声下气来向你求和。” “那你能将我从庄子放出来吗?”池珝缘眼神终于正视看向常轩。 但这句话仿若踩到这个男人的死穴,常轩久久未答,又站直身子俯视池珝缘,“将你放出来,你会自愿留在常府吗。” 池珝缘也不骗他,果断答道:“不愿。” “理由。” 常轩再度回到最初的问题,他似是想要明白池珝缘的心究竟在何处,“若没有理由,如今常府的荣华富贵难道不值得你动心,你族中兄弟也能青云直上。你唾手可得的这一切,你可知多少人求也求不来!” 池珝缘苦笑一声,“常轩,国舅大人,你究竟想要从我口中听到什么。” 如果她当年所求的是权钱是高高在上的地位,怎又会选择当时只是普通世家公子的常轩。可她也懒得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只会让常轩错以为他们之间还能有回转的余地。 “…无论你的心在哪儿,没有和离书,你永远都是我常轩一人的妻子,哪里你都不能去。” 常轩推开屋门离开,余光瞥见躲在柱子后面的春桃衣角,冷哼一声便迈步离开。 而春桃听见他离开后,才抱着琴慌里慌张地进屋去。 天色微亮,常府又再度热闹起来,新年第一日免不了要早早起身准备祭祀待客。池珝缘再次去主厅面见常老夫人的时候,正好撞上桑柳与常轩从另一处走来。 桑柳主动朝池珝缘搭话,“姐姐,昨夜可有休息好?夫君本想陪着姐姐,可偏偏昨夜我身子不适,夫君担忧我受累便一直陪着我身侧。”她望着常轩的眼神充满感动。 春桃事先已被池珝缘交代不许强出头,因此只能干看着,瘪着嘴愤愤不平。 池珝缘点头表示知道:“嗯,你如今有孕常轩应当如此,想来你身子不适,难怪底下仆从都没有个规矩,都敢野了心认不清自己是何角色。” 桑柳笑容一僵,怯生生道:“姐姐这是何意,柳儿不知何处做的不妥,惹得姐姐不高兴。” 池珝缘对她的反应自然也预想得到,随意道,“这些都是琐事,你此刻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 桑柳细眉一蹙,还未挤出眼泪来,池珝缘带着春桃已经转身朝里屋走去,将事情丢给常轩去摆平。 “夫君…我,柳儿是不是惹姐姐不开心了…”桑柳委屈地靠着他。 常轩低头望着桑柳梨花带雨的面容,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要进去见人,新年头一日别让人看笑话。” 桑柳闻言这才止住泪水,手轻抚过腹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 常老夫人坐在主座上等着小辈来给她拜年,池珝缘进来的时候,她未有给什么好脸色,等到常轩与桑柳都进来才展露笑容。 “轩儿快让柳儿坐下,别累着。”常老夫人凝视着桑柳那还平坦的小腹,却像是已经看到出生的孩子般十分高兴,“我特意遣人连夜去问了城里那位老先生,说卦象来看极有可能是男胎,若真是生出我们常府嫡子,你可是大功一件!” 桑柳也是十分惊喜,不由一扫刚刚的阴霾。 常轩道:“娘,柳儿月份还小,你别太紧张。” 常老夫人笑着说好好好,不说了,但面上仍旧十分高兴。只在转头看到池珝缘时,脸色微沉,“珝缘,柳儿有孕在身,府中不能大兴工事惊扰胎神,你暂且不得搬回主院住,你能理解吧。” 桑柳轻抬眉眼望向池珝缘的方向,见那女子站直身子面对常老夫人,脸上未露愠色仍旧不卑不亢道,“回老夫人,我知道了,今日午后我便回庄子。”《 》 3、第 3 章 常老夫人目光极快扫过常轩,询问他:“轩儿,你觉得呢?” 常轩眼神落在垂眼等待的池珝缘身上,等了一会儿才答:“儿子明白,我会亲自送她回去。” 常老夫人也算满意这个回答,点头道:“也好,午后你亲自送她回庄子里,说到底是夫妻,别委屈了珝缘。”而后又拍了拍桑柳的手,笑着道:“乖柳儿便和我待一处,我会替你先照料好。” 桑柳柔声应是,自是很满意池珝缘离开常府的安排。 午后,马车来到常府大门前。春桃没有坐进马车内,而是将琴放在池珝缘身旁,眼神带着肯定与期待给自己的主人,仿佛在鼓励她这是一次好时机,随后出去和驭马的马夫一同在外边并排而坐。 池珝缘轻轻摇着头,虽然无奈但也知晓春桃是一片好意。 常轩与池珝缘面对面而坐,他一直盯着眼前的妻子,可池珝缘却并不抬眼看他,目光只凝聚在手边的琴身上。 “我许久未曾听你抚琴。”常轩略带怀念,“宫中乐师所奏琴音不及你三分。” 池珝缘手抚过琴弦,不以为然道:“宫中乐师所奏乃盛世之乐,我怎与之相比,不过是瞎胡闹。” 常轩闻言深叹一气,声音微冷:“这世间皆是如此,珝缘,你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这一路他们再无话可说,池珝缘看着窗外景色已经到山林之间,很快便要到那座软禁她的庄子。这一次回来,也许下次再出去又是一年时间过去。 庄内管事的人听闻府里的大少爷亲自来了,慢不迭跑出来接待,将常轩迎入庄子内。池珝缘让春桃抱琴先回房去,自己则正好要处理些事情。 庄子里管事的人叫做陈三,圆胖的身材走起路来不甚灵活。陈三问:“大爷亲自来这,可是有什么要交待的。” 常轩斜眼瞥他,“我不能来?” “能能能,小的这嘴就是笨,大爷莫要和我计较。”陈三心中捏了把汗,心想这贵人驾临,是福是祸全在一念之间。 池珝缘只远远见过这庄子里管事的人,常轩将庄子分为内外两院,内院只许女眷通行,连管事想要找池珝缘都得要经过内院另一位管事的仆妇。 常轩道:“夫人在此处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写单子送到府上。” 陈三弯着腰回答:“是,平日大爷叫人送来的东西十分齐全,想来也是记挂着夫人。不过内院之事多要徐氏来传话给我,似乎夫人十分缺锦缎饰品,也总托徐氏来要人参补品。不知道夫人是否需要额外请大夫来看诊,我也好早些安排。” 这本是陈三无心之话,怕池珝缘讳疾忌医,正好常轩在可由他作主。 常轩皱眉:“锦衣罗缎也罢,为何身体不适不告诉我。”他自然是问的池珝缘。 池珝缘反倒轻笑道:“我竟不知我托徐氏要过这些。” 底下人要中饱私囊的事情,池珝缘很早便知道,可内院的徐氏是常老夫人派过来盯着池珝缘的人。她困在庄子里无法向外求救,必得是能够左右常老夫人决定的人才能将徐氏拔去。 池珝缘心里数着时间,大约一炷香时间后,内院才着急忙慌冲出来一位身手敏捷的仆妇,她身着锦缎,头戴金钗出来见人。 “哎哟大少爷,许久未见,我这来得匆忙还请见谅。”徐氏慌忙来到院子里,而常轩见她这副打扮已然是深皱起眉头,立刻冷下脸,“你让两位主子在这里等着你,你倒是悠哉。” 徐氏道:“我这不是以为夫人肯定能在常府住上几日,没想到这么快就……” “住口!” 徐氏所说之话一下子踩到常轩的痛处,他呵斥徐氏,“我娘让你来庄子是伺候主子,不是让你自以为是的拿主意!” 徐氏被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明白为何常轩如此勃然大怒,慌忙之中竟然向池珝缘求救,跪着想要爬过去抓住池珝缘的裙摆,“夫人,夫人你帮帮我,我真是一时糊涂!绝无欺辱之意!” 池珝缘看着徐氏那往日骄横的面庞此刻泪流满面,往日她的底气来自常老夫人的撑腰,今日她的惧意却也是因往日这股底气而起。 池珝缘道:“我问你几句话,你能否实话实说。” 徐氏连连点头,“我说,什么我都说!” “你可曾借我的名义中饱私囊,倒卖庄内的金银器物?”这句话如平地惊雷,震得徐氏连眼泪都忘了流,怔怔半晌才摇头狡辩,咬牙说:“没有,绝无此事。” 后面的事情自然是牵扯出一系列庄子往日的旧事来,内外院的管事都在,偏偏两人拿出记事的簿子对不上账。徐氏屋内还藏有许多还未能运出庄子倒卖的器物和药材,终于在今日见了光。 徐氏哭喊着要见常老夫人,常轩命人将她嘴用针线缝住,直接送去官衙。 “毒妇,你这个毒妇!”徐氏被缝上嘴前仍然鬼叫着,她认为这一切都是池珝缘的暗害,临走前也要让池珝缘心中种下刺,咒骂道:“你这辈子都只能在庄子里,生不出儿子,被人弃之如敝履!” 她的声音隔着极远也飘到池珝缘耳中,院子里的仆从都被常轩叫人全部喊过来,也都听见平日高高在上的徐氏此刻如何咒骂女主人。 春桃搬来两张靠凳放在院子里,让池珝缘和常轩都能有得坐,不忘再火上浇油,“大爷,您不来庄子不知道我们夫人委屈,有些个不长眼的仆从都敢当面欺辱我们,偏偏夫人又因那徐氏故意为难没办法传话出去。” “老夫人知晓此事恐会不悦。”池珝缘道,“这事也怪我没有早提起,可惜我出不了庄子,也见不到陈管事。” 常轩也能听出池珝缘不满被他管束着,“往后内院由你主事,外院陈管事是个忠厚之人,但你需得知我的底线。” 外院多为男子,常轩不愿池珝缘抛头露面见外面的男人,但眼下一时还不能立刻选定派新的人过来。 池珝缘对此颇感无语,只转头看向院内站着的数十人。 他们年纪大小不一,男男女女站在一起都心里没底,不知道眼下是要被遣散还是其他安排。内院服侍池珝缘的人不算多,且她们大多数时候都各司其职,只有春桃是贴身跟着池珝缘。 外院则人多些,除却护院之外,还有不少杂役的仆从,大多年纪很小。 常轩看过陈管事递来他们的卖身契,“陈管事,这次看管好底下人,别惊吓夫人。” 待事情结束之后已经临近黄昏,常轩临走前,驻足回首道:“…我回府去,会再来的。” 池珝缘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常轩则眼神略带失望,转身上马车离去。 春桃对此叹气道,“夫人,大爷终是男子,京中三妻四妾的权臣多了去了,大爷只有两位妻室已经算不得多了。而桑柳如今又先有孕,大爷也只能更顾虑她。” 寒风呼啸而过,冷清的庄子没有一丝年节的气味,只徒增寂寥。 “既然他的心能分成两份,又为何想要独占我。”池珝缘低声喃喃道,但她的声音正好被风声盖过,春桃没有听清,“夫人,你说什么?” “回去吧,起风了。” 池珝缘收回目光走进院内,可这阵风来得古怪,池珝缘的衣裙衣摆被风卷得飞舞,原是簪在发髻上的步摇被吹飞,叮的一声脆响落地,似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陈管事在旁边看着他们,忙喊到:“两位快回来吧,山中风大,莫要在门口站着了。” 春桃扶着池珝缘一路往内院走,一时顾不上其他的。 更不知在后面,有一双手小心翼翼捧起那根摔裂的蝶栖桃花步摇,又如珍似宝藏入贴身怀中。 池珝缘找不到步摇,春桃也去问过说没人瞧见,思来想去也许是被谁捡走藏起来了。 “真是送走一个贼,又来一个贼,没完没了的!”春桃拿着梳子挥舞着说,“待我找到那个可恶的小偷,就替夫人狠狠教训他。” 池珝缘道:“这些人大多只是求些钱财度日,有了徐氏的事情作例子,他们暂且不敢将手伸进内院来。步摇应是丢在外院,拣去的人也许想着某一天再还我。” 这么哄着自己的话,池珝缘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春桃拿着梳子梳过手中浓厚乌黑的长发,只觉得如最有光泽的绸缎,又隐约带着花朵的芳香,令人爱不释手。 “夫人的头发可真好,今日不如就这样作散发挽起少许就好。”春桃编发手艺灵活,很快就将梳好一个发髻。 池珝缘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梳着少女时期的发髻,像是看到了还未出嫁前的自己,她笑着道:“春桃手艺越发好了,以后再练练都能给宫里娘娘们梳头发。” “我才不呢,我只给夫人梳一辈子头发。”春桃虽然嘴里嘟嘟囔囔的,但禁不住被夸赞便觉得心里开出花来,连今日遭遇的那些不快都一扫而空。《 》 4、第 4 章 陈管事第二日进内院来找池珝缘,一来年节该如何准备,二来也好听下池珝缘对庄内事物的看法。 没想到池珝缘却不在房中,心下一惊以为人就这么不见,正好撞到回屋的春桃,他赶紧上前去问。 陈三问:“春桃姑娘,夫人怎么不在屋内?” 春桃怀中抱着几卷画轴回屋来,她见到陈管事慌慌张张的模样反倒是奇怪,“夫人在亭子里写字,你这话说的,难道我家夫人喜欢躲在屋子不出门嘛?” 以前总有徐氏拦着盯着,春桃她们为了避免生事才在屋内待着。 陈三赔着笑,“没有没有,你别和夫人说这些话啊,我对内院的事情也不甚了解,这不是正要找夫人谈谈。” 春桃让他等着自己将东西放好再一块去见池珝缘,陈管事到内院进来,发现里面并不像和外院一般有细致打理过,徐氏平日敷衍了事,里面的人大多也碍着她是常老夫人的人不敢多言。 春桃和陈管事走到亭子旁时,遥遥一望便见到池珝缘略弯着身,手挽着衣袖,纤纤手指稳握着笔正在宣纸写着什么。 她眉眼认真目光垂落向下,青丝随意用几根红色缎带束在身后,与昨日看见的模样气质不大相同,却十分自在惬意。竟像是画中仙人一般,陈管事一时看呆。 “夫人,陈管事来找你。” 春桃走近池珝缘身旁小声提醒她,池珝缘写完手中最后一个字才停下手。 陈三见状才赶忙上前一步,“惊扰夫人,不过想来有些事情早些处理较好,特来问过夫人的意思。” 池珝缘今日心情不错,便问他具体有什么事情要处理。 “旧日那些簿子那些还没理全,往后内外院的簿子会一并交由夫人过目,若夫人有什么需要的,也可让人唤我进内院。还有是来问夫人,庄子可有需要打点的地方,虽说人不多,但现在总归是在新春。” 池珝缘点头,“你说的对,虽说在庄子里和在常府不同,但太冷清总归不好。陈管事,你便命人准备年礼,庄子里每人一份。春桃,你待会去和厨房说,这两日让她们多做些荤菜,例钱不够就从我那份扣。” 陈三没成想这事竟然一下子便说成了,“动到夫人那份,这如何说得过去。” 池珝缘却很明白,“既要做好,我不在意这一时得失。陈管事,你对庄内事务熟悉,我想外院仍旧由你管着,你同常轩也有个交待。我心性懒散,以后还得多靠你照拂。” 陈三感激不尽,说罢就要赶忙去做池珝缘交代的事情,不过临走前突然又被叫住。 池珝缘看着四周凌乱的园子,“你可有认识能照料园子的人,内院里我想种些花卉。” “这匠人大多为男子……进内院是否会有些不妥?” “我相信你挑人的眼光,不会有不妥。”池珝缘走近他,衣袖染的墨香也渐飘过去,“若实在为难,一个人也可以,不必兴师动众。” 陈管事又喜又忧的走了,轮到春桃问池珝缘,“夫人,陈管事会不会也像徐氏一样,背地里欺负我们?” 池珝缘见陈三心性憨直,外院也管得好,心中觉得此人与徐氏那种有人撑腰便贪得无厌的做派不同,也愿意为身旁人出头。但还是安慰春桃道:”若真有那一日,再打发他去别处。” 春桃想着也是,便说她先去找厨房那边,提着裙摆便小跑着离开。 池珝缘则看着翻飞的墨卷,不再分心,提笔练字。 两件事都很顺利的进展着,庄子里的人很快便拿到分发的年礼,桌上也多出丰富的菜肴。冷清的庄子终于因此而生出些许喜气洋洋的人气,而陈三爷将池珝缘想要的人带来。 池珝缘坐在花园石凳,见到的是一个瘦削且胆小的少年,估摸着年岁不大,因为他恭敬弯着腰站在本就不高大的陈管事旁边还要矮上些许。 陈三拍了拍少年的背,将他推向前,少年被他大掌一拍是踉跄走了两步,差点就跪趴在池珝缘面前。 “夫人,我本想说要去外面找个人,正巧听庄子里的人提起,说这个孩子懂些花花草草,性子虽然有些拖泥带水,但胜在做事还算麻利。” 池珝缘打量着少年,对方瘦得在袖间晃荡的双手紧握交叠在腹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厨房没有准备他的吃食?还是份例不够?”池珝缘有些疑惑,“若不够,就额外再添些。” 陈三赶忙解释说:“哪有的事情,这孩子胃口大得很,比常人吃得都多!就是吃完一点不长个。几个月前来的,到现在没长出一两肉。”他说完赶紧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自己和夫人说,对不对。” 少年稍一迟疑,而后就重重点下头,本就低的脑袋这下更低了。 池珝缘道:“既如此,内院的园子都由你负责打理,你慢慢来便行。” 此刻少年才突然出声问:“不知夫人喜欢什么花?” 他的声音倒还清澈爽朗,不似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哑着声。池珝缘想了想说,“如今天气还冷,先种点春夏能见的花吧。” “好。”他答得很快。 池珝缘盯着他低垂的脑袋顶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自己还未知道如何称呼眼前的少年,“你唤做什么名字?” “……” 少年陷入沉默,池珝缘等了一会儿才发现对方没有回答的心思,目光转而看向陈三。 陈管事这时出来打圆场,说什么贱名不堪,别辱没夫人尊耳,以后这娃子也不会多在池珝缘面前打转。 一旁听了许久的春桃倒是奇怪,“有什么名字喊不得,不如告诉夫人,夫人还会帮人改名字呢!我的名字就是夫人改的,春桃,好听吧!” “春桃姑娘近身服侍夫人自然不同,外院来的人,夫人只管当他不存在,我也会管着他的。” 池珝缘道:“若你是不喜欢原先的名字,连提都不愿提,我给你取个名字?” 少年肩头一动,似乎对此有些许期待。 “你可有姓氏?” “元。” 既然如此想必会念个特别的名字,陈管事也好奇拉长耳朵。池珝缘沉吟不语,忽然神思一通想到个很适合的名字,“好吧,那你换个名字,你可愿意?” 少年再次重重的点头。 “小朵,往后便叫元小朵。”《 》 5、第 5 章 元小朵的日常是,在日光微凉的时候就要进到园子里面准备除草和巡视今日要进行培育的一小块地,将工具背进内院后,就开始先处理土壤。 到中午他会休息一小会,到井边打水喝上几口后,站到湖边树下就能眺望远处亭内有一道倩丽的身影在纱帘后,这么默默看上半个时辰,就会继续投入接下来的工作。 傍晚前他就需要收拾好工具离开内院,陈三特意交待过,在白日能够暂时因为事务在内院里暂留,但见到夫人要立刻避开,尤其入夜后绝不可再踏入内院。 至于原因,陈管事只沉声说:“大爷随时可能来庄子,你别问这么多,就算你什么心思也没有,大爷的脾性也绝对受不了。” 在回到庄子后的半个月时间里,池珝缘也没有十分忙碌,内院的人不多,需要她出面处理的事情便也不多。 这段时间内,她偶尔在园子里闲逛的时候,能够看到某处原先杂草丛生,现在已经清理干净后又栽种上新的绿植,整个园子在逐渐绽放原先的生机。 只不过池珝缘一直没有见过那个少年,对方就像是一缕游荡在院里的游魂,有时候她余光间以为瞥见什么人,定睛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春桃却偶然会提及他,说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阴影里,看着怪瘆人。 这下池珝缘算是知晓为什么庄子里其他人都见过他,偏偏自己看不见他。想清楚原因后,自觉没意趣,也就不再去想这件事情。 上元节是人间好时节,亦是池珝缘的生辰。 往年这个时候,常府内的常老夫人会带着女眷车马去到庙殿中祈福上香,乞佑常府子孙都能够顺遂得意。伴随经声诵读,池珝缘在庙殿之中闭上眼,也曾希冀这样日子再长一些。 到底人心要变,神佛也拦不住。 池珝缘没让大肆张扬要过生辰,只吩咐陈管事准备年节要的东西,其余照旧不必特意准备。她也并未留人在身边服侍,早早便让春桃尽兴过节去外院和其余人一块玩。 池珝缘再让小厨房送了两壶酒到园子,将琴从屋子里抱出时,对着清冽的夜空深吸一气,冰凉的气息沁入口鼻,心情也觉得轻快不少。 园子内池珝缘只提着一盏灯笼照着底下走的路,抬头清亮的满月又撒下一层晶莹厚润的光华在院内,倒也不觉得夜色暗沉。 厨娘早早就将酒壶温好送到园中的石桌上,池珝缘将灯笼垂挂在桌旁,氤氲的烛光正好将这一块地照得清楚。她将酒壶里的酒倒入杯中,小酌一杯后不由怀念起常府家宴那时喝到的佳酿,两者还是有些差距。 如今想来只可惜当时也只喝到几口,但眼下良辰美景却更加难得,池珝缘便又不觉得这酒差到哪里去。 以往她几乎没有什么机会能够这样痛快饮酒,现在这种处境反倒有许多时间能够做这些事情。 池珝缘三杯酒后,开始觉得脸微微发热,身上也暖和不少。便将酒杯轻甩在一旁,手抚琴弦,悦耳的琴声缓慢从她指尖流淌而过,她下意识想着该弹什么曲子,可又想到如今这儿只有自己,不需要再做这样取悦别人的事情。 于是她随性从自己喜欢的一段古曲起头,琴声绵长有力,而后又突然双手一抬,再落下是幽怜的歌调,再来又是不同的破阵乐,想到什么便弹什么,即使胡乱弹奏又如何呢? 咔嚓,清脆的响声好像从一旁树丛里传出,池珝缘的手才缓慢停下,望向那烛光照不到的阴暗处,“有谁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但池珝缘很确认自己刚刚听到的声音并不是错觉,借着酒劲竟然没有丝毫胆怯,在凳子上转身看向暗处说:“你现在出来,我不会喊人。” “夫人,你别怕我。”那树后的人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池珝缘想起这道声音从何处听过,“小朵?” 他的语气颇为无奈:“…是我。” 听到是往日避着自己走的人,今夜居然出现在这里,池珝缘也不由觉得很是奇怪,“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无意惊扰夫人,我只是听见有琴声过来的。” 内外院离得还是有段距离,若不是经过此处,怎么会听到琴声。 池珝缘便问他:“那你为何不敢露面?” “我错了…求夫人不要告诉管事,将我赶出庄子。” “罢了,你走吧。”池珝缘没有要欺负他的意思,让他早些离去,“小心些,别撞上谁。” 小朵应了声好,池珝缘见没有声音再传出来,以为人已经走了便转回身子面向琴,手刚抚上琴弦,又听到有声音传来。 “你又来做什么?”池珝缘没回头。 “今日是你生辰,我难道不能来看你?”这次传来的男声却不是小朵,冷若冰霜的语调,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常轩。 池珝缘没意想到常轩会来,心里想着幸好早一些让小朵走远,否则常轩撞见定然又是要闹得不停歇。 常轩走近她,见到她桌前的酒壶,皱着眉头道:“我知你心中不快,可你不该因此借酒消愁。” 池珝缘放下手道:“我并不是因为难过才喝酒,只是想喝才喝。” “这有何不同。”常轩盯着池珝缘的脸,见她似乎消瘦一些,便稍微缓和声音道,“这段时日我没有来,只是去处理府里的事情,娘知晓徐氏的事情虽有些恼怒,但我不会让徐氏就这么轻易离开府衙。” 池珝缘点头,“我没有怪你,你多虑了。” 