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美人招惹修罗场后》 1、盈主 千仞山涧之下的溪谷,云雾窜动,隐隐有人声传出。 “不过是个靠皮相魅惑教主的废物,真是好大的架子!” 溪石边,一黑一灰两名修士正倚坐歇脚,黑衣修士言语刻薄地道:“一个只配做炉鼎的货色!有朝一日,折盈要是落到我手里,我定要他……” 灰衣修士正欲劝阻,但余光里已瞥见了一抹红色折返,当即噤声,往地上一跪,拱手恭敬道:“盈主。” 黑衣男人登时大惊失色,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下。 他方才口出狂言,此刻脸色煞白,眼珠乱转正要寻借口,脖颈却陡然一紧—— 一道森白骨鞭如灵蛇出洞,快如闪电,死死缠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吊在了半空。 “怎么不继续讲了?” 被称作“盈主”的漂亮少年手持白色骨鞭从雾里走出,他一身红衣披金纱,在这白蒙蒙的山涧里艳得扎眼。 领口露出一点莹白的肌肤美玉无瑕,绸缎似的乌发垂坠几缕在颈侧,三种颜色各不相让,各争各的。 再往上,便是他那一张宛若新雪的脸庞。 本以为会压不住这光彩夺目的色彩,却不想他相貌生得极好,浓姿艳色,眸光潋滟,衬得他那身衣裳都黯然失色,理应用琳琅满目珍珠宝石来点缀才算相配。 折盈手腕轻抖,骨鞭上的倒刺便陷入皮肉,他冷笑追问:“说呀?” 他有一双微微挑着的眼睛,漆黑的长睫下藏着灵动似琥珀的眸子,一颦一蹙都莹莹动人,散发着一股天真到残忍的笑意。 一旁的灰衣修士磕头求饶:“盈主高抬贵手!” “住口!”折盈笑容一散,一掌拍去。 他修为平平,这一掌要不了性命,却也将那人打得吐血倒退。但即便如此,灰衣男人也不敢出手抵抗。 可那黑衣男人却已然到了极限,脸因窒息而通红,双手却藏于背后,掌心凝聚一团灵气,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折盈猛地一拉骨鞭,带着一股要将人的脑袋活生生拧下来的力气,薄红似染血的嘴唇轻轻一动:“去死吧。” 黑衣男人岂会坐以待毙,正要还手,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凌厉流光击中胸口,又被折盈的鞭子一甩,身体骤然飞出,撞上一侧山壁,瞬间没了气息。 出手之人正是鸾火教的另一位掌教,积月斜。 折盈杀招被打断,脸上笑意尽散,眉眼间染上薄怒,浓睫简直要翻到天上去。 “积月斜,你又坏我的事!” 积月斜戴着半张黑色面具,只露出下颌流畅的线条和似笑非笑的薄唇:“谁又惹我们盈主生气了?” 他身姿飘逸,落地时连衣角的尘埃都未惊动,手掌中还残余着点点灵气,如同片片利刃,转眼化为青烟。 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最让折盈讨厌。 他与积月斜少年相识,情分不浅,身为鸾火教的左右掌教,深得教主凤熠看重。 可这两年却愈发不对付,小则动口,大则动手,鸾火教上下皆知。 只不过有关折盈和凤熠,却另有一段不可明说的猜测,近来愈发甚嚣尘上。 凤熠为人强悍,喜怒无常,明明折盈入教多年,修为没什么长进,性情更是蛮横骄纵,他却极其宠爱折盈,甚至折损自己的修为帮助折盈修炼。 折盈除了长了一张绝无仅有的漂亮皮相,又有什么地方值得凤熠看重? 若说是青睐,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久而久之,二人之间的关系,早已成为教众心照不宣的秘密。 凤熠对此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让人确信两人之间另有隐情。 折盈虽为掌教,什么都不做,权力却远比积月斜要大,而积月斜早已是鸾火教一把沾满了血污的刀,折盈轻而易举地便获得了这一切。 怎能不令人浮想翩翩? 就连此次任务也是凤熠堂而皇之地找个借口抬举折盈而已。 凤熠修为面临突破,需要神器护身,便安排积月斜来夺取此处秘境的镇守神剑,并命令折盈协助。 “哼!”折盈向来争强好胜,协助之名,却让折盈觉得落了积月斜一头,又听到这些风言风语,这才一时心急动了手,没想到也被积月斜目睹。 折盈心中积累的怨气全都撒在了积月斜身上,“看到你就烦,他该死,你更该死!” 说罢,他一扬鞭,形状漂亮的骨鞭摔出一声响,竟如同一条灵蛇,嘶嘶地便朝着积月斜而去! 可他毕竟不是积月斜的对手,鞭鞭狠厉,可却触及不到积月斜半分。 积月斜身形微动,甚至没动用腰后的镰刃,只是轻描淡写地侧身,便让那鞭子扑了个空。 “他们惹你不痛快,你冲我发什么火?” 积月斜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反手扣住折盈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偷袭的骨鞭七寸。 骨鞭在积月斜手臂缠绕几圈,勒得他手背青筋凸起,骨刺竟如毒牙一般咬进他的血肉里。 积月斜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掠过一抹诧色:“教主还真为你花心思,竟然连万年毒蛛的毒牙都给你寻来了。” 折盈也是初次对人用上这一招,闻言不觉他话中有话,反而面露得意。 他扬起下巴,那双琉璃般的眸子赤诚地盛着怒意和挑衅,道:“那是自然,这种好东西,你怕是见都没见过吧?” 积月斜轻笑:“不敢奢求。” “那不就得了,”折盈拽了一拽,见积月斜仍旧制住他,“还不放手?” “不放。” “你!”折盈瞪着他,一双浸润了水光的琉璃双目赤诚诚地含着怒意,眨了眨眼,忽而笑了,“那你就等着被我的鞭子吸干血吧!” 积月斜道:“你有这种好本事,尽用在我身上,不如想想待会怎么对付神霄门的人。” 此地乃万剑归宗,传说中的上古神剑“明心一剑”便碎裂于此,千万年来灵气不减,剑意长存,形成了一处灵气萦绕的秘境,被誉为万剑归宗。 众多剑修纷纷携剑朝圣证道,只为在此和神剑共鸣,求得神剑认可。 凤熠要找的护身神器,便是明心一剑的碎片。 但想要在这广袤秘境中找到明心一剑的碎片,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折盈和积月斜二人并非剑修。 明心一剑碎裂多年,剑身碎片和万剑归宗融为一体,寻常之力难以寻觅,只有剑修参悟出的独特剑意才能与之共鸣,将其唤出。 若仅是如此,天下剑修之中,仍有数人尚可一试,鸾火教中也有人是剑修出身,实力不低。 更难的是必须得到明心一剑的认可,它才会真正现身,赠与证剑者一枚碎片,并在万剑归宗中留下证剑者独一无二的剑意。 好在凤熠提前得到消息,当今剑道魁首盛无涯今日也会亲赴此地证道。 盛无涯出身神霄门,风头正盛,不到百年时间便问鼎剑道,修为已到大乘境,臻至圆满,早已被不少人押宝,会是下一个剑仙。 有盛无涯在,明心一剑一定会现身。 届时,折盈和积月斜便可趁机夺取碎片,还能打得神霄门措手不及。 折盈看到骨鞭饮血,心中早已跃跃欲试,“还用你说?到时候你躲远些,误伤到你,我可不管。” 二人靠得极近,红紫的衣裳交叠,一番缠斗下,折盈那一头用珠翠编织的长发不知何时缠在了积月斜腰间的络子上。 积月斜垂眸扫了一眼,松开了钳制折盈的手。 他满手鲜血淋漓,他并不觉得痛,反而因为折盈的一声痛呼而循声看去。 “我的头发……” 折盈紧紧皱着眉,一手捏着自己的长发,发尾缠得死紧,他扯了两下扯不开,愤愤就要直接头发绞断。 积月斜手一挡,道:“何时能不这么毛毛躁躁?” 为了避免扯到头发,折盈弯了腰,说:“那你来解,还不都是因为你?” 后面半句积月斜没有回应,叹了口气,伸出那只干净的手耐心地替他解那缠死结的发丝。 折盈不得不弯着腰配合,嘴里还不忘抱怨:“好了没有呀?” 积月斜道:“你别乱动。” 折盈头发长,乌黑柔顺的满满一握,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他是个受不得半点束缚的性子,嫌发冠重,只喜欢在发上戴一些首饰,颜色也都鲜艳。 但最后总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久而久之,他便不戴了,转而用一些珠串和头发编在一起。 旁人也都说好看,他颇为满意自己的小巧思。 “笨手笨脚的!太慢了!”折盈还很不满,看到积月斜那一只血手,惊呼一声,“哎!” 积月斜动作一滞,见折盈看向自己受伤的手,心中舒缓,正要说没事,却听到折盈略带嫌弃的声音说:“你别弄到我的头发上,衣裳上也不行!” 积月斜动作一顿,“那你自己解。” 积月斜冷冷一撇嘴角,也不给他解头发了,沾血的手一甩,血珠溅在折盈衣摆上,即便红色与红色融为一体,折盈也看得清清楚楚。 折盈瞬间炸毛:“积月斜!你故意的!” 积月斜不想再搭理他,转身就走,仍然缠在一起的黑发和络子拽着折盈也往前一步。疼倒不是那么疼,只是折盈受不了积月斜这么捉弄他,弯腰追着他走。 但积月斜突然一回身,折盈便一头撞进了积月斜怀里。 积月斜下意识伸手接住他,折盈却叫起来,立刻将他推开,“我的衣裳!” 即便戴着面具,也能看出积月斜面色不虞,“一件衣裳,能有这么金贵?” 折盈看着金纱上的血迹,面露可惜,头也不抬道:“当然,这可是教主送我的衣裳。” “既然这样……”积月斜指尖凝了一道泠光,往下一划,折盈那一缕发丝应声而断,“不用谢了。” “你……”折盈一愣,手腕一转,也道,“你给我等着!” 一道掌风袭来,积月斜躲过,可他那还缠着折盈发丝的络子却被径直斩断,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积月斜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直到折盈将那个沾血的金纱也丢在地上,恰好盖在他的芙蓉色络子上。 那络子看着不算精致,编织的还不对称,就连颜色也泛旧,似乎是旧物了。 积月斜抬起头来,折盈对他挑眉一笑,堪称挑衅。 “折盈。”积月斜看向他,面具下的眼睛笼罩着一层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折盈应道:“你想怎样?” “捡起来。” 折盈轻嗤一声,但见积月斜腰间的月镰好似活了过来,在积月斜周身停留,镰刃镀着冷光,只待积月斜一声令下,那宛若弯月的长镰,便会直取折盈头颅。 “你来真的?”折盈将鞭子一绕,吸过血的骨鞭通体萦绕着淡淡的绯色,骨节连接处的毒牙隐隐若现,“我是打不过你,但你也别太嚣张。” 积月斜并未回答,只动作迅速地向前一步,同时,镰刀旋着疾冲而来。 折盈双瞳放大,连忙甩起鞭子阻挡。 可积月斜却再次空手接白刃,一把拽住鞭子,不知用了极大的力气,硬生生将折盈带着往前,折盈也不松手,誓死要保住自己的武器。 该死的积月斜! 折盈身量高挑纤细,却仍是少年模样,只因根基薄弱,没有天赋,故而修炼时也谈不上用心,身上更是没受过什么伤,细皮嫩肉,宛如是用雪堆出来的偶人。 积月斜只用手臂揽住他,圈出来的空隙尚有余裕,竟还有空低眸看上一眼,惊叹折盈薄薄一片的身体。 难怪刚刚抓他过来,也觉得轻得像片羽毛。 折盈不明所以地抓着他的衣襟。 身后的锋刃破空之声却听得明明白白,折盈扭头看去,只见先前黑衣修士佯装断气,趁他不备打算暴起偷袭,却被月镰精准地收割了性命,这次是彻底死透了。 灰衣男人吓得目不忍视,心道还好没有听信对方的话鱼死网破。 折盈确实本事平平,但积月斜却已到玄起境,折盈和积月斜两人看似水火不容,其实都是脾气古怪的主儿,上一刻可以刀剑相向,转瞬便又可以默契无间。 就像……刚刚那样。 折盈毫不在意那人的死,眸中充斥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藐视,好似已经见怪不怪,再看向积月斜时反而埋怨他,哼了一声,道:“你成心吓我是不是?” 积月斜唤回月镰环在身侧,那弯月月镰不像是武器,倒像是听话的宠物,“逗逗你而已。” 折盈惊魂未定,正要骂人,忽闻山涧之外传来嘈杂人声。 想来是神霄门的盛无涯率领众人也进入了万剑归宗。 “他们来了,快走。” 折盈折盈立刻收敛神色,将骨鞭乖乖收回腰间。 那鞭子竟也有灵性似的,乖乖地收起獠牙,如同一根素白的骨链挂在折盈腰间几圈,成了恰到好处的装饰。 积月斜落后几步,捡起络子,将缠在上面的折盈的发丝一捋,一圈圈地缠在手指上。 而那个芙蓉络子也被他捡起来,珍重地收入储物袋中,这才微微偏过头看向那跪地的灰衣下属,薄唇一动:“还不快滚?”《 》 2、折腰坦玉门 折盈跟在积月斜身后,周围的云雾缠得紧,只是几个眨眼,前方紫色的背影便模糊起来。 那种被天地孤立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折盈心中一慌,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却冷不防被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回身扣住了手腕。 “你去哪儿了,跟紧点。”积月斜的声音竟也透出一抹慌乱,折盈没有发觉,只觉得心安。 方才积月斜匆匆回眸,只见折盈大红的衣摆像一尾红鱼滑进雾里,还好手出得快,将他抓了回来。 折盈以怨报德,嘴硬道:“你抓疼我了,还有,我哪儿没去,一直跟着你,是你走得太快,我差点迷路!” “万剑归宗没有路,你得跟着我,别分心,要是迷失在雾里,可就回不来了。“ 一番话恐吓得折盈连连点头,手也抓得更紧,边思索:“要不我用鞭子把我们的手捆起来好了,这样就走不散。” 积月斜声音中的笑意都被雾气磨淡了,“神霄门派人来剿,一捉捉一双?” 他继续道:“大道神武那群人,表面衣冠楚楚,其实没一个好货。” 大道神武门下三宗,无一例外都是鸾火教厌恶的对象,但折盈听得多了,也能感觉得出,积月斜对徵武宗有着特别的恨意。 果不其然,积月斜冷笑:“不知今日徵武宗有没有派人来,若是有,我定教他有来无回。” 他身上散发的戾气让周围的雾气都退散了几分。 折盈捏捏他的手,摇摇晃晃,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不要闹大,我们只为取明心一剑碎片而来。” “你当我是你?”积月斜侧头睨他一眼,面具后的眼睛里带着点戏谑。 折盈狠狠地掐他的手,“闭嘴!” 提起这个,折盈就想起上回替教主凤熠办事闹出的糗事。 凤熠待他虽好,可管得实在是事无巨细,觉得他修为欠缺,出去一定会受欺负,故而将折盈拘在教中多年。 折盈不想听话,却不敢多言,更不敢反抗。 正好有机会离开鸾火教,折盈兴奋不已,便独自去玩耍了一番。 无意中听得旁人说起鸾火教为祸江湖,先是将凤熠翻来覆去骂了一通,作为凤熠的手下,折盈和积月斜也被殃及。 若只是骂人的腌臜话,折盈岂会不懂。 只是那些人编排得委婉,时不时相视一笑,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折盈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并不在意,后来才猛然醒悟,自己这是被当成笑话了! 他不甘心不明不白,拉着人追问:“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折腰坦玉门,细蕊盈香尘……还有还有,什么是……” 折盈细眉一拧,“哎不记得那么多,你只告诉我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他还未说完,那人便揶揄地笑开了,“你不知道?” 见折盈两眼澄澈,难掩好奇,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便附耳解释::“就是说折盈为了讨教主欢心,不惜献身,自荐枕席,明面上两人是主仆,背地却勾勾搭搭到了床榻之上……” “据说折盈生得如花似玉,天生炉鼎体质,身子想必非同一般!” 折盈也没听完,当即大喝一声,将骨鞭一亮,险些开了杀戒。 最后不知是谁搬来了救兵,折盈不敌,仓皇离去。 这般闹了一通,折盈狼狈地回了鸾火教,任谁问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肯多说一句。 倒是那一句淫诗,反复在他心口回荡,悲痛恶心交加,眼中也湿润了。 凤熠没有追究他晚归的过错,更让折盈心乱如麻。 他知道自小凤熠便待他好,远比对积月斜要好,他也能感受得到凤熠的偏爱,他以为这是单纯的喜爱,却不知这种好竟也是要还的。 他早该知道的,在谣言越传越过分,可凤熠却无动于衷的时候,就该明白的。 凤熠未必是真的对他好。 积月斜又带着他穿过几道逼仄的山涧,好似对这里的一切驾轻就熟。 灵境之内,除了雾,便只有一对又一对矗立着的山涧,直插云霄,折盈抬头看去,直觉那山涧如同利刃,像什么呢? 接连走过几个山涧,折盈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像是一柄又一柄的剑吗。 折盈并非剑修,摸不清门道,便问道:“那什么神霄门的……盛无涯,真的能让明心一剑现身?” “当世剑客何其多,盛无涯不过是薄有盛名而已,他的无涯剑,名字取得狂傲,真以为是剑如其名?论资排辈,他也还不够格。” 负剑匣者在前,一行人跟在身后,听到身后不间断的议论声,他忍无可忍地开口,“等他的无涯剑真的被认可,入了这万剑归宗再说罢!” 神霄门盛无涯自小天资卓越,被剑仙慕容符声收为弟子,入道不到百年,便问鼎剑道,接连战胜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剑修。 锋芒太盛,盛无涯非但不改,反而扬言要来万剑归宗一举证道。 除了慕名而来的剑修,还招来了诸多好事者来围观,成与不成,这种天大的谈资,总要亲眼看看才算值得。 不过也并非人人都不看好盛无涯,盛无涯少年成名,他的无涯剑也实打实地惊艳过不少人,自然也是有信服的。 人群之中立刻有人反驳:“无涯剑在名剑榜,排名十三,名副其实!” 议论声中,众人的目光都被天际吸引。 那男人也随即抬起头,万剑归宗之内仍旧布满云雾,只有犹如擎天巨剑般的石柱若隐若现,而那云雾之中,竟被劈开一道口子。 仔细一看,那岂是破口,原来是剑芒留下的尾迹。 “陈兄,贝海一别,数年不见,观你周身气度,想来是剑术又精进了。”遥遥一声透过云雾传来,正是无涯剑盛无涯的声音。 原来他早已到了,只是一直未曾露面。 两人寒暄几句,盛无涯便道要先完成眼前证道之事。 剑芒尾迹淡去,盛无涯随即离开。 “明心一剑的考验,可不是那么轻易便能通过的。”不知是谁淡淡感慨,“万年以来,即便天才百年难出,那也有百人之多,举世盛名的剑,更是不计其数。可真正被明心一剑认可的剑,仅有十几,各个都是享负盛名的剑。” 无涯剑能不能名列其中,即见分晓。 万剑归宗突然响起巨震,似有地动山摇之势,浓雾被搅得更乱,伸手不见五指,那望不到顶的巨石也摇摇晃晃,碎石滚落而下。 “怎么回事?!” 动静未停,万剑归宗内灵光大盛,历年来来此证道的剑客所留下的剑招剑痕尽数显现,成千上万把剑自白雾中凝出虚形。 寒芒乍起,浩瀚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修为略低者竟直接被此情此景威压到心脏骤缩,不能再待在此处,连忙退出灵境。 剩下的人则是仰头看向天际,只见一阵色彩绚丽的流光延伸向浓雾之中,宛若缎带,多看两眼,顿觉五感通畅,这才明白那便是明心一剑残留的剑意。 果然是上古名剑,即便断裂不复存在,遗留的一丝一毫剑意也都灵力充沛。 难怪来万剑归宗证道虽难,可来一趟,得到了明心一剑的剑意滋润,对自身也是大有增益。 盛无涯也正持剑前往那绚烂流光的尽头。 然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在外面,明心一剑竟将他挡了回来。 灵境之中悬着的万剑也纷纷一震,仿佛不满盛无涯干涉。 罢了,先来后到,他就再等等吧。 盛无涯既来之则安之,将剑横在身前,随意打坐。 不多时,周身已有灵气环绕,原本弥漫在周围的雾气竟倏地失退散,唯独他所处之处清明如净土。 此处灵气充沛,是当之无愧的练气宝地,又有前辈的剑意相辅相成,盛无涯只觉十分畅快。 盛无涯的相貌放在尘世,说一句英俊潇洒也不为过,剑眉星目,眸若寒星,估摸年岁三十上下,成熟却不老成。 修道之人入道之后大多愿将容貌停驻于弱冠年华,更有甚者不惜重塑五官,以求完美,盛无涯却从不热衷此道。 盛无涯眉头一皱,睁开了眼睛。 为何这四散的剑意之中,竟透出一股熟悉的意味? 身在屏障之中的折盈和积月斜此刻却是苦不堪言。 两人正被数道凌厉的剑光追得到处躲避,在雾中穿行,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但无论跑了多远,都是假象而已。 积月斜的镰刀一把留在身侧,抵挡剑意,另一把还要分神出去伴在折盈周围。 折盈显然已经力不从心,身上带伤,精致如同鸟羽的衣裳也碎得不成样子。 他的骨鞭虽然敏捷,却并不能兼顾八方,但有了积月斜的帮助,堪堪能够应付。 “你干什么了!”积月斜几步疾冲,飞身踩上一把即将碎裂的剑形,借力回挡,边冲那一侧的折盈喊,“为什么明心一剑会拿我们试炼?” 折盈喊冤:“我什么也没碰!” 他将鞭子一甩,同时脚尖掠地,向后疾退,将面前的剑光聚在一起,找准时机,脚一蹬地,翻身而起,骨鞭如蛟蛇,将剑光绞碎! “你别血口喷人,我看是你踩了什么机关才对!” 话虽如此,但两人配合极为默契,折盈的鞭子将积月斜一卷,下一瞬,三把剑影便铮的一声插在了积月斜原来的位置上。 积月斜的镰刀在折盈身后急旋,折盈不必回头,更不必在意身后会出现危险,因为自有人给他料理。 折盈将眉毛一挑,神情狼狈,眸光却亮着,真是极好的颜色,一缕发丝贴在他的颊边,被他轻轻往后一捋,“看什么看,出去之后记得谢我。” 积月斜收回目光,唇角却不觉挂笑。 这种紧要关头,积月斜不再多言,专心解决眼前困境,察觉到这些剑光来自万剑归宗本身,无穷无尽,一味躲避是讨不到好处,想要破局只能另想他法。 “来我这里!”积月斜道,月镰被他用灵力催发得更加巨大,真如一轮弯月,镰刃淬满血光,同折盈的鞭子一样,并非凡品武器,一前一后将二人护着,挡下不断射来的剑光。 折盈听话地靠过去,他身着红衣,受了伤也不显,又一直在动作,察觉不到疼痛,此时停下来才觉得四肢都被剑光割伤了,抬手一看,果然手腕早已堆满了血,折盈只一拧眉,并不喊痛。 积月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道:“劝过你多少回,修行最忌讳偷奸耍滑,你若是勤勉一点,少分一些精力跟我作对,今日也不至如此狼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损我?” 折盈气喘吁吁,“现在该怎么办?” “躲是躲不完的,必须找个机会,一举解决。”积月斜心中推演,仍觉存在纰漏,一时沉默不语。 反而是折盈急躁,眼见剑光愈发密集,与镰刃相撞发出刺耳铮鸣,声音刺耳,折盈捂着耳朵,紧紧靠着积月斜身边,无措道:“积月斜……” 积月斜灵光一闪,将折盈的手抓着,“不必害怕,还能撑一段时间,只是想要破阵,还需要你帮我。” 折盈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睛,点了点头:“要我做什么?” 尽管平日争执不休,终究是少年相识,相伴多年,情谊仍在,当下危机关头,折盈愿意信他。 “论身姿敏捷,我不及你,我需要你引着剑光聚到一起,越多越好”积月斜轻轻一笑,语气冷静,“不必担心,我会分出月镰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再受伤。” 折盈听完,环视四周翻飞的剑影,道:“想一网打尽?可这些幻剑源源不绝,似乎……”他眼眸睁大,像是也想通了关窍,“你是说,这些都只是分身?你要找的,是藏在其中的那把真剑?” “还不算笨。” 积月斜闻言,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折盈正要反驳,却见积月斜“嘶”了一声,随手撕下自己里衣一片还算干净的衣角,对他道:“手伸出来。” 折盈依言摊开满是血污的掌心,让积月斜给他的手掌草草包扎。 折盈却好似忘了身在何处,鼻子皱着,嫌弃道:“太难看了。” “有的用就不错了。”积月斜作势要拆。 “诶,小心眼。”折盈笑笑地蜷手,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鞭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已是准备好了,“我这么相信你,你可别害我,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看你怎么跟教主交代。” 积月斜没有说话,只凝视他的背影。 那个问题在他舌尖绕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你既如此信任凤熠,又为何时常惧怕他? 连我也不肯透露半句,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我,在你心里吗……《 》 3、等候之剑 折盈身形一展,如同一尾红鱼跃入茫茫剑海。 他一下成了靶子,千万剑光倏倏袭来,积月斜分出一道巨大的月镰虚影,在折盈身周盘旋清除障碍,自己则聚精会神地观察剑阵的变动。 余光中,折盈如蝶穿雾,红衣猎猎,手持骨鞭左右开弓,将袭来的剑光一一击碎。 顷刻间,他身后的剑光已经聚集成一条蜿蜒的银龙,紧追不舍。 但见折盈脚尖在一把即将碎裂的剑形上一点,借力腾空转身,竟任由那道护体的月镰虚影在他手腕环绕。 他身形一转,借着月镰之势,将追至最近的几道剑光“铛”地震开! 火花四溅中,那张惊艳的脸庞带着几分得意与挑衅看向积月斜。 积月斜收回目光,静心观察。 既是剑阵,又如此灵活多变,阵眼必然藏于其中,想必就是那把真剑了。 若是剑修,只需催发本命剑,在万千剑影中感应共鸣即可破局,可这幻剑不仅数量惊人,更不断扰人心神,身在剑阵当中,需要不断分神抵御攻击,实在难以静下心来。 积月斜只剩一柄月镰在手,他捏了个诀,浮身至镰刃处,边将灵力灌入镰刃之中,无数幻剑袭来,皆被镰刃挡下,积月斜一一辨别。 没有,都是幻剑! 这一波幻剑才被击退,白雾翻涌,便又有无数新的幻剑补上,仿佛无穷无尽。 积月斜暗骂一声,强行将灵力铺开,如同一张蛛网,试图将所有幻剑笼入其中,找出那个特殊的存在。 那厢折盈也逐渐力竭,他虽身法轻灵,可剑光越聚越多,显然都是冲他来的,密密麻麻,根本挡不完。 他气喘吁吁地冲积月斜大喊:“找到了吗?我快顶不住了!” 积月斜此时无心回应,他的灵力甫一触及剑阵边缘,立刻就被一股锐意猛地弹回,气浪翻涌,积月斜重重摔落在地。 折盈见状,正要出手,积月斜却喊:“不用管我!” 折盈只好回神应对自己面前的幻剑,再度百忙之中回头望去时,只见积月斜已不知从何处抓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剑,闭目凝神站在那里。 所有的幻剑都慢了下来,渐渐停滞,悬停在半空。 折盈一喜,总算得以喘息。 