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同人)莲灯焚尘》
1. 华山云深灯藏韵
东晋末年,天下分崩,华山之巅的云雾似被战火熏染,凝如铅汞般沉郁。凛冽罡风卷着秦汉古松的涛声,穿崖裂谷,直欲将千年崖壁上的苔藓撕碎。崖边迎客松虬枝横斜,松针凝着未化的霜花,随风簌簌飘落,落在三圣母杨婵素色云袖上,转瞬化作清气消散。她玉立玉女峰崖畔,指尖轻笼胸前悬着的宝莲灯 —— 这盏上古神物灯身嵌着五块补天遗石,分映青黄赤白黑五色流光,灯座蟠螭纹间隐现二十八星宿图,星点处嵌着细碎夜光珠,唯独灯芯处留着寸许凹槽,似在无声诉说三百年前封神之战的余烬。彼时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魂魄如飞蓬飘荡幽冥界,幸得她闻讯赶至,以莲瓣凝魂聚魄。灵珠子本是太乙真人座下先天至宝,自带混沌灵气,因此未动灯芯本源,可那莲瓣凝魂时,她分明察觉到灯身深处,有一缕与兄长杨戬同源的灵韵轻轻共振,似是兄长早已暗中布下的护持,却从未对她提及。罡风又起,吹乱了她鬓边发丝,也吹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尘封千年的片段,在云海翻涌间渐渐清晰。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劈桃山后的逃亡岁月。那时她尚是垂髫女童,母亲被压桃山底,兄长杨戬背着她,一路躲避天庭的追兵。他那时也不过弱冠之龄,银甲上总是沾着血污,额上天眼尚未完全掌控,却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将她护在身后。有一次,他们躲在昆仑山脉的溶洞中,外面是天兵天将的搜捕声,洞内只有滴答的水声。杨戬用仅剩的仙元为她暖身,低声说:“婵儿别怕,兄长会护你一世安稳。” 那时候的他,眼神虽冷,却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她信他,信到骨子里。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眼神变了?大概是母亲仙元耗尽、魂飞魄散的那一刻。那天桃山裂开一道缝隙,母亲的虚影在金光中消散,杨戬握着三尖两刃刀,指节泛白,却没有哭,也没有怒吼,只是静静地站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他变得愈发沉默,常常独自对着星空发呆,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沉。后来,他说要拜入阐教元始天尊门下,她不解 —— 阐教弟子多是名门之后,规矩森严,兄长素来不喜束缚,为何偏要入此门?他只淡淡道:“婵儿,唯有足够强,才能打破想打破的东西。” 她不懂他要打破什么,是天庭的追兵?还是压死母亲的天规?他没说,她也没问,只当他是为了护她,才选择了最难走的路。而她,机缘巧合下被女娲娘娘看中,收为弟子。女娲娘娘将宝莲灯赠予她时,曾低语:“此灯能生万物、破虚妄,更能聚人间愿力。杨婵,你天性纯善,当以守护为念,莫要让它卷入纷争。” 她牢记师训,潜心修行,只愿日后能护住一方安宁,不再经历骨肉分离之痛。那时她与兄长虽分属不同师门,却时常书信往来,他会在信中提及阐教的修行,提及昆仑山上的云海,却很少说起自己的谋划。偶尔见面,他也只是问她修行是否顺遂,宝莲灯是否安好,对自己在阐教的作为、在封神之战中的角色,总是一语带过。
封神之战的那些年,是人间最混乱的岁月。商纣暴虐,民不聊生,昆仑阐教、东海截教相争,战火蔓延仙凡两界。她奉女娲之命,驻守华山,暗中守护往来流民,偶尔也会下山,用宝莲灯的灵气救治伤兵。她曾远远见过兄长一面,那时他银甲染血,额上天眼金光暴涨,正在阻拦截教妖人屠戮村庄。她想上前相助,却被他用神识拦下:“婵儿,此处危险,速回华山。” 她听话地退回,却并不明白,神仙当护佑凡人,可兄长的做法,似乎不止于此。他说姜尚 “以凡人之力促成封神”,语气中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期许。
封神榜确立三界秩序的那天,天庭霞光万丈,诸神归位,各司其职。封神榜的铁规刻在九天云崖上,字字如金:神仙不得随意干涉人间,凡间王朝更迭、生民祸福,皆凭自身轮回,违者必遭天规反噬。起初,这规矩确实护了人间生机,流民渐少,五谷丰登,山野间尽是炊烟,她以为兄长想要的 “安稳” 终于来了。可她没想到,杨戬却在此时递上奏折,只求 “听调不听宣”,驻守灌江口,远远避开了天庭中枢的繁华与纷争。她曾借着赴天庭述职的机会,绕道灌江口看他。他的真君庙香火鼎盛,殿外百姓往来不绝,皆是祈福纳祥的善男信女,江两岸田垄整齐,渔樵耕读各安其命,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可每当夜深人静,她却见他独自站在江滩上,银甲映着月色,望着滔滔江水发呆,额上天眼的金光时隐时现,像藏着解不开的结。“兄长,如今天下太平,天庭秩序井然,你为何不回天庭?” 她轻声问。他转过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江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只留下一句:“灌江口的风,比天庭自在。”她不懂。对她而言,自在从来不是远离,而是守护 —— 守住华山的云海,守住宝莲灯的温润灵气,守住山间流民望向她时眼中的感恩,便足够了。她以为兄长和她一样,只是厌倦了天庭的尔虞我诈,想要一份无拘无束的自由。可后来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这份认知,是从哪吒与兄长的疏远开始的。
封神之战时,哪吒与杨戬何等默契。一个踏风火轮、持火尖枪,一个挥三尖两刃刀、开天目,两人并肩阻拦截教妖人,闯十绝阵、破诛仙阵,皆是冲锋在前。那时的哪吒,刚剔骨还父、莲身重塑,性子桀骜如火,却唯独对杨戬服帖,常追在他身后喊 “杨戬兄”;而兄长也向来护着他,哪怕哪吒闯了祸,他也会暗中兜底。她还记得,战后论功,哪吒嫌天庭封赏的官阶束缚,当众摔了令牌,是兄长私下劝他:“莲身本是自在体,何必执着于天庭虚名?” 那时她以为,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能抵得过千年岁月。可封神之后,天庭成了一座镀金牢笼。诸神归位后,千年岁月一成不变,做好做坏一个样,赏罚不明,升迁无路。曾经的热血渐渐冷却,众神要么浑浑噩噩混日子,要么钻营无意义的虚名,整个天庭透着一股腐朽的死寂。哪吒本就不耐寂寞,离了战场的硝烟,更是觉得无趣,与兄长也渐渐少了往来 —— 一个守在灌江口,一个常游四海,虽偶有天庭传召相遇,也只剩寒暄,没了当年的热络。可真正让两人彻底冷淡的,是四百年前那场 “捉拿石猴” 的闹剧。那只从花果山蹦出来的石猴,天生地养,无父无母,闯龙宫、闹地府,活得肆意张扬,像一团烧得正旺的野火,烧得天庭那层死气沉沉的壳都发烫。天庭众神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出工不出力,等着天庭开出更高的价码、给更大的封赏才肯真心出力 —— 反正千年不变的秩序里,谁也不想多费力气。唯有那个一直想往上爬,却没什么真本事的李天王,捏着宝塔凑上前,可只要哪吒站在一旁,他便死死攥着塔不敢松手。众神都在敷衍,唯独杨戬,却一反常态地 “卖力”。他亲自下界,追着石猴从花果山打到南天门,设伏、诱捕,步步紧逼,最终联手太上老君将石猴压在了五行山下。她在华山远远感应到那场大战的灵气波动,只觉得不可思议 —— 兄长素来懒得管天庭闲事,为何会对一只石猴如此上心?更让她意外的是哪吒的反应。那场大战后,哪吒在天庭当众冷笑:“杨戬兄倒是越来越会为天庭卖命了,连一只活得痛快的猴子都容不下。” 语气里满是讥讽。她后来私下见了哪吒,问他为何如此,哪吒鼓着腮帮,半晌才说:“那石猴,活得像我当年 —— 不被规矩束缚,敢爱敢恨,是个‘活人’。可你二哥现在眼里只有‘秩序’,连这点活气都要掐灭。”她才明白,哪吒不是真的替石猴抱不平,而是在石猴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看到了曾经那个护着他、懂他 “自在” 的杨戬。如今杨戬亲手掐灭了这份活气,也掐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情谊。她更不懂兄长了。他为何要管这桩闲事?为何要逆着众神的懈怠,去维护天庭那套早已腐朽的秩序?他明明也厌恶天庭的束缚,为何还要为它卖命?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却找不到答案。她只觉得,兄长的心思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像灌江口的江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她再也看不透。
她在华山之巅隐居千年,早已见惯了人间王朝的更迭兴替。秦汉的雄风、魏晋的风雅,都在岁月中化为尘土,本以为 “不干涉凡间轮回” 是神仙的本分,可这些年亲眼目睹的惨状,却让她产生了动摇。南渡的流民扶老携幼,沿着华山脚仓皇东奔,他们的粗麻衣衫早已被风雨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妇人怀中的孩童饿得奄奄一息,小脸蜡黄,嘴唇干裂,连哭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唧声;白发老者拄着断裂的树枝,步履蹒跚,稍有不慎便会摔倒在泥泞中,身后的人只顾着往前逃,无人肯停下搀扶 —— 不是无情,是乱世之中,人人自顾不暇,多一份牵绊,便多一分死于途中的可能。他们望着华山云雾缭绕的峰顶,眼中满是祈求,却不知这山有雾隐结界,他们踏不进来,而她,也不能擅自打开结界。更让她心悸的,是北方骑兵踏破潼关的那日。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染红了河洛大地,也顺着风飘到了华山之巅。她站在玉女峰崖畔,清晰地看见骑兵所过之处,村庄瞬间化为焦土,浓烟滚滚直冲天际;良田被马蹄踏碎,刚抽穗的庄稼倒伏在地,与尸身一同腐烂。她曾悄悄降下一缕灵气,试图为结界外的孩童续命,可灵气刚触碰到孩童的身体,便被封神榜的规矩反噬,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 那是天规在警示她,不得擅自干涉人间生死。她开始反复叩问自己:什么是神仙要维护的秩序?如果这份秩序,是以漠视凡间疾苦为代价,是以放任生民流离失所为前提,那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云雾又起,遮住了山下的惨状,却越来越遮不住她心中的困惑与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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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岁月倏忽百年,朝露暮雪皆成旧识。北地的风裹挟着黄沙,掠过京兆郡沈家坞堡。夯土城墙被岁月与战火啃噬得斑驳,墙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土壤,像是凝固的血痕。八丈高的城墙蜿蜒环绕,角楼的瞭望口探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长矛,吊桥横跨在干涸的护城河上,桥板缝隙里嵌着枯草与碎石,唯有城头半卷的 “沈” 字旌旗,虽墨迹褪得只剩浅淡轮廓,却仍透着一股乱世中独有的沉凝 。坞堡内划分得泾渭分明:中央主堡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是沈氏族人的居所,庭院里甚至种着从江南移栽的翠竹;东侧佃客区挤满了依附沈家的流民,土坯房低矮拥挤,烟囱里飘出的柴烟混着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西侧粮仓与武库紧挨着,门前有私兵值守,铠甲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 沈家坐拥渭水两岸百顷良田,垄断了周边的渡口与盐铁贩卖,近百名私兵由沈家子弟统领,即便北方政权更迭如走马灯,这方坞堡依旧岿然不动,成了为数不多未曾南渡的士族基业。乱世之中,流民如蝼蚁,唯有躲进士族的坞堡,才能换来一线生机,哪怕代价是沦为佃客,任人驱使。
这几日,坞堡里多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起因是西行取经的法显和尚途经此地,沈家家主沈敬之听闻后,当即派人将人请入堡中。沈敬之本对佛法无甚兴致,可北方胡人政权多崇佛,境内汉人也常有信徒,沈家既要与胡人维持表面和睦,又想在流民中博个 “仁善” 名声,便借着招待法显的由头附庸风雅。他亲自在主堡前厅相迎,袍服是上好的蜀锦,言谈间句句不离 “慈悲”“功德”,眼底却无半分虔诚,只当是场不得不敷衍的应酬。
“大师西行取经,为普度众生而来,实乃功德无量。” 沈敬之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的缠枝莲纹,语气热络却疏离,“寒舍虽简陋,愿为大师暂歇之地,略尽地主之谊。”法显身着粗布僧袍,足踏麻鞋,脸上刻着风霜痕迹,双手合十躬身:“施主客气了。贫僧西行只为求法,能借一席之地歇脚已是感激,不敢叨扰。”沈敬之哈哈一笑,正要再说些场面话,堂下几位沈家子弟已露出不耐之色。他们穿着绫罗绸缎,腰间佩着玉佩,对着法显身上的尘土指指点点,低声嗤笑 “穷和尚故作清高”。沈敬之看在眼里,也不呵斥,只顺水推舟道:“小儿辈顽劣,不懂礼数。犬子们尚有功课要做,不如让彦昌陪大师说话,他性子沉静,也略通文墨,定能好好招待大师。”这话正合了沈家子弟的意,他们如蒙大赦,纷纷告退。不多时,一名清瘦的青年端着茶盘走进前厅,青布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正是刘彦昌,垂眸躬身,将茶盏轻轻放在法显面前,动作利落而谦卑,声音压得很低:“大师请用茶。”沈敬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去打理坞堡事务,只留下刘彦昌与法显相对而坐。前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法显端起茶盏,茶汤清澈,飘着几片茶叶。他抬眼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见他虽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地面,既不谄媚,也不局促,透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沉稳。“施主不必拘谨,” 法显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雨,“贫僧看施主指尖有墨痕,想必常读书?”刘彦昌抬眸,飞快地看了法显一眼,又迅速垂下,语气恭敬:“不过是闲来无事,抄些典籍打发时光,算不上读书。” 他指尖确实沾着淡墨,那是昨夜用木炭混着晨露抄写《左传》时留下的痕迹,麻纸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毛边卷曲,墨迹深浅不一,浓处如焦土,淡处若流云。“乱世之中,尚能静心抄书,实属难得。” 法显笑了笑,话锋一转,“方才见沈府子弟对贫僧颇有微词,施主却无半分轻慢,为何?”刘彦昌握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大师西行取经,为的是众生;我等生于乱世,求的是生机。境遇不同,初心却无高低之分,何来轻慢之说?” 在坞堡里待了十余年,他见惯了士族子弟的傲慢,也尝够了寒门的艰辛,深知众生皆苦,不过是苦的方式不同。法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问:“施主觉得,这世间众生,当真生而平等?”刘彦昌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落在佃客区的方向,那里有流民孩童正扒着篱笆,眼巴巴地望着主堡的方向。“按律按俗,众生有别。”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士族居高楼,流民宿荒野;公子佩玉,佃客荷锄。可若论生死苦乐,众生又无不同。大师看那孩童,他们渴求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与士族子弟所求的荣华,本质都是求生罢了。”这番话让法显微微一怔,随即颔首:“施主所言极是。佛法讲众生平等,并非指境遇相同,而是指心性本无贵贱。士族有士族的枷锁,寒门有寒门的桎梏,若能打破执念,便可得自在。” 他顿了顿,望着刘彦昌眼中的清明,补充道,“施主心中有悲悯,眼中有众生,虽处尘俗,却已近佛心。”刘彦昌连忙躬身:“大师过誉了。晚辈不过是随口妄言。” 他素来内敛,不愿多谈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在沈府这样的地方,言多必失的道理,他从小便懂。法显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他所听过的西域传闻,以及西行取经之愿。刘彦昌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话不多,却句句都落在要害上。他虽困于坞堡,心却早已随着法显的话语,飘向了更广阔的天地。这场谈话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刘彦昌才送法显回客房。走在回自己居所的路上,他路过那片曾经属于自家的田宅,如今只剩荒草萋萋,与坞堡外围的散落土地连成一片,风过草伏,如诉平生。