常轩只是沉默,而后在另一处石凳坐下,“在屋内弹琴要暖和一些,何必到外面来。”他伸手握住池珝缘有些凉意的手,“回屋吧。” 他原本便冷淡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不少,池珝缘抬眼望着常轩,心中却暗自叹气。 “我自己抱琴回去。”池珝缘收回被握住的手。 可常轩仍旧深深凝视着池珝缘的神情,手立刻拽住她想抽离的衣袖,难以置信问:“你不愿让我留下?”《 》 6、第 6 章 对于常轩的质问,池珝缘的回答同样不变,“我想自己回去,谢谢你今日特地来庄子,至于其他的便不必强求了。” 池珝缘语气并不是恼怒,反而非常客气。可她越是这么不在意,常轩便越是心中慌乱,“你不许走。” “……” 池珝缘抱着琴缓缓停下脚步,回首看向他,“还有什么事情吗?” 常轩牢牢将那冰冷的目光射向她:“若我执意要这么做,你会怎样。”他说的是自然是强行留在庄子里,今夜也会留宿在池珝缘屋内。 “这整个庄子都是你的产业,我自然不能赶你走。”池珝缘轻声道,“可我不是庄子里的任何一样物件,若你还认为我名义上是你的妻子,就该明白我并非你总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傀儡。” “妻子,我将你当作我的妻,你可有将我当作你的夫君?”常轩问。 池珝缘略抬那双水光潋滟的双眸,在满月光华中那艳若桃李的容貌仿佛绽放出一种夺人心神的美,可轻启朱唇说出的话却让常轩的心不断往下沉:“自然是有过的,而今镜破钗分,终不如人愿。今夜夜色很好,望你回府路途也能独自欣赏。” 一旦到常府后,常轩就会如众星拱月般被围绕其中,池珝缘并不认为他心中会因此多感寂寥,只是常轩自小到大养尊处优惯了,不习惯有什么事物如此脱离他的掌控。 而后池珝缘抱琴回屋,常轩果然没有再继续纠缠上来。 刚踏入屋内,池珝缘便发现床榻上放着一个素色长锦盒,她打开一看便认出这是京城中一家很有名的胭脂铺所制的胭脂水粉。常轩先来过屋子,而后才出门寻人,也许对方放在这里本想和自己回屋后亲眼看着自己将其打开。 池珝缘叹着气合上锦盒,将其搁置在妆台前。 她惯用的胭脂铺并不是这一家,但她曾经听见桑柳在自己面前说过,“我最喜欢绛雪斋的胭脂,听闻姐姐没用过,特地送一盒过来。大爷给我送了许多,还请姐姐不要推持,留下吧。” 池珝缘当时未曾意想过常轩会对其他女子这般热络上心,那盒画黛留在妆台时正巧遇上常轩瞧见,还随口说起这是绛雪斋的脂粉,在京城中近来很受欢迎。 女为悦己者容,池珝缘猜想得到常轩的用意,却也感到越发疲倦。她此刻想起那被遗留在园子的酒壶,不由喉舌发干,却已经懒得出门,更不愿再碰上可能还未离开庄子的常轩。 常轩的来去都很安静,陈管事见到人时才发现人已经要离开,“大爷,这便走了?” “……”常轩瞪了他一眼,“管好庄子。” 陈三本想多话,这一下都被堵了回去,只好点头应是。 常轩临行前转回身问:“可有什么人要来找夫人的?” 陈三立刻摇头,“不曾有,夫人一直在内院里待着,哪儿也没有去。” 常轩听完才放心转身离去,陈三摸着额上冷汗,真是觉得一刻都不能放松。赶忙让有空闲的人巡查庄子,别让有心之人混进去。 陈管事刚把心吞回肚子里,结果一回头又差点被吓得飞出来,“我的娘嘞,小朵你站在这干什么!” 少年一瞥他,又低下头说:“大爷送夫人来这里,是因为他们要和离了吗?” “哎哎哎,胡说八道什么。”陈三差点吓得要跳起来捂小朵的嘴,“童言无忌啊,你可别在别人面前说这话。” “我不是小孩子。” “半大点孩子,等你长过我的个子再说吧。”陈三挺起胸膛,感觉到自己如一座山般雄伟,“记住啊,再乱说话被赶出去我可不会救你。” 小朵的眼神悄然望向常轩离去的方向,暗处的脸神情晦暗不清,只有陈管事似乎一瞬之间看到他的异常,“嗯?” 少年说我乏了,想先回去。他每日都要起早的事情陈三是知晓的,便没有再留他,正要放人时却鼻间嗅到一股味道,“去吧去吧,嗯,等等你身上怎么有酒味。” “我去厨房喝了酒。” “半大点孩子,啧。”陈三没多想,以为少年就是偷偷去讨了口酒喝,“回去睡吧,明日仍得起早去。” 少年摸着自己的嘴唇,仍能舔舐到唇齿间留下的酒意,只能重重揉搓着去感受刚刚在园子里窃来的一丝余温。 池珝缘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大亮,没想到自己昨夜并没有被影响到心绪,睡得依旧很沉。 而春桃已经准备好洗漱的用具,过来服侍她梳洗的时候才小心提及昨夜很晚才听说大爷来过的事情。本以为借着这个时机能和好,看来又是无望。 “夫人,你镜台上的胭脂今日可要用?”春桃试探着问池珝缘的态度。 池珝缘浅摇头,“你若有喜欢的,可从锦盒里挑着去用,能遇上喜欢它的人,于它反倒是件幸事。” 春桃当然也不会要,只帮她收好放在闲置处,嘴巴里嘟嘟囔囔着,“昨日是夫人生辰,生辰礼哪有我第二日便拿走的理由。” 池珝缘用过膳之后,便又来了性子要去昨夜没有尽兴的园子里继续抚琴,昨夜之后园子已经被收拾干净,酒壶都不见去处。 可刚一走近,池珝缘的视线却不自觉落在石桌上。 虽然没有昨日剩下的酒壶酒杯,却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在此的物件。 春桃惊道:“呀,这是什么?” 池珝缘走近桌前,伸手拿起那细枝条作骨,用染色纸片糊上圆轮,稍有风吹动作便会转动的小风车。 池珝缘低头端详片刻,不由笑出声:“这是吉祥轮吧?” 春桃更好奇问:“吉祥轮是什么东西?” “我也只是听人说起过,最初此物是用于驱邪避灾的,后来又在集市作寻常物,买去的人多用来祈求风调雨顺,时来运转之意。”池珝缘说罢用嘴轻吹一口气,这风轮便跟着呼呼轻转,五彩斑斓的颜色更是增添喜庆气味。 待风来,风轮则转,风止,则又待风至。《 》 7、第 7 章 是谁将吉祥轮留在此处,池珝缘并不确定,但在深宅大院中见得到这样的市井小物,让池珝缘感到久违。 “这个东西难不成是有人特地留在这的吗?”春桃盯着池珝缘手中的风轮瞧,左右见不到人,这东西也不像是内院其他人会带进来的,“难道是大爷?” 池珝缘摇摇头,知道常轩不会送这样的东西,“先收好,往后便知道是谁的了。” 若是丢失之物,丢的人自然会来寻,但是连着几日过去,也并未听说庄子里有人丢了东西。 莫说是丢了什么,反倒是又在园子石桌上发现多了一个草编的蛐蛐。 池珝缘盯着手心里栩栩如生的草蛐蛐,鲜嫩的草色还带着湿漉漉的露水触感,显然这只蛐蛐刚编好没有多久。 “春桃,往后我们换个地方吧。”池珝缘倒也没有丢弃,只是将这有几分趣味的蛐蛐收好后一起放到先前的风轮旁边并排而坐。 当日将吉祥轮插在窗口处,每当有风轻吹拂过窗台,就能听到风轮转动的声音。 每夜都有风吹过这小小的风车,春风料峭,池珝缘却不舍得关上窗,留下一丝窗缝让风徐徐入屋内。 果不其然,没有几日池珝缘就夜间受凉,偶有几声咳嗽。但她没将这点不适放在心上,从那日在石桌上捡到草蛐蛐开始,池珝缘便将平日活动的地方定在另一侧的亭子里。 这儿不如园子里那般隐蔽安静,但胜在四处光亮,往来的人都能在这里看个清楚。 池珝缘裹着厚厚的裘衣,毛茸茸的毛领将她的半张脸都快埋住,一双灵动的眼眸却轻眨着,嘴中轻呼出一口热气随即化成雾。 “倒春寒真是冷,似是还要下雪呢。”同样裹得圆润的春桃扶着池珝缘,嘴里絮絮念叨着,“夫人每一日都要出来,可不要着凉了。” 池珝缘无声笑着,可不敢惹得她不高兴,“我只在外面待一会,日光还很暖和,透透气就回去。” 内院里的其余人都知道池珝缘会在此消磨时间,早先在这里准备好挡风的席帘,也有个小炉子能够热茶取暖。池珝缘将手炉递给春桃,让她也暖着手,“我将昨日未画完的完成便回去。” 可画轴刚展开余下的空白,里面便滚落出什么东西,在池珝缘来之前,有人打开画轴将藏入其中。 “图穷匕见,好个唐突的人。” 池珝缘的视线轻落在画中多出的一枚用黄纸叠成的蝴蝶,仅有拇指大小,上面似乎还撒上一些能够充当金箔的亮粉。既然这枚蝴蝶能够出现在她的画轴里,显然之前两次也都是特地留下给她的。 “我要去和陈管事说,庄子里怎么能有这样的人。”春桃一看就大感不悦,可池珝缘稍一想却将她拦下,“内院之事我来处理即可,不必打草惊蛇。春桃,他既然敢做这些事,想必也有不被发现的自信。” “这…”春桃有些为难,但还是不反驳自家主子的话,“春桃明白了,但今后会更加小心,不叫那些有心人靠近夫人。” “我行事有分寸,怎么连春桃都这么担忧。” 春桃嘟着嘴,手捧着刚刚池珝缘递给她暖手的手炉忍不住想要再次提醒她,“夫人平日太过好脾性,您生来倾国倾城,连我都经常会看得入神,不怪乎大家总是为夫人这种性子着急。” 池珝缘眼眸似笑非笑,目光落在指尖捏着的纸蝴蝶,“我只是觉得有趣,幼时我曾为了扑一只蝴蝶,将我娘亲最喜欢的一盆花给碰坏了。她为此虽然也恼怒,但她借此机会要求我开始学画,得将那盆花都原原本本画下来才算赔罪。” 春桃鲜少听池珝缘提及她以往的事情,眼露期待想要多听一些,“然后呢?” “然后?我当然苦学了一段时间,等到我把花画好以后,她却又说不像,来来回回让我画了许多次,最后收下那幅画时,她十分满意将其挂在书斋内。” 池珝缘将纸蝴蝶放在书籍里夹好,狡黠一笑,“你猜,我画了几次。” “啊……”春桃张大嘴,懵懵回答:“十次?” “一次。” 池珝缘和春桃相视一眼,忍不住都笑起来。春桃没想到池珝缘竟然还有如此顽皮的时候,毕竟从她在常府服侍池珝缘开始,她见到的夫人便一直端庄有礼,仪态万方,像刚刚那般生动明艳的笑容都是第一次见。 春桃笑着笑着便觉得有些难过,“夫人,你这几年一定过得很难。” 池珝缘笑而不语,执笔作画,在这副春景图点缀画上几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寥寥几笔便栩栩如生,若非四周仍是严寒,叫人错以为已经春回大地。 画轴画好后池珝缘并未拿走,只是将其用短绳捆好放在桌上,她带走的反倒是那书本里夹带的纸蝴蝶。 虽然那一日只在外面逗留玩了一会儿,但池珝缘当夜入睡后便开始发热,阵阵发寒后又是大汗淋漓。 等到春桃发现她病倒后,才慌忙喊了人。在外院的陈管事听到内院那位夫人病倒,吓得是魂飞魄散,忙不迭让人去给常府的大爷传话,请他带京城里最好的大夫来。 池珝缘意识模糊间感觉到春桃一直不断为自己擦拭着冷汗,一边焦急说着:“怎么这么烫,大夫怎么还不来啊!” 庄子里有预备着一些药,却不敢随意给池珝缘饮下。 池珝缘勉强睁开眼,额前的几缕发丝都已经被浸湿,虚弱开口道:“让他们煮了药端过来吧,扶我起来。” 陈三站在池珝缘门外听着里面服侍的人传话,急得抓耳挠腮,“这早就派人去了常府,怎么还没有回来。” 临时从别处来服侍的侍女说:“陈管事,夫人说直接端药来。” “这……” 陈三看了眼日头,又望了望大门处来的方向,却见不到一个人。 他心中自是有些不好的预感,出去的人早就去了大半日,这时都未见到人影,只怕是事有变故。 远水救不了近火,陈三立刻决断让人去煮药,先让夫人饮下汤药,否则高烧不退,只怕要出事。 “快去煮药,还有庄子里有没有懂些草药的,快些问问!” 陈三赶忙将事情都交待下去,正好有一人答,“陈管事,小朵说不定会懂一些,他平日就在摆弄花草,要不叫来问问?” 陈三眼睛一亮,“对啊!快,叫小朵来!”《 》 8、第 8 章 去常府传话的小厮在常府内左等右等,说是有人去告知大爷庄子来人,但就是不见里面有人出来。 小厮问了三次,得到答复都说是已经一步步对内通传,很快便有消息。 可没想到最后一次门帘掀开时,里面的人才缓步走到小厮面前,仰着脸睥睨这灰头土脸的小厮。 “我是夫人身旁大丫鬟的碧莲,你来可有什么事?没有便走吧,大爷不在府里,早就出门了。” “这,这!”小厮急了,“我们夫人病了,得赶紧找大夫,姑娘可知道大爷的去向?” 碧莲瞪了他一眼,“大爷的去处也是你这种人能打听的?!你们夫人病了可别把病气传给我们夫人,真是晦气!” 说着她便赶紧唤其他的小丫头,熏艾香驱邪祟,别让邪气扰了府中。 “夫人真的病的很重,就是不通传大爷,也该告知常老夫人,让她做主。” “常老夫人和我们夫人正在诵佛念经,你若非要见,就等他们诵佛念经结束后再说。”碧莲翻了个白眼便转身又进了里屋,徒留下传话的小厮举手无措,急得在大冷天是满脑门子的汗。 常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睁眼问:“外面怎么好似有吵闹声。” 桑柳柔声答:“只是有人来找大爷,无妨。老夫人别因此扰了修佛的心,我已让碧莲去回话,实在担心,我可以出去处理。” 常老夫人又再度闭上眼,在佛像前道:“既是找轩儿的,那便由他去吧,你一个女人如今有着身子,不必事事出头。” “是,老夫人。”桑柳语气乖顺,可垂落在地砖上的眼神却截然相反充满对其的不屑。 待到腹中孩子出生,她定要将这个老太婆赶去庙里久住,再也别想回到常府。 至于已经被赶出去的池珝缘,桑柳无比期盼着成为常轩唯一的正妻,成为常家未来唯一的主母夫人。 小厮在厅堂自知既然无法在这里等到大爷的行踪去处,只好转而去别处寻求帮助,这时他刚要走出院子,在拐弯处假山旁却有个小丫鬟喊住他,“等等,你过来。” 小厮皱眉说:“我现在很忙。” “我知道你要找大爷,你过来。”她朝他招手,小厮心带疑惑走过去,不知道这突然出现的小丫鬟究竟要做什么。 待他走近些,小丫鬟环视一圈,见四周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大爷的去处,你去城东丞相府里寻人,别让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你…你为何愿意告知我这些?”小厮虽然感激却仍旧带着警惕。 “夫人在常府时曾帮过我,我人微言轻,却只能这样报答她了,快走吧。”她催促着小厮去丞相府,见小厮小跑走了,还在原地伸长脖子望着,心中祈祷池珝缘千万不能有事。 “夫人,夫人。”春桃的声音传入耳内,池珝缘缓缓睁开眼,她额上的湿巾已经变得温热,被春桃小心取下,“大爷一直还没到,但听说院子那个小花匠懂些医理……要让他来进来问话吗?” 池珝缘略是一怔,而后微点头算是同意,视线里隔着一层薄纱帘看到屏风后有个身影缓缓走出,在离床榻三步处站定垂首道:“夫人,是我。” 屋内屏退其他人,只剩下春桃陪着。 春桃将池珝缘稍微扶到靠垫坐着,她捂住嘴轻咳,虚弱道:“我是受寒凉发热,并非急症。” “夫人如何知道不是急症,是受寒凉引起?” “…前几日夜间忘记关窗,应是那个时候受寒。”池珝缘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晕脑胀,“让他们按照风寒的药方抓些药便可,不必太慌乱。你淌这浑水,也不知是福是祸。” 本来少年的身份低微,即使池珝缘病重也不需到他来问病,可偏偏庄子里其他人将他推到这个位置,万一池珝缘有个好歹,他定然会被常轩迁怒。 “回夫人,我是心甘情愿来的。”少年头也未抬,只有话语掷地有声,“只要夫人能好转,我甘愿替夫人生这场病。” 池珝缘本就因发热而绯红的脸颊更添几分热度,“尽是胡话,快去吧。” 庄子里的人都指着少年去抓的药能有用,见他端着药碗递给春桃后,才纷纷围上来,“怎样,治得好吗??” “小朵,你快说句话呀!” 可惜小朵本人只是注视着合上的屋门,并未多说什么。折腾将一日,待池珝缘喝下药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斜阳。 春桃看喝下药之后的池珝缘很快便睡过去,呼吸不再急促,连面色潮红都褪去不少,身上的高热也渐退下。她走到屋门外,告知围在外面的人,“夫人高热退了,这药倒也灵,刚喝下没多久就见效。” 众人这才都松了一口气,陈三尤其大叹一口气,“真是吓死我了,幸好是退热了。小朵,你小子干得好啊!”他伸出大掌一拍小朵的背,后者被拍却毫无反应。 而这时他们正感劫后余生般轻松,忽然听到一声怒喝,“都在干什么!” 常轩的怒吼又将他们那放下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陈三忙不迭到他面前,尴尬搓着手道:“大爷,您来了啊。” 常轩在丞相府得知消息后即刻带着大夫来庄子,可是天色越来越暗,他来此一路上心急如焚,庄子内又如此乱成一团。 他冷眼扫过在场所有人,“待会我会好好问个清楚,你们怎么照顾的夫人。”说罢就冷哼一声要走进池珝缘屋内,他身后的大夫匆忙跟上,可是守在门口的春桃这时却往前一步挡住常轩。 春桃克服恐惧道:“大爷,夫人高热刚退,眼下正睡着。” “让开。” 常轩不将她们这些丫鬟放在眼中,声音比往常更加冰冷,“别以为夫人纵着你,你就能这般对我无礼。” 春桃瘪着嘴,只能委屈让开路。 见常轩进屋门内,院子里这才有人小声抱怨:“大夫现在才来,若不是早先喝下汤药,夫人只怕……”后面的他也不敢多言,只是对此感到十分不平。 而元小朵于人群中注视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克制住自己想要进屋的冲动,眼下不能给夫人添麻烦。《 》 9、第 9 章 池珝缘最初转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平躺在床榻上,而是半靠在谁的肩侧。她刚要起身挣脱,便听见男人半拢着她的腰侧轻声说:“不必惊慌,是我。” 常轩抚过她的额头,“待退热后,多养一段时日便能好。” 池珝缘身子没有什么力气,懒得再开口,只闭上眼点头。 见她病中这般柔弱听话,常轩反倒心中难言喜悦,他们之间许久都未曾都有过这种亲密,自从桑柳进府之后,池珝缘对他便愈发冷淡,而桑柳就愈加柔情似水。 对于在池珝缘这儿受的冷落,常轩都在桑柳那处得到弥补和满足。 若往后怀中人能一改往日对自己的漠视,他们仍旧会是极好的夫妻,常轩从不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奇怪,他坚信着池珝缘在想通这一切后会改变。 常轩则践行他到庄子时的话,将这些不知轻重的仆从都罚了。 春桃则被罚跪在屋外,膝盖跪在冰冷的砖瓦上,湿寒入骨在这样冷的天气几乎让春桃浑身如坠冰窟,跪得脸色发青。 那个传话的小厮也被迁怒,被常轩要求用马鞭抽上十鞭,罚了三个月工钱。庄子里的众人一时都人心惶惶,生怕常轩一个不高兴就让他们都跟着倒霉。 而池珝缘醒后迟迟见不到其他人不说,见端药来的人不是春桃,而是内院其他的人,便问:“春桃呢?” 端药的丫鬟瑟瑟发抖:“夫人,我不敢说,您就别问了。” 池珝缘见她如惊弓之鸟般警惕,心中一沉,将药碗拿起后便放她离开。可小丫鬟却不敢走,说是大爷让她守着夫人,不让夫人外出再病了。 “那常轩人呢。”池珝缘尽可能不吓到眼前人,声音放轻了些。 “大爷说晚些再来庄子,如今不在庄子。” 池珝缘将她端来的药缓缓喝完,心中大约猜到发生何事,不由十分沉闷。而后池珝缘掀开被子,撑着病体起身,从衣柜处拿出外出时穿的裘衣。 小丫鬟跪在她面前连连摇头,“夫人,你若出去,我肯定也会被大爷罚去跪院子的!求求你,夫人!” 池珝缘目光看向她:“从现在开始,一切都是我逼着你做的。你若拦着我,我同样不会饶过你。”池珝缘从首饰盒里掏出一个戒指塞入小丫鬟手中,“去告知陈管事,就说夫人将你赶出来,让他放你走。” 小丫鬟握着戒指泪流满面,池珝缘将外衣都穿好,打开屋门的那一刻,屋外的寒风吹散屋内舒适的暖意。池珝缘往外刚走上几步,便看到跪在廊下的春桃,春桃嘴唇冻得青白,听到声音抬起眼来看到池珝缘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沙哑开口:“夫人?” 池珝缘无声走过去,握住她如寒冰的双手,“起来。” “夫人,我……”春桃有些犹豫缩着手,不愿池珝缘因此为难,“是我顶撞大爷,才会被罚在此处。” “他不过是要迁怒于人,我自会给他一个交待。” 北风吹乱她额前几缕散发,露出池珝缘脸上的神情略带倦意,可她却仍要坚持这么做,“现今庄子内院归我主事,你们的错也是我的管理不当,他要追责也该是问罪我,就如当初追责徐氏。” 春桃这才一瘸一拐回到房内去休息,而池珝缘站在屋门前,望着天际,却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开始下雪。 落白满地时,常轩才回到庄子,远远的他眺望见池珝缘屋内燃起的烛光,不自觉驻足看了好一会儿。 待他推开屋门要先去探视池珝缘时,绕过屏风却看见有道身影坐在椅子上,女子身上穿着外出的裘衣,脸上未施粉黛仍有几分病态,可眼神却仍旧如往常清澈了然。 四目相对,他们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同的情绪,唯独没有常轩想要的情意,他皱眉,“你出去过了?” “你若诚心不想我整日忧心烦恼,就不要将事情做到如此地步。”池珝缘淡淡道,“我对你的期待仅有如此,至少将一处清净留给我,别再让庄内人心惶惶。” 常轩一听便明白她的意思,“他们办事不力,我不过是略施惩戒,何曾为难过你。那些人的命都还活着,反倒是你,若是我再迟来一些,后果有多严重?!” “去传话的人也被你打得不成样子,他天不亮便下山去常府,为何会迟来,我想你心中有数。”池珝缘不再退让,她平静注视着常轩,“要一件件都说个对错,不止是庄子,常府该罚的人一个都不许少。” 池珝缘话语之肃然,令常轩一时语塞,他不解,“你就要这样护着那些下人?” “我只是在说,你能否不要一意孤行?” “若是不罚,再有下次又当如何,本就该一次让他们长记性。”常轩冷声,他走至池珝缘面前,腰间玉佩脆响在安静的屋内响起,“你想要他们不被我迁怒也很容易,别再生病,乖乖待在这里不要行出格之事。” 他俯身抚过池珝缘松散的发鬓,“你瞧,即便没有其他事情,我也会来见你。” 池珝缘先是一怔垂眼稍加思索,忽然明了常轩所说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由皱眉沉声道:“常轩,你的臆想太过了。” “只要你能改,先前那些事情……我可以不再与你计较。”常轩却很肯定自己的猜想,“我将你送至这里的确有些冷落,但你故意惹怒我的那些事情,我希望别再有。” 今日也已经如此,池珝缘干脆也想着继续说清楚,“故意,你觉得我故意在家宴迟去,故意将自己置于那种处境,还是故意让自己受寒大病,故意让你为我来庄子?” 