他轻飘飘地落在积月斜身侧,正要问他情况如何,可积月斜刚一起身便猛地一晃,呛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面具下缘。 若不是用那把锈剑撑着身体,他险些就跪在地上。 “积月斜!”折盈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只觉他浑身都在细微地震颤。手掌触碰到他的手背,折盈吃了一惊,竟然毫无温度,即便积月斜半张脸都被面具遮挡,可折盈仍能看出他脸色苍白,唇上沾血,“你,你还好吗?你从哪儿来的剑?” 积月斜仿佛也才回神,随着折盈的话看向手中剑,茫然道:“我不知道,我刚刚试图破阵,却被剑意反噬。我意识到这剑阵专为剑修所设,恐怕非剑不能破,正想着,手中就出现了这把剑……” 周遭的淡色幻剑仿若静止一般,可折盈仍旧不敢放松警惕,只是那些剑又令折盈想起往事,“我记得……你来鸾火教时,修的也是剑道。” 积月斜偏过脸,静静地看着折盈,声音不辨情绪,“你还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我记性很好的。”折盈奇怪道,“你原本是徵武宗弟子,我还问过你为什么要出走徵武宗,可你一直没有告诉我过我呢。” 积月斜擦掉唇边的血,面具后的眼睛里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等我们出去了,我再告诉你为什么。” “先出去再说吧。”折盈正抬头打量那些剑影,“我总觉得……” 话音未落,脖子一凉。 是冰冷的剑刃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折盈一愣,身体僵住:“积月斜……” 经此乱战,折盈打理过的乌发凌乱纠缠,发间珍珠早已不知滚落到哪里去了。 他衣衫领口微微敞开,那一点雪白的肌肤经不住摧残,仅仅只一把旧剑,便轻而易举割伤了他的皮肤,殷红血珠颗颗涌出,沿着颈线滑下,刺目惊心。 积月斜的目光依旧幽深,折盈能感觉到他皱着眉,而持剑的那只手臂正在剧烈地颤抖不止,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角力。 “积月斜!?”折盈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 “还不快躲开!”积月斜强行用另一只手掐住自己的右手,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咆哮,可那剑势仍旧锋利地抵着折盈的要害。 不必他提醒,折盈已经反应过来,积月斜是被这柄剑给控制了! 真邪性! 凭空出现一把剑,现在又被剑给控制,积月斜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也能着了道? 难道…… 折盈匆匆挥鞭和积月斜拆招,霎时间,他一转攻势,用鞭子将剑刃紧紧缠住,借机说道:“你说你心里想起剑,手中就出现了剑,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手里的这把剑,就是剑阵的阵眼?” “你曾也算是剑修,只不过半途而废,这正是你薄弱之处,想要借此控制你,简直易如反掌。”折盈边打边说,“完了,这成了明心一剑对你的试炼了,是不是得你通过试炼,我们才能出去?” 积月斜咬牙道:“别说笑了,快助我将剑脱手,否则,伤了你我可不负责!” 说话间,两人已经过了数招。折盈心知剑虽在积月斜手中,但积月斜尚存理智,这几招的试探下,他明显看出积月斜在拼命压制剑招,避免伤到自己。 折盈心中稍定,便道:“剑在你手里还好说,若是脱手,这些幻剑再度暴动该如何是好?” 折盈所言不无道理,但如果放任,恐怕会招来后患,积月斜此时尚且清醒,却难以掌控自身动作。 这柄旧剑仿佛已与他血脉相连,剑锋所指,他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随之而动,说到底还是自己修行不够,又一时疏忽,竟被这剑阵趁虚而入,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若我彻底被控制,或是这些幻剑也………” “少乌鸦嘴了!”折盈扬声打断,手中骨鞭已如灵蛇般缠上积月斜执剑的右手,“我来想办法!” 鞭身紧紧缠绕剑柄,加之积月斜勉力压制剑意,二人总算争得片刻喘息,但剑身剧烈震颤,积月斜不由自主地要挣脱束缚。 折盈见状,手腕一拧,将鞭子拉紧,积月斜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前踉跄,二人手臂相抵,目光的距离也只有咫尺之遥。 折盈看他右手腕被鞭子再度咬出血来,是触目惊心的红,将积月斜的紫色衣袖染成黑紫,那骨刺毒牙几乎要撕咬下积月斜的血肉。 折盈眉心紧紧蹙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积月斜见他面色苍白,眼神闪烁,心知他年岁尚轻,从未经历过这般生死阵仗,便轻轻开口唤道:“折盈。” 这一声带着几分安抚意味,折盈这才回神,“这可不怪我,我还想将你绑起来,现在看起来好像不行,我担心你会流血而死,那岂不是算死在我手上!不行不行!” 积月斜好似不知道疼似的,竟一笑,“你放心,就算我死也不会给你找晦气。” 折盈瞪他一眼。 积月斜手中长剑震颤愈烈,四周静止的幻剑随之嗡鸣,幽蓝剑芒流转,蓄势待发。 折盈暗道不好,白玉似的面颊上却笑着,笑容里竟有几分像积月斜,“晚了,早知道真该给你绑了。” 两人一起长大,积月斜年长,在鸾火教中更早独当一面,行事风格毒辣狠厉,总是言笑晏晏的模样,为凤熠办事向来果断,出手即绝杀。 鸾火教恶名远扬,除了凤熠为人张狂外,积月斜也功不可没。 而自幼便在二人身边长大的折盈,受他们影响颇深,折盈跟着积月斜修习,行为举止皆有积月斜的影子,说起来积月斜也算是折盈半个师父,但折盈从未这么叫过,张口闭口便是直呼其名。 积月斜也不在意,他甚至极少干涉折盈的事,唯一一次出格还是因为过问了折盈和凤熠的事,二人争执不休,闹得极不愉快,关系急转直下,无形的隔阂横在他们之间。 “折盈!”积月斜的手掌都被旧剑磨出了血,他厉声道,“快躲开!” 折盈咬唇收鞭,来不及撤身,整个人后仰欲倒,足尖在地面划出长痕,后背近乎贴在地上,长发早已散开,青丝如瀑,与他一身红衣缠在一起,衣袂翻飞,宛若红蝶。 漫天幻剑如同骤雨洒落,折盈前脚刚躲,后脚便被接连不断的飞剑逼得狼狈后退,积月斜一边攻击,挽剑如花,一边开口指点折盈要怎么回防。 “左上!” “小心身后!” 折盈气急:“你闭嘴吧!” 折盈被逼到绝境,决定放手一搏,他将全部灵力灌入骨鞭,大喝一声,一时间灵气翻涌,将他满头乌发吹起,颊边有血珠擦过。 折盈目不能视,只听得噼啪碎响,他的骨鞭被自己身灵力催发到极致,竟直接散架成片片白骨击向幻剑,如同咬住猎物的毒蛇。 轰——! 幻剑群被这自毁一击轰碎大半,骤然坠地化作了雾气。 折盈力竭跪地,睁开眼却见积月斜的剑尖已逼至眉心! 那剑上杀意凛然,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积月斜急召双月镰护于折盈身前,“折盈!” 折盈也在疾退,但积月斜手中的剑有明心一剑的加持,气势如虹,剑刃和镰刃相击,火花迸溅! 折盈灵气亏竭,已经没有还手之力,面色惨白,一双浓睫凤眼却是红的,薄红的唇细细地抖着,他的唇原本没这么嫣红,颤动下又抖落唇珠上的一滴血来,是血的颜色。 积月斜欲转腕收势,却动弹不得。 他眸光一凌,见折盈眼中惶然,情急之下咬破了舌尖,嘴里蔓延出浓浓血腥,瞬息之间已做决断。 双月镰受他驱使,竟然调转方向,当即环在积月斜自己执剑的右手手臂上,是一个绞杀的动作。 折盈和他对视一眼,立刻明白,积月斜是打算自断一臂! “不……”折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心中竟比方才更加激荡。 但预想中的温热并未溅在折盈身上。 折盈怯怯地睁开眼,只见眼前流光溢彩,一道浩然剑意凭空出现,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折盈整个人环绕其中。 积月斜也愕然抬眼,手中剑的剑尖距离折盈仅有一寸,双月镰也已经割破了积月斜的衣裳,手臂鲜血淋漓,两道伤口极深,隐约可见白骨! 积月斜手中被桎梏的感觉猛然一松,旧剑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而挡在折盈面前的,是另一把通体散发着靛蓝光晕的长剑。 不,更似一道剑影。 折盈讷讷地仰首,下意识伸出手:“这是……” 积月斜攥住他的手,心有余悸道:“别碰。” 折盈也吓坏了,特地避着那虚影长剑走,却不想那长剑却如影随形,他僵立原地,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跟着我?”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这应该前人在万剑归宗留下的剑意所化。”积月斜无暇顾及自己的伤,注意到剑阵已破,才将目光再次转向那柄长剑,用指尖捏了一缕剑气感受,“奇怪,没有留下姓名……为何要帮我们?” “我怎么知道。”折盈劫后重生,面上渐复血色,眼中流转柔光,看向积月斜惨不忍睹的右手臂,“你刚刚……是要断臂救我……” 积月斜淡淡地嗯了一声,却不回应,仍在看那长剑,造型古朴,并不花里胡哨,唯有剑柄处有点点火烧痕迹。 折盈凑近了一些,神情中带了一点孩童般的狡黠,像是发现了什么秘辛。 上次吵过架后,折盈气上头,什么狠话都说了,向来伶牙俐齿的积月斜最后只留下一句:“好,好……以后你的事,再与我无关。” 和凤熠之间的事已经够让折盈苦恼了,他实在没有心力再去向积月斜解释些什么。 更何况,他本就是莫须有的事,积月斜不分青红皂白就质问他,明明是积月斜的错,他还没跟积月斜计较呢,凭什么要他先低头? 就算他和凤熠之间真的有事瞒着积月斜,他不想说,那谁都不能逼他说。 思来想去,都是积月斜的错。 可他左等右等,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等到积月斜主动来哄他,等到重修于好的机会。他几乎以为积月斜真要与他恩断义绝了。 可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那样。 折盈厘不清原因,但他只知道积月斜还是在意他的生死,甚至不惜自断一臂来救他。 他就知道积月斜心里还是有他的。 绝境之下的情感似乎更加纯粹,折盈丝毫不质疑真假,暗自大度地原谅了积月斜之前做错的事。 兴许是他早已习惯了被珍重、被偏爱,尤其是没有理由的、明晃晃的偏袒,更让他心口鼓胀。 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来自他人的、有分量的情感,总能给他带来一种纯粹的满足。 积月斜这才看向他,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你要是有事,教主饶不了我么?” 折盈也想起自己说的话,想了想,确实如此,心中的充盈感并未消减,反而因对方记得自己的话而更踏实几分,他缓颊一笑:“你知道就好。” 积月斜但笑不语,像是将他看透。 忽然间,那靛蓝辉光的剑影涌出更多剑意,源源不断地汇入积月斜的指尖,只一瞬,但在积月斜眼中仿若过了沧海桑田。 许久,他才带着几分疑惑开口:“这柄剑的剑意,竟然名为‘等候’……”《 》 4、执念 这是…… 盛无涯感到试炼剑阵已被强行破开,而那一闪而过的熟悉剑意,更让他心中的猜测笃定了几分,心道必须去看看这试炼之人是谁。 他原本在静候明心一剑完结束最终试炼,可许久过去,万剑归宗内一片沉寂,再无半分证道时应有的天地共鸣出现,这让盛无涯更加惊讶,难道那人已然成功了? 不对,若是证道成功,明心一剑必然显形,届时霞光环绕,剑者也会在碎片上留下名讳,使其剑意永驻于此。 可自剑阵被破以后,盛无涯没有再感到任何的剑意涌动。 “若真有这等天才,我岂会毫无耳闻?”盛无涯已经打算一探究竟,无涯剑镀着淡淡辉光,沉稳地悬在盛无涯身后,“更何况,方才那道剑意……为何竟带着神霄门气息?” 恰在此时,陈三两赶到,“无涯剑,方才发生何事?” 盛无涯并未隐瞒,将所见所感尽数告知,随即沉吟道:“依我推断,闯阵之人,恐怕是我神霄门同门,只是……我竟不知门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位人物。” 陈三两闻言,眼中顿时闪过兴味:“哦?连你也不知?莫非是你云游在外太久,连自家后辈的深浅都摸不清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盛无涯和煦笑道,“若真是同门,我也想见见。” 陈三两一摸下巴,“此人特地选在和你同一天证道,岂不是故意挑衅,怎么样,他成功了吗?” 周遭雾气更浓,唯独两位剑修身旁清清静静,不受侵扰。 “许久没有听到动静了。” 陈三两也看出这并非证道成功的表现,不由得好奇:“那……” 盛无涯心绪难平,终是开口道:“我有些担心,打算前去一探。” “我同你一起。” 正说着,无涯剑却突然发出阵阵剑鸣,盛无涯一顿,感到明心一剑对他的试炼将要开始,陈三两意会,拍拍他的肩膀,“你且放心去吧,外面有我。” “陈兄,多谢!”无涯剑回到盛无涯手中,他飞身遁入雾中,高高束起的马尾留下一抹残影。 陈三两转身而去,身后跟上了几位修士,都是听闻动静赶来,陈三两将情况一说,几人约定结伴去查探情况,抬头却见万剑归宗再度散发奇异光彩,有人道:“这次应该是无涯剑吧?” “错不了。” “盛无涯会唤出明心一剑的碎片吗?”折盈收回目光,他不懂剑意,积月斜也无暇回答他的问题。 积月斜正静静坐着,双唇紧抿,任由灵气游走全身,右臂伤口被灵力愈合,积月斜面上终于有些血色。 折盈伤势不重,只歇了一会,在积月斜打坐的时候将长发梳开,编成一条乌蓬蓬的辫子垂在身前,脸颊也擦得干干净净,就是可惜这身衣裳是毁了。 还有自己的武器,也折损在这里,真是得不偿失,不知要如何跟教主交代。 折盈叹口气,有几分遗憾。 加上积月斜伤重,折盈已然对这一次的任务不抱希望,即便盛无涯成功证道,以他们眼下这般状态,夺取明心一剑的碎片也是机会渺茫。 “喂。”折盈一连喊了积月斜好几声。 待灵力游走完一个周天,积月斜这才睁开眼,也许是在这布满雾气的万剑归宗中待了太久,折盈一张瓷白的面孔,仿佛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初看时,积月斜竟错以为有柔纱遮住了他的脸,朦胧而遥远,他险些将手伸过去要把轻纱扯下,但积月斜又定定看了两眼,折盈艳绝的脸才在他的视线里缓缓清晰。 在鸾火教中,七成人觉得折盈德不配位,另三成不喜折盈嚣张跋扈,但没人会觉得折盈不美。 折盈少年模样,绿鬓朱颜,眉眼不画而翠,唇若鲜血红梅,神色却并不柔顺,他像是一匹流光织成的华美绸缎,手掌抚上,感受到的并不是柔软,反而会被锦绣花色里的尖刺扎到流血。 犹是如此,仍会痴迷于那世间罕见的颜色而舍不得放手。 他的尖刺好似与生俱来,并非是为了对抗什么,否则也不会心智始终幼稚,分明刚刚才历经生死,现在还有闲心打扮自己。 折盈对于他的注视并不敏感,只道:“你休息好了,我们回去吧。” 积月斜道:“回去?”他再一次觉得折盈天真,“没有拿到明心一剑的碎片,如何回去复命?” 这些折盈自然考虑到了,不过他不会告诉积月斜要如何解决,只含糊道:“这你不必担心,我会和教主解释,这次任务失败情有可原,想必教主定然不会怪罪我们……” “是不会怪罪我们,还是不会怪罪你?” 积月斜一语道破。 折盈道:“你是担心这个?”他面上表现显然一愣,闻言又像是想通了似的,对积月斜笑道,“我会帮你向教主求情……” 他话虽如此,脸上却寻不见半分恃宠而骄的狂妄,反倒流露出一种下了重大决心的神色,仿佛在取舍和抉择中,他将付出某种代价来和凤熠做交换。 那转瞬即逝的犹豫被积月斜敏锐地捕捉,还未来得及厘清缘由,积月斜便看着折盈眸光中又浮现些许得意之色。 积月斜冷冷回道:“不必。” 折盈脸上笑容凝固,“什么?” 积月斜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这次任务本来就是我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无论事成与否,我一个人担着。” 折盈无法理解,追问道:“你伤成这样,还要怎么去跟人抢明心一剑?我都说了,有我在,教主不会为难你。”他急于证明自己似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可以做到?” 不知哪句话惹得积月斜眉头一皱,但折盈毫无察觉,并非因为那张面具遮掩了积月斜的神情。 折盈和他面对面站着,即便看不到表情,可两人相识多年,本该对彼此的脾气秉性异常熟稔,哪怕不必去看对方的神情,只凭语气和感觉,也能察觉出一丝异样来。 但折盈就像是缺了那根弦,他仍在纠结于是积月斜不信任自己。 积月斜闭了闭眼。 他甚至都比折盈自己清楚,折盈这哪里是迟钝,分明是折盈从未真正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折盈在意的只有当下,也只有自身,他不在意积月斜为何如此抉择,只在意对方为何拒绝自己。 “我自入鸾火教以来,多少次头破血流都挺过来了,还缺这一回吗?你可以不在乎这一次的任务,而我必须在意,因为我跟凤熠之间早有约定,我帮他夺取灵宝,作为交换,他助我杀光徵武宗的人!” 积月斜在转过脸时,已然露出一如往日的薄笑,碎冰似的贴在面上,每吐一字,都抖落凛冽的冰屑,折盈被这字句间的寒意逼得后退一步。 “你跟我,一样么?” 短短六字收尾,折盈睫羽急颤,争辩道,“你头破血流,难道我不是一样摸爬滚打……” 积月斜轻咳了一声,“是么,那你又交换了什么呢?” 他向前一步,逼近折盈,再次提起曾经让他和折盈争论不休的话题,“你跟凤熠做了什么交易,你瞒了我这样久,还不肯说么?” “我……” 折盈心中情绪激荡,眼眸转动,又强自定住,瞪向积月斜,“你想多了,我没有!” 积月斜笑道:“折盈,你也算是我教养长大的,我还不了解你么?” “你少给我拿乔!” 话说到这里,未有坦诚,倒是让折盈又怒又气,索性道:“我不管你了,请便吧!这明心一剑能抢便抢,抢不到也和我无关,还有……” 折盈语气一顿,“这件事你有没有私心,你自己心中清楚,神霄门和徵武宗在大道神武同仇敌忾,你想给徵武宗找不痛快,却也不想想,你如今身负重伤,是不是盛无涯的对手?” 他又重重掷下一句:“你,请便!” “我不会给你收尸的!” 积月斜没有反驳,只在折盈转身时道:“出了万剑归宗之外往东,有接应的人。” 折盈冷哼一声,刚走出两步,却见那柄散发着靛蓝光晕的剑又出现在折盈身后,明明是一把不凡之剑,却如魂魅相随,折盈吓了一跳,呵斥道:“别跟着我!” 那长剑明明只是一缕剑意,却好像有了灵性,果然不再跟随。 积月斜眸光一凝,方才就是这柄剑突然出现,挡在折盈面前破了剑阵,难道不是巧合? 这缕剑意,名为等候,等候的又是谁? 折盈被积月斜一把拉住手腕,还未反应过来,又被拽回原处,他将积月斜的手甩开,“放开!现在想要跟我说好话,晚了!” 没料到积月斜道:“万剑归宗内得到明心一剑认可的剑,数量极少,最出名的那几位,我也略有耳闻,第一位荣登大道神武的剑仙防风修留下的剑意名为‘守心’、闲刀客的刀剑留下的剑意为‘本真’,还有三战魔族的剑修顾初,剑意名为‘无畏’,可这名为‘等候’的剑意,却是无主之剑。” 积月斜说的这些人,折盈都不知道,便将目光看向悬停在半空的剑影,“无主之剑?” “这把剑的主人曾通过了明心一剑的试炼,可他却没有留下姓名,只有剑意被明心一剑保存,名为‘等候’”积月斜道,“既为等候之剑,想必也代表了剑者的某种执念,它等的人,会是谁呢?” 折盈斜睨他一眼:“你不会是想说,它等的人是我吧?” 积月斜神色中有几分认真,不似在开玩笑,“虽说我不知道它为何会突然出现保护你,但也许你和它真的有缘……” 折盈已然绕着那剑走了两圈,仍看不出什么特殊,折盈伸出手去,那剑意也朝他指尖涌动,可折盈什么都读不出来,只是指尖微凉。 “那又如何,它能给我明心一剑的碎片吗?” 话音落地,那长剑剑身辉光一闪,光芒缓缓黯淡之际,从剑中分出一块纯白的碎片如羽毛般落在折盈面前。 “这……”积月斜面上是掩不住的诧异。 折盈见此,也是一怔,脸上旋即露出惊喜神色,“真给我了?” 他伸出手,那碎片便自然地飘在他的掌心,真如同应了积月斜的那句话。 名为等候的剑,一直在等着某一人。 折盈收拢手掌,只觉掌心灼热,嘶了一声,但很快温度褪去,他手掌果然通红一片,但折盈此时已顾不得,心中只有柳暗花明的兴奋。 他将碎片一拿,故意在积月斜面前晃来晃去,眉飞色舞道:“某人费尽心机也拿不到的明心一剑碎片,我还以为有多难呢,这不是手到擒来?轻轻松松?” 积月斜站着未动,只目光跟着折盈来回,却不是在看折盈手中的东西,淡淡道:“它跟你有缘。” 折盈一改方才说辞,道:“它不是什么等候之剑么,等的就是我咯。” 印证了心中猜想,也拿到了明心一剑的剑身碎片,此次任务完满完成,可积月斜脸上却仍然不见轻松,他再度打量这柄剑意,依旧一无所获。 这柄剑是谁所留下,又为什么会和折盈扯上关系? 积月斜倒真希望是巧合。 正想着,积月斜感到灵力波动,神色倏然凛冽,侧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 5、三寸之遥 折盈当即会意,迅速将明心一剑的碎片纳入袖中乾坤袋,凝神戒备。 可惜他的兵器已毁,此刻赤手空拳,一身红衣破碎,衬得脸庞愈发雪白,眉眼间的艳色在肃穆中更显夺目。 见此,积月斜向前几步,彻底将他护在身后。 那股迫近的灵力越来越近,积月斜周身气势陡然锐利,斩月双镰挡在身前,刃光流转如冷月,寒芒慑人。 “为首的那个,我跟他交过手。”积月斜心中纳罕,上次交手,对方还是小乘境,现在这股气息,却已经是玄起境了。 察觉对方迅速逼近,且对万剑归宗路径极为熟稔,身后还跟了不止一人,积月斜瞬息间已做决断。 他手臂向后一扬,将折盈推开:“快走!” 折盈也感到能让积月斜如此戒备的人,必定非同小可,可他知道积月斜身上有伤,一时之间陷入犹豫。 积月斜回头看向他:“你现在留在这里,只会拖我后腿。” 折盈不再多言,咬牙转身离去,积月斜也纵身迎敌。 另一侧,陈三两于雾中疾行,忽觉前方雾气凝滞,似有暗流涌动,他一扬手,叫停众人,“且慢。” 话音方落,雾气翻涌,一道快得只剩残影的漆黑弯镰自雾中激射而出,直取众人! 陈三两剑匣应声而开,双剑飞出格挡,却仍慢了半瞬,仅与镰刃堪堪擦过,他身后一名修士甚至来不及出声,便已砰然倒地,脖子上只留一道极细血痕。 那弯镰一击即退,隐入雾中,瞬息调转方向再度袭来! 此番被陈三两长剑“铮”地一声精准弹开,最终稳落回积月斜手中。 积月斜自雾中缓步走出。 一道弯镰在他身前飞旋,划出的墨色弧光如同展开的巨大伞面,另一镰则缩小数倍,静静悬浮于他掌心,像是听话的灵宠,刃上还残留着点点猩红。 “积月斜,你怎么会在这里?”陈三两一眼认出眼前之人正是鸾火教的积月斜,当即将众人护到身后。 回应他的是积月斜的冷笑,以及两道快到看不见路径的黑色锋影。 积月斜的两把镰刃在他手掌中停留不过一瞬,便被他转腕激射而出,双镰如影,剑阵如网,镰刃与长剑接连碰撞出刺耳锐鸣,周遭雾霭翻涌,两人已然交锋数百招。 修为略低的众人被凌厉气劲逼得连连后退,再一看,眼前满是浓雾,哪儿还有两人的影子。 几名初入万剑归宗的年轻修士转眼迷失方向,见四周雾气茫茫,人影无踪,只得停下脚步观望,恰在此时,不远处的白雾中隐约掠过一道绯红身影。 两个修士对视一眼,误以为对方浑身浴血,急匆匆过去,“这位道友,你没事……呃!” 原本倒下的红衣却猛地用手掐住了他们的脖子,抬头间,露出一张妖冶鬼魅的脸,声音轻柔:“多谢。” 只听“咔哒”两声扭断脖子的脆响,只有折盈一人施施然起身,漫不经心捻了捻指尖。 他本想离开,但又思及什么似的,折返回来将那两人身上的宗门服饰剥下来。 他原本的红衣设计精巧,腰带与衣身浑然一体,轻轻解带,衣袍便如花瓣垂落,衣摆处层层交叠的金纱流光溢彩,活像是锦鲤尾巴。 折盈多看了两眼,摇了摇头,据说这金纱还是灵蚕所产的金丝线所织,可惜了。 雾气缭绕间,他的身形展露无遗,双腿笔直修长,长靴紧裹至大腿,以皮质束带固定,右侧腿环处坠着一串珠链,末端挂着两片红色羽毛。 折盈刚将那修士的外衣套上,腿侧的绯羽也被遮住,却猛然察觉到声音,他当即在掌心凝出灵力,“谁!” 只见积月斜踉跄地从雾中走出,折盈松了口气,没来得及系上腰带,匆匆到他面前扶住他,看积月斜并未有明显外伤,往后看了一眼,没人追上来。 积月斜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道:“我将他困在雾里了,没有一时半刻,他出不来。” “那你……”折盈看他的月镰也不见了,应当是一并被他用来围困对方了。 积月斜正要站起,好教他安心,下一刻却猛地呛出一口鲜血,折盈冷冷哼笑:“不逞强是不是就要了你的命了?” 他将积月斜衣襟撤开,积月斜怔愣着,一时忘了阻止,本就苍白的脸色让那抹绯红更加显眼,“你……” “快将衣服换上,”折盈将衣物塞进他手中,“我已让人到万剑归宗外接应,反正明心一剑的碎片既已到手,没必要再和他们缠斗,得不偿失。” 积月斜按住他的手,喘息道:“我自己来。” 折盈看他身上的剑伤,大大小小,顿时明了,“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这种关头,你还要试探对方功力深浅,真不要命了?” “死不了。”积月斜已经穿好了衣裳。 二人相互搀扶,正欲撤离万剑归宗,雾中却忽闻破空锐响,积月斜的斩月双镰猛地从雾中飞出,看着不似积月斜主动唤回。 积月斜徒手接住镰刃,被那骇人气浪震得连退数步。 与此同时,明心一剑的试炼临近结束,积月斜心知盛无涯不时也会赶到,若是盛无涯成功证道,想必修为更是有所提升。据他所知,盛无涯已然是大乘之境,距离御空境,不过咫尺之遥。 而他一个玄起境,还受了伤,折盈更是手无寸铁,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立刻作出决定,掐诀唤出隐匿法阵和数个传送阵,直通万剑归宗外,他将折盈推入阵中,“走!” “积月斜!” 折盈见他已是强弩之末,冲动之下反手拽住他手腕,两人位置一换,明心一剑的碎片也被折盈塞到他怀中,“你先撤!我去引开他们。” 积月斜怒吼:“你疯了!你……”话未说完,他便被阵法吞了进去。 折盈纵身掠出,身后陈三两的数柄飞剑如影随形。 千钧一发之际,那把等候之剑再度出手为折盈解围,靛蓝剑虹如九天垂瀑,一举将跟在折盈身后的长剑震荡开! 陈三两虽是散修,无门无派,但自身根骨绝佳,博采众长,也一路突破到了玄起境。他以前不是积月斜的对手,今日积月斜受伤,他本欲一雪前耻,不料对方只守不攻,分明在拖延时辰。 陈三两探出他有伤在身,更是决定要将积月斜这个邪修杀了以绝后患,没想到积月斜一贯狡诈,竟然佯装不敌,实则一直在用血作阵,意图将他围困。 可惜积月斜伤重力竭,阵法没能发挥最大效力,现在还是一昧逃窜,但陈三两没料到会有一道强悍剑意横插一脚,将他的剑阵破了个干干净净! 