法显和尚西行取经的消息,像一粒石子投进刘彦昌沉寂的心湖。那晚送别时,老和尚袈裟上的尘土还沾着西域的风,指尖转动的念珠声里,藏着跨越山海的决绝。刘彦昌望着他消失在坞堡外的风沙中,胸口那颗被乱世压抑了二十年的心脏,突然跳得格外猛烈 —— 他也想走,想挣脱这沈家坞堡的樊笼,想看看书里写的 “九州大地”,更想知道父亲刘怀安当年在华阴县,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的身世,本就与华阴县死死绑在一起。父亲刘怀安是沈家的旁支姻亲,当年永嘉之乱余波未平,前秦覆灭,后秦初立,北方士族如风中飘萍。沈家作为中等士族,既不愿让核心子弟卷入北朝官场的漩涡,怕一个不慎牵连全族,又舍不得放弃与官府的联系,毕竟坞堡的田产、盐铁生意,都需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无权无势、背景干净的刘怀安,成了最合适的 “棋子”—— 沈家美其名曰 “举荐贤才”,将他推上华阴县县丞之位,实则让他替沈家观望局势,成则沈家沾光,败则随时可撇清关系。
华阴县的地理位置,本就是块烫手山芋。它卡在潼关以东、华山脚下,是关中与中原的咽喉,更是南渡流民与北逃百姓的必经之路。更微妙的是,它夹在弘农杨氏、华阴韦氏与沈家三大坞堡之间,属于三不管地带 —— 胡人骑兵南下时,各家坞堡紧闭大门,任凭华阴城外的流民被屠戮;可一旦局势稍稳,又都想把这块地攥在手里。这里的流民多是失去土地的佃客,身强体壮者是最好的兵员补充,开垦的荒地能产出粮食,往来的商队能抽成赋税。刘怀安在任三年,一直在为坞堡外围的流民减轻赋税,让那些在战火中苟活的人能喘口气,可不久后,刘怀安便 “暴病而亡”,死得蹊跷。那时刘彦昌尚且年幼,母亲带着他守着坞堡外围的薄田艰难度日。没几年,后秦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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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交兵,战火蔓延至华阴,城外的散落土地成了战场。母亲抱着他躲在土窑里,一枚流矢穿透窑壁,正中后背。是沈家家主沈敬之派人将奄奄一息的他接进坞堡,没让他做奴仆,却也未曾将他视作同族,只是让他跟着府中先生读书。刘彦昌心里清楚,沈家留着他,不过是觉得他无依无靠、忠心可用,等日后需要有人出面打理俗务,或是在官府面前做个 “干净” 的传声筒,他便是个现成的人选 —— 既无根基,又翻不起风浪。这些年,他在沈家坞堡活得如履薄冰。没有沈家子弟那样的绫罗绸缎,他便收集灶膛里未燃尽的木炭、捣碎的草木灰,混着晨露当墨;没有名家手书来临摹,他便把县衙旧案卷宗上的字迹当作范本,在捡来的麻片、树皮捶成的粗纸上反复描摹,练出一手遒劲有力的字体。法显和尚说 “众生平等,心性无贵贱”,他深以为然,哪怕寄人篱下,也从未觉得自己比那些穿绫罗的沈家子弟低一等。可他也清楚,只要留在坞堡,他永远只是个 “旁支孤子”,永远查不清父亲的死因,永远实现不了 “为生民立命” 的理想。
北方的局势渐渐稳定,衣冠南渡的世家早已在江南站稳脚跟,留在北方的士族大多开始与北朝政权合作。沈家的核心子弟依旧坚守 “不仕北朝” 的底线,闲居坞堡吟诗作赋;旁系子弟却耐不住寂寞,纷纷托关系入仕,有的做了地方小吏,有的甚至投靠了北魏将领。坞堡里的权力格局悄然变化,沈敬之急需一个 “干净”“可靠” 的人去华阴县 —— 既要打理沈家在当地的田产,监视流民动向,为坞堡补充兵员与粮食,又要打探北朝官府对士族坞堡的态度,防止被其他士族吞并。刘彦昌知道,沈家迟早会找到他,就像当年找到他父亲一样。可他不想被动受命。他本不愿做北朝的官,不愿成为沈家的棋子,可华阴县是父亲的埋骨之地,是他解开谜团的唯一钥匙。法显和尚的西行,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 他不想苟安,想借着这个机会,去践行书中的理想,去给父亲一个交代,去为那些像他母亲一样惨死的流民争一口气。
于是,不等沈敬之开口,刘彦昌主动找上了主堡。沈敬之正对着舆图发愁,见他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堡主,” 刘彦昌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却坚定,“听闻华阴县衙缺个主簿,我愿前往赴任。”沈敬之挑眉,放下手中的狼毫:“你可知华阴是块险地?胡人骑兵来去不定,流民混杂,还有杨氏、韦氏盯着,稍有不慎便会丧命。”“晚辈知道。” 刘彦昌抬眸,眼底没有丝毫畏惧,“父亲当年在华阴任职,我自小听着那里的故事长大,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况且我无牵无挂,孤身一人,即便出事,也不会牵连沈家。” 他顿了顿,故意说出沈敬之的顾虑,“华阴的流民是兵员与粮源的根本,我去了,能帮堡主稳住局面,监视其他士族的动向,绝不会让沈家的利益受损。”这番话正说到沈敬之的心坎里。他打量着眼前的青年,清瘦却挺拔,眼神里有股韧劲,最重要的是,他有把柄在沈家手里,且对沈家 “有恩”,必定忠心。沈敬之沉吟片刻,拿起案上的纸笔:“好,我便给你写封举荐信。你父亲当年在华阴有旧部,你去了也好行事。记住,凡事以沈家的利益为重,若有异动,即刻回报。”刘彦昌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举荐信,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 他终于要去华阴了,终于有机会查清父亲的死因,终于能走出这樊笼,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堡主大恩,彦昌没齿难忘。” 他深深一揖,语气平静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去华阴,我定不辱使命。”
离开坞堡的那天,没有送行的人。沈家子弟或是在书房品茶,或是在庭院射猎,无人在意这个 “旁支孤子” 的离去。刘彦昌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他多年来抄录的几卷典籍 —— 那是他最珍贵的财富,是他在黑暗中前行的灯塔。风卷起黄沙,迷了他的眼,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执念。他沿着父亲当年走过的路,一步步走向华阴县,走向那个藏着真相与理想的远方。他知道,前路凶险,胡人骑兵、士族倾轧、沈家的监视,都在等着他,可他不怕 —— 就像法显和尚跨越山海取经一样,他也要劈开这乱世的桎梏,为自己、为父亲、为天下寒门,走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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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阴县的县衙,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大堂的梁柱被烟火熏得发黑,隐约能辨出烧灼的裂痕,墙壁上的壁画早已斑驳脱落,只余下几缕残墨,唯有“明镜高悬”的匾额蒙着厚尘,却依旧透着一股未散的威严。前任主簿因贪墨被罢官,县衙里的吏役大多懒散成性,见他是“沈家举荐来的”,虽不敢公然怠慢,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敷衍,私下里都当他是沈家派来打理俗务的“管家”。刘彦昌对此早有预料,既未抱怨,也未急于立威。他每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县衙卷宗中,指尖抚过泛黄的麻纸,将混乱的赋税、户籍一一梳理得井井有条;处理民间纠纷时,他不偏不倚,既不看士族脸色,也不苛责底层百姓,只用律法与道理断案,渐渐赢得了些许口碑。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仍是父亲刘怀安的死因。
赴任途中,他途经华山脚下那片松涛阵阵的山谷,刚踏入林间,便遭一伙蒙面人突袭。弩箭破空而来,径直穿透他的肩胛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摔落斜坡昏死过去。迷蒙中,他嗅到一缕清润的莲香,那香气纯粹得不含半分尘俗,竟压过了伤口的血腥与腐叶的霉味。他费力掀开眼缝,只见一道素衣身影立于漫天松针之中,裙裾如云雾轻拢,月华镀在她身上,宛若昆仑雪巅的寒梅,缥缈得不像凡尘之物。不等他看清面容,便彻底坠入黑暗,醒来时伤口已被妥善处理,身旁只余下一片带着莲香的枯叶,仿佛那场获救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境。
到任后,他便暗中追查父亲的旧事。可二十余年过去,当年的知情人早已四散:曾与父亲交好的县尉,三年前 “失足” 坠入渭河,尸身至今未寻得;隔壁街坊张阿公,说是遭胡骑劫掠而死,可有人私下说,他死前见过韦家的人;就连父亲当年的文书小吏,也在去年一场 “突发” 的山洪中殒命 —— 所有与父亲相关的人,都死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刘彦昌不死心,埋首于县衙后院的旧案卷宗。那间堆放卷宗的偏房漏风漏雨,麻纸受潮后黏成一团,他便用炭火烘干,再小心翼翼地揭开;被虫蛀的部分,他凭着上下文推测补全。指尖抚过父亲当年批阅过的案卷,墨迹边缘还留着指腹的温度,他常常一看便是彻夜,唯有那盏昏黄的油灯陪着他,灯花簌簌落下,映着他眼底的执拗。他贴身收藏着一枚铜算筹,那是当年母亲在父亲旧宅的墙缝中找到的,自他幼时就不曾离身。算筹上刻着的字迹已被岁月磨去大半,唯有半个 “韦” 字清晰可辨,如同一根细刺,时时扎在他心头,提醒着他父亲的死绝非意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彦昌在华阴县渐渐站稳了脚跟。他清廉自守,将微薄的俸禄大多用来救济那些因战乱失去土地的百姓:流民孩童饿得啼哭,他便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老人无家可归,他便在县衙西侧收拾出一间空屋,让他们暂且安身。他还在县衙后院开辟了一小块空地,种上五谷,每日处理完公务,便亲自耕种 —— 他想尝尝生民劳作的艰辛,想知道父亲当年为流民奔走时,心中怀着怎样的悲悯。县衙里的吏役也渐渐对他生出敬佩。起初敷衍的那些人,如今递文书时会躬身,回话时会直视他的眼睛;有韦家的人来施压,吏役们竟会悄悄给他递消息。他们不再将他视作 “沈家的棋子”,而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可刘彦昌心中的疑虑与执念,从未消散。他依旧孤身一人,不攀附权贵,不结党营私,每日在县衙处理公务,夜晚便埋首于旧案卷宗与自己抄录的典籍中,试图从蛛丝马迹里拼凑真相。北地的寒夜漫长而凛冽,油灯的光晕驱散不了满屋的清冷,他常常对着那半个 “韦” 字出神,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以为,这样的日子或许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找到韦家害父的实证,或是在华阴县默默老去。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打破了华阴县的平静。北地百日无雨,赤地千里,华阴县的田垄尽数龟裂,缝隙宽得能塞进孩童的手掌。禾苗早已枯死,地里的庄稼成了枯草,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是在哭诉生机的断绝。这场旱灾,不仅让百姓陷入绝境,也让他与韦家的暗斗,悄然从阴影中走出,走向了明面。
2. 旱魃焚川伏杀机
华阴县已百日无雨。渭水支流早已断流,河床上龟裂的缝隙宽得能塞进孩童手掌,晒得发白的河卵石间,嵌着去年秋收遗漏的谷粒,早已被骄阳烤成焦黑粉末。城外流民如潮水般涌入,扶老携幼,粗麻衣衫破烂得遮不住肌肤,裸露的胳膊腿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红肿与尘土凝结的血痂。最惨的是孩童,饿得脸颊凹陷,嘴唇干裂渗血,趴在母亲肩头有气无力地哼唧,眼神浑浊得像蒙尘的玻璃。
刘彦昌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主簿官服,蹲在县衙外的空地上,将仅存的官仓粮食分发给流民。他动作麻利却轻柔,给老弱病残的份额总会悄悄多匀出一把,指尖被粗糙的麻布袋磨得发红,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又很快被蒸发殆尽。
“刘主簿,官仓真的见底了!” 粮吏赵三捧着泛黄的账本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最后这三石糙米,分完咱们县衙上下就得喝西北风了!”
刘彦昌直起身,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流民队伍,喉间发紧。他上任三个月,每日处理的不是赋税纠纷,而是流民安置、饿殍掩埋。前秦苻坚推行的 “汉化休养生息” 政策,在华阴县早已名存实亡 —— 士族垄断了八成以上的良田,流民只能在士族坞堡外围开垦贫瘠土地,如今旱灾来袭,最先活不下去的,还是这些最底层的人。“不能让百姓饿死。” 刘彦昌的声音沙哑却坚定,“跟我去查库房公文,华阴县的田产、赋税、存粮,总得有个明细。”
县衙后院的文书房蛛网遍布,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靠墙的木架上堆满了历年公文,大多是麻纸装订的册页,边缘被虫蛀得参差不齐,有些页面受潮粘连,稍一用力便会撕裂。刘彦昌搬来木梯,从最高层取下前秦建元年间(苻坚年号)的田赋册,指尖抚过 “建元六年(370 年)华阴县垦田清册” 的字样,墨迹早已发暗,却依旧清晰。他将册页摊在案上,赵三提着一盏昏黄油灯站在一旁,豆大的火苗在闷热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刘彦昌逐页核对,笔尖在麻纸上飞速演算:建元十六年,父亲刘怀安任县丞时,华阴县登记在册的垦田共计七千三百一十二亩,其中韦家名下一千八百亩,沈家坞堡一千五百亩,其余为散户与流民垦荒田;按前秦税制,士族田亩税率为 “什一税”(亩产三石纳粮三斗),流民垦荒前三年免税,第四年起 “什二税”;十七年,父亲 “暴病而亡” 后,韦家申报垦田骤减三百亩,理由是 “渭河改道冲毁”,但当年河工档案记载 “渭水华阴段平稳,无改道之兆”;近十年官仓接收韦家缴粮,年均不足两百石,按其申报的一千五百亩田产计算,亩产仅一石有余,远低于华阴县 “旱地年均两石三斗” 的正常水平;更诡异的是,十八年起,县衙粮仓 “预备粮” 条目下,每年都有 “转运弘农郡” 的记录,数额从五十石到八十石不等,却无接收方回执,签字的吏役正是当年与父亲交好、后 “失足” 坠河的县尉。
“不对。” 刘彦昌指尖重重戳在账本上,“韦家是华阴第一士族,祖上世代为官,名下良田绝不止登记的一千五百亩。你看这里 ——” 他翻到建元十五年的流民安置册,“当年安置南渡流民三千余人,划拨的垦荒田在县西‘柳林坡’,共计一千二百亩,可三年后这些田产竟全成了韦家私田,流民要么沦为佃户,要么不知所踪。”
赵三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强占啊!可韦家是郡里的赋税督导官,谁敢查他们?”
“还有存粮。” 刘彦昌继续翻找,抽出一本《华阴县丰年存粮录》,“建元十七年之前,官仓与士族粮仓的‘互济粮’制度一直有效,士族需按田产比例储备救灾粮,韦家应存粮至少五百石。就算这十年有损耗,也绝不可能像他们说的‘仅存百石’。”
他的指尖划过账本上父亲当年的签名,字迹遒劲沉稳,与他幼时临摹的字帖如出一辙。十六年前父亲 “暴病而亡”,恰逢韦家田产异动、粮仓账目出现断层,这绝非巧合。那枚贴身收藏的铜算筹,刻着的半个 “韦” 字,此刻如针般扎在心头。
“去韦家。” 刘彦昌合上账本,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就算不能强征,也得借粮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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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家坞堡占地百亩,夯土城墙高达丈余,墙头插着 “韦” 字旌旗,在烈日下猎猎作响。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狮被擦得锃亮,与城外流民的惨状形成刺眼对比。家丁通报后,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出来迎客的是韦家二公子韦仲,身着绫罗绸缎,手摇折扇,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刘主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韦仲皮笑肉不笑,“只是不巧,我家粮仓也快见底了,旱灾无情,我等士族也难处啊。”
刘彦昌并未寒暄,直截了当地拿出田赋册:“韦公子,按建元十六年登记,韦家名下田产一千八百亩,就算近年减产,年均缴粮也该在两百五十石以上,可县衙记录年均不足两百石。柳林坡一千二百亩流民垦田,为何三年后成了韦家私田?按前秦‘互济粮’制度,韦家应储备救灾粮五百石,如今旱灾肆虐,还请公子开仓,救百姓一命。”
韦仲脸色微变,随即冷笑:“刘主簿是刚来华阴不懂规矩?柳林坡的田,是流民自愿投靠韦家,甘愿献田为佃户,何来强占之说?至于存粮,去年冬小麦歉收,今年又逢大旱,粮仓确实只剩百石,还要供坞堡内三百余口人度日,实在无粮可借。”
刘彦昌早有准备,取出另一本册页:“这是建元十八年至二十五年的粮价记录,华阴县粮价一直稳定在‘斗米三十钱’,唯有去年秋收后,韦家大量收购粮食,粮价短暂飙升至‘斗米八十钱’,随后又迅速回落。若真是歉收,韦家为何逆势购粮?”