常轩不答,只是定定看着她,眼神仿佛已经是说尽一切。是池珝缘在这里欲擒故纵,想要他重视她,别忘了庄子里的人。” 池珝缘见到他反应如此,开始感觉头更加痛,这种眩晕感让她连将常轩大骂一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揉着耳鬓的太阳穴,心中倍感到无奈。 常轩说:“你不必担忧桑柳,我一早便说过,她并非不懂进退。你是我的发妻,她自会尊重你。” “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池珝缘只叹息一声,对常轩无话可说,“你既然只相信你认为的,我多说无益。但你须记得,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忍让你分毫。”《 》 10、第 10 章 池珝缘未出阁前,她曾隔着屏风听着家中请来的夫子说,这京城中多的是人心诡谲,一着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一人犯错,便可能会累及身边的所有人,因此一言一行都得思索再三。 池珝缘记在心中,不到万不得已,她必得考虑种种,总而言之,能避则避。 但是也并不总是有自己能避就会安然无事的时候,池珝缘第一次学会这件事,是在及笄那年,她的父亲在朝中遭人诬陷入狱。 在最危急时刻,池珝缘独自进京面圣,为父亲的冤情击鼓鸣冤。 而直至池父能够洗清冤屈,池珝缘却被圣上钦点要留京赐婚,再没有离开京城的机会。 池珝缘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在回忆中这般久,是因为她正撑着伞站在树下,而树上积满的雪沿着枝条滑落至伞面上,又因为伞面油滑轱辘一声扑扑落入她的鞋旁。 池珝缘轻抬伞面往上看去,可奇怪的是,树枝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纸鸢。彩色的纸鸢正好挂在她轻踮脚便能够到的地方,而池珝缘环顾四周,并未再看到谁。 就像先前数次一样,这些不知何人留下的东西,总是在某些时刻便会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池珝缘伸手将纸鸢取下,正反面都翻来看,看到反面图案时不自觉便露出笑意。正面是纸鸢普通的纹路,背面却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画、好。 先前留在亭内的画轴早已被取走,而这段时日,因为只能留在屋内养病都没能再去外面多待。 那一日池珝缘与常轩可以说是不欢而散,本要留下的常轩在深夜仍旧离开庄子回常府,而临走前他告知池珝缘,“从前是我太过纵容你,池珝缘,你从今往后再作践自己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池珝缘闭眼不答,他愤而离开,果然从那之后再没有露面。 这样的日子只不过是恢复到之前的模样,庄子中众人因为常轩的吩咐,都不许主动与池珝缘有交谈,远远看到她便要避着走。 春桃虽然是例外,但自打那一日后便总是闷闷不乐,池珝缘问她是否愿意回常府生活,至少在那里还有朋友亲人在身侧。 “我若走了,夫人往后岂不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春桃更加不乐意,池珝缘见她不愿走,便不再说起此事。 其他人都不敢在池珝缘身侧走动,她能够体谅那些人惧怕常轩,也不多为难他们。 在养病的期间,雪渐渐停了,积雪化作春水浇灌大地润物细无声。池珝缘某日醒得格外早些,她没有喊醒隔间睡着的春桃,只独自披着外衣在自己的院内散会步便回屋休息。 在她病中这段时日,外面日月流转,春风并未避开她的小院子,悄然留下嫩绿。 池珝缘极少在这个时间醒来,因而在这个时候逛院子也是未有过的经历,她伸手抚过新生的嫩芽,借着这个新奇的心情走得稍远一些。 她正低头看向似乎被翻洗过的土壤,窸窣声却忽然传入耳中,她向声音来处看去,便见到有道身影正弓着身子在花坛内来回忙络。 池珝缘轻歪着头,正要走近,忽然脚边踢到一把剪子,叮铃一声打破晨曦的寂静。 那在花坛里的人身子一顿,而池珝缘假装无事收回脚,开口同那蹲在地上的少年搭话,“你介意我在这的话,我便走远些。” “回夫人,我不介意。” 他不敢抬头看池珝缘,双手沾满泥泞的土,握着一株不知什么花的苗株,“但脏活无趣,没什么好看的。” 池珝缘先是凑近垂眼端详他手边的苗株,又抬眼发现自己在上方无论什么角度都瞧不见他的脸,“这是什么花?” “红茶花。”小朵仍是一动不动。 池珝缘浅笑一声,“那真是巧了,我很喜欢这花。” 虽然很多人不喜这花的习性,说山茶花凋谢的时候对枝头毫无留恋,落地的花还完整无缺令人惋惜。 “夫人喜欢便好…!”小朵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底下传来,还带有几丝受宠若惊。 池珝缘慢慢觉得十分奇怪,从初次见面以来,她还未见过对方的脸。除却名字和声音,她对眼前人一概无所知。 “上次的事情,你可有受到责罚。”池珝缘问,她虽然吩咐过陈管事要对那些无故受罚的人一些补偿,但能否对他们弥补一二,她不敢全然肯定。 尤其是曾冒着风险来的小朵,事后她并未听到什么风声。 被问及先前的事情,少年沉默一瞬,而后说,“回夫人,我很好。”他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池珝缘思则不由感到几分神伤。 池珝缘问:“你既会些医理,埋没你在此处当个小花匠,不觉得不甘心吗?” 话说出口,池珝缘知晓会问也因为在这里自己同样身不由己,这份苦闷在长年累月中只能对着也许有相同处境的人倾吐。 清晨的院子里非常安静,这里只有他们二人,站着的女子仪静体闲,她未施粉黛的面容在晨雾中愈发恬静美好,清越的声音如春雨般柔婉,像是偶入凡尘的仙子。 而在她面前,这个半跪在地满身污泥的少年只是垂首回答:“回夫人,如果不甘心的话,我该怎么办。” 可惜他问的是一个自身难保的人,池珝缘想,但见到少年人气性仍在,她便想要帮帮他。 “若是不想做我的花匠,那你便想一想往后你想做什么。我虽在此地人微言轻,但尽我所能帮你,小朵。”池珝缘既说出口,便不会食言,“若愿意,你便抬起头,让我看看模样。” 小朵下意识想捂住脸,说:“我的脸…脸丑,还很奇怪,我不敢让夫人瞧见。” “往后你要抬头挺胸做人,即便是貌丑,也要行的端正。”池珝缘仍是鼓励他,“即使他人嘲笑你,我不笑你。” “真的…?” “嗯,真的。” 而小朵犹豫着才将脸缓缓抬起,在池珝缘的视线里,他眼眸狭长垂落的眼睫密长,五官虽还带着几分青涩,但却并不丑陋也并不奇怪,是深邃且端正的。 虽然抬起脸来,但是少年人的眼神还垂在地面,“往后,我也都能一直这样看着夫人吗?” “无妨,我不介意。”池珝缘话语刚落,小朵便极快抬起双眸,那双深邃的眼睛带着充满野性的目光,只稍一与池珝缘目光相碰,她便有种周身一震的触感。 不仅如此,池珝缘明明确确看清楚对方的眼眸并不是普通的瞳色,而是有着一双异色瞳。少年灰蓝色的左眼像是澄冽的湖水,右边琥珀色的瞳孔又像是琉璃剔透的玉石。 她终于知晓为何小朵总是垂着头,也不与他人目光接触。 这双眼睛若是盯着看久了便容易觉得会陷入其中,难以挪开眼,池珝缘只得断然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过身道:“我该回去了,哪日你想好了,便再来找我。” 小朵痴痴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捧着花株的双手似是捧住什么无比珍贵又沉重的宝物,待池珝缘的身影消失,他才垂眸遮去眼中神思。《 》 11、第 11 章 春来,院中鸟雀便也多了, 池珝缘端着小碗小米撒在树下,仰起脸便能看到高矮不一的树枝站有数列茸圆的鸟雀,虽然脸上神情一直警惕着有人靠近不肯落下,但是却每日都会来这。 待池珝缘走远些它们便一飞而下,在地上抢食。 春桃悄悄抬眼去看池珝缘,发现池珝缘并没有什么失落的神情,仿佛这样远远看着也很好。可春桃心中还是不舒服,自从那日常轩愤而离开庄子以后,便再没有来过。 若是夫人为了自己当时在雪地里跪着的事情和常轩大吵一架,岂非自己成了罪人。 越是如此想,春桃这段时间愈加过得心中难安,偏偏池珝缘从不说起这件事,她便更加内疚了。 春桃犹豫着开口:“夫人……” 池珝缘微侧过脸,耐心等待着她的话。春桃则眼神来回闪躲,“大爷许久不来,是不是还在生气?您之前病得那般重,后面连大夫都没有再上门。” 池珝缘捏了捏她粉嫩的小脸,“别担心,他与我之间的事情早该了结,就算把我关在此处也不过是掩人耳目。” “夫人,我真的不明白,能否就将理由告诉我呢?”春桃问,“当年大爷与夫人刚成婚的日子我都看在眼里,大爷对您绝非没有情意,您自然也是。” “至于那些……那些污蔑夫人的话,我决不相信夫人与成王之间真有什么。” 成王,池珝缘许久未曾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人的事情。 春桃也许烦恼了很久,池珝缘能够看出春桃一直心事重重的模样,但关于那些复杂的过往,池珝缘只觉得实在没有必要让其他人也被牵扯进来。 但春桃很迫切,这孩子心性纯真,认为没有桑柳,池珝缘就不会和常轩闹成这样子,也不会被关在此处。 池珝缘稍微垂下眼帘,似在回忆:“我与成王自是没有什么,但成王曾经向先帝求过赐婚,所以旁人便总觉得我和他有些旧情。” 春桃惊得张大嘴,“夫人?!” 她的声音太大,一时旁边那些吃着地下小米的鸟雀都闻声受惊飞走,而池珝缘则轻笑着摇摇头,颇为无奈,“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先帝当时审理完我父亲的案子,因成王求赐婚的事情,先帝只好将我留在京中,而后我虽嫁给常轩,但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事情还是悄悄传开。” “那…”春桃下意识看向周围,压低声音问:“为何夫人当时没有选成王呢,毕竟是皇子,那夫人现在就不是夫人,而是王妃了。” 对此池珝缘只是笑而不谈,春桃有了能够新的胡思乱想的事情,对于常轩不来庄子的事情一下便丢到脑后。 池珝缘见她已经一扫刚刚阴霾神情,才再度看向远处,思绪也渐渐放远。 先帝有很多的妃子,自然也有不少皇子皇女,但不知为何,大多都会早夭而亡。能够活下来的皇子也不过几位,如今临朝的皇帝便是先帝的五皇子,也是常府的姻亲,常柔早先嫁予五皇子,而后五皇子登基为帝便封常柔为贵妃。 成王排行十一身体却相较其余皇子健康得多,在五皇子登基为帝后,他便被封成王外派至封地无诏不得私自回京。 春雨来得突然,有时早时还是阳光明媚,到夜间却是雷雨交加。 常轩站在殿门外等待传召,可即便隔得如此远,他都能够听见里面依稀传出的男人咳嗽声,还有宫人忙着收拾的声音。 “国舅爷,您在这多等会吧,陛下今夜不知怎么,这咳嗽就是一直停不下来。”出来传话的内侍在常轩耳畔低语,“贵妃说这段时间都让您暂时少些入宫,否则陛下心情不快,容易触怒龙颜。” 常轩无声将一袋银钱塞入他手中,内侍便无声地笑着弯身离去。 一个时辰后,常轩仍旧没有见到皇帝的面,便告诉旁人,他先行离去。出宫的路上伴随着雨声,常轩一直在思考这段时日以来的事情,觉得此刻皇帝病情凶猛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常府没有等到常轩回府,自然不敢熄灯,大门仍旧开着。 常老夫人听闻儿子回来,心里才放松一些,吩咐让人赶紧去将炉子上炖好的补品送去常轩屋中。 屋内燃着烛光,常轩进屋时瞧见里面灯火通明,而屋内一直在等的桑柳听见脚步声缓缓起身,就要来迎,“夫君,你回来了。” “嗯。”常轩没有多言,“往后你不必等我,天色不早,你回房去。” 桑柳没想到常轩见自己等他大半宿都没有一丝感动,不禁委屈道:“夫君,可我很想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也很想爹爹。” 常轩却没有动摇:“我今日去过许多地,别冲撞到你和孩子。” “夫君近来都未曾好好休息,柳儿很是心疼。”桑柳扶着微微凸起的小腹,带着几分伤感说:“如今柳儿身子沉,不能侍奉夫君,只愿夫君能不要孤寂,若有旁人能侍奉夫君,柳儿会体谅的。” 常轩微冷下脸,“不必,你早些休息。来人,送小夫人回屋。” 桑柳自是担忧自己如今不能在床事上满足常轩,才想着与其让一个不知谁来顶替自己,不如自己亲自推一个能拿捏的人去给常轩做通房。 但常轩却对那些女人没有兴趣,桑柳只怕时间久了,常轩又会想起庄子里的池珝缘来。 碧莲扶着桑柳回屋的时候,还不忘小声娇羞问:“夫人,不知我何时才要去侍奉大爷?” “…大爷今日心情不好,我没提。”桑柳没好气的说,“你急什么,总归会有机会的,还是你觉得我非要你去不可。” “没有!夫人,我自然都是一心向着你,我碧莲对天发誓,绝不会背叛主子。” 桑柳瞥了她一眼,似是想起她之前赶走小厮的事情,后面也是为自己一力顶了罪,便想着要继续让她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仍是先说::“你只要懂得你先做个通房,往后我生下孩子,便可做主为夫君纳你做妾室。你听话,我自不会亏待你。” 碧莲低头喜不自胜道:“是,全凭夫人作主。” “对了,庄子那边可还有消息。” “夫人放心,什么事都没有,大爷也再没去过。” “唉,可惜。” “夫人可惜什么,那女人不知好歹,连大爷都敢甩脸色。”碧莲提起池珝缘便生气,“大爷回来后也气得好几日不曾与您好好说话,可见她只知道耍性子,哪里如您这般懂得体贴大爷。” 桑柳却觉得不安,“她莫不是在欲擒故纵?大爷如今心虽然在我身上,可她那张脸始终是红颜祸水,真不知道除了脸,她还有什么能讨得男人欢心。”虽说他们之前闹得很僵,可到底常轩心里有着她,若不尽早除去这个隐患,只怕夜长梦多。 碧莲也安慰她:“她如今只是一介弃妇,往后难有什么作为,大爷也不会次次都容忍她。” “可惜之前陷害她与成王之事,大爷虽说恼怒,可到底还是没休了她。”桑柳摸着自己的小腹,自言自语道:“你可要为娘争口气,一定要是男胎,有了儿子我才能彻底在常府站稳脚跟,除去那个女人。”《 》 12、第 12 章 天空的纸鸢高高飞起,春桃仰着脸开心道:“夫人,纸鸢飞得好高!” 池珝缘拉着棉线,将它放得更加高,彩色的纸鸢如同活过来一样,随风摇摆着双翼。 待风向稳定后,她便将线轴放入春桃手中,“拿去玩吧,我去亭子里休息会。”春桃高高兴兴接过线轴,站在空旷处玩得不亦乐乎。 如今正是踏青的时节,虽不能出门,但池珝缘仍准备些许糕点茗茶布置在亭内,院中栽培的花也结出花蕊,相比之前的荒草丛生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就着院内春景,也算是几分应景。 池珝缘稍微离开走远,她站在院中一棵桃树下,当日她便是在此取到纸鸢。时光流转,当初压满积雪的树枝已经长出嫩绿的叶芽,稀稀疏疏的花苞也蓄势待发,待烂漫的桃花落满枝头后便会到暑热的时节,花又结成果,如此春来秋去便又是一年。 池珝缘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摸那枝头的花蕊,但是那有花蕊的枝头太高,就算是垫高脚也够不到。 她想想便作罢,转而从束着发鬓的丝带里抽出一根发带系在低处的枝头,藕粉色的发带在枝头轻垂在半空,池珝缘则望着这高耸的树端道:“今日我不求拜这天地,花开花落,自有它的道理。若是此生没有结果,便求得问心无悔。” 春风轻拂过枝叶,也同样吹拂池珝缘身后垂至小腿长度的长发,她额前墨色发丝在空中略勾勒出轻微的角度,露出那双总是安静注视着万物,却又顾盼生辉的眼眸。 暗处的人不自觉因看见这个模样而紧攥住胸口的衣领,呼吸也不自觉停止,就像是怎么也窥视不够,双眼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女子。 而池珝缘若有所感回眸,却并未见到有什么人在周围。这种仿若被什么盯上的感觉并不是第一次,但却又像是一种错觉。 她收回目光,心中隐约有个猜想却还未能证实。但她能肯定的是,对方应该不是带着杀意来的,至少她的性命并没有被威胁。 待再过几日,池珝缘睁眼醒来时,首先意识到的是屋内似有若有似无的芳香,香味并不浓烈,带着薄雾般湿润的香气唤醒她的思绪,令池珝缘从醒来后便神清气爽。 池珝缘坐起身隔着纱帘先看清四周,忽然余光瞥见有什么异状,随即才掀开纱帘。 映入眼帘的是离她不远的桌上多出一个小花瓶,瓶内插着一根娇艳欲滴的桃花枝。屋内花香皆来自于此,也是本不该在此处的一根桃花。 池珝缘披上外衣走到桌前,这花瓣带着露珠,俯身去嗅都还能闻见刚刚绽放的花蕊气味。 窗户都紧紧闭着,从上次受寒之后,这道窗除却白日会透气,夜间一定会被春桃严实关好。池珝缘没想到对方如此胆大,这次不满足于再将东西留在外面待她发现,而是直接走入自己的屋内,毫不掩饰自己的行径。 “夫人,你醒了吗?”屋外春桃听见有响声敲了敲门,“我要进来咯。” 池珝缘目光仍旧留在这根桃花上,门外的春桃应当也留有一会儿,究竟是何时来的? “进来吧。”她并未把这件事同春桃说起,按照往日梳洗装扮好之后,才坐在桌前轻撩拨着瓶中的桃花。 “今年桃花开得真早,这根桃花瞧着便讨喜,看来今年来的那个小花匠还有点实力。”春桃说,“当初大爷还想要赶他走,但最后不知为何没有赶出去。” 池珝缘心中一动,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陈管事许是惜才,若是将他赶走,一时也找不到能够信任且合适的人。” “这便不知道了,但他也不和其余人多往来,很多人都是在夫人给他取名字后才知道怎么称呼他。” 孤僻的少年,池珝缘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日看到的异色瞳,不知为何每当想起这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感觉,她便觉得小朵似乎内心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加成熟。 当时提及让他考虑的事情,池珝缘也迟迟没有等到回复,虽说如今她在庄子里的时间也有得是,但自己所提的事情也应该不是什么坏事,需要犹豫这么多时日。 池珝缘在房内抚琴时,不由觉得越想越奇怪。 虽然她印象里的小朵是个大多数时候安静做事的性子,可是生辰那一夜出现在内院中的也是他。 沉默寡言的少年总是低垂着脑袋,似乎压着沉重的心事在心中。可他抬起头时,却又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像是表面平静无波实际深不可测的沉渊。 一日时光稍微不加留意便过去,夜深后,池珝缘让春桃回房早些休息,而她在窗台前拿着风轮站了一会儿,轻吹一气风轮便呼呼转动两下。 她将风轮放回窗台前,便打算顺从猜想手提着灯笼推门而出,走入夜色之中。 实际上内院几乎不会碰到其余人,入夜以后大家非常默契都会留在屋内,既避免有可能碰见危险的事物,也能避开见到池珝缘。 池珝缘对此心照不宣,她也知这些人为难,也知晓他们惧怕的是常轩。只不过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无趣,在常府里的时候便是如此,到了庄内也竟也差不多。 最初池珝缘嫁入常府时一切都还算平常,直至后面常轩开始限制池珝缘外出,先是池珝缘去哪里都必须要先告知常轩,哪怕是京中那些贵夫人们举办的赏花宴也多加阻挠。 再后来连这样的宴会都不能去,连府门都难踏出一步。府外不能去,在府里常轩仍旧不曾放松心神,无数双眼睛不知在何处便会盯着她,池珝缘渐渐地连屋门都懒得出去。 稍走过几步路,池珝缘便到了院内深处,这里除却她手中提的灯笼光亮,四周寂静无声也十分暗。走到石桌前,今日又非满月,只剩一轮细如弯刀的弦月挂在夜空。 池珝缘手中的灯笼光亮将这里暗处的影子拉得更长,仿佛这盏灯如果熄灭,伺机等待的黑暗就会猛扑上来。 她看向之前曾经对话过的树后方向,抬步往那里走去,其实发现真相往往没有那么难,只是大多数时候人一旦惧怕未知与改变,便会看不清事实。 树后没有人,池珝缘背靠着树,将灯笼内的烛火吹灭。她闭上眼,耐心等待着对方的声音,四周陡然陷入漆黑中,没有鸟叫虫鸣,似乎一切都被吞噬在黑暗中。 “……” 池珝缘仿若听到一阵风经过的声音,知晓他来了,便轻轻开口:“你过来的话,我也不会生气。” 他的声音同样小心翼翼,“夫人,我在。” “我有几个问题想不通。”池珝缘此刻睁开双目,没有亮光她只能依稀看到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仿若身上有层晦暗的影子,“小朵,你愿意出面,我就当作你默认会回答我的问题。” 跪在地上的少年如先前数次见到一样沉默地低着头,似乎早知这一日会到来。《 》 13、第 13 章 池珝缘俯视着眼前的人,她最初并不敢想象这个总是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少年就是那个断断续续给她送了许多礼物的人,毕竟在这庄子里,无人不知她与常轩之间的关系,更加不敢从中冒犯自己。 于是她先确认,“这么晚,你还留在内院,可是和上次一样的理由?” 上元节那日,她在园子里抚琴饮酒时,当时树后便是躲着小朵。当时对方只说是听见琴声过来,今夜她什么也没有带,孤身一人来此与他对峙。 小朵答得含糊:“回夫人,我确有自己的理由在这里。” 池珝缘问:“你不怕陈管事知晓,纵使你有千万个理由,都不能再留在此处。” “陈管事不会知晓,我进来无人瞧见,只有夫人……”他话语一顿,没有接着往下说,但池珝缘也觉得有些荒谬,她不知对方意欲何为,但接着问。 “你认为我不会告诉陈管事,你就能一而再的轻视我?” “回夫人,我绝没有这个意思。”他身形一动似是要向前,池珝缘见状低声呵斥他,“不许动!” 小朵只好委屈缩回去,又小声说:“我不动,夫人莫要怕我。” 