难道此处还有旁人,还是个剑道大能? 折盈有那把来历不明的等候之剑护着,但周遭的剑影越来越多,剑风凌厉,几乎要撕裂他的衣袍,折盈修为太低,被这两股灵气斗法弄得喘不上气,灵虚内的元神犹如被火烧,呼吸都仿佛变成了火焰。 等候之剑骤然绽放出灼目光华,宛若漆黑苍穹中升起的一轮明月,凛冽剑意如潮水般向四周迸发! 陈三两只来得及瞥见前方那道衣袂翩飞的身影,乌发雪肤在剑光中一闪而逝,陈三两还未看清对方面容,便被磅礴剑势逼得连退数步,浑身骨头接连断裂。 等候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光,所过之处,陈三两的飞剑竟如遇克星般纷纷震颤哀鸣,直直坠落,就连剑身上的灵光瞬间黯淡了三分。 剑光冲霄,云雾翻涌,折盈死里逃生,灵虚内的灼烧渐渐消退,他还不忘回望那漫天辉光,唇角微扬,下意识地轻掸衣角,流露出一丝得意。 “哼。” 正当他心神稍懈之时,另一把长剑自他身后出其不意地掠过,完全是贴着折盈腰侧穿过,劲风扬起他的长发,几缕青丝应声而断,衣袍亦被划开长长一道口子,露出胸前和腰腹的白皙皮肤。 剑光乍现,森寒凛冽,一声低喝随之而来:“站住!” 折盈心下一沉,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想必对方就是神霄门盛无涯。 该死,真倒霉,这也能让他撞上? 脑中电光火石,他脑中转得飞快,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在缓缓转身时估算着退路,但他清楚两人的修为境界之差,断无殊死一搏的可能。 无涯剑破雾而来,剑尖直抵折盈咽喉,不过三寸之遥。 折盈呼吸一窒,被迫仰起脸来。 盛无涯见此人形迹可疑,正欲追问,却没想到对方蓦然转身,一握如墨乌发间,竟是一张清艳出尘的面容,神情怯弱,被划破的衣裳中露出一片雪白,在朦胧雾气中显得楚楚可怜。 “你……”盛无涯一时分不清对方身份,疑心对方是女子,只令无涯剑上前。 折盈眸光一闪,心下已有对策,主动道:“无涯剑?!太好了……”他恍然不觉地往前一步,盛无涯的剑依旧没有退让,折盈这才停下脚步,“我……”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手中又无武器,盛无涯放下防备,竟真的将他当成了女子,脸上微热,略显窘迫道:“抱歉……在下绝非有意唐突姑娘。” 折盈心中冷笑,面上却作出一副受惊模样,低声道:“我并非女子,不必避让……” “抱歉……是我眼拙。”盛无涯更显窘迫,轻咳一声掩饰过去,目光却重新变得审视,缓步上前查看伤势,迟疑道,“你是玄音盟下碧波山弟子?” 折盈心道,还想诈我? 他确实很少和玄音盟打交道,但他也不是傻子,跟在积月斜身边耳濡目染,也分得清这身衣袍属于哪门哪派,可脸上却仍有惘然之色,摇摇头,“我是玄音盟沧琴阁弟子,隶属五音使清羽门下,师父是……” 他说得越来越慢,原本不敢看他的盛无涯正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继续说下来,而盛无涯身旁的剑,看着并无什么威慑之势,但折盈心里清楚,盛无涯若是毫不怀疑,早就将无涯剑收起来了。 折盈垂下眼睫,苦笑道:“说来惭愧,我资质平庸,还未拜师。” 盛无涯也仿若只是等他说完,才道:“原是我看错了,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折盈琢磨着措辞,心里谨慎,露出受伤的痛苦神色,“方才我和朋友失散,在雾中遇到了突袭,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但是其他人恐怕……” “我带你出去。”盛无涯略作迟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折盈心头一跳,本能地抗拒,只觉一股温厚有力的灵气涌入他的灵脉,游走四肢百骸,直探灵墟深处,他瞬间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被对方察觉出什么异样,随手便废了他的灵虚和元神。 片刻后,盛无涯撤回灵力,神色如常地温然一笑:“你伤的不重,只是灵力耗损过度,想必你已尽力了,不必过于自责。” 折盈没料到会听到这般宽慰,一时怔在原地。 他不知盛无涯查探自己的灵脉查到了什么,但看盛无涯神色,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这份深不可测反叫他心中惴惴,焦躁与不安在眼底几经翻涌,险些压抑不住。 折盈猛然回神,对上盛无涯沉沉的目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刹那间,鱼死网破的念头闪过脑海,又被折盈压下去,盛无涯已臻至剑道巅峰,以自己这点微末修为与盛无涯硬拼,无异于蜉蝣撼树,不过是白白送死。 他必须冷静。 正当此时,等候之剑散发着淡淡光辉,悄然在他身侧凝聚成形。《 》 6、雀奴 不仅折盈愕然,连盛无涯眼中也掠过一丝难掩的诧色。 他伸出手,两者的剑意无声交汇,盛无涯终于明白那股熟悉的剑意源自何处,“原来如此,是‘等候’么?” 他像是面对一位暌违已久的故人,声音渐低,折盈只能听清半句,“竟一直等在这里……” 折盈暗忖,盛无涯竟认得此剑? 那也难怪,天下剑修就算认不得剑的主人,对名剑却有一股狗认骨头似的敏锐,除了这群嗜剑如命的人会整日琢磨什么名剑排行榜,折盈还真没见过其他修士会这么做。 多亏了这等候之剑及时现身解围,连明心一剑认可过的剑都对他没有敌意,折盈料定盛无涯不会再起疑心。 果然,盛无涯再次看向他的时候,目光里的审视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松开手,折盈垂眸看去,腕间肌肤光洁如初,被那样浩瀚的灵气冲刷过,皮肤上竟未留下半分痕迹,唯独灵脉里还淌着暖意。 折盈顺势问道:“这剑为何会突然出现?” “是我神霄门一位前辈所留下的剑意。” 这个回答对折盈来说毫无所获,不禁心中冷笑,哼,要么就什么都不说,要么就连名带姓,只说神霄门的前辈是什么意思? 折盈好奇却不能追问,只因他身份是玄音盟的低阶弟子,不好过问神霄门的事,既然是盛无涯的前辈,难道是已经荣登大道神武了? 大道神武乃天道的具象化身,执掌万物秩序,其下神霄、玄音、徵武三宗各承千年道统,绵延千载,其地位超然,被奉为修真正统。 而三宗之中的佼佼者,才有资格突破选拔,荣登大道神武,成为真正替天执道之人,这乃是万千修道者穷极一生追逐的终点。 若盛无涯口中的前辈是那等人物,不便透露姓名倒也合理。 盛无涯见这漂亮少年兀自出神,微微一笑,伸手在他眼前一晃:“还不知你叫什么?” “我,”折盈眨眨眼,随口胡诌,“我叫月盈……” 盛无涯道:“月盈月缺本自有时,性巧性拙岂由乎我……好名字。” 折盈点点头,心里却想,听不懂。 盛无涯看他表情,笑容渐深,忍不住又多问两句:“几岁了?” 折盈本坐在地上,想着盛无涯说完这些也该走了,没想到盛无涯饶有兴趣,一副追问到底的架势。 折盈疲于应付,心里烦得紧,面上却挤出一个乖巧的笑脸,明晃晃地敷衍:“记不大清了,自我入道,应当还不过百年吧。” “这么久?那你在玄音盟学了什么?” 这回折盈也不只看他一两眼了,直接抬头看着他,眉眼中又几分严肃的模样,但盛无涯猜测他可能是不高兴,盛无涯便问:“怎么了?” 折盈自然不能说他讨人烦,还依旧笑得腼腆,“我天赋平平,学艺不精。” 这倒是真的,否则也不会陪你在这里说这些废话了! 折盈此时才后悔积月斜所说,要是平日里勤勉一些,就算不是盛无涯的对手,对上两招再溜之大吉正好。 盛无涯道:“那……”他想起这少年方才说尚未拜师,年纪尚小又无人指点,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开口说,“你方才说,你还未择师,若在修行上遇到疑难,可来神霄门寻我,我云游结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留待在神霄门。” 折盈抿唇一笑:“好呀。” 他本就生得明艳,貌若好女,长睫漆黑,长睫垂下时显得格外温顺,此刻倒真有几分少年人的澄澈,盛无涯松了口气。 却不知折盈眼珠一转,暗暗腹诽:“多管闲事。” 折盈等的急躁,不知积月斜有没有带着明心一剑脱身,正想着,眼前却骤然一黑,他下意识抬起手肘去挡,以为是盛无涯发现了他的身份对他出手,但预料中的招数没有落在身上。 一股温暖气息将他笼罩,愣神片刻才意识到是盛无涯将外袍覆在了他身上,折盈将衣角攥着,往下一扯,露出一双眼睛。 盛无涯解释道:“我是想给你披上衣裳,但好像吓到你了,才松了手。” 折盈摇摇头,将衣衫拢好,盛无涯这才将目光坦然地落在他身上,折盈看着他,又看看自己,虽然不解,但很快找出了一个理由,“不是很合身。” 盛无涯道:“委屈你先将就了。” 他这副对待小辈和颜悦色的模样,简直要让折盈怀疑,这便是名震天下的当世第一剑吗,竟没有那些剑修的臭脾气。 折盈看他也顺眼许多,虽然并不那么真心实意,但仍道:“谢谢。” 盛无涯将无涯剑入鞘,“我送你出万剑归宗。” 没了那柄剑在旁边明晃晃的杵着,折盈也没那么担惊受怕,主动说:“我可以自己回去,怎敢耽误无涯剑的正事?” 盛无涯伸出去的手一顿,“那好吧。” 折盈转身没入雾中,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叮嘱:“万事小心。” 终于摆脱了那个大麻烦,折盈心里得意,连带着周围恼人的雾气都显得可爱起来,虽然险些又在雾中迷路,但靠着那若有似无的剑意指引,折盈还是顺利地离开了万剑归宗。 踏出秘境那刻,他长舒一口气,回望这看似平常的山涧,轻嗤一声:“晦气。” 转念想到已取得凤熠所要的明心一剑碎片,又觉不虚此行。 只是想到凤熠,他心头那点得意又灭了个干净。 上回的任务搞砸了,凤熠表面没跟他计较,最后看向折盈时,目光沉沉,折盈始终不敢抬头,害怕凤熠生气,更害怕凤熠不怒反笑地喊他过去,相比之下,他宁愿凤熠大发雷霆。 折盈在秘境外没见到积月斜和接应的教众,以为对方先行一步,可回到鸾火教才知道,积月斜根本没回来。 鸾火教坐落于梧桐谷,殿宇依山势而建,形如垂天之翼,仰首可看见天上一轮圆月,而正中间的便是一泓白潭水,像是一颗明珠静卧,透着股森森鬼气。 “等积月斜回来,让他先来见我。” 吩咐完,折盈径自去殿后温泉沐浴,四下无人,他坦然褪尽衣衫潜入水中,将编好的长发解开,整个人往下一沉,长发如藻在水中漂开,若隐若现间,白玉似的肌肤在水中起伏。 折盈捞着水中的花瓣,将掌心的水浇在自己肩头,水珠滚落,衬得那一身皮肉愈发剔透,如凝脂一般。 温热泉水将他身子蒸得泛红,眼睫也湿漉漉地黏成几簇,眸中也像是浸了水,朦胧而冷淡,他游到池边,取了玉梳仔仔细细地将头发梳开洗净,来来回回好几遍,这才舒口气,趴在池边枕着手臂小憩了一会。 醒来后也是赤裸着上岸,湿发贴着他纤细的腰线,他挑了件孔雀绿的长袍随意披上,两肩臂袖用斑斓翎羽点缀,他湿发半干,正想打坐调理灵力,却不想手下突然闯入,直接点明,教主要见他。 折盈眼眸微睁,低声道:“我知道了。” 在进入栖凤宫时,折盈低着头,无声半跪,深绿衣摆如孔雀尾羽般在身后铺展,“教主。” 大殿空旷,沉默如死水般蔓延。 折盈心中忐忑,稍稍抬眼,发现凤熠半坐在阶上,绛红的衣裳随意敞开衣襟,长发半束,凌乱的鬓发间,一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甫一相撞,折盈受惊般垂下眼帘。 “你还是和我生分了。” 凤熠的声音轻轻地传来,“我就知道你还是在意,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怕极了我。” 折盈面无表情伏在地上,“雀奴不敢。” “是么?”凤熠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种被猛兽盯住的感觉让折盈后背发凉,折盈不敢再让他猜,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此次任务,明心一剑的碎片本已到手,但离开时却遇到了神霄门的人,我和积月斜分开行动,东西……在他那里。” 凤熠手指指尖在膝上轻叩,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片刻后,他淡淡道:“雀奴,过来。” 折盈一颤,却不敢违逆,顺从地起身,刚站起,膝弯便是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折盈白雪似的面庞凝着薄薄一层冰霜,内里却因愤怒而烧红,未干透的长发垂在颈边,也是冷的,湿哒哒地贴着面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绛红衣摆映入眼帘时,折盈已换上一副温顺神色,只是眉眼间仍藏着几分隐忍,凤熠自然也能看得出来,却并未点破。 折盈正欲跪下,手腕却陡然一紧。 凤熠将他的手腕抓着,“过来。” 折盈一僵,顺着那股力道,缓缓跪坐在了凤熠腿边。 凤熠没有松开手,修长宽大的手掌抓住折盈的手腕,虎口处竟还绰绰有余。 凤熠垂眸看他:“雀奴又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回到教中要先来见我。” 折盈道咽了咽口水,解释道:“雀奴一身血污,不敢先来打扰教主……” 折盈心里已经将积月斜骂了个狗血淋头,若非那厮带着碎片迟迟不归,他何至于此?所以在凤熠问时,折盈半点没有隐藏,甚至颠倒黑白,将说不通的错处都推到积月斜身上。 而拿到明心一剑的碎片,本就是他的功劳,这点不假。 “教主,我真的已经拿到了碎片。”折盈身子忍不住倾靠过去,肩膀软软地挨着凤熠的小腿,手也下意识搭在男人手背上,语气急切又委屈,“都怪积月斜,他不知带着东西去了哪里,肯定是故意整我,想让我在教主面前出丑……” 他絮絮叨叨地辩白,眼皮却耷拉着,浑身散发着刚出浴的湿气,像是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说到最后发现凤熠依旧无动于衷,他才懦懦地收了声音,“我说的都是真的。” 凤熠抬手,指尖穿过他潮湿的长发,“你不是说,他还出手救你了?” 折盈抬起头,忿忿道:“我也救他了,要不是我,他哪里能拿到碎片,是他心志不坚,被剑阵所困,还连累我受了伤。” 听到最后一句,凤熠漠然的神色终起微澜:“让我看看。” 说罢,一股炙热的灵力顺着折盈的灵脉长驱直入,折盈本就灵力亏损,一时受不住,呜咽一声,身子蜷缩着伏在凤熠膝头。 这股力量虽然来势汹汹,但却并不伤人,折盈很快便觉出好来,身体由内而外地暖透了,四肢百骸变得无比轻盈,枯竭的灵虚灵力充沛,连带着身上的伤口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光洁如初。 这种感觉,和盛无涯截然不同。 折盈虽对盛无涯的灵力并不排斥,可灵力抽离后残余的气息像在血液里混进了一粒砂砾,磨得人难受,而凤熠的灵力初时虽似火焰,但转瞬便化作融融春水在折盈体内流淌,让折盈舒服得忍不住叹气。 随着那股霸道灵流的温养,折盈只觉灵台一片清明,滞涩已久的修为竟隐隐有了突破之兆。 他仰着脑袋,终于肯展露笑颜,眉眼弯弯如新月:“多谢教主。” 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敛了笑,做出一副乖觉懂事的模样,说道:“教主正值破境关键,实在不必为雀奴耗费修为。” “这点灵力不值一提,还不足以让你为我忧心。” 凤熠淡淡一笑,他似乎很受用折盈此刻的温顺,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折盈腕侧细腻的皮肤,像是在把玩一件失而复得的玉器。 折盈低眉顺眼地任由他握着腕子,转眼间,身前垂下的未干透的黑发被凤熠抓在手里,凤熠另一只手中多出一把如血般殷红的玉梳。 “离我那么远做什么?”凤熠道,“过来,身子转过去。”《 》 7、红玉髓 折盈僵住一瞬,却不敢不从,听话地扭腰侧过身,将纤细脆弱的后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这个危险的男人面前。 凤熠手掌宽大,一手托住一束微干的长发,拢在虎口处,一手执梳缓缓向下梳理。 折盈的长发极长,半干半湿着像是一匹厚重的缎子,凤熠慢条斯理地为他梳发,像是在精心打理自己豢养的一只雀鸟的翎羽,目光中流露出的也都是欣赏的神色。 殿中的长阶上,两人一高一低地席地而坐,唯一的交集便是凤熠手中的这束乌发。 “我还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声音自耳后传来,凤熠道:“行了,积月斜的事你不用再管了,等他回来,我自会论功行赏。”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梳齿恰好遇到一个湿结,凤熠手上并未收力,生生梳通了下去,头皮传来一阵锐痛,折盈闷哼一声,眼里瞬间逼出了泪水,却咬着唇不敢呼痛,眼中的隐忍之意又多一层。 “雀奴都听教主的。”折盈一字一句道。 发丝终于顺滑如瀑,凤熠颇为满意,将折盈鬓发捋到耳后,手指转而从折盈鬓边滑到下颌,折盈却依旧侧身偏着头,只给他留下垂眸静默的侧脸。 凤熠一顿,再度用手指挑着他的下巴,笑道:“我的雀奴,果然是天人之姿,无人可及。” 折盈置若罔闻,甚至没听清凤熠说了什么,凤熠似是想要触碰折盈的脸颊,折盈本能地扭头躲开了那只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凤熠的手指悬在半空,动作稍顿,那双深不可测的眸中瞬间翻涌起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阴鸷和占有交杂、还有一丝被忤逆的恼怒。 不过短短一瞬,这些情绪便如潮水般退去,他的目光又变得古井无波,却更令人心惊。 折盈自知失态,连忙支起了身体,垂首不言。 凤熠嘴角微微挑着,眼底却沉沉如水,意味深长地道:“我明日便要闭关,此次我将突破化神境,没有明心一剑护体,你说,该怎么办?” 折盈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没有明心一剑的碎片,那就需要别的东西作保。 他却久久没有回应,手掌在宽大的袖中死死攥着,指节泛白,身体刚刚回暖的温度瞬间褪尽,整个人如坠冰窟。 凤熠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窘迫。 终于,折盈动了。 他扬起脸,漆黑的长发柔柔地垂在鬓边颈侧,流泉一般在折盈身后蜿蜒淌下,和他一袭深绿衣袍叠在一起,颜色愈浓郁,愈衬得他脸庞昳丽近妖. 那对瞳仁宛若琉璃宝珠,在昏暗的大殿中依旧清亮通透,清晰地映照出凤熠高高在上的神色。 凤熠看着他眸中的自己,偏过脸去,周身气息更冷,明明他才是发号施令的人,却像是对这副现状极其不满。 折盈很小便被带回鸾火教,养在他身边,若按凡人的年岁算,折盈那时候应当不过十二三岁,生得唇红齿白,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却是一张白纸,模样懵懂,不辨善恶。 凤熠并未多加雕琢,任由折盈野蛮生长。 他欣赏折盈无拘无束,甚至有些骄纵的模样,乐见其成。 初时折盈对他心怀畏惧,后来渐渐亲近,变得大胆起来,在教中俨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内颐指气使,对外更是嚣张放肆,惹了祸事便到他跟前装乖卖巧。 凤熠自知这都是自己惯出来的,他纵容折盈的骄横,也默许折盈的依赖,哪怕折盈犯错,他最多也只是表面训斥,却极少真的惩罚折盈。 他喜爱折盈的性子,也愿意为折盈构筑出一块桃源,让他永远都这么天真烂漫。 凤熠未出神太久,诸多念头犹如烟雾般在灵台匆匆掠过,他眼看着折盈对他盈盈一笑,明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明明并无几分真心,唇角却弯起完美的弧度,装出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凤熠心头忽生一股无名火,他最厌恶折盈这般作态,心中不免后悔,当初因顾及自身修炼,他将折盈放在积月斜身边,疏忽了一段时日,竟让他也染上了积月斜那套虚伪阴冷的作派。 “教主将登化神之境,正是紧要关头。”折盈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让人分不清真假,“雀奴自小便受教主庇护,理应知恩图报,为教主分忧,只是雀奴人微力薄,不知能为教主做些什么……” 他声音渐渐低了,末了笑容加深,甚至带了几分决绝的凄艳,只见他抬手在掌心化出一把匕首,不等凤熠表态,便毫不犹豫地在另一只的手心狠狠划下一刀! “嘶——”折盈咬住唇,仍是泄出忍痛的呼声。 皮肉翻卷,血流如注,染红了白皙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 折盈迅速合拢双手,将流淌的鲜血尽数接在掌中,如同捧着一汪红玉髓。 “雀奴孤苦无依,若不是教主收留教诲,雀奴没有今日,教主的恩情,雀奴无以为报。”他声音轻颤,却强自镇定,“唯愿教主顺利破镜,平安归来。” 折盈肩膀分明在抖,可紧紧并在一起的手腕却将这股颤动压制住,掌心的血硬是半滴都没有漏出来。 纤白十指捧着一汪殷红,如献宝般恭恭敬敬地呈到凤熠眼下。 红与白的极致对比,显得惊心动魄。 凤熠明白,比起方才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这才是折盈真正的回答。 折盈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了,他读懂了凤熠的弦外之音,学会了以退为进,主动献出凤熠想要的。 然而凤熠却并未感到满意,明明他也需要折盈的血来巩固修为,折盈的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可他就是心中不快,眸中情绪愈发复杂难辨。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折盈心头一紧。 他不懂为什么,为何连这样顺从的举动都无法取悦凤熠?掌心的血积了不少,伤口还在涌出新的热流,手臂开始微微发颤,若是凤熠再不开口,他真要支撑不住了。 “折盈。”凤熠终于出声,嗓音暗哑。 折盈暗暗松了口气,咬住发白的下唇,将双手又抬高几分,引颈就戮似的邀请凤熠饮下自己的血。 凤熠伸出手,托住了他的手腕,承接了折盈几乎耗尽的力气,他俯首靠近,鼻端瞬间被那股鲜甜的血腥味填满。 凤熠迟疑半瞬,薄唇贴上了折盈的指尖,略一倾斜,掌心那一汪尚且温热的血液便沿着折盈的指缝,顺滑地流入他的唇间。 折盈的双掌仿佛成了盛满美酒的玉樽,自凤熠的唇触到指尖那一刻起,折盈就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战栗,那种湿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他毛骨悚然。 在尤其是看到凤熠的喉结因吞咽而上下滚动时,恐惧更甚,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他强忍着将自己的血喂给凤熠,到最后,心中竟生出几分麻木的悲哀。 血饮尽了,折盈也近乎力竭。 正欲收手,折盈却忽觉指尖一痛,忍不住惊呼一声:“啊!” 伤口被凤熠施法止住了血,可凤熠并未松开手,反而将掌心残余的血迹细细舔净,湿润的舌尖不时掠过掌心,折盈颤抖得厉害,身子几乎软倒,乌发随着低垂的头颅轻轻晃动,遮住了他此刻屈辱的神情。 凤熠却像是存心磋磨他,不仅舔舐掌心,连他的每一根手指都不放过,连指尖缝隙里的血迹都仔细吮净。 那种滑腻、湿热的触感,如同某种无法摆脱的梦魇。 折盈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牙,无声啜泣。 待凤熠终于松手,像是品尝完一道佳肴般餍足,折盈立即抽回手臂,甚至顾不上再说些什么话,匆匆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连告退的话都说不出口,转身便跌跌撞撞地逃离了栖凤宫。 凤熠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本想唤住他,可话到嘴边,却被唇齿间残留的血腥味堵了回去,他只看着折盈的背影,苦笑一声。 大殿重新归于死寂,凤熠又静坐片刻,因饮血的缘故,他的灵力流转愈发汹涌,翻掌压下躁动的气息后,他召来手下去一趟万剑归宗,探查折盈口中的等待之剑。 自折盈说起,凤熠便觉得此事蹊跷,折盈自幼长在教中,又怎会和神霄门的剑扯上关系。其中必有隐情。 而折盈回到居所,那一脸凄楚可怜的泪痕瞬间消失无踪,眼角眉梢都是羞愤,他死死咬着唇瓣,直至在那抹嫣红上咬出一道惨白的印记。 “砰——!” 折盈一气之下将屋内陈设砸了个精光,其中不乏他困在教中无聊时凤熠给他寻来的奇巧玩意,在满地狼藉里,他发了疯一般用帕子反复擦拭那只被凤熠舔舐过的手掌,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搓下一层皮来,最后又将帕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手下的人闻声闯入,却被盛怒之中的折盈骂了回去:“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滚!滚出去!” 他们退出去之后,又听到折盈砸东西的声音,但却没有再进去询问,而是躲得更远。 虽然不知道折盈为何暴怒,但他们也了解折盈的脾气和秉性,他早在教中被教主宠得无法无天,若是惹得折盈不高兴,便是让教主不高兴。 屋内又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后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怒火渐熄后,折盈陷入一种过分的冷静,周身泛起寒意,他颓然蹲坐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他下意识地松开那只被擦得发红发烫的手,转而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好像今日的伤口不在手心,而是在更加脆弱的脖颈。 不,他没有记错,他的脖子也受伤了流血了,他怎么也止不住血,谁能来救救他? 折盈手指越收越紧,指甲几乎陷入肉里,像是要掐断自己的喉咙,他的表情明明是痛极了,快要喘不上气,却还是不松手,窒息感让他感到一阵扭曲的安全,仿佛这般就能止住那不存在的流血。 他瞳孔涣散,思绪被强行拖回了罪恶开端的那个夜晚,那个时候他还会求饶,说“求求你”和“不要”,但凤熠照样没有放过他。 