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到豪门古板Daddy后》
1. 穿越
1982年,港岛。
威斯汀吧的霓虹灯牌在喧闹夜色中晕开,简易更衣间里,黎初对着脏兮兮的镜子最后检查自己的妆容。
“思潼姐,这样真的可以吗?”
镜中的“女孩”陌生又熟悉,腮红和鼻影打得很深,眼线刻意拉长上挑,衬得五官立体得不似东方人。
最扎眼的是他头上的假发,蓬松大波浪卷发垂到腰际,夸张的亚麻金发色在昏暗灯光下透着塑料光泽。
旁边的高个子女孩左看右看,从包里掏出瓶香水喷了几下。
“做咩唔得?简直系靓爆镜啦!做人一定要有自信!”(为什么不行?简直美呆了!)
温思潼捏了捏黎初的脸,在心里感叹他的天生丽质,再廉价的妆容也无法掩盖他漂亮的五官,尤其是那双水莹莹的桃花眼,她要是男人看了也得心动!
“阿初,快点啦!开场了!”门外传来催促的声音,是酒吧经理阿乐,“今晚人多,好好卖,提成少不了你的。”
“来了来了——”黎初应了一声。
“小初,咁我走先啦!你俾心机揾钱!”(小初,那我先走啦!你加油赚钱!)温思潼朝他挤出安慰的笑,推门离开了。
……
黎初穿越到这个年代已经有一个月。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他,本是一名普通大一学生。然而赌博的舅舅为了还债,竟然把他卖给债主。
黎初被追得走投无路,只好跳了海,再一睁眼,就躺在了维多利亚港冰冷的岸边。
直到路过的温思潼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用一口地道粤语说道:“喂?你有无事?要唔要帮你Call白车啊?”(喂?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
黎初每每抬头看高耸入云的建筑,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这里八零年代的港岛,正值经济腾飞时期,遍地黄金。然而他没有身份,没有钱,首先要面临的就是吃饭问题。
于是,白天黎初在油麻地一家茶餐厅后厨洗盘子,辛苦一天累到腰都伸不直,才赚几十块港币。唯一的好处就是餐厅包员工餐,他不至于饿死。
解决了吃饭,就得解决住宿。
温思潼是个孤儿,租了间冬冷夏热的天台屋。黎初这一个月都在她家打地铺,半夜睡觉被踩到好几次。
眼下虽然有地方住,但也不好打扰别人太久。于是经过楼下好心的保安大叔介绍,黎初来了这家酒吧做酒推,推销假洋酒,还得穿女装。
在此之前,黎初唯一的女装经历是在学校话剧社里演公主。
所以一开始他是拒绝的。
然而,当阿乐把几张百元港币拍在黎初面前时,黎初沉默了。
呜呜,谁让他缺钱呢?
“记住,你是“Bella”,从伦敦来的混血儿,粤语不好但很会喝酒。”
阿乐和黎初年纪相仿,做事十分干练,就像港片里的醒目仔,见他表情呆呆的,便好心提点他几句。
“客人问什么你就笑,要笑得甜一点。如果他们摸你手,别躲,但腰以下不行。酒卖出去越多,你赚得越多。”
黎初听得胃里翻腾,刚想退缩,阿乐就扫了他一眼:“别怪我没提醒你,外面多少人抢着做这份工,我是看你生得靓,身材又好,才给你这个机会。
“乐哥,我知道了。”
十点整,酒吧气氛正酣。
一个穿着JK制服的混血美女踩着不合脚的高跟鞋,穿梭在卡座之间。
灯光昏暗迷离,不少男人被“她”裙下一双又白又细的长腿吸引。视线延伸往上,巴掌宽的腰仿佛一只手能圈住。
一个字,正。
“先生,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到的苏格兰威士忌?味道很纯正的。”黎初在一个卡座边停下,对着几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男人露出标准笑容。
肥头大耳的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油腻地在他腿上扫过:“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我叫Bella,刚从伦敦过来。”黎初说着一口很不标准的粤语,声线不算甜美,但胜在顺耳。
“Bella?好名字。”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坐下喝一杯?”
“我还要工作啦……”黎初故作娇羞,身体一闪,躲开那只想搂他腰的咸猪手。
但是阿乐教过他,不能太抗拒,要若即若离,哄人上钩。
黎初主动给男人倒了杯酒,凑近了些,发丝上的香水味一点点飘散。
男人闻了一阵心猿意马,举起酒杯一口闷了,看着黎初有些意犹未尽。
“这酒不错吧?我们老板特意从苏格兰运来的,全港只有我们这里有。”黎初面不改色地撒谎,手指轻轻拂过酒瓶标签,“今晚有活动,买三送一哦。”
其实是深水埗底下工厂的劣质酒精兑水,掺了少许真酒调味,喝多了准头疼。
“买!Bella小姐推荐的,当然要买!”男人脸色涨红,显然已经上头,大手一挥道:“给我来六瓶!”
黎初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笑容更甜:“先生真豪爽,我这就去拿。”
一单成交,提成一百二十元港币。
黎初心里算着账,脚步却更沉重了些。他需要钱,很多钱。
黑市办一张假·身份证要至少五千港币,他得卖多少瓶假酒才凑得齐?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黎初又成交了几单。
凌晨时分,酒吧里的客人反而越来越多,港岛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黎初来回走了很久,脚已经被高跟鞋磨出了水泡,假发也勒得头皮发麻。他躲到吧台后面的角落,想喘口气。
“累了?”调酒师家明递给他一杯水,“喝点,没加东西。”
虽然只见过一两面,但家明是这里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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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黎初还算友善的人,大概因为他们都是底层挣扎的同类。
黎初感激地接过杯子,小口啜饮,生怕蹭花温思潼精心给他涂的口红。
“那边,十七号卡座来了个大鱼。”家明压低声音,用眼神瞟了瞟酒吧最暗的角落,“Loro Piana的西装,手上戴的表我在杂志上见过,至少一两百万。一个人坐了一个钟头了,只要了杯清水。”
黎初顺着方向看去——
卡座隐藏在金属立柱的阴影里,灯光几乎照不到。
但隐约能看见一个男人挺拔的轮廓,肩线平直,坐姿端正,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怎么不去招呼?”黎初问。
“去了,三个妹妹仔都去了,被他一句话打发回来。”家明耸了耸肩,有些搞不懂对方:“话都不多说一句,就两个字不用。他那架势太过吓人,没人敢纠缠。”
黎初抿唇,心里有个小人儿动了动。
极品有钱人出现在这个地方,可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如果能拿下这一单……说不准他的身份就有着落了,也就能从事正常的工作。
黎初从小成绩优秀,年年都是全额奖学金,他也有自己的理想。如果不是丧心病狂的舅舅,他不会落到这个境地。
“我去试试。”黎初放下水杯,重新端起托盘。
“喂,你疯了?没看见那人的样子?”家明想拉住他。
黎初扯出一个笑容,不知道是在安慰家明还是安慰自己,“试试呗,大不了也被轰走,又不会掉块肉。”
他深吸一口气,朝那片阴影走去。
卡座里的男人静静坐着,没有看舞池,也没有看台上表演的歌女。偶尔抬手抿一口水,动作沉静得像出席某种商业会议。
“先生,晚上好。”
黎初在卡座边停下,胸腔里的心怦怦直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个人吗?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到的……”
话没说完,男人抬起了头。
昏暗光线中,黎初对上了一双眼睛。深邃、沉静,像一望无际的深海。
男人优越的五官有明显的混血特征,眉骨高,鼻梁挺直,面部轮廓如同刀削斧凿。
相比堪称完美的外貌,他身上独特的气质更让人心惊。
他的目光落在黎初脸上,没有多数酒吧客人看“Bella”时的欲望和轻佻,却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威压感。
“什么酒?”男人开口,低沉而醇厚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磁性。
黎初赶紧把托盘往前递了递,熟练地背词:“是苏格兰运来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我们老板的珍藏,口感很醇厚……”
他没有看酒瓶,黑沉眼眸依然停在黎初脸上。
那眼神太锐利,黎初觉得对方仿佛能看穿他厚重的粉底和假发。
“你卖这个,很缺钱?”男人淡淡问道。
2. 逃跑
黎初心里一紧,没有直接回答:“我刚从伦敦过来不久啦,先生。这酒真的很好,您尝尝就知道……”
男人没有进一步追问,只是将目光移向他托盘里的酒。这里一共八瓶,是阿乐今晚给他的最后存货。
“多少钱。”
“啊?”黎初眨了眨假睫毛,一时没反应过来。
“全部。”男人指了指托盘,“我都要了。”
黎初睁大了眼睛,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一瓶标价六百,八瓶就是四千八。提成百分之二十,他能拿到手的就是……九百六十元港币。够他付下个月的房租,还能请温思潼吃顿好的。
毕竟人家救了他一命,还没有好好报答。
黎初报出价格,声音激动得有点发颤,“不过如果您全要,我可以跟经理申请折扣,算您四千五好了。”
他自作主张降了价,生怕这条大鱼溜走。
男人从西装内袋拿出皮夹,抽出一叠钞票,数也没数,放在桌上:“够吗?”
黎初看了一眼,那一叠至少有七八千港币,他嘴唇发干:“够,够的,先生。我……我帮您包起来?”
“不用。”男人站起身。
他身量很高,黎初穿着高跟鞋还得仰头看他。站起来后,那种压迫感更强了,像一座山立在面前。
“酒留在这里。”男人说,目光再次扫过黎初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Bella。”黎初收了收耳朵,不敢和他对视。
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乖乖学生,生于红旗下,长于法治社会,第一次干这种昧良心的事情多少有点心虚。
男人沉默了两秒,唇角动了一下。
“Bella。”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很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卡座,穿过拥挤的舞池,走向酒吧门口。他气场太过强大,所过之处人群都不自觉为他让开一条路。
黎初呆呆站在原地,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回过神来。他抓起桌面上那叠钞票,手指发抖地数了一遍。
整整八千港币,比他的价格多快了一倍。
阿乐说过,有多余的钱可以做小费,再加上之前的提成,今晚他赚了在餐厅洗几个月盘子都赚不到的钱。
这就是暴富的感觉吗?
黎初端着空托盘回到吧台,家明不可置信:“你……你真卖出去了?全卖了?”
黎初把钞票拍在吧台上,递给家明,“这是酒钱,麻烦帮我交给乐哥。”
剩下的钱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张五百元大钞推给家明,“这个请你喝酒。”
家明看着那五百块,又看看黎初,眼神复杂:“那人没为难你?”
“没有。”黎初摇了摇头,想起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心里莫名有些发怵,“就是……有点怪怪的。”
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吧,干坏事总是有心理负担。
家明收起钱,拍了拍黎初的肩,“这些有钱佬,有几个不怪的。而且那人我好像在报纸上见过,不是一般人。你小心点,以后再碰见记得躲远些。”
黎初点点头,心里却想:港岛这么大,哪那么容易再碰见。
酒吧的喧嚣还在继续。
黎初回更衣间摘掉假发,擦掉脸上厚重的妆容,镜子里逐渐露出他原本的模样。
年轻甚至带了点稚气的脸,脸只有巴掌大,五官像水墨画细细勾勒的,特别是那一双微微上扬的桃花眼,还有鼻梁上的一颗褐色小痣,从小到大,没有人不夸他好看的。
黎初把赚来的钱藏在身上的暗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就像夏日里滋滋冒泡的汽水,空气都变得格外香甜。
也许他真的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甚至活得好一点。
深夜街道空旷,凌晨三点的风吹过来,黎初拉紧衣领小跑离开。
与此同时,街道对面的路灯下,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静静停着。
车窗半降,刚才酒吧里的男人坐在后座,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黎初匆匆离去的背影上。
……
黎初回到暂住的地方,温思潼因为担心他所以还没睡。结果看见他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叠钱,吓得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咁大一笔钱!小初你今晚……没野吧?”(这么大一笔钱,小初你今晚没出事吧?)
黎初笑得眼睛弯弯,白皙的脸蛋有些泛红,“没事!我遇到一个有钱大客户,一口气买了我所有的酒,还给了我好多小费。”
要是天天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他赚够买身份证的钱就收手。虽说那些假酒喝了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总归是缺德。
“这些钱给思潼姐你拿着。”黎初把钱数了数,往温思潼手里塞一叠,“这段时间,我吃你的住你的,我……”
“傻仔!”温思潼却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把钱推回去,“你自己存着!我带你回来又不是图你的钱!”
她在社会福利署长大,没读过什么书,十几岁就出来谋生。
小时候她还有个弟弟,六岁时被人领养走了,从此再无音讯。所以当她看见黎初时,立刻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如果弟弟还活着,应该和黎初的年纪差不多大,或许也长得这么好看。
“可是思潼姐……”
“没有可是——”温思潼板起脸,神情特别严肃:“小初你听我说,这些钱你好好存起来不要乱花。将来拿到身份就去念书,读夜校也好,学一门手艺也好,总之要走正路!”
“那种地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还这么年轻,将来还有很广阔的未来,不能一辈子躲在酒吧里装女人。”
温思潼从海边把黎初救了回来,却没多问他的来历。
问什么呢?问他怎么来的?为什么要来?这些偷·渡客的故事大同小异,无非是穷,活不下去,想来港岛搏一搏。她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
黎初眼睛发酸,喉咙艰涩说不出话。穿越以来,他每天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想回家却又无家可归。
“哭什么,男儿流血不流泪。”温思潼捏了捏他的脸,笑道,“这样吧,今晚赚了钱是好事,我们可以庆祝一下!不过——”
她眨眨眼睛,小麦色的脸颊露出些许羞涩:“我约了阿Ken明天吃晚饭,他说要带我去新开的茶餐厅。他还不知道你的存在,改天我再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阿Ken是温思潼新交往的男朋友,在码头做搬运工。
黎初闻言抹了抹眼睛,重新笑起来,“那正好明天我请你们吃大餐!思潼姐你想吃什么?烧鹅?海鲜?还是去试试那个湾仔新开的那家西餐厅?”