一下子他又变回往日那个小花匠,池珝缘心里本带着几分疑惑,可见他如此乖巧听话,便又稍微放下心。 只不过问话还得继续,而她得确认这个少年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为何。 “先前那些礼物,谁让你送过来的?” “…回夫人,是我送的,没有受其他人指使。” 池珝缘不大相信这样的说辞,“为什么?” 若说是为了讨自己欢心,进而能改换他如今在庄子里的地位,先前她也已经给过机会,甚至那时还未曾知晓这一切都是眼前人所为。 在这样的模糊视线中,池珝缘只能看到少年缓缓摇头,似是忍耐着什么深吸一口气,颤声回答:“回夫人,我不能说。”话音刚落,他向着池珝缘方向重重磕头,头低入尘埃里,“我绝不是为伤害夫人而来,只是想,夫人看见那些小物件能够稍许排解寂寞。” 池珝缘闻言只是略微感概,“你是觉得我被关在这里很可怜吗?” 他虽然没有回答,可谁能不这么说。但池珝缘提着灯笼稍微转过身,在阴影中她的表情同样不会被人所察觉,“不必如此想,你看起来年纪也还小,只需想好你自己往后的路要如何走。小朵,今日我来此不是来问责,只是想知晓你究竟是不是抱着监视我的目的而来。” “……” 他微抬起脸,夜色中那双眼眸却仿佛亮着幽光,尤其是左眼静谧的蓝色如倒映轻晃的月光。但声音却带着一丝可怜的意味,“夫人,我能否继续留在你身旁,花匠也好,别的也无妨。在我能够回答夫人先前那个问题之前,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往后不许再悄悄进我的屋子。”池珝缘重新点燃灯笼内的烛火,临走前回首道:“若是想让我别太无聊,至少偶尔陪我说说话。” “……好。” 池珝缘回屋的路上能听见身后的人起身后一直远远地跟着自己,见自己走回院内后才停下脚步,不再继续跟来。 因睡得迟,池珝缘第二日醒来时也比往常晚了许多,春桃还有些奇怪,“夫人昨夜可是没睡好,难不成是又着凉了!”她伸手摸上池珝缘的额前,发现又没有,“好像不是…” “小姑娘别太担心,我只是贪玩晚睡,没有生病。”池珝缘捉住她的手好好放下,“今日我记得是陈管事要来内院给我看账簿的日子,我们快些收拾好,不然他可要急坏了。” 待梳妆整齐后,站在院外捧着账簿的陈三终于等到门开有人从里出来,急急迎上前躬身问:“夫人,近来可好?” “照旧而已。” 池珝缘将内院的账簿让春桃递给他,她看着陈管事一副满头大汗的模样,不由问:“天气还未热,陈管事已经这般怕热了吗?” “哎,怕热是一回事,凡事亲历亲为也没人能帮忙,这不就苦了我自己。”他话语带着几分怨气,面上也跟着挤眉弄眼。池珝缘见状轻笑一声,“若忙的话,为何不找个帮手,庄内事务多个跑腿传话也是好的。” “我也想啊……这不是……”陈三支支吾吾的,显然是心有顾虑。 池珝缘猜出他心中所想,便道:“那便找个安静不惹事的,先前我见你带来的那个小花匠便挺好,内外院总要有人来去,你带起来也不困难。” 陈三颇为意外,“小朵居然能得到夫人的栽培,既如此……好!我先前以为这孩子性子老实懦弱,但上次来看挺能担事,想必上手也会很快。”他替小朵谢过池珝缘,而池珝缘未多说什么,只是从春桃那儿接过外院的账簿,随意翻看两页便交换回去。 “往后没什么要紧事,不必如此跑上跑下,叫人传个话就行。” “真要如此?” “有何不可,往后春桃也会常来往内外院,只要我不出去就行,不必事事如此拘泥。”池珝缘话语泰然,反倒是陈三十分谨小慎微。 旁边春桃也附和说:“陈管事,这种小事就不要夫人一再说啦,你快去吧。” “行行行。”陈三匆匆点头,圆润的身躯像是弹跳着离开院子。 待陈三走远之后,春桃才转回目光看向自家夫人,“夫人,为何要替那个小花匠说话呢,我也看不出他平日有什么特别的。”虽说她刚刚还是帮着说话,但内心其实不大明白。 池珝缘拂过院内苍翠欲滴的叶子,“先前我在病中时,他救我一命。我想既然陈管事需要帮手,他便正好。” “原来如此。”春桃恍然大悟,“这样的话,往后我也会多多关照他一点,夫人放心,我肯定能和他好好相处的。” 池珝缘笑着说:“好,春桃往后也替我多照看他。” 是夜,在临睡前池珝缘听见窗台处似有声音轻响,她起身走去正想要掀开瞧,却听到窗外先有人声传来,“夫人,不必开窗,我就站在这外面。” 池珝缘手一顿,没有立刻掀开,“小朵?你找我有事吗?” “…我是为今天的事情来谢过夫人的。”他的声音隔着窗纸也很模糊。 池珝缘刚要放下心来,“只是随口一提,往后你只需好好做事,不必谢我。” “那,桃花与山茶花,夫人更喜欢哪一种?” 他这个问题倒是问得突然,池珝缘沉吟片刻,最后道:“不如你猜猜看。” “…如果我猜中的话,能不能在这听夫人为我弹琴一曲。”这是个更加突兀的请求,但是池珝缘觉得也有趣,既不难事便说好,只要他能猜中。 而后窗台再次被轻轻敲响,池珝缘稍微打开一条窗缝,便见到一支手从旁递来什么。 池珝缘望不见屋外人的身影,只是听他轻声说:“院内的山茶花开了,我见到便想给夫人送过来。” 池珝缘伸手将绛红的茶花轻捻在指腹间,“上回你也是这么送的桃花。” “上回是清晨,这次是夜深。” “原来不一样。”池珝缘一怔,随即便轻笑着说,“这就是你的答案吗,那好吧。”将茶花也一同插在有桃花的瓶子里,池珝缘自也走至琴旁坐下,手指轻抚过琴弦,她没有问小朵喜欢什么曲子,因此弹的曲子屋外人自然也不知道。 琴声悠扬,似是有凤来鸣,水过山涧,是静中有动而不掩其风华。 待一曲结束,池珝缘过去窗台处,而窗外人还未走,仍旧呆站在外。 “这样便行了吗。” “这曲子和之前听到的都不一样…似是第一次听。”小朵问,“是叫什么曲名?” 池珝缘却不告诉他,“夜深了,小孩子该长身体的时候就早些睡觉。”话音刚落便关上窗,徒留下小朵在外欲言又止,那句我不是孩子只能又吞回腹中。《 》 14、第 14 章 既弄清楚身边发生的事,池珝缘便又暂且放下心,能够多些去屋外读书练琴。天气渐暖,满园春色再也关不住,桃树果真如先前所想象的,开满了一树桃花,路过驻足赏花的人也多了。 池珝缘便让春桃去传话告知陈管事,若是庄子空闲时,不论谁想要在院内赏花都能去看。又告诉小厨房,做些踏青时能随手揣带在身上的糕点,在午后发给大家做点心。 这本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庄子里连月来的压抑气息因此才松弛几分。这种微小的变化总会给人一种事情将要好转的希冀,而此时常府却突然来人,但来的人却不是常轩,而是捧着几卷纸和笔墨的小厮。 “常老夫人说,近来府中的小夫人总是难以入眠,梦魇连连,找大师瞧过说是要写佛经祈福消灾,特留一份让大夫人也抄写。”跟着陈三来的小厮恭敬地将东西放在桌上,“还望夫人早些抄写完,两日后我会再来取。” 池珝缘坐在靠椅上轻瞥那堆纸,“梦魇?” “是,小夫人如今有孕,常老夫人便担心是有邪祟近身。” 春桃不悦道:“那和我们夫人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觉得我们夫人咒骂她,她才夜夜不得安宁?” “这……我也只是转述老夫人的话,实在不知其中详细。”他虽然说着不知道,但话里话外是池珝缘怎么可能不咒骂呢。 被关在郊外宅子,又遇上别人比自己更先有孕,怎么能有不恨的呢?这便是大多数人对池珝缘的猜测,眼下的小厮也不例外。 春桃冷笑着,“她不得安宁也正常,亏心事做多,免不得如此!” “姑娘慎言!!”小厮吓得制止她,旁边不敢出声的陈三也快流下冷汗,只敢用眼睛时不时去瞄池珝缘脸上的神情。可那张玉貌花容的脸上却只是十分平静,轻垂下眼帘,似是没有什么兴致。 池珝缘轻抬眼说:“不巧,我近来手伤了。非要写,只怕两日时间不够,不如你还是拿回去,别误了老夫人的事。” “……大夫人,您真当伤了手?”小厮眼睛飘到她手腕,眼神自然是带着狐疑,他当然不愿意就这么将东西拿回去,否则常老夫人一定震怒,“事关常府后嗣,夫人还是莫要推辞,难不成真要留个妒妇的名称?” 陈管事赶忙出来打圆场,“等等等,你胡说什么呢,夫人怎么会是那种人。” 春桃听到眼前小厮如此待池珝缘无礼,几乎就是要跳起来,“你说什么?!” 常府里的下人有多拜高踩低自然无需多说,如今府中那位夫人有孕,他们只认为在这荒郊野岭的池珝缘早做了弃妇,就是给点脸色看也无妨。 池珝缘让春桃不要与他起冲突,转过眼看着眼前人,只带着好笑的语调说:“我都在这庄子里,还怕什么名声好坏?只怕更难听的都传遍京城,你们常府大爷如今位高权重,这名声好坏就不用我来掂量,这种小事也不要烦我。” 小厮没想到会被如此驳斥,一下子如被猛泼冷水的火,瞬间只剩几缕轻飘飘的气势。 他还想说些什么,“大爷若是知道……” 池珝缘点头道:“那便让他知道。” “老夫人……” “一样。” 小厮没法,见池珝缘左右是不肯抄写,只好原封不动将东西再拿走,心想要回去大肆在常老夫人面前告上一状。但没想到刚气急走了两步,不知道为何膝盖猛地被什么一砸,腿一软噗通整个人跪趴在地上,那些笔墨纸砚瞬间跟着摔落在地。 “哎哟!!痛死我了!!” “活该,让你胡说八道,这下遭报应了!”春桃在后面直叫好,看着那小厮摔个七仰八叉的狼狈模样就解气。 陈三赶紧去扶人起身,“你这怎么走路都能摔成这样,叫人看笑话。” 小厮抱着膝盖连连哎呦,“有什么东西打了我,我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摔这么一下!”他自然也怒气难消,可偏偏又找不见什么东西。 “这里就我们这些人,你不当心就不当心,怎么还怪上人了!”陈三赶紧让他起身离开,不要在这鬼哭狼嚎。 小厮咬牙:“你们!好啊,等我回去告诉老夫人!” 陈三重重一拍他后背,“好了好了,快走。” 这短暂的闹剧这才结束,小厮抱着那摔得脏污的东西往常府回去。 而池珝缘这才缓缓继续她刚刚煮茶的步骤,从炉火上的鬲内舀出一勺热水到茶壶里,蜷缩的茶叶在这热汤中舒展枝叶,茶香四溢,浅淡的茶色从壶嘴内倒入杯中。洗茶后倒入一旁,而后再度重复之前的步骤,这才算好。 “今年明前茶比往年香味浓厚。”池珝缘将其中一杯推至春桃面前,“坐下吧,他们不会回来了。” 春桃坐下后却没有立刻喝,“夫人,你怎么还弄这些茶道,万一这之后老夫人真的发火,会不会很严重啊?” 池珝缘轻抿一口茶水,见她忧心忡忡才放下茶杯说:“这件事情本就是老夫人有意试探我的态度,我写与不写,她都已经有准备。至于那个小厮,他即便去告诉常轩,也只不过是自讨没趣。” 此事与常轩应当没有关系,至少池珝缘认为常轩应当还不至于还会理会这种事情。就算是真为此事来找自己,池珝缘也想好,祈福的经文让常轩自己去抄写,毕竟那是他盼望已久的孩子,更当他自己去上心。 春桃似懂非懂点点头,“说起来那个小厮摔得真的很痛的样子,该不会真是有神明显灵…”她环视一周,不禁肃然起敬,“我应该不会得罪过他老人家吧?” 池珝缘对此没有回答但也觉得有些奇怪,刚刚那个小厮的确摔得十分突然,似是被什么绊倒。 她垂下眼盯着杯中茶水,杯中倒影随着水纹波动而晃动,有风经过此处,但又停留无痕。这让她想起之前在春节时,那个接自己去常府的马夫也有过类似的遭遇。 池珝缘忽然想到那总躲在暗处的少年,可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跳脱,那样的准头并不像是一个小花匠该有的。 “罢了,不管他是什么。”池珝缘重新展露笑颜,捧杯道,“总有知晓一切的那一日。”《 》 15、第 15 章 “老夫人,那位折辱我便罢了,可老夫人本是看重她,却连老夫人的情面都不愿意承!”小厮在阶梯前哭哭啼啼,嚎得半个常府都快能听见,里面主座得常老夫人自然也面色不好看,使了眼神给身旁人,这才有人出去让小厮闭上嘴。 常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将他赶出去,以后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唔唔唔!” 小厮被毫不留情拖出去,而他还在求情,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样鸣不平反倒惹得常老夫人迁怒于他,还要被赶出府去。 常老夫人十分不悦道:“究竟如何选的人,叫这么一个不知轻重的东西去传话,这般呼天抢地不怪乎被庄子里的人赶回来,无功而返不说,居然还要在我面前搬弄是非!” “老夫人,您消消气。”一略上年纪的仆妇为她轻抚着背顺气,“我一会儿便去问管家,兴许是出什么差错。” “罢了,我猜得出是什么情况。”常老夫人接过旁人递来的茶水,喝上几口才继续说:“无非是后院女人争风吃醋,没一个叫我省心。” “老夫人既清楚如何,可还要追究下去?”仆妇问。 常老夫人摇头,“待轩儿回来之后,便让他来我屋中,我和他说过就行。至于那该抄写的佛经,便让桑柳自己叫人去抄写吧,别误了事情。” 仆妇点头应是,很快这里发生的事情便传到桑柳耳中,桑柳扶着腰站在窗前,捏着那本佛经便摔到地上,“她如今有什么资格敢和我叫板,一介弃妇,连大爷都不去看她了!” 碧莲赶忙替她捡起地上的经书,安慰道:“夫人,她不过秋后蚂蚱,能蹦跶多少时日呢?夫人才是好日子在后面。” “我就是不乐意。”桑柳如今有孕后格外易怒,碧莲也时常要看她脸色,此刻纵然再不情愿,还得继续劝慰她,“大爷近来忙,但还是心中惦记夫人,每回府都来看望夫人。正好快到夫人的生辰,不如夫人跟大爷讨要些礼物,撒娇几次也无妨。” 桑柳闻言渐渐冷静,心中细想这其中的利害。而碧莲借机道:“听说今年那个女人生辰,大爷特地去过庄子,只可惜没得到什么好脸色。” “……对,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桑柳念叨着。 “碧莲,给我梳妆,还有将新制的衣裙拿出来。” 既已经走到这步,她必须得让常轩的心越加偏向自己,否则凭什么池珝缘就比自己先进门两年,就要一辈子压在自己头顶。 而常轩从回到常府后便先去了母亲的屋内,听完今日发生的事情,他才紧皱眉头,“娘,就算珝缘不在府中也还是我的妻子。底下的人这样无礼,您怎么就只是草草了事。” “我的儿,你心中该要有决断。”常老夫人叹息着,“现今是个什么情况,你在朝堂上够忙了,难道家里还要闹个不停吗?” 常轩似乎明白什么,“儿子应付得来。” “府中事务,至不过那几个人经手,但你要知道什么是轻重,如今桑柳的身子是最重要的。先委屈一边,佛经一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常轩的脸色冰冷,“我明白了。” 常老夫人见他不会追究此事才放下心,随即问起自己的女儿,常轩的长姐,“你明白便好,对了,你入宫后可有见到柔儿?贵妃娘娘如今可好,小皇子可好?” 常轩闭眼道:“一切安好,只是小皇子仍旧身子骨病弱,不能多露面。” 常老夫人闻言只是缓慢点点头,面带几分郁色,“皇子福泽深厚,也是我们常府未来的倚靠。” 而常轩手指轻动,什么也没有多说,便弯身退出屋内。他走到稍远一些的地方,目光望着通往桑柳屋内的方向,却是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猜忌。 桑柳废了好一番功夫打扮,对着镜子温婉一笑,果然见到镜中美人也露出一个动人的神情。碧莲夸赞她说,“夫人除了月份显怀,旁的仍旧和以前一样。” “真的?” 桑柳很是担忧地手摸着自己的脸,她也曾见过那些生育过的女人,有的孕后便失了宠,只因脸上没有往日那种娇媚。可若没有孩子,这样的娇媚却也终有一日会逝去。 碧莲道:“夫人放心。” 桑柳恢复了几分自信,她的运气想来是好的,否则不会比池珝缘更快有孕。这两年里,常府内许多人都收了她的好处,这些人都能为她办事,池珝缘回来也难以和自己对抗。 正当她沉浸在对往日的希冀中时,碧莲听到屋门被推开的声音,赶忙小心俯身在桑柳耳畔轻声道:“大爷来了。” 桑柳收回心神就要起身去迎接来人,“夫君,你来了~”她笑颜如花,略带几分娇羞,今日又特别打扮过,自然是令常轩眼前一亮。 常轩说:“听闻你身子不适,可有好些。”他自行在主位坐下,而碧莲十分有颜色小步向门口走,回身将门合好。 “柳儿无事,只是平日总睡不好。”桑柳走至坐下的常轩身旁,轻轻依偎着他,“许是我们的孩子许久不见爹爹,闹他的娘亲呢。” “…身子既不适,便将事情都交予旁人去做,无需再亲力亲为。”常轩并不接着她的话往下说,“你身子沉,免不得那些人要糊弄你了事,伤身又伤心。” 桑柳意识到他话语里的敲打,笑容一僵,略有慌乱但还是说:“怎么会,柳儿要为夫君守好我们的家,这都是柳儿愿意的。” 常轩微冷的眼眸只是盯着她那张娇美的面庞,轻启薄唇,“好好待着,近来京中不平静,我不希望家中也如此。” 桑柳只能柔声说好,可垂落在地的眼神满是不甘,思索再三仍问:“姐姐不喜欢我我能理解,可稚子无辜,姐姐连为孩子祈福都不愿。希望孩子出生以后,姐姐不要更讨厌这个孩子。毕竟夫君很喜欢这个孩子,自然也会希望他在关怀中长大,对吗?” “自然。”常轩眼神落在她略微显怀的腹部,淡淡道:“见到这孩子她不会讨厌的,毕竟往后她也会是这个孩子的嫡母。” 桑柳闻言一怔,抬脸颤声问:“这是什么意思,夫君?” “你与珝缘皆是我的平妻,自然都会是这个孩子的娘亲,她生下的孩子你也会同样视为己出,对吗?”常轩凝视着她的双目,“柳儿,对吗?” “……” 桑柳那一刻浑身冰冷,双手摸着自己的肚子,胸口因为紧张急促起伏着,“夫君,我只是担心……姐姐会伤害我们的孩子。” 但是常轩只是摸着她的脸,“你多虑了,先安心把孩子生下来。今夜我在这,早些休息。” “是……夫君,柳儿好开心。”桑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眼底全无欣喜,只有对于刚刚常轩所说之语的害怕与恼怒。这个孩子池珝缘凭什么能分走,谁会喜欢其他女人给自己夫君生的孩子。 但她表面只能顺着常轩的心意,将不满都打落吞入腹中。 池珝缘忽然抚琴的手一抖,感觉有些凉意,便停下来手走到窗前。近来天暖,她便没有再那般早将窗台合上,睡前才会将窗关好。 她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心里正有些犯嘀咕,便听见窗外传来几声鸟雀轻啼的声音。 池珝缘望向外面一片漆黑,视线里看不到有什么鸟雀的身影,只能听到一阵阵的声音传来。虽然白天她会撒落一些小米喂这里的鸟,但晚上时几乎听不到有什么鸟儿会在这个时候鸣叫。 会不会是在哪里伤着了?池珝缘心中想着,便不再犹豫起身穿好外袍到院外去寻鸟鸣的声音。 灯笼的烛光不足以照亮全部的黑暗,池珝缘努力在边边角角都照一圈,可只闻啼叫的声音,却见不到鸟儿在哪里。 而且池珝缘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在追寻这道声音的时候,她似乎感觉声音时而远时而近,就这么一路诱着她到园子深处。 声音消失的时候,池珝缘发觉自己已经走到往常鲜少有人经过的僻静处。 池珝缘抬高手中的灯笼,再迟钝也该发现眼下事情有些奇怪。无声无息间连有人站在身后都未曾察觉,回过身时差点撞入谁的怀中,脚步不稳要滑落倒地前忽然腰身被拦腰抱起,灯笼却因松手掉落在地面。 “啊。”池珝缘低声惊呼,下一秒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夫人,是我。” “小朵?”池珝缘惊疑不定,她感觉到自己被往日看起来就瘦小的少年轻易拦腰抱起不说,小朵又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小朵道:“对不起,吓到夫人了。” 池珝缘定定看着他好一会,才出声问:“小朵,刚刚的声音都是你在引我来此吗?” 小朵默认了这个事情,池珝缘跟着沉默一会,许久才蹦出一句问:“学得很像,什么时候学的。” “小的时候,为了活着什么都要学一点。” “之前那些礼物全都是你亲手做的?”池珝缘有几分惊讶,见到小朵有些羞涩点头,她内心感慨觉得对方不容易,看起来生计困难时什么都需要学着做一些。 但她还是要先说:“放我下来,难道不重吗。” 少年手指似乎隔着衣物都能摸到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他神情有几分恍惚,不自觉道:“夫人好轻…”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他就挨池珝缘在脑门一弹,池珝缘有些被冒犯的恼怒,让他如往常一样离自己远些回话。 少年手捂着额前被弹的痛处,可心神全挂在鼻间刚刚闻见池珝缘抬手时扑面而来的暗香。《 》 16、第 16 章 池珝缘盯着那又半跪自己面前的少年,对方乖巧垂着眼,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 小朵说:“夫人,我错了。” 池珝缘可没想听他在这里求饶,便让他将一旁的灯笼捡起来,小朵拿起灯笼却没有立刻递给池珝缘,“夫人,你还在生气吗?” “…你用这些小手段引我出来,难道我不能生气。” 池珝缘心中虽然有几分被吓到的恼怒,但是这种情绪并没有长留在她内心,至少她还能够冷静打算听听少年究竟是什么意图。 眼前少年握着灯笼的提手,眼睛轻抬望向池珝缘,那异色瞳在灯下仿佛每一刻眨眼都晃动着光亮,像池珝缘曾经把玩过的一种漂亮的彩珠宝石,日光或月光下都会折射出不同的光辉。 小朵就这么安静又倔强握着灯笼,“我错了。” 池珝缘颇为无奈,往前一步伸手握住灯笼的长柄,“往后不要再做,你可知这样的小手段若是放在其他地方,吃苦头还是轻的,遇上些不在意你性命的人,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手落在小朵握着长柄的两手之间,摇了摇示意对方松手,少年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后池珝缘便将灯笼重新拿回。 池珝缘心神稍微安定,才开口说:“若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回去了。” “!”少年抬起头,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但最终还是沉默地将话语吞回去。 