曾几何时,凤熠在他心中宛若神明,在看到大道神武门下三宗也对鸾火教一筹莫展时,他心中对凤熠崇拜更甚,加之凤熠对他格外偏爱,纵容他的骄纵,他便真的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对凤熠亲近有加,甚至可以说是孺慕。 关于凤熠修炼的功法,折盈隐约有所猜测,积月斜倒是比他看得明白,甚至在折盈好奇的时候警告折盈:“不要多问,也不要好奇。” “你怎知我在想什么?”折盈当时不以为意地反驳,“我看是你自己心里才有鬼。”他全然未将这番警告放在心上,总觉得即便问了,教主也断不会责罚于他。 然而未等折盈开口,凤熠便在闭关期间突然召见,折盈自然没有疑虑,却没想到目睹了凤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然而甫一进去,折盈便被一股强大的力气拽入阵中,四肢被气劲钉住,就连元神也被死死地禁锢,一瞬间,折盈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昔日如同兄长般的凤熠面目阴鸷地压在他身上,折盈害怕极了,还未开始求饶,凤熠便俯下身,尖牙贯入了他的颈侧。 折盈连呼救声都被堵在喉咙里,只能惊恐地感受着血液从体内极速流失,神志一点点流失,眼前的一切先是被血色浸染,继而渐渐模糊。 醒来后,他仍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宁愿那只是一场噩梦。 凤熠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连消失多日,再次见面,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他。 折盈惶惶度日,寄希望于这是一场误会,甚至不曾将这件告诉任何人,他等了很久,希望用这种冷待的方式换来解释。 自这以后,他对凤熠的敬仰憧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惧。 凤熠甚至没有威胁他保守秘密,因为不需要。 他的生死都系于凤熠一念之间,拥有的一切也都是凤熠的恩赐,折盈既无力反抗,却也无法真的做到毫无芥蒂地顺从。 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从最初的脖颈,到后来的手腕,每次都如同献祭。 折盈内心煎熬,更痛恨自己竟然逐渐习惯了这种扭曲的关系,甚至为了少受些苦楚,学会了主动献媚,学会了在凤熠面前露出那样虚假的笑。 折盈松开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 他冷笑一声,积月斜说的没错,他也是在跟凤熠做交换。 不,不是交换。 他却猛地摇头,他在心底近乎偏执地辩驳,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来维持自尊,想了很多,理由汇聚到一处。 若非凤熠将他带回鸾火教,授他修炼之法,他早就不知命丧何处。 这不过是……知恩图报罢了。 折盈闭上眼,将头深深埋进臂弯,在倾泻满地的月光中,自欺欺人地低喃。《 》 8、冥魂 折盈力竭一般躺在杂乱的废墟之间,脸颊因失血过多仍旧没有血色,唇瓣微微张开,小巧的唇珠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一颤一颤,颊边泛着病态的红。 待气息稍平,他才缓缓扭过脸,视线落在那不知何时出现在阴影处的黑衣男人身上。 折盈非但没有惊讶,反而眼眸微眯,露出一丝打量的意思。 那黑衣男人起初如同一滩流动的浓墨,只初具人形,在折盈的注视下,五官逐渐清晰显现,相貌俊美无俦,面色却灰白如纸,不见半分生气。 他一身宽袍黑袖,身形缓缓拔高,黑发如瀑垂在身后,无风自动,整个人如同漂浮的鬼魂。 折盈就不言不语地看着他,忽地坐起来拿起身旁的东西就砸过去。 这一动,柔顺乌发如瀑泻下,全数铺在他削薄的肩背上,那身华美绿衣早已皱成一团,只剩下珍珠细带将他的腰肢紧紧箍着,躯体宛如被捆扎好的一束花,一颦一蹙生动得可以萃出花露。 丢出去的东西径直穿过男人的身体,“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男人一怔,停在原地不再靠近。 折盈嗓子还沙哑着,冷笑道:“你来做什么,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哦不对,我忘了,你一个早死了的人,哪儿有什么一辈子,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容晦面白,即便被如此驱赶,脸上也不见半分怒意,反倒因折盈的话垂下眼帘,显得有些局促,“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只是……我听你哭得好伤心,就想偷偷地看看你,可我一看到你,就忍不住现了身。” “滚!” 折盈又拿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一时间心头再起愤恨,“你倒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在万剑归宗险些死了的时候,你在何处?” 他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我看你就是故意来看我的笑话!” “那里有结界……”容晦容晦低声解释,声音虚无缥缈,“你知道的,我行动受限,根本进不去那地方,我想帮你,可我……做不到。”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从未合拢的窗隙流入,将折盈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凄凉。 容晦端详着折盈的容貌和脸色,哪怕是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在他眼中也是世间绝色。 他又道:“对不起。” 折盈骂他:“没用的东西。” 容晦应下:“是我没用。不过你放心,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帮你把欺负过你的人都杀了。”这句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折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把脸偏向一边,不再理会他。 容晦便知道,折盈这是不生他的气了,或者说,已经懒得生气了。 于是他大胆地走过去,在折盈身侧虚虚坐下,越靠近折盈,他已死去多年的腐朽的心仿佛又跳动起来,在折盈身侧坐下时,他闻到了折盈身上的香味。 对于鬼魂来说,五感早已随岁月流逝而日渐模糊,正因如此,此刻能感知到的、属于折盈的一切,都让他倍加珍惜。 他轻声道:“你再等等我。” 折盈这才扭过头来,不咸不淡地睨了他一眼,眼神凉薄。 容晦情难自禁,正要开口作保,却瞥见折盈身上的衣裳在月光下流光溢彩,银丝金线勾勒出的孔雀栩栩余生,华丽尾羽的伪眼更是镶嵌了碧蓝的宝石作配,像是一双双冷淡的眼睛嘲笑着他。 折盈愈鲜活美丽,便愈衬得他腐朽死寂。 但容晦并不在意,在他眼中,折盈始终是当年模样,从未改变。 至于自己是什么模样,早已不重要。 他一个死人,能记住的也只有些了。 人死魂离,会自觉地进入轮回,而轮回之路名为黄泉,欲至黄泉,需先渡冥河。 冥河虽名为河,实则是一片无垠水域,浩瀚如海,无岸无边,魂魄需要凭借自身的轮回意识才能方能寻得真正的黄泉路。 冥河之中,困着万千游魂,或因执念未消,或因遗憾难平,迟迟不得往生。 而容晦滞留冥河的理由,也并无特别,只是千千万万个执念中的其一而已。 容晦记得自己死时方及弱冠,曝尸荒野,无人收殓,双眼始终未能阖上。 他的魂魄虽然离体,却不知为何一直被禁锢在肉身身旁,看着日升月落,眼见雀鸟还巢,恐怕将要被鸟兽啄食,却始终无人为自己收尸,更没人悼怀恸哭。 身为游魂的他悲从中来,泪流不尽,就这样又过了数个日夜。 直到那个暮色四合的黄昏,霞光满天。 他的身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模样生得冰雪可爱,眼眸如黑曜石般乌亮,肌肤似冰玉莹润,一身火红衣袍,仿佛是天道怜他孤苦,特意撕下一片红霞,捏了个玉娃娃送到他身边。 容晦问道:“你是谁?为何来此?” 那孩童却不答,只说:“你一直在哭,便来看看。” 容晦还未回答,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便轻轻覆上了他的双眼,轻轻阖上了他未曾瞑目的双眼。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与悲伤戛然而止。 “谢谢你。”容晦说。 “不要再哭了。”那孩童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容晦甚至来不及问他的名字。 不知在冥河徘徊了多长时间,容晦一直记得他,待到再次相见,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昔日稚童已长成少年,五官已有动人模样。 容晦虽记不清具体年月,但想必已过了不短的时光。 他不明白为何折盈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被凤熠带到鸾火教时,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神情,仿佛才刚刚降生。 不过他和折盈说起往事,折盈却不记得了,更反感容晦提起他根本就不记得的事,容晦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数年时光,他如影随形陪伴在折盈身边。对容晦而言,折盈是他唯一的牵绊。 他只有折盈这一个朋友,可对折盈来说,除了“非人”这一点,容晦却没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依旧是千千万万个必然会遇见的人之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那些围绕在折盈身旁的人,容晦一个都不喜欢。 他们都配不上折盈的好。 这世上没人配得上这般美好又漂亮的折盈,就连容晦自己都不配,但他还是想守着折盈,想看他笑,想让他不再哭泣。 然而就连这最简单的愿望,他也做不到。 受困在冥河的游魂,不能在尘世久留,每过十二个时辰若不回冥河,便会魂飞魄散,永绝轮回。 游魂无实体,纵有千般能耐,也是徒劳。 容晦在冥河徘徊太久,更是利用非常手段增进实力,饶是如此,却依然挣脱不了冥河的束缚。 他曾想寻一具合适的肉身夺舍,从此常伴折盈左右,可挑来选去,竟没有一个满意的。 这天底下能与折盈容貌比肩的人怕是没有,容晦也要挑一个勉强能和折盈站在一起相称的皮囊。 折盈向来喜爱美好之物,岁月漫长,难保折盈不会对此厌倦,选个好看的也是赏心悦目,可那些容貌尚可的,身形却生得不够优美,偶尔勉强入眼的目标,却是个不能修行的草包。 这样的躯体,他如何能长久陪在折盈身边,守护折盈? 倒是有几个符合要求的,却都并非寻常之辈,比如玄音盟姚若水、有小医仙之称的方眉山,还有…… 容晦倒不是畏惧,只是对付这等人物,需从长计议。 冥河虽暂且是无人管辖之地,但若是惊动天道,必然会招致天谴。 如果想要速成,眼下最合适的人是积月斜。 容晦已暗中观察积月斜许久,但积月斜极少摘下面具,就连容晦也不知他的真面目,他担心积月斜面具下是个丑八怪,那就有些倒胃口。不然这次积月斜受伤,倒是个很好的夺舍机会。 他看着折盈漆黑的眼珠,再次承诺:“我很快就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了。” 折盈轻嗤一声,眼尾微挑,“这话你没说腻,可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这次是真的。”容晦轻声说,他已是游魂,本无气息,但开口时带起的风拂动了折盈的长睫,让他心神微颤,“不管你信不信,我筹备多年,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 折盈本想追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意兴阑珊道:“算了,还是不要告诉我了。”如今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自己的事还是一团糟。 容晦道:“如若事成,我一定第一个来见你。” “见我做什么?” 折盈托着腮,情绪依旧低落,很快就不再看容晦。 “我想看你能不能认出我。” 他这样说,折盈就懂了,容晦应当是想要彻底夺舍别人的身体吧。 容晦曾经“借用”过旁人的身体,不过只是锁住对方的元神,趁机侵入对方身体。 说是借用,实则是凭借自身强大的魂魄之力,将对方的魂魄逼到不敢反抗,哪怕最后离开身体,自身的话魂魄也会被容晦常年飘泊在冥河所携带的阴冥气息弄得极其虚弱,基本没什么活路。 有两回,折盈想要偷溜出梧桐谷,趁着凤熠闭关,积月斜外出,他喊出容晦,让容晦陪自己出去逛逛,容晦便在他面前抢了别人的身体,折盈目睹,清楚地看出壳子里的人换成了容晦。 但据容晦所说,那些躯壳都不堪用,难以为继。 “是么,让我看看。”折盈侧过身,也将容晦拽到月光下。 他还未认真看过容晦长得什么样子呢。 容晦说到底也只是鬼魂,本就不在乎明暗,折盈能触碰到他,也是容晦一直在用术法维持。 折盈捧着他的脸,仔细地端详,容晦也不敢动,任由那双温热的手在他脸上轻抚。 “你若还是用这张脸,我应该是可以认得出。”折盈松开手,“若是换了别人的脸,就不一定了。” 容晦抚过方才被折盈触碰的地方,也有一些遗憾:“我的肉身不知遗落何处,就连我也忘记了,当年若不是你让我得以瞑目,我连最后的心愿都无法了却。” 折盈一听,果然不乐意,眉毛一挑,反手就将容晦推开,“你滚!” 容晦说出口时便发觉说错了话,已无回转之地。 他不知折盈为何会忘记那一段的记忆,但既然折盈不愿提,他从善如流地道:“对不起,今后我绝不再提。” 莹白的月光下,折盈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如丝线般牵动着容晦的心绪。 他握着折盈的手腕,觉得折盈的体温是如此的温暖,和他天差地别。 折盈道:“少拿那些莫须有的事在我面前提,说了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两人都记得的才叫往事,一个人记得的算个屁!什么都不算,也不作数,知不知道?” 容晦点点头,为了让折盈高兴,他又说:“等我功成,我会为你杀了他们。” “他们?”折盈似笑非笑,“你说谁?” 容晦面无表情:“谁让你不高兴了,谁就该死。” 闻言,折盈一怔,仰首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他整个人都在颤动,笑声清脆,微微敞开的衣襟恰好能看到那支起来的两片锁骨,宛若月色的肌肤在银辉下像是勾人的美玉,就放在唾手可得,却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单听这笑声,只觉得折盈快活极了,他像是被容晦的这句话取悦,又像是嘲笑容晦的大言不惭,亦或是觉得容晦这副认真的模样可笑至极。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角都沁出泪花。 容晦仍静静望着他,目光仿佛黏在了折盈身上,他看着折盈笑得开怀,他也不会深究其中意味,哪怕是笑他不自量力,他也甘之如饴, 他也跟着不自觉地牵起唇角,露出一抹僵硬而浅淡的笑。 见容晦这般,折盈更是乐不可支,捂着肚子笑作一团,青丝散乱间,眉眼弯弯的模样,竟透出几分真挚的欢欣。 陪伴折盈数年,容晦太了解他的性情,见折盈的笑意不似作伪,心底不由泛起一丝雀跃。 折盈高兴了,他就也高兴。 折盈却突然凑近了,双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拉扯,强行将容晦的嘴唇提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弧度。 “笑呀!想笑就笑得放肆些,你是死人做久了,忘记怎么笑了吗?” 折盈离容晦不过一寸之遥,气息都落在容晦颊上,容晦知道折盈没有旁的心思,折盈的心思向来纯粹,他也不愿妄加揣测,只是凝望着这张令他魂牵梦萦的容颜。 他想要听折盈的话笑一笑,可牵动唇角,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折盈露出笑容,“笨死了。”说罢松了手,又退回去。 容晦摸着脸颊,感受着折盈残留的温度。 折盈笑着看着他,忽而眼波流转,道:“那如果说……我想要你杀了凤熠呢?”《 》 9、青梅竹马 容晦没有犹豫,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中不起波澜,只道:“即使你不说,我早晚也会杀了他。” 折盈本是笑着的,唇角的弧度尚带着几分戏谑,听闻此言却是一僵,笑意褪去,他伸出手指,隔空点着容晦的眉心,严肃道:“不行!” “为何不行?” 容晦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那是他用术法维持的皮囊,冰冷且没有痛觉。 他不解地看着折盈,声音低哑,“他对你不好,让你受伤流血……”他眸光转暗,看向折盈的细白的脖颈,那些伤口历历在目。“就这一点,我就不可能放过他。” 起初折盈被凤熠取血的事,连一直暗中关注的容晦都被瞒在鼓里。 直到那天他撞见折盈苍白的脸色与颈侧的伤痕,才知晓凤熠究竟做了什么。 那一刻,容晦身上滔天鬼气近乎失控,他恨不得立刻冲去将凤熠撕碎,他怎敢那么对待折盈? 可那是凤熠,是一方大能,差一步化神境。 而他容晦,不过是一缕不渡冥河的游魂,虽然依靠冥河的力量,也受冥河所限,只凭虚体,他不是凤熠的对手。 折盈也不准他动手,但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难控制。 他需要一具身体,一具真正强大的、能够承载他全部力量的躯壳,他才能真正地保护折盈。 只清理那些杂碎算什么,折盈不需要这种程度的保护。 折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明知容晦说得在理,若是旁人这样对待他,他定然要将对方碎尸万段,剥皮抽筋。 可对方是凤熠,无论他认不认可自己和凤熠之间的交换,凤熠确实给予了他安稳无忧的环境和无底线的包容。 更何况,以凤熠的修为,谁能确保就一定能杀了他? 只是有这个念头倒也没什么,怕就怕想得多了他真的想要实践。 风险实在太大,折盈才不会犯傻。 更奇怪的是,一旦设想凤熠死了,他心头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可能是被凤熠保护惯了,折盈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可折盈不想承认这一点,他也不想一直做雀奴。 心头矛盾难解,折盈最后只能蛮横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得我让你杀,你才能杀!” 容晦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应允道:“好,我听你的。” 那些惹火了折盈的人,多半不得善终。 折盈本就睚眦必报,有仇当场能报便报了。 若有他应付不了的,自有积月斜与凤熠替他善后,暗中还有容晦在暗中会为折盈扫清障碍,那些人即便是死了,容晦也会让他们过不了冥河。 冥河无岸,又是无主之地,容晦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冥河,捏碎几个生魂,对那万千轮回的亡灵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即便此事有违天道,若是被天道知晓,容晦的下场只有魂飞魄散,但容晦不在乎。 “但积月斜一定要死。”容晦突然道。 折盈一怔,随即乐了,眸光闪动,那股子娇矜劲儿又回到了脸上:“为什么?他得罪你了?” 见容晦并未立即回答,折盈更是好奇,凑近了些,身上那股幽冷的香气扑面而来。 折盈认定两人有私仇,好奇追问:“你快说呀!” 平日里容晦虽然随叫随到,最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会现身,而折盈和积月斜并非时时刻刻待在一起,折盈的心思更不在两人身上,完全不知这两人是何时结下的梁子。 积月斜讨人嫌得很,嘴巴又利,容晦看起来是个嘴巴笨的,更是个不知死了多少年的鬼魂,眼前所有皆为身外之物,能和积月斜结什么梁子? 积月斜连鬼魂都能得罪,足以说明做人实在太失败。 不像他,跟鬼都能做朋友。 折盈眸中神色飞扬,先前凝在他眉梢的愁郁一扫而光。 他向来如此,喜怒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如意的事发泄过便放下了。 看着折盈这般鲜活的模样,答案已经悄然浮现在容晦心口。 当然是因为一提起积月斜,折盈的一部分情绪总会被牵动,或喜或怒,已经是占了不小的分量。 容晦直言道:“因为积月斜能陪在你身边,却总是惹你烦恼,让你伤心,更可恨的是,他还心知肚明。” 唯独你,傻折盈,还总是为此苦恼。 折盈眨了眨眼,“你怎么总是关心我开心还是伤心?” 容晦被问的有些愣了,不知如何回答。 他是个死人,记忆早已随着肉身腐烂,那些爱恨嗔痴在漫长的岁月中褪色,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对容晦来说,都已是淡去的墨笔,即使描绘的再绘声绘色,可在容晦心中,早已失了色彩,看不真切,便感受的不准确。 可唯独面对折盈时,那一团早已成灰的心火,似乎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早在那个独自看着星河流转的日子里,他就已经忘记这些情绪了,就如同忘记了该怎么笑。 他现有的执念,便是为了折盈一人。 纠结半晌,容晦还是将心底的答案说出:“因为……我在意的只有你。” 折盈呆滞了一会,,才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连续看了他两眼:“你不会又要提那件你记得我不记得的事了吧?” “……”容晦只是摇摇头。 折盈便理直气壮道:“这天底下,让我不痛快的人实在太多,难道每个都要计较?我的心就那么大,哪里塞得下那么多恩恩怨怨?” 折盈的跋扈张扬,恰似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焰,在他已然成灰的宿命之中灼烧出滚烫的温度,身为亡魂,他所感知的仅是余温,却已能想见当初这火焰是何等炽烈。 容晦遗憾没有直接感受过,哪怕结果是化为灰烬,好像也值得。 而折盈时而的柔软,就像当年为他阖上双眼的双手,浅淡而朦胧,却足以他铭记至今。 “同时,令我开心的事也很多,把心腾出更多的位置装这些吧。”折盈自顾自地道,轻轻叹了口气,也把自己劝得心里舒服多了。 容晦怔愣片刻,原来折盈比他看得更远,胸襟也更为豁达,倒是他自己眼界狭隘,竟将折盈也想得那般狭隘,心头不由涌上歉意,对折盈道:“是我的错,那要如何才能让你开心呢,折盈。” “这可难倒我了!”折盈轻笑,“等我自己知道了再告诉你吧。”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积月斜,你若是看不惯他,给他一个教训就好了。虽然他有时候很讨人厌,但若真的死了……我可能会有点无聊。” 折盈想了一想,积月斜至今未归,还不知踪迹,又愤愤想起今日遭遇,顿时心头火起,当即改口,“都怪他,你还是把他打死好了!” “好。”容晦应得干脆。 容晦是不明白折盈的转变的,他只听结论,更不会多问,折盈说什么就是什么,而这个正是他想要的,积月斜确实不配站在折盈身边,死了最好。 “你等等。” 折盈站起身,曳地的衣摆在脚边堆叠如云,本就松垮的衣衫斜挂肩头,他本就穿的松散,又发泄一通,腰间的珍珠细带已然松脱,不知何时便会散开。 随着折盈站起走动的动作,他的领口袒开,露出大片柔软且白腻的肌肤,一点嫣红若隐若现,像是花瓣上摇摇欲坠的露水,仿佛下一刻便会滴落。 折盈随性,不拘小节。 只是容晦看着他蓬勃的身体,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 “哪儿去了?”折盈不知在找什么东西,满地狼藉,地上还有碎片,简直无处下脚,索性折盈只是转着看了看,眼见想找的东西不在,折盈秀眉一拧,重重叹了口气,“不见了。” 容晦飘然贴近,黑衣如影随形,因为一身黑色,像是折盈的影子似的,他问道:“要找什么?” 折盈双手拢在袖中,广袖垂落,臂弯处孔雀尾羽的纹样逶迤至袖口,又在衣摆下续接。 而折盈便像是那孔雀化身,静美地站明暗交界处,面若白雪,眸似点漆,竟真有几分雀鸟精怪之态。 “以前凤熠不许我离开鸾火教,我实在无聊,积月斜为了哄我,送了我一个蓬莱洲的海螺,他在里面留了术法,可以千里传音,只要我对着海螺说话,不论他在哪里,只要没死,耳边就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一开始拿到手还觉得新奇,总在放在手里把玩,隔一会便要和海螺说话,可积月斜总说我烦他,影响他外出执行任务,不准我乱叫唤,不然便要将海螺收回去。”折盈语气渐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怨怼,“我最讨厌这般,送了人的东西,便是我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久而久之,便失了兴致,不知将那海螺放在了何处……” 话说到此处,折盈幽幽道:“我还想用海螺问问积月斜在哪里,将他喊回来受死,现在想来怕是计划不成。” 容晦道:“不知道呢。” 折盈神情苦闷,容晦不忍看他如此,终是开口道:“我知道积月斜在哪里。” “你知道?”折盈蓦然回首,眉毛斜飞,他又露出那样任性的神色,“那你不告诉我?” “我不想他回来,更何况,你没有问过我。” 折盈不跟他插科打诨,直接问道:“那他在哪里?明心一剑的碎片还在他手里呢,我得去拿回来。” “他先你一步从万剑归宗出来之后……”容晦略作停顿,还是客观陈述,“他应当是放心不下你,复又折返回了万剑归宗,但他运气不好,遇上了玄音盟的人,受伤不敌,被他们带走了。” 