韦仲被问得语塞,脸色愈发阴沉:“刘主簿是怀疑韦家囤积居奇?休要血口喷人!”
刘彦昌语气恳切:“韦公子,我已算过。韦家名下田产按实际数额,至少能存粮八百石。如今华阴县流民加本地百姓共五千余人,每人每日耗粮三合,撑过这三个月雨季,秋收便能恢复。八百石粮,拿出三百石便可救急,绝不会影响韦家根基。”
韦仲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才道:“刘主簿说得轻巧,可粮不是说拿就能拿的。” 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又似在拖延,“这样吧,华山舍身崖有座祈雨台,传说心诚者能感动山神,降下甘霖。你若能独自登上舍身崖,在祈雨台斋戒三日三夜,无论是否求到雨,韦家都愿拿出三百石粮。”
刘彦昌心中一凛。舍身崖地势险峻,西侧是万丈悬崖,常年云雾缭绕,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韦家这是明着让他去送死,可他别无选择。若拒绝,韦家只会更快动手,不仅他活不成,还会牵连那些信任他的流民。
“好。” 刘彦昌答应下来,却话锋一转,似有所指:“我已派人将华阴县缺粮之事告知沈家坞堡的沈堡主。沈堡主与先父有旧,想必会关注此事。三日之后,还请韦公子遵守承诺,开仓放粮。”
他赌的是韦家忌惮沈家,不敢公然杀他。可他不知道,韦家与沈家虽有利益纷争,却同为北方士族,在 “通晋” 这件事上,早已形成默契 —— 淝水之战前夕,前秦对士族猜忌日深,韦家通晋的秘密若败露,不仅韦家灭族,沈家也会因 “知情不报” 被牵连。沈敬之收到消息,只会压下此事,绝不会为了一个旁支孤子,冒险搅动这潭浑水。
韦仲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表面却故作坦然:“刘主簿放心,韦家向来言而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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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阴县城的老槐树下,日头正毒,晒得地面发烫。刘彦昌刚从韦家坞堡出来,刘彦昌刚从韦家坞堡出来,肩头还凝着韦仲那番 “祈雨方肯放粮” 的冷硬话语,忽觉后领一紧,一股枯朽的力道猛地将他拽停。
“刘怀安?刘怀安?”
枯瘦的手指像鹰爪般扣住他的衣袖,指甲缝里嵌着泥垢,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布料。刘彦昌心头剧震,转身便见那终日游荡的邋遢老者,头发花白如蓬草,用破麻绳胡乱束在脑后,几缕发丝黏在汗津津的额角,身上的粗布衫补丁摞着补丁,酒渍与泥污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酸腐气。
刘彦昌心头一震,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指尖悄悄攥紧怀中的铜算筹,算筹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顺水推舟低眉应道:“我便是刘怀安,你是谁?找我何事?”
老者咧嘴一笑,泛黄的牙齿间淌着涎水,酒气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刘怀安?你早该烂在渭水里了!韦家粮仓堆成山,流民饿倒在门旁,你当年咋不睁睁眼?” 说罢又胡言乱语起来,“晋家官,胡家兵,百姓命如草芥轻…… 韦家粮,晋家饷,谁管活人饿断肠!”
刘彦昌瞳孔微缩 —— 这哪里是疯话?句句都戳在要害上。他心念电转间,他露出一脸颓然,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老丈说得是。我查田赋查了三个月,韦家账面田产一千五百亩,实际却占了柳林坡千亩垦荒田,粮册上的缴粮数连三成也不到。可沈堡主只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官仓见底,流民快饿死了,我这县丞当得,与废物何异?”
老者眯起眼睛,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审视,嘴角却勾起讥讽的笑:“你穿胡人的官服,吃朝廷的俸禄,看着流民饿死不吭声,连废物都不如!”
他这话像淬了冰,既带着对刘怀安当年 “助胡为官” 的不屑,又藏着自己忍辱负重的愤懑 —— 当年他为 “汉人衣冠” 奔走,却落得装疯卖傻的下场,既愧疚刘怀安之死,又恨自己无力回天,便想借着这话刺痛眼前人,看看这刘家后人是否还有几分骨气;也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刘彦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恼怒,反而猛地抓住老者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发颤却带着韧劲:“我虽穿胡人的官服,却从未忘了‘为民请命’的教诲!减赋税、济流民,我一日未敢懈怠!可您呢?” 他盯着老者眼底深处的清明,字字诛心,“您整日在街头游荡,看着流民受苦,听着韦家的丑事,就只会说几句风凉话?您若真知晓内情,为何不站出来?”
老者浑身一震,脸上的痴傻瞬间褪去大半,浑浊的眸子像被风吹散了雾,露出底下沉淀的痛苦与不甘。他甩开刘彦昌的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背靠着老槐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上的裂纹,声音低沉下来,却依旧带着几分讥讽:“站出来?我当年站得还不够直吗?”
他顿了顿,像是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话匣子,语气里满是苦涩:“我是韦家前代家主的亲弟韦承礼,当年韦家粮道全归我管!淝水之战前,谢安派人求援,是我乔装成货郎,连夜穿越胡骑防线,把韦家半数存粮送往北府军大营,赌的就是‘复汉’的希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你爹找到我时,手里握着韦家通晋的证据,却没要好处,只说‘让流民多留些口粮’。我劝他睁只眼闭只眼,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最重要,他偏不听,非要去劝韦家主放粮!”
“然后呢?” 刘彦昌急切追问,掌心的汗已经浸透了铜算筹。
“然后?” 韦承礼冷笑一声,声音发颤,眼眶却红了,“韦家主怕他泄露秘密,让家仆在他的汤药里下了毒!我想拦,却被斥为通敌,硬生生被赶出了主堡!” 他突然激动起来,再次抓住刘彦昌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你以为我装疯卖傻是为了什么?是看着韦家从‘助晋复汉’变成‘拥粮自肥’,看着当年的热血变成如今的冷血!晋室腐朽,偏安江南不肯北伐;胡族残暴,视百姓为草芥;韦家富贵,宁愿让粮食烂在仓里,也不肯救饿死的流民!这乱世,谁也护不了百姓!”
刘彦昌只觉浑身冰凉,父亲的死因终于水落石出,竟是这般沉重的抉择 —— 不是懦弱,而是悲悯。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悲愤,语气恳切而坚定:“老丈,我知道你心里苦。可眼下不是怨的时候,流民再没粮吃,就要真的饿死了。韦家到底还有多少存粮?有没有办法能借出来?”
韦承礼甩开他的手,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既有试探,又有期许:“存粮?至少还有八百石!可韦仲怕断了东晋的粮道,怕前秦起疑,死也不肯动!你想借粮?” 他顿了顿,抛出两个选择,“要么,你告发韦家通晋,借前秦之手逼韦家放粮,可华阴会卷入兵祸,流民照样活不成;要么,像你爹一样,做个护着百姓,却里外不是人的书呆子,最后落得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他故意把难题抛给刘彦昌,既想看看这刘家儿子是否有当年刘怀安的悲悯,又想找个同类人,分担自己这些年的纠结与痛苦。
刘彦昌沉默良久,目光扫过不远处蜷缩在墙角的流民孩童,那孩子的手指冻得红肿,正啃着一块沾着血丝的树皮,眼神浑浊得让人心疼。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声音沉稳有力:“我既不告发,也不当书呆子。”
“告发了,百姓遭兵祸;不吭声,百姓会饿死。我要做的,是让韦家不得不放粮,还不能引火烧身。” 他紧紧盯着韦承礼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老丈既是韦家前代家主的亲弟,是否可以给我一个保证?韦仲说只要我去祈雨,就将粮食分给流民。我不为难韦家,如果旁人问起,便说是祈雨感动山神,粮是‘神赐’,与韦家无关。”
韦承礼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刘彦昌 —— 这小子比他爹更聪明,更敢干,既守住了悲悯,又多了几分变通。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愧,随即化为决绝。“…… 你爹……不错……你……更不错……” 他喃喃道,转身就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补充道,“舍身崖有旱魃,那孽障以生民怨念为食,韦仲是想让你送死。无论生死,我用性命和韦家千年的名誉保证,粮食一定会发出去。”说罢,他佝偻着身子,蹒跚着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破烂的衣袍扫过地面的尘土,脚步却比来时稳了几分。
刘彦昌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 仇恨、悲悯、抉择交织在一起,压得他肩头沉甸甸的,却让他的脚步异常坚定。他转身朝着县衙走去,要去赴韦仲的 “死约”,也要为流民搏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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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刘彦昌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前往舍身崖的路。韦家派来的 “向导” 在山脚下便借故离去,只留下一句 “心诚则灵”。落雁峰的山路崎岖陡峭,碎石遍布,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越往上走,气温越高,空气干燥得几乎能点燃,沿途草木尽数枯焦,连松针都成了焦黑色,散发着刺鼻的烟火气。
行至 “舍身崖” 时,云雾突然消散,烈日当头,烤得人头晕目眩。此处是落雁峰西侧的悬崖边,崖边仅有半人高的矮石栏,下方是万丈深渊,风声呼啸,却带着灼人的热浪。刘彦昌刚站稳脚跟,便听到崖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如兽吼,似鬼哭,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欲作呕。
他低头望去,只见崖底阴影中,立着一尊三丈高的凶神:赤发如燃焰,根根倒竖似要噬人;铜肤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肌理凸起如熔岩凝固,每一寸都透着暴戾;双眼赤红如血池,瞳孔中翻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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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煞气,嘴角獠牙外露,滴落下灼热的涎液,触到岩石便滋滋作响,烧出点点黑斑;双手握着两把燃烧的骨刃,骨缝中嵌着焦黑的碎肉与毛发,周身萦绕着滚滚热浪,所过之处,岩石都被烤得通红开裂,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 正是旱魃!
这孽障本是上古僵尸所化,乃洪荒戾气凝结而成,非干旱之源,却专逐灾荒而行。凡有饥馑战乱、赤地千里之处,它便会循着死气与燥热而来,以生民怨念为食,周身煞气又会加剧灾荒酷烈,形成恶性循环。此物最是凶戾,不通人言,只知撕咬屠戮,且天生异禀:跑起来快如疾风,奔袭时足不沾地;更能钻土遁地,山岩冻土于它如无物,寻常仙法亦难追踪。
杨婵奉女娲之命镇守华山,早已察觉山间灵气紊乱,凶煞之气日益浓重,掐指一算便知是旱魃流窜至此。她已在华山搜寻多日,却始终未能锁定其踪迹,这孽障遁地之术太过诡异,常常刚感知到气息便已消失无踪。今日她本欲前往灌江口,向兄长杨戬借哮天犬相助,却未料刚至落雁峰上空,便见崖边有凡人气息,而那凶神正蛰伏在崖底,蠢蠢欲动。
刘彦昌尚未反应,旱魃已察觉到活人的气息,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锁定崖边的身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吼声未落,它猛地抬手,一道碗口粗的烈焰从掌心喷出,带着硫磺的腥气,直扑刘彦昌。
刘彦昌下意识地侧身躲避,烈焰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烧焦了他的官服,肩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他自幼读书,从未学过武艺,面对这等上古凶神,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可他想起山下嗷嗷待哺的流民,想起父亲的冤屈,想起韦家的阴谋,心中涌起一股孤勇 —— 就算死,也要为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他从行囊中摸出抄书用的小刀与父亲留下的铜算筹,握紧手中。小刀虽锋利,却只是凡铁;铜算筹虽坚硬,却毫无杀伤力。可他毫无惧色,迎着热浪冲向崖边,对着旱魃怒喝:“凶神,你残害生灵,我今日便与你拼了!”