池珝缘没有错过他这样犹豫的表情,但想起这孩子一直都不善言辞,便又耐心几分,“我想去湖边散步,你提着灯笼跟我过来。”将灯又塞回给他,池珝缘提着稍长的裙摆迈过石阶,发觉身后的少年没有跟上来,才驻足回头看去,“怎么了?” “……没有。” 小朵赶忙将目光收回提着灯笼跟上去,没有说出刚刚因为看见月下回眸的女子,他屏住呼吸几乎忘记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池珝缘几次相处也大概察觉出小朵幼时应该没有得到庇护,性子便也格外沉默和执拗,就站着原地道:“别着急,慢慢来。” “好,我不急。”少年轻声说着,他像是回答池珝缘,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皎洁月色倒映在湖心,夜色寂静,连风声都无。 池珝缘在这处却能眺望到不远处她平日待着的亭子,便在这里停下脚步,回过身去看小朵,“你在陈管事底下做事如何,可还忙得过来。” “回夫人,忙得过来。”小朵道。 池珝缘细打量他,却觉得这么久的时间,眼前这个本该长身体年纪的少年却没有一丝变化,还是初见般给人一种食不饱腹的瘦削。要不是确认过数次陈三没有苛刻他的饮食,她有些难以相信这是为何。 池珝缘一边注视着少年,又想起刚刚这瘦弱的手臂竟然也能稳稳抱住自己。 小朵被她盯得耳朵微红,只是羞怯的垂着眼。 池珝缘想到往日自己总爱轻捏春桃软嫩的面颊,眼下看着小朵脸上棱角分明,她便忍不住伸出手也一捏他的脸颊,少年人皮肤细腻且光滑,虽没有什么软肉可却也手感奇妙。 池珝缘捏了几下,“真的忙便同我说,不够吃也要说。”见小朵点点头,池珝缘才收回手,心里不自觉有种怜惜对方的情绪。 她是家中独女,在宗亲里排行也末,少有见到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如今身侧有一个春桃似妹妹般,眼前的小朵也像是弟弟。 小朵磨磨蹭蹭道:“夫人,听闻今日有人从常府来。” “嗯。”池珝缘想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小朵往下的话语却让她有些不知如何反应,“他对夫人无礼,夫人怎么能轻易放他走。” 池珝缘想起那小厮离去前摔的那一下,“他走前摔狠了,我想这人只怕要瘸着腿大半月。而且他来传话,我总不好拿他性命。” 小朵语气却略带不悦:“如果他没摔呢?” “没摔,我也不会拿他性命。”池珝缘轻声道,“如果事事都要见血,那我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她虽然这般说,但小朵却还是神情晦暗,似乎十分不满那个小厮的所作所为。而池珝缘却觉得奇怪,明明当时小朵不在那里,为何他好像十分清楚都发生了什么。 少年为她打抱不平,“下次他若再来……”他话语后半没说完,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池珝缘回想着常府那些人的处事,道:“想必他没有机会来了,你不必记挂他。” 可听到她的话,小朵的神情也并没有转好,眼神只深深凝视着地面。 见他如此,池珝缘反倒想起那日自己心中曾浮现过的一个疑惑,小厮摔伤并不是一个意外,更像是有人潜伏在周围故意将他绊倒的。 “如果你今日是想问我这件事情,我已经没事了,多谢你为我挂心。”池珝缘没有将这个疑问说出口,她心中觉得此刻还不是一个好的时机,能够做到无声无息留在自己身边的人,似乎不该是一个普通的少年郎。 小朵回过神,低着头道:“如果夫人有要用我的地方,我什么都愿意做。夫人眼里见不得脏污,我身份低贱什么都可以做。” 只要她一句话,他要做什么都可以。 池珝缘只是轻轻露出一抹浅笑,“你不必为我做什么,你才多大年纪总要这么一副豁出性命的样子。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过什么,但要过新的人生,就得将自己看作是人。” “……” 闻言小朵只是怔怔抬起脸,那双特别的眼眸此刻有些茫然,但又好像带着几分不安,“夫人待我好,我只能以命相回报,难道夫人嫌弃我这条命吗?” 池珝缘说你如今不明白,以后会想明白的。就如她有段时间找不清自己究竟该怎么面对自己与常轩之间的关系,是在剥离那层层来自世俗秩序和身份桎梏后才突然想清楚,这段与常轩的婚姻只会让她在步步退让中抛弃掉自我,成为一个任何人可以取而代之的常夫人。 但是小朵却不听,“我只希望夫人能有用上我的那一日,我想成为…” “想成为什么,小花匠?”池珝缘好奇问。 少年面庞似有些红,朦胧柔和的烛光落在他的脸上将深邃的五官映衬得更加俊美不凡,“我想为夫人活着,也想为夫人死去。如果想要做到这些,我需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 17、第 17 章 “夫人,夫人。”春桃的声音唤回池珝缘的思绪,她见池珝缘手里握着书却许久未翻过这一页,提议道:“夫人可是乏了,要不出屋门走走。” 池珝缘目光从书页上移至眼前少女软嫩的脸颊上,不自觉想起那夜鬼使神差捏住的另一张脸。还有那双下垂时无辜,可抬起眼便暗藏锋芒的异色瞳。 “春桃,你如今多大了?” “嗯?夫人怎么问起这个,今年…应该是十六。”春桃苦思冥想好一会才回答。这个年纪的少女最是清纯可人,池珝缘看着她从刚来自己屋内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已经亭亭玉立,不由得感慨时光易逝。 十六,她也正是在这个年岁嫁入常府。 池珝缘轻笑着将书递到春桃手中,问:“这书你可有兴趣看看?” 春桃瞬间面露苦色,怯生生道:“夫人,能不能不看呀。虽然夫人教我认了很多字,但是我实在读不懂这些书。”过去在庄子里有徐氏盯着,池珝缘和春桃大多时候只能在屋内消磨时间,于是池珝缘便认真教过她很长时间认字。 春桃虽然学得不慢,可没有打心底喜欢学这些,更喜欢刺绣或替自家夫人簪花梳妆,便说自己平时能够认认字就很好了。池珝缘也就不强迫她继续往下学,只让她平日有不懂便来问。 池珝缘却道:“我想交给你一件事,这书可能会有用处。” 听到是有事情要交给自己,春桃瞬间提起十二分精神,目光亮闪闪的问:“什么事,我肯定能办好!送书送信还是要替夫人找多几本书?” 池珝缘摇摇头,“都不是。”但顿了一会儿她才道,“有个不识字的孩子,我想让你教他认几个字。” “……”春桃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或者是还在梦里,“认字?谁,我?我去教吗?” 池珝缘郑重地点头,“是,我想交给你去做,你当初也学得很好,用你的经验传授给他就好。” 春桃欲言又止,最后也没有开口拒绝,而是问,“…是谁呀?” “是小朵,我上次问他识字吗,他好像不太认得字。”池珝缘提起他时不自觉有些紧张,觉得他对自己那种依赖是因为他没有遇过太多的善意,若能多见到些人会有不同,“他既有心向学,我来教多有阻挠,春桃你与他应该年纪更加近,也是个与同龄人相处的机会。” 这个事说难也不难,教几个字,也不要求让小朵学富五车,只是不要目不识丁。 春桃最后接下这个差事也是觉得能够应付,更何况她总要顾虑池珝缘不能出面,能够为夫人分忧自然是她一直想做的。 “夫人放心,我之前也说过会好好和他相处,教几个字我很快就能办好!”所以她拍着胸脯说没问题的时候,池珝缘也觉得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便准备好一些笔墨纸砚,也给春桃放风的时间。 但是不过三日,春桃便灰心丧意回来了。 池珝缘当时正在树下喂鸟,这些本来警惕心十足的鸟雀如今也愿意离她近一些,站在这儿也不会惊扰它们进食。但是春桃一进院子的脚步声十分沉重,一下就将这些鸟儿都惊飞。 池珝缘略带讶异望着她正疑惑今日回来得早些,就见春桃满脸都是郁闷,站在池珝缘面前时瞬间瘪着嘴,憋了许久才开口说:“夫人,我没办法教。” 池珝缘将碗放下,“怎么了,小朵是学得慢吗?” 春桃猛摇头,“学得特别快,但是……”她吞吞吐吐不肯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池珝缘让她先在凳子坐着平复心情,但也猜不出春桃与小朵之间发生了何事。 “刚开始,他听说是夫人让我去的就答应说学。头一日学得飞快,等到第二日便总是说不记得,又学了一遍一模一样的内容。”春桃说起来便觉得生气,“我学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让夫人一遍遍教,我还以为是他忘性大,但是一讲课他又全部都明了,等到今日又说忘了前日的课。” 结果兜兜转转她来来回回讲的都是第一日的内容,而且因为是讲过两遍,今日结束课时结束得更加快。 池珝缘本来还奇怪春桃今日回来如此快,如今听完便大概有了猜想,稍加思索后便道:“你先照常教着小朵,这两日我会过去看看情况。” 春桃教课的地方选在一处廊下,那里既僻静无人打扰,而且有张宽大的木桌能够用作来铺开纸张。 “你真记住了?!” “嗯。” “明天能不能记得?” “……” 这便没了回答。 池珝缘隔着一道弯还没走到便已经听到春桃又气又急的声音,“小朵,元小朵!你好歹自己的名字要记得怎么写吧!” 可那被训斥的人则十分平静回答:“我会学的。” 春桃已经毫无办法,眼前人就是软硬不吃,不管自己究竟是如何生气或者好声好气都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第一日就该学的我们已经学了五天,你确定还要继续这样吗?”春桃恶狠狠压下声线,企图恐吓他,“你这样,夫人知道的话肯定会很失望。” 听到有关池珝缘的话,原本只是沉默盯着纸张的少年抬起头,春桃见到他的眼神顿时吓一跳,后退好几步。 春桃害怕道:“你的眼睛……” “春桃,小朵,你们学得如何?”池珝缘挎着食盒在适当时机出现开口打断他们,缓步走到他们面前,轻声说:“你们应当累了,我来给你们送些点心。” 见到池珝缘来,原本坐着的小朵便要站起身,却被池珝缘轻轻按住肩膀复又坐下。 “不必如此,此刻你是学生,春桃才是师长,我也得听这儿师长的话。”池珝缘眉目含笑望向春桃,后者见她这样打趣,一时气也消了,只余下无奈。 “夫人,我总惹师长生气,对不起。”少年却一改刚刚的冷漠模样,带着几分愧疚的神情去看身旁的池珝缘,“我让夫人…失望了吗。” 春桃第一次见此人变脸,连刚刚看到少年异色瞳的惊讶都被盖过去。 池珝缘看向桌上那些描摹得歪曲的字帖,拿起其中一张写着少年名字的纸张:“这张写得不错,有几分跌宕遒丽。” “……夫人。”春桃本意说些什么,但池珝缘朝她示意一个眼神,便没有再开口。 小朵也盯着池珝缘,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其中刻意的勉励。池珝缘拿起一旁搁置的笔,挽起袖子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是我的名字,你认得这三个字吗?” 小朵凝视纸张上三个字许久,嘴唇轻张,“池。” 池珝缘替他接着后面两个字道:“珝缘。” “珝缘。”少年眸光轻晃,似将这几个字都在齿间细细品味,注视着她的面庞认真道,“这三个字,我会一直记在心里。”《 》 18、第 18 章 春桃拎着食盒先拿去还给小厨房,而池珝缘与小朵两人便留下来。虽然刚刚气氛因为池珝缘到来有稍微缓和,但是她也很明白,如果自己离开的话,可能又会回到自己还未来时的僵硬情况。 在那一夜短暂交谈后,池珝缘面对当时小朵的提问,既觉得讶异也觉得有种惴惴不安的情绪弥漫心上。 世道艰难,许多人宁可出卖性命也想换取一时的安乐,池珝缘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可她未曾想过自己遇到的人,却明明白白告诉自己,只要能为她所用生死都并不重要。 这种太过执拗的心意,令池珝缘当日并未直接回答少年问出的话语。 “小朵,我让春桃教你识字,你不愿意吗?”池珝缘问,“我想听你真实的想法,毕竟春桃并不知道我们之前说过什么,她也一片好心想要与你相处。” 可小朵却只是垂首,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回夫人,我并没有不愿意。” 他似是想了一会才补上一句,“我只是以为,那夜夫人听完我的话以后被我惊扰,不愿意再见我。” 池珝缘的确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对待少年的心意,因此也有几分避开的心思,便沉声道:“…若真不再见你,今日我也不会让春桃来教你识字,而是会找个借口直接让你离开庄子。我虽处境不堪,可是否要这么做全在我一念之间。” “夫人…” 小朵不知何时抬起眼,他轻眨眼眸小声问:“我惹你生气了?” 池珝缘不否认这个说法:“你很聪明,一而再不肯学字,不就是为了让我今日来此。” 这件事情倒也并不难猜想,春桃不知其中深浅,因而会认为小朵是讨厌她而不肯好好学。但池珝缘并不高兴,“那日我问过你是否愿意学,你说过你愿意,但为何要这么做?”她眼神带有几分凌厉,语气也故意重些。 但见池珝缘有怒色,小朵却没有闪躲神情,而是目光直直回望着她,沉默而又直白的告诉池珝缘,为何他要这么做。 我想见你。 “不许这样看我。”池珝缘不自觉双手紧握,那双眼眸只是略微将情绪外露,被这样的视线所注视着,她的身躯都不自觉轻颤抖动。 小朵虽然听话垂下眼帘,但接下来更加语出惊人,以至于池珝缘有些弄不清楚他一时羞怯一时胆大,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时间不需要很久,哪怕相隔很多天也好,夫人能不能亲自教我识字。” 池珝缘一怔,“如果我说……” “那我会反复求夫人,求求夫人答应我这个卑微小花匠的请求。” 池珝缘心想这就是所谓厚颜无耻,打蛇随棍上。对方放低姿态,可又借着这个势头毫不客气更进一步,叫池珝缘更加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分明人就在自己面前,可总有种隔雾看花的若即若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至近,池珝缘转头望向来人。刚刚离开的春桃此刻急匆匆跑到池珝缘身边,压低声音道:“夫人快随我回去,听说大爷突然来了,见不到夫人正在发脾气。” 池珝缘轻叹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知道了,回去吧。”她离开时的脚步忽然停顿一会,本想就这么离开,终是心有不忍:“明日春桃还会来,若春桃说你学得勤勉,我便考虑你刚刚说的话。” 池珝缘也不回头去看他的反应,只是迈步离开。唯有春桃不知情,轻转目光看向那儿站着的少年,发现少年直勾勾的视线落在自家夫人身上,那双不似常人瞳色的眼底满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波涛汹涌。 他忽然眼光一转碰撞上春桃的视线时,春桃心中一惊,赶忙收回目光。 幸而她们已经走过拐弯,后面追逐的视线已经无法再跟上来,春桃心有余悸般松口气,说不清楚被一个显然年纪小的孩子盯上为何会有这种令人惧怕的感觉。 但眼下最要处理的事情是那位已经等候在屋内的冷酷男人,春桃担忧池珝缘又会再度与常轩起冲突,“夫人,可要我帮忙向大爷解释。” “不必,你等下就在屋外等着。”池珝缘站直身子,轻声道:“我与他的事情,不该波及到你们。” 常轩时隔许久才再次认真端详池珝缘的屋子,这里与常府里的装扮有所不同,更加简朴一些。但是却比先前常府里的屋内多了更多的物件与屋主人喜好的东西。 他抚过桌上的琴弦,抬眼能看到四周挂着的字轴与画轴,仿佛能看到那个端庄的身影总是静静待在桌前,宁可将心神放在这些死物上,从不肯抬眼将目光看向自己。 可不得不说看到这些东西,常轩又觉得池珝缘还是那个自己熟悉的模样,并没有改变。这种矛盾的心情令他既安心,可又不甘心。 常轩目光触及那窗前的风轮时才略感到奇怪,庄子内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想到此刻还未回来的屋子的池珝缘,他心中情绪便顷刻变得很糟糕,正要唤门外陈三,便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推开门的池珝缘将门再合上,缓步走至屋内时冷不防便与常轩目光交汇,两人心思都早已不同。 常轩声音冰冷问:“你去哪里?” 在常府时,池珝缘便经常能听到他这仿佛质问一般的话语,似乎她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合他的心意,唯有一步不迈出屋内才能稍微让他安心。 “有什么事吗。”池珝缘也不同他在此处置气,干脆将话题转开,“是为之前抄写佛经的事情?” “池珝缘,我不是傻子。”常轩怎么会听不出她有意将话头移至其他地方,只是用一种毫不掩饰的视线打量她,“我说过乖乖在屋内待着,你若总是这样违背我的话,我只会觉得你是故意惹怒我。至于抄写佛经,你在庄子里无事正好能在屋子里抄写,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池珝缘见他来势汹汹,干脆句句驳回他:“我不想写,也不想在屋子里待着。我做得到也不会做,常轩,我说过我已经不会再忍让你。” “你必须忍着,你既入我常府嫁我为妻,这份责任你逃不掉也必须去做。” 先帝赐婚,他们之间的婚事除非有皇帝亲自冒天下之大不韪收回才有可能停下。常轩能够如此理直气壮自然是因为他们之间仍然未曾和离,而只要他不同意,池珝缘永远都会是他的人。《 》 19、第 19 章 一样的话题反反复复争论让池珝缘感到疲倦,略微合眼而后再睁开,平静道:“如果你只是特地来告知这件事情,我也不必再多言。若不是,更不必百般强调这件事。” 常轩紧盯着她,一寸寸扫过的目光那极美的面庞,“我知道你在这有怨气,我也承认前一次对你的语气重了些。”他缓步走至池珝缘身前,稍微软下语气哄道,“近来朝中事务繁忙,我没有顾上你,是我的错。” 池珝缘听到他有意讨好的话语略抬眼眸,望向这个本该自己共度余生的男人。 男人仍是初见时的清冷容颜,看向她的眼中仍带有往昔几分情意,在最初成婚的日子里,池珝缘也曾想相信他们之间至少有相敬如宾的同心之意。可是未等容颜老去,这份情意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相信?”常轩垂眼问她,“京中多有耳目,我不愿他们打扰你在此生活。况且近来风波渐起,朝堂上党派相争得厉害……” 他说到一半不再往下说,似乎想等池珝缘开口问。 但池珝缘并没有如他心愿继续往下问,只是淡淡开口说:“你今日来此可是因为和此事有关?” 常轩也直接道:“是。” “三日后贵妃在宫中为小皇子办周岁诞,特邀朝中各家夫人赴宴。先前百日宴是桑柳与我入宫赴宴,如今她有孕不便出府,我想此次你陪同我去宫中庆贺。” 常柔作为宫中如今盛宠的嫔妃,常府重视皇子周岁诞也并不意外。虽然尚在襁褓之中,但眼下储君未定,未尝不能一搏。 池珝缘略加思索后便同意了,如今明面上她仍然是常府的人,借此机会出面并没有什么坏处。但她不大相信以桑柳先前那般积极争取地位的模样,会将这种事情拱手让人。 而桑柳的确在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手指的指甲紧掐入肉,她面上露出几分委屈,“夫君,为何不让我同你入宫呢,我也很想看看贵妃娘娘和小皇子。” 常轩却并不为所动,“你身子重不便出席,便该是她陪同我前去赴宴。” “姐姐…答应了?柳儿只是担心,这样重大喜庆的日子,万一出现什么像之前家宴时的事情便不好收场了。”桑柳故意提起先前在家宴时池珝缘迟来的事情,想要鼓动让常轩改变心意,“宫中不比在家里,在眼下要更加小心才对。大夫说腹中孩子很好,柳儿也诚心想去帮夫君分担责任。” “你只需在府中生下孩子,其余事情就不必操心了。” 常轩转身就要离开桑柳的屋内,但刚转过身,便有一个暖意从背后拥上。桑柳伸手环抱住要离开的常轩,带着哭腔说:“夫君,我昨夜做梦梦到我们的孩子了,他跟我说很害怕离开娘亲。我也不能没有他,夫君能否只让他在我膝下长大。” 常轩神情毫无波澜,只是轻轻将她的双手推开,冷声道:“别胡思乱想,我不喜欢一再强调。” 桑柳没想到会被常轩如此冷漠训斥,一时只能讪讪放下手,点头应是。可心中的恨意与恐惧却越来越深,她绝不可能将孩子让出去,这个孩子只能是属于她的。 三日后的清晨,替池珝缘梳妆好的春桃有喜有忧,毕竟此行她不能随同入宫,只能在庄子里等着池珝缘回来,但是又高兴自家夫人终于有能够重见天日的一天。 池珝缘反倒是心情平静,也没有什么紧张或者兴奋,只是偶尔抬眼看到镜中的自己时会感到这样隆重打扮的样子很是陌生。 清晨的庄内还很安静,仅有两三人需要提前准备的人在忙碌。而池珝缘经过先前见到小朵的花坛时,微微停下脚步望向那边,却没有见到那瘦削的身影。但她很快就收回目光,未让身旁的春桃意识到什么。 陈三提前知晓今日常轩要接池珝缘的事情,早早就预备等在门口,并没有出现上次久等不到马车的情况。 池珝缘走到门前时,陈三见到她第一眼神情便充满惊叹,却没敢多看,恭敬道:“夫人,马车已经等候在外面了。” 春桃道:“夫人,万事要小心呀,春桃会在庄子等你回来的。”她说完小声靠近池珝缘耳畔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小朵那边我也会去教的。” 池珝缘轻笑着点头,听说那日之后他们两人的关系缓和不少,至少识字的事没有遇到其他阻拦。 马车内的人早已恭候多时,常轩见到池珝缘今日的装扮,本来清冷无波的眼眸也是忽然一亮。他伸出手想扶池珝缘上马车时,却没想到有一双手更快伸出托扶着池珝缘的手送她到车内。 哪里来的马夫这般不知轻重,常轩斜眼一瞥,发现对方低垂着脸看不清面容,身形瘦小并不起眼。 池珝缘目光停留这马夫的手微微一顿,意识到什么但没有停下动作,快速进到马车内坐下催促离开,“好了走吧。” 