积月斜被玄音盟的人带走,那明心一剑的碎片必然也落到了他们手里,积月斜这个没用的,做什么非要回去? 这下好了,自投罗网,明心一剑没了,那这一趟岂不是功亏一篑? 他白白在万剑归宗受伤了,没准凤熠还会觉得他根本就没拿回明心一剑,在凤熠面前流的血,受的辱,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折盈越想越气,也不听容晦阻拦,便又去见凤熠。 路上他走一步便想一步,凤熠已经饮了他的血,应当是可以安然度过闭关,想必是没空再管积月斜的事,可若是不管,积月斜平日树敌太多,怕是要折在玄音盟。 容晦在他身边,融进影子里,容晦仿佛能明白折盈的所思所想,淡淡出声道:“他死了不是正好。” 折盈站定,心里本就烦躁,便折下一旁的枯枝,扬手便抽在自己的投射在廊边柱的影子上,“你别烦我了!” 容晦是感觉不到的,反而道:“你想打我吗,那我出来……” “啊!”折盈对着柱子狠狠踢了一脚,自己还疼得眉头一皱,容晦立刻现身,却矮了折盈半截,折盈怒气冲冲地看去,发现容晦竟是跪在地上的姿势。 “你踢我吧,我不会痛的。” 那张惨白俊美的脸仰着,乌黑的眼珠里没有半分神采,却映着月下鲜活狼狈的折盈。 折盈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死人果然就是死人,眼睛里都没有什么光彩,又怎么会明白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跟这样一个连情绪都没有的鬼魂置什么气呢? 折盈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泄气道:“我心里乱着呢,你别捣乱。” 容晦见他如此,恨不得能代替折盈忧愁,可他不能,是他无能,还让折盈生气。 “你先走吧,我要去见凤熠。”折盈还是决定了。 容晦的头颅低了下去,最终如同水滴入海,和黑暗彻底地融为一体,一切归于平静。 折盈还是觉得让凤熠做抉择最好,却不想在栖凤宫他吃了个闭门羹,凤熠闭关在即,没有见他。 栖凤宫布了结界,折盈是完全闯不进去的,即便是进去了,凤熠闭关也是入境,以折盈的修为,怕是连入口找不到。 折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又急又气,心想我的血算是白流了,积月斜,你放心去吧! 他又折返回来,此时明月高悬,夜幕澄净,鸾火教教众都在外围宫殿,能接近这栖凤宫的本就是极少数,更何况他们平日里都避着折盈,生怕除了霉头,这深更半夜的,孤寂的庭院中,只有折盈一个人。 他漫无目的地踱步到白湖边,一身深绿衣裳,活像是一直栖息在湖边饮水的鸟儿。 凉风习习,将他披散的青丝吹拂而起,地上也随即落下阴影。 自折盈来到鸾火教,白湖一直都是这样平静,湖水清澈,只是因为铺满白沙,而呈现出乳白的颜色,湖边那几棵黑色枯树也是老样子,通体漆黑,像是被地狱烈火烧焦的尸骨,几百年了,连片叶子都未曾长过。 折盈伸手抚上,只觉树干粗糙,确确实实是一棵死树了,还立在这里,也是徒有其表,也许再有这么多年,这棵树便会沦为这湖底白沙的一部分。 初入鸾火教时,折盈谁也不认识,他只知道是凤熠将他带回来,凤熠是恩人,是教主,但不能常常见到。 积月斜是和他相处最多的人,也是凤熠将他托付给积月斜,说:“从今以后,你便来教导他修习,不必太苛责,尽力即可。” 说完将折盈往前牵着带出来,“你就叫他……折盈。” 彼时积月斜已然入道,刚从徵武宗出走投奔鸾火教,弃明投暗,甚至放弃了剑道从头学起,每日极其忙碌,但面对凤熠嘱咐,他仍是接下这一担子。 积月斜看似只年长折盈三四岁,实际却远远不止,他教导折盈修习,很快便发现折盈简直是愚笨,还不服管。 积月斜软硬兼施,折盈这才磨磨唧唧地行动。 虽然折盈天赋一般,却极其争强好胜,为了调动折盈的兴趣,比试时积月斜有时会故意让他一两招,折盈侥幸得胜,眉眼飞扬,高兴极了。 若是输了便立刻翻脸,接下来几天都不会来上课。 折盈修习进展缓慢,渐渐更加偷懒,堂而皇之地在树上睡觉看着积月斜用功。 睡得正香时,积月斜便会猛踹树干,将他弄醒,“哎呀,对不住,忘了这树上还有个打盹的小鸟。” 折盈抱着树枝,横眉怒骂:“积月斜,你快住手!不是,你住脚啊!” 积月斜轻轻一笑,轻飘飘落在树上,坐在折盈身边。 他不知从何处捻来一片叶子,放在唇边,竟然吹出了声音,还有了曲调。 折盈被他吸引,凑近了看也不知积月斜是如何将一片叶子吹出曲子的,兴奋地拽着积月斜的袖子,“教我,积月斜,教教我!” “不愿学正统,这些旁门左道的小玩意,你倒是积极。”积月斜收起叶子,斜睨着他,眼底却带着笑意。 “你三天之内把召唤诀学会,我就教你,怎么样?” 折盈看着空荡荡的树梢,飞身落在枝丫上,衣摆垂荡,他赤着脚,两条白皙的小腿也垂着,可惜他手里不能凭空变出叶子,他也不会吹那个曲子。 积月斜教了,他没学会。 折盈有些惆怅,不是很想再管,凤熠也不准他随意离开鸾火教,但是他还挺想学会那首曲子的。 天亮之前,折盈离开了鸾火教。《 》 10、清风无涯(1) “容晦。” 折盈在茶摊角落的矮桌旁坐下,蹙眉打量着对面的人,那张脸分明陌生,眉眼神态却透着熟悉的影子。 正是附身于他人的容晦,换去了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容。 这处位于繁华街市的茶摊人来人往,他们选的这张桌子油光发亮,显然是经年使用,茶摊生意火热,自然也无人关注这两人。 两人皆身着玄音盟内门弟子的服饰,和折盈先前的玄音盟沧琴阁弟子装束不同,这一身是白底清雅长衫,配以紫色文武袖,衣襟和领口都绣着祥云纹,腰上也挂着内门高阶弟子的令牌。 三日前,折盈离开鸾火教,喊了容晦出来随行,路上也能有个人说话打趣,只是容晦身份特殊,无肉身傍身多有不便,容晦理所当然地要去“借”个身体来用。 说来也巧,两人只不过因雷雨暂避兰香镇,竟误打误撞碰上了四个正欲回宗门的玄音盟内门弟子。 折盈大喜,拽着容晦说:“这叫什么,什么铁鞋破功夫?” 容晦:“应该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真厉害。”折盈笑盈盈的,眼珠却机敏一转看向那几人,眸中已然阴沉下来,这完全是师出积月斜了,“玄音盟,真是巧了……” 容晦垂眸看着折盈抓着自己手臂的纤纤手指,抿唇一笑,“我死的时候不认识什么字,倒是这些年闲来无事,偶然记下了几句……” “你少卖弄了!”折盈眉毛一竖,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笑容还没消散,“夸你一句你还显摆上了。” 容晦愣愣点头,“好吧。” 他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折盈手指边,折盈并未察觉,指尖轻轻在容晦借来的这具躯壳上点了点,目露狡黠道:“你去把他们杀了,咱们潜伏进玄音盟。”说完他咦了一声,“你的手怎的这么冷?” 即便换了鲜活的肉身,那股透自神魂的刺骨寒意,依旧未能散去,容晦也没有办法。 折盈嘴上嫌弃,手却一直没有再松开。 当夜,容晦便完美完成了这个任务,折盈甚至都未露面。 容晦虽然有冥河的力量为依托,但终究只是游魂,只是短暂借用一具躯体,并未夺舍,所以他下手狠辣,只留了一人性命,将其元神封锁,摧毁三魂七魄,只留下一魂一魄保持肉身和元神的稳定,自身再附身进去,便可轻而易举地控制这副身体。 两人换上玄音盟弟子装束,预备潜往玄音盟, 途中却遇到另一批玄音盟弟子,折盈本动了杀心,决定若是身份暴露就故技重施将他们也杀了,好在那几个玄音盟弟子任务在身,神色匆匆,没有多问便和折盈分道扬镳。 此刻茶摊上容晦执起茶杯,新沏的茶汤滚烫,他却面不改色地握着,并不饮用,只是学着周围其他客人的模样,端着茶杯做做样子。 折盈盯着他看了半晌,还是不习惯这张脸,别开脸看向街上,又忍不住转回来,压低声音抱怨道:“你眼光好差,这张脸我看着实在碍眼!” 闻言,容晦垂眸望向茶水中倒映的陌生面容,也觉得不甚满意,刚要抬头回话,想起折盈方才所言,又低下头去:“是那几人中修为最好的一个,肉身坚韧些。旁的根本承受不住我的神魂,这具躯壳勉强可用三日,待遇到更合适的,我再换。” “好吧好吧。”折盈勉强颔首,目光仍在他脸上流连,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恼意,“长得还不对称。” 容晦听他三番四次的嫌弃,头都抬不起来,忍不住辩解道:“真有那么难看?” 这位玄音盟弟子的脸确实算不上英俊非凡,但也说不上丑陋,玄音盟内门弟子除了修为品行,也是要看容貌是否周正,此人相貌过关,只是过不了折盈那一关罢了。 他自己的魂体虽然常年寡白无色,但五官却是生得很好,眉眼沉郁中藏着几分温柔,和折盈那一张浓墨重彩的明艳面容搭着,也称得上是相配。 如今骤然换了张普通周正的脸,也难怪折盈看不顺眼。 折盈随口道:“没你自己的脸好看。” 容晦蓦然抬起头,寄居在这具鲜活的躯壳里,他尚不习惯如何掩饰情绪,此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期待清晰可见,“当真?” 折盈素来不喜饮茶,却极爱这清雅的茶香,他将瓷杯轻拢在掌心,凑近鼻端垂眸细嗅,升腾的热气熏红了他的眼尾,他眉眼骤然舒展,顾盼生辉地冲容晦一笑:“假的。” 欣赏完容晦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折盈心情大好。 见时辰差不多了,他轻拂衣袖起身,“付钱,我们走。”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往北千里外的清风城。 毕竟玄音盟乃是大道真武三大宗门之一,底蕴深厚,折盈虽然行事乖张,却也不敢太过冒进,他可不想为了救积月斜把自己的命赔进去,自然要仔细筹谋潜入玄音盟的事宜。 鸿蒙大陆分为上灵境和凡灵境,凡灵境是修道人口中的红尘人间,自有其运转规律,受天道庇护。 而上灵境灵气充沛,浩瀚无垠,多是未经探寻的秘境,其中浊气与毒瘴弥漫,便是金丹修士也难抵挡。为求生存,修士成宗立派,大大小小的宗门林立,初时为争夺灵脉资源,纷争不断,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直至天道降下大道神武,才得以平息乱象。 一些小门小派解散后就地成为了城镇,剩下的一些宗门世家也偃旗息鼓,和大道神武和平共治,按照区域,一些城池也被附近的宗门代为管理,清风城虽离百灵宗更近,却在玄音盟的管辖范围之内。 折盈有所耳闻,玄音盟和百灵宗素有仇怨,一直在明里暗里争夺地域资源,而百灵宗倚仗的神兽麒麟,也在千年前离奇失踪。自此,百灵宗失了庇护,逐渐式微,在与玄音盟的争斗中处处受制,积怨已深。 清风城内,玄音盟弟子明显多了起来,无论进出宗门,他们一般习惯先在最近的清风城落脚,整理行囊,偶尔还能遇到同一目的地的同门一起行动。 他们衣着虽不尽相同,却总能在服饰上寻见一抹紫色,折盈和容晦混迹其中,并不惹人注目。 起初折盈还担心会被识破,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玄音盟弟子众多,又分内外两门与诸多分支,一盟三山五音想要混入外围并非难事,难的是进入核心内门。 不过,折盈很快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和容晦身着玄音盟弟子装束,可遇到的玄音盟弟子各个行色匆匆,神情间都带着几分凝重,并不与他们搭话,甚至彼此之间也显得很是冷淡,一改往日作风。 折盈只得和容晦在清风城多留两日打听情况,这一日正好让他在驿馆内遇到几个玄音盟弟子,便拉着容晦在一旁坐下来,实则凝神探听他们的对话。 “……我那两位师姐,自回来后都变得有些不对劲,我实在害怕,完成任务之后早些回去吧,莫要沾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秽物了。” 另一名弟子神色凝重地道:“我同门师弟昏迷了好些时日,前两天好不容易醒过来,整个人都变了,呆呆傻傻的,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跟丢了魂似的……” 闻言,又有人开口说话,声音里透着一丝惊恐,“那起码还有命在,我听说内门的张师兄更惨,回来没几天就突然发了疯,最后……竟然爆体而亡了!” “这……”周围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难道真是失魂之症?”那人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我听人说……” “嘘!慎言!”最先开口的那名弟子连忙制止道,“此事早已辟谣过,只是沾染了秘境中的秽物罢了,勿要再传,都散了吧。” “可是,现在这事闹得人心惶惶的,大家都在私下议论。”那人叹了口气,“我听说,不光是我们玄音盟,就连隔壁的百灵宗,还有其他几个宗门,也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不是个例。” “这么说来,这并非是针对我们玄音盟的?”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宗门已经加强了戒备,所有外出的弟子回来都要经过严格的核验才能放行。” 折盈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心中已然明了。 怪不得城中气氛如此凝重,原来是玄音盟弟子中出现了这等怪事。 来龙去脉折盈并不关心,他现在最苦恼的是,出了这档子事,玄音盟的戒备必定更加森严,想要混进去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折盈在厢房内来回走动,心中盘算着应对之策,容晦便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目光跟着折盈转来转去,见他眉头紧锁,容晦善解人意地开口:“我可以帮你去救人,但是不一定保证他能活着出来。” “好主意。”折盈道,“但是一具尸体,我要来有什么用呢。” 容晦沉思片刻,认真道:“既然无用……” 折盈接着道:“不如我们打道回府。” “正有此意。”见折盈放弃,容晦难掩欣喜。 他才不在乎积月斜的死活,分明自己和折盈相识更早,可自从折盈来到了鸾火教,折盈身边便被积月斜侵占,像只撵不走的苍蝇。 往日尚觉得此人有些用处,能护折盈周全如今却要折盈为了他深入险境,容晦自然一万个不愿。 积月斜凭什么? 看到折盈意志松懈,容晦心中暗自叫好,折盈本就不该为任何人以身犯险,这世上没人值得折盈这么做。 谁知折盈猛地转身,编入黑发中的珠串也随之一晃,从他耳后垂下,恰似一串项链环住纤颈,他白净的脸庞紧紧绷着,香腮微微鼓起,显然是生气了。 “你果然不是诚心帮我!” 容晦一愣,不知自己顺着他的话茬说,哪里又错了。他慌忙起身道:“我怎会不帮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做的。” “那你就是怕了。” 折盈不想再和他多说,失魂症一事打乱了他的计划,正自烦闷,索性出了客栈散心,顺带打探消息。 容晦放心不下,默默跟在身后,又恐再惹折盈不快,只得保持距离。 临近傍晚,清风城反而愈发喧闹,不少人手中甚至还带着灵宠出行,想来是百灵宗的弟子。 容晦对周遭的热闹并不关心,目光始终锁在前方那抹身影上,然而,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熙攘的人群中竟失了折盈的踪迹。 容晦心头一跳,快步上前寻找。 折盈被一只火红尾羽的鸟儿吸引了视线,那鸟儿生得神骏异常,他一时好奇,几步追了出去,浑然不知已经和容晦失散。 城中对于灵宠管束甚严,不论原本形态如何骇人,入城皆须化作普通大小,或栖在主人肩头,或卧在发间,瞧着格外温驯可爱。 折盈目光扫过路人,见一修士的脖子上还缠着一条手指粗细的白蛇,头生双角,通体如玉,不禁想起自己的蛟蛇骨鞭,那可是万年大蛟蛇的脊骨所炼,如今在这上灵境,怕是再难找到第二条有这般修为的蛟蛇了。 正想着,那只红鸟飞到折盈面前,翅膀扇动,悬停在半空,歪着脑袋,用那双深红棕色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折盈。 折盈极喜欢它这身羽毛的颜色,犹如燃烧的火焰一般热烈纯粹,没有一丝杂色,它的喙长且弯,带着几分猛禽的凌厉。 不知这鸟儿现出原形是何模样?难道也是这般一身火红,威风凛凛? 折盈心念一动,伸出一根如玉的手指试探那红鸟,红鸟竟也不怕生,没有丝毫犹豫,轻巧地落在了他屈起的指节上,爪子虚虚抓着,甚是乖巧。 折盈只觉指尖微痒,不由动了想要驯养一只灵宠的念头。 凤熠从来不准许他豢养灵宠。 就在他逗弄鸟儿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月盈?” 那声音低沉悦耳,却如一道惊雷在折盈耳畔炸响,陌生又熟悉,带着久违的、让他从灵魂深处战栗的压迫感。 红鸟受惊振翅,掠过人群不知飞到了何处,折盈还不舍地多看了两眼,这才回过头,灯火阑珊处,他竟见到了一个此刻最不愿、也最不该在此相遇的人。 盛无涯。《 》 11、清风无涯(2) 折盈结结实实地怔愣许久。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盛无涯迎着光几步走上前。 折盈仰着头,瞳孔随着盛无涯的靠近而骤然放大,瞧着和百灵宗弟子养的灵宠似的。 盛无涯垂眸看他,轻笑道:“怎么,不记得我了?” “无,无涯剑……”折盈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这才回过神,暗忖倒霉。 折盈脑中电光火石,想好了数条逃跑的法子,最终却只是僵立原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他在万剑归宗见识过盛无涯的实力,此人修为显然已至大乘期,碾死他跟碾死一只蚂蚁并无二致,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除非折盈疯了找死,才会想要跟他一较高下。 周遭人潮涌动,推搡间折盈踉跄后退一步,折盈灵光一闪,顺势向后退,正欲借着这股力道佯装被人流挤开,趁机溜之大吉。 却不想盛无涯眼疾手快,见他站立不稳,竟直接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人拉回身侧,护在安全范围内,贴心道:“小心。” 折盈恨恨咬牙,眼见偷溜无望,还得提心吊胆地配合演戏,故作镇定地垂下眼帘,说道:“……多谢。” 盛无涯生得俊朗,半束墨发,眉目深邃如墨笔峰峦,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锐气,令他稳重的气质里多了一丝落拓不羁,正如他的无涯剑,虽然走的不是什么威名远扬的凶煞路子,却一样的锋芒毕露,不然也不会短短时间就跻身名剑榜第十三位。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温度恰到好处,既不灼人也不黏腻,唯有掌心那层因长年握剑而磨出的薄茧,带来些许粗砺触感,像是古树历经风霜的纹理,隐隐扎在折盈细嫩的腕骨上。 若非这微微的刺痛感时刻提醒,折盈几乎忘了这只手仍轻轻扣在他的腕间。 正当气氛凝滞之时,一只体型格外肥硕的飞兔扑棱着从两人中间穿过。 大概是太胖了,它那对小翅膀扇得极响,连耷拉着的长耳朵都在使劲扑腾,身体却还是不可控制地一下、一下往下坠,显然是飞不动了。 飞兔的主人是个年青少年,转头对他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说完一把薅过飞兔搂在怀里。 折盈就没见过这么胖的飞兔,下意识要嘲讽两句,又想起盛无涯还在身边,讪讪闭了嘴。 没想到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盛无涯也看着那兔子,忍俊不禁道:“好肥的兔子。” 少年还没走远,闻言身体一僵,回头哀怨地剜了两人一眼,露出了被说中痛处却不敢反驳的神色,就连怀里那只飞兔也极通人性,“啪”的一声用长耳朵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往主人怀里挤了挤。 眼不见为净。 折盈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笑完了才察觉身侧投来的视线,连忙收敛神色,恢复了乖巧模样。 盛无涯侧目,目光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 上回在万剑归宗只是匆匆一面,并未细看,如今近在咫尺,才发现这少年只及他肩头,身形单薄,玄音盟内门弟子的服饰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腰封勒出一段极细的腰身,堆起几道衣褶。 虽相貌绝尘,却难掩稚气,想来年岁尚浅,这般纤细的身量,在修真这条荆棘路上,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为何没有回玄音盟?” 盛无涯将他带到一处稍显清静的角落,开口问道。 折盈不会傻到以为这是关心。 自一开始盛无涯的目光便若有似无地打量着他,肯定是怀疑了他,此时将他拎到这空旷地方,是不是他说错一句,盛无涯就要动手了? 折盈偷瞄了一眼,盛无涯的剑还未出鞘,他心中飞快盘算:若是现在捏一个迅云诀快速闪进人群,在移形换影变个相貌,亦或是暂且附身到某一灵宠身上…… 此处人多眼杂,盛无涯身为正道魁首神霄门的弟子,动手总会有所顾忌。 若是他有个帮手……不对,容晦死哪里去了? 他当即背在身后的手悄悄结印,向容晦传音。那个特殊的传音诀,是他当年在鸾火教和容晦自小就用得滚瓜烂熟的暗号。 盛无涯看他愣愣的,道:“月盈?” “嗯?”折盈抬起头,言笑晏晏的模样,“我在想,那只飞兔是如何养的那么膘肥体壮的。” 他对上盛无涯的目光,接着道,“我和我师……师弟一起来的清风城,临时有些事要处理。” “师弟?” 他见这少年年岁尚轻,本以为该是门中最小的弟子,却没想到还有个师弟,不由莞尔,“那你师弟现在何处?” “这儿人太多,我和师弟走散啦。”折盈抿唇,那双灵动的眸子似乎看透了盛无涯心中所想,盛无涯太高,他踮了踮脚,视线越过盛无涯宽阔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忽然眼睛一亮,“喏,他来了!” 盛无涯回头时,果然看到一个神色匆匆的玄音盟弟子从人群中走出,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容师弟!”折盈对着容晦俏皮地一眨左眼,待盛无涯转回头时,又若无其事地仰头看他。 容晦福至心灵,先看向折盈,温声道:“师兄。” 折盈颇为受用,用眨眼代替点头。 容晦这才转向盛无涯,客客气气地拱手行了个玄音盟弟子礼节:“想必这位就是神霄门无涯剑了,久仰盛名。” 盛无涯常年在外游历,渐渐地,神霄门无涯剑的名号已然比本人更加为人所熟知,无论是谁见了盛无涯,都是称其为“无涯剑” 不过这对于一个剑修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认可。 盛无涯颔首道:“看来你我见过?” 容晦不动声色地向侧前方跨了半步,隐隐将折盈护在身后,从容道:“两年前我奉命前往蓬莱取珠时,有幸见过无涯剑和逍遥剑在东海之上的那场比试,剑气纵横,令人难忘。” 折盈借着身位的遮挡,伸出手指在容晦背上写写画画:真敢编。 容晦背了一只手到身后,精准地将折盈作乱的手指一捉,紧紧握在掌心,面上却依旧挂着和煦谦逊的笑,纹丝不动。 盛无涯记得那场切磋,但那日观战者甚众,他对于在场之人毫无印象。见这少年说得笃定,便也微微颔首,不再深究,反倒对这沉稳的后辈生出几分赏识。 虽然是师弟,看着倒比月盈这个做师兄的要稳重许多。 月盈就连身量不比对方,往人身后一躲,盛无涯只能看到他的发顶。 黑亮束起的长发中,藏着几根编得工整的小辫子,仔细瞧着还各有不同,缀着细小的珠玉,显得格外精巧用心。 察觉到盛无涯的目光,折盈从容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嫣然一笑。 他生得实在太过浓墨重彩,即便盛无涯素来不解风情,可他游历上灵境多年,见过的人妖精怪数不胜数,那些面容无论美丑,都如过眼云烟般转瞬即忘。 唯独这少年,不过匆匆两面,那眉梢眼角里溢出的艳色便令人过目不忘。 偏偏这艳色之中还掺着几分未褪的天真,这股未成熟的风情在眼波流转,俨然一副祸水模样。 并非盛无涯刻意要用这般形容,只是思来想去,竟再找不到更贴切的词。 这对月盈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盛无涯想得深远,不由忆起诸多往事,心下暗叹,玄音盟也算是一个安稳去处,以月盈的年纪,起码玄音盟能护他很长一段时间,至于将来……就要看他的造化。 折盈对这些全然不知,只是觉得盛无涯看他的眼神越发奇怪,心里登时冒火,双手攥成拳压抑,强自按捺着偏开头去,生怕再多对视一刻就要露出破绽。 容晦何其了解折盈,当即寻了个借口向盛无涯告辞。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块去了,这清风城有盛无涯在,绝非久留之地。 盛无涯素来没什么架子,他天性纯良,认定的事从不会轻易改变,对待晚辈后生更是尽心提点,多有照拂,见容晦应对从容,便也没有多加阻拦,只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 容晦点头应下,拉着折盈便欲离开。 “等等。”还未走出几步,盛无涯却突然开口。 折盈后背一僵,眉心微蹙,转身时脸上却已瞬间化作春风般的笑意:“无涯剑还有何吩咐?” 盛无涯似有疑惑,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折盈身上,“若我没记错,你不是玄音盟沧琴阁弟子么?沧琴阁属外门分支,你为何穿的是内门弟子的服饰?” 糟了。 就连折盈自己都忘了这一点,要不是盛无涯提起,他哪儿还记得自己之前随口胡诌的身份? “我……”折盈一时语塞,眼神微闪,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还是容晦开口道:“师兄昨日不慎弄脏了衣服,今日暂借我的衣服来穿。让无涯剑见笑了。” 玄音盟和神霄门一样,初入宗门时不会论资排辈,待正式入道后才会择师精修,天资卓绝者经严格遴选可入内门,得各位长老亲传,平日非奉命不得轻出,只在宗门内潜心修行。 只是同一批入门的弟子,会习惯性相互尊称,即便有人入选内门,亦不会断交,借件衣服倒也并非不可。 盛无涯若有所思,最终点点头,仍是有些不放心,“你们也知道玄音盟近来发生的事了?” 