“不用不用!”温思潼连连摆手,“你赚点钱不容易,自己存好。我和阿Ken就是普通吃个饭,不要这么破费。”
“那不行,一定要请!”黎初坚持,“要不是潼姐你收留我,我现在可能已经饿死街头了。这顿饭我一定要请,就当……就当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他说得诚恳,温思潼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终于妥协:“好好好,那……就简单吃一点,不准去太贵的地方。”
……
虽然温思潼坚持不要他的钱,黎初还是主动交了下个月的房租当是报答。然后一边工作,一边开始物色新的住处。
开始找房子,黎初对港岛寸金寸土的印象就更具象化了。
“六十呎……就是大概不到六平米。”黎初看着墙上的广告,在心里换算面积,太小了,他在温思潼那打地铺的空间可能都比这大。
“最便宜就这个。”男人叼着烟,手指戳在另一条广告上,“四十呎,两百八港币一个月。不过我和你说实话,这里是整层楼隔成十几间的笼屋,没窗户,白天进去都要开灯,夏天热得像蒸笼。”
黎初抿了抿唇:“那……四百左右,有没有好一点的?”
男人又翻了一页:“这个,唐楼三楼前房七十呎,月租四百二。有扇气窗对着后巷,采光还行。不过——”住客鱼龙混杂,还有很多特殊职业在楼上开工。
“能看看吗?”
“现在就能去。”男人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我要同你先说好,要给二十看房费,成交后佣金要给租金的三成。”
“行。”黎初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二十港币,这是他洗盘子半天的工钱了。
男人收了钱,脸色好看了些:“叫我昌哥就行了,后生仔刚来港城?做什么工作?”
“在茶餐厅帮忙。”黎初回答得很谨慎,这是温思潼教他的,陌生人面前不需要说太多自己的事情。
“茶餐厅好啊,稳定,伙食也好。”昌哥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深究,“不过想租四百二一个月的房子,茶餐厅那点工资不够吧?晚上还有兼职?”
黎初含糊地嗯了一声。
昌哥笑了,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后生仔,揾食艰难大家都一样。只要不惹事,没人管你做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地方。
“就这间。”
黎初抿着唇走了进去,屋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小,大概就是个长方形,一眼能望到头。
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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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只有一张生锈的铁架床,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厕所在门外,和另外几个小隔间共用。
“怎么样?”昌哥靠在门框上抽烟,“四百五,全港岛找不到更便宜的单间了。”
黎初转了几步,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最后还是决定租下。
毕竟他身上的钱不允许再挑剔了。
昌哥做成了生意,心情不错,请黎初去楼下士多店喝柠茶。
昏暗的店铺角落里,一台破旧小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邵氏集团今日宣布,将在北区投资兴建新港口。”女主持声音断断续续:“近年来,邵霆越先生已接替其父邵立诚,积极拓展航运版图,成为新一代船王……”
黎初正小口啜着冰凉的柠茶,他来到这里后一直忙着打工赚钱,对这个时代不太了解。
邵氏集团……还有什么船王,听起来就是那种顶级老钱家族。
黎初好奇地看过去,就在这时,电视屏幕忽然变成了一片雪花。女主持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关键画面已经没了。
黎初:“……”
昌哥在旁边嗤笑一声,也转头瞥了眼,“邵家啊,啧啧,真正的顶级豪门。住在山顶大宅,出门劳斯莱斯,手指缝漏一点都够我们这些人吃一辈子。”
黎初睁圆了眼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么厉害?”
“何止厉害?邵二少这两年把邵家产业扩大了一倍不止。听说黑白两道都给他面子,是港岛真正能话事的大人物。”昌哥说完灌了口柠茶,语气忿忿:“我们这些人,在码头扛货扛到死,都赚不到人家一顿饭钱。”
……
黎初拿到了房子的钥匙,在楼下买了袋水果给保安大叔,感谢他给自己介绍工作,然后回温思潼那收拾行李。
他来时孑然一身,现在搬家也不过是多了个小背包。装了几件在庙街夜市买的贴身衣服,还有洗漱用品。
温思潼很不舍得他搬走,却没有阻拦,毕竟再住下去,男友阿Ken那边已经有意见。
黎初在租房整理好行李,勉强收拾出能住人的样子,终于有了种落地感。
虽然生活很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其实一开始他想过再跳一次海,试试能不能回去。但每次靠近海边,总有好心路人出来劝他别想不开。
最后怕闹大了惹来警察,他没身份到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只好作罢。
黎初渐渐适应了鸽笼般大小的单间,唯独对公用的浴室难以忍受。
那浴室在走廊尽头,不分男女,只用薄薄的木板隔出个简陋的淋浴间。
他的肤色本就偏白,骨架纤细匀称,在周围都是码头苦力的汉子里格外扎眼。
所以黎初都是挑深夜人最少的时候去洗澡,动作飞快。
但是架不住有人故意找茬。
“喂,里面的,冲凉这么久?大家都等着用呢。”一个粗哑的男声在门外响起,带着明显的下流调笑,“看你细皮嫩肉的,要不要我帮忙擦背啊?”
接着响起另一声不怀好意的嗤笑,外面显然不止一个人。
黎初浑身汗毛倒竖,双手死死抵住门板,声音发紧:“马上就好!请……请等一下!”
“等什么?开门看看嘛,都是男人,怕什么羞?”外面的人更用力地推搡门板,木门发出吱嘎的声音。
黎初慌忙去捡地上的湿衣服,手指抖得厉害。
住在隔壁单间的女人砰砰拍了几下门,中气十足骂道:“深更半夜,吵什么吵!唔洗训啊?!”(不用睡吗?!)
浴室外的人终于消停了,黎初心情低落地回到自己的小窝。
此刻,想家的心情到达了顶峰,即便他在从前的世界已经没有家了。
后来的一周,黎初再也没见到那个极品有钱人,存在这里的酒也一直没动,大概是贵人事忙忘了吧。
黎初没在意,钱攒得差不多后,就跟经理阿乐提了辞职。
阿乐盯着他笑了笑:“这点钱就满足了?如果是觉得最近生意不好,我有别的赚钱路子,看你想不想做。”
黎初摇了摇头,港片他看多了,这种潜台词后面准没好事。
阿乐知道留不住他,也没多说什么,让他好好干完这几天,额外给他个大红包,就当是认识一场。
然而这天,黎初刚推开酒吧后门,调酒师家明就从里面冲了出来。
“黎初,你怎么还来?”家明神色紧张,声音压得很低:“快走!今晚开始别上班了!”
“怎么了?”黎初心一沉,睫毛跟着抖起来。
3. 少爷
家明不由分说把他往外拖,一直拖到后巷深处才停下。
“出事了!前几天买了你酒的那个胖子记得吗?就是戴金链子、满脸横肉那个!中午带人来酒吧闹事,说喝了你的酒头疼了一整天,要赔医药费!”
黎初脑袋嗡的一声,脸色刷白:“我……我那酒……”
“我知道是假酒!大家都心知肚明!”家明急得跺脚,“但那个胖子有点背景,他说要么赔五千医药费,要么……”家明咽了口唾沫,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黎初手脚冰凉:“乐、乐哥怎么说?”
家明摇摇头,笑他的想法太单纯:“乐哥也不过是个打工的,顶头老板让他把你交出去,他也没办法。现在胖子的人就在附近,到处打听那个金色卷发的混血妹!”
黎初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没站稳。
呜呜……他真的是第一次干坏事,报应是不是来得太快了点?
家明用力推了他一把,“别发呆了!大路不能走了,他们可能守着。你绕到前面的小巷穿出去!”
黎初咬咬牙,转身就跑。
小巷里的垃圾腐臭味扑面而来,还有野猫发出凄厉的叫声。
好几次,他都产生了身后有脚步声的错觉,半点不敢回头,不要命地往前奔跑。
终于跑回那栋旧楼,砰的一声关上门反锁,黎初背靠着门板坐到地上。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气窗透进一点氤氲的亮光。
黎初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像要跳出胸腔。
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完了。
那些人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得罪了他们,这附近恐怕不能待了。
更可怕的是,虽然他是女装打扮,但酒吧里不止一个人见过他卸妆后的样子,万一他们逼问出来什么……
黎初把脸埋进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他又一次想起了跳海那天晚上。
……
黎初在屋里躲了好几天,吃不下睡不香,整个人瘦了一圈。脸本来就小,现在更显得一双桃花眼又大又亮。
而且这个时代科技还不够发达,不能随时随地用手机电脑上网。黎初无聊到快要发霉,只能盯着那片小小的窗。
心情渐渐平静下来,黎初想起温思潼,愧疚感忽然涌上了心头。她那么好,自己却连招呼都不打就消失好几天。
思来想去,黎初还是有些不放心。
打起精神洗漱了一番,然后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至少得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没出事。
因为怕被认出来,黎初特意戴了顶帽子,刻意绕开酒吧附近的路。
到了温思潼住的唐楼,黎初稍微安定了些,一口气爬上顶楼。楼道里很安静,平时这个点,温思潼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
他走到门口,刚想敲门,却发现门虚掩着。
心里掠过一丝不安,温思潼平时很小心,从不会不锁门。
“思潼姐?”黎初轻声唤道,推开门。
室内光线比较暗,他轻眨了下眼,看清里面的情形时浑身僵在原地。
……
威斯汀酒吧门前,还没到营业时间,十数个穿着西装的保镖守着。
不仅面上凶神恶煞,光是气场就已经让人不敢靠近。
砸……砸场子的?阿乐觉得最近真是倒霉透顶,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后背。
“各、各位大佬,我是这里的经理,叫我阿乐就行,不知各位今天来是……?”
为首的男人面容斯文,声音平直:“你们这里之前有个卖酒的男孩,扮女人那个,现在人在哪里?”
阿乐嘴角抽了抽,不是、又是来找“Bella”的?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黎初个扑街仔到底惹了多少人?
胖子的事情还没摆平,今天又来一波惹不起的黑西装,他一个身无分文的黑·户,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早知道当初就不能一时心软,惹来这么一个瘟神!
阿乐立刻撇清关系,语速很快:“他、他几天前就不干了。那小子男扮女装忽悠客人,卖的还是假酒,现在得罪了人连夜跑路了!跟我们酒吧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也是被他骗了的受害者啊大佬!”
跑路了?梁蔚眉心一皱。
三天前,自家老板受邀飞去欧洲参加为期半个月的商业考察,所以港岛的事宜全权交给了自己处理。而他首要的任务就是,来一个叫威斯汀酒吧的地方接人。
“他去哪里了。”
“不、不知道啊!”阿乐摇头,他和黎初也只是见过几面,交接一下卖酒的账目,哪有心情了解他别的?
话音落地,黑衣保镖们面无表情地围过来,二话不说架住阿乐肩膀,一脚踹在膝盖窝后,他立刻重重跪在了地上。
阿乐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几乎要哭出声,“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他就是个临时工,平时神出鬼没的,各位大佬,我说的句句属实!没有一句假话!”
梁蔚似乎见惯这种场面,神色无波无澜,语气依然平静:“那黎初有没有什么朋友,或者亲人。”
阿乐头都大了,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忽然想起来一个人:“有的有的!他有个朋友叫温思潼,就住在上海街的唐楼,更具体的住址我就不知道了……”
“好,多谢配合。”
梁蔚轻轻一挥手,保镖们就停下了动作,阿乐跪在地上爬不起来,看着他们浩浩荡荡一行人正要离开。
他忽然想起什么,忍痛开口道:“你们找黎初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还有些东西在这里,你们看看要不要带走……”
梁蔚顿了顿,斟酌片刻,说道:“有劳。”
……
离开酒吧后,梁蔚立刻打了个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邵霆越低沉的声音:“找到人了?他最近在做什么。”
“老板,小少爷……好像遇到了麻烦。”梁蔚把酒吧里的事情简单汇报了一遍。
当年邵家大少死得突然,尚未结婚的女友黎曼妮远走他乡,后来不知道谁传出来,黎曼妮腹中已有邵家血脉,这件事成为了邵老夫人的心结。
多年来一直海内外苦苦寻找,没想到让邵霆越在油麻地一间小酒吧找到人。
梁蔚顿了顿,有点琢磨不透老板的想法。
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传来,伴随着模糊的英文背景音。邵霆越似乎抬手示意了一下,讨论声立刻低了下来。
“他现在人在哪里。”
……
温思潼凌乱狭小的住处,此刻挤满了人——五六个眼神凶恶的彪壮大汉,两条胳膊纹着醒目的左青龙右白虎。
八零年代的港岛黑·帮有多猖狂,黎初只在港片里见识过。
他们盘踞一方,掌控着地下世界的秩序。寻常百姓对他们多是敢怒不敢言,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惹祸上身。
黎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水果袋掉在地上,黄澄澄的橙子滚了满地。
恐惧的本能告诉他应该转身就跑,有多远跑多远。然而,他看见了被麻绳捆着、跪在地上的温思潼和阿Ken。
温思潼脸上有淤青,嘴角渗血,旁边的阿Ken更惨,眼睛红肿充血,笔挺的鼻梁好像......还被打断了。
门边的爆炸头马仔朝着黎初挑了挑眉:“大佬,又来一个喔?”
“不关他的事!”温思潼眼里全是惊恐的泪水,挣扎着喊,“小初你快跑!”
“收声!”旁边的大汉一脚踹在她肩上,温思潼痛呼一声,倒在地上。
“思潼姐!”黎初想冲过去,却被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按住,疼得他直皱眉。他天生骨架纤细,最近更是瘦得没几两肉,仿佛对方只要一用力就能轻易折断。
阿Ken如同烂泥般匍匐在地上,虚弱地哀求,“胜哥,求求你再宽限几天,我一定筹到钱……”
胜哥慢悠悠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脸,力道大得骨头嘎吱作响。
“阿Ken,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五万,连本带利,今天要么看到钱,要么……”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温思潼,咧嘴露出一颗醒目的金牙,“你女朋友跟我们走,拍几部电影,慢慢还。”
“电影”两个字被他咬得极其下流,身后的几个马仔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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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黎初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港岛多少女明星曾经的噩梦,一旦温思潼真的被送去拍风月片,她一辈子就毁了!