旱魃见状,再次嘶吼,声浪震得崖壁碎石簌簌坠落。它挥起骨刃,朝着刘彦昌所在的崖边劈来,骨刃带起的烈焰几乎要将空气点燃,一道火墙瞬间横亘在崖边。刘彦昌心知不敌,却并未退缩,他利用崖边的礁石灵活闪避,试图寻找反击之机。可旱魃虽身形笨重,速度却快得惊人,骨刃劈砍如狂风骤雨,烈焰喷射此起彼伏,转瞬便将刘彦昌逼至悬崖边缘。
脚下碎石松动,刘彦昌身形一滑,竟朝着万丈深渊坠去。他只觉风声在耳畔呼啸,身体急速下坠,眼前闪过流民期盼的脸庞,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希望……可以换来他们的救命口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如流云般掠过天际,正是杨婵。她见凡人坠落,已是回天乏术,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指尖凝起一缕清莹灵光,隔空朝着刘彦昌一托。那灵光温柔却坚韧,如托住鸿毛般将他下坠的身躯轻轻一送,使其顺着崖壁缓缓冲向下方相对平缓的平台,保住了性命,却并未现身相见。
杨婵心中掠过一丝愧疚 —— 她本可更早察觉这凡人的险境,却因搜寻旱魃分心,险些让他殒命。但此刻不容她多想,崖底的旱魃已察觉到神明气息,非但不惧,反而愈发凶戾,嘶吼着朝着空中的杨婵扑来,骨刃直刺其面门。
“孽障,竟敢在华山作祟!” 杨婵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玉立云端,素衣飘飘,周身萦绕的莲香瞬间驱散了旱魃的硫磺浊气,掌心宝莲灯骤然亮起,五色流光冲破热浪,在半空凝成一道璀璨光网。
旱魃全然不顾,挥刃劈向光网,骨刃与流光碰撞,迸发出漫天火星。它见一击不成,转身便逃!这孽障深知宝莲灯的净化之力是其克星,且跑速快如鬼魅,四肢着地,如离弦之箭般沿着崖壁狂奔,脚掌踏在滚烫的岩石上,留下一串烧焦的足印,转瞬便已冲出数丈之外。
“想走?” 杨婵眸光一凛,足尖一点虚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紧追而去。她素衣翻飞,如御风而行,宝莲灯在掌心悬浮,五色流光如探照灯般照亮前路,无论旱魃跑得多快,总能牢牢锁定其踪迹。
一人一魃在华山群峰间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旱魃时而沿着陡峭的山壁狂奔,利爪抓碎岩石,碎石滚落如雨,砸得山涧轰鸣;时而猛地扎进地面,泥土翻飞间,竟在山腹钻出一条隧道,试图遁地而逃。可杨婵早有准备,指尖掐诀,宝莲灯射出一道青色流光,流光如藤蔓般钻入地下,瞬间缠住旱魃的脚踝,猛地一扯,便将它从土中拽了出来,摔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孽障,还不束手就擒!” 杨婵趁势追击,宝莲灯中飞出五道霞光,分别对应五色补天石,霞光在空中凝成五把锋利的光刃,寒光凛冽,朝着旱魃劈去。
旱魃怒吼着翻滚闪避,光刃劈在地面,划出五道深深的沟壑,岩石瞬间被净化成齑粉。它知道自己逃不掉,转身对着杨婵喷出一口浓郁的黑气,黑气中夹杂着无数生民的怨念与死气,腥臭刺鼻,能乱人心神。
杨婵眉头微蹙,掌心宝莲灯光芒大涨,莲香化作一道白色屏障,将黑气尽数挡在外面。“此等污秽之物,也敢示人!” 她手腕翻转,宝莲灯猛地向前一推,五色流光汇聚成一道粗壮的光柱,如擎天巨柱般,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撞向旱魃。
旱魃猝不及防,被光柱正中胸口,铜肤瞬间开裂,冒出阵阵黑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它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座山峰的崖壁上,将岩石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碎石掩埋了它大半身躯。
可这旱魃皮糙肉厚,竟只是受了轻伤,挣扎着从碎石堆中爬起来,四肢发力,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华山深处的黑风口奔去 —— 那里风势猛烈,燥热难当,最是适合它藏身蓄力。
“今日便除了你这孽障,还华山清宁!” 杨婵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再留手。她将宝莲灯抛向空中,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女娲传下的咒语。宝莲灯在空中飞速旋转,五色流光越来越盛,竟化作一个巨大的莲花虚影,莲花缓缓绽放,花瓣上的补天石纹路清晰可见,散发出沛然莫御的净化之力,周遭的热浪瞬间被逼退,连山石都染上了一层清润的光泽。
“去!” 杨婵轻喝一声,莲花虚影猛地俯冲而下,如同一座倒扣的莲台,将旱魃牢牢罩在其中。
旱魃被困在莲花虚影中,疯狂挣扎,骨刃劈砍在莲台内壁,发出 “叮叮当当” 的巨响,却只能留下一道道白痕,根本无法突破。它喷出的烈焰、黑气,都被莲台的净化之力瞬间消融,连它周身的热浪都在飞速消退,铜肤上的光泽渐渐黯淡。
旱魃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声音凄厉如鬼哭,身体在莲花虚影的挤压下逐渐缩小,铜肤寸寸开裂,黑气不断溢出,却被莲台尽数吸收净化。最终,它的身体化作一缕黑烟,被宝莲灯彻底吞噬,只余下两把燃烧的骨刃,落在地上,很快便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两块普通的焦骨。
莲花虚影缓缓消散,宝莲灯飞回杨婵掌心,五色流光渐渐收敛,恢复了温润的光泽。华山山间的燥热瞬间褪去,空气变得清新湿润,连风都带上了一丝凉意,远处的枯木竟开始抽出点点嫩芽。
杨婵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方才一番追逐打斗,虽未耗费太多仙元,却也颇为费力。这旱魃果然如传闻般,跑速快如奔雷,遁地遁风无所不能,追得她绕了华山三圈,若不是宝莲灯克制其戾气,想要擒杀它还需费些周折。
她望向舍身崖下方的平台,那凡人的气息尚在,只是昏死过去。
3. 血染莲灯孕沉香
刘彦昌从悬崖坠下,冥冥中感觉忽然被一股力量扶了一下,才未直坠深渊,却也摔得骨断筋折,在崖底昏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饿狼的嗥叫刺破死寂夜色,将他从混沌中惊醒。夜色沉沉,磷火在枯骨间幽幽闪烁,崖底的腐叶霉味混着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他浑身骨头似被拆碎重组,肋骨处传来阵阵剧痛,稍一呼吸便如刀割;左臂擦过崖壁碎石,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痂与泥土粘连成块,稍一动弹便撕裂皮肉;最惨的是小腿,被坠落时的断枝刺穿,伤口早已化脓溃烂,蛆虫在血肉中蠕动,钻心的痒痛让他浑身抽搐。高烧烧得他浑身滚烫,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眼前时而闪过母亲临终的模样,时而浮现流民期盼的眼神。
他咬碎牙,借着饿狼嗥叫的威慑力撑着睁眼,他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抠进泥土,指尖攥住碎石借力,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断骨摩擦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早已破烂的官服,混着崖底的尘土,在身上结成硬痂。沿途的碎石磨破了手掌膝盖,断枝划破肌肤,新伤叠着旧伤,血珠滴落在地,很快□□燥的泥土吸干。他凭着书中记忆,在荒草丛中摸索 —— 蒲公英的白绒在夜色中隐约可见,他连根拔起,用牙齿嚼碎,忍着苦涩将草汁敷在流血的伤口上;车前草的叶片贴着地面生长,他艰难地弯腰采摘,囫囵咽下,清苦的汁液混着喉头的血味,勉强压下些许燥热。手指被荆棘扎得鲜血淋漓,掌心的伤口被草根磨得外翻,他却浑然不觉,只凭着一股执念,朝着远处隐约的水声挪动。月亮升上中天时,他终于爬到了溪边乱石堆上。溪水潺潺,映着清冷月色,他想伸手掬水,却浑身脱力,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乱石上。嘴唇干裂得渗出血,嘴角的水泡破了又结,糊着暗红血痂;视野渐渐模糊,饿狼的嗥叫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意识如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就在此时,一道清润的莲香穿破腐臭与血腥,悄然漫入鼻息。那香气清冽纯粹,不似凡间草木所有,如昆仑雪水般沁人心脾,竟让他混沌的神智清明了些许。他费力掀开眼皮,朦胧月色中,一道素衣身影立于溪畔。裙裾如云雾轻拢,月华镀在她身上,宛若昆仑雪巅的寒梅,清冷高洁,只可远观。刘彦昌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 当日见到的女神,竟然是真的!她是仙子,掌山川灵气,受万民朝拜;而他是户籍烙印 “白籍” 的寒门书生,此刻衣衫褴褛、血污满身,蜷缩在崖底乱葬岗,与枯骨饿狼为邻,卑微如尘埃。仙凡之别堪比天堑,那日华山偶逢已是莫大机缘,他怎敢奢望再见?他狠狠咬了咬舌尖,借着刺痛保持清醒,怕这是弥留之际的幻觉,更怕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玷污了神女仙颜。可那身影竟缓缓向他走来,莲香愈发浓郁,绝非虚妄。刘彦昌心头剧震,想蜷缩起身藏起满身血污,却因断骨剧痛,只动了动手指便牵扯得浑身抽搐,喉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三圣母端着一碗清水,在他身侧蹲下。她的动作轻柔却带着疏离,指尖未曾触碰他的衣衫,仅以一缕清浅灵力托着他的后颈,将碗沿轻轻凑到他唇边。清冽的泉水顺着干裂的唇瓣滑入肺腑,驱散了大半干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更清醒了些。她的目光落在他溃烂的小腿上,蛆虫已被莲香逼退,露出翻卷的血肉与发黑的肌理。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几乎不可察,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纤细玉指悬于伤处,一缕清莹灵光如细丝般缓缓渗入,没有惊天异象,却如春雨润田,悄无声息地抚平了钻心的疼痛,溃烂处的腐肉渐渐收口,露出粉嫩的新肌。“你为百姓奔波,这份心意,天地可鉴。”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如月华般清润,驱散了他周身的昏沉,“只是士族冷漠,非你一人之力能撼。”刘彦昌张了张嘴,想诉说华阴县的灾情、韦家的恶行,想叩谢她的搭救之恩,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如破旧风箱般难听。他狼狈地垂下眼睫,不敢直视她 —— 自己头发蓬乱如枯草,脸上满是尘土血污,额角的血痂混着汗水滑落,活脱脱一副丧家之犬模样,如何配得上神女的目光?羞愧与感激在胸中交织,压得他心口发闷,眼眶酸胀得厉害,却连落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份酸楚堵在喉间,涩得发苦。
三圣母垂眸望着他,素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间的莲纹,心底掠过一丝微澜:怜惜他的赤诚遭辱,愠怒士族的冷漠无情,更忧虑这乱世生民的绝境。身为华山山神,护佑生民本是天职,可天庭天条如无形枷锁,仙神不得擅自干涉凡间事务,否则便会引来天谴。这些日子,她立于玉女峰巅,看山下饿殍枕藉,听孩童们绝望的哭声,早已心如刀割,却碍于天规,只能隐忍。而眼前这个凡人书生,明明自身难保,却凭着一腔孤勇,为了素不相识的乡亲,甘愿赴汤蹈火,险些殒命崖底。这份赤诚纯粹得不含半分杂质,比天庭那些道貌岸然、只知论资排辈的仙卿不知珍贵多少。她想起兄长杨戬曾说 “凡心可撼天”,想起女娲娘娘赠予宝莲灯时的嘱托 —— 这盏女娲遗珍,本就是为护佑苍生而存,若因天条束缚便见死不救,又何谈 “生万物、破虚妄”?她缓缓起身,目光越过溪涧,落在不远处竹榻上的宝莲灯上。灯身嵌着的五块补天遗石在月色下流转着温润流光,灯座蟠螭纹间的二十八星宿图隐现微光,似在呼应她的决断。素衣裙摆随风微动,周身的清冷未减,唯有眸底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或许,我有办法。”
宝莲灯乃女娲补天遗珍,灯芯藏着创世生机,能生万物、破虚妄,当年女娲便是凭此驱散洪荒戾气。只是此灯缺了莲瓣,仅余灯芯存着三百年前灵珠子的一缕灵韵,强行催动需以自身精血为引,耗费巨大法力,稍有不慎便会伤及仙元,甚至魂飞魄散。但是,更重要的是,封神之后,神仙早已不得直接干预人家,施法降雨是重罪,即便他二哥也难以为她周旋。
刘彦昌见她神色凝重,手指摩挲着灯身的补天石,便知此事凶险。他挣扎着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断骨的剧痛让他浑身发抖,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眼中燃起不灭的希望:“三圣母若有需,彦昌万死不辞!”
三圣母将宝莲灯捧于掌心,补天石的五色流光映得她素衣染满霞光。她望着刘彦昌眼中纯粹的赤诚,心头一定,暗下决心:“此乃女娲娘娘补天遗珍,能解旱驱蝗、逆转灾厄。只是催动它需以凡人愿力和心头精血为引……” 话未说完,刘彦昌已反手摸出怀中抄书小刀,刀刃抵住心口,猛地一旋,殷红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刀刃淌落。喉间溢出腥甜,他却未蹙一下眉峰,抬眸望着杨婵,眼底澄澈如洗,燃着焚尽一切的决绝:“只要能救山下百姓,彦昌何惜此身。” 指尖传来割裂皮肉的剧痛,心口灼痛几乎让他晕厥,可他觉得这点痛比起百姓苦难,轻如鸿毛。他从未敢奢望跨越仙凡,只求能与她一同护住生灵,便是魂飞魄散也甘之如饴。殷红鲜血如断线珠玉坠向灯盏,触到莲瓣的刹那,便被神灯贪婪吸入。莲瓣剧烈震颤,微弱微光骤然暴涨,化作冲天霞光,空气中弥漫开浓郁清冽的莲香,灯座二十八星宿图的星点也随之亮起,细碎夜光珠熠熠生辉。
三圣母望着眼前舍身为民的凡人,心中涌起几百年未有的激荡与怜惜。几百年间,她见惯了天庭仙卿的道貌岸然、士族仙官的傲慢冷漠,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 自身身陷绝境,却满心满眼都是百姓;对她敬若神明,无半分攀附觊觎,唯有 “愿与神女共护苍生” 的赤诚。她再不迟疑,催动法力,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心头血裹挟着千年仙元,化作朱红弧线弹向灯盏。
刹那间,宝莲灯霞光暴涨,五色补天石迸射的光华映得天地通明,连华山云雾都被染成七彩。蜷缩的莲花瓣层层舒展,如活物般绽放,氤氲生机如奔涌春潮,漫山遍野倾泻而下。所过之处,枯槁草木抽新芽,嫩绿叶片顶着露珠;龟裂土地渗出细水,汇成涓涓溪流;空中乌云翻涌,甘霖如泪,滴在流民干裂的唇上、孩童蜡黄的脸上。流民们先是怔怔望天,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衣衫褴褛的人们跪在泥泞里,对着华山重重磕头,额头磕得青肿也浑然不觉 —— 他们不知是哪位神明庇佑,只知救命雨水来自华山之巅。
可生机背后,是无本可依的反噬。宝莲灯芯本就残缺,仅存三百年前灵珠子的一缕残韵,此刻强行催动,如无源之水。一炷香后,霞光骤然黯淡,灯身剧烈震颤,反噬戾气如尖刀般扎向二人。三圣母玉容惨白如纸,唇边溢出的朱红顺着下颌滴落,染红莲瓣。她周身护体灵光如碎玉般剥落,千年仙元在灯芯虚空反噬下急速流逝,骨骼似被寸寸碾碎,身形摇摇欲坠,却仍死死攥着灯柄,指节泛白到极致 —— 她不能松手,山下生灵尚未脱险,眼前凡人还在支撑。刘彦昌早已头晕目眩,心口伤口迸裂,鲜血浸透粗麻官服,浑身气血翻涌如沸,栽倒时口鼻溢血。可他瞥见三圣母摇摇欲坠的身影,残存意识瞬间被护她周全的执念点燃。他用尽全力,指尖抠进泥土,拖着残破身躯向她爬去,周身骨骼如散架般剧痛,却仍伸长手臂,想要扶住那如琉璃般易碎的身影。“三圣母…… 莫要……” 他嘶哑的气音破碎在风中,眼中满是焦灼 —— 他知道她是为了百姓才遭此反噬,哪怕自己只剩一口气,也要为她挡下些许戾气。
就在二人魂魄即将被反噬戾气撕碎、仙元与气血一同溃散之际,灯芯凹槽处忽生一缕七彩光晕。那是三百年前的余泽 —— 当年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魂魄几近溃散,是三圣母以宝莲灯莲瓣凝魂聚魄,彼时灵珠子的一缕先天灵韵,便如种子般深埋灯芯凹槽,本是护魂之基,却在今日被二人精血、苍生祈愿与仙元反噬的极致张力唤醒。光晕流转间,竟在凹槽中凝成一个尺许高的肉胎虚影。光晕渐敛,宝莲灯复归沉寂,灯身五色石的流光收束于灯芯凹槽,那道尺许高的肉胎虚影却愈发清晰——小小的身躯蜷缩如莲苞,藕节般的手臂轻轻挥动,周身萦绕的莲香与灵韵交织,竟在竹屋内凝成细碎的光尘,落在刘彦昌的血痕与三圣母的素衣上,化作点点莹润的光斑。
三圣母指尖轻悬于灯盏之上,不敢触碰那脆弱却坚韧的虚影,眸中血痕未干,却漾着劫后余生的柔光。她收回宝莲灯,玉指抚过灯身蟠螭纹,触感温润如昔,唯有灯芯处传来微弱却蓬勃的脉动,似新生草木破土,又似星辰初升。刘彦昌挣扎着爬起身,胸口的伤口仍在渗血,却顾不上拭擦,只是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声音因失血而沙哑,却满是敬畏与欣喜:“这……这是天地垂怜苍生,降下的福祉?”