折盈思索,他说的应该是玄音盟弟子罹患不明之症的事,为了避免说多错多,只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盛无涯并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反而上前一步,正色道:“正好,我受人所托,特来此地调查此事。这城中如今鱼龙混杂,暗流涌动,并不太平。” 他的目光一一在面前两人脸上扫过,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责任感:“二位也算是我同门后辈,独行在外,我实在放心不下。” “若不介意,不妨随我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 12、清风无涯(3) 折盈悄悄地抓住了容晦的衣角,抓住了容晦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知肚明,盛无涯肯定是没有相信他们的说辞,才会提出同行,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容晦又怎会不知其中深意,但也只能顺水推舟,拱手应下:“那就多谢盛师兄。” 既然盛无涯自己都开了口,那这声“师兄”,他也叫得理直气壮。 折盈赶紧有样学样,熟练地绽开笑颜:“谢谢盛师兄。” 他在鸾火教浸淫多年,虽然被凤熠拘着,近些年才放出来活动,但跟在积月斜身边见识的事情多了,早将那份虚与委蛇的功夫学得通透。 世人爱漂亮皮相,可折盈自幼长在鸾火教中,见到最多的就是整日带着面具的积月斜,再就是性情喜怒无常的凤熠。 折盈对凤熠感情复杂,敬畏中交织着怨怼,更是很难再关注凤熠的外貌。 至于其他人,折盈从未将他们放在心上,故而他一直来对美丑没有什么概念,即便凤熠夸赞过他,他也没有恍然大悟之感,是离开了鸾火教,在旁人的目光中才意识到这副皮囊似乎能带给他不少的便利。 昔日凤熠曾擒回一只擅媚术的狐妖,折盈跟那只狐妖仅仅打过两次照面,见他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等折盈回来神来的时候竟已鬼使神差地将禁制解开把他放了。 这事给了折盈不小的启发。 就算只学到皮毛,但就连积月斜也被他骗了一两回,虽然后来积月斜不再买账,可此刻用在盛无涯身上,倒是立竿见影。 盛无涯被晃了一下,目光移开半寸,唇角却不自觉扬起:“小事不足挂齿。” 待三人回到客栈,陈三两已等待多时,他先是看见了盛无涯,喊道:“无涯剑!” 随即目光扫向盛无涯身后,瞧见那两个身着玄音盟服饰的弟子,眉头一挑:“怎的出门一趟,还顺手捡了两个小的回来?” 他正吃着包子,看清了盛无涯身后的人,笑道:“哟,还是个女娃娃。” “你……”折盈险些破功,被人拉了一把,这才收住声音。 左手被容晦拉着,容晦很快松开,但右手手腕却被盛无涯虚虚护着,他不好挣开,又担心刚刚的暴怒让盛无涯起疑,只好抬起眼皮望着盛无涯,翦水秋瞳莹莹润润地将人看着,委屈极了的模样,正要说些什么,却只咬着下唇,一副隐忍不发的作态。 盛无涯扭过头,无奈道:“陈兄,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再讲了。” 陈三两哈哈大笑。 折盈在看到陈三两的剑匣时,脚步一滞,心下冷笑。 原来当初在万剑归宗拦路的那个剑修,是他。 陈三两将剑匣打开,招呼盛无涯,“无涯剑,我想到炼化这武器的法子了。方才我在清风城内偶遇一老友,他出身劈峰谷,说那里有一处天地所生的熔炉,天下神兵,皆可炼化。” 他轻抚着匣中的数把兵器,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年来我四处搜罗神武,为修炼剑阵损耗颇多……但还是输给了你,现在想来,正好借由这两把把驯不服的月镰,去劈峰谷寻一寻机缘,借此重铸一把真正契合我的本命剑。” 盛无涯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平和,道:“陈兄既然决定了,自然是好,实不相瞒,虽然我也觉得陈兄这剑匣内的名剑虽多,但却并无真正适合陈兄的,毕竟兵器贵在契合,不在繁多。” “不过劈峰谷地势险峻,据传有无数废弃秘境和法阵,危险重重,这熔炉若是天生地养,想必汇聚天地精华,机遇和风险并存,陈兄还需谨慎行事。” “再危险我也要去。”陈三两看着剑匣中那对震颤不休的漆黑弯镰,层层灵力法罩之下,双镰依旧隐隐嗡鸣,“真没想到积月斜的武器乃是岿山玄铁所铸,一寒一炎,一阴一阳,还如此有灵性,我竟一时不能将其驯服。” 盛无涯眼神微凝:“他以心头血豢养,和灵宠认主无异。” 折盈始终一言不发,虽然心知肚明积月斜凶多吉少,但在亲眼看到那两把熟悉的月镰被人当作战利品展示时,他还是忍不住嘴角一抽,骂了积月斜几千几万句。 做什么非要折返回去,也太不相信他了!他有那个什么剑护着,当然是有把握才会去引开人,难道他会自己送死吗?! 现在倒好,人不知死活,武器也被人抢了! 折盈盯着那对弯镰,恍惚间又看见那人面具下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回过神来冷冷啐了一口。 废物东西! 到底谁才是拖后腿的那个! 积月斜技不如人,死就死了,正好省了他去玄音盟再找。 可袖中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一股无名火猝然窜起,淬炼出的恶意更是直截了当直指陈三两,要不是此人在万剑归宗拦路,积月斜也不会为了掩护他而折返,事情根本就不会到这一步! 刚才更是言语轻薄,实在该死! “折盈,冷静。” 一声温和却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容晦借由传音说话。 折盈径直将传音诀掐了。 几乎是同时,剑匣中的那对弯月镰好似感应一股强烈的恶意与杀心,冲破了陈三两设下的数道灵力禁锢,挟着滔天煞气直扑折盈面门! “铮——!” 盛无涯动作更快,寒光一闪,无涯剑已然出鞘,横挡在折盈身前,锋刃相接,火星四溅,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铮鸣。 而折盈吓得大惊失色,向后跌进容晦怀中,谁都没注意到他眼角闪过的一抹狠绝,和那镰刃携带的煞气简直如出一辙。 弯月镰刀来势汹汹,迸发出一股浓重的黑气,仔细看去,这黑气中竟还有点点红丝。 真如盛无涯所说,是由心头血豢养,难怪如此灵活凶戾,这红血丝线极有可能便是藏在这镰刃中的另一后手。 盛无涯眉峰一挑,竟不退反进,徒手去擒那红丝。 “无涯剑,小心!”陈三两也被突然暴起的镰刀吓了一跳,正欲拔剑相助,暗暗道,没想到积月斜人都不知死活了,这对兵器却仍如此凶戾! 盛无涯的无涯剑已然将两把弯月镰死死压制,月白的剑辉看似温润,实则灵气霸烈纯正,将黑气寸寸绞散。 月镰失了主人灵力支撑,本就是强弩之末,气息渐渐弱了下去,可那红血丝线却仍如活物触须般,执拗地绕过剑锋,探向折盈的方向。 “无碍。”盛无涯伸手将那丝线一把攥住,灵力一震将其绞断,随即回眸看向折盈,“还好吗?可有伤到?” 折盈像是被吓得久久不能回神,嘴唇的血色尽褪,只能摇摇头。 事发突然,他肩头被容晦的手掌揽着,看着神情木然,显然是吓得不轻,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如纸,愈发显得那双黑瞳水汪汪的,长睫微颤,几缕受惊散落的鬓边青丝贴在颊边,恰到好处地将他眼底未褪的情绪掩去七分。 “怎么吓成这样?”陈三两收了剑,又将彻底偃旗息鼓的弯月镰收进剑匣,手指起势,在上面加了数道禁制,“玄音盟的弟子也不过如此。” 容晦将折盈护得更紧了些,解释道:“师兄他自小体弱,前些时日又在万剑归宗遭遇截杀,亲眼见过这月镰杀人如麻,险些命丧其下。这些日子夜夜做噩梦,如今旧伤未愈又受惊吓,难免失态,还请两位前辈见谅。“说完,他也未曾松手,依旧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揽着折盈。 盛无涯也想起这么一回事,但他并未真正目睹,手中的红血丝线脱离镰刃,顿时萎靡,原本还坚不可摧的样子,转眼间便寸寸断裂,在他的手中化为灰烬。 折盈也不甘地反驳:“你这人好没道理,分明是你没看好你的武器,险些伤到我,还怪我不好,要不是盛师兄眼疾手快,我差点就死了!” 他将脑袋一扭,不再理会陈三两,却正好撞进盛无涯深邃的目光里,他像是完全没发觉盛无涯看了他多久,顺势扯住盛无涯的衣袖,仰头道:“你说对不对,盛师兄?” 陈三两奇道:“虽说神霄门和玄音盟同在大道神武,但无涯剑他师父是上一代剑仙慕容符声,虽然已闭关多年,但辈分资历摆在那里,就连你们玄音盟盟主姚若水都要叫他一句师叔。” 容晦淡淡道:“玄音盟盟主之位尚未有定论,前辈慎言。” 自前任盟主申灵漆飞升大道神武失败神陨后,盟主之位空缺多年,后起之秀中,唯有姚若水和南风觉两人有一争之力。 玄音盟一盟三山,五音十二楼,弟子千万,每年一次大比,能从外门晋升内门的弟子寥寥无几,即便通过选拔,若无内门长老看中,这一届便是一个内门弟子都不会出。 姚若水乃是那一届的天纵奇才,虽然出身凡世,但他九岁便入选玄音盟内门弟子,不过短短数年,修为已至破镜期,便已经能和申灵漆的亲传弟子南风觉一较高下。 “我不过说笑而已。”陈三两不知想起来什么,声音渐低,带着几分惋惜,“可惜啊,姚若水在秘境中被鸾火教凤熠重伤,瞎了一双眼睛,据说是好不了了。” 折盈心中得意,区区一个姚若水,自然不是他们教主的对手。 看容晦面色僵硬,折盈多看了他两眼,怎么演得比自己还好,不至于这么认真吧? 折盈偷偷拽了拽容晦衣袖,容晦找了个理由,和盛无涯两人告辞后带着折盈回到厢房。 见人走了,盛无涯才又张开手掌,那几根红血丝线尽数化为灰烬,但又被他灵力催动,隐隐显出原型,不止被注入的心头血,还有隐藏在血里的控制法术。 盛无涯眉眼一沉,“心头血喂养兵器是假,利用心头血为引,将傀儡咒印炼入血丝是真,一旦让这傀儡血丝触及肌肤,便会立刻渗入灵脉之中,运转灵气,会将这傀儡咒术送到灵虚。若是在灵墟成功结成控制法阵,届时中术者不仅心神受制,更会被这对月镰所驱使。” 陈三两听完,也啧啧道:“倒反天罡,从来都是人驱使武器,没听说过武器驱使人的。” 再厉害的玄铁神石,纵然有灵,也需要主人精心养护,带着一起修炼,遇到合适的机缘,才能有幸生出器灵产生神识。 但也终究是附属于武器本身,受主人驱使。 “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法术罢了。”盛无涯轻轻一笑,一捻指尖,那点飞灰也消失不见,“但难保这里面的血丝线是否有残余,陈兄还是小心为上。” 陈三两正色道:“不满你说,一开始拿到积月斜的这两把镰刃时,我就已经用灵力探查过一番,没有任何异样,我与积月斜同为玄起境,又深知他为人狡诈,他的武器再好,我也不会毫不顾忌地就收了,更是在上面加了多层封印,为何偏偏会在刚才突然暴起……” 盛无涯沉默半晌,手指轻轻摩挲着无涯剑剑柄。 他何尝不明白陈三两的意思,索性明说:“你怀疑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 13、清风无涯(4) 在万剑归宗时,陈三两被一把突如其来的剑意击退,只一瞬之差便失去了那人踪迹。 但他并未空手而归,误打误撞遇上了不知为何去而复返的积月斜。 积月斜负伤在身,气息不稳,落了下风,加之陆续有玄音盟其他的修士赶来,围剿之势已成,积月斜渐渐不敌。 陈三两看得分明,积月斜明明尚有余力拼死一搏突围而出,却不知为何将玄音盟众人扫了一圈,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此后便越打越力不从心,被绞了武器。 陈三两的剑抵在他的脖子,断了积月斜所有的后路。 陈三两知道玄音盟和鸾火教素有仇怨,便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让玄音盟的人将积月斜带走。 至于积月斜的武器,陈三两虽是剑修,但一直有个收集神武的爱好。 积月斜的那两把斩月双镰颇为奇特,可以收放自如,宛如灵宠,平时一分为二,各自为战,却又配合默契,必要时甚至可以组合成一把修长优美的双刃镰,挥在手中,可谓是虎虎生威。 陈三两头一回跟积月斜交手,便一眼相中了这对宝贝。 岿山陨铁,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 但他也不是鲁莽之辈,深知魔修手段诡谲,并未擅动那两把月镰,直到确认了其上没有任何法术残留和灵力波动,才敢将其封入剑匣。 “你我从万剑归宗离开,又去了一趟贝海切磋,期间这月镰没有任何反应,可偏偏一靠近这清风城,月镰便震动不停。”陈三两指节轻叩剑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目光灼灼地看向盛无涯,“无涯剑,你不是也因为察觉到此地有异,才临时改道而来的吗?” 盛无涯本来要和他在清风城地界分别,他去找友人询问熔炼岿山陨铁的方法,盛无涯则是要去百灵宗。 近日玄音盟弟子接连出事,宗门长老却并未重视,只当是寻常的任务折损,只草草设下一道禁令了事。 直到有个外门弟子觉得蹊跷,三番五次上报都没有回应后,索性私自翻阅上古典籍,这才发现那些同门根本不是什么沾染过秽物,而是被人强行抽走过魂魄! 修士陨落时,躯体消亡,元神湮灭,灵力回归天地,魂魄过冥河入轮回,此乃天道。 可若是活着的时候被生生抽离魂魄,那缕生魂极有可能会误入冥河,肉身虽存,内里已空,即便侥幸寻回魂魄,轻则昏迷不醒,醒来后也痴痴傻傻,重则因魂魄受损痛不欲生,宁愿自爆灵墟求解脱,也不愿痛苦苟活。 这些症状,竟与玄音盟那些弟子的遭遇完全吻合。 可这抽魂夺魄的秘术,分明是上古禁术,连典籍中都只有零星记载。 不知其来源,更没有解决之法,如今为何会重现世间? 偏偏此时玄音盟内能主持大局的两人都不在玄音盟—— 姚若水被凤熠所伤闭关休养,南风觉为寻铸造本命武器的关键材料索蓝心深入极南秘境,数月来杳无音讯。 那外门弟子曾和盛无涯有过数面之缘,在万剑归宗拦下盛无涯,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恳请盛无涯代为调查。 盛无涯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一面传音到神霄门,委托友人处理,一面根据消息追查到清风城地界。 这一路行来,盛无涯发现受害的远不止玄音盟,连百灵宗亦有弟子遭了毒手。 他本来打算就近去百灵宗一探究竟,但积月斜的月镰突然异动,因疑心此事与鸾火教有关,这才临时改道跟来这清风城。 没想到,竟会在此遇上月盈。 照理说,这少年早该返回玄音盟了才是。 陈三两眸光渐深,语气笃定:“这月镰和任何人接触都没反应,偏偏是遇到他,竟能突破我设下的禁制。” 本以为盛无涯会赞同他的说法,却没想到听到盛无涯说道:“陈兄应该是误会了。” “在万剑归宗时,我亲自探查过他的灵墟,而他修为不过炼气期,根基尚浅,断无可能凭一己之力破解你的禁制。”盛无涯神色平静。 “兴许是看他修为最低,最易被煞气侵蚀,月镰才选择他作为突破口。你也看到了,方才那月镰暴起伤人,分明是夺命的杀招。” 陈三两沉吟片刻,道:“确实是杀招,但换个角度想,你不觉得,那也很像是认主吗?” “他……” 见盛无涯的维护之意实在明显,陈三两打量他,“无涯剑,你如此维护这小子,难道你和他早就相识?” 他实在难以想象,盛无涯这样心无旁骛的求道之人,竟会三番两次对个陌生少年施以回护。 虽然那少年的相貌出挑,可无涯剑的道心向来坚定,绝非会被皮相所惑之人。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 无涯剑为人护短,重情重义,修真界谁人不知,若是旧识,倒也说得通。 “在此之前,仅有一面之缘。”盛无涯诚实回答,坦荡得让人生不起疑心。 陈三两诧然,“那你为何……” 盛无涯目光微动,只是反问道:“那你又为何独独疑心他?” “当时在万剑归宗,有人救走了积月斜,情况未明,我只瞥见个模糊身影,与那小子身形极为相似。” 陈三两陷入回忆,眉头紧锁,“后来我追上去,却遇到一道古怪剑意,我的剑气竟不能靠近半分,最后为了探明虚实,我自己反被剑气所伤。” 从残留的剑意和剑气中,陈三两至今未能参透对方的身份,但那一幕如鲠在喉,令他难以释怀。 “对了,”陈三两忽然问道,“你当时可曾感知到莫名的剑意出现?” 神霄门以剑道著称,以盛无涯的修为,任何的剑意流动应当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盛无涯却摇摇头,“没有。” 陈三两也开始怀疑,喃喃道:“难道真是我看错了?或者是哪位隐世大能路过?” 盛无涯沉默良久未应声,陈三两偏过头去,却见他神色疏淡,眸光渺远。 陈三两只当他是因万剑归宗证道未成而神伤,不由出声宽慰:“无涯剑,何必伤神呢,能一举在明心一剑前证道者,古往今来又有几人?你素来心境开阔,难道也这般在乎这些虚名?” “陈兄说笑了,”盛无涯唇边仍凝着一贯的温润笑意,那笑意却未真正落入眼底,“我从未想过能一举证道,明心一剑的试炼,我未曾走完。” “为何?”陈三两愕然,“你自己放弃了?” 以盛无涯如今修为,加之多年在剑道上的钻研,即便最终未能获得明心一剑认可,也断无道理连试炼都未竟全功。 明心一剑身为上古神兵,向来敬重每一位来到万剑归宗证明剑心的剑修。 无论成败,皆予人走完全程的机缘。 可盛无涯显得不那么在意,只道:“我在试炼中,见到了明心一剑的剑灵。” “剑灵!?” 陈三两坐不住了,“我从未听说有谁在万剑归宗中见到过明心一剑的剑灵,这……这该是何等难得的机缘!” 盛无涯笑了笑,“未必,我没有赢她,自然没过试炼。”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末了只余一声轻叹,未再深言。 盛无涯脑海中仍旧记得,明心一剑为他构建的试炼幻境是神霄门的幽莲峰。 那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树立道心,拿到本命剑、将其取名“无涯”之地。 ——天地有涯,剑心无涯。 那位传说中的剑灵,并非威严神祇,而是一道模糊的倩影,她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淡淡道:“你道心不坚,何故来此证道?” 盛无涯甚至来不及辩解,便被她一剑挥退。 观他神色,陈三两顿时明了,再往下探问,便是触碰他人秘辛了,当即收敛神色,不再多言。 “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陈三两打破沉默,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天下剑修证道,成功者不过寥寥。不止要看实力,更要看机缘,缺一不可。” 他咂摸着嘴,想起神霄门其他几个名声在外的剑修,道:“你师父慕容符声那样厉害,不也在万剑归宗败兴而归?自那以后,他便闭关多年,不知何时才能再战……” 说到此处,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动,突然道:“我记得当时神霄门除了他,还有另一人,慕容符声的剑无往不利、可斩万物,他的剑却是无欲则刚、有容乃大,完全是两个极端,却各自登至巅峰,他……”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 盛无涯神色如常,道:“他是我师叔,燕风轻。” 这一名字宛如石子落水,惊起圈圈涟漪,实则水面之下的汹涌从未停下过,一如燕风轻的名字被人遗忘,可剑道却泽芳长留。 陈三两也并非是忘记,只是燕风轻的剑太过盛名,将他本人都衬得黯淡许多,更何况,他的结局和他的剑道相比,更显荒谬。 “他……”陈三两并未见过燕风轻,只从传闻中了解,不由得感叹,“他有那样的悟性,怎会堕入魔道,哎,世事无常……” “当年我不过是一村野顽童,是他引荐我入神霄门寻道。”盛无涯难得多解释了两句,“虽然最后我没有拜入他门下,但他也算是我入门师父,他结局如何,我不能、也不敢置评。” 据传,燕风轻是因为在试炼中输给了师弟慕容符声,至此以后便日渐颓靡,慢慢失了道心。 他不甘失败,一味追求至高无上的剑道巅峰,最终误入歧途,沦为魔修,被神霄门逐出师门,再也不知踪迹。 从天之骄子沦为人人唾弃的魔修,不知有多少人扼腕叹息,就连他曾经的道侣也和他分道扬镳,从此陌路。 他那位道侣生得如花似玉,两人宛如一对璧人,叫什么来着…… 陈三两想起来了。 凤梳玉。 …… 折盈一进房间,那副乖巧柔弱的面具便瞬间卸下,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他。” 容晦早已在屋内布下数重隔音结界,更暗中设好传送阵法,就算被人听去,他也有把握将折盈安全带走。 他对折盈的话任何异议,而是道:“我看看,伤到了没有?” “我一定要杀了他!”折盈紧绷着下颌,美目中怒火灼灼,唇边却凝着一抹冰冷的弧度,任由容晦将他鬓边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冰凉的手指划过,他也只是斜着眼看了容晦一眼。 下一刻,容晦掌心轻托起他的脸,目光专注地端详,却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唯恐他被月镰的煞气所伤。 那手掌冰凉如玉,与折盈因愠怒而微烫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就连折盈也被冰的有些不满,小声道:“冷。” 容晦怔怔收了手,目露歉意,“抱歉,我忘记了。” 折盈也不在意,“我没事,那武器伤不到我,我只是试试看它会不会听我的。” 容晦周身气息骤然一沉,“积月斜拿你的心头血喂养兵器?” “没有。”折盈看了他一眼,颇为不解,“他为什么要用我的血,他有那个胆子吗?” 容晦眉头一拧,没用心头血也能让月镰认主? 本命武器一旦用自身灵力催入心头血,驯服武器认主,那此后便不可能有第二个主人,想要驯服,只能另辟蹊径,纵使强行熔炼重铸,但也极有可能功亏一篑,有灵气的武器会甘愿自毁。 折盈抬手,纤纤白如玉的手指间,赫然缠绕着一条极细的红血线。 那丝线散发着一股黑红交杂的煞气,蕴含着控制元神咒术的红血线,在折盈屈起的手指间游弋,像是一尾鱼,甚至在触碰到折盈肌肤时,刻意收敛了那灼人的煞气。 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折盈抓在手里的,就连容晦都未曾发觉。 折盈多看了两眼,兴致缺缺地轻嗤,“哼,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那红血线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动,便缠在他的小指上,一圈又一圈,盘绕成一枚殷红指环。 折盈眉头一皱,嫌弃道:“太丑了,换个地方。” 红血线听话地飞出,灵巧地系住他耳后一缕垂发,末端垂下两缕细丝,煞气收进血里,看起来和普通的发绳没有任何差别。 容晦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想个办法,将他宰了。”折盈还是忿忿,“积月斜的武器不能落在他手上。” “哪个?”容晦问道。 折盈踱至桌边坐下,“我倒是想将他们两个都杀了,能吗?”他话说得满,却也没忘记自己的斤两,不由得有几分焦躁,“真该死,越是这种关头,越招惹来一些讨人烦的东西。” 容晦道:“那个背剑匣的男人陈三两,应当是玄起境,我这副身体受限太多,只能发挥七成,若是单打独斗,倒可以一试。但他并非寻常剑修,手段颇多,且他身边还有一个大乘修为的盛无涯,若是他们二人联手,我没有十足把握。” “那加上我呢?”折盈单手支着下颌,歪头看着他,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见折盈神情认真,容晦也认真道:“算进去了,正是因为我要分出精力保护你,才不敢担保。”《 》 14、清风无涯(5) “谁要你保护!” 折盈脸色一黑,哼了一声,随手抓了一个茶杯砸过去,容晦纹丝不动,目光始终定在折盈身上,直至茶杯飞至面门,他才不慌不忙地一抬手,稳稳接住。 茶杯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又被他轻轻放在桌上,甚至连杯中残茶都未洒出一滴。 折盈并未真的动怒,眼神怔松地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曾被匕首划开的伤口已经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那痛楚仿佛是一场幻觉,就连流血时那种冰冷虚弱的感觉都要被他遗忘。 “要是教主在就好了。” 他轻声呢喃,话音未落自己却先怔住,随即移开视线,在心底轻叹,当真是记吃不记打。 但话说的也没错,凤熠修为通天,差一步便可踏入化神境,此次闭关更是为了突破那一层桎梏,届时什么盛无涯、什么姚若水,又岂是凤熠的一合之敌? 难道他真的要等到凤熠出关,万一积月斜死了怎么办? 虽说积月斜死不死和他没什么太大关系,可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积月斜在他身边。 当初他初到鸾火教,跟积月斜一起修习,他不被允许出鸾火教,无聊的日子里还好有人陪着一起打打闹闹。 待到第二年,积月斜已能奉命外出执行任务,回来时十有八九都会带回一些小玩意,专门在他面前晃悠。 折盈年少,心智更是稚嫩,不知外界的真实情况,所以无论积月斜带了什么回来,折盈都觉得新奇不已。 他尚未入道,也不曾辟谷,口腹之欲重,偏爱鲜果,积月斜不知怎么就琢磨出他这个喜好,每次都会给他带一些鲜果,呈在折盈手边时,还挂着露水,像是才摘下来。 虽说积月斜筛过一遍,但还有一些果子有着莫名其妙的效果,积月斜不知道,折盈更不会知道,他只会挑嘴,喜欢的就会全部吃掉,不喜欢的就丢掉。 有一回,折盈吃完了才觉得不对劲,浑身滚烫,像是被烈火烘烤,衣服脱了一件又一件,浸泡在冰水之中也不能缓解。 他知道是吃坏了东西,又不敢去求助凤熠,只好半夜翻进积月斜的屋子里,找他算账,“积月斜,你死定了!” 积月斜沐浴洗净了出来,还未看清床榻上那鼓起的一团是什么,折盈便猛地掀起床纱,直直地朝他扑过来。 积月斜眼前晃过赤条条的白色,乌黑的长发随即缠了上来,他匆匆抬手接住折盈,又扯过被子将两人裹起来,“折盈?你……” 折盈挣扎起来:“我不要,我要热死了!积月斜,你给我吃了什么,是不是要害我?” “我怎么了……”积月斜哭笑不得,抓住折盈手腕的时候才发觉不对,“让我看看。” 折盈的手腕纤细,身量也单薄,他只用手臂便足以将折盈揽入怀中,折盈身上的热气很快席卷而来,积月斜也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伸手往折盈身上一抚。 果不其然,手掌触摸到的一片细腻皮肤炙热滚烫,不似寻常温度。 