话语刚落车轮便开始向前滚动,常轩却眼神仍带着几分怀疑,他落在池珝缘身上的目光愈加幽深,“你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池珝缘从善如流答他:“马车一早就在庄子门口,我不必等上半日才能见到,心情自然不会坏。” 常轩闻言脸色一变,许久后才道:“…区区一个马夫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 池珝缘见他的反应如此,只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啊,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要与我过不去。”这件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可留下的影响却仍然存在。 这一路上常轩无法因为刚刚的事情再对池珝缘多加发难,只能提点她一二如今朝中局势的复杂,让她少些与那些夫人来去,安安静静做好该做的事情便可以,不要节外生枝。 直至到达宫门后,常轩先行下马车,在车门处再次向池珝缘伸出手,“切记你我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20、第 20 章 在去往贵妃宫殿一路上,池珝缘站在常轩身旁见到数位当今朝堂重臣,他们有的曾见过她,有的却是这两年刚刚提拔起来的年轻臣子。 “常大人,恭喜恭喜啊…!还有贵夫人也一同来了,许久未见,夫人身子好些了吗?”说话的人嘴巴一动露出几分奸险笑容,池珝缘就想起来对方曾经见过一面,十分会逢迎拍马,在朝堂上官职不大却紧紧依附着其余势力,活的十分滋润。 他见到池珝缘便忍不住多话:“哎呀,远远我就瞧见两位壁人气度不凡,走近一看更是惊叹,常夫人是愈发国色天香,不愧当年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 常轩冷声道:“刘大人。”他瞪了一眼眼前的男人,语气带有警告之意。对方立刻看懂眼色,立刻噤声弯下身子。 虽然人换了几波,可来来去去总也是那么一回事,池珝缘只淡淡开口答:“许久未见,我还好。” 刘大人尬笑几声,慌忙说:“好啊,那下官还有几位大人未曾打过照面,先告辞!”说完立刻脚下生风跑了,生怕慢一步就要被常轩当场翻脸。 常轩转头看向池珝缘,郑重交待她:“不需理会这些人,男子不入内廷,内里只有各家夫人。” 池珝缘不答只是余光轻扫四周,并未见到其余的人,垂眼敛去多余的神思。 常轩送她到此没法再往后宫去,池珝缘跟着一个带路的小宫女到后宫中的路上都十分顺利,途中经过繁花似锦的花园时才稍加打起精神。 有些早到的夫人已经早早攀谈起来,她们见到走近的池珝缘时才眼露几分讶异,这种眼神转瞬即逝。有位稍显年长的夫人立即挂起笑颜过来道:“诸位瞧瞧这打哪儿来的美人,这般眼熟,不知可曾许了人家不曾。” 池珝缘微微俯身,“许久不见,劳烦各位尊夫人挂念着我。” “珝缘怎么说这话,今日贵妃娘娘邀京中各家夫人来此相聚,我就想着定能见到你,果不其然。” “毕竟是常府的正妻夫人,这样的场合要是让另一位来,岂不是贻笑大方…”一旁话语刻薄的夫人轻摇着团扇捂着嘴角笑道,“我府中那其他房的女人都争破头,可惜一介玩物,自以为有几分姿色就能越过我去。” 那位年长的夫人则道:“你的身世身份尊贵,国公之女,哪个不长眼的敢和你相争。” 被夸赞的女子则仰起头十分受用这话,“自然如此,常夫人,你如何想?”她将话题抛回给池珝缘,想看她如何应对。 池珝缘真诚道:“我能来此与诸位夫人叙旧便已是幸事…也许久不曾在常府中,不敢胡言。” 在场众人谁能不知道常府两位平妻的事情,除了对她的目光带着怜悯,却也知道如今常府在京中势力渐起,尤其贵妃娘娘得宠,当今圣上更加偏倚他们常府。 其余人不敢多说,可这位出身国公之女的夫人却还是敢大胆提及,“另一位夫人我也见过,叫什么…桑柳是吧,一看那狐媚样子我就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 年长些的夫人纷纷劝她:“夫人慎言。”如今常府风头正盛,何须去触霉头,她们都怕祸及自家。 “怕什么,我说了又能怎么样?我可不怕传出去,只管看常大人会不会为她找我麻烦。”她不以为意,眼神转至池珝缘身上,将她上下打量露出满意的神色,“你可觉得我有说错。” 池珝缘微笑道,“常轩不会因此找夫人麻烦,只不过平白留人话柄终归是不好,难保会被人记恨。” 她闻言哈哈大笑,“就凭她,我向来看不惯心术不正之人,你要是不狠心,就怕人心不足蛇吞象。” 池珝缘心神微动,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多谢夫人提醒,我会小心。” 正巧此时有位宫女从稍远的路上走出来,小步行至池珝缘面前恭敬地请道:“娘娘请夫人进殿内一叙。” 池珝缘随着她的指引到贵妃住的宫殿等待面见,心中开始回想对常柔的记忆。她只在婚后见过常柔一次,常柔当时已经嫁到五皇子府中,那时五皇子还未登基称帝。 常柔的长相柔美十分耐看,虽不像是池珝缘这种容貌摄人心神,但却有一份温婉的好性子,对于嫁给长她许多岁的五皇子也没有怨言。 当时她见到池珝缘时便说过:“果真是个难得美人,听闻你嫁至常府我也很高兴,但我也听过你的事迹,往后你不可再这般鲁莽行事,必得懂得事事为夫家之事优先。” 在池珝缘来京城之前,常柔就是京中子弟梦寐以求的女子表率。后来也常有将她们二人相较,夸赞常柔性子更体贴宜家,池珝缘美则美矣却似谪仙般叫人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更有孤身来京为父鸣冤的事迹在前,自知无法消受这等美人的青年才俊便都偃旗息鼓,远远眺望这朵高岭之花。 池珝缘低头胡思乱想着,听闻有脚步声从殿后出来时才回过神,俯身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不必多礼,赐座。”上座坐下一华服女子,她恬静的面庞望着池珝缘,瞧不出喜怒哀乐,“珝缘,你还是如先前一样,只是消瘦不少。” 池珝缘坐下后才道:“多谢娘娘关切,妾身无事。” 常柔遣退一些旁人,只余几个心腹在殿内服侍,话语也轻松些:“上一次相见,还是在皇子府邸。只不过那时我的话,你好像没有听进去。”她自然也听说池珝缘与常轩夫妻不和的事情,只是不愿插手自己胞弟的后院之事,便一概未理。 池珝缘不卑不亢道:“我已尽我所能。” 高座上的女子长叹一声,“依你的性子,我想这都是迟早的。但没想到这才短短几年,就已经夫妻离心。”她顿了顿,“皇子百日宴时,我也见到那位新夫人,虽然故作媚态,但她比你懂得何为夫纲。” 常柔也很意外常轩会在池珝缘之后再娶一个女子入门不说,还要分她一个平妻之位,但既然常轩开口,她便也点头答应这件事。 后来见到桑柳,她便大概懂了几分常轩的心思。桑柳更懂得作为妻子用情谊笼络丈夫,在这个身份上,她比池珝缘做得更好。 “我想也是。”池珝缘微笑看向她,突然道:“若娘娘能帮我,希望能让圣上解除我与常轩的婚姻。” 常柔闻言又是一声叹息,摇摇头道:“珝缘,你便认了吧。这样闹下去,常轩对你仅剩的情意也会消失,反倒让桑柳更加好过。你若能生下孩子,我答应你可以劝常轩将桑柳降为妾室,你仍会是唯一的正妻。”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即便是我如今受宠得封贵妃之位,可也并不是这宫中唯一的嫔妃。” 思及常柔嫁入皇室也是牺牲自己换得常府今日荣华,池珝缘沉默好一会,才道:“此次我来是恭祝贵妃娘娘与小皇子,至于旁的事,我已有自己的决断。还望娘娘也谅解我,娘娘一片苦心不必劝我一介痴人。” “罢了,我也不多说。”常柔知道点到即止,开口让宫女去内殿看皇子是否醒了,若是醒了便抱过来。 不过一会儿就有宫女抱着一个年幼的婴孩进来殿中,孩子显然还有些困意,揉着眼睛去看四周,见到母亲的脸便向她伸出双手要抱。 常柔温柔抱过他在膝上,轻声道:“这位是舅母,皇儿要记得。” 小皇子吸吮着手指,似懂非懂的看向池珝缘,“嗯?” “见过小皇子。”池珝缘从座上起身行礼,小皇子则目不转睛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似乎并不认生。 常柔说:“小皇子今日见到生人竟没有哭,倒是难得,看起来与你有些投缘。” 这乖巧的孩童长得和常柔十分神似,因而也十分讨喜。池珝缘许久未见过这么小的孩童,也觉得有些亲切,“小皇子与娘娘很像,往后也会是如玉君子。” 常柔叹息着,“我只愿他平安康健长大。” 池珝缘曾听过些许皇家的传闻,也知晓如今皇帝虽然嫔妃众多,可诞下皇子虽多,却如先帝一样皇嗣接连夭折。小皇子是现今皇帝最小的孩子,而渐渐年迈的皇帝只怕很难再有其他的皇嗣。 而储君之位迟迟未定,皇后未能有所出,其他嫔妃生下的皇子最年长的已经二十出头,眼下朝堂只怕随时会因为储君之争而掀起腥风血雨。 常柔抱着小皇子出去见诸位夫人的时候,池珝缘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夫人眼底闪过的深意,来到此处的人哪个不是为了探知圣意,好让自家早早寻个队站。 在小皇子按照抓周礼,抓到一个朝珠的时候,观礼的夫人们则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但还是连连恭喜常柔。 “小皇子必是人中龙凤,往后大有作为。” 池珝缘侧目能看见常柔脸上神色一变,那温婉可人的女子脸上闪过几分不安与惧怕,但很快她就隐去这种不安,笑着将众人的祝福全都接纳,命内侍将这个结果速去告知在外等待的皇帝与朝臣。《 》 21、第 21 章 小皇子抓周的结果会对外朝有何变化,从此处便能够窥见一二。有的夫人在初见到池珝缘时还保持着一些谨慎结交的态度,如今却好似相熟老友般来攀谈,话语间不经意也透露一些想要与常轩结交的意思。 “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去旁边透口气。”池珝缘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众人所在的宴会,独自走到稍远些的地方。走到半路时回首去望,被簇拥在中央的常柔浅笑盈盈,得体应对着那些充满试探的话语。 远远瞧去是一派祥和的气氛,偶尔还有几声银铃般的笑声飘传过来。 池珝缘缓缓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她已经深刻明白有些事情并非自己强求就能改变。也曾经思索过,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因为故作清高不愿同流合污,还是…没有丝毫意义的信念坚持。 宫廷内花园的花草都有专人看管,自然美不胜收,无论走到哪一处都能看到别出心裁的造景。 池珝缘站在桥上垂望一片荷叶莲池,清风拂面吹散心中迷雾,她忽然想起那个软禁自己的庄子。只是很短的世间,那片荒芜的院子已经初具雏形,虽不是多么巧夺天工的造景,但却每一日都能看到不同的变化。 而带来这微小变动的少年同样也给池珝缘的生活带来些许的波澜,如同今日她见到其中一个驾车的马夫是小朵时,没有明白他如何是混进去的。 她一回想起那个荒谬的场面有些失笑出声,当时她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往他身上多看一眼,若无其事坐进马车里。 在石桥上吹过一会风,池珝缘收拾好情绪后便打算回去宴会,但是刚转过身,眼前有个内侍就这么直挺挺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见到池珝缘转过身来,他弯下身向她问好,“我奉一位贵人之意,特来传话。” “……是谁?”池珝缘看不出他来此的善意或恶意,更加猜不透对方究竟是奉谁的意思来此找自己。 这个内侍只说:“贵人说,待他回京,夫人很快就能从庄子里离开。” 池珝缘微微睁大眼,不知作何反应,顿时僵在原地。 “夫人莫怕,我只来传句话,这便离开。”他说完就后退几步要快步离开,但是池珝缘却喊住他,“你等等。” “夫人还有事情吩咐?” 池珝缘往前几步,走至他面前低声问:“你在宫中应当时间也很长,你告诉我,他能回来是圣上的意思,还是……” “老奴不知其中详细,不过有一事夫人可听听看。”内侍说,“陛下近来身体不适,愈发常召见各位皇子,这天子也不外乎需要血脉亲情以慰藉心灵。”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而池珝缘站在那里却恍惚许久,很快便明白现状。 那句话表明了现今的皇帝身体只怕随时有可能追随历代先帝而去,而且召见皇子们极大可能是想要在其中考虑储君的人选。难怪常轩会说朝中事务繁忙,这个消息必然瞒不住朝中百官,储君之争早已开始。 常轩的立场自然是站在小皇子这边,可偏偏小皇子如今还只是个离不开奶娘的婴孩,本身无力与他前面几位兄长去争这个位置。 池珝缘以为至少还要几年后这场储君之争才会到来,却没想到无声无息间已经开始。 她仰望刚刚还是晴光大好的日光,此刻空中不知何时布满阴沉的乌云,瞬间遮去日光,不需多时山雨欲来风满楼。 更加可怕的事情是,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个内侍口中所说的贵人是谁,只怕不止是京城内将满城风雨。 成王,当今圣上少有还活着的兄弟。 池珝缘回到周岁诞宴会后便一直漫不经心,只是默不作声喝着酒。原本喜爱的杯中物,此刻一杯又一杯却好像品不出什么滋味。 而周遭的人只觉得她好似有些奇怪,没敢上前来叨扰。 宴会中小皇子突然大哭起来,常柔才让乳母将小皇子抱走去喂奶,她起身也请诸位夫人都随她一同去另一处设宴的地方。 另一处设宴款待的都是男子,大多为朝臣或王公贵族,常柔算着时间也该结束了,正好去露面收尾。 “常夫人,你可有不适。”常柔瞧出近处的池珝缘似乎面色不太好,池珝缘心下无力,只是轻声答:“妾身无事,只是有些疲乏。” “看样子你待的庄子也并不是养病的好去处,这么久不见起色…我会好好同常轩说,实在不行,便拿我的口谕请御医去瞧。” “多谢贵妃娘娘。”池珝缘正想俯身谢恩,忽然头一阵晕眩,脚步顿时虚浮无力。眼前一黑,而胸口似骨裂般疼痛,喉间却是一阵腥甜。 接二连三的尖叫声从黑暗中传来,而池珝缘下意识遮住嘴角,手指也摸到粘稠温热的液体。 “御医,快叫御医!!” “快去告知陛下与常大人!” 池珝缘闭上眼的时候,脑海中还在思考究竟是谁在何时给自己下了毒。这里可是皇宫内廷,此人意图又是什么,莫非是常轩的仇家? 待有宫女慌慌张张冲入宴席中时,本要被一旁内侍训斥无礼,而她先跪下大声道:“陛下,不知何人在内廷行刺下毒,常夫人中毒晕倒了!” 座上的皇帝闻言眼神先一扫常轩的方向,发现常轩已经在听到宫女话语后腾地一声站起身,不可置信问:“你再说一遍,谁?!” 宫女吓得再重复一遍话语。 “常卿莫急,此事尚未有定论,赶紧请御医去诊治。”已过不惑之年的皇帝却并不着急,他看着常轩这样紧张的模样,安慰道:“宫中出了这种事,定然是不能轻放过,来人,去将今日负责内廷膳食的人都抓起来审问清楚。” 常轩知晓自己刚刚情绪太过焦急先开口引得皇帝不满,此刻弯身道:“陛下圣裁,是臣慌了心神,还望陛下允许让臣先行离去看望妻子。” “这是自然,朕也一同去。”皇帝起身离开,其余臣下纷纷起身拜送,而后才纷纷私下交换眼神,认为此事极为蹊跷。 池珝缘躺在一处偏殿床上,她能感觉到周身围着许多人,可又听不清她们所说的话语。 慌忙来此的御医赶忙给她把脉诊治,又着急忙慌给喂了药。 另有御医闻了池珝缘喝过的酒杯,向常柔解释道:“贵妃娘娘,这应是一种叫做化蝶的毒药,毒性并不猛烈,但毒却会缓慢侵蚀五脏六腑。此刻虽能暂时将其压制不发,但是解药调制却很是费时间,现下院中也需得三日时间来调配。” 常柔皱着眉连连叹气,“就不能再快些?珝缘身子本就还未好全,拖得越久不就越伤身体。” “娘娘,这已是最快的了。”御医身子瑟瑟发抖,“三日,至少三日!” “陛下到——!” 池珝缘昏睡前所听到的便是这些话语,待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夜深。她静静躺在床塌上,看着这头顶华贵的雕栏花柱,心中只得幽叹。 她又想起那一年抱着狸奴听夫子所说的话,京城中腥风血雨要么潜在地底,只有腥臭可闻。要么浮出水面,就定然是要这天下大乱。 只是她身处在棋盘中央无力自保,只能苦中作乐庆幸自己居然还有一条命活着。 可这不过是刚开始,池珝缘费力坐起身,她刚想要掀开帘子喊人来倒水,忽然一支手更快地端着水杯递到她面前。 “……!!!” 池珝缘捂着心惊的胸口,才忍住没有惊呼出声。四周太暗,她居然没有看清旁边有人。 来人双手端着杯子,知晓自己吓到她便在床榻前缓慢半跪下身,如先前看到那般沉默顺从。 池珝缘深吸一口气,将杯子拿过手先将水一饮而尽。 这里可不是庄子,她抬眼扫过眼前的屋内,显然她还身处在宫廷中。殿门外应该有守夜的宫女,她若稍微有声音,必然会引起门外人的注意。 眼前少年垂着眼不出声,就这么半跪在床榻前,显然内心也知晓这一点。 一日接触太多疯狂的事情,池珝缘此刻竟然觉得这也没什么了,自己要是每日为了这样的事情大惊小怪不停,说不准后面还有更加吓人的事情。 她双目仔细盯着眼前的人,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探着身子去看他那底下藏着的脸。但是小朵像是头顶长了双眼睛,立刻将脖子一缩,躲得更后一些。 池珝缘又转到另一头去看,小朵便又跟着转。 见小朵如此想隐瞒什么,池珝缘干脆要伸手制止他转来转去的脑袋,可手将要触到人时却被那支宽大的手一把握住。 池珝缘对手的触感十分敏锐,因而立刻能感觉到少年的手与先前截然不同,甚至是手掌大小都好像有了变化。这陌生的触感不禁让池珝缘有些疑惑,甚至一度心中怀疑眼前人究竟是谁。 池珝缘用手指仔细轻描摹过那骨节分明的指节,指腹微薄的茧子,她像是细致感触着某种神奇的变化,却不知自己这样未曾多想的举动会让对方心中如何煎熬。 小朵的手舍不得收回,却也克制住自己想要立刻紧握对方手的冲动。《 》 22、第 22 章 烛光忽然熄灭,屋内陡然陷入黑暗中,交握的手掌心温热触感在寒夜里更加明显。 她的手顺着掌心下滑轻易便能摸到少年手腕,却并非印象中骨瘦如柴的手腕。屋内失去光亮虽不能看清对方的外形,可反倒是这种真实可握的确实令她能肯定自己刚刚的猜想。 池珝缘想要将手收回,可刚松开少年的手腕,反倒是她要的手臂被这有力的手轻易钳住。 他们都对此一惊,少年这才意识到不妥,极为缓慢松开他紧握的每一根手指,指腹缓慢擦过池珝缘手臂间的肌肤,两人心中带着些许异样的心情。 他们就这么无声相对,不知多了多久,屋外似乎有宫女意识到屋内的烛火灭了,脚步声来回走动重新忙碌起来。 池珝缘推测外面将要破晓,到时宫女也会推门近来看自己的情况。而眼前黑影一动,起身靠近她的耳畔,鼻息几乎能拍打在脖颈处道:“我走了,夫人记得吃下这瓶中的药。”他拿出一个小药瓶小心放在池珝缘手中。 说罢他身子略有停顿,不待池珝缘做出何反应,很快就起身快速离去。 他能够无声无息进来,也能同样找到机会离开。池珝缘借着昏暗的晨光,隐约看到少年人起身瞬间站在自己身前那挺拔的身姿轮廓。 小朵…… 池珝缘目光垂落在手中的药瓶,她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而且小朵并未多解释这瓶药是什么作用。 要不要吃下?池珝缘闭上眼轻叹气,思索再三没有现在就服下药。知道自己清醒后,御医肯定还会再来诊治一次,不论药是解药还是毒药都没必要现在服下。 宫女轻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池珝缘已经醒了,赶忙唤人来伺候。 “常夫人,贵妃娘娘一会儿便会过来看望您,御医也已经在路上。”小宫女这么说着,池珝缘见她年纪同春桃相仿,便开口问她昨日事情后来如何。 小宫女最开始还支支吾吾,但池珝缘三言两语便将她哄得将话都一股脑倒出来,“虽说还没查明,但据说狱中有人交待了…说是本来那药是要给贵妃娘娘和小皇子吃下的,阴差阳错下却由您吃下。” “陛下震怒下令待事情查清要将这些有干系的人全都凌迟致死,宫中一时人心惶惶,您是贵妃娘娘母家的人,我才将这些事告知您。” 池珝缘故作惊讶,“没想到竟是如此……那我为贵妃和小皇子挡了一劫,倒不算冤屈。” “陛下也是这般说的,说让贵妃和常大人放心,一定不会委屈夫人。” “……” 池珝缘沉默半晌后露出一个毫无喜悦的笑容,“你口才如此好,贵妃应该也很倚重你。” 宫女被这么夸赞不好意思道:“我只是负责在外面服侍的,贵妃怎会记得我这种小人物,但是陛下宠爱我们娘娘,其他宫的宫女都很羡慕我在这里服侍。”她替池珝缘轻梳发丝,手轻滑过她的长发,不禁感叹道,“夫人头发真漂亮,我看其他宫的娘娘都没有这般柔软乌黑。” 池珝缘并不应答她的奉承,而是垂眼将心绪留在刚刚的话语里。 若说这毒不是冲自己来的,那么这场夺嫡之风是从宫内先开始吗?即使常柔再受宠爱,可孩子终究还是刚满周岁,将他视作除之后快的可能性实在不高。 池珝缘对此仍然还是有些模糊的地方,但是很快御医也来到屋内,常柔也携人到此处,她暂时得应对现在要发生的事情。 御医紧皱眉头,“夫人体内毒性未去,且本就体虚郁结,即使毒解也必得少些心神损耗,否则不是长寿之兆。” 池珝缘嗯了一声,床榻旁的常柔一听就问:“御医,难道没有什么其余药物能补足,常府就是家财散尽也得救下珝缘,怎能放纵不管。” “这…”御医眼神在池珝缘身上稍一打量,“臣尽力而为,但还得常夫人也能按医嘱而行。” 御医退下后,常柔才双手握住池珝缘的手,带着几分泪意看向病榻脸色苍白的女子道:“昨日我真是要吓到魂都没了,若是你出了事,我也实在对不起弟弟。” “……娘娘与小皇子无事便好。”池珝缘轻眨着眼,“娘娘在宫里想必日子也过得小心翼翼,何不早些请旨离开京城,请陛下送娘娘与小皇子去封地生活呢?” 常柔只苦笑几分,愁思满怀道:“既是入宫,此生如何早已不随我意。”