可自己身上的钱不多,整整五万块,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但是……
“钱……我还。”
彪哥挑眉看向黎初,他刚刚没注意,这个男孩的样貌十分出挑,是不少有特殊癖好的有钱人喜欢的款儿。他笑了笑,眼神加深:“你还?你拿什么还?”
“我打工赚钱。”黎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沾了星屑般的睫毛颤动:“一个月……不,半个月,我一定筹到五万。”
具体怎么挣钱,打什么工,黎初还没想好。毕竟酒吧那边是不能去了,刷盘子就算刷到天昏地暗也不够。
可眼下,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救过自己一命的温思潼落入虎穴。
“半个月?”胜哥听完哈哈大笑,似乎觉得他天真透顶:“你当我是开善堂?今天要么拿钱,要么我带人走!”
他挥挥手,吩咐马仔们:“把这小子也绑起来!两个一起拉走!”
大汉们一拥而上,黎初拼命挣扎,但根本敌不过几个成年男人的力气。麻绳狠狠勒紧手腕,纤维磨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温思潼绝望地哭喊起来,与旁边幸灾乐祸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噩梦。
就在黎初几乎绝望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请问,黎初先生是在这里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门口。
黑压压一行人堵住了狭窄的走道,为首的梁蔚,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斯文,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胜哥皱眉,一看对方来头不小,语气有些谨慎:“你们谁啊?债主追债是天经地义,劝你们别多管闲事!”
梁蔚没理会他,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被捆着的黎初脸上。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梁,奉命来接邵家流落在外的小少爷回家。”
房间里一片死寂。
黎初:“……?”
胜哥:“……?”
在这片土地上跻身的老钱新贵数不胜数,而掌握港口、航运、贸易的邵家可谓无人不识。作为港岛经济的中流砥柱,就连港督政要都得给几分薄面。
胜哥脸上横肉抽动,嘴硬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邵家的?”
梁蔚笑笑:“和兴会最近生意不好?几万块都要大费周折上门追数,你顶头老大陈彪知道这件事吗?我可以致电关心慰问一下。”
“误会……都是误会!”胜哥声音紧绷,亲自去给黎初解绑,“我们不知道他是邵家少爷!阿Ken欠债是事实,但我们绝对没有伤害少爷的意思!”
黎初脑子乱糟糟的,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邵家少爷?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是身穿来的,哪来的豪门血脉?
梁蔚依旧微笑:“少爷,麻烦你跟我们回一趟,老夫人在等你。”
不能就这么走。
黎初深吸一口气,“梁先生,可以我跟你们走。但是……你可不可以要求他们,将来不要再骚扰我朋友?”
他在心里补了句:除了那个看起来很不靠谱的阿Ken。
怕对方不答应,黎初又说道:“就当是我欠邵家的,日后我会还。”
梁蔚恭敬颔首:“少爷言重了,对照顾过您的人邵家自有安排,请放心。”
这人是个老油条,话说得很客气,却没给任何具体承诺。黎初心里没底,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小初!”温思潼眼睛红肿,声音颤抖:“你别去!他们……他们是什么人你都不知道!万一是骗你的呢?”
她不懂什么邵家不邵家,她只看到一群来路不明的人要带走她捡回来的“弟弟”。
黎初看着温思潼担忧的脸,心里又酸又暖。他何尝不知道危险?可眼前的情势,根本没给他犹豫的余地。
“思潼姐别担心,我先去弄清楚怎么回事,你照顾好自己,等我消息。”
“我跟你们走。”黎初挺直了背脊,穿过那几个刚刚还很嚣张,此刻却大气也不敢出的马仔。
4. 起飞
下了楼,阳光刺目。
一辆漆黑锃亮的劳斯莱斯正静静泊在巷口,与脏乱破旧的唐楼形成鲜明对比。车头立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飞天女神标志,贵不可言。
黎初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好有钱好有钱好有钱!
梁蔚快走几步,亲自为他拉开了后车门,姿态恭谨:“少爷,请。”
黎初咽了口唾沫,弯腰钻了进去。
车内是淡淡的皮革和木料香气,真皮座椅宽大柔软,点缀的深胡桃木饰板温润细腻,在日光下透着幽深的光泽。
梁蔚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少爷生得好看,眉眼间......有种不染世俗的稚气纯真。
至于对方是珍珠还是鱼目,可不是他这个身份级别的人可以置喙的。
黎初知道这个姓梁的在观察自己,他装作不知道,偏过脸看向窗外的景色。
车子平稳启动,驶入车水马龙的大道,醒目的红色双层巴士擦身而过,在拥挤的人潮和车流中很快消失。
街道两边错落有致的霓虹招牌飞快后退,蔚蓝的维多利亚港在缓缓展开,阳光在海面上跳跃成点点碎金。
渡轮、货船、帆影如同油画中的寥寥一笔。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了一段,然后拐入一条盘山道,开始向上攀升。
黎初趴在车窗上,手腕还带着勒痕,再怎么强壮镇定,眉心依然透着不安。
越来越偏僻了……不会是拉他去山上杀人埋尸吧。
山道蜿蜒,越往上宅邸越少,也越显气势不凡。
车子开到山顶,雕制花铜门无声地向两侧打开,露出一条宽阔平坦的私家车道。绕过巨大的欧式喷水池,最后在一栋巍峨的白色建筑物前停下。
邵公馆。
门童已经恭敬地拉开他的车门,梁蔚也下了车,站在门边,微微躬身:“少爷,我们到了。老夫人在等您。”
黎初其实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邵家是什么人?刚刚这个西装男只说了两句话,凶神恶煞的胜哥立刻就变了个谄媚样。
到时候他们发现是一场乌龙,他根本不是所谓的小少爷,该如何收场?
“唔……”黎初停下脚步,有些天真地笑了下:“我有些东西忘在家里了,要不我先回去取,改天再过来见你们老夫人?”
梁蔚语气温和,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老夫人已经在等着,少爷需要什么,过后我可以专程派人去取。”
黎初只好放弃,认命跟着梁蔚穿过高阔的挑空门厅。
穹顶垂下巨型水晶吊灯,隔着一道屏风,新鲜欲滴的粉色芍药开得正艳。
欧洲空运回来的花,因为老夫人喜欢,日日都要更换一批新的。
“这么大件一事,霆越怎么还去欧洲?满脑子就是赚钱赚钱,再说找着了人,为什么不立刻带回来见我?”
邵老夫人一袭墨绿唐装,保养得宜的脸看不出已逾七旬,她越说越气,掌心用力拍了拍黄花梨木的扶手。
旁边的老管家和贴身女佣连忙上前,轻声劝慰。
“老夫人,您消消气,二少爷肯定有他的考虑,许是想等确认妥当了再……”老管家小心翼翼地说道。
“考虑?什么考虑!”老夫人打断他,胸口又起伏起来,“我最近日日吃斋,晨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小佛堂拜天后娘娘!我扔了多少次圣杯?次次都是允杯!娘娘明明白白告诉我,这次能找回来,一定能找回来!”
邵家是靠港口船运起家,祖祖辈辈的命脉都系在变幻莫测的大海上。因此信奉掌管海事、护佑平安的妈祖,也就是天后娘娘。重大决策前卜问圣杯,远航船只必请神像坐镇,已是邵家不成文的规矩。
佣人们只好赶紧为她抚背顺气,劝慰道:“老夫人,您心脏刚动完手术,最忌情绪大起大落。小少爷回来是天大的喜事,您慢慢高兴,不能太激动了。”
“我天天盼,夜夜想,心里那点念想都快熬干了……我只想有生之年,亲眼见一见霆照的骨血……”
黎初脑海里忽然闪过TVB拍的伦理港剧,看来邵家这些年为了找这位小少爷,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
最后为什么是自己?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了,难不成是魂穿?但样貌身材明明没有任何变化。
邵家在港岛说是只手遮天都不为过,会随随便便找错人吗?
黎初站着没动,心里纠结要不要坦白,事情发展到这一刻,还有回头的余地。
“老夫人,小少爷到了。”梁蔚恭敬地示意,默默站到了一边。
黎初立刻感受到了邵老夫人炙热的视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老夫人完全不见刚刚骂人的气势,手里的翡翠佛珠吧嗒掉在地上,她被佣人们扶着站起身,盯着黎初的脸喃喃道:“真是天后娘娘显灵,垂怜我这个老太婆,乖孙……乖孙……一看就是我邵家人。”
黎初:“……”
大概是他的神色有些迟疑,老夫人眼眶湿湿,将他重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身上的衣服洗得发了白,鞋子也是做工粗糙,可想而知这些年在外过得什么苦日子。
老夫人不免在心里怨恨起黎曼妮!那个女人在霆照一出事就跑了,还带走了她们邵家的乖孙!让他在外流浪多年。
“乖孙在外面受苦了……怎么瘦成这样?快过来让奶奶抱抱。”
黎初抿唇,回头去看梁蔚:“你们,真的没有搞错人吗?”
梁蔚微微颔首,答道:“我只听老板吩咐,您的确是我们要找的人没错。”
……
黎初被老夫人抱着哭了半个小时,又拉着他去了小佛堂跪拜还愿,到后来体力不支,被佣人强劝回房间休息了。
老夫人哭到头昏眼花,还不忘交代管家安排黎初的房间,叮嘱他自在随心,今后邵家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负责打理邵公馆里里外外的老管家姓明,下人们都尊称一声“明叔”。
他是邵家的老人了,见证了邵家三代人的起伏,行事说话沉稳周全。
“小初少爷。”明叔声线温和,笑容和蔼:“老夫人吩咐过,让我带您熟悉一下公馆环境,看看您的房间安排是否合心意。”
黎初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明叔边走边介绍:“主楼东边通向宴会厅和茶室,东南侧是正式的会客厅和书房。地下一层设有恒温酒窖、雪茄房,以及设备齐全的私人影院和健身室。”
他们穿过一道拱廊,眼前豁然开朗,坐山望海的露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泳池,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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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光粼粼,池边摆放着舒适的躺椅和阳伞。
“这是露天泳池,旁边连通着室内恒温泳池和健身房。”明叔示意道,“如果您有兴趣,随时可以使用。”
整个邵公馆占地极广,除了主体建筑,还有独立的佣人楼等附属设施。
黎初穷了两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呼吸都是金钱的味道。
尤其是在他刷了一个月盘子后。
狭小昏暗、潮湿油腻的后厨,堆积如山的盘子和食物残渣,还有摔破东西时被人指着鼻子毫不留情地谩骂……
绕过主楼,可以看到侧面车库的玻璃门,里面停着的几辆线条优美的豪车。
车库旁边是宠物房,几头体型异常彪悍、毛色油亮的巨犬院子里活动。
明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那是二少爷养的几头护卫犬,品种是高加索和坎高,小少爷您平日散步如果见到,尽量不要靠近或试图接触。它们……比较认生,只服从二少和几位驯养员的指令。”
黎初听得心里一凛,点了点头。这种体格子的巨犬一般都是用生肉喂养,站起来估计比成年人还要高。
普通人怎么会在家里养这样的狗?该不会是拿来处理什么东西的吧?
“小初少爷?”
“啊?”黎初回过神,发现明叔正面露笑意地看着自己,小声道:“不好意思,这里太大了,看得人眼花缭乱。”
“应该我向少爷道歉,是我讲得太快了。希望您别见怪。”
明叔觉得这位小少爷挺有意思的,或许会给沉闷的邵公馆带来不少生机。
他们慢慢步行回主楼,迎面遇上不少佣人,都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黎初。
“这边主要是家族成员的私人起居区域,一层有三个餐厅,老夫人和二少平时用餐基本在花园侧的小餐厅。”
沿着旋转楼梯上了三层,明叔推开一侧的房门,示意让黎初进入。
房间很大,整体家具是复古风格,透着不俗的质感。巨大的落地窗外连接着宽敞的阳台,视野极佳。
“这间房朝南,采光好,景致也开阔,是老夫人亲自为您挑选的。”
黎初很诚恳地道谢:“房间很好,谢谢明叔,也谢谢……老夫人”
按理说应该改口叫奶奶,但是黎初一下子还没有适应过来。老夫人也就不强求,泪眼朦胧地说他在身边就好。
明叔微微躬身:“小少爷满意就好,日常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吩咐,您的衣物和一些用品,稍后会有人送来。”
“……好。”
明叔一离开,黎初就扑通一下栽在舒适柔软的大床上,不可置信地用脸颊蹭了蹭真丝材质的羽芯枕头。
和狭窄逼仄的鸽笼屋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真的就这么住进来了?不用做亲子鉴定之类的?等等、没记错的话,这个年代好像还没有DNA鉴定技术。
黎初抱着枕头,嗅着上面好闻的洗护香味,睫毛轻轻扑闪。
万一……万一自己真是邵家小少爷呢?
黎初用力地摇了摇头,邵家人傻而已,自己可是清清楚楚的!
眼下他不仅缺钱,也缺身份。
如果能通过邵家获得合法身份,再想办法攒一笔钱……就离开。
5. 二叔
半月后,邵公馆。
清早阳光正好,将邵公馆巨大的露天泳池晒得波光粼粼,池水碧蓝。
黎初刚游完几个来回,靠在池边抹去脸上的水珠。
他身上只有一条泳裤,皮肤在阳光下显得白皙透亮,乍一看有些晃眼。
“哇,初仔你游水好犀利(厉害)!”一个女声从后方传来。
黎初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少女沿着池边走来。
正是十八九岁年纪,五官明艳张扬,栗色的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时髦墨镜。
她叫邵明珠,邵家二房的女儿,刚从英国回来没多久。
“明珠姐,这么早过来了?”黎初伸手从藤椅上拿过白色浴巾,将自己包裹起来。
“姿势好标准哦,跟教练学过?”邵明珠坐下躺椅,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他。
“随便游游,以前……在游泳馆玩过。”黎初含糊道。
邵明珠刚回港时,对黎初可是抱持着十二万分的怀疑。
流落在外的小少爷?她从小看多了豪门恩怨的戏码,第一反应就是对方会不会是骗子。
她私下里找过梁蔚,对方当时只是推了推眼镜,递给她一份文件影印件。
那是一份十八年前在大马某私人诊所开具的出生证明,同时附有一张黎曼妮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的旧照。这些证据看上去确实年代久远,不像临时伪造。
邵明珠的疑虑打消了大半,但怎么证明黎初就是婴儿本人呢?