折盈发着抖,往他怀里钻,嘴里一直念叨着,“你要害死我了,呜呜……我再也不吃……嗝……你给的东西了!” 积月斜略一回想,那几种水果也都没有毒性,他也事先吃过,故而也拿捏不准,只好用灵力护着折盈的灵脉,发觉他灵脉非但没有受影响,反而灵气运转极快,想来是因为折盈体质和某一类果子颇为契合。 只是折盈此时羸弱,并不能适应。 积月斜这才放下心,并没有给折盈解释,反而道:“你都吃完了?” “嗯……”折盈脑袋埋在他的肩头,双手也藤蔓似的缠绕在积月斜身上。 积月斜昂着脖子,下意识躲避折盈湿热的呼吸,可惜收效甚微,只好说些什么分散注意力,“谁让你馋嘴,有些不能多吃。” 折盈辩解:“因为好吃呀……总之都怪你!”边说还要撒娇似的往积月斜怀里挤。 “好了,好了。”积月斜莫名喘口气,声音低下来,“都是我的错,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折盈抬起头,一张精致如玉的脸庞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是热,但是比刚刚好多了。” 积月斜想推开他,手掌已经扣在折盈薄细的腰肢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正要说:“那你先……” 折盈却恍然不觉,素来没规没矩,自然是习惯性地往积月斜身上靠。 因难受而泛着水光的眸子紧紧盯着积月斜,咬着嫣红的唇瓣,对他来说,说出这些话似乎也很为难,声音渐低:“可我要抱着你才好一点,你是不是要赶我走?” “我……”积月斜轻咳两声,也觉得自己仿佛被烈火烘烤,闻言更是不敢动作,同样低声道,“没有赶你走,只是……” 话还未说完,折盈便展露笑颜,脸颊再次贴了上来,一副早就知道积月斜不会让他走的得意表情。 “都是因为你挑的果子不好,害我难受,你得负责!” 两人皆是少年,年轻蓬勃,可折盈迟钝懵懂,积月斜自然不会和他明说。 积月斜闭上眼,说:“那下回不给吃了。” “不行啊,”积月斜只感到折盈用额头抵着他轻蹭,像是在摇头抗议,“要吃的。我少吃一点吧。” 积月斜心中柔软,掀起眼皮垂下目光看着折盈,犹豫再三,还是将折盈肩头一揽,一点点地收进怀中。 “那你要念着我的好,好好修习,不要偷懒。” 折盈苦恼道:“哎呀,不理你了。” 积月斜轻轻一笑。 折盈的修为虽没提升多少,但每次偷懒闯祸,积月斜就成了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人。 就看在这一点的份上,积月斜还是活着比较好,将来若是有什么任务,他可不想去犯险。 有积月斜在,那就让积月斜去做就好啦。 折盈越想越觉得有理,心情也随之舒畅,既然正面抗衡难以取胜,难道他还不会另辟蹊径么? “你若决意为他报仇,”容晦沉吟片刻,缓缓道,“那将此事交给我吧。我为你去做这件事,你不要涉险。” 折盈却道:“他?谁?积月斜?”他摇了摇头,哼了一声,“谁说我是为了他报仇,我是不得不这么做。” 容晦不解。 做了太久的游魂,容晦对情感的感知早已迟钝,很多时候他只是靠着观察折盈的表情、动作和行为,来推测折盈当时的情绪。 但折盈变得越来越难以琢磨,他不能再只仅仅听折盈说什么,还要看折盈做了什么选择。 他原以为这般便能读懂折盈,但很多时候,最用心的观察,却只有错误的答案。 但折盈并非是骗子,折盈只是口不对心,若他能成为那个懂得这份言不由衷的人就好了。 容晦抿唇一笑,“为什么?” 就算不是,他也可以问。 折盈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朝容晦勾勾手。 容晦走过去,待他俯身靠近,折盈的手指就已经戳在了他的肩膀上,隔着布料,指尖的力道并不重,却像是在人心上挠了一下。 “你这具皮囊,只能用三天,如今这第一日已经过去大半,还有两天时间,若是不找机会摆脱那两个人,待时限一到必定败露,再换身份只会徒增他们怀疑,不如让你这具躯壳……物尽其用。” 他眼睛微微眯着,狭长的眼尾上挑,眸光中映着森然寒意,虽生得宛若九天仙子,却露出冰凉妖冶的神色,竟教人不敢直视。 容晦却痴痴看着,有那么一瞬间,即使是没有心跳的躯壳,他也仿佛感受到了心如擂鼓的悸动。 他忘记了要说什么,就只是这样近距离地看着折盈,心里便没来由地高兴起来。 折盈竟也会为他着想,为他这具即将腐坏的皮囊打算。 “如何?” 折盈兀自沉浸在谋划中,简略说完看到容晦出神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的话他没听进去,登时细眉一挑,想也不想地伸手用手背拍了拍容晦的脸颊,“喂,你有没有在听?” 这动作并无狎昵心思,反而带着几分骄纵的挑衅,折盈慵懒地坐着,双腿交叠,长靴完美勾勒出小腿的曲线,在脚踝处收紧的线条更显得骨相漂亮非凡。 他上身微微前倾,仰着头看向容晦,分明坐着比人矮了一截,神情中却满是居高临下的倨傲不满。 容晦俯身倾听,长发在身前垂落,目光中却尽是虔诚。 容晦侧目,像是看着折盈的手,折盈将手收回,他的视线一直跟随,这才道:“我都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折盈满意地勾起唇角,“等着,我去去就回。” 容晦还未反应过来,“你去哪儿?” “教主曾在我的识海留下过一缕他的元神,本是为了危急时刻能护我周全,我都要忘了这回事。”折盈匆匆解释,“教主一定有办法。” 容晦没有追问的机会,折盈便静然打坐,已盘膝静然打坐,双目闭合,神情变得宁静。 容晦便自觉地退守一旁,无声地为他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保护罩。 修道之人自凝出元神、开辟识海起,便知元神识海乃是根本,远比肉身更加重要,一旦元神寂灭,那就真的毫无转圜之地。 因此修士常常在识海外设下重重禁制,确保不会有旁人靠近,免得被人吞噬元神,即便是师徒至亲也难得互通,唯有结为道侣后或会容许对方进入识海,但那也是极少的情况。 任由他人在自己识海中留下元神,无异于将性命交托他人之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折盈自然知晓识海的重要,但当年凤熠在他识海种下元神时,他尚且懵懂,只当是得到了保护,还暗自欢喜过。 后来他被凤熠吸血练功,他不止一次地害怕过,也不了了之。 毕竟除了这一点,凤熠不曾真正苛待过他,平日里也是真切地爱护有加,予取予求。 久而久之,他竟也渐渐淡忘了这缕元神的存在。 凤熠也从未以此为要挟,逼迫他做什么,平日里更不会主动现身,也像是将这缕元神遗忘了。 折盈凝神沉入识海,灵力游走汇聚于丹田灵虚,他的元神缓缓落在识海,那是一个和他自身相貌别无二致的小人儿,只是更加瘦小单薄,周身萦绕的灵气也淡淡的,在这片浩瀚虚空中犹如一点微不足道的萤火。 元神的形态虽可随心幻化,但本质却骗不了人,修为越强,灵气越盛,元神之中蕴含的威压也越耀眼。 凤熠说过他的元神弱小,若不是凤熠总给他渡修为,他的元神或许要更小一些,而他的识海也很是狭窄,周遭黑漆漆一片,所以折盈向来不喜欢进识海修炼。 他轻飘飘落在地上,周遭的黑暗让他有些无措,试探着唤道:“教主?” 一话音刚落,一缕红色的流光便如灵蛇般缠上了他的手腕。 “教主!”折盈欣喜地跟着走过去,分明是他自己的识海,他却畏首畏尾,跟着凤熠的元神才安定了心虚,“你在哪里?” “怎么突然来找我?” 凤熠收回分出去的那缕元神,手却没有收回。 纵然是元神,折盈也习惯性地把手搭在凤熠掌心,表现出来的依赖亲昵不似作假。 折盈委屈道:“是你闭关前不见我。” 分神与本体记忆互通,凤熠这缕元神自然知晓前因后果,似笑非笑道:“不是你先生气,一声不吭地就从栖凤宫跑出去了?” 折盈道:“那是因为……”折盈低下头,不愿再说。 哪怕凤熠留下的仅是一缕元神,那浩瀚如海的灵力依旧让这道分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身形伟岸挺拔,周身红光流转,与本体相貌别无二致。 此刻他垂眸望着折盈,折盈的神情与那夜如出一辙,最终凤熠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还说不生我的气?”他用指尖抬起折盈的下巴,“手还痛吗?” 折盈摇摇头,自下而上地看着他,乖巧道:“为了教主,雀奴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嘴贫。”凤熠似笑非笑,屈指作势要刮他鼻梁。 折盈不躲不闪,只皱了皱鼻子,眼神却依旧大胆,哪有半分知错的样子。 折盈撇撇嘴,他的元神并未受伤,掌心也并无伤口,即便是□□的伤口也早已愈合,还是将双手捧着给凤熠看,“其实很痛的,但是雀奴愿意为教主取血,教主难道还不允许雀奴闹一闹小脾气吗,教主不是说,雀奴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难道现在不作数了吗?” 凤熠眼中不见半分不耐,反倒漾开些许宠溺,他向来喜爱折盈能记住他说的话,并大胆地以此为恃,这样鲜活娇纵、天真烂漫的折盈,才是他一手养出来的,最合他心意的珍宝。 凤熠微笑道:“当然作数。好了,不要撒娇,现在可以说来找我的真正原因了?” “我从鸾火教出来了……”折盈眼神微闪,这才吞吞吐吐道,“现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凤熠这道元神的记忆尚停留在折盈离开栖凤宫那日,万剑归宗那道莫名与折盈产生共鸣的剑意始终让他心存疑虑,即便取得明心一剑碎片,他也不会贸然使用。 若不是闭关在即,他定要亲赴万剑归宗查个水落石出。 正是顾虑闭关时日难料,积月斜又不在教中,他才严令折盈不得离开鸾火教,没想到这小东西竟敢阳奉阴违,如今更是先斩后奏,捅了篓子才想起找他。 胆子愈发大了。 凤熠垂下目光,“我三令五申,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教,看来你是半句都没听进去,上灵境处处危机四伏,你若是落到大道神武的人手里,能有几条命可活?” 折盈摸不准他的态度,稍稍正襟危坐,声音放低,“教主……” 见凤熠并未真正动怒,他忽又掷出惊雷,“我现在身边就跟着一个神霄门的修士,盛无涯。” “什么?”凤熠挑眉,竟是被气笑了,“你可知道盛无涯是什么人?” 折盈便将离开鸾火教之后的事七分真三分假地和凤熠说了,只是刻意略去了容晦的存在,又将和盛无涯的重逢改了一改,不管盛无涯究竟有没有怀疑他,他都要说盛无涯已经盯上了他,甚至想对他不利,否则怕是凤熠不肯轻易出手帮他。 听完,凤熠看他半晌,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道:“我倒是没看出来,积月斜对你有这么重要?值得你为了他以身犯险。” 折盈一愣,什么意思? “我已说过,积月斜的事你不必再管,他被玄音盟的人带走,那是他的命数。就算死了,也是因为他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折盈更加愣神,下意识反驳:“可他是为了我才……” “为了你?”凤熠轻笑一声,那笑意凉薄至极,“那他可有告诉过你,他为何出走徵武宗,甘愿背负骂名入我鸾火教为我所用?” 折盈心中默念,本来他是要告诉我的,就算不说,这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而且他本来也不是很想知道,积月斜的事和他无关啊。 但看着凤熠深不可测的神情,折盈已然学乖,立刻顺从地低下头,不再追问:“那教主,既然积月斜不重要……现在有盛无涯在,我要如何脱身?”《 》 15、清风无涯(6) “雀奴离了我,怎么连胆子也变小了?” 凤熠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何时教过你遇事不决,畏首畏尾?” 识海之中,虚无的漆黑里,唯有那道红色的元神散发着沉静而强大的光华,宛若神祇俯瞰,愈发映衬得折盈那抹瘦小的元神如萤火般微弱。 折盈不明所以,“教主……” “你只有这个胆子,也敢离开鸾火教?”凤熠恨铁不成钢道,“既然盛无涯已经怀疑了你的身份,你如何脱身,既然他挡了你的路,为何不将他杀了?” “我……我吗?”折盈一愣,指了指自己。 折盈觉得凤熠小看了他的胆量,又高看了他的能力。 “我自然是想将他们都杀了,可我怎么打得过,盛无涯已是大乘期修为,身边还有个剑修,我连金丹不及,贸然对上,岂不是找死?” 凤熠虚虚摩挲着他的发顶,动作轻柔,意味不明道:“那我还要夸一夸你识时务了?” 折盈凑得更近,仰着脸,这是他一贯讨巧的表情,即便是元神,也将他平日里的娇惯习惯表现得淋漓尽致,“所以我才来求教主相助……” 凤熠今日却不吃这一套,摩挲发顶的手指滑落,抵在折盈眉心,不轻不重地一点,淡淡道:“凭你自己一人,当然不行。”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可你身边,不是还跟着一条狗吗?” 折盈心中一凛,猛地直起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教主,雀奴不明白你说什么……” 凤熠可以容忍折盈这么多年对他一直有所隐瞒,但无法容忍在他点明的情况下,折盈依旧不肯承认。 “还在装傻?” 凤熠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从他第一天出现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傻雀奴,你那点瞒天过海的小把戏实在可爱,我才不忍戳穿你。” “我……”折盈声音发颤,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无力感再次袭来,折盈神魂不稳,险些要将自己撤离识海逃避。 他一直以为自己将容晦的存在隐瞒得天衣无缝,连相处最久的积月斜都未曾发觉,没想到在凤熠眼中,早已暴露无遗。 折盈垂着脑袋,低声道:“雀奴,绝无二心。” “即使你有也没关系。”凤熠漫不经心地收回手,目光中甚至有点点赞许,“你放心,我既然没有让他魂飞魄散,也是看在他对你忠心耿耿的份上,那是你养的狗,只要这条狗的牙齿够利,你能一直管得住他,是你的本事。” 折盈低垂的睫毛颤了颤,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让他有些欲言又止地抬起眼皮,多看了凤熠两眼。 凤熠道:“有话就说。” 折盈道:“教主,容晦……他不是狗。”他神色还很认真,“他是个鬼魂。” 折盈仍然在解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我身边,一开始赶也赶不走,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实在烦了,才容忍他留下来的。” 察觉凤熠面色不虞,折盈声音渐低,改口道:“教主教训得是。” 凤熠才收回目光,“陈三两区区玄起境,你和那鬼修杀他,不难,难的是要在盛无涯面前动手。盛无涯此人剑心通明,一旦交手,变数太大,那鬼修身躯受冥河所限,终究不堪一用。” 闻言,折盈道:“盛无涯似是在调查玄音盟弟子失魂症一事,我在清风城听闻不止是玄音盟,就连百灵宗弟子都被波及,若能此事上做文章调离盛无涯……” “失魂症?”凤熠哦了一声,这才有点兴趣,道,“说来听听。” 折盈长话短说,将听来的有关失魂症的事尽数转告凤熠,内心本还有一点疑惑,但看凤熠神色,疑惑解开,原来这件事并不是鸾火教的手笔吗? 近来凤熠处处针对玄音盟,姚若水也因此受伤,折盈便自然而然地将这件事以为是鸾火教的手笔,还暗自埋怨这事坏了他潜入玄音盟的计划。 凤熠听完,又将折盈看了两眼,见他元神颜色虽然黯淡,却并无受伤迹象,心下冷哼一声,“什么失魂,不过是被人强行抽过魂魄罢了。” 折盈修行尚浅,也知道对于修士而言,魂魄和□□是根基,活人抽魂无异于是将树根连根拔起,即便重新塞回身体,也再难恢复如初,元神则是修士依靠灵力幻化出的灵体,本质都依托于修士的肉身和魂魄,难怪那些修士都下场凄惨。 折盈拧着眉,他倒不是害怕,凤熠在他识海留了元神,自然是能护着他平安无事。 此时此刻,他全然忘了,让他人元神驻留识海,本就是将自己的性命彻底交予他人手中,是最危险不过的事。 凤熠未再多言,只是暗暗为折盈的元神加了几道防护,这一切做得悄无声息,以折盈的修为,他毫无察觉,凤熠也无意让他知晓。 “你如今身在的清风城,多年前曾是百灵宗统辖的城池,只因和玄音盟不睦,争斗失败,被迫让了出去,但百灵宗可没放弃过要将清风城夺回来。”凤熠耐心地为折盈娓娓道来,“你可知为什么?” 折盈乖巧摇头:“不知道。” 他平日里连自己的修炼都不上心,何谈去了解除了鸾火教之外的宗门恩仇? 折盈就像是被凤熠圈养在华丽笼子里的雀鸟,对外面的腥风血雨知之甚少,凤熠在这一点上,从一而终。 凤熠道:“百灵宗推崇万物有灵,仪仗神兽建宗,曾几何时也是风光无限,但千万年以来,凤凰金龙相继陨落,玄武避世不出,就连最后亲近他们的麒麟,也在千年前隐去踪迹,百灵宗日渐式微,在宗门大比中连一些世家都比不过……” 说到此处,凤熠轻嗤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不过也是活该,受神兽庇护,却违背……” 但折盈没有听清,疑惑道:“教主,你说什么?” “没什么。”凤熠收敛神色,继续道,“百灵宗的宗主孟汀声为人软弱,不值一提,但在清风城的归属上,倒是硬气得很,原因无他,只因清风城乃是麒麟诞生之地的灵脉所在。” “多年来,百灵宗都在试图寻找麒麟踪迹,他们全部地希望都寄托在这处灵脉,希望可以借此找到麒麟,玄音盟又何尝不知道,怎会让他们如愿呢?” 折盈点点头,原来如此。 难怪在清风城遇到的玄音盟弟子和百灵宗弟子总是剑拔弩张。 他自幼长在凤熠膝下,耳濡目染,自然一点就通,就连眉角眼梢都流露出狡黠的神色,“噢……玄音盟实在过分,难怪百灵宗会用这等抽离魂魄的术法报复回去,只是这术法危险,难免危及自身,还是要注意分寸,误伤了自家人就不好了。” 凤熠垂眸,看着他这副小狐狸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又摸了摸折盈的脑袋,这次的动作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纵容。 “有一种灵兽名为貘,象鼻犀目,牛尾虎足,以梦为食,亦能让人陷入沉睡,取貘的心脏炼器,有锁住元神的奇效。虽说貘行迹难寻,但对以御兽为主的百灵宗而言,想必不是难事。” 对凤熠来说,处理此事本不必这么麻烦,但折盈孤身在外,首次面对强敌,他需要为折盈指一条路,一条既危险又能让他成长的路。 同时,他也想看折盈能做到什么程度。 “玄音盟自顾不暇,盛无涯既然非要多管闲事,那就让他管到底,看他究竟是不是手眼通天。” 凤熠轻轻一抬手,便将折盈的元神送出识海,“万事有我托底,你大可放手去做。” 折盈本还想再问几句,但毫无反抗之力就被推了出去。 这分明是他的识海吧! 折盈睁开眼睛,容晦搬来了凳子坐在他面前,不知看了他多久。 折盈眨眨眼,“你。”他站起身,仍是不习惯容晦现在的这张脸,“离我远点。” “哦。”容晦后退一步,道,“凤熠说了什么?” “我……”折盈本想将凤熠发现他的事告诉容晦,但转念一想,此事还是不说为好,容他再好好想想,凤熠似乎并不在乎容晦如何,但容晦实在有些钻牛角尖,要是惹出事来,说不定还会连累自己。 唉,人死了太久都会这样。 “没事。”折盈摆摆手,再开口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教主已经告诉我要怎么做了,我不止要杀陈三两,还要杀盛无涯。” 容晦沉吟片刻,道:“是否有些太过冒进?” 折盈被凤熠说了一通,正是雄心壮志的时候,“怕什么,天塌下来都有教主扛着。” “其实我……”容晦正要开口,便被折盈打断。 折盈道:“玄音盟和百灵宗素有恩怨,你可知晓?” 容晦眸光微变,还是点了点头。 折盈并未看到他的神情变化,将凤熠所说的消息转述给他。 “教主的意思是祸水东引,将闹得沸沸扬扬的玄音盟弟子失魂症一事栽赃到百灵宗头上,在此之前,我们要先解决陈三两。”折盈展颜一笑,“正好,你也能换掉这幅躯壳,我看得烦了!” 折盈心中已有主意,在转身之际掌心已经凝出一把长剑,剑锋寒芒凛冽,他眼神骤冷,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我容师弟呢?!” 他出手果决,剑尖直刺容晦心脏! 容晦一愣,完全没有躲避,被那一剑刺进心口,他自身没有痛觉,可伤口处的血液汩汩流出,温热粘稠,溅了折盈一手。 “还我师弟!”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对视一眼,容晦无奈垂眼,再次看向折盈时,他眸中已无半点温度,取而代之的是森森鬼气,半张脸的面皮如同蜡烛般融化,露出容晦自己的容貌,只一瞬,又被浓浓黑气掩盖。 做戏而已,他并不想过早暴露自己。 他抬臂斩断折盈的剑,周身黑气翻腾,如触手般向折盈袭去,折盈一看便知容晦根本没发力,边疾退边狠狠瞪了他一眼。 屋内陈设转眼变成狼藉,折盈拿着断剑,细眉紧紧拧着,手中断剑抵挡着鬼气的侵蚀。 容晦心中苦笑,不再留手,鬼气愈发猛烈,瞬间占据了上风,容晦那句躯壳完全承受不住这剧烈翻腾的力量,骨骼断裂的脆响随着动作传出,到最后竟是拖着半截身体,黑气一裹,化成一个高大可怖的黑色身影。 折盈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黑气如潮水般涌动,所过之处皆是黑焦痕迹,折盈被逼得步步后退,离黑气最近的手腕顿时又麻又痛,剑也握不住,当啷一声从手中掉落,他狼狈地叫了出来, “呃啊啊!!” 这一声,真情实感。 再看向容晦时,带了些货真价实的愤怒,“好痛,我杀了你!啊!” 容晦攻势更急,厢房的屋顶被掀翻,驿馆更是摇摇欲坠,黑气已然蔓延方圆数里,折盈的身影被黑气吞噬,他凡人□□,自然受不了这来自冥河的阴森鬼气,只能屈起手臂阻挡。 这异动自然引发躁动,清风城内都是修士,对于这不同寻常的气息何其敏锐,下一瞬,数道灵力罡风不约而同地自各个方向袭来。 剑气裹挟着掌风而至,铃音之中夹杂着兽吼,更有阵法辉光,符文飘荡,力压汹汹煞气! 折盈暗道,糟了,闹得有点太大了!《 》 16、清风无涯(7) 黑气翻涌,鬼啸凄厉。 折盈已无暇他顾,容晦演得太过逼真,竟让他生出一丝弄假成真的错觉。 “容晦,你好样的!” 他心中暗骂,随即运气抵挡,可他那一点微薄的灵力转瞬即溃,冰冷的鬼气侵蚀而来,折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心中那点演戏的成分消散了大半,是真的动了怒:这混账东西,我真的生气了! 流光灵影纷至沓来,最为耀眼的一道月白剑光从天而降,挡在折盈身前,如破风巨石狠狠砸入漫天黑气之中,黑气被硬生生撕裂,在折盈身前开辟出一块无风无浪的净土。 折盈飞扬的鬓发垂落,黑气自两侧被劈开,一黑一白的灵气泾渭分明,身为最易被侵染的白,此刻却是最为坚固的屏障。 其他修士的也眼疾手快,素不相识却默契十足,抬手起势,各色灵光交织成网,欲将那团黑气围困,高阶修士斗法,折盈苦不堪言,简直连耳膜都要被震破。 下一刻,这种难受的感觉突然消失了,一股清正平和的灵力悄然将他护住。 折盈抬起头。 不知是谁喊道:“无涯剑!” 数丈之外的盛无涯衣袂飘飞,神情是一贯的肃穆,可那一眼却让折盈心头一颤。 难道盛无涯看出来了? “何人作怪!”又传来一声惊呼,“这气息……莫非魔修吗?” 容晦所化黑气被众人团团围住,来自不同宗门的阵法一圈又一圈地从天而降,仿若层层桎梏。分明看起来如千斤之重,落地时却无声无息,围拢的修士越来越多,个个都亮出武器,看得折盈胆战心惊。 在场的最低都是金丹,折盈是想要将戏做得逼真一点,好取信盛无涯,也能顺便让容晦脱身,能够更自由地听他差遣,谁承想一下子闹大了,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要如何收场? 折盈急中生智,往前一步,喊道:“容师弟!” “这人是你师弟?”果然有人动作稍顿,察觉事情另有隐情,“你是玄音盟的弟子?” 但更多的人只是一昧出招,势必要让那藏在黑气中的人漏出真面目,折盈不知容晦的情况,正想要多看一眼,巨大的威压骤然袭来。 盛无涯面无表情地使出剑诀,八道剑光接连落在八个方位,硝烟乍起,折盈抬眼再看时,面前的黑气已散,只有一具残破的躯体横躺在废墟之中。 折盈看他尚在挣扎,那躯壳眼中已没有了容晦熟悉的影子,便知容晦早已撤离,心下涌上欣喜,演起戏来愈发得心应手,“容师弟……容师弟!” 他正欲向前一步,盛无涯却落在他身前,手持无涯剑挡了他一下,轻声道:“先不要过去,小心有诈。” 其它修士见盛无涯出手,纷纷收了武器,有的不远沾惹是非,利落地转身离去,有的则是留了下来,毕竟魔修气息突然现身于清风城,不是一件小事,而这当中最多的便是玄音盟和百灵宗弟子。 一玄音盟弟子上前查看,说道:“确实是我玄音盟弟子。”说着便多加了几道防护符,见那躯体已然不成样,皱着眉又多加了一道灵罩遮挡,指尖凝起探查术法,神色渐凝,“刚才那气息阴冷邪祟,绝非善类,绝对是魔修。” 他转向那被魔修攻击的少年,见他也是玄音盟同门弟子,本想直接开口,但看到盛无涯在一旁,还是斟酌道,“盛师兄,你也在清风城?” 盛无涯道:“是,我与好友路过此地,本想暂且在清风城歇脚,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 这才偏头看向身侧脸色惨白的少年,目光还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先是被吓得不轻,盛无涯轻拍他的肩膀以作宽慰,一边道,“清风城外围有玄音盟布下的大阵,魔修应该难以潜入,不过,也难保让人钻了空子。” “多谢盛师兄出手相助。此事重大,我会立刻上报宗门,让人着重再查。”玄音盟弟子点头,便将盛无涯口中的友人身份和这少年对应上了,没有再追问他的身份,只是打量他了两眼。 第一眼便有些愣住,少年容色倩丽,小小年纪,已有仙人之姿,身着内门弟子服饰,能和无涯剑做朋友,想必也是自身也是天纵奇才。 玄音盟收徒看重资质,内门弟子更是精挑细选,这少年虽看着有些面生,但内门弟子众多,常年在外历练、闭关的不在少数,他没见过的生面孔倒也正常。 更何况盛无涯都如此护着他,众人各自戒防的时候,盛无涯却目标明确,直奔驿馆二楼救人。 “这位师弟,我是玄音盟青筝长老座下弟子,钟恒之。”他自报家门,语气客气了许多,但依旧公事公办,“想要弄清此事原委,还需师弟配合。你可还记得发生何事?” 折盈怔怔望着那具残破的躯体,唇瓣轻颤:“盛师兄……我师弟他……”话音未落,眼眶已泛起薄红。 盛无涯轻声道:“月盈,冷静些。” 少年面白如纸,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鬓发凌乱,原先打理得整洁的发冠也歪了,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哪里还能逼问出什么? “这,你怎么……”钟恒之没料到他会被吓破了魂,既已是内门弟子,竟如此不识大体,实在有失宗门风范。 