她话语带着些许哀怨,但是这种情绪很快便收拾好,“待御医调制解药服下后,你便能回常府了,我已特地交待过常轩,不可再将你留在外面。” 池珝缘摇头道:“府中如今多有不便,我留在外面反倒清静。” “桑柳之事你无需担心,常轩已告诉我,待她腹中孩子出生,便会让你来抚养。”她话语轻柔,可池珝缘却如遭大敌,脸上明显一愣,再次确认问:“我来抚养桑柳的孩子?” “你若不喜,也可等到你自己的孩子出生后,到那时再还给桑柳便行。” 池珝缘难以想象这件事情若是让桑柳知情,只怕自己愈发碍眼,她也不会对自己再手软。本以为在外面就能躲过这样的纷争,没想兜兜转转一切都还是回到这样的轨迹。 池珝缘不同意这么做,但是常柔很确定这样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因而周旋许久才将真正的顾虑说出口,“陛下迟早会知晓你在常府的处境,那时……若处理不善,只怕常府都要遭到问罪。就算是为了常府,珝缘,你也得好好活着。” 常柔也看出池珝缘的不悦,并没有在这里多呆,让她安心养病后就离开。 池珝缘看着宫女端来的食物被数个人都试过毒之后才送到她面前,“我没胃口。” “常夫人,您还是吃些吧,听闻昨日您就没有吃什么,如今怎能一口都不吃。”早上为她梳头的宫女苦口婆心劝着,而池珝缘已经想离开皇宫,她在这里格外不自在还不如回去庄子里和春桃,还有……小朵,待在一起。 池珝缘心情不佳,可也实在不想吃这层层递来的膳食,只闭口仰躺在软靠上休憩。 但很快她这点平静都不被允许,屋外传来一阵声响,有人道:“见过常大人,常夫人已经醒了。” 常轩迈步从外面进来,最先看到的就是床榻上的池珝缘,他大步走至她面前坐在她身旁,“珝缘。”常轩的手抚上池珝缘的面颊,觉得眼前的女子似乎格外惹人心疼,心中都是愧疚之意。 池珝缘闭眼避开他的手:“若是想和我吵架,你改日再来吧。” “……”常轩挥手让殿中服侍的宫女都退至屋外,留出两人独处的空间后才说:“我知道你遭逢此劫心中不快,我会弥补你,只要你开心。” 池珝缘闻言缓缓睁眼看向他,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常轩,若我死在昨日,你会怎么做?” 常轩皱起眉,“你没有死。” “如果我死前求你送我灵柩回家去,你会同意吗?”《 》 23、第 23 章 常轩的目光长久在池珝缘面容上停留,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试探后才别过眼神,正色道:“你既已嫁我为妻,无论如何我会为你讨个公道。至于那些妄语,你不必多言。” 池珝缘微微垂落目光,“我听贵妃娘娘说了,你打算让桑柳的孩子给我抚养。” “你是嫡母,自然孩子该由你养育。” “孩子自有他的生母在身侧。”池珝缘并不相信桑柳会如此大度连孩子能送到自己面前讨好,她觉得常轩太过冷情,也时常对眼前人的感到不理解,“你既然宁可辜负诺言要将她娶到手,为何又不愿好好待她?”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他的情意在初见时是浓厚的,可过后就像易逝的流水,似乎连那些许温情蜜意都似是一场镜花水月。 常轩只冷冷道:“我并未辜负谁。” 池珝缘嘴角勾起带着少许嘲讽的笑意,“我想也是,那这个坏人总要有人来当,只能是我了。” “我会让你回常府,孩子也会交给你抚养,难道还不够?”他反问。 他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何模样,池珝缘心中稍微也有几分明白,只是轻声道:“你可问过我想要吗,或者……你觉得事事如你所想发展才是最重要的,别的都不重要。” 一瞬间他们之间的气氛降至冰点,而常轩的目光死死盯着池珝缘,几近感到羞辱。 常轩咬着牙说:“珝缘,你太无情。从你我成婚之后,我何曾薄待过你,就是如今分居两处,吃穿用度从来未曾苛刻过。” “当年你与成王二人绯闻满城风闻,我亦是忍了。我是娶了桑柳,可你也不该赌气将我往外推,让桑柳频频有对我示好的机会。” 即使此刻屋内只有他们,池珝缘被常轩这般指责,不由得嗤笑一声,眼中不掩失望之色。 池珝缘似是自言自语道:“…是总要有一个人要当坏人。” 她心中一痛,望着常轩的眸光也随闭上的眼帘消失。病中的女子轻捂着胸口,如狂风暴雨中的枝头花随时会凋零,可偏偏还是留有一分骨气不肯落下。 池珝缘在被中的手忽然摸到一个小药瓶,呼吸一顿才想起来这是小朵留下给自己的。 她恢复几分清醒,捏着微冷的瓶身道:“…我想知道,谁最有可能是此次下毒的真凶。” 常轩没想到池珝缘仿佛周身突然气氛一变,迟疑片刻才说:“还未查清,你不必担心此事……” 池珝缘声音平淡,面上神情也不悲不喜,“常府如今权势已足够大,若将贵妃与小皇子推上悬崖,不论是他们还是常府都再无退路。” 而这许久常轩都没有回答,他的侧颜冷峻,池珝缘看去只觉得陌生。 常轩既不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缓缓抬眼与池珝缘对视片刻,“之后,以陛下性情想必会亲自召见你。你现今亦是常府的人,不要忘记我先前说过的话。”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常轩走后,池珝缘只是勉强喝下几口宫女端来的汤,便摆手让她们将端来的食物都撤下。 宫女到门外去守着,而殿内只余留下池珝缘一人,她就是再迟钝也能察觉出常轩言语间对于辅佐小皇子夺嫡的决心,势必要将常府的权力推至顶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国有幼主,则会依仗母族外戚。 再往后呢,池珝缘有些疲累合上眼,竟不知不觉间又睡着。到忽然惊醒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是又暗,屋中寂静无声,她感到一股难言的孤冷慌乱从骨缝间幽鸣着,似是嘲笑又是怜悯。 池珝缘从床榻间猛然坐起身深吸几口气,可感觉无论怎么用力吸气都觉得还是快要窒息,就像溺水的人一般全身紧绷只能紧紧双手掐住衣襟,指甲过于用力透过轻薄衣物掐入掌内,不一会儿便有血腥味溢出。 她眼中黑影丛丛闪动,想要尖叫都因为急促呼吸而无法喊叫出声。 池珝缘略带痛苦的呻吟从齿缝间流出,几乎昏厥之际,她眼前一黑向后仰去却像是落入温暖的土地,身躯被包裹进足够接住她的暖意,带有少许春季泥土与花香芬芳。 她耳畔有声音低声安慰着,后背也被轻缓抚过,“别害怕,慢慢的…不要太快。就这样,你做的很好。”男子一边夸赞她,一边让她呼吸频率放缓,又换了个姿势让池珝缘尽量舒适一些。 “对,好乖。慢慢的,我就在这,别急。” 她紊乱的呼吸随着他轻声软语而渐渐平复,窒息感也渐渐被身前的暖意所取代,池珝缘缓缓放松僵硬的四肢,整个人无力倒在他的怀里,这一刻她不想去追问少年如何再度在夜间来到殿内,只是额前抵在小朵胸膛前,一只手轻搭他的臂膀上。 小朵垂眼深深凝望着她的眉眼,轻拍池珝缘的后背,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安抚怀中人的恐慌。 屋外的宫女情急之下被他敲晕,刚刚的情况顾不上什么其他的,他一心只想来到池珝缘身旁。 池珝缘感觉到自己的气力稍有恢复,才缓声道:“太危险了。” “没事。”小朵道,“一切责任在我,不在夫人。” 这里可不是庄子,能够随意来去。池珝缘有些担心的事小朵却不让她多想,只是关切问:“夫人没有服下药,是怕我……” 池珝缘微摇头,“宫中御医为我诊治,若没有毒在身,只怕会起疑。” “是我想的不够。”小朵沉默一会儿,“可这药如果不早些服下,夫人的身体定会有损伤。” 池珝缘无声笑起来,只是略带几分无奈,“无事,御医已经压制毒性不发,后面养一养就行。”她轻轻推开小朵的胸膛,缓慢坐起身,两人拉开少许距离。 “你救我一命,但是太过莽撞。你若想将自己藏好,怎能贸然出现在我面前。” “情急之下,我没有多想。”小朵没有后退退出帷幕之外,只是浅浅吐露自己的真心道,“比起夫人,其他不重要。”《 》 24、第 24 章 马车驶入常府时,将是暮落时分,马夫落马后轻声往车内唤:“大爷,咱们到府了。” 常轩手倚下颌正在闭目养神,听见马夫声这才睁眼动身下车。 可刚下车他似乎想起什么转身看向这个马夫,并不是那个自己曾经瞥见过一眼的瘦小身影,“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回大爷,也得快五六年了。” “上次和你一同进宫的小马夫是刚进府的?” 马夫回想了一下才恍然想起:“他啊,他不是刚进府的马夫,是庄子陈管家带的小徒弟。说是让他准备着,提前让他和我学学。” 常轩皱着眉,不知为何心中听来十分不悦。正要发作,忽然听到另一处传来吵嚷声,他循声看去,旁边马夫挠着头也看向那个方向,“好像是马房那边有声音…大爷不必在意,我们都是粗人,嗓门难免大些。” “入了常府,都给我收敛着来。”常轩一声冷笑,正好他觉得底下这些人愈发没有规矩,倒是要去看看这些人究竟在闹什么名堂。 马夫不敢拦他,只能为那些闹事的人捏了一把汗,只怕都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刚一看去就见两人扭打在一处,其中一人扯着对方胡子骂道:“烂赌鬼,你倒是快活,你别借我们钱去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还不还!!” 被扯打的男人怒吼着:“老子又没说不还!松手!!” “那钱你倒是拿出来,口头说着一天拖过一天,拿钱出来我就信你!” “我现在没钱,你再等等,我肯定有钱还的。” “我现在就打死你!”旁人闻言立刻拍掌欢呼雀跃,“打,打得好。” 谁能信一个赌鬼三番两次的好言好语,起初是一个人,后面就是数不清的人都要上来讨债,可偏偏他还是同样的拖延之语。 走在常轩身后的马夫捂着眼不敢去看常轩的脸色,只敢快步冲上去给地上扭打着的两人一人一脚,“闹什么,快点都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你们都想被赶出常府吗?!” “是大爷…” 终于有人回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常轩,一眼便瞧见他黑如锅底的脸色,赶忙互相推搡着让出一条路。 常轩冷眼扫过他们,他们便即刻垂首缩起身子不敢再出声,原本吵嚷的马房处立刻便安静下来。 他们所惧怕的男人一步一步走近,那寒冷的声线掷地有声,“这是在闹什么,你们将我常府当作什么?” 扭打在地的两人这才讪讪分开,可脸上都挂着青肿。那人小声说:“大爷,我们这是在跟这个赌鬼讨要借债,实在不是故意惊扰。” 那被成为赌鬼的男人捂着眼角痛处挤眉弄眼,“我又没说不还,哪有你这样打人的。” 唯一站着的是跟随常轩来的马夫,立刻一巴掌呼到他脸上,“快闭嘴!府内早有规矩,不许在府内赌钱,更不许斗殴。” 常轩没想到府内底下混乱至此,忽地想起池珝缘曾当着桑柳面说过底下仆众做事散漫的事情,不由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事情究竟如何,一五一十说来。” 其实也并不复杂,这个烂赌成性的男人叫做李大力,进府大约两年的时间。本来他这种人也没有什么机会能进常府做工,可当时正遇上常府内管事混乱,他有一远方亲戚正好同常府管家是相好,便走这条路子分到马房养马。 最初来的时候也是相安无事,李大力人如其名也十分有力气,干活麻利。但是没过多久,他赌瘾便犯了,进了赌坊后就一门心思从四处凑钱来赌。 “大爷,我肯定再不犯了,求您别赶我走!”李大力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情,“我再犯,就让我李大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但立刻有人指着他说:“大爷别听他鬼话连篇,他跟人借钱的时候不知都发过多少毒誓,现在死到临头还嘴硬。” 李大力立即大叫起来,“你胡说什么,我跟大爷说的话跟你们能一样吗!” 眼见又要吵起来,常轩还未出声,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那你先还钱啊,谁不知道你藏了个宝贝在屋里……” 此言一出,李大力顿时瞪大眼睛,支支吾吾否认道:“什么宝贝,没有。” 常轩使了个眼神给马夫,马夫立刻上前又是两巴掌,李大力这才捂着脸不敢再说话。他朝向那个小声说话的人道:“你说,他藏了什么?” “…他常帮府里贵人们做事,拿了不少好处,可是要进赌坊根本止不住这点钱。”那人被李大力狠狠瞪着,还是壮着胆子说:“他夜里总是背着人偷偷看一个包裹的东西,那个东西看形状,好像是某种首饰……兴许是他在哪处偷来的。” “你污蔑我!我才没有偷东西!” 若是偷东西被查出来,那便是要直接报官处理,传闻上一个被送入官府的徐氏很是凄惨,老夫人喊人去看牢里的徐氏时,说她手脚都要被打断了。 “那你倒是说啊,你从哪里得来的东西,敢不敢拿出来给大爷看看!” 李大力纵使再不情愿交出东西,但眼下形势逼迫,只能乖乖吐露东西藏在何处,常轩命人去将东西取来一看。 马夫拿着布条层层裹住的东西到他面前,得到允许后才小心翼翼拆开这层层包裹的布条,“这是……” 是一条成色极品的玉镯,种水油润即便是再眼拙的人也不会错人这条玉镯的价值不菲。可只有常轩在看到这条玉镯的那瞬间,几乎是怒气上心头,他接过那条玉镯放在眼前辨认,眼睛一转看向地上跪着的男人,冷声问:“是你自己交待,还是我请官府来让你开口。” “大爷饶命!我真没有偷,这……这,这是夫人送给我的。” “夫人?” “就是那位住在庄子的夫人,那日常府家宴我被派去接大夫人来过年节,这年节嘛都要讨个彩头,大夫人就将此玉镯作赏赐送我了,我真的没有偷!”李大力努力为自己辩解着,“这玉镯我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送去当铺他们都不肯收,我只能将他藏起来。” 常轩手紧捏着玉镯,他既恼怒这等奴仆的肆意妄为,更加恼怒池珝缘对此一言不提。 “还有呢。” “这……没有了。我一直留在府中做工,再没有见过大夫人。” “我是在问你,为何家宴那日你去接大夫人会迟来。”常轩缓缓吐露这句话出来时,李大力瞬间汗毛直立,猛然想起这件事,垂下头不知如何应答,“这…这……” 李大力企图为自己开脱:“大夫人有事,便耽误了。” “你若说的有一个字是骗我的,我自会查到水落石出。”常轩的眸光射在他身上,“现如今交待,我可网开一面。” “……”李大力纠结万分,他既得罪不起另一位贵人,更加得罪不起眼前人,“大爷,我也实在有苦衷。” 他在地上猛磕上几个头,“我只是听命行事,像我这种下贱之人怎敢不听。” “夫人…小夫人,她说只要我能按她指示行事,便会给我一笔钱能去赌坊。” 李大力刚说完,立刻有人呵斥他:“你可知道污蔑夫人的罪责,李大力,你疯了?!” 李大力说:“我没疯!小夫人说只要我稍微迟些去接,雪多路滑,不会有人起疑。” 这桩荒唐事常轩雷霆行事,闹事的人全都被重罚,最轻的也罚了三个月工钱。而那胆敢侵吞玉镯的李大力则被常轩命人打断了一支手,与他多有勾结的人也都被牵连。 桑柳听闻事情发生的时候,心中惊跳不已,在屋内来回踱步思索接下来如何应对。 常轩没有来见她,甚至也没有派人来问一句。 “碧莲,你说大爷会不会怪罪下来。”桑柳问扶着自己坐下的丫鬟,“我腹中还有孩子,他应该不会如此无情?” 碧莲安慰她,“夫人,大爷不过惩戒的是那些卑贱之人,您是大爷心上人,最多气几天就气消了。” “可我心中还是不安宁。”桑柳紧握着碧莲的双手,“你快去探听一下老夫人那边的情况,府里只有她劝得住大爷。” “好好好,我这就去。” 桑柳左等右等,等到碧莲回来的时候,她却说:“老夫人似是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大爷也一直在他自己的屋内,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没有……” 桑柳摸着略突出的小腹,“那个女人在宫里中毒,大爷心思近来都在她身上,我怕这后面大爷会直接将她接回府。”她叹了一口气,“幸而我没有去,否则我和我儿也危险了。她既做替死鬼,何不干脆死在宫里。” 想起常轩当日提及要让池珝缘抚育自己腹中的孩子,她便恨极池珝缘这个女人,日日在佛前咒念妄图能咒杀此人。 “……碧莲,你可还记得京城里有个懂得巫蛊方术的方士。”桑柳忽然记起什么,小声附在碧莲耳畔交待一二,又将柜中一小袋金银交由她,“告诉他,这是定金。若能见成效,还会有其余的谢礼。”《 》 25、第 25 章 第三日,御医所终于日夜赶制将解毒药送到池珝缘所在的宫殿中,并在池珝缘服药后再次把脉看诊。 御医收回手便说应无大碍,只需再开一服调养的药仔细养着就能恢复康健,但是不可损耗神思。 常柔在一旁听着,只让御医尽管开些金贵滋补的药物。 但是池珝缘并不喜欢吃这些苦口的补药,从小她就宁可咬牙挺着,现在却是要一口气补回来。她正胡思乱想着,就感觉到常柔伸手轻拍着她的手,“珝缘不必担心,你且在宫里安心再住上几日。待常轩将府中事务安排妥当后,再接你出宫。” 池珝缘对此不感兴趣,只是嗯了一声。她似无意提及,“那个下毒的贼人如何了?” 常柔只是神色复杂,勉强一笑说:“宫中已经在查,只是那下毒的贼人身死,查指使他的人便难许多。” 池珝缘轻声问:“可他既然开口交待本是冲着你和小皇子的性命而来,那么你可有想好如何应对。” 周岁诞已过,小皇子又在抓周礼上摸到朝珠,这无疑给了常府一个更加坚定的定心丸。而与世无争的这位贵妃娘娘,身处高位又该如何自处。 常柔道:“陛下圣明,自会安排好的。”她余光轻瞥向身后的那些宫女,示意此处可能会有很多其他人的耳目,不便多说。 面圣之事,池珝缘一回生二回熟,当年她孤身入京就为了面见先帝,现如今也不算很惧怕。 但令她没有想到的事情是传唤的时机,入夜后被敲响屋门,待得到池珝缘的许可后,推门而入的内侍垂首恭敬说:“陛下传唤国舅夫人。” 既要面圣,池珝缘不能披头散发去见,也不能让皇帝等久,只能匆匆梳个发髻换套素色的衣裙便跟着内侍去往这天子所在之处。 内侍反倒不催促她,说陛下体谅夫人身子未好全,可以慢些来。但池珝缘还是很快便收拾好自己步出门外,内侍手提宫灯微微弯身,示意他在前来带路。 池珝缘看了眼身后只有两个眼生的小宫女跟着来,意识到这次会面只怕那金銮座上之人并不愿有太多知晓,她回首眼一睁一闭间已经定下心神。 池珝缘曾经听过夫子讲述王朝建国的历史,先帝能坐上皇位是手染兄弟鲜血,他便十足厌恶后代子嗣再重演兄弟阋墙。 但没想到子嗣多数夭折,反倒没有这些苦恼,而眼下这位在位时长不久的圣上,池珝缘对于他的性情了解不多,只从旁人耳语间隐约推测是个喜怒不定的人。 内侍进去通传的时候,池珝缘站在这处静穆典雅的殿内悄悄张望着,她上次来此还是数年以前。却没想到还能有物是人非之感,不自觉这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陛下让您进去。”很快池珝缘就从这种情绪中走出,回神面对此刻不知为何召见自己的皇帝。 此处是一国之君处理政务之处,来往之人莫不都是朝中重臣。池珝缘垂眼看着地面走进去,到地方刚跪下行礼,就听见男人浑厚声音从上至下传来:“起身吧。” “多谢陛下恩德。”池珝缘被一旁内侍扶着起身,便听到男人再度开口:“抬起脸说话罢,说来我们两家还是亲家,不必拘泥礼节。” 池珝缘身子一顿,但还是抬起脸回道:“陛下是天子,妾身不敢逾越。陛下仁德,妾身心领。” 眼前能看到的男人却不年轻,平凡端正的面容,眼下略带乌黑,略带病态的容颜看起来精气神并不好,可双目却隐隐透露出上位者的压迫感。 盛络端详她一会儿道:“朕还是皇子时,曾听先帝提起过你,他说你倒是心性坚韧,若身为男儿身许能有一番作为。” “……先帝所言皆是因妾身年轻气盛时做的些出格事,让陛下见笑。” 但盛络却呵呵笑起来,“想必你很奇怪,朕为何要召你来此?” “确实不知。”池珝缘当真不知道陈年旧事此刻提起有何用意,心中除了疑惑,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盛络指尖轻敲着桌面道:“朕宫中让你遭受如此大的罪,于情于理该给你个说法,否则常卿和贵妃都要怪朕昏庸无能。” 池珝缘闻言立刻冷汗从背脊冒出,“陛下言重!” “果然才思敏捷,先帝果真说的没错。”盛络言语轻飘飘道,“那么朕想知道,此次事情你怎么看?这下毒之人已经自尽于牢狱中,罪证指向宫内…是朕的皇后。” 此言一出,池珝缘心中凉了一大半,算是印证了她在几日以来的一些猜测。但她却不能不答,只道:“陛下,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并不愿意妄加揣测。” “这可是你受的冤屈,以你的性子,难道不该如数年前一般据理力争。”盛络仿佛十分好奇道,“难不成这几年,你已全身心在常府。这倒也正常,只不过朕怎么听说,常卿与你颇有些矛盾。” 皇帝正在挑动池珝缘与常府之间的关系,也是想要试探池珝缘此刻内心真实想法,这一切池珝缘内心十分清楚,可她实在不甘愿这般被动夹在中间受两方的气。 池珝缘眼眸定定看向眼前的男人,正色道:“陛下,我与常轩确已经夫妻缘尽,但此次入宫我也只为诚心祝愿小皇子的周岁诞。此事若陛下有疑虑,尽可命大理寺彻查,但陛下却唤我深夜来此,我自当认为陛下已经查到凶手却有意包庇。” 盛络沉默盯着她,忽然站起身来走至池珝缘面前,冷笑几声后突然变脸呵斥:“你骂朕?你刚捡回一条命就敢如此跟朕说话!” 旁边的内侍们瞬间都吓到噗通几声跪下,唯有池珝缘一改刚刚的谦卑,干脆站直身子豁出去道:“先帝也曾这么斥责我,但最终查明真相放我父亲出狱,还其一个清白。陛下是仁德之君,我才敢直言不讳。” 她语毕这才跪拜在盛络面前,声音在静寂的夜中却如皎月自洁,不染半分迷惘,“望陛下圣裁,池珝缘在此叩谢。”《 》 26、第 26 章 盛络忽地大声笑起来,“朕曾经不理解十一弟为何会向父皇求娶你,你的确是极美,可京中不缺如花似玉的美人,温婉性情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 他越过跪在地上的池珝缘,无视那些俯首在地的内侍,走至一个木架前抽出几份奏章看几眼后便扔至池珝缘的面前,“有才情但心比天高之人满朝皆是。