目前医学界普遍采取血型与血清蛋白分析,来进行亲子鉴定。但是这种方法的准确率有限,哪怕大哥在生也不能百分百确认,更别提邵霆越和黎初隔了一道血缘。
梁蔚一脸淡定,说等老板回港自有定夺,邵明珠只好按下不提。
偌大的邵公馆忽然住进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少爷,邵明珠不放心老夫人,只好三天两头回来探望。
然而认识黎初后,因为都是同龄人,邵明珠很快和他打成一片,心中的疑虑也打消了大半。
“啧,你皮肤也太白了。”邵明珠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他的肤色上,撇了撇嘴:“跟没见过阳光似的。年轻人要有活力!改日我带你去浅水湾或者石澳海滩,晒一身健康小麦肤色回来,不知几有型!”
黎初抿唇笑笑,他的肤色是天生冷白皮,怎么晒都不会黑。只有在体温升高的时候,会泛一层很淡的粉色。
邵明珠这段时间和黎初接触下来,觉得他还挺谨慎的,眼神滴溜溜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眯眯道:“喂,初仔,最近中环新开了一间舞厅,装修超豪华,乐队是从菲律宾请来的!今晚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酒后见人品,正好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黎初的为人。
舞厅?黎初心里一咯噔,他立刻想起威斯汀酒吧那些不怎么愉快的回忆。
“我……不太会跳舞,而且晚上可能……”他想找借口推脱。
“哎呀,不会跳我教你啊!好简单的!”邵明珠打断他,不满地捏了捏他脸颊,“你回来都有半个月,日日不是陪老夫人饮茶就是游泳看书,简直无聊到要发霉啦!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生活!”
“你也该多认识些朋友,见见世面嘛。成日躲在公馆里,外面的人还以为我们邵家的小少爷见不得光呢!”
“那好吧。”黎初最终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邵明珠立刻眉开眼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初仔放心,跟着我,保证你玩得开心!今晚八点我过来接你,记得穿靓仔一点啦!”
……
晚上八点,邵明珠果然准时出现在邵公馆。她换了一身银色亮片的吊带短裙,妆容比下午更加精致艳丽。
黎初穿的衣服是管家明叔准备的,一整套浅米色的西服套装,虽然没看见什么大牌logo,但版型剪裁很精致。
“不错嘛初仔,打扮一下完全不一样了!”邵明珠吹了声口哨,挽住他的胳膊,“我带了一个朋友,你不介意吧?”
黎初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门口停着一辆酒红色的敞篷跑车,驾驶位上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叫James,是邵明珠在英国的同学。
James看到黎初时,镜片后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笑着打招呼:“嗨,你就是明珠常提起的堂侄?果然一表人才。”
邵明珠回头嗔怪他一声,红唇撅起:“什么堂侄,把我辈分都喊老了,初仔在外面叫我明珠姐姐就行。”
James笑着举手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可以出发没?明珠姐姐?”
邵明珠扬了扬下巴,跑车轰鸣着驶离邵公馆,沿着盘山道没入璀璨的夜景。
银河舞厅位于中环最繁华的地段,墙壁是整面的镜面与金属线条,迷离的灯光随着音乐上下左右劈开。
舞池里,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在扭动舞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荷尔蒙气息。
看见穿短裙的酒推女郎托着酒盘,像灵活的游鱼般穿梭在卡座之间,黎初的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
“怎么样,这里是不是很热闹?”邵明珠在他耳边大声喊道,音乐震耳欲聋,“走,我们包厢在那边!”
James似乎对这里很熟,带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进到包厢音量稍微降了下来,沙发上还坐了几个年轻男女。邵明珠和他们热情打招呼,大概是朋友。
香槟、威士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鸡尾酒流水般送上来。
音乐声震得人心脏发颤,邵明珠很快融入了周围的气氛,拉着黎初跳舞。
黎初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是两杯鸡尾酒喝下去渐渐放松了些。跳了一会儿又把外套脱了,只剩一件贴身的衬衣。
James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黎初身上,沿着亭匀的脊背,到纤细的腰。
邵明珠彻底玩疯了,还冲上台抢了歌女的麦克风,即兴来了首《爱到发烧》。
台下一片叫好声,被抢了麦的歌女踩着高跟鞋愤然离场。酒吧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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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知道包厢里的客人不能得罪,陪着笑好半天,才把邵明珠从台上请下来,还送了几份鲜果盘。
时间在震耳的音乐飞逝,黎初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觉得头晕目眩,一切恍然在梦中。
后来迷迷糊糊的,还听见邵明珠闹着大半夜要去坐天星小轮。James拉着她一顿阻止,很不容易才把人塞进车里。
等黎初再次有意识时,发现自己正坐在跑车副驾驶上,清晨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回到啦,初仔!”邵明珠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她捏了捏黎初的脸,“今晚开心吧?下次再带你玩更刺激的!”
黎初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学校:“宿舍门口不让进车,我路边下就行。”
邵明珠听完噗嗤一声,“什么宿舍呀?你酒量也太差了,才喝几杯就醉成这样。这里是邵公馆,你的家!”
黎初含糊地应了一声,胃里翻腾得厉害,脚步虚浮地下了车。
佣人早已听到车声,为他打开了侧门,嘴里念叨着:“哎呀,小初少爷怎么喝这么醉,等下老夫人看见会生气的。”
黎初打了个酒嗝,强撑着最后的清醒,才穿过偌大的庭院回到主楼。
这个点儿佣人们大部分都没醒,高挑的门厅里静悄悄的。
黎初打着哈欠上楼,然而一抬头,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白金交织的旋转楼梯上,灯光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穿着深色的家居服男人五官深邃、高耸的眉骨凝着一点阴影,深冷黑眸沉沉地看向他。
一个月前,酒吧昏暗卡座里的那张脸,与眼前的人重叠。
黎初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酒醒了大半!双腿一软,差点扑通跪倒在楼梯上。
旁边的佣人笑眯眯道:“小初少爷,这位是您二叔,邵霆越先生。”
二、二叔?!黎初张了张嘴,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
邵霆越睫毛半垂,黑眸盯着他敞开的领口,声音微沉:“玩到天亮才回来,看来你还挺适应邵公馆的。”
黎初支支吾吾的唔了一声,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天晚上被自己女装骗了买酒的男人,会是大名鼎鼎的邵家二少,港岛当之无愧的船王。
男人淡淡反问:“不会叫人?”
“……二叔。”
黎初不自觉撇了下嘴,这段时间他的粤语进步了很多,只是说话时带上了一点特殊懒音,听起来像撒娇。
他们距离不算近,但邵霆越已经闻到他浑身的酒气,不由得蹙了下眉:“梅姨去煮醒酒汤,你,跟我来书房。”
黎初知道自己这回逃不掉了,耷拉着脑袋跟上男人的脚步:“二叔,我能不能先去换套衣服……”
他身上的衬衣已经皱巴巴了,像咸菜干一样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邵霆越望着黎初醺红的脸颊,说话时睫毛跟着一颤一颤,漂亮眼珠里似有星光。
哼,二叔倒是叫得挺乖。
6. 训狗
黎初回卧室洗了把脸,才发现自己脸颊红得厉害,头发也被吹得很乱,一看就知道昨晚玩得很尽兴。
他换好衣服后,老老实实去了二楼的书房。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淡香,邵霆越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拿了份文件在看,棕色真皮的老板椅气场很足。
黎初乖乖站在中间等他发话,能清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他有些拿不准邵霆越对自己的态度,对方认得自己是那个女装骗子吗?
虽然当时化了妆,灯光也暗,但不知怎的,黎初就是莫名地心里发怵。
邵霆越看完那一页,才不紧不慢抬起眼,目光落在黎初身上。
平静无波,却让黎初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昨晚玩得开心吗。”
黎初很乖觉地斟酌用词:“还、还好。”
邵霆越又是淡淡一眼,“明珠自小家里人宠坏了,做事没分寸,你以后少跟她出门。”
“哦……知道了,二叔。”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佣人梅姨端了个白瓷盅站在门口:“小初少爷,醒酒汤煮好了,趁热喝了暖暖胃。”
梅姨将瓷盅放在黎初旁边的边几上,目露担忧地看了眼两叔侄。
邵霆越向来冷言沉敛,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在大哥邵霆照和父亲邵立诚相继去世后,为人处世越发凌厉专制。
一回来撞上夜不归宿的黎初,就行星撞地球似的,立刻提溜上来书房管教。
年轻人嘛,总归是爱玩爱热闹的。
小初少爷这些天把老夫人哄得见牙不见眼,正是得宠的时候。
要是让老夫人知道……梅姨悄悄掩上门退下了。
“喝了。”邵霆越言简意赅。
黎初不敢迟疑,连忙端起瓷盅,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温热的汤水带着微甘的药材味,确实让翻腾的胃舒服了不少。他垂着眼,尽量不发出声音,心里却七上八下。
喝完醒酒汤,黎初又像个小学生似地站好,等候男人发落。
邵霆越将手中的文件放到一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重新锁定黎初:“既然回来了,家里的规矩也该让你知道。”
说完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本装帧古朴的线装册子,封面上是四个端正繁体字:《邵氏家规》。
他将册子推到书桌边缘,黎初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
“翻到第三章,日常行止。”
黎初依言翻开,找到对应章节。上面的条款誊写工整,透着老派家族的严厉规训感:
“第三条:家族成员须品行端方,自重自爱,不得涉足声色犬马之场所,尤禁沉迷酒吧、舞厅等混乱之地。”
黎初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语。
没记错的话第一次见邵霆越,就是在酒吧那种混、乱、之、地,这会儿倒摆出家规来教训他了?
但他只敢在心里腹诽,面上依然一副乖巧老实样儿,
“看完了?”邵霆越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完就把第三条抄书一百遍。”
“啊?”
一百遍?!黎初眼前一黑。这些字密密麻麻的,抄一百遍手都得断掉!
邵霆越面上没什么表情,说的话却让黎初浑身一抖:“不抄怕你长不了记性,还敢跟着明珠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不怕被认出来?”
黎初磕磕巴巴:“你你你……知道我……”
他……他真的知道!他认得自己!不仅认得,还知道酒吧后来发生的麻烦!
无数念头在脑中闪过,黎初觉得脸颊滚烫,尴尬、后怕。还有一种被女装被人看穿的羞耻感。
邵霆越眉头蹙起,黑眸沉沉::“梁蔚没告诉过你吗?他奉我的命令,才去酒吧找你。正好碰上你朋友被黑·帮追债。”
再来晚一步,不仅温思潼,就连黎初都得拉去拍三·级片。
黎初怔了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个姓梁的把他接回邵公馆后,只提过已经解决了温思潼的事情,债主暂时不会再骚扰她,让他放心陪着老夫人,其他的一个字没说。
黎初心里乱成一团麻,那邵霆越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找错了侄子?
他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现在,去那边抄。”邵霆越指了指书房一侧靠窗的书桌,上面已经备好了纸笔。
“好的。”黎初小声回答。
抄书就抄书吧,至少不像电视里的封建家族,不仅要跪祠堂,还会拿藤条焖猪肉。
黎初捧着家规,坐下来开始端端正正地抄写。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文件翻动的轻响。
邵霆越没再看他,重新拿起之前那份文件。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透过窗户在柚木地板上移动。
黎初起初还强打精神,努力把字写得工整,但是宿醉的疲惫让他很快就眼皮耷拉起来,下笔开始歪斜。
而且繁体字抄起来更费劲,笔画更多,黎初有时候会下意识写回简体字,发现写错后又赶紧涂掉重写。
“不得……涉足……声色犬马……”他的头越来越低,最后额头轻轻抵在了桌面上。
黎初睡着了。
邵霆越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越过宽大的书房,落在窗边那个伏案而眠的少年身影上。
他皱着眉走近,把抄书纸拿起来看,字迹倒是工整娟秀,看出来有系统学过练字,就是有笔画缺少的毛病。
阳光勾勒出黎初柔和的侧脸线条,额发遮住了低垂的眉眼,唇瓣嫣红水润,睡得毫无防备。
他的睡相很好,呼吸浅浅的,像只无害的小动物。和酒吧里圆滑世故的“Bella”就像截然不同两个人。
看起来还这么小,在酒吧男扮女装骗钱也是一时走了弯路。
将来可以好好管教,慢慢引导走回正途。
邵霆越视线掠过黎初的后颈,趴桌子的姿势让优美的脊线显现,延伸往下是紧绷圆润的臀部。
他顿了顿,很快挪开了目光。
黎初刚眯了几分钟,就被手指轻扣桌面的声音吵醒,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脸颊还印着几道浅浅的褶子。
他做梦了,梦到自己在上课,舅舅带着满脸横肉的债主闯进教室,在所有人异样的目光中将他拖走。
一睁眼看见邵霆越的脸,黎初怔了一瞬,不知怎的竟然松了一口气,湿润的眸子呆呆看着男人,就像春天枝叶上的露珠。
黎初忽然想起自己是在罚抄,脸颊一热,手忙脚乱去抓笔:“对、对不起二叔,我刚刚睡着了,我现在继续抄。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邵霆越沉眸:“进来。”
佣人梅姨推门而进,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二少,小初少爷,老夫人吩咐厨房备了早餐,请你们过去一道用餐呢。”
她看了一眼黎初困顿的小脸,笑意更深了些,“老夫人说,让小初少爷醒了再过去,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这话显然是对邵霆越说的,带着几分委婉的求情意味。
邵霆越瞥了眼黎初,淡淡“嗯”了一声:“先去用早餐。”
“谢谢二叔!”黎初如蒙大赦,嘴角不由得带上了笑。
餐厅设在主楼东侧,是一间光线极好的玻璃花房式早餐厅。邵老夫人已经坐在主位,穿着藕荷色的旗袍,正笑吟吟地等着他。
“初仔来啦?快坐快坐。”老夫人神色慈爱,见他眼睛还有点红,头发也翘起一小撮,模样格外惹人心疼,“年轻人贪玩也要顾着身体,下次可不能玩到那么晚了。”
“奶奶昨晚睡得好吗?看起来年轻了十岁都不止喔!”黎初在老夫人面前自然放松许多,一如既往地嘴甜:“旗袍颜色也很衬您,做个发型都可以直接去选港姐了。”
老夫人被他逗得哈哈一笑,佯装生气:“初仔又乱讲!奶奶都七老八十了!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掉牙。”
黎初捧着她的脸颊,左看右看:“我是认真的呀,港姐都没奶奶靓,不信你问二叔?”