那虚影似听懂了他的话,小小的头颅微微转动,莲香愈发浓郁,竟驱散了竹屋内残存的血腥与戾气。三圣母拭去颊边血痕与泪水,指尖划过灯芯,眸中闪着决绝而温柔的光:“是灯芯借我二人精血凝形。这孩子,是苍生苦难淬炼出的灵胎,是莲灯灵气滋养的善果……”她顿了顿,望着虚影中隐约可见的莲花胎记,声音愈发郑重,“他生来便与凡间百姓血脉相连,日后定能为这乱世带来希望。”
刘彦昌望着灯芯内那缕若隐若现的灵光,眼中泛起泪光,却非悲戚,而是劫后逢生的喜悦与沉甸甸的郑重。他再次拱手行礼,腰弯得极低,粗麻短褐上的血污蹭过青石地面,留下淡淡的痕迹:“三圣母,此子既为苍生而来,彦昌愿倾尽全力护他长大。教他明辨是非,不坠寒门风骨;教他心怀天下,不忘生民疾苦;教他坚韧如石,不负这份与生俱来的使命。”他的声音沉稳如华山顽石,每一字都掷地有声,“纵使日后需以我残躯铺路,也必让他成为顶天立地、无愧苍生之人。”
三圣母望着眼前这坦荡磊落的凡人,心中温情漫溢,驱散了仙元损耗的疲惫。她轻轻点头,指尖凝出一缕清光,落在灯芯虚影上,那虚影竟似感受到暖意,缓缓舒展了些:“嗯。待他出生,我们便教他读书识字,诵圣贤言,也教他辨识五谷、体恤民情。让他知寒门之苦,懂百姓之难,永远记得,他的性命,是无数饥寒交迫的流民、无数不屈不挠的寒门子弟,用祈愿与苦难换来的。”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崖边那株历经雷劈仍顽强生长的沉香木上,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便叫他沉香吧。”
“沉香?”刘彦昌低声重复,品味着这二字的深意。
“沉香木性坚韧,埋于地下百年不腐,遇劫火不焚,历风雨愈醇。”三圣母柔声道,“愿他如沉香木一般,在乱世烽烟中顽强生存,在不公世道中坚守本心,纵使身陷绝境,也能劈开阴霾,寻得光明。”她抬手拂过灯芯,那虚影似回应般,发出一声极轻的咿呀,莲香瞬间暴涨,如潮水般漫出竹屋,飘向华山脚下的村落,落在流民干裂的唇上,落在孩童枯黄的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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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江口的晚风正卷着江雾漫过真君庙的飞檐,杨戬指尖刚触到案上的舆图 —— 那是他暗中标记的中原流民迁徙路线,忽觉眉心一跳。额上天眼虽未睁开,却捕捉到一缕熟悉的灵气波动,正从华山方向疾驰而来,穿透云海,直刺心脉。
那是宝莲灯的气息。
三百年前,他暗中在灯身布下的护持灵韵,与他的神魂本就相连。往日这灵气温润平和,如华山终年不散的云雾,今日却异常躁动,裹挟着女子的仙元、凡人的精血,还有一缕…… 从未有过的新生灵息。这三道气息缠作一团,既带着创世神器的清润,又透着逆天而行的焦灼,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识发麻。
婵儿竟真的动了宝莲灯的本源?
杨戬猛地起身,银甲披风扫过案几,将上面的竹简震得簌簌作响。他太清楚那盏灯的底细 —— 女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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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遗珍,需以愿力滋养,更忌仙凡精血沾染,否则轻则损耗灵韵,重则引动天规反噬。当年母亲被压桃山,他拼尽全力也不敢动此灯根基,婵儿性情温婉,素来恪守师训,今日怎会如此莽撞?
那缕新生灵息尤其诡异,软嫩却坚韧,像破土而出的新芽,正贪婪地汲取着灯芯的生机与那两道精血之力。杨戬心头一沉,瞬间猜到了原委 —— 这丫头,竟是借着宝莲灯的创世生机…… 孕育了灵胎?
“糊涂!”
低斥声未落,他已踏云而起。银甲划破江雾,玄功清气在脚下凝成一道白虹,朝着华山方向疾驰。沿途的云雾被他周身的威压劈开,化作碎雪般的灵气四下溃散,连途经的山峦都在微微震颤。他额上天眼的金光在眉骨下隐现,越是靠近华山,那股灵息便愈发清晰,其中夹杂的天规警示也愈发浓烈,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雷霆,随时可能劈落。
华山玉女峰的云雾似被这股迫人的气势生生撕裂,崖边千年古松的虬枝簌簌发抖,松针凝着的霜珠纷纷坠落。杨戬负手立于竹屋之外,三尖两刃刀斜挎腰间,刀身龙纹在月华下流转着冷冽暗光,周身凝着千军万马般的威压 —— 山间灵禽扑棱着翅膀遁入密林,草叶上的霜珠不敢坠落,连风都似被冻住,贴着地面蜿蜒而过,竟不敢拂过他银甲披风的边角半分。
竹屋内,三圣母正垂眸轻抚宝莲灯。灯身五色补天石流光温润,灯芯凹槽处嵌着一缕七彩光晕,光晕中蜷缩着寸许高的灵胎虚影,藕节般的小手轻动,便有细碎莲香溢出,与她指尖萦绕的仙元缠作一缕。这是她以千年修为护住的灵胎,借宝莲灯创世生机滋养,未入凡胎却已具灵识。指尖触到灯身温热的肌理时,杨婵心底掠过一丝陌生却滚烫的牵绊。她做了千年神仙,掌华山灵气,司一方安宁,早已习惯了神性的清冷克制 —— 见惯了凡间生老病死,看遍了王朝更迭兴衰,皆以 “天道轮回” 淡然处之。可自这灵胎在灯芯凝形,每逢他微动,便有一缕暖流淌遍四肢百骸,让她千年冰封的心湖泛起涟漪。她会下意识地放缓仙元输出的力道,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灯芯轻声低语,甚至会因他偶尔的躁动而心神不宁。这种感觉太陌生了。是神祇不该有的柔软和牵绊。她清楚这是 “母性”,是凡俗生灵与生俱来的情愫,却于她而言,既强烈到蚀骨,又陌生到让她惶恐。她是华山之主,是封神榜上有名的正神,怎可因一介凡人与一缕灵胎,背负触犯天条的重罪?可每当她想斩断这份牵绊,灯芯里那微弱却坚韧的脉动,便会像针一样刺着她的良知 —— 这孩子是苍生祈愿所化,是旱灾里流民干裂唇间的渴求,是蝗灾中孩童眼中的希冀,她怎能狠心剥夺?
神性的理智与母性的本能反复撕扯,让她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灯身蟠螭纹的沟壑里。直到门外传来衣袂破空的锐响,那是兄长独有的玄功清气裹挟着罡风的声音,杨婵心头一凛,猛地敛去眸底所有柔色,指尖的颤抖被强行压下,推门而出时,神色端庄自矜,唯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惶然,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神不宁:“兄长。”
杨戬目不斜视地掠过她眼底那丝刻意掩饰的不舍,径直踏入竹屋。披风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疾风,吹得案上刘彦昌手抄的圣贤残卷簌簌作响,墨迹未干的 “民为贵” 三字,在风中东倒西歪。他的目光如寒刃,直直射向桌案上的宝莲灯,当看清灯芯凹槽里那缕七彩光晕与灵胎虚影时,眸底寒光骤然暴涨 —— 那虚影似有所感,竟往光晕深处缩了缩,小小的身躯蜷成一团,像受惊的幼兽。
这细微的举动,竟让杨戬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怒意中,猝然窜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女娲遗珍,竟被你用来滋养仙凡孽种!” 他声音冷得像华山万年不化的积雪,字字砸在地上都似能结冰,“私动凡心,擅用法器,你可知天条定罪?诛仙阵的雷霆劈下来,你这千年仙元,够不够填?”
话虽狠厉,他悬在半空的指尖却迟迟未落下。杨戬太清楚这灵胎对妹妹的意义 —— 宝莲灯芯残缺,三百年前为哪吒凝魂已耗损大半本源,如今滋养灵胎,全凭她自身仙元日夜温养,稍有不慎便会灵胎溃散,连她自己都可能修为尽废,魂飞魄散。
他疼惜她。自封神之后,兄妹二人虽各守一方,却始终心意相通。她本可享万载清宁,受凡间香火朝拜,却偏偏为了一个凡人、一盏灯,甘冒天条追责之险。这份执念,既让他怒其不争,更让他疼其自苦。可他更怒 —— 怒刘彦昌一介凡夫,竟让他视若珍宝的妹妹陷入如此险境。
杨婵垂眸,指尖摩挲着灯身蟠螭纹,纹路的温润抵不住心头的惶然,却依旧保持着神性的沉稳。她知道兄长的怒意里藏着疼惜,也知道他的责问并非全无道理。她是神仙,是华山主神,理当恪守天条,维护三界秩序。可她也是杨婵,是那个曾在封神之战中见过姜尚以凡人之力撼天、见过兄长为护众生逆势而行的女子。
“彦昌心怀苍生,绝非贪慕仙缘之辈。”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子乃苍生祈愿所化,是旱灾时千万流民叩拜华山的念想,是蝗灾中无数孩童盼着温饱的执念,无辜无过。” 她抬眼望了兄长一眼,目光澄澈如洗,唯有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软糯 —— 那是千年兄妹情分沉淀下的依赖:“兄长素来护我,便给彦昌一个机会,也给这孩子一个生机,可好?”
这一声 “素来护我”,像针轻轻刺破了杨戬周身的寒冰。杨戬眸底的寒意渐渐淡了几分。他收回金光,喉结微动,冷声道:“那你且说说,这个胎儿如何而来?”
杨婵垂眸,缓缓道来,对刘彦昌这个凡人颇多赞许回护。
杨戬沉默不语。他肉身成圣,生平所敬佩,唯有姜师叔一届凡人。当年封神之战,姜尚无仙根、无神通,仅凭胸中韬略、眼底苍生,勘定商周因果,以凡人之手执掌封神印,却在功成之后拒登封神榜,只求归隐人间,还留下 “仙凡殊途,各循其道” 的铁规 —— 天庭自此失去对凡间的直接干涉权,凡人生死祸福、王朝更迭,皆凭自身轮回,神仙擅加插手便会遭天规反噬。这份 “为生民立命” 的赤诚与智计,是多少仙卿都望尘莫及的。眼前这刘彦昌,虽无姜尚的韬略,却有着同样的苍生之心。可杨戬心底的迁怒却半点未减 —— 若不是这凡人,婵儿怎会触犯天条,面临诛仙阵之险?他指尖凝着的玄功清气悄然散去,披风无风自动,遮住了他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转身时,银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却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好。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话音未落,已抬手结印,玄功清气化作一道无形的锁链,瞬间消失在天际。“我且擒他来此,若过不得我的考验,休怪我无情。”
4. 鉴心封灯劫暗生
三更时分,月华如水,泼洒在华山竹屋的青石瓦上,凝着一层死寂的威压。华阴县的田埂还沾着雨泥,刘彦昌刚帮张老汉钉完最后一片茅屋顶的茅草,指尖尚留着草木的涩味,忽觉一股玄冰般的力量从九天坠下,瞬间禁锢了他的四肢百骸 —— 气血凝滞如冻川,经脉被无形锁链勒得生疼,连呼吸都似要割裂喉咙。他来不及惊呼,眼前的泥泞田垄、淅沥雨声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竹屋中清冽得近乎刺骨的莲香,以及一道能压垮山岳的冷冽威压,直逼眉心。杨戬立于屋中,银甲在月华下泛着森寒暗光,三尖两刃刀已出鞘三寸,刀身龙纹吞吐着幽蓝煞气,直指刘彦昌心口。他未发一言,额上天眼倏然睁开,金光如实质般射向刘彦昌识海,同时左手一翻,封神遗物 “鉴心镜” 悬浮半空,镜面流转着昆仑阐教的玄奥符文,瞬间映照出刘彦昌此生所有执念。
“擅动神灯,私育灵胎,触犯天条,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以儆效尤。” 杨戬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似有万千雷霆藏于其间,话音落时,山河社稷图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无数幻象如潮水般涌入刘彦昌识海 ——
先是士族庄园的朱漆大门,家丁的马鞭带着破空声抽来,他怀揣父亲旧信,被打得脊背渗血,却仍不肯退后半步,只为求一口粮食救乡亲;再是乱葬岗的荒草萋萋,饿狼嗥叫着逼近,他浑身溃烂,高烧昏迷,却死死护住怀中书卷,指尖攥得发白;紧接着,幻象陡变,镜中浮现出华山仙境,三圣母素衣胜雪,莲香萦绕,向他伸出手,轻声道:“若愿舍弃凡胎,随我修仙,便可与我长相厮守,护你一世安稳。” 幻象逼真得可怕,仙力的诱惑、温情的缱绻,几乎要将他的识海撕裂。更致命的是,鉴心镜的 “诛心咒” 顺着幻象蔓延 —— 识海中响起天规的厉喝:“刘彦昌,你乃白籍贱民,祸乱仙凡秩序,当诛!” 无数冰冷的目光如刀斧般砍来,有天庭仙卿的鄙夷,有士族老爷的轻蔑,有流民的绝望,层层叠叠压在他的神魂之上,仿佛要将他碾碎成尘。
识海剧痛如裂,神魂似要被鉴心镜的金光灼烧殆尽,刘彦昌浑身冷汗淋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鲜血,却始终未曾闭眼。他望着镜中那道素衣身影,眼中没有半分亵渎的情欲,只有纯粹的敬畏与感激 —— 那是救苍生、渡苦难的神女,是他此生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存在。
“真君要罚,便罚我一人!” 刘彦昌挣扎着开口,声音因神魂受创而沙哑破碎,却透着金石般的决绝,“三圣母动用法器,是为救关中千万流民,绝非私念;灯中灵胎,是苍生祈愿所化,无辜无过。我乃凡夫俗子,不懂仙规天条,却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神灯是为护生而存,灵胎是为希望而生,罪责全在我身,与他们无关!”他的识海在幻象中剧烈震颤,士族的马鞭、饿狼的獠牙、仙途的诱惑仍在撕扯他的神魂,可他的目光愈发清明,望着杨戬冰冷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对三圣母,唯有敬重,无半分亵渎之意。私动神灯,干涉人间,皆是我一意恳求,她为救民才应承。若天条要惩,便取我魂魄,碎我神魂,只求真君放过三圣母,给这孩子一条生路!”他不求饶,不辩解,只求以己之死,换所爱之人平安。识海中的 “诛心咒” 因他的决绝愈发猛烈,神魂似要被撕成碎片,可他依旧挺直脊梁,哪怕身躯因禁锢与剧痛微微颤抖,却始终未曾弯腰。
杨戬指尖的灵力骤然停滞,三尖两刃刀的煞气也敛了三分。山河社稷图包罗三界,却也难以遇见这般凡人 —— 面对神魂俱灭的威胁,面对仙途与温情的双重诱惑,竟能守得住本心,辨得清边界,宁肯自身殒命,也要护住他人。他征战千年,见惯了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之辈,见多了为仙途不择手段的修士,却少见这般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的寒门风骨,这般纯粹无垢的苍生之心。额上天眼的金光渐渐柔和,鉴心镜的符文也缓缓收敛。杨戬收回三尖两刃刀,镜光散去,禁锢刘彦昌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刘彦昌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神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依旧梗着脖颈,没有半分求饶的姿态,眼底的决绝未曾褪去半分。
“倒有几分骨气。” 杨戬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伐之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他转身看向三圣母,银甲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竹屋中回荡,“暂且留他性命。但宝莲灯乃女娲遗珍,私育灵胎之事已引动天人感应,若不封印,天庭很快便会察觉。”
杨戬抬手结印,玄功清气化作一道莹白锁链,缓缓缠向宝莲灯。锁链触到灯身的瞬间,五色补天石骤然爆发出柔和的光晕,似在抗拒这强行封印的神力,却又被杨戬浑厚的仙元步步压制。他指尖凝力,眉心天眼微睁,一丝金光渗入灯芯 —— 既要锁住灵胎的生机不使其溃散,又要抹去神器异动的痕迹瞒过天庭,这九重清气结界需做得天衣无缝。可他千算万算,终究低估了灵胎对天地的牵动,即便被玄功压制,仍有一缕极淡的灵光穿透结界,如暗夜星火般扶摇直上,穿透了华山厚重的云雾,引动了千里之外的天地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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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山深处,云雾如洗,一座简陋的祈愿坛隐于苍松翠柏间。坛心立着一尊青铜聚愿鼎,鼎身爬满青绿铜锈,鼎口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愿力灵光 —— 这是张道陵耗费三十年心血炼制的法器,专为收纳天下善愿、调和天地戾气而设。坛前盘膝而坐的道人正是张道陵,玄衣覆身,鬓边霜华与松涛共舞,身侧立着一道半透明的魂魄,正是他去年以本命灵力救下的弟子孙泰。
孙泰本是江南天师道核心领袖,得张道陵点拨,兼通道法与治世之术,更获部分士族青睐,一度出任东晋官职。他深知乱世疾苦,摒弃张角式的暴力,欲以仕途为桥,行“和平救民”之事:奏请减□□民赋税,设义仓于郡县,引士族余粮赈济饥寒,只求以温和手段为苍生争一线生机。可北地胡骑肆虐,南方士族奢靡,百姓早已被逼至绝境,饿殍遍野的惨状,让他和平救世的念想彻底崩塌。绝望之下,他暗中联络流民,密谋起义,张道陵虽不赞同兵戈再起,却也无他法可解民困,只得听之任之。未料起义密谋未发,便被一名庶民为微薄赏钱告发,官兵围剿之下,孙泰身死魂散,唯余满腔怨愤——他本可安享官禄,却为庶民赴死,最终竟遭庶民出卖。张道陵怜其赤诚、痛其遭遇,以本命灵力收其残魂,留于身边随侍,一边护其魂魄不散,一边试图度化他心中戾气。
张道陵的道途,始于东汉顺帝年间的人间疮痍。彼时士族兼并土地,流民流离失所,身为官员的他目睹官吏贪腐、生民无依,毅然弃官入蜀,于鹤鸣山创立五斗米道。他以《太平经》“大道无为,民为贵”为核,摒弃炼丹求仙的虚妄,专行“救现世”之实:道途设“义舍”,供流民食宿医药;传耕种之术,教饥寒者自食其力;以符箓驱邪、医术救人,安乱世惶惶之心;倡“众生平等”,打破士族桎梏,收纳流民为弟子,不问出身只看品行。五斗米道一度成乱世净土,却未料百年后张角援引《太平经》谶语起义,背离“护生”初心,沦为兵祸导火索,让流民陷入更深劫难。张道陵自此深陷迷茫,虽早可凭功德羽化成仙,却眼见汉亡后三国鼎立、永嘉之乱接踵而至,北方士族南渡、南方豪强割据,流民如蝼蚁在刀尖求生,士族与胡族勾结欺压百姓,终究放不下心头执念。他以残魂凝形,滞留人间近千岁,于会稽山立祈愿坛、铸聚愿鼎,收纳天下善愿,欲调和天地戾气。可乱世百年,民怨积深,聚愿鼎中愿力早已与怨念缠作一团,如胶似漆。温润的求生之念里,裹着“为何偏我受苦”的怨怼;对安宁的期盼之下,藏着对施暴者的刻骨仇恨。张道陵以千年修为试图剥离,却终究徒劳,连道心都被这两股力量撕扯得隐隐作痛。身侧孙泰的魂魄凝而不散,眸中怨火未熄,那是“为庶民死,反遭庶民弃”的极致悲愤,更让这鼎中驳杂之力愈发汹涌。
直到今夜,月华如水洒在聚愿鼎上,鼎中愿力突然剧烈震颤。一道极淡的七彩灵光穿透云层,从华山方向直射而来,如丝线般缠绕在鼎口,与鼎中愿力产生强烈共鸣。张道陵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积压三百年的疲惫与焦灼,瞬间被狂喜取代。他霍然起身,衣袍扫过坛前的祈愿牌,发出簌簌声响,那些牌上 “愿得温饱”“愿避兵祸” 的字迹,在七彩灵光映照下,竟隐隐透出微光。他颤抖着抬手掐诀,指尖符文流转,推演的卦象瞬间清晰无比:“华山方向,女娲遗珍宝莲灯异动,灯芯藏胎,灵韵天成!”