朕这个位置,坐得也并不安稳。” 池珝缘沉声道:“我虽不懂前朝之事,江山社稷也非我一人能评断,但如今陛下想将此祸事推至我一人之身,于忠我自该以大局为重,但请陛下深思此事是否杀我一人就能止戈太平。” 盛络道:“好啊好啊,真是伶牙俐齿,朕倒像是昏君了?” 池珝缘虽然仍旧跪在地上,但挺直上身看向那无人的座位,眼神坚毅且清醒,“在这之前,我想求陛下一件事。” “若陛下要我为江山社稷而死,望陛下能亲写诏书,毁去我与常轩的婚姻。” 盛络看着她素丽的背影,自是想起那些经由暗探交上来的秘闻,他早已知晓池珝缘与常轩之间矛盾如何,但这不代表他就要插手臣子的家事,“这桩婚事是由先帝亲赐,你如今又是诰命夫人,和离后便是白身。” “是。” 池珝缘答得飞快,在嫁入常府后她曾几番忍让,深陷其中泥潭忘记自己是何人。如今既要寻回最初立身之处,她也明白其中代价。 盛络道:“你可知道,多少求也求不来这个位置。” “知道。” “哼,宁死不屈。”男人重新迈过满地奏章走回主座上坐下,他道,“你父亲也是如此,本来不必受那些皮肉之苦,偏偏总要为不相干之事强出头。” 话音刚落他突然咳嗽起来,旁边的内侍这才小声提醒:“陛下,您该服药了。”盛络略一挥手,内侍才忙不迭去端药。 而池珝缘默默垂眼等着,盛络停下咳嗽后才气喘着说:“你父亲是忠臣,但他却并不效忠于先帝。他是国子监博士亦兼任太子少师,国无二君,他并不冤枉。” 天子似是想起什么陈年往事,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道:“你想要朕毁去先帝赐下的婚事,朕可以答应你,但不是现在。” 池珝缘闻言缓缓抬眼望向他,喜怒不定的皇帝此刻却只是带着极为勉强的神色,咋一看眼下乌青似比刚刚更加重了,俨然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模样。 内侍此刻正好端来药碗,银针试毒后才递至盛络伺候他服下。 全程池珝缘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等待接下来的事情,忽然想起曾经听过一些流言蜚语,说先帝阴德有亏,因而他的子嗣也大多寿元不佳。虽然是没有由头的猜测,但却无从辩驳其中真假。幸而生在皇家不怕没有神医和名贵药材养着身子,盛络虽然病怏怏挺过这么多年,但显然已病入膏肓。 思及前几日遇到那个由成王派来的内侍,池珝缘微微闭上眼,她并不想见到那个男人。 “咳…”盛络服下药后才算好些,这才重新道:“你若此刻恢复独身又没有权势傍身,凭你那张绝色容颜只会招引灾祸上身。况且没有名头,朕作为明君,又怎能轻易插手常卿的家务事。” 池珝缘道:“陛下的意思是……” 盛络没有明说,“朕不要你的命来祭江山社稷,相反,朕还要告诉朝臣因你救皇子有功,特赐你一处京中宅邸,金银各三箱,仆众那些你都自己看着办。听闻你还写的一手好字,朕还有几位公主,她们的课程你从旁辅佐一二即可。” 虽没有赐予正式的官职,但金口一开,谁还敢不懂天子的意思。这便是钦点池珝缘做其公主们的老师,哪怕只是个名头,都与先前截然不同。 池珝缘也很意外今夜一波三折,竟然最后演变成如此。 见池珝缘好似呆怔住,盛络皱眉道:“你以为这是白白给你的吗,若非你家世代忠心耿耿,朕今日定然要了你的命。” 池珝缘这才回过神,俯身谢恩,“谢陛下恩典。”往后她可不受常轩限制,第一步就是从那个庄子离开。 数日后,常轩再次入宫要接池珝缘回府的时候,两人一同要会在大殿会见盛络与常柔。虽不算什么正式的场合,但既是面圣,便不能够轻视。 常柔伴驾在侧,柔柔一笑看向底下站着的两人,“陛下,瞧他们看起来多般配,难得有如此郎才女貌的一对。我至今还能想起当日常轩在我们面前唤珝缘的模样,声音实在令人心碎,幸而珝缘最终无事,否则我真是要无颜见母家众人。” “国舅当年求娶夫人一事,也算是轰动京城。”盛络不咸不淡应了旁边女子的话,“说起来当初成王也是常夫人裙下之臣,十一弟还在京时便时不时会提及常夫人,朕这个做兄长的是听得都能对他那些话倒背如流。” 常柔略长大嘴,没想到盛络会突然提及成王,轻声制止:“陛下…”余光瞥见常轩时,果不其然见到他脸上神情一闪而过的不悦。 盛络毫无察觉般道:“这确是事实,爱妃,此事你应当也知晓才对啊。” “这,妾怎敢妄言。”常柔想要将话题从成王这处转开,但偏偏池珝缘此刻接声道:“陛下,娘娘,成王与我乃是旧事,让两位见笑。” 她本不是会在此时开口的性子,常轩侧眼向她看去,感到有些奇怪。 “常夫人倒不扭捏,爱妃,她既如此大方谈及,想必与成王也是君子之交,未曾有私情。”盛络哈哈大笑着,全然没顾常柔和常轩这对姐弟脸上的难堪之色。 常柔只好打圆场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呢。陛下,今日常轩与珝缘就要出宫去,妾很是舍不得呢。” 常轩这才开口:“臣定然会留珝缘在府中好好修养,贵妃娘娘不必介怀。” “我自是知道你为人,不会叫珝缘再受欺负。” 两姐弟一来一回,似是一个珍重托付,一个诚心相待。 池珝缘面上没有丝毫感动或者厌恶,只是漠不关心垂眼等着接下来天子的发言。很快盛络就开口说要给离开的池珝缘一个恩典,将当夜同她所说的那些再次当着众人面宣读一遍,未等常轩出声反对,池珝缘已经跪谢。 “珝缘定当不负圣望,谢陛下隆恩。” 常柔手轻轻捂住惊讶的嘴,眼神一动似乎明白眼前状况是早已定好的。而常轩冷着脸也跪下,要求皇帝收回成命道:“陛下,臣的夫人身体还未好全,又只是闺阁中略微懂得些许文墨,如何能担得起公主们的教育?请陛下三思!” “常卿何必如此说,况且也只是辅佐一二,常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朕还是听闻过她的才情之名。”盛络自然不会收回皇命,“况且常夫人也同意了,为免夫人的来回奔波之苦,朕亦让人准备一辆车鸾,往后乘马车进宫也不会疲累。” “陛下!” 常轩难以想象这几日发生何事,为何陛下执意就要这样安排,他在府中一切都准备完全,现今确如同遭遇晴天霹雳。 常柔适时打断他未出口的话:“常轩,陛下圣意已决,你与珝缘出宫后自能再谈。珝缘身子还未好,不如在府中多留一段时间,多些人照顾也好?”她说着将目光转至池珝缘,希望池珝缘能顺着她的话圆场。 池珝缘轻笑道:“常府此刻有胎神,我身带病气不便入府,陛下既赐我良田美宅,我却之不恭。” 出宫路上常轩几度想要将池珝缘拦下,可池珝缘却一眼也不瞧他。终于常轩在走至稍微僻静处,将跟着的宫人遣散,这才转过脸来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一脸淡漠的女子。 今日池珝缘为了掩盖病气稍微用上些重色的胭脂,容颜竟比外日更加艳色夺目。这叫常轩几乎难以抑制刚刚的嫉妒之情,“池珝缘,你用了什么手段,否则陛下怎么会无端端赐你府邸又让你能出入宫禁。” 这种待遇就连一些朝臣都不能有,进宫都得提前得到准许。 常轩步步逼近,伸出手的紧掐住池珝缘的下巴,不让她转向别处,只能看着他。、 常轩一字一句道:“你做了什么?” 池珝缘难得对着他露出笑容,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嘴角轻勾,“正如陛下所说,我对皇家有功在身,陛下宠爱贵妃自不会亏待我。” “我不信。”常轩紧捏着她的下巴,压低声音命令她,“跟我回常府。” 池珝缘感觉到疼痛,深吸一口气后才道:“常轩,这是皇宫,你的体面全在你一念之间。”她伸手拍开他紧掐自己脸的手,“我要回庄子取些日常用物,恕不奉陪。” 她转身毫无留恋要走,常轩在原地瞬间红了双目,恨恨抬眼看着池珝缘的背影,冷声道:“池珝缘,你以为陛下能庇护你多久?” 池珝缘闻言只脚步微顿,头也不回道:“人能得一时快活,不容易。”说罢再度迈步离开,往前的路她来时已经记在心中,不会再走错。《 》 27、第 27 章 池珝缘身后的人没有再追过来,她很快就凭着自己的记忆走至宫门处,那里早已有安排的内侍接应她带着去了天子御赐的车鸾旁。 马夫站在车前垂首等着,池珝缘扫过他一眼,才朝接应自己的内侍道谢。她坐上马车后,轻声道:“去庄子吧。” “是,夫人。”隔着门板男子熟悉的声音传来。 池珝缘见位置旁还放着一个小木盒,便伸手拿起将它打开,入目所见的是盒中有一支漂亮的步摇。池珝缘拿起步摇在空中轻晃几下,发现虽然形状很像是之前那支丢失的桃花栖蝶步摇,可细看就能看出这上面雕刻的并非桃花,而是山茶花。 她心照不宣将步摇放回木盒内,手心轻抚过木盒光滑的表面,不自觉微微露出几分笑意。 池珝缘望向车窗外,今日天朗气清,正是个搬新家的好日子。 通往庄子的路走得十分平稳,池珝缘下车时不似之前那般感到颠簸,御赐的车鸾自然比之前常府的车马更好,更加舒适。 她正要下车,便看到车门外驾车的少年已经伸出手要接住她,“夫人小心。” “你今后不做花匠,要改行做马夫了吗?”池珝缘一边问一边撑在他手上下车,站在小朵身前看着他忽而又变得瘦小的身子,“我应该请不起你。” 小朵小声说:“可以不用钱。” “哦?”池珝缘收回手,左右打量着他,“我考虑下,包吃住应当还没什么问题。”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这句话说出口后,好像瞧见低着头的少年嘴角隐隐也有笑意。 陈三没有听说池珝缘要回来的消息,自然等到他匆忙赶来的时候,又是满头大汗:“夫、夫人,您身子没事吧?” 池珝缘此刻正在安慰扑在自己怀中大哭的春桃,只轻微点头道:“无事,我如今不就好好站在这。”这话既是回答陈三同样也是安慰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春桃。 春桃带着哭声说:“这么多天,我每晚都害怕。宫里太可怕了,夫人以后不要再去了!” 池珝缘见她情绪激动,暂且没有将以后还要入宫的事情告诉她,而是先同陈三说:“陈管事,我今日要收拾东西搬回京中,帮我叫几个人来抬行李吧。” 陈三疑惑着:“搬回京城?”忽然他恍然大悟,“您是要搬回常府了?!” 池珝缘道:“不是,我在京城中另外有宅邸。” “啊??” 陈三没有弄清情况,他们自然不会知晓,毕竟今早常轩也才知道此事。池珝缘对已经双目红肿的春桃道:“别哭,今日可是好日子,赶紧去将擦洗一下你的小花脸,我们一会儿就要搬到新屋去。” 春桃也懵懵的,但是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她呆呆点头就一步三回头去洗脸。 这下池珝缘才腾出空来,转身同陈管事稍微讲了一些发生何事。陈三先是连连道喜,忽然想起另一个主子,“呃,大爷也知道了?” “嗯。”池珝缘道,“那边府邸应当人不多,陈管事你可要和我一同过去。” 陈三没想到池珝缘居然会这般说,面露纠结,“我在常府多年,实在也没办法离开。不如这样,我可以去帮夫人问问,若有人愿意去的话,我便让他去。” 池珝缘不为难他,便也同意了。 庄子内一下子便热闹起来,陈三去找搬运的人,而内院那些小丫鬟便在池珝缘屋内收拾她平日的物件。 春桃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搬着物件走来走去,这才对池珝缘刚刚说的话有实感,“夫人,我们真的能离开庄子了?” 她捂着肿痛的眼睛道:“夫人让小朵传话给我说没事,我还担心他是帮夫人一块瞒骗我。” 池珝缘轻笑着捏着她的脸,“这下发现没骗你吧?” 突然有个小丫鬟捧着一个箱子来问:“夫人,这箱子里都是些杂物,可还要带着过去新府邸。”她将箱子打开面向池珝缘。 池珝缘看了一眼道:“都带过去吧。” “是。” 箱子里面都是之前小朵送来的小物件,一件件存起来,竟也有小半箱了。 春桃稍微打起精神,吸了两下鼻子道:“我得去看着她们,免得她们笨手笨脚一会把夫人东西都碰坏了。” 池珝缘见她稍微恢复精神了,便点头让她去忙活起来,小姑娘很快便一扫刚刚的阴霾,即刻就投入这场搬家活动中。 其他留在仓库的东西,池珝缘没全都搬走,只交待拿些必须要带的,其余都留在庄子里。 池珝缘吩咐陈三将事情办好,人就跟着车队先来一趟新府邸,到时帮忙的人都有赏钱可以拿。 她则先行带春桃坐马车去府邸,春桃见到马夫的时候,立刻揉着眼睛哎了一声,以为是认错了人,“小朵?我找你几日,你怎么在这?” 小朵也不答她,一声不吭的就跳下车打算扶池珝缘上马车。 池珝缘替他回答说:“是我交待他去办事。” “好吧,你嘴巴也太严实了,一点风声都不透给我。”春桃还是忍不住抱怨几句。 但是少年只是沉默的驾马车,春桃恢复后一路上叽叽喳喳拉着池珝缘似是有说不完的话,时间流逝似乎都变得快了,不一会儿就穿过山林间的道路,京城高耸城墙近在咫尺。 池珝缘将马车上装着步摇的木盒拿上,下车后先打量着面前的宅邸。这里自然不能与常府那种世家府邸相比,但是四周很安静,宅子并不荒凉,可见已经有人提前来打点过。 “常夫人,久等了。”门口早已候着的内侍弯身来迎,“此处原叫春芳苑,院子都早命人收拾好了,只待夫人来此。” “多谢诸位一早就来准备。”池珝缘让春桃将一开始交待给她的钱袋子递给眼前的内侍,“今日是好日子,请诸位吃茶。” 内侍笑纳,让出路来,“我们便不叨扰了,请。” 池珝缘站在院子里环视一圈,春桃兴致冲冲到屋内先去看了,余留下小朵一人站在池珝缘身旁。 池珝缘静静将目光转向他,实则从那夜之后,他们今日是第一次再见。这段时间他再没有深夜突然出现在她的床前,疑惑着他来了,但是自己并没有发觉。 小朵很清楚他正被身旁女子盯着,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感觉心中有些酥麻,只是垂落的眼眸余光瞥见池珝缘手中的木盒,嘴唇轻微一动。 他们并肩而立许久,池珝缘想了很多才道:“陈管事不能过来这里,你要试试当我这的管事吗?” 少年似是对此感到讶异,略抬眼眸露出几分不确定,“如果夫人信得过我……” “怎么办呢,管事如果不识字,我也有些困扰。”池珝缘却仿佛想起什么,摇了摇头道:“要不还是算了。” 可没想到她手捧抱着木盒的上方忽然搭上一支手,隔着这个木盒,小朵视线笔直看着她口中话语说得快且坚定,“…我会学的,很快就能学会。” 池珝缘本意也只是打趣他,却没有想到小朵一下子仿佛激起什么斗志,惊讶一瞬就恢复往日平静,“要学的有很多。” 木盒上的手紧攥成拳,他道:“可以,不论是什么都可以。” 池珝缘见他好像下一刻刀山火海只要自己开口,他都会毫不犹豫跳下去,不由得轻叹口气而后伸出手捏着他的脸,“那你先交待这步摇好了,我原先那支步摇呢?” “……” 小朵小声问:“你不喜欢这个吗?” 池珝缘道:“我没有说不喜欢,但是我也想知道我之前那支丢的桃花步摇哪儿去了。”她轻摇了摇少年的脸。可对方支支吾吾地就是不肯交待,逼得没办法最后才吐露出一句,“我还没修好。” “那怎么不还我。” 小朵却反问:“夫人更喜欢之前那支步摇吗?” 池珝缘似笑非笑,明明是自己的东西被捡了,反倒她还得这般讨要。况且步摇没修好这个理由听着也十分怪异,她也没指望眼前的少年能事事替自己做好。 “罢了,那你留着吧。”池珝缘不再跟他讨要,松开捏着他脸颊的手,漫不经心道:“你瞒我的事也不止这一件,待你想好了,再来还我。”究竟是还那支步摇,还是要坦白接近她的理由。 小朵直至池珝缘离开都还站在原地,他手轻摸着刚刚被那纤白修长的手指触碰过的面颊,缓缓合上眼,再睁眼时却露出一双不符合外表的深沉眼瞳。 刚搬进春芳苑要定下的事情多,池珝缘着实忙了好几天,亲历亲为出门去采买许多的东西。不同以往只有春桃一人随身,如今她身侧还有小朵会跟着。 春桃起初还不大明白怎么小花匠就变成了马夫,后来又听说不是马夫。 小朵则十分平静告诉她,“我既是夫人的花匠,也是马夫,将来还会是其他的身份。” 春桃听闻后小声嘀咕着去问池珝缘,忧虑着说:“夫人,我们春芳苑是不是很缺银钱,雇不起这么多人。” 池珝缘彼时正在看宅子近来花销的账簿,抬起眼道:“怎么了?” “小朵什么活都要干,我用不用也去厨房帮着炒个菜什么…” 池珝缘忍俊不禁,“倒也不用,小朵那边我会让他少干些活,也该抽出时间做些别的事情了。” 春桃问:“什么事情?” 搬至春芳苑的第七日,池珝缘终于忙完郑重地将笔墨纸砚铺在小朵面前,“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 28、第 28 章 小朵看着她隐含期待的目光,缓缓在椅子上坐下。 池珝缘让他凭回忆写出来试试,其实这有些为难人,毕竟池珝缘知道自己的名字并非那么好记,至少初学之人都会很棘手。 但是小朵还是顺着她的想法握住笔,沾了砚台里的笔墨,他笔尖毫无章法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池珝缘三个大字。 “你还记得。”池珝缘略靠近他身侧,垂眼仔细去看纸上的字,虽然字的进步空间还有很大,但是写出来的字确实没有错。 小朵抿着嘴连吸气的动作都小了些,他没有意料池珝缘会突然靠近他,连握笔的手都轻颤着。 池珝缘接着问:“那你的名字呢?” 小朵继续写下字,池珝缘点点头,心中蛮讶异小朵的记性这般好。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拿起笔在纸中规矩写下几个字推至他面前,“这几字你能认得吗?” 实际她教下来发现小朵并不是全然不识字,浅显知道一些字的意思,但记性非常好,是池珝缘随手写下的诗文都能做到过目不忘的程度。偏偏就是手下功夫浅些,似乎没有正式练过字,造就他目不识丁的假象。 池珝缘起身站到小朵身后,在他未反应过来之前,伸手轻握住他的手背,“你看,这里是该用手腕轻带着过峰。”她带着小朵将刚刚写的字都过了一遍,无所察觉少年一直在用余光盯着他们交叠的双手。 小朵身子僵硬难以控笔,池珝缘只能更加吃力握着他的手,“手部不必太用力,放松些。” “……嗯。”他低声答。幽香好像从她脖颈处飘出,小朵不敢再分神,可又抑制不住自己想要更加靠近一些。 风拂过他们头顶的树梢,沙沙作响的树叶伴随清脆鸟鸣,桌面纸张上有吹落的梨花。春桃端着炖好的甜品走入院内时,正好见到的是这样一副宁静的诗情画意。 她不由得觉得,当初在常府和庄子里安静少言的夫人此刻仿佛变了,就像当初夫人讲述给她听幼时往事时,春桃仿佛能看到那个心中充满机灵古怪想法的少女,是在她先前从未见过的模样。 玉石不会永远暗淡无光,历经磨难后仍旧会有其辉光留存。 在宁静的日子里,在这一刻间总会瞬间令人错觉,望不见的未来也并不那么惧怕。 相较于春芳苑的其乐融融,常府内则是人心叵测,尤以常老夫人在佛堂内念经时,手中的珠串竟突然散落一地,珠子弹跳在冰冷地砖上,打破佛堂谧静。 桑柳在屋外哭哭啼啼道:“老夫人,您劝劝夫君他吧,他在屋内连喝好几日酒,去劝的人都被赶出来。” “老夫人——” 常老夫人睁开眼,手中仍旧是保持着紧捏着珠串的手势,她深叹一口气,“让她进来。” 旁人这才将桑柳待到佛堂内,桑柳挺着肚子跪倒在老夫人身旁,“老夫人,姐姐实在太过分了,她明知这样会伤夫君的心,却如此无情!” “别哭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哭出个好歹怎么办。”常老夫人被人抚着站起身,在佛前双手合十祈祷着,“珝缘伤他的心,那你呢,桑柳,你可是问心无愧?” 桑柳闻言止住哭声,面色不安道:“老夫人…这是何意。” “你纵容底下的奴仆这般闹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连该处理的事情都不处理干净,叫轩儿发现了,是想要搅得家宅不宁吗?” “我,我只是…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绝不会再犯。”桑柳梨花带雨哭着求情,“夫君也许久不理我,我去也不见我。” 老夫人摇着头,“本来能将珝缘接回来,此事倒也不算什么。罢了,兴许这都是命。”她连连哀叹,可却一眼不看桑柳。 桑柳却干脆道:“老夫人,我这就去求姐姐,我若跪着等到她消气,一定可以将她带回来的。” “胡闹!你如今好歹是堂堂常府夫人,这样做是要在大街上被人看我常府的笑话吗?!”常老夫人怒瞪了她一眼,“事情已经发生,你就安静待在府里,别再惹事!” 常老夫人呵斥完便起身由人扶着头也不回走出佛堂,丝毫不打算理会跪在地上的桑柳。 桑柳双手紧握成拳在膝上,咬着牙道:“碧莲,你过来。” 门外的碧莲听到声音这才赶紧小跑到她身边,“夫人,我这就扶你回屋。” “不……”桑柳突然紧抓着碧莲的手,眼睛带着几分急迫道,“碧莲,好姑娘。” 碧莲不明白为何桑柳突然间这般,“夫人……?” “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会帮你的。今日正好是这样的一个机会,我会帮你!”桑柳从单手握住她不叫碧莲离开,忽然间双手紧握住碧莲的双肩,“我需要有人站着府中帮我,不能让那个女人将我现在得到的一切毁掉。” 碧莲呆怔片刻,忽然明白这是一个怎样大的机缘落在自己头顶。 常轩在屋内将最后一瓶酒喝干,随手将酒壶丢至地上,朝门外道:“来人,再拿酒来。” “是,大爷。”回答的声音却是一道女声。她似是已经等了许久,推门端着酒壶缓步走至屋内。 常轩微眯着眼似乎看到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藕粉色的衣裙唤醒他对于过往的某些记忆,而来人则将酒壶放在桌前,俯身朝他行礼,“大爷,酒来了。” “……” 常轩努力将酒劲挥去,忆起这件藕粉色衣裙是他们初见时,池珝缘身上所穿的衣服。那日桃花树下,女子发簪风吹落地,他拾起将其交还给对方时,便被那从未见过的美貌所摄去心魂。 眼前穿着藕粉衣裙的女人见他只是目光带着几分迷离落在自己身上,不禁窃喜着靠近他,“大爷——” 常轩忽然开口:“脱掉你身上的衣服。” 碧莲正想欣喜若狂扶他去床榻,可接着常轩所说的话却令她脸色僵住,只听见常轩闭着眼冷声道:“把衣服留下,然后你滚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