邵霆越亲自给老夫人盛了粥,“妈,先吃东西吧。”
港岛受到西方文化影响,上流圈层比较流行西餐。
但邵家人偏爱粤菜,所以早餐既有浓稠香滑的瑶柱粥、晶莹剔透的虾饺、烧麦,也有金黄诱人的吐司、煎蛋和培根,还有各式精致的小菜和水果。
黎初是真的饿了,昨晚在酒吧根本没吃什么东西。
他吃得很香,但并不粗鲁。
小口咬着虾饺,腮帮子微微鼓动,遇到特别烫的粥会下意识地轻轻吹气,长长的睫毛垂下,专注又满足。
嘴角偶尔会沾上一点果酱或碎屑,他自己浑然不觉,邵霆越忍了又忍,给他递过去一张干净的餐巾纸。
黎初这才后知后觉地脸红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模样又乖又懵懂,直把老夫人看得心花怒放。
“初仔多吃点,瞧你瘦得没几两肉。”老夫人心情极好,看向邵霆越话锋一转:“霆越啊,初仔回来也有段日子了,我看着他是越看中意,越看越肯定就是咱们邵家的孩子。入宗祠、上族谱也该提上日程,选个吉日好好办一下,也让大家都认认我们家的小少爷。”
正在小口喝粥的黎初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入族谱?那岂不是彻底坐实了身份?以后想抽身就更难了……
邵霆越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语气沉静:“这件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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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皱眉:“怎么不急?我的乖孙认回来了,自然要名正言顺。”
“正因为要名正言顺,才更需慎重。”邵霆越看向黎初,眼神意味深长:“初仔刚回来,对家里很多事情还不熟悉,贸然办仪式对他未必是一件好事。”
黎初一边嚼嚼嚼,一边附和点头,他还想着存点钱跑路呢!真入了族谱,将来要是不小心暴露得多难堪……
老夫人沉吟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就再等等,不过也别拖太久,总要给初仔一个名分。”
“我明白。”
邵霆越应道,目光扫过黎初像蝶翅般的睫毛,“等时机合适,自然会办。”
……
早餐过后,黎初陪老夫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去花园里散步消食。
邵公馆的花园占地广阔,黎初不知不觉走到了靠近狗房附近。
一阵低沉浑厚的犬吠声传来,黎初脚步一顿,想起明叔的叮嘱。
栅栏围起的宽敞空地上,邵霆越正站在那里。他一身深色休闲装,身量极高,脚边的桶装满了带血色的生肉。
那几头巨型护卫犬正围着他,姿态却与平时的凶猛截然不同,尾巴轻摇,目光热切地注视着主人手中的食物,偶尔发出急切的呜咽,却不敢造次。
邵霆越将肉块抛给不同的狗,动作精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肩头跃动,黎初看得有些入神。
一头灰褐色的高加索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一个猛烈俯冲,往树丛这边的黎初吠吼——
黎初一下没反应过来,脚下一软,摔了个屁股墩。
邵霆越转头看来,视线落在跌坐在地上的黎初身上,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黎初:“……”
这人刚刚是笑了对吧?笑什么笑!看到他被吓到很有趣吗?恶劣!
邵霆越并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先对那头高加索犬打了个手势,声线低沉地命令:“Bobo,回来。”
那条Bobo的狗立刻停下低吼声,尾巴微微下垂,仍警觉地盯着黎初。
邵霆越垂眸看黎初被太阳晒红的脸颊,淡声道:“过来。”
黎初愣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过去。
“Bobo是我养得最久的一只高加索犬,今年五岁。”邵霆越停在Bobo身边,巨犬立刻用头颅蹭了蹭他的手掌心,与刚才凶狠的样子简直判若两狗。
黎初撇了下嘴,在心里哼哼:势利狗。
“它嗅觉和直觉很敏锐,但服从性最好。”邵霆越看了眼慢吞吞蹭过来的黎初,沉声道:“伸手。”
“啊?”黎初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
“过来,伸手,让它熟悉你的气味。”
黎初看着Bobo张着血盆大口,还在吧嗒吧嗒往下流口水,只好硬着头皮地挪过去,伸出颤抖的手。
邵霆越不轻不重地握住他的手腕,很细,宽大的手掌能轻松圈住,然后引导他去摸Bobo的额头:“慢慢来,别怕。”
好、好蓬松的毛发……黎初指尖没忍住揉了揉。Bobo的鼻翼翕动,湿漉漉的鼻头去嗅,吓得他差点缩回手。
但Bobo似乎接受了他的气味,尾巴愉悦地摆动起来,甚至歪头将耳朵凑近黎初的手,意思很明显——可以摸摸。
黎初忽然觉得它没那么可怕了。
试探着轻轻摸了摸Bobo的耳朵,巨犬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邵霆越松开了他的手腕,目光落在腕骨上的指印一瞬,移开了。
黎初摸上了瘾,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掏手机拍照,结果掏了个空。尴尬,忘记这个时代只有BB机和大哥大了。
Bobo今天得到了过量的安抚亲热,变得很兴奋,一看黎初没继续摸,就猛地抬起的前肢扑向黎初。
“啊!”黎初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预期的摔倒没有发生,他的后背撞进了一个坚实宽厚的胸膛。
黎初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半靠在身后男人的怀里。
温热体温隔着家居服布料传来,充满力量感的肌肉。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雪茄、高级须后水的成熟男性气息。
黎初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头顶传来邵霆越平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对Bobo的命令:“坐下。”
Bobo立刻乖乖坐好,吐着舌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被主人半搂在怀里的少年。
邵霆越就着这个姿势,低头看向怀里僵直的少年。黎初心跳得很快,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后颈。
7. 体型差
黎初没摔个四仰八叉,心里对邵越霆是有那么一点感激的。心说他人虽然看着冷厉端严,至少不算是坏人。
然而很快这一点感激就消失无影了。
因为一百遍家规第三条还得接、着、抄!
呜呜,黎初含泪抄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睡觉,脑海还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更窒息的是,他才发现旁边的卧室竟然是邵霆越的!这就意味着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甚至共用一个露台。
这个小露台视野极佳,能看到花园和远山,黎初很喜欢。
尤其是午后或傍晚在躺椅上吹风看书,小日子别提多惬意。
但惬意的前提是,露台上没其他人。
因为怕碰上邵霆越,黎初忍了好几天没敢出去,只能隔着玻璃窗眼巴巴望着。
这天好不容易看见邵霆越的劳斯莱斯驶出邵公馆。
黎初陪老夫人开开心心吃完早餐,立刻抱了本书溜到小露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明叔还特意让人支了个帐篷给他遮阳。
黎初躺在椅子翻了几页书,不知怎的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他住进来邵公馆也有半个月,虽说吃好喝好住好,但是——他一分钱都没有捞到!
就连去舞厅那次都是邵明珠朋友James买的单,更别提他想溜出去找温思潼叙旧,攒钱计划跑路了。
黎初不知道他的身份还能装多久,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头脑风暴地想了会儿事情,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从小腹传来。
“嘶——”黎初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的体质有点乳糖不耐,早餐吃那道牛奶燕窝羹还犹豫了一下,没想到真的会闹肚子。
黎初捂着肚子站起来,想赶紧回房间去上厕所。然而,当他伸手去拧露台玻璃门把手时,竟然纹丝不动!
再用力拧,还是不动。
黎初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忍不住回想,该不会刚才出来时顺手把里面的锁扣给带上了?
这种老式的欧式玻璃门,从外面是打不开的!
黎初小腹一阵紧过一阵,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他焦急地拍打玻璃门,希望有佣人经过能听到。可露台位置较偏,楼下泳池花园此时也空无一人。
怎么办?难道要在这里……
不行!绝对不行!
黎初急得眼睛都红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旁边——邵霆越不在家……他的露台门会不会没锁?
不管了,先过去看看。
黎初咬咬牙,捂着肚子,蹑手蹑脚走到那扇玻璃门前轻轻一推。
门居然没锁!
黎初感动得要落泪,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进去。
邵霆越的卧室格局更大,色调以深胡桃木色为主,陈设线条硬朗。空气里弥漫着属于主人的冷冽气息。
黎初根本没心思多看,腹痛催促着他直奔主题。
卧室附带的洗手间同样宽敞奢华,巨大的全身镜光可鉴人,连接着旁边的衣帽间,窗边还有一个圆形浴缸。
黎初解决完人生急事,冲完水才稍稍松了口气,感觉半条命都回来了。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顺便洗了把脸。
台面物品摆放得很整齐,须后水、刮胡刀、各种洗护用品……旁边脏衣篓放着邵霆越刚换下的睡衣和男士内裤。
黎初随意扫了眼,一双桃花眼忍不住睁大了些,耳朵红得要滴血。
这布料撑起来的形状,认真的吗?
他拉开裤头看了看自己的,人与人之间差距为什么这么大?
其实不仅这个,他们的身高体型差也很悬殊,昨天摔在他怀里时就很明显,胸口的肌肉也不知怎么练的,又硬又结实……
黎初在这站了一会儿,把自己动过东西都小心翼翼恢复原样。
然而这时,卧室门忽然传来了锁孔转动的声音,黎初动作僵住了,水珠顺着他脸颊一点点滑落。
不、不会吧?不是刚出门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黎初有些后悔刚刚没再忍忍,跑回自己的卧室,主要是邵公馆太大,主人房都是一两百平起步。
他怕自己半道上没忍住……
黎初手忙脚乱地关上水龙头,也顾不上擦脸,湿漉漉地就想往外冲。
“吧嗒——”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黎初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邵霆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经典的英式三件套,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内搭同色系马甲,衬衫领口挺括,系着一条咖色底几何纹样的真丝领带,温莎结打得饱满端正。
四目相对,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黎初脸颊还在滴水,拖鞋不知在哪掉了一只,满脸尴尬地着着邵霆越。
男人气息深沉,眉梢微微压了一下,似乎在等他主动解释。
黎初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解释:“二叔,我、我房间的露台门不小心反锁了,肚子又很疼。所以上你这借用厕所……对不起二叔!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他越说越小声,脸颊因为窘迫而涨红,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邵霆越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进来,顺手从一旁的矮柜里拿了份文件。
黎初猜到他大概是落下东西,所以才会去而折返。
“肚子还疼?”邵霆越问,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黎初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连忙摇头:“不、不疼了,已经好了。”
“叫明叔安排私人医生上门替你做个身体检查。”
“二叔,真的不用……”
邵霆越见他不愿,皱了下眉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转身走向衣帽间,似乎是要换衣服。
黎初定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脚趾抠地。他是不是应该立刻滚出去?可邵霆越还没发话……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邵霆越的声音从衣帽间里传来,隔着一段距离显得有些低沉:“下周六邵氏有艘新船下水。”
黎初不明所以,只能应道:“……哦。”
邵霆越换了一身质地柔软的家居服走出来,一边整理袖口一边继续说道:“老夫人点名让你陪她出席。”
“我?”黎初眼睛睁大,手指着自己,
邵氏集团的新船下水仪式,肯定全港岛的名流云集,各路媒体长枪大炮聚焦。
“嗯。”邵霆越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有些靠近,就像山一般的阴影,黎初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雪茄后调气息,
“这种场合需要正式的礼服。”
黎初明白邵霆越的意思,以他现在的小少爷身份,确实不能穿得太随意,否则丢了邵家的脸面。
“明叔会替你准备……”邵霆越说到一半停顿住,目光再次落在黎初身上,皱起眉不知想到什么,然后改口道,“算了。明天下午我有空,带你去定制。”
带他去定制?黎初又是一愣。邵霆越管着这么大的集团,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不是交给管家助理就可以了吗?
邵霆越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老夫人身体不好,很重视这次你这次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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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让黎初无法反驳,他现在的脸面确实和邵家绑在一起。
“好……好的,谢谢二叔。”黎初只能应下,眼看没别的事情,打算退下。
邵霆越却叫住了他:“等等。”
黎初脚步一顿,心又提了起来,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和邵霆越一个空间特别有压力。
邵霆越刚刚那份文件递过来:“你既然回来了,学业也不能荒废。”
黎初接过翻开一看,是一份港岛大学的入学材料,上面已经填写好了他的“新身份”信息——邵初。
专业意向栏暂时空着,但旁边有备选的几个方向:工商管理、金融、经济学、国际关系……清一色的商科。
“港大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下个月可以办理插班入学。”邵霆越语气平常,仿佛安排人进这所亚洲顶尖学府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你先看看对哪个方向感兴趣,如果有别的想法也可以提。”
黎初把文件捏在手里,心里却五味杂陈。这就是真正的顶级豪门吗?连大学都可以这样轻易安排。原来无论在哪个时代,规则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他穿越前就是大一学生,现在有机会进入港大……说不心动是假的。这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教育资源。
但是……商科?
黎初踌躇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二叔,我能不能不学商科?我对计算机科学……编程方向比较感兴趣。”
他其实是有点犹豫的。不确定在个人计算机刚刚开始萌芽的八十年代,对方会不会觉得他的想法很奇怪。
邵霆越果然抬眼看他,重复了一遍:“计算机?”
“是的。”黎初硬着头皮解释,“我觉得未来可能是信息时代,电脑和软件会很重要。”他说得有些笼统,总不能直接剧透将来互联网会爆炸式发展吧?