“应劫之灵…… 真的是应劫之灵!” 他声音发颤,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伸手想要触碰那道七彩灵光,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茫。《太平经》中所载 “大乱至极,必有应劫之灵降世,破桎梏,开太平”,他寻了三百年,盼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这灵胎由女娲神器孕育,借仙凡精血凝形,更有苍生祈愿为基,正是打破这三百年乱世的唯一希望!只要灵胎降生,或许便能驱散人间戾气,让流民重归故土,让天下重归安宁。
他死死盯着那道与华山相连的灵光,眼中满是炽热的期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可这份狂喜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半日功夫,那道七彩灵光竟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鼎口,鼎中祈愿与怨念再次陷入失衡的纠缠。
张道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头的火焰瞬间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焦灼与失望。“为何…… 为何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转为深深的寒冽,“是天道!是天道不容这应劫之灵降生!”
三百年的隐忍与观察,让他对所谓的 “天道” 早已心生质疑。当年大禹治水,天道尚肯赐下息壤;商纣暴虐,天道尚能容阐教助周伐纣。可如今,人间已成炼狱,流民十不存一,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惨剧日日上演,天道却始终冷眼旁观,连一丝生机都不肯赐予。如今应劫之灵初现,天道便迫不及待地掐断其灵光,这哪里是什么 “公正无私”,分明是无情无义,视生民如草芥!
“天道无情,我便逆天而行;怨念凶险,我便以身相殉!” 张道陵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喷在聚愿鼎中,鲜血与鼎中祈愿、怨念瞬间交融,发出 “滋滋” 声响,如烈火烹油。可就在他双手结印、周身清光暴涨的刹那,华山方向突然传来一股磅礴无匹的玄功清气 —— 那是杨戬封印宝莲灯时外泄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撞向会稽山,竟直接震得聚愿鼎嗡嗡作响,鼎中刚被点燃的驳杂之力瞬间萎靡,灰黑色光柱刚冒出头便被硬生生压回鼎口。张道陵喉间腥甜翻涌,踉跄着后退半步,胸口剧痛如裂。他这千年修为,本远不及杨戬肉身成圣的浑厚仙元。原想借灵胎气息遮掩偷袭得手,却没料到对方的威压竟强悍到如此地步,仅凭余波便险些破了他的法阵。
鼎中怨念似被这股清气激怒,愈发狂暴地翻涌,竟开始反噬张道陵的经脉。他浑身青筋暴起,玄衣被怨气浸染得泛起灰败,嘴角鲜血不断涌出,滴落在鼎身铜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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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被怨念吞噬。“师父!” 身侧孙泰的残魂突然嘶吼起来,他本就因 “为庶民死反遭庶民弃” 的执念凝而不散,此刻感受到鼎中怨念里生民的绝望,那股积压的悲愤瞬间爆发。他欲以仕途和平救民,却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如今有机会借应劫之灵打破乱世,他怎能让杨戬的天规威压毁了这唯一的希望?“师父,弟子此生,憾在未能护住苍生!” 孙泰的残魂突然变得凝实,眼中怨火褪去,只剩纯粹的决绝,“今日,便让弟子以魂为薪,助师父燃尽这乱世怨念!” 不等张道陵阻拦,他猛地挣脱张道陵的本命灵力束缚,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流光,直直冲入聚愿鼎中!
“孙泰!” 张道陵目眦欲裂,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缕冰冷的魂气。
孙泰的残魂刚入鼎中,便被狂暴的怨念与愿力瞬间裹挟。他没有反抗,反而主动散开魂体,将自身三百年未散的执念与悲怆,尽数融入那驳杂之力中 —— 他的怨,是对士族暴虐的愤懑;他的悲,是对生民疾苦的怜悯;他的执念,是对 “太平” 二字的极致渴求。这些情绪如火星撞入油锅,瞬间点燃了鼎中沉寂的力量!
“轰 ——!” 聚愿鼎轰然炸裂半寸,鼎身铜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泛着寒光的本体。原本灰黑色的驳杂之力,因孙泰魂体的融入,竟泛起一层血色红光,那是魂火燃烧的颜色,也是最决绝的求生之念。光柱瞬间暴涨三丈,冲破张道陵的法阵,撕裂会稽山的云雾,硬生生顶住了杨戬的玄功威压!
张道陵看着那道裹挟着弟子魂火的光柱,老泪纵横,却不敢有半分迟疑。他猛地燃烧自身本源,周身清光不再是温润的白色,而是带着燃烧仙元的赤红,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愿以我千年修为为引,借苍生祈愿之力,凭弟子残魂为薪,强行催动灵胎降生!”
“灵胎啊灵胎!” 他声音嘶哑,带着泣血的决绝,“此身此魂,皆为苍生!你若真是应劫之灵,便请守住本心,化怨念为警醒,化仇恨为力量,莫负苍生祈愿,莫负孙泰这魂飞魄散的孤注一掷!”
孙泰的魂火在光柱中熊熊燃烧,不断驱散着杨戬威压带来的滞涩。光柱所过之处,云层被烧得焦黑,风声呜咽如哭,仿佛在为这师徒二人的决绝哀鸣。原本被杨戬清气压制的路径,硬生生被这道魂火、 愿力和怨念的混合光柱冲开一条血路,如同一支染血的箭,冲破重重阻碍,朝着华山方向疾驰而去!
张道陵望着光柱远去的方向,身形彻底垮塌,瘫坐在焦黑的地面上。周身清光已黯淡如烛火,经脉尽断,仙元枯竭,嘴角不断有黑血溢出 。可他脸上却露出一丝释然的笑,目光望向华山的方向,带着无尽的期盼与悲怆:“孙泰,成与不成,便看这一遭了……”
云雾再次笼罩会稽山,聚愿鼎彻底沉寂,只余下鼎底一抹暗红的魂火痕迹,渐渐消散在风中。而那道裹挟着孙泰残魂的光柱,正冲破华山的屏障,朝着宝莲灯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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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风沙卷着西域的驼铃,在戈壁滩上拉出悠长的呜咽。法显和尚的僧袍沾着流沙与霜雪,手中锡杖叩击着龟裂的大地,一步步向西而行——身后是中原的烽火连天,士族坞堡紧闭大门,流民啃食树皮的呜咽与胡骑的马蹄声交织;身前是茫茫戈壁,传闻中的西天佛国藏在风沙尽头,许诺着“来世无灾无难”的彼岸救赎。佛教的“业障轮回”,在此时成了流民唯一能抓住的虚妄慰藉:他们不懂佛经奥义,只知道叩拜佛像时,能暂时忘了饥寒,忘了亲人死在乱军刀下的惨状。可戈壁的风沙吹不散腹中空空,佛号再虔诚,也换不来一□□命的粗粮。
与此同时,会稽山的云雾还凝着张道陵与孙泰的血痕。道教所求的“现世太平”,终究抵不过士族的坚壁清野与天庭的冷眼旁观——张道陵燃尽千年修为,孙泰散了残魂,换来的不过是灵胎降生的一线生机,却改不了流民流离失所的根本。北方士族勾结胡族,南方门阀割据沃土,流民如蝼蚁般在夹缝中求生,所谓“民生安稳”,在乱世铁蹄下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佛道两条路,一条指向虚无的来世,一条执着于残破的现世,却都没能劈开这乱世的阴霾,救万民于水火。
而在吴郡与会稽的交界地带,孙恩的侄子孙恩望着流民啃食观音土的惨状,指尖攥得发白。他亲眼见过叔父孙泰为救流民奔走,却遭庶民出卖、死于官兵围剿;也见过张道陵设坛祈愿,聚愿鼎中翻涌的愿力与怨念缠作一团。三个月来,他辗转于流民聚集的山谷,看着士族坞堡里的酒肉臭,听着孩童饿死前的微弱啼哭,一边是对“重蹈叔父覆辙”的恐惧,一边是“不忍苍生受难”的煎熬。直到那晚,他感应到叔父残魂在会稽山燃起的最后一缕愿火,那愿火裹着三百年寒门的冤屈、流民的绝望,直直撞进他的胸膛——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孙恩举起了染血的锄头,对着聚拢的流民高声嘶吼:“士族视我等为刍狗,天庭视我等为草芥!来世福报皆是虚妄,现世安稳从不由人!今日,我等便以血为刃,劈开这吃人的世道!”
锄头挥动的瞬间,流民们压抑已久的悲愤如火山爆发。他们攥着石块、木棍,跟着孙恩冲向附近的高门坞堡——那座曾囤积千石粮食,却看着流民饿死在门外的坞堡。东晋的夜空,被起义的火光染得通红,佛道两家的救赎尚未见效,凡间的反抗已在血与火中拉开序幕。而这把燃烧着怨愤与求生欲的火,终将越过山川河流,与华山莲灯孕育的生机、灌江口蛰伏的谋划,在乱世之中交织成网。
5. 灯裂胎出封华山
莹白锁链收紧的刹那,宝莲灯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缕清润愿力顺着灯身蟠螭纹疾渗而入,五色补天石的流光骤然炽盛,宛若回应会稽山方向的召唤。可未等灵光稳住,随愿力而来的缕缕墨黑怨念便如附骨之疽蔓延,触到莹白锁链的瞬间,发出 “滋滋” 腐蚀声响,白烟袅袅升起 —— 那是人世间三百年乱世积郁的滔天戾气。
杨戬眉头一蹙,指尖神力骤然滞涩。他额上天眼倏然睁开一线,金光扫过灯身便已明了症结:这股力量裹挟着生民求生的赤诚,更藏着被践踏的冤屈与绝望,正是他试图封印却未能阻断的天地感应。锁链上的符文在怨念侵蚀下渐渐黯淡,宝莲灯的震颤愈发剧烈,灯芯凹槽里的灵胎虚影似被惊扰,竟发出细微的呜咽,七彩光晕与墨黑怨念开始缠绕撕扯。
“不好!”
杨戬心头一沉,刚要催动玄功加固封印,便见一道赤红光柱穿透华山云雾,如利剑般直指宝莲灯 —— 正是会稽山那道裹挟着孙泰残魂的力量,冲破层层阻碍,终是抵达了目的地!
光柱撞在灯身的刹那,宝莲灯轰然爆发出刺目光华。五色补天石的流光与赤红光柱交融,墨黑怨念被这股冲力逼得翻涌四溅,华山山体骤然震颤,崖壁碎石簌簌坠落,竹屋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 “咯吱” 声响。灯芯处,三百年前哪吒凝魂时残留的灵韵被瞬间点燃,一道赤红色微光剧烈跳动,竟与光柱中的怨念产生诡异共鸣。
杨戬周身玄功清气剧烈波动,银甲披风猎猎作响。他深知这股驳杂之力的凶险,愿力能滋养灵胎,怨念却能噬心蚀魂,稍有不慎,灵胎便会堕入魔道。可此刻他已骑虎难下,封印之力与外来冲力相撞,形成无形漩涡,将他也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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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之上,李靖府邸的静心殿内,哪吒盘膝坐于莲台之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赤金色火焰。这火焰并非凡火,而是他炼化神魂戾气时蒸腾的本命真火——自封神之后,他虽得太乙真人重塑莲身,肉身成圣,可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锥心之痛,终究在神魂深处刻下了一道抹不去的戾气。几千年来,若无其它事情,李靖便会勒令他日日静坐,以“扶正莲身”。哪吒甚至都懒得冷笑了,他早就看开了,倒是这个便宜爹,到底敢不敢不天天抱着他那个塔?
可就在华山那股滔天怨念爆发的刹那,他的神识突然如遭重锤!那缕熟悉的莲灯灵韵,是一千五百年前他魂飞魄散时,杨婵用宝莲灯莲瓣凝魂聚魄时留下的同源气息,此刻竟裹着令人窒息的墨黑怨念,像无数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神魂。“是莲灯!”哪吒猛地睁开眼,赤眸中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周身本命真火暴涨三尺,险些冲破殿内结界。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欠着杨婵一条命。当年他怒斩龙王三太子,被李靖逼得剔骨还父,魂魄飘荡幽冥界,若不是杨婵闻讯赶至,以宝莲灯的创世生机护住他的残魂,再求太乙真人用莲花重塑肉身,他早已化为飞灰。这份恩情,哪吒记了上千年,刻入了莲骨之中。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股怨念里的“不甘”与“反抗”——那是寒门被士族践踏的愤懑,是流民被天规漠视的绝望,是如他当年反抗父权、反抗天庭般,拼了性命也要挣脱桎梏的执念。这股同病相怜的戾气,瞬间点燃了他神魂深处的凶性,压了三百年的暴烈性子如火山般喷发。
“谁敢动莲灯!”