他心中暗暗腹诽:莫非是无色长老新收的弟子?那位长老最喜收模样水灵的,却不加以管教,这才养成了这般怯懦的性子。 一旁的盛无涯开口道:“他并非内门弟子,年纪小。”言下之意,月盈少不更事,实属正常。 如此一来,钟恒之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反倒是觉得盛无涯有些陌生,他对神霄门无涯剑早有耳闻,原以为他性情高傲,原来竟是这样体恤后辈,平易近人的性格。 钟恒之自觉做好表率,对那名为月盈的少年又多了几分和颜悦色,心中还想着,那倒是可以将其引荐给無色长老做弟子,月盈生得唇红齿白,定能讨無色长老喜爱。 “原来如此。”钟恒之道,“是师兄唐突了,忘了师弟突遭此难,正是难过的时候,师弟莫怕,有什么话慢慢说。” 折盈看了他一眼,却不回答,只悄悄往盛无涯身侧躲了躲。 “容师弟送我回厢房后,说是有事要和盛师兄说,他刚走不久,却突然回来,就好似变了一个人……我同他说话,他却直接对我出手……” 折盈缓缓说完,还不忘看了一眼这两人的神色。 实则早已给自己留了后手,早在一开始和容晦交手的时候,容晦的一缕黑气便跟积月斜的红血丝线一样,缠在了他的发间。 为了避免让人察觉,折盈几乎是瞬间便用手指拈住,藏进指缝。 那黑气蕴含容晦的灵力,化为一个传送法阵,若是情况有变,折盈立刻就会被吸进法阵之内。 虽有后路,折盈莫名有底气。 身前的剑修对他若有似无的袒护做不得假,折盈自然感受得到,虽然不明其意,但这等送上门的好处,岂有不利用的道理? “盛师兄……”折盈甚至隐隐有些兴奋,却酝酿着害怕的情绪,拽了拽盛无涯的袖子,“我师弟他真的是被魔修……” 事态尚且不明确,盛无涯也不好作保,便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此时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但他方才确实未下杀招,也是想要先留下活口审问,查清原委。 正在此时,那具倒下的躯壳突然抽搐着站了起来,周身隐约可见淡淡的灵气流转,颜色极淡。 钟恒之道:“他还活着!”说着便招呼了其他几个玄音盟弟子为他运气疗伤,将他受损的元神修补。 折盈反应过来,方才盛无涯根本没有用全力,就是想要弄清前因后果,难怪不需要他的解释。 盛无涯果然还是没有全然信任他。 这个不是一个好兆头。 折盈本想利用盛无涯的偏袒和保护蒙混过关,要是盛无涯一会怀疑他,一会回护,怕是后患无穷。 想要真正取信盛无涯,是不是就要弄明白盛无涯为何对他偏袒? 剑修除了剑,还能在乎什么? 折盈正想着,却见前方那半死不活的人猛地挣开众人的扶持,痛苦地哀叫起来,声音凄厉刺耳,玄音盟的人见状不对,纷纷退开,一脸惊疑不定。 钟恒之诧道:“元神已经无碍,为何还会……” 就连外围不言不语的百灵宗弟子也忍不住道:“这症状和我师兄一样,这不是魔修作祟!” 折盈知道他只是回光返照,这具躯壳早已是强弩之末,元神完全无损又有什么用,容晦的魂魄离开之后,留在这具身体里的仅有的用来维持肉身的魂魄难以支撑长久,此刻不过是最后的挣扎罢了。 但他的喊声却丝毫不含糊:“师弟!” 他作势要往前冲,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拽住。 “确实与魔修无关。”盛无涯声音沉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魂魄已失,再无转圜之地,当心灵虚坍塌,快退!” 原本还淡薄的灵气陡然凝聚,化作一团耀眼至极的光球,正是修士的灵虚坍塌之兆。 修士灵虚坍塌引起的爆炸非同小可,盛无涯和顶在前面的钟恒之利落起势,布下重重防护罩,随即起身掠出,却仍是晚了一步。 折盈本就是虚虚往前一步,反倒被盛无涯拦腰往后一提,整个人腾空而起,他身形远不比盛无涯高大挺拔,只好慌乱地将手抓在盛无涯手臂上,便被盛无涯带着撤离,匆匆抬眼,已退了百丈有余。 轰—— 即便隔着层层防护,那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入折盈耳中,不似惊雷般震耳欲聋,反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极度膨胀后骤然破碎,沉闷而压抑,直击灵魂深处。 折盈修为太低,被震得气血翻涌,耳膜仿佛被尖针刺穿,虽然很痛但是尚能忍受,只好闭上眼,脸无意识地埋进盛无涯的臂弯,祈祷盛无涯不要将他丢掉。 盛无涯手臂都被勒得紧紧的,他垂眸一看,怀中的少年紧紧抱着他的手臂,脸颊贴了上来,颊边挤出薄薄的软肉,长睫不安地颤动着,凌乱的鬓发贴在脸侧,更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精致得仿佛易碎的瓷器。 烟尘弥漫,灵力乱流尚未平息,他本想回去查看情况,一时之间又犹豫了。 盛无涯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地抬起手掌想要替他捂着耳朵,动作却在途中停住。 盛无涯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指尖轻捻,一道无形的隔音灵罩悄然落在折盈身上。 他还未来得及收回手,便看到折盈睁开眼,眼中没有痛楚,反而有几分俏皮。 “盛师兄,多亏有你在。”《 》 17、清风无涯(8) 驿馆已成废墟,盛无涯眼也不眨地赔了几十万灵石出去,又委托玄音盟和百灵宗弟子善后。 他身姿挺拔如松,在混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各宗弟子不觉以他为中心。 折盈就跟着他身后,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应付了好几拨人,甚至说动了素来不和的玄音盟和百灵宗弟子合作。 “失魂症”这个词,在两宗弟子间不胫而走,钟恒之起初谨遵玄音盟禁令,认为此事是否和失魂一事相关还有待商榷,险些又和百灵宗弟子吵起来。 “那人自爆前元神无损,却毫无神志,分明是魂魄出了问题!你们玄音盟遮遮掩掩,是不是心里有鬼!”一百灵宗弟子冷哼道,“他正好是玄音盟的人,你们定然是知道些什么!” 钟恒之道:“你别血口喷人,万事都要讲证据,若是都像你们一样,只认死理,岂不是一条路走到黑?” “证据?他灵虚都炸了,能有什么证据?”百灵宗弟子伸手一指,正对着盛无涯——身后的折盈,气势汹汹道,“对,还有你!你跟他是一起的,你有什么话要说?” 折盈看他们吵架看得正入迷,冷不丁被这么一指,愣了愣,“盛师兄啊,他说你。” “我说的是你!”那人撇撇嘴,身旁突然落下一只挥着翅膀和耳朵的兔子,原本的身形还很庞大,落在他的肩上便小了,但依旧肥硕,满口尖牙也收了进去。 折盈认出了那兔子,眉头一挑,虽然没有开口,但眼神已经不言而喻。 “你是不是又要说它胖!” 折盈目光移开:“我没有。” “你是不知道它原身有多威风!”那弟子名为莫展颜,此刻涨红了脸辩解道,“它现在只是……只是迫不得已!” 飞兔狠狠点头,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赤红的圆眼泛起泪花。 “我的剑气探到他的魂魄确实出了问题,那些黑气也不是魔修所出,更像是来源于他自身,黑气一撤,就只剩下一具躯壳了。” 盛无涯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钟恒之怔怔道:“盛师兄……” “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倒不如抓住这条线索,彻底地将这件事解决。”盛无涯沉默片刻,道,“我本就是受人所托来调查此事,自然少不了各位相助,两位若是真的想要找出真相,保护自己的朋友,还是先放下成见为好。” 闻言,钟恒之扯起嘴唇笑了笑,附和道:“盛师兄说得对,是我多虑了,清风城人多眼杂,我是怕消息传出去,人心惶惶。” 折盈看他笑得勉强,不动声色地蹙眉。 “说的不错!”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折盈循声看去,消失多时的陈三两匆匆御剑而来。 折盈眉头拧得更深,自一开始这人便不在场,折盈以为他早已离开,还暗喜有机会让容晦单独去解决他。 转眼他便换了一副面孔,只是并未维持多久。 陈三两手中还有另一把剑,锁在剑鞘之中,却震颤个不停,好似有什么东西将要冲出来。 “确实不是魔修。”陈三两抽出半截剑身,剑刃上附着一层淡淡黑气,“还是无涯剑想得周到。方才我听到声音,我本也想跟着无涯剑一起,为了以防万一,我特地趁他逃离的时候蹲守截杀,对方却并不想与我过多纠缠,我只好趁乱截了一缕他身上的黑气,请大家看看这东西源自何处?” 折盈认出那确实是容晦身上的东西,心不由得一紧。 盛无涯神色凝重地走过去,折盈也跟在他身后,心思百转千回,心一乱竟直接揪住了盛无涯的袖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盛无涯已然停了下来,侧身回眸,“怎么了?” 他在折盈面前,刻意收敛了凝重的神情,眉目间甚至流露出几分让人安心的温和,可这在折盈眼中,却像是对于局势尽在掌握之中的淡然,看得折盈心里窝火。 什么表情? 都让他料到了,很了不起吗? 折盈不想说话,只摇摇头。 盛无涯便以为他害怕,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钟恒之和莫展颜也凑过去,两人都是宗门的大弟子,对此事最为关心,就连莫展颜肩上趴着的兔子也伸着本就不长的脖子嗅闻。 这气息实在陌生,两人都是一头雾水,但直觉感到这并非寻常之物。 盛无涯沉声道:“这东西来自冥河?” “难怪绯绡它说有一股死亡的味道。”莫展颜一愣,抬手摸了摸兔子安抚,“嘶……难道是冥河的亡魂作祟?意图夺舍?” “这怎么可能?”钟恒之脸色难看,“冥河乃生者禁地,自古以来,只有死去的亡魂才能踏足冥河,只进不出的地方,怎么会有人亡魂能脱离天道禁锢?更何况,你以为想夺舍就能夺舍?且不说这夺舍条件苛刻,只要神魂健全的人,岂是轻易能夺舍成功的?若是修道之人,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莫展颜道:“那要是自愿献祭呢?” 钟恒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莫展颜讪讪地笑了笑。 折盈被他们吵得心烦意乱,又去抓盛无涯的衣裳,他得知道盛无涯是什么想法,会不会真的看出些什么。 盛无涯注意力集中在黑气上,若有所思,想得深了没有立刻回应折盈,照旧以为折盈是心生恐惧,索性直接握住了折盈的手。 折盈一愣,手已经抽不回来了。 盛无涯问道:“你与他交手,他实力如何?” “他并无实体,行踪诡谲,虽然只交手了数招,但我能感到他的修为不在你我之下,应该是大乘境大圆满以上了。” 折盈只觉得手被盛无涯握紧了许多,心中涌出疑问,牵我的手做什么? 盛无涯的手仍是温热而干燥的,指腹带着剑修特有的薄茧,掌心宽大,足以将折盈的手指牢牢包裹,肌肤相贴的触感让折盈感到陌生。 一会儿,他的手也被捂热了。 折盈意识到这是盛无涯的温度,暖意上涌,他觉得新奇,便没有挣脱。 陈三两目光却在盛无涯和折盈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要说的话在舌尖一转,改口道:“想来不好对付,从长计议吧。” 盛无涯目光充满疑惑,察觉到陈三两看向自己的手,他顺着陈三两的目光垂眸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牵住了月盈的手,还握得很紧实,相贴的手心滋生出的暖意瞬间变得灼热,盛无涯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松开手。 他这才明白陈三两的未尽之言,轻咳一声,掩去眸底的尴尬,转向折盈,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今日变故横生,你受惊不小,又几经波折,想必也累了,先去歇息吧,让他们为你检查一番,看看是否伤到了哪里。” 折盈手中一空,风一卷便将热气散了个干干净净,他抬头看向盛无涯,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盛无涯略显不自在的面容。 呸,还是怀疑我,想支开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 但面上却乖巧地点了点头,抿唇一笑:“好。” “行雪师妹,你来。”钟恒之喊来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女修,将折盈托付给她,“这位小师弟名叫月盈,是……” 折盈还没开口,盛无涯便道:“沧琴阁弟子。” “哦对,沧琴阁月盈师弟。”钟恒之继续道,“他方才受了惊吓,恐有暗伤,劳烦师妹照看了。” 那唤作行雪的女修生得娇俏可爱,性子也活泼,见折盈生得冰雪无双,笑道:“無色长老若是知道沧琴阁还有这样一块璞玉被她漏了,怕是要闹了。” 折盈不是什么玄音盟弟子,哪里知道这無色长老是圆是扁,只能挂起一副腼腆无害的笑脸,垂眸不语,生怕多说多错,露了马脚。 “走吧小师弟!”行雪热情道,“师姐带你去个清静地方歇着!” 折盈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太对劲,便回了两次头,发现盛无涯一直在看着他,折盈如芒在背,快步几步跟上行雪。 盛无涯目送折盈走远,这才收回目光,与陈三两移步至一旁说话。钟恒之看出两人有要事相商,事关玄音盟,他自然跟了上去,却识趣地并未走得太近,只在不远处候着。 莫展颜身为百灵宗弟子,不便再听,索性转身离去。 盛无涯道:“陈兄,你有事要说?” 陈三两看着他唇角难以掩饰的笑意,半开玩笑地道:“你这副情窦初开的样子,我可不敢开口,若是因此惹恼了你可如何是好?” 盛无涯被他说的颇为羞愧,自觉说不清楚,摇摇头道:“误会大了,我与他不过数面之缘,只是看他年幼,多照看了几回而已,更何况我年纪不小,怎能如此欺负小辈?” “是么,刚刚看你们两人黏黏糊糊的样子,我吓得不轻,还以为看花了眼,以为是哪对结契的道侣呢!哎呀呀当真是眉目传情,眼送秋波,好比那并蒂荷、连理枝,凡世里新婚的夫妻都难以企及!” 盛无涯无奈扶额。 “你再说下去,我真要刎剑欲死了。” 陈三两哈哈一笑,也没将那一番话当真,倒是将试探混在玩笑中问出,结合了他对盛无涯为人的考量,倒是相信盛无涯并无私情。 至于这多番偏袒的真正原因,既然盛无涯不愿说,他很有分寸地没有再追问。 “既然如此……”陈三两收敛笑意,神色严肃起来,“我要试一试他的深浅,你可有意见?”《 》 18、清风无涯(9) 陈三两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他与那神秘人交手,便被对方的修为震惊。 既是大乘期的修士,想杀一个小小炼气,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何必大动干戈夺舍一个玄音盟修士,惹人注目又有什么好处? 推测有二,其一便是这神秘人只是障眼法,此举是故意而为,两人其实是暗中勾结的同伙,演一出苦肉计来博取信任。 其二即便两人不是同伙,但是那个月盈实力也远不止于此,他当时在万剑归宗见到的那个身影,虽然只是一瞬,但他绝不会看错,那气息与月盈一模一样。 月盈扮猪吃虎,又为的是什么? 陈三两更倾向于月盈隐瞒了真正实力。 但看着他那副美艳面孔,陈三两又不禁想,他若是真的如此心思深沉,为何眼睛中却又有一股直来直去的天真? 难道也是演出来迷惑人的?也不无可能,也许就是看准了盛无涯吃准了这一点,才故意示弱。 若不是他一直对万剑归宗看到的身影心有芥蒂,兴许也会跟盛无涯一样被骗了过去。 陈三两一通分析,可盛无涯长久沉默,这让陈三两颇为震惊,咂舌道:“难道你还是要维护他?你不觉得此事疑点重重吗?路过清风城,积月斜的武器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反应,你刚好和他相遇,不过几个时辰,他又被人袭击,还和冥河扯上了关系……这桩桩件件,要如何解释?” 盛无涯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这桩桩件件确实太过巧合,若是换了旁人,他早已拔剑审问。 可一想起月盈……盛无涯目光微沉,心中天人交战。 事已至此,盛无涯只好解释缘由,他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么相信他,除了我亲自探过他的灵虚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身上有明心一剑的剑意庇护。” 被明心一剑认可过的剑意庇护,又怎么不算明心一剑的庇护呢? 盛无涯面不改色,自认不算说谎。 他在心里对陈三两说了声抱歉,但接下来依旧说的煞有其事,“明心一剑身为上古神剑,本不会轻易露面,更不必说会主动地保护谁,我想,他或许和明心一剑有些渊源……” “你说的是真的?”陈三两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可他修为平平,明心一剑怎么会看中他呢?” 盛无涯说得语焉不详,“兴许是缘分,又或许是天意。” 盛无涯在一开始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入神霄门后不久,便崭露头角,入选内门,择师的时候却颇为坎坷。 一开始领他入道的燕风轻虽然在剑道上造诣颇深,却并无意收徒,便将盛无涯推荐给了自己的师兄慕容符声,但他经常会给盛无涯喂招,在盛无涯陷入困境时指点一二。 慕容符声的剑霸道,盛无涯师承于他,剑道也初显锋芒,却因过刚易折,反倒伤了自己。 燕风轻便点拨了盛无涯几句,没想到收效甚好。 盛无涯各取其长,这才迈过难关,因此对于燕风轻的剑意,颇为熟悉。 在万剑归宗感知到那股熟悉的剑意时,盛无涯就推测是燕风轻所留下的剑意, 但据他所知,燕风轻并未来过万剑归宗,他还以为失踪多年的燕风轻重新露面了,直到在月盈身边见到那柄剑意名为等候的剑。 错不了,这就是燕风轻证道留下的剑意。 等待。 盛无涯能猜到他在等什么,等着谁。 燕风轻大抵早已不在这个世上,而燕风轻的存在在神霄门已成禁忌。 燕风轻于他有恩,盛无涯无意让人知晓这段往事,所以不得不找个借口将这一页揭过。 可方才那温润细腻的肌肤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让他心头莫名一乱。 他心知自己的维护太过,若只是掩盖燕风轻的过去,他的心也不该如此偏颇,实在有失公允。 陈三两的这番推测不无道理,他疑心月盈的立场之前,需要让自己心无旁骛才对。 盛无涯目光微动,道:“你想怎么试探?”想了想,他还是说,“若他不是,你要立刻收手,不可伤到他,再跟他道歉。” “放心,我自有分寸。”陈三两点点头,玩笑道,“就算我之前猜测他扮猪吃虎是错了,那也不能完全排除他身上的嫌疑。” “我在万剑归宗看到的人或许不是他,但今日这冥河黑气做不得假,他们既为师兄弟,朝夕相处,我不信他一点端倪都没察觉。” 盛无涯眉头微蹙,也在沉思。 钟恒之被叫过去,陈三两只将刚才有关夺舍与黑气的猜测挑拣着说了个大概,毕竟月盈和他师弟常在一起,一人被夺舍,那另一人毫无察觉本就不同寻常。 在听到“夺舍”一词时,钟恒之表情微滞,略作思索后道:“夺舍之说本就违背常理,即便那冥河的神秘人是大乘境修为,倒行逆施也会遭到反噬。” “玄音盟课业中提及,夺舍魂术需要在不破坏对方元神的情况下将魂魄完整抽出,并保证肉身不死,锁住元神,待夺舍成功后,再将躯体内的元神吞噬,这才算是悄无声息地换了个一人,此法条件极其苛刻,非一人之力可轻易做到。” 他停顿了一下,回忆起方才查探的情形,眉头锁得更紧:“可他体内分明还有一缕残缺的魂魄波动。这说明那并非是完整的夺舍,更像是强行附身。说明对方留了一魂暂且巩固肉身,协调元神和外来魂魄,但此法并不长久,魂魄和躯体终会相斥,撑不过三日,肉身必定溃败。” “哦?那就是说,那人三日之期已到,肉身撑不下去了,这才出此下策?”陈三两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钟恒之道:“我不敢担保全然如此,毕竟那人和冥河有关,兴许有我不知道的诡谲秘术能延长附身时间,最好向月盈师弟确认,若躯壳里换了人,言行举止必有异样,亲近之人应当会第一个发觉。” 盛无涯沉吟少顷,说道:“我去问吧。” 却被陈三两拉住,“哎,你去能问出什么,还是让他们师兄弟自行解决吧。” “我正好要去看看月盈师弟。”钟恒之微微一笑。 折盈对此一概不知,但行雪对他的兴趣显然更大,一直缠着他问东问西,折盈一一作答,却并不多说。 “你和无涯剑怎么认识的?” 这要怎么回答,折盈想了想,说:“缘分。” 行雪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长长地哦了一声,“那你们是道侣咯?” “嗯?”折盈的脸上少见的出现了一丝迷惘,“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行雪自顾自地道:“被我猜对了。” 折盈道:“完全没有。”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行雪抿唇一笑,圆眼笑成弯月,“不过你要不要找道侣呀,我有个师兄,生得高大威猛……不是钟师兄,是另一位,待回了玄音盟,我引荐你们认识呀?” “不要。” “我还有位师姐,生得俊逸非凡,剑术尤其潇洒,可谓是……” 这一次,话还没说完,便被折盈打断,“多谢,但是还是不需要了。”除此之外,他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 行雪撇撇嘴,无奈放弃,“好吧。”但看着折盈的目光还是透出深深的惋惜。 多漂亮的招牌呀,要是促成了这一桩姻缘,那她岂不是在玄音盟远近闻名。 不,不止玄音盟!是整个大道神武! 到时候她就是最厉害的小月老,这人脉,这灵石,岂不是源源不断? 可惜,可惜。 一边想着,一边收回灵力,她笑道:“没有大碍,只是你身上多处被黑气灼伤,我已为你修复好啦!” 折盈看了看掌心,抬眼一看,行雪又掐了个净水诀,将折盈从头到脚都过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真好。” 折盈摸了摸自己终于不那么乱糟糟的发尾,心情舒畅不少,又抓着一缕头发放在鼻尖下一嗅,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味道。 折盈轻轻一笑,对她道:“谢谢。” 行雪双手捧着脸颊看着他,扭捏道:“你再考虑考虑呗……” 她一鼓作气地说完,“你要是不喜欢师兄师姐,其实我还认识几个长老,年轻有为,都已是大乘期以上的修为!” 看在她给自己洗干净的份上,折盈也不生气,而是道:“我不要,我一不喜欢,二不认识。” 两人到底年纪小,行雪好奇道:“那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我……”折盈张嘴,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甚至开始无法理解道侣存在的意义,想不通了就会感到烦躁,他提高了声音,“我不知道!” “那怎么能行!?每个人都有喜欢的人呢!” 行雪看起来比他还在乎这件事,她拍拍胸脯,昂着脖子,自信道:“我可以帮你……” 正说着,她眼尖地瞧见钟恒之走近,立刻转了话头,脆生生地喊道:“钟师兄!” “我有些事想问月盈师弟,不是可否方便?”钟恒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折盈身上。 行雪笑道:“方便方便!月盈小师弟已经没事啦,我还给他洗得干干净净呢!” “嗯。”钟恒之应了一声,开门见山地问道,“月盈师弟,事发之前,容师弟可有什么行为异常之处?” 折盈心下微沉,面上却丝毫不显。 这番盘问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容晦那具夺来的肉身已至极限,他本就是借机来了出金蝉脱壳的戏码,自然早已备好了说辞。 “前日我离开万剑归宗后,在清风城偶遇了他,便打算结伴回玄音盟。”折盈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回忆,“若真的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确实有一点……他好像很急着回玄音盟,一路上都在催促我,说最近盟里弟子频繁出事,人心惶惶,他不放心我一人在外。若不是今天恰巧遇到了盛师兄,我们这会儿怕是已经启程回去了。” 折盈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当时我和他说,正好盛师兄也在,不如晚些时候再回去,他就有些不太高兴,却没有说什么,再然后就是……你们都知道了。”他垂下眼,神情黯淡。 钟恒之略一思索,心中猜测已印证了大半。 今日果然是那人附身的最后期限。 他执意要与月盈同行,定是为了利用月盈玄音盟弟子的身份规避禁令,伺机混入宗门图谋不轨。 因为盛无涯的出现,以至计划不成,对月盈愤然出手。 行雪在一旁突然道:“难道他是想利用你通过玄音盟的禁令?毕竟我们通过禁令的符文都刻印在元神之上,他虽夺了容师弟的肉身,却无法操纵其元神,自然过不去!”她睁大了眼睛,越想越觉得合理,“一定是这样!” 折盈心头狠狠一跳,如坠冰窟。 玄音盟的弟子元神上都符文刻印?之前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啊! 那岂不是如果有人要查验自己,自己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经行雪这一提,钟恒之神色更为凝重,沉声道:“月盈师弟,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只是你与他接触最多,为了以防万一,我要先确认一下你元神上的符文是否有异。” 折盈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勉力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紧:“我……” 他一边应付着,已然调出了容晦留给他的传送阵掐在指尖。 “得罪了。” 钟恒之话音未落,已抬手探来,修长双指携着玄音盟特有的淡色灵力直抵折盈眉心。 就是现在,不能再等了! 几乎是同时,折盈将灵力灌入传送阵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