邵霆越沉默了片刻。
邵氏集团的核心是航运和贸易,近年来有感航运进入了衰退期。董事们经过多轮会议讨论,决定未来重心转向地产。
对于新兴的电子科技领域,邵霆越虽然有关注,但并未深入了解。
不过他并非固步自封之人,也清楚技术革新带来的巨大能量。
“嗯。”邵霆越没有一口否决他的想法,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从下周开始,你要接触马术、高尔夫、礼仪课程和社交舞蹈,明叔会安排老师上门。”
黎初听完眼前一黑,所以,八十年代也流行鸡娃吗?
邵霆越看他脸色,声线发沉:“你不愿意?”
他出生时父辈的事业已经颇有规模,所以从小走的是精英教育路线。不仅掌握数门外语,还有马术高尔夫球等也十分出色。
十来岁就去了英国留学,那时他大哥邵霆照出事,家族笼罩在阴影里。邵霆越便在极短的时间里修完所有课程,拿到学位后回港接管邵氏。
在他看来,刚成年的黎初就跟小朋友差不多,年纪轻心思浮躁,必须好好管教才能走正道。
黎初其实心里盘算着捞点钱就走了,邵家如此用心培养他,是把他当成真正的小少爷去看待的,但问题是,他不是啊!
不是不愿意,而是觉得没必要。
但他看邵霆越脸色,有感自己要是说一个“不”字,估计就得通宵抄家规了,最后只好认命般点点头:“知道了,二叔。”
说完黎初这次真的打算走了,邵霆越不知道从哪捡到他的一只拖鞋:“穿上再走,打赤脚的毛病也要改。”
黎初盯着男人手里的鞋,竟然和他的巴掌差不多大,脸颊倏地发烫起来,穿上鞋子飞快跑了。
8.捞金
邵霆越从欧洲出差归来后,黎初一直夹着尾巴小心做人。
这天清晨黎初起了个大早,公馆里静悄悄的,连佣人们都还没开始忙碌。
趁着老夫人还没起身用餐,黎初换了条四角泳裤,披了条宽大的白色浴巾,汲着拖鞋悄悄下了楼。
黎初将浴巾扔在躺椅上,做了几个简单的热身动作后下了水。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金色光线穿透薄雾,斜斜地洒在泳池水面,也勾勒出水中少年愈发清晰的身形。
那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干净又诱人的美感。
游了大约二十分钟,黎初觉得浑身舒畅,打算再游两个来回就上去。忽然,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觉。
好像……有目光在注视自己,黎初动作微顿,下意识朝主楼方向望去。
三楼的一扇窗后,丝绒窗帘半开。邵霆越穿着深色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静静地站在窗前。
距离隔得有些远,黎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即便如此,依然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因为邵霆越在看自己,黎初手脚变得有些僵硬,动作也开始不协调,还不小心呛了一口水,狼狈地咳嗽起来。
是巧合吗?邵霆越只是刚好早起,站在窗边喝咖啡看风景?
黎初再也无心游泳,匆匆游到池边上岸,抓起躺椅上的浴巾胡乱裹住自己,也顾不上擦干就快步离开了。
……
午后,邵明珠美滋滋地踏进邵公馆,打算约黎初去James新发现的舞厅玩。然而一进门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只见邵霆越正坐在客厅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他坐姿闲适,衬衫马甲包裹着精壮结实的肌肉。看见邵明珠拎着小包进来,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
邵家枝叶繁茂,如今主事的是长房,也就是邵霆越这一支。
邵明珠是二房邵启信的掌上明珠,下面还有两个十岁出头的双胞胎细妹。二房早年分出去做贸易,虽然不如长房掌控航运命脉那般显赫,也算家底丰厚。
邵明珠自小娇生惯养,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怕这位气场慑人的堂哥。
小时候她调皮捣蛋,没少被邵霆越板着脸教训,以至于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邵明珠下意识就想缩回脚,打算悄无声息地溜走。
“明珠。”低沉平静的嗓音响起。
邵明珠脚步一滞僵硬转过身,挤出最甜美乖巧的笑容:“二哥,你……你在家啊?我以为你去公司了。”
邵霆越放下报纸,抬起眼:“我记得,你的课程应该到明年夏天才结束。”
邵明珠头皮发麻,干笑两声:“呃……是、是啊,不过英国那边天气和饮食我不是很适应,又没有朋友,妈咪说我整个人都瘦脱相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在邵霆越没什么表情的注视下,编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擅自跑回来了?Uncle知道吗?”
“知、知道……我跟爹地说过了……”
邵明珠有些底气不足,她确实是先斩后奏,软磨硬泡让她妈咪先同意她回港的,爹地那边估计还在生气。
邵霆越没再追问她学业的事,转而问道:“你这次过来做什么?”
“我……”邵明珠眼珠一转,正好看见黎初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立刻像看到了救星,“我找初仔玩啊!初仔刚回来我带他到处逛逛,熟悉环境嘛!”
邵霆越一口回绝,淡淡道:“他今天没空,我要带他出门。”
邵明珠也很有眼力见,赶紧开溜:“OK,咁我唔打搅你地了,我先走了拜拜!”(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黎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邵明珠飞快跑走,一脚油门下了山,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一样。
看来不仅自己害怕邵霆越,连明珠姐见到他也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时间差不多两人就出发了,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黎初弯腰坐了进去。
邵霆越换了一身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蓝色的真丝质地,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与眉骨。
邵家往上数,有一位夫人是英国人,所以后代长相大多都有混血感。
黎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得不承认,邵霆越的长相无论哪个年代都很吃香。
车门轻轻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黎初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身旁男人冷峻的气息。他下意识往车门方向靠了靠,尽量拉开些距离。
邵霆越靠坐在椅背上,双腿交叠,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文件翻看着,偶尔用钢笔在上面快速标注。
男人专注工作时散发出的气场比平时更加强大而慑人。
黎初只好去看车窗外的街景。
车子驶入港岛最繁华的中环地带,窗外高楼林立,行人如织。
邵霆越合上了文件,抬手揉了揉眉心:“紧张什么。”
他忽然开口,黎初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没、没有紧张。”
“嗯。”邵霆越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劳斯莱斯停在中环置地广场的专属通道前,独特的车牌引来了门童和路人侧目。
空气中浮动着香水与金钱的繁华气息。
黎初来到这个时代,只和温思潼一起逛过庙街夜市,像这种高级商场还是第一次来,不由得睁大了眼左顾右盼。
邵霆越对这里颇为熟悉,穿过大堂后,来到一家高端服装店前。
“邵生,欢迎大驾光临。”容貌姣好的女店员迎了上来。
邵霆越微微颔首,看向黎初:“今天替他量体裁衣,做几套正式场合的礼服。”
“邵生放心,必定尽心尽力!”女店员热情地将两人引至内间贵宾室。
量体的过程细致专业,黎初微微仰起头,假装自己是一个人形模特,任由裁缝师傅的软尺在他身上游走。
邵霆越坐在一旁的丝绒沙发上,随手翻阅着店内厚重的面料样本册。
师傅念念有词地报出尺寸:“腰围一尺九,肩宽……”
指尖捻过一页意大利丝绸样本,光滑细腻,珠光潋滟,邵霆越脑海中不受控地掠过早间泳池边的情景。
一尺九的腰,确实细。一只手掌就能轻易扣住。
但偏偏……
臀部的弧度却饱满圆润,泳裤布料勒在大腿根处,挤出一圈白皙的腿肉,在清澈的水波和晨光下晃眼得厉害。
邵霆越指尖停顿,眸色加深,说到底还是太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邵家怎么苛待他,连顿饱饭都供不起。
裁缝师傅也笑眯眯地收起尺子:“小少爷身量高,腿长,比例好,就是再长些肉就更完美了……”
邵霆越合上面料册,抬眼看向黎初。
少年半垂着眼,密匝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不自觉地抿着,侧脸的线条干净秀气。
“听到了?”邵霆越开口,声音低沉。
黎初茫然地抬眼,听到什么?他刚刚在走神。
“裁缝师傅说你太瘦。”邵霆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从明天起,三餐必须让明叔盯着你吃,不许挑食。”
黎初:“……” 这也要管?
邵霆越又说道:“老夫人在我面前提过几次了,她身体不好,你不要让她担心。”
好吧,原来是为了老夫人,黎初乖乖点头:“……知道了,二叔。”
在邵公馆的日子虽然不长,但他已经把邵老夫人当成亲奶奶去看待了,哪怕将来有一天会离开,也希望她能长命百岁。
量体完毕,便是挑选面料与款式。
“小少爷年轻,肤色白皙,身段也好。”裁缝师傅热情推介,“这套象牙白的精纺羊毛非常衬人,或者这套酒红色的天鹅绒,晚宴穿着定是全场焦点……”
黎初对这些东西完全不在行,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邵霆越。
邵霆越起身走了过来,视线扫过:“全都要了。”
女店员知道今天来了大客户,又赶紧推荐了搭配的礼服衬衫、领结和袖扣。最后敲定了具体的取衣日期。
邵霆越利落地签单,上面的金额自是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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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但他眉头都未动一下。
黎初看了一眼单据,差点要晕零了,呜呜,要是能折算成现金落袋就好……
定制完礼服出来,邵霆越又带黎初去添置了其他日常用品。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用得上的都统统买了一遍。
这一圈逛下来,黎初已经觉得有些脚软,逛完最后一家手表店天已经黑了。
邵霆越吩咐保镖先将东西送上车,再去珠宝店取老夫人预订的首饰。
“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黎初如蒙大赦,总算能喘口气,坐在人来人往的中庭旁休息
“黎初?……阿初?!真的是你?!”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黎初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只见调酒师家明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你怎么在这里?”家明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黎初:“还穿成这样……你最近去哪发达了?”
黎初抿了抿唇,看了眼不远处的司机,不知道该不该说。
家明见他不说话,似乎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凑近道:“阿初,你……是不是在这里陪那些富婆逛街捞金……”
毕竟黎初长得好看,当初在酒吧扮女装就惹眼。
上次酒吧还来了一波黑衣人要找黎初,阿乐吃了些皮肉之苦,每每提起黎初都是咬牙切齿,满嘴诅咒。
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黎初这小子估计就跟过街老鼠似的东躲西藏中。没想到再次见到他,竟然光鲜得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家明,你误会了……”黎初急忙否认,脸一下子红了。
“哎呀,跟我还不好意思什么!”家明以为他难为情,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不管做什么,能赚到钱就好。不过这里消费太高了,赚的都不够你花的。我最近认识个大哥,在深水埗那边有个水果档口招搬货工人。虽然累了点,但一天也能赚个百八十块,你要是那边……做不长,我可以介绍你去……”
黎初知道家明给自己介绍工作是出于好意,所以心里涌起一丝感激,真诚道:“谢谢家明,虽然我现在可能暂时用不上,等将来有需要我再找你。”
家明以为黎初看不上搬货工,继续劝他:“阿初,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挣这快钱是没有出路的,你见过鬼还不怕黑吗?”
黎初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都是看在相识一场才帮你,现在揾钱艰难,搬货都很多人抢着做……”
家明还想说什么,一转头,眼睛忽然瞪大,仿佛看见了什么惊天大人物。
邵霆越不知何时已经折返,手里拿着一个深色丝绒礼盒,站在了黎初身侧:“遇到朋友,怎么不介绍一下?”
家明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这个男人,不就是那晚在酒吧买下黎初所有酒的人吗?
黎初手心冒汗,看看身旁气势迫人的邵霆越,又看看家明,开口道:“这是我工作认识的朋友,家明。家明,这是我……二叔。”
二叔?家明眼睛瞪得更大了。
黎初不是说他大陆来的,在港岛举目无亲?哪里冒出来的有钱二叔?!
邵霆越对家明略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其中的冷淡疏离显而易见。
家明被他的眼神渗得额头冒汗,心想当初还好没有得罪黎初,压低声音道:“阿初,你有这么硬的靠山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是……你这样还卖什么假酒,直接买起整间酒吧都可以!”
被骗的当事人就在旁边,黎初尴尬得耳朵都红了。
邵霆越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道:“东西都放上车了,走吧。”
黎初连忙点头,看了家明一眼低声道:“家明,我先走了,回头再联系。”
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靠在路边,司机下车开门后,邵霆越示意让黎初先坐了进去。
家明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了这台座驾的车牌竟如此眼熟,这不就是港岛顶级富豪邵家二少的专属数字?
这人……竟然船王邵霆越!
家明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站在原地呆呆地目送他们离开。
9.暴富
车辆启动汇入繁忙的车流,夜幕下的港岛如同一颗璀璨明珠,目之所及皆是灯红酒绿,繁华盛景。
邵霆越从上车后就在闭目养神,五官凌厉立体,像一头憩息蛰伏的野兽。
车窗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黎初逛了一下午有些疲惫,正揉着发涩的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
“刚才那个人,同你关系很好?”邵霆越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平缓,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黎初被惊得一个激灵,困意跑了大半,眨了眨还带着点水汽的眼睛,反应过来他问的人是家明。
“不算……特别好吧。”黎初歪头想了想,表情很认真,“但他是个好人,当初在酒吧要不是他偷偷告诉我让我赶紧跑,我可能就被那些人抓走了……”
说到后面,黎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提起之前的事情还是有点尴尬。
邵霆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转了话题:“那个叫温思潼的呢?梁蔚说你们之前是同居关系。”
黎初怔了一下,在心里小声腹诽。
他之前寄住在温思潼家里没错,但真就是打地铺而已,为什么从邵霆越嘴里说出同居二字怪怪的。
“思潼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刚来港城什么都不懂,身无分文,是她把我带回自己家,义无反顾地收留了我。”
邵霆越黑眸微微闪动,语气意味不明,“你的救命恩人倒是挺多。”
黎初被他这话说得一噎,心里莫名其妙的,还隐隐有些不服气,救命恩人多怎么了?出门靠朋友没听过吗?
也是,对于从小活在云端、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邵霆越来说,大概很难理解他们这种底层人的生活困境。
车厢里更安静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阵不争气的“咕噜”声在车厢里响起。
黎初的脸瞬间涨红,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平时肚子饿也没这么大声啊,今天是怎么回事?
邵霆越也听到了,侧过头问道:“饿了?”