一声怒吼震得殿宇摇晃,哪吒根本来不及多想,甚至忘了传讯问清缘由。他猛地起身,风火轮自动浮于足下,火尖枪瞬间握在手中,枪尖赤焰焚天,竟裹挟着他自身的神魂之火——这是他最狠的打法,一旦祭出,便是玉石俱焚,要么毙敌,要么同归于尽,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咻——”
赤红色的烈焰裹挟着他的身影,瞬间冲破府邸结界,如一道流星般朝着华山疾驰而去。沿途天兵天将见他这般架势,无不骇然闪避——谁都知道,这位三坛海会大神发起狠来,连天庭都敢掀翻,此刻他眼中的暴戾,比当年闯龙宫时更甚三分。
华山玉女峰上,哪吒刚一落地,便见那团墨黑色的怨念如毒雾般缠绕着宝莲灯,灯身五色流光黯淡无光,似在苦苦支撑。他根本没看清一旁的杨戬,也没细想为何会有玄功清气护在灯前,只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妖魔鬼怪敢动他记挂三百年的莲灯,当即嘶吼一声,火尖枪直指怨念核心,赤焰暴涨数丈,竟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给我散!”
这一枪,不仅带着他毕生修为,更裹着“宁毁自身,也要护莲灯”的决绝——火龙掠过之处,山石瞬间被烤成焦灰,古松汁液蒸腾,连那股三百年积郁的怨念都被烧得滋滋作响。可谁都没料到,这股同归于尽的力量,竟连带着护在灯前的杨戬也一并笼罩在内。
“哪吒?!”
杨戬瞳孔骤缩,银甲披风猛地绷紧。他刚被三百年怨念反噬,仙元本就紊乱,正欲凝力彻底护住宝莲灯,却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么个变数。眼前这小子,还是当年封神之战时那个敢打敢冲的性子,出手就是不留余地的死招,连他这个“杨二哥”都没看清便下了杀手。
封神之战的画面瞬间闪过杨戬脑海——那时哪吒总追在他身后喊“杨二哥”,两人一个挥三尖两刃刀,一个踏风火轮,闯十绝阵、破诛仙阵,何等默契。可五百年前捉拿石猴那事,两人却生了芥蒂:哪吒看不惯他为天庭卖命,掐灭了石猴那份不受束缚的活气;杨戬也懂哪吒的桀骜,却有自己的谋划,终究没能说清。这些年虽无深仇大恨,却也渐渐少了往来。可他从未想过,哪吒会对他下这般狠手。
仓促之间,杨戬两难至极:若收回护灯的清气去挡这一枪,宝莲灯中的灵胎定会被怨念与火龙同时击中,瞬间溃散;若不挡,以哪吒这同归于尽的力道,别说他已受反噬,就算全盛时期,硬接下来也得身受重创。可他看着那盏灯,想着婵儿用千年仙元滋养的灵胎,想着这三百年人间的疾苦,终究咬了咬牙——灵胎绝不能毁!
“不可!”
杨戬沉喝一声,额上天眼骤然睁开,金光直射哪吒神识,试图唤醒他的理智:“是我!”
哪吒的神识确实晃了晃,火龙的攻势微微一顿。他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看清了银甲上的龙纹,也听清了那声“杨二哥”。可神魂深处的戾气早已被怨念点燃,三百年的恩情、护莲灯的执念,还有对“桎梏”的本能反抗,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冷静。他赤眸赤红如血,嘶吼道:“管你是谁?谁敢动莲灯,我便毁了他!”
话音未落,他猛地催动莲身本源,火尖枪上的赤焰再次暴涨,竟比刚才更盛三分——这是他不惜燃烧莲身也要出手的架势!火龙张开巨口,不再只攻怨念,而是朝着杨戬与宝莲灯一同扑来,烈焰中隐约可见他决绝的眼神:就算是杨二哥,若要伤莲灯,他也只能拼个同归于尽!
杨戬心头一紧,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皮肤都被烤得发疼。他知道,哪吒这性子,一旦认死理,就算是错的,也会一条道走到黑——当年李靖要杀他,他能剔骨还父;如今他认定有人要毁莲灯,自然也能不惜一切。
“罢了!”
杨戬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决绝,他侧身彻底挡在宝莲灯前,双手急速结印,将周身仅存的玄功清气尽数凝在身前,化作一道厚厚的莹白色屏障。这屏障看似坚固,实则因之前的怨念反噬早已布满裂痕,他只能咬牙将仙元源源不断地注入,银甲上的龙纹因仙元的剧烈消耗,渐渐黯淡下去。
“轰——!”
赤红色的火龙狠狠撞在清气屏障上,狂暴的冲击力瞬间席卷了整个玉女峰。竹屋的瓦片尽数碎裂,化作齑粉;周围的千年古松被拦腰折断,断口处还在冒着青烟;山石滚落,烟尘弥漫,连华山的云雾都被这股力量冲散,露出狰狞的崖壁。
屏障上的裂痕瞬间蔓延,如蛛网般遍布全身,杨戬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喉间腥甜翻涌。他的气息骤然紊乱,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宝莲灯上。宝莲灯猛地震颤,竟生出一丝裂痕。灯芯凹槽内,灵胎虚影被这股驳杂之力狠狠撕扯,七彩光晕与灰黑色怨念缠绕交织,发出微弱却凄厉的呜咽。三圣母玉容惨白,唇角溢出朱红鲜血,滴落在灯身上,竟被灵胎虚影贪婪地吸入 —— 那是他在绝境中本能地汲取生机,可怨念也随之侵入,让他小小的身躯剧烈抽搐。而哪吒,也被这股自戕般的力量震得神魂剧震。他燃烧莲身催动的火力,反弹回来的力道比想象中更猛,莲身瞬间黯淡下去,赤眸中的烈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眩晕,神识终于有了一丝清明,可身体早已不受控制,身影化作一缕红光,直直坠落在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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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以莲身本源催动火龙轰向华山的刹那,陈塘关李靖的神识骤然绷紧 —— 那缕与儿子莲身相连的牵绊,竟传来神魂欲裂的震荡。他掌心的玲珑宝塔微微发烫,眼底却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华山方向冲天的怨念与宝莲灯灵光交织碰撞,这般异象,定是触犯天条的大事。杨戬功高震主,封神后 “听调不听宣”,稳压他这个托塔天王一头多年,天庭诸仙虽表面敬畏,私下却多有忌惮。如今杨戬私护罪神、神器异动,正是扳倒他的绝佳良机。
“传我将令,点齐本部天兵,随我赴华山‘勘乱’!” 李靖握紧宝塔,塔尖寒芒流转,语气威严得不容置疑。他半句未问哪吒安危,只催着天兵天将火速集结,金甲铿锵间,满是伪善的凛然 —— 仿佛此行并非公报私仇,而是为了护持三界秩序。
华山玉女峰上,烟尘尚未散尽。焦黑的石地上,哪吒晕死不醒,莲身黯淡如残烛;杨戬负手而立,脊梁挺得笔直,银甲上的龙纹已崩裂数道,暗红血渍顺着裂纹渗出来,在甲胄上晕开斑驳痕迹。他指尖微微发颤,是强行压制经脉反噬的剧痛,可神色却淡漠得像一尊冰雕,连眼角都未扫过哪吒一眼,仿佛地上昏死的不是并肩作战过的旧部,只是块无关紧要的顽石。三圣母杨婵怀抱着宝莲灯,灯身五色流光黯淡杂乱,她刚要开口,便被杨戬递来的一道冷厉眼神制止 —— 那眼神里藏着 “莫多言” 的警示,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云层如浪涛般退开,李靖率天兵天将从天而降,金甲队列严整,刀枪剑戟的寒光将玉女峰笼罩得密不透风。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宝莲灯,瞥见灯芯凹槽里的灵胎虚影时,瞳孔骤然缩成针芒,随即飞快敛去所有失态,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声音沉痛却掷地有声:“二郎真君,别来无恙?”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天兵天将,最终落在杨婵身上,语气愈发沉重:“三圣母镇守华山千年,为何行此不智之举?私引凡气入神器,孕育仙凡殊途之胎!真君,你身负天庭重托,却纵容亲妹触犯天规,恐乱了三界秩序啊!”
这番话冠冕堂皇,既点了 “私育灵胎”“包庇罪神” 两条重罪,又暗指杨戬辜负天庭信任,瞬间让天兵天将哗然。人群中,韦护身着护法金刚甲,眉头微蹙,神色复杂。他如今官拜天庭护法大神,分管仙凡边界巡查,他心底清楚,当年封神之战,自己被困诛仙阵,是杨戬冒险破阵解围,这份恩情终究难泯。此刻见杨戬虽满身伤痕,周身威压却依旧慑人,那双眼眸冷得像万年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韦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愿第一个表态。他素来看不惯李靖的虚伪,更怕触怒眼前这头看似重伤、实则仍具雷霆之威的猛虎。
杨戬仿佛未闻李靖的诘问,也无视天将们各异的神色。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李靖身后的天兵队列。“李天王一口一个天规,” 他的声音冷得像华山冰泉,不起半分波澜,却字字掷地有声,“可知此胎并非婵儿私育?宝莲灯乃女娲补天遗珍,感怀人间三百年战乱疾苦,借创世生机凝结灵胎,欲为凡间留一线生机。此事与婵儿无关,纯是神器自择天命,你倒说说,女娲娘娘的法器,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天将,那些曾见证封神之战、知晓女娲神器威严的老兵,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 杨戬这话虽牵强,却戳中了要害:上古神器的异动,本就非寻常天规可约束。
李靖心头一沉,没想到杨戬受了重伤竟还如此镇定,更没想到他能将 “私育灵胎” 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还拉上女娲娘娘做挡箭牌。他强压下不安,举起玲珑宝塔,塔尖金光暴涨,语气愈发 “义正辞严”:“真君巧言令色!宝莲灯乃上古神器,岂容凡胎玷污?天兵天将皆在此见证,你若识相,便将三圣母与宝莲灯交出,随我上天庭面圣,或许还能从轻发落。否则,休怪我以玲珑宝塔强行执法,届时神器受损、伤及无辜,可就怪不得我了!”
杨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透着浓浓的嘲讽。他深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经脉寸断,仙元耗尽,若真要动手,绝无胜算。可他杨戬这辈子,从不是靠蛮力取胜的人 —— 封神之战能赢,靠的是算计;如今绝境求生,自然也靠算计。
“李靖,你敢对女娲娘娘所赐神器不敬?” 他猛地抬手,将宝莲灯掷向空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灯身五色补天石碎片突然亮起微弱灵光,映得他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神性,“此灯承载创世生机,你敢用玲珑宝塔镇它?便是对女娲娘娘大逆不道!”
李靖见状,心中冷笑 —— 杨戬这是黔驴技穷,想用女娲娘娘的名头唬人!他深知上古神器的厉害,却也断定杨戬不敢真毁了宝莲灯,当即催动玲珑宝塔,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直罩宝莲灯:“神器若为祸乱之源,便该镇之!”
他满心以为会将宝莲灯与其中 “孽种” 一同收入塔中,却没料到,这从头到尾都是杨戬布下的死局。
就在宝塔金光与宝莲灯灵光触碰的刹那,杨戬突然逆运玄功,将周身仅存的最后一丝仙元尽数逼出,顺着金光注入宝莲灯内。他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银甲下的身躯剧烈颤抖,却依旧站得笔直,冷眼看着两股上古神力碰撞。
“轰 ——!”
巨响震得山摇地动,宝莲灯碎片应声炸裂,五色流光漫天飞舞,美得惊心动魄。而灯芯处,杨戬早年间埋下的护佑法力突然爆发,化作一道柔和的莹白光幕,将襁褓中的沉香稳稳护住。光幕散去,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躺在焦黑的石地上,沾染着细碎的灯屑,眉眼间的莲纹胎记在阳光下流转,哭声虽弱,却带着勃勃生机。他周身并无半分仙气,分明就是个普通凡童。
李靖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天规有云,天兵天将不得随意戕害凡人性命,尤其是刚出生的婴儿。他本想以 “仙凡孽种” 为由将三人一网打尽,可如今沉香显露出凡童本相,他竟无从下手 —— 若真要动手,便是违背天规,杨戬只需振臂一呼,这些天兵天将中,不知有多少人会倒戈。
“杨戬,你好深的心机!” 李靖怒不可遏,却只能强压下动手的念头,“即便这孩子是凡人,杨婵私动神器、干涉人间,刘彦昌蛊惑神衹,罪责难逃!你若再不交人,休怪我调动天兵强攻!”
杨戬缓缓落地,弯腰抱起沉香,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时的冷硬截然不同 ,却也只一瞬,便又恢复了冷漠。他胸口气血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剧痛,却依旧挺直脊梁,目光扫过李靖身后的天将,声音洪亮如钟:“诸位皆是封神之战的功臣,当知上古神器乃三界根基。宝莲灯虽已耗损,却仍是女娲娘娘补天遗珍,李靖此举强行击碎神器,险些动摇三界灵脉,按天规当治重罪!”
他顿了顿,额上天眼倏然睁开一线,金光直射李靖面门:“何况,你真以为,凭你这些天兵,能留得住我?”
那一眼,带着封神之战的杀伐之气,带着灌江口的雷霆之威,吓得李靖下意识后退半步,宝塔金光都黯淡了几分。韦护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真君所言极是,上古神器不可轻毁,李天王此举确实不妥。依我之见,不如先回天庭禀明玉帝,再做处置。”
其他天将见状,也纷纷附和 —— 谁都不愿得罪杨戬,更不愿为了李靖的私怨,去对抗这位战功赫赫、手段莫测的二郎真君。李靖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他没想到杨戬竟会用宝莲灯设局,让自己背上毁坏神器的罪名,如今众叛亲离,再僵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杨戬见状,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冷漠如霜。他要的,就是这效果 —— 不费一兵一卒,借天规与人心,护住婵儿与沉香,还能反将李靖一军。至于面子?他杨戬从不在乎,能赢,能护得住想护的人,便是最好的结果。
杨戬喉间腥甜翻涌,强咽下去时脏腑似被刀割 —— 方才引爆宝莲灯的反噬已震碎他护体真元,仙元如决堤洪水般溃散,银甲下的肌肤布满细密血痕,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颤抖。可他知道,此刻半分示弱都能招来灭顶之灾,李靖的天兵已围得密不透风,宝莲灯碎、灵胎现世的消息一旦传回天庭,便是天规雷霆劈下,婵儿、刘彦昌与婴儿,一个都活不了。
必须赌!赌这雷霆手段能瞒过所有人!
他猛地转身,眼底温情瞬间被冰寒暴戾取代,三尖两刃戟 “呛啷” 出鞘,刀背狠狠砸在杨婵肩头。杨婵本就因灵胎降生耗损仙元,此刻受这一击,踉跄着撞在崖壁上,唇角溢出朱红血线。
“三妹!” 杨戬的怒吼震得山间松涛倒卷,额上天眼金光暴涨,却不是护佑,而是带着刺骨的鄙夷与恨铁不成钢的嫌恶,“我杨家世代为天庭镇守三界,你执掌女娲娘娘亲赐的宝莲灯,本该护神器、镇灵脉,却偏偏擅动法力干涉人间!”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靖身后神色各异的天兵天将,语气带着三分讥讽七分质问,“天庭诸位仙卿终日高坐凌霄,视凡间疾苦为轮回定数,你倒好,逞一时妇人之仁,让上古神器沾染凡气,闹出这等‘灯孕灵胎’的荒唐事 —— 丢尽杨家颜面事小,污了女娲遗珍事大!”
话音未落,他三尖两刃戟陡然转向,直指李靖,银甲碰撞的脆响伴着凛冽煞气,让周遭空气都凝了霜:“可即便如此,宝莲灯乃三界灵脉根基,纵有过错,也该交由天庭按律处置!李天王,你好大的胆子,竟直接催动玲珑宝塔击碎神器!”