黎初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承认:“唔……是有点饿。”
邵霆越沉吟片刻,淡声吩咐让司机改道去附近的西餐厅。
黎初有些意外,没想到邵霆越会因为他肚子饿就改变行程。
他小声说了句:“谢谢二叔。”
车子很快在餐厅门口停下,邵霆越显然是常客,侍者训练有素地将二人被引至安静隐蔽的靠窗位置。
黎初来到这个时代只吃过茶餐厅和大排档,像这种一看就很贵的餐厅,估计洗盘子的工资也会更高。
侍者送过来的菜单是法文的,配有图片,黎初看得眼花缭乱,完全不知如何选择。
邵霆越见状,直接替他做了主。
点了煎鹅肝、香煎鳕鱼排配白葡萄酒汁,还有餐后甜点,他自己就只点了一份简单的牛排和沙拉。
等待上菜时,气氛有些沉默,黎初不太敢乱看,只盯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景。
这里可以望见中环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后世著名的中银大厦还没有开始建,但并不影响这片土地的辉煌。
菜肴很快端上,摆盘精致。
面前的一道鳕鱼煎得恰到好处,酱汁浓郁,光看卖相就让人食指大动。
黎初肚子饿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用餐礼仪,开始很认真地吃东西。
他吃得很满足,神色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偶尔还会微微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小猫。
邵霆越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对面专心致志对付食物的黎初。
这顿饭吃得比黎初想象中轻松,被美食治愈的他眉眼都舒展了许多。
等到结账离开餐厅,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的地方。
路边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拦住了他们。
她手里挎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一些手工编织的彩色手绳和小动物挂件,做工不算精细,但是挺有童趣的。
“先生,买条手绳吧,保佑平安的……”小女孩声音细细的,眼睛很大,期盼地看着走在后面的黎初。
黎初停下脚步,看见小女孩身上洗得发白的裙子,不由地半蹲下来:“妹妹仔,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
小女孩看了眼不远处推着雪糕车妈妈,口齿倒是很伶俐:“哥哥,我等妈咪收工,你要不要买?除了手绳还有锁匙扣,都是我家姐手工做的,很得意噢!”(很可爱噢!)
篮子里,一个毛线编织的小猪钥匙扣吸引了他的目光。身上穿着一套蓝色牛仔背带裤,戴了顶渔夫帽,简单圆滚滚的,还用两个纽扣点缀做了猪鼻子。
黎初拿起来捏了捏,越看越可爱,正想掏钱,手伸进空空如也的口袋才想起自己身无分文。
小女孩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
黎初顿时尴尬起来,为难地看了看手里的小猪,又看了看小女孩期待的眼神,最后决定问邵霆越借钱。
邵霆越身材高大,五官凌厉,站在灯火阑珊的街角,即使不说话,周身也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黎初脚步挪过去,声音低低的:“二叔,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说完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问这位冷面阎王似的二叔借钱,感觉比被罚抄两百遍家规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夜色下的光晕柔和了少年的面部轮廓,天生含水的眼眸带着一点祈求,
邵霆越看了眼那个卖手工艺品的小女孩,再落在黎初写满“缺钱”二字的小脸上。
他顿了一下,英挺的眉头蹙起:“你回邵公馆也有些时日了,老夫人和明叔没有给你安排日常的零用钱?”
黎初呆呆地眨了眨眼,随即摇了摇头,表情带点不自觉的委屈:“没有啊……一分钱都没有见过。”
他小声嘀咕,心想别说零用了,当初想着在邵家捞点钱攒着跑路,结果……到现在兜比脸还干净,之前在酒吧和茶餐厅打工,还没这么穷困潦倒。
幸好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公馆里,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唯一一次跟邵明珠出去玩,回来被逮个正着……
想起这些心酸往事,黎初忍不住撇了下嘴。
邵霆越看着他脸上那点委屈的小表情,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从西装袋里取出皮夹递给黎初。
黎初接过那沉甸甸的皮夹,抬头看了邵霆越一眼,对方神色平淡并无不耐。
他抿了抿唇,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谢谢二叔。”
打开皮夹,里面放着不同面额的港币,还有几张不同颜色的卡片。
黎初小心翼翼地从中间抽出一张千元面额的港币,想了想又觉得太多,正犹豫要不要换一张小面额的。
“拿着吧。” 邵霆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是平淡的语气,“不必找了。”
黎初“哦”了一声,不再犹豫,拿着那张千元钞票转身快步回到小女孩面前,将钱递给她:“妹妹仔,我要那只牛仔小猪。”
小女孩看到那张大钞,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忙摆手:“哥哥……不用这么多的,只要十块钱就够了……”
黎初笑眯眯的,指了指旁边冷脸凶煞般的邵霆越,“是那个叔叔给你的,放心收下吧,早点和你妈咪收工回家。”
说完将钱放进她的小竹篮里,拿起了那只圆滚滚的毛线小猪。
小女孩看着那张巨款,又看看黎初和他身后气势迫人的男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篮子最底下掏出另一只穿着西装、表情冷酷的小猪塞到他手里。
“谢谢哥哥!这个也送给你!和那个是一对的!” 小女孩声音清脆,说完提着篮子跑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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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远处的妈咪。
黎初看着手里一憨一酷两只小猪,忍不住又笑了笑,对她挥挥手。
直到回到邵公馆,黎初还不停捏着两只小猪在手里把玩。这只西装小猪表情酷酷的,还真有点像邵霆越。
他忍不住坏心地揪了揪小猪的耳朵,眼睛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鼻尖上的一颗小痣熠熠生辉。
邵霆越看了眼黎初的小动作,压了压唇角,径直叫了明叔进来书房。
不过片刻,明叔便敲门进来,神情恭敬:“二少爷,您找我?”
“嗯。”邵霆越靠向椅背,手指在实木桌面轻轻敲了敲,语气平淡地询问,“初仔回来也有段日子了,他日常的零用开支,公馆这边是怎么安排的?”
明叔闻言,立刻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哎呀!您看我这记性!真是该打!老夫人刚做完手术身体大家心思都在那边,一时竟然把小初少爷的事情给忽略了!是我的疏忽,请二少爷责罚。”
邵霆越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自然知道明叔并非故意怠慢,只是黎初身份特殊,许多流程一时未能跟上。
邵霆越语气不变,继续吩咐:“明天开始从我的私账上每月拨五万美金到黎初名下。你替他去银行开个独立户头,每月准时存入,手续尽快办好。”
每月五万美金?
明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数目对于邵家这样的家族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于黎初这样刚刚回归、尚未参与家族事务的小少爷来说,这份零用钱堪称丰厚,甚至超过了邵家二房几位小姐。
二少爷这一出手……
明叔收回思绪,表情恢复如常,领命退下了。
……
黎初和老夫人卖了会儿乖,回到卧室,佣人们已经把他们今天的战利品都整理好了。
衣帽间的柜子挂得满满当当,从外衣到贴身内衣、鞋袜、领带,所有物品都按他的喜好整齐摆放。
黎初有种自己会在这里长住的错觉,但很快只我否定般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明叔。
黎初打开了门,看见明叔端着个托盘站在门边,他认得上面的丝绒盒子,正是下午邵霆越去取的那个。旁边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小初少爷打扰了,这是老夫人为您准备的礼物,也是庆贺您正式回家的心意。” 明叔将托盘轻轻递过去。
黎初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而是一枚精巧的蝴蝶造型宝石胸针,上面镶嵌着纯净的蓝宝石和钻石珍珠,在灯光下闪着华贵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明叔笑容不变,接着又说道:“二少爷吩咐到,以后每月会从他的私账拨五万美金到您的个人户头,这是这个月的。”
黎初睁圆了眼睛:“!!!”
明叔看着他呆住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却也不多言:“东西都送到了,小少爷若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哦……好,谢谢明叔。”黎初呆呆地抱着牛皮纸袋,被这泼天的富贵兜头砸中,一下子有些失魂。
明叔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黎初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啊——!”
他低低惊呼一声,又猛地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蓬松的羽绒枕头里。
五万!每月五万!而且是美刀!!!
这简直是一夜暴富!不,是瞬间登顶!
黎初在床上滚了半圈,虽然他的确是想借着邵家少爷的身份捞点好处,但万万没想到会这么直接暴富!
不管以后如何,至少现在,他有钱了!很多很多钱!
原来邵霆越不是阎王爷,而是财神爷!以后别说是叫他二叔,叫Daddy都可以!!
10.湿身
邵氏集团新船下水礼如期而至,场面恢宏盛大,远超黎初的想象。
仪式选在邵家位于新界的一个码头举行。
现场名流贵宾数不胜数,衣香鬓影,几乎整个港岛的媒体都聚集在这里,只为博一个劲爆的头条。
黎初穿了一套极其合身的象牙白礼服,胸前是一枚宝石胸针。礼服完美勾勒身形,衬得他肤白如玉。
四面八方投来探究的目光,低低的讨论声隐约可闻:
“那位就是邵家刚认回来的小少爷?看起来气质倒是不俗,邵老夫人亲自带在身边,宠爱得很啊。”
“何止宠爱,今天的掷瓶礼老夫人力排众议钦点了他!”
“此话当真?由小少爷掷瓶?这……不合老规矩吧?”
新船下水的掷瓶礼是航海文化中标志性的仪式,通常由身份尊贵、备受尊敬的女性担任“教母”,在船头砸碎香槟。
往年都是邵家的重要女性担任这个角色,就算老夫人年纪大了,邵家二房也有几位貌美如花的千金。
“邵家老夫人亲自发话,还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摆明了是要给这位孙儿抬声势、正名分啦!”
“看来邵家对这位失而复得的血脉,重视程度非同一般,真是好命咯……”
黎初在仪式台旁乖乖站着,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眼泪汪汪的。
邵霆越眉目冷峻,漫不经心地看了黎初一眼。
少年的碎发被细细梳起,露出一个饱满的额头,鼻子笔挺而秀气,鼻尖点缀了一颗很淡的小痣。
唇……是很淡的粉色,中间有一颗软绵Q弹的唇珠。
黎初察觉到邵霆越在看自己,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用口型问道:二叔,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邵霆越威严的神色不改,修长手指轻轻摆正黎初衣襟的胸针,蓝宝石镶嵌的蝴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舞。
“胸针歪了。”
黎初低头看了眼,蝴蝶已被摆正,于是朝邵霆越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
众人又是一惊,收起刚刚调侃的兴味,看来不止邵老夫人宠爱,船王也是十分看重这位小少爷,不能随便得罪。
仪式按流程进行,舞狮暖场,彩炮喧天。
邵霆越作为集团代表做了简短发言后,就进入了下水仪式的重头戏。
邵氏这艘新下水的货轮体量惊人,接近400米,巍峨如山。码头上海风很大,吹得旗帜和女士们的裙摆猎猎作响。
考虑到安全和效果,巨型香槟被精巧的滑轮机关稳稳吊起,悬挂在船头前方。黎初无需用力投掷,只需用特制的金剪,剪断连接香槟的绳索即可。
饶是如此,面对周围乌泱泱的宾客和记者,黎初依然有些紧张。
邵明珠今天穿了一套嫩黄色的礼服裙,衬得她明艳照人、风情万种。卷发精巧地盘起,颈间配了一套贵气的澳白珍珠项链。
她旁边是两个细妹邵宝珠、邵珍珠,小丫头们穿着粉嫩的小礼服,梳着可爱的发髻。三姐妹都笑意盈盈地望着黎初,邵明珠更是冲他眨了眨眼,做了个加油手势。
邵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初仔不用紧张,晨早出门我帮你问过天后娘娘,她答应保佑你顺顺利利的。”
黎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剪刀,上面还绑着鲜艳红绸,喜庆得很。
在司仪的引导下,黎初走到指定的位置,面前是崭新的巨型货轮船首。
海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不停的镜头。
鬼使神差地,黎初逆着海风回头,邵霆越正掀起眼皮看过来,视线沉沉和他撞上,这一眼心跳停了半拍。
“砰!”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香槟的酒液在船头钢板上绽开。
与此同时,巨轮汽笛长鸣,彩带飞舞,掌声和欢呼声响起——
礼成!
黎初站在原地,还有些回不过神,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
仪式后的庆功晚宴在丽晶酒店宴会厅举行,港岛新开的一家顶奢酒店,巨大的落地窗设计可以俯瞰整个维港夜景。
邵老夫人身体不适,为了不扫兴,提前回了邵公馆。
邵霆越换了身礼服,举着酒杯的食指戴着一枚古朴的黑金家族印戒,光芒流转间,低调彰显着身份与权柄。
身边围绕着众多政商的恭维奉承,他神色淡淡。偶尔简短回应,态度疏离而沉敛,却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今晚到场的不乏族中长辈和旁支亲戚。
二房的邵启信,也就是邵明珠的父亲,近年来已鲜少插手家族核心事务,但这样的重要场合依然在场。
“初仔这孩子看着确实不错,乖巧懂事。”邵立言看着不远处的黎初,意有所指道:“只是这认亲的事,我们邵家不是寻常人家,血脉不容混淆。”
“二叔费心了。老人家盼了二十年,不会看错。至于其他的人我自有分寸。该查的,该证的,一样不会少。”
邵霆越抬眸,语气沉静:“如今人既然已经认下,外头的闲话我会处理,不劳二叔和各位叔伯长辈挂怀了。”
邵启信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了两声:“你办事,我们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提醒一句,毕竟关乎家族血脉传承。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最好不过。”
他不再多言,举杯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向了别处。其他看热闹的人立刻转移了话题,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黎初今天起得早,又在码头站了大半天的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四周的人都在举杯谈笑,邵霆越也没空管他,于是悄悄挪到自助餐台,取了些精致的点心小口吃着。
果然是大酒店出品,点心格外精致,还有各种冷盘热菜,琳琅满目。
黎初还看中了那道芝士焗澳龙,品相极佳,足足有他小腿这么大!还有极品鲍鱼刺身,清蒸东升斑。
“初仔!原来你躲在这里!”
刚吃了两口蛋糕,黎初就被邵明珠拍了拍肩膀,吓得他噎了一下。
邵明珠手里晃着香槟杯,笑容灿烂:“走啦,我带你去认识些朋友,今天你可是大功臣,怎么能一个人吃东西!”
不等黎初拒绝,邵明珠已热情地将他拉到宴会厅外的泳池露台。晚风掠过波光粼粼的池水,远处夜色璀璨。
宴会上的宾客分成几拨,颇有辈分的男士品酒言商,女士们则讨论美容珠宝,又或者去包厢里推牌。年轻人都聚这里泳池边,气氛活泼,音乐轻快。
“明珠,这就是今天掷瓶的那位?厉害啊!”
“初少,恭喜恭喜!今天可是出尽风头!必须敬你一杯!”
黎初跳海穿到这个时代,受的白眼和欺负不少,第一次被众星捧月般围着恭维讨好,真有些不习惯。
手心里被塞了一只水晶酒杯,黎初偏过头,看见上次陪他们一起去舞厅的James,他穿着正式的西装,气质沉稳了许多。
“你今天很好看,”James声音温和,带了丝笑意,“胸针很衬你。”
“谢谢。”黎初抿了一小口酒,绵密的香槟气泡在口腔炸开,甜甜的还蛮好喝。
James与他碰了碰杯,目光落在黎初微垂的睫毛上:“你不用紧张,这圈子里向来如此,真心假意不必上心。”
黎初抬眼看他,心说这个人的想法还蛮通透的,就是说话时总是靠他太近,身上香水味有些重。
James盯着他的眼睛,晃了晃酒杯,“不知为何,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你,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如故?”
黎初心里咯噔一下,抿了口香槟含糊道:“是吗?可能我大众脸吧。”
James不认同:“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好看的男生。”
黎初不知道该说什么,抿唇笑了笑:“……是吗。”
邵明珠喝了一轮回来,见他杯子里的酒几乎没怎么动,立刻叉起腰道:“初仔,你是不是在养鱼啊?我们邵家人酒量都很好的,你也太不给面子你堂姑姐了!”
James闻言笑出声,揶揄道:“不是让初仔叫你明珠姐姐?”
邵明珠扬起眼睫,娇美一笑:“我不管啦,反正初仔今晚要陪我玩尽兴!”
远处有人高声唤James的名字,他举杯示意了一下,却没急着走。
在邵明珠的怂恿下,几个人开始在泳池边玩起了扑克牌,输得人要自罚一杯。
黎初对这个牌桌规则不了解,不知不觉便喝了好几杯。很快脸上便泛起了红晕,眼神迷离,反应也变得迟钝起来。
“哎呀,初仔你又输了!这次要翻倍惩罚噢!”
“我帮他顶一杯吧,看他样子好像有点醉了,等会儿吐了就不好。”James的声音传来,旁边人一顿起哄。
“初仔你这酒量也太差了……”邵明珠声音好像隔得很远。
黎初是真有点喝不下了,揉了揉额头,和邵明珠说想去卫生间洗把脸。
“去吧去吧,要不要叫James陪你?”
黎初摆摆手,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绕着泳池边的走道过去。
池水在灯光下泛着点点碎光,端着托盘侍应穿梭其中。
年轻人们玩闹着,又有人拿着水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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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戏追逐,池边的黎初躲避不及,竟然一个不小心被撞了下去。
“噗通”一声,泳池溅起巨大水花——
……
隔着一道玻璃幕墙,泳池那边传来的喧哗和巨大的落水声,让邵霆越停下了话头,眉眼微沉地望去。
旁边一位年长的宾客也听到了动静,朝泳池方向看了一眼,摇头笑道:“呢班后生仔(这群年轻人)玩起来真是缺点分寸。不过也难怪,精力旺盛嘛,大把世界。将来接手了家族企业,就要好好收心养性咯!”
“陈董真是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教子有方,James在年轻一辈已经很成气候。”
旁边人趁机奉承抬举。
陈董得意笑笑,看邵霆越没什么表情,只好收敛了神色:“我个衰仔(我家小子)当然不及邵家小少爷优秀,生得又斯文靓仔。将来不知道港岛哪位千金才配得上?”
他这话本是随口奉承,想转移焦点,然而话一出口,旁边几人神色都微妙地顿了顿。
眼前这位真正邵氏的掌舵人,今年已有三十,样貌能力都是顶尖却至今未婚,连公开的女伴都没有,稳坐港岛八卦报纸“钻石王老五”头把交椅多年。
各路名门淑女、富商千金示好者不知多少,却从未见谁能真正入得邵二少的眼。
坊间传闻五花八门,有说他眼光极高。
有说他志在事业,更有一些隐秘的流言……总之,在他面前提“婚配”、“千金”这类话题,着实有些尴尬。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陈董干笑两声,正想再找补几句。
邵霆越淡淡扫了一圈,没发现黎初的身影,英挺的眉宇蹙起。陈董后面说了什么,他大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失陪一下。”邵霆越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就径直离开了。
……
黎初整个人跌入池水中,礼服瞬间湿透,扑腾了几下。岸边玩闹的人瞬间乱了套,赶紧下水去把他捞上来。
“对不起、对不起初少!你没事吧?我们不是故意的!”旁边的人都没心思再玩乐,赶紧围了上来。
黎初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他靠在池边轻咳,水滴顺着睫毛不断坠下。
邵明珠吓得酒醒了几分,让人取了浴巾过来,关切问道:“初仔,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完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还好还好,家里那个黑面罗刹二哥不在。
“我没事……”黎初摇摇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冰凉的池水让他脑袋有些发沉,脸颊更红了些。
James见黎初浑身湿透,里衬紧贴着皮肤,透出底下白皙的肤色和腰身轮廓,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明珠,不如先让初仔去换衣服吧,当心着凉。”
“对对对,等下要是初仔感冒发烧,二哥非找我算账不可!”邵明珠也有些慌了神,觉得James的提议很有道理,于是赶紧让侍应带着黎初去更衣间。
黎初呆呆的点头,稳住身形跟着那个侍应穿过走廊,湿透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头发还在滴水。
刚绕过玄关,晕乎乎的黎初就撞上了一堵结实的“墙”。他迟钝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深邃沉静的黑眸。
他迷茫地看着邵霆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是谁,暖黄灯光映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
“玩够了?”邵霆越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黎初脸上。
黎初睫毛抖落下几颗小水珠,认出来对方是谁了,“……二叔。”
他脸颊酡红,眼神迷蒙,领口露出一小片锁骨和湿漉漉的皮肤。
“喝酒喝到泳池里,你是第一个。”邵霆越眼色深深,语气冷淡。
黎初往常面对男人时很乖觉,这会儿已经大脑宕机,只知道认错:“对不起……二叔……能不能别罚我抄家规……”
少年蕴着水色的眼眸没有聚焦,一边道歉一边做搓着他衣角。他真是怕了抄书,繁体字写得人生无可恋。
邵霆越深呼吸一口气,眼神示意侍应生可以离开了。
“跟我回去。”
黎初很乖巧地应了,揉了揉朦胧湿润的醉眼,只觉得眼前的高大人影,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
晚风一吹,酒精带来的燥热在他体内交战,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眉头皱起,小声道:“头好疼。”
他身体发软,下意识往前一靠。
湿漉漉的脑袋抵在了男人胸前,淡淡的香气混着酒意萦绕。
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黎初舒服地埋上去蹭了蹭。
邵霆越身体倏然一顿,神色僵住了。
11.梦境
少年湿透的身体带着凉意贴过来,柔软的头发蹭着男人的下颌,像只毛绒绒的小动物——不过是落汤鸡版本。
邵霆越有轻度洁癖,下意识抗拒这种陌生而微妙的触感。然而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没把人推开。
他能感觉到黎初身上的香味越来越浓郁,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
不远处,泳池边的嬉闹声隐约传来。
邵霆越抬眼,正好捕捉到James朝这边投来的视线。对方接触到他那冰冷无澜的眼神,立刻像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惧意。
黎初觉得脑袋很重,靠在一个坚·硬中带了点弹性的物体上后,舒服多了。而且底下还有东西在扑通扑通跳动。
“好吵,安静一点。”
他伸出手心按在邵霆越心口,心跳依旧不止,甚至跳得更快了。
黎初歪了歪头,抬脸茫然地看向男人,莫名觉得他脸色不太好。但他顾不上太多了,重新把头靠回去轻轻打了个酒嗝。
“……”
邵霆越心底窜起一股邪火,但偏偏无法发泄,只能半抱着人离开。
劳斯莱斯早已等候在酒店专属通道。邵霆越将黎初塞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沉声道:“回公馆。”
车厢内空调调高了一些,很快驱散了黎初身上的寒意。
他歪倒在宽敞的后座上,因为姿势不舒服而难受地动了动,湿衣让他很不适,忍不住伸手扒拉领口和衣襟。
“别乱动——”
黎初被他不悦的语气吓到,那眼神委屈又懵懂,手上倒是安分了几秒。
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不安分地扭动。
这次不只是扯衣服,手还胡乱地在座椅上摸索,腿也无意识地蹬着。
“黎初!”
邵霆越皱眉,一只大掌将他胡乱动作的一双手捉住:“你发什么酒疯?一早就叫你少同明珠一起乱来,到底有没有听过我的话?再有下次,我把你扔出去。”
黎初撇了下嘴,神色竟然有些难过。
他父母去世得早,小时候在亲戚之中辗转长大,听得最多的话就是把他扔出去,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所以黎初最怕逢年过节,因为他没有地方可去,他是人人甩之不及的包袱。
邵霆越以为自己的话太重,眉心拧起几分,终究是没有再开口教训人。
罢了,就当是小朋友不懂事。
黎初十八岁刚成年,比自己小了整整十二岁,可不就是小朋友吗?
黎初被他骂了两句安静了些,但没过一会儿又开始乱动。
几次压制未果,邵霆越最后的耐心告罄。动作利落地将黎初两只手腕捉到一起,然后单手解了领带——
“你……干什么……”黎初迷迷糊糊地抗议,试图挣扎。
邵霆越无视他的抗议,沉着脸将他的手腕一圈一圈绕起来。明明是真丝材质,竟然稍一用力就出现了红痕。
他垂眸盯了几秒,无情地打了个结。
司机不敢开太快,生怕一不小心把小少爷颠吐了惹老板不快。港岛独一份的劳斯莱斯银刺,不是一般的尊贵,他上有老下有几个细佬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黎初的酒劲儿彻底上了头,绑着手腕蜷缩在座椅上,那模样竟有几分可怜。
邵霆越看他难受的样子,心底那道邪火愈演愈烈,在胸膛里四处冲撞,恨不得立刻致电邵启信,让他把邵明珠打包送回英国。
黎初这边开始说胡话,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音节,渐渐变得清晰,带着浓重的鼻音:“妈……爸……好想你们……”
邵霆越垂眸,目光落在少年微微张合的唇瓣上,思绪拉回到一个多月前。
车子经过油麻地喧嚣的夜市,红灯停下时,他无意间瞥向窗外。
拥挤街头驶过老旧电车,少年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趴在车窗边仰着头,目光投向远处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侧脸在街灯下显得格外干净,又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茫然。
绿灯亮起,车子启动,那少年的身影迅速被抛在后面。
然而在下一个街角,他们再次相遇,少年下了车,轻巧地闪进酒吧。
再次见面,少年戴着夸张的金色假发,身穿紧短JK水手裙,端着托盘努力模仿着混血女郎的风情……
邵霆越收回思绪,气息沉了沉,黎初的呓语还未停止。
“舅舅……求你了……别把我交出去……”
“别、别打我……我不是故意打破盘子的……我会赔……”
“回家……想回家。”
车窗外的光影不时掠过邵霆越的脸,他伸出手碰了碰黎初稚气的脸颊。
触感比想象中要柔软,湿乎,类似西餐厅新鲜出炉的梳芙厘。
邵霆越垂眸,最终还是安慰道:“你乖一点,现在就回家。”
车子驶上太平山顶,灯火通明的邵公馆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黎初依旧沉浸在混乱的梦境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呜咽。
回到邵公馆,已是深夜。
邵霆越没惊动太多人,只让守夜的佣人准备了醒酒汤和干净的衣物,亲自将昏沉的黎初抱回他自己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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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得像只小猫,脊背和手脚都很纤细,只有臀部……
邵霆越托着他的大掌轻轻掂了掂,确实有肉。
梅姨看见两叔侄这副样子回来,尤其是黎初不省人事般被人扛抱,手腕绑起,吓得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佣人手脚麻利地帮黎初换下半干不湿的衣服,用热毛巾擦了身后换上家居服,又喂了几口醒酒汤。
黎初全程迷迷糊糊却十分配合,只是偶尔会抓住佣人的手,含糊地叫妈,让上了年纪的佣人也忍不住心生怜意。
……
邵霆越回到书房,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雪茄盒就放在手边,但他没有去动。
桌上摊着几份梁蔚送过来的文件,关于新船首航的细节还有几份置地项目书。
邵霆越随手翻开几页,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中起初还是正常的画面,但渐渐地……场景开始扭曲、切换。
他又回到那个灯光迷离的酒吧。
这一次,卡座里只有他和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年。
他身上依然穿着湿透的衬衣,在梦境中变得更为轻薄,半透明般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
犹如希腊神话中的海妖,天真中带着赤·裸的欲望。
少年悄无声息地靠近,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一点一点落在邵霆越手背上,冰凉,却仿佛带着电流。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还有少年身上那股干净甘甜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温润的眼眸望着,然后柔软的唇轻轻贴上了邵霆越的嘴角。
嗡——
一股陌生而灼热的悸动,瞬间席卷了邵霆越的全身。
他伸手扣住了那截细腻的腰,将人狠狠揽入怀中。温软的肌肤触感极度真实,唇齿间的纠缠深入。
少年压抑、细碎的呜咽响起,像小奶猫的爪子挠在心尖上。
手掌下的腰肢不盈一握,却在他掌中微微颤抖,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梦境越来越混乱,交织着现实与虚幻的碎片。
泳池波光粼粼的水面、车内昏暗灯光下、还有此刻梦中,这具紧贴着他,散发着致命诱惑力的柔软身体……
“二叔……”
黎初的声音像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邵霆越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黑暗中他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燥热感在四肢百骸流窜,最终汇聚于某处。
邵霆越低头看过去,脸色变得异常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