李靖脸色骤变,刚要开口辩解,便被杨戬厉声打断,语气愈发咄咄逼人:“你口口声声说护持天规,却当着众天兵的面,毁了女娲娘娘补天遗珍 —— 这是亵渎上古神明,是动摇三界根基!杨婵没护好神器,有错;可你毁了神器,是死罪!”
他戟尖又戳回杨婵面前,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得丢人:“我杨家没有你这等拎不清的后辈!没守住神器,还连累得女娲遗珍遭此横祸,天规难容,我更容不得!”
杨婵浑身一震,望着兄长眼中从未有过的 “不堪大用” 的嫌恶,心头剧痛远胜肩伤 —— 她瞬间懂了,兄长这是要做戏给天庭看:认下 “护灯不力” 的小错,把 “毁灯” 的大罪甩给李靖,再用重罚堵死所有人的嘴。她垂下眼睑,故意露出凄楚又倔强的神色,不辩解,不哀求,恰如一个执迷不悟、闯下大祸的罪神。
“天规在前,家法在后!” 杨戬猛地抬手,掌心凝聚起浓郁的玄功清气,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将清气化作隐秘符文,拍向杨婵周身,“今日我便替天庭执法,将你镇在华山灵脉之下,永世看守残破灯芯,赎你护器不力之罪 —— 这惩罚,够不够给天庭一个交代?够不够抵你一半过错?”
话音落,天崩地裂!
华山玉女峰仿佛被巨斧劈开,崖壁轰然坍塌,无数万斤巨石翻滚坠落,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杨婵身下的地面骤然凹陷,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顺着山体蔓延,灵气从裂痕中汩汩涌出 —— 那是杨戬以残余仙元硬生生打通的山体灵脉通道,符文在通道壁上流转,形成天然结界,既能遮蔽气息,又能抵御探查。
巨石坠落的轰鸣中,杨戬的目光扫向蜷缩在一旁的刘彦昌,那眼神中的厌恶与轻蔑,比坠落的山石更伤人:“一介白籍凡夫,也敢觊觎神衹、蛊惑我妹犯下滔天大罪!杨家的脸,都被你这卑贱之躯玷污了!”
不等刘彦昌反应,杨戬反手一挥,看似粗暴无礼的力道裹着柔和的清气,将刘彦昌猛地推向那道裂痕。紧接着,他又俯身提起襁褓中的沉香,婴儿不知凶险,还在咿呀啼哭,杨戬却故意皱紧眉头,眼中满是嫌恶,仿佛提着什么污秽之物,随手便掷了下去。
“孽种同流合污,便随她一同埋在华山之下!”
天兵天将们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谁不知二郎真君护妹如命,如今竟亲手将亲妹妹镇在华山之下,还处以 “永世看守残灯” 的重罚?谁不知神仙不得擅戕凡人,可他此刻怒到极致,分明是失了理智的迁怒 —— 那裂痕深不见底,底下尽是锋利岩石与汹涌灵气,凡人掉下去绝无生机。
更重要的是,杨戬已然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杨婵护灯不力,已受 “永世镇山” 的严惩;李靖击碎神器,罪责更大,若再追究杨婵 “灯孕灵胎” 的过错,便是舍本逐末,何况神器已碎,再闹下去只会让天庭颜面扫地。
“真君…… 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有天将下意识地开口,却被杨戬骤然射来的目光吓得缩了回去。
杨戬缓缓转身,脊梁挺得笔直,仿佛方才那番雷霆手段耗损的不是他的仙元,而是旁人的性命。银甲上的血痕被烟尘掩盖,嘴角的血迹被他硬生生咽下,额上天眼金光炽盛,竟比全盛时期还要夺目,那股威压如泰山压顶,让逼近的天兵天将纷纷止步。
“呵呵。”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暴戾与不耐,仿佛迁怒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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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杨家的丑事,被你们看得一干二净;女娲遗珍被毁,你们也亲眼所见 —— 今日之事,要么认我这处置,要么,便陪这碎灯、罪神一同埋骨华山!”
云层翻涌间,李靖率天兵天将团团围定,玲珑宝塔金光暴涨,正欲下令强攻,身旁的副将韦护却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天王三思!忘了二郎真君当年劈桃山救母之事?”李靖动作一滞,韦护的话如惊雷般炸在耳畔。当年杨戬之母云华仙子被压桃山,杨戬年少便敢独闯天庭,手持三尖两刃刀劈开桃山,连斩三名天将,那股 “宁毁天规,也要救母” 的疯劲,三界无人不知。如今杨婵被自己人 “镇山”,宝莲灯碎裂,杨戬眼底的戾气比当年劈桃山时更盛 —— 他最恨的便是 “山压至亲”,此刻分明是怒极迁怒的边缘。“他连亲妹都能下狠手镇山,迁怒起来可不管什么天庭规矩!” 韦护声音发颤,“当年桃山之祸,天庭折损惨重,今日他若真疯魔了,咱们这些人谁能挡得住?”李靖心头一凛,瞬间醒悟。杨戬素来护妹如命,今日却对杨婵动了雷霆手段,绝非无情,而是已怒到极致,连自己人都容不得。这等杀神一旦迁怒,别说他麾下的天兵,恐怕整个华山都要被掀翻,自己这个 “出头鸟” 首当其冲。他攥着玲珑宝塔的指节泛白,望着杨戬那如冰雕般冷漠却暗藏暴戾的身影,终究不敢再冒风险,咬牙喝道:“撤兵!”
天兵天将如蒙大赦,纷纷收兵后退。谁都看得明白,杨戬这是铁了心要把事儿了了:杨婵受严惩以服众,凡人 “坠崖而亡” 以绝后患,李靖背锅以平神器之怒。至于那两个凡人到底死没死?没人敢问,也没人想管 —— 杨家的丑事、神器被毁的烂摊子,能这么草草收场,已是万幸,谁愿再深究?
待天兵散尽,华山巅的硝烟渐渐沉降,杨戬才踉跄着扶住一截焦黑的松木,喉间涌上腥甜,一口暗红淤血喷溅在青石上,与碎裂的灯屑相融。银甲上的龙纹裂痕愈发狰狞,护体真元溃散的痛感如蚁噬骨,可他额上天眼微睁,神识穿透山体灵脉,见三妹杨婵在符文结界中气息平稳,刘彦昌抱着襁褓中的沉香蜷缩在灵脉通道的缓冲处,才稍稍松了口气。指尖凝起最后一缕清光,加固了华山的遮蔽结界,他便化作一道锐不可当的清光,直冲天庭凌霄殿——这场戏,还需最后一步收场。
凌霄殿上,玉座高踞云端,鎏金梁柱映得殿内金光灿灿,却驱不散弥漫的沉滞。玉帝高坐龙椅,神色威严中藏着几分忌惮,目光扫过杨戬满身血痕与破损的银甲,终是先开了口:“杨戬,你可知罪?”
杨戬抬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讥讽:“陛下问臣何罪?是罪在未能阻止三妹动用宝莲灯,还是罪在未能护住女娲遗珍?”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直指玉帝的痛处,“臣倒想起当年,臣母云华仙子只因与凡人相恋,便被压桃山,臣年少无知,劈山救母,那时陛下也说臣有罪。如今三妹倒是比臣母幸运,未与凡人私生,而是宝莲灯感怀人间三百年疾苦,自凝灵胎。”
玉帝脸色微沉,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龙椅扶手。当年杨戬劈桃山救母,大闹天庭,连自己的儿子都折损进去,早已是天庭、更是他这个三界之主难以抹去的耻辱。
“休得胡言!” 玉帝强压下心头不快,厉声道,“云华仙子当年触犯天规,罪有应得!杨婵身为华山主神,擅动上古神器,纵使灵胎是宝莲灯所化,她也难辞其咎!”
杨戬顺势躬身,语气恭敬却暗藏机锋,将早已盘算好的处置托出:“陛下所言极是。臣也以为,三妹护器不力,致女娲遗珍受损,惊扰三界,罪不可赦。故臣已将她镇于华山灵脉之下,永世看守残破灯芯,以赎其罪。” 他抬眸望向上方,目光锐利如鹰隼,“至于那灵胎,纯系宝莲灯创世生机与苍生祈愿凝结,与凡夫刘彦昌并无半分私情瓜葛,算不上‘仙凡孽种’,天规亦无‘神器化胎当诛’的律条。臣便做主,让他随刘彦昌去凡间历练,也算不违女娲娘娘护佑苍生的初衷。”
玉帝闻言,虽然并不认同,但毕竟有台阶可下,暗自松了口气。他最忌惮的便是“仙凡私通生子”动摇天规根基,如今既已证实灵胎与私情无关,杨婵也受了“永世镇山”的重罚,杨戬的处置已然足够严厉,可以平息众口。可不等玉帝开口,杨戬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李靖,同时暗藏更深的布局:“只是宝莲灯乃上古补天遗珍,维系三界灵脉,如今碎裂,恐对天庭根基有损。此事虽因三妹而起,却也因李天王贸然动用玲珑宝塔强攻所致——上古神器不可轻毁,李天王此举,未免太过鲁莽。” 他话锋陡然收敛,转而自请其罪,“臣未能劝阻,亦有失察之责,愿自请回灌江口闭关十五年,闭门思过,以弥补今日之失。”
玉帝脸色变幻不定。杨戬这一手,既自请受罚,又暗指李靖过错,既给了天庭台阶,又没让自己吃亏。他深知杨戬功高盖世,又有梅山六怪支持,若只罚杨戬,恐引发不满;若不罚李靖,又显得不公。思索片刻,玉帝沉声道:“准奏。杨婵私动神器,罚永世镇守华山,不得踏出半步;杨戬护短失察,罚回灌江口闭关十五年。李靖毁坏上古神器……“说到此,玉帝沉吟起来。按理说李靖的罪过大得多,轻罚是万万不能的,但是若要重罚……天庭还有何人堪大用呢?
杨戬不紧不慢,继续进言道:“人间近日有法显和尚欲往西天取经,宣扬慈悲普度之道。如今北地胡人崇佛,南方百姓苦乱久矣,亦需信仰慰藉。李天王若能带领哪吒、韦护护送法显西行,一则可向西天示好,结下善缘;二则可借取经之路,调和胡汉信仰,化解部分戾气;三则也能为毁坏神器之事将功赎罪,陛下以为如何?”
玉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狂喜。西天佛教近年势力日盛,天庭早已想拉拢,却苦无契机。杨戬此提议,既给了李靖台阶,又能促成天庭与西天的联盟,实乃一举两得。他怎知,这正是杨戬精心布下的棋局——韦护本是阐教弟子,封神之后虽入天庭为官,却始终与昆仑阐教藕断丝连。当年封神之战后,阐教众仙因“不得干预人间轮回”的誓言被封印于昆仑山,不少心有不甘者早已暗中投靠西方教,形成与天庭分庭抗礼之势。让韦护护送取经,便是要借西天之力,撬动阐教封印,让那些被束缚的仙卿有机会破誓出山,重获自由。而佛教的传入,并非要取代道教,而是要与凡间道教相互融合——乱世之中,道教在士族门阀的压迫下,早已沦为豪强附庸,要么随波逐流,要么奋起反抗却力不从心。佛教倡导的“众生平等”,恰好能契合流民与寒门对打破等级桎梏的渴求,与道教“道法自然”的内核相融,便能形成一股新的信仰力量,对抗世家门阀的等级制度,也能让百姓在信仰中找到精神寄托,不再沦为乱世的蝼蚁。
在杨戬眼中,天庭的腐朽与人间的门阀制度,本就是禁锢生灵自由的两大根源。天庭以天规为枷锁,束缚仙神天性;门阀以血缘为壁垒,剥夺寒门生机。他要做的,便是借取经之事,让阐教破誓、佛道融合,在人间种下平等自由的种子;再让刘彦昌父子远离仙凡纷争,体验完整的凡人人生——毕竟,对人而言,能自主经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而非被仙规或门阀操控命运,才是最珍贵的自由与价值。
玉帝捋须颔首,全然未察杨戬的谋划,只当是对方顺水推舟的人情:“准奏!杨婵私动神器,罚永世镇守华山,不得踏出半步;杨戬护短失察,罚回灌江口闭关十五年;李靖毁坏上古神器,着即带领哪吒、韦护护送法显西行取经,功成之日,再行封赏!此事就此了结,不得再提!”
杨戬躬身领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转身退出凌霄殿时,他能感受到背后玉帝审视的目光,却丝毫不在意——十五年闭关,于神仙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足够他疗伤,也足够他布下的棋局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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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灌江口前,杨戬绕道华山。梅山六怪早已在山脚下的密林中等候,见他归来,纷纷上前见礼,目光落在他破损的银甲与苍白的面容上,满是忧心。杨戬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梅山六圣的图腾,入手冰凉,却隐隐透着昆仑灵脉的气息,是他早年从昆仑山所得,能遮蔽仙凡气息,抵御探查。
“你们即刻带刘彦昌与那孩子离开华山,” 杨戬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如今北方战乱不休,胡骑肆虐,南方虽也有门阀割据,却相对安定。刘彦昌心怀汉土,倾向南方政权,便让他去吴郡——那里既是士族腹地,亦是昆仑灵脉末梢,灵脉气息能掩盖沉香身上的莲灯余韵,避开天庭探查,也能让他们在乱世中寻一处安稳居所。”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吴郡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亲妹的愧疚,有对外甥的期许,更多的是对生灵自由的期盼:“尽量让他们平安一世,莫要再卷入仙凡纷争。让他们做一世凡人,体验完整的人生,便是最好的安排。毕竟,人这一生,能自主选择,自主经历,而非被他人或规则操控,才是女娲创造人类时,赋予他们的最高祝愿。” 他从不偏向南方或北方的政权,对神仙而言,凡间王朝更迭本是轮回常态,可他尊重刘彦昌的选择,也希望沉香能在凡人的生活中,明白自由与平等的真谛,而非像他这般,一生都在与桎梏抗争。
“主人,您的伤势……” 梅山太尉忧心忡忡地望着他银甲下渗出的血痕。
“无妨。” 杨戬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安顿好他们,我自会找地方疗伤。”
梅山六怪领命而去,悄然潜入华山灵脉通道,找到刘彦昌与襁褓中的沉香。刘彦昌早已醒转,抱着沉香缩在角落,神色虽有惶恐,却依旧挺直了脊梁。见梅山六怪前来,他虽不知对方身份,却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杨戬留下的气息,稍稍放下心来。
跟着梅山六怪混入南渡的难民潮中,刘彦昌将玄铁令牌紧紧藏在衣襟,贴在沉香心口。难民们扶老携幼,步履蹒跚,粗麻衣衫破烂不堪,却都怀着对安稳生活的期盼。有人背着年迈的父母,有人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有人拄着断裂的树枝,相互扶持着向南而行。刘彦昌抱着沉香,跟着人流缓缓移动,望着渐行渐远的华山,心中默念着杨戬的嘱托,也默念着对三圣母的承诺——他会护好沉香,让他做一个自由的凡人,体验完整的人生,不辜负这份沉甸甸的守护。
而杨戬,则化作一道清光,返回灌江口。江风依旧自在,卷着水汽掠过真君庙的飞檐,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疲惫与算计。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山洞,盘膝坐下,褪去银甲,露出满身细密的血痕与经脉震荡的伤痕。运功疗伤时,他脑海中浮现出凌霄殿的对话、梅山六怪的身影、刘彦昌怀中的婴儿,还有三妹在灵脉中沉静的气息。
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今日之事,虽险,却终究护住了想护的人,也铺下了改变的种子。一场横跨仙凡的风波,终以“闭关”与“南渡”落幕。
6. 江渡狼烟灵胎隐(1)
华山巅的硝烟尚未散尽,崖边的云气凝着仙元溃散的余温,混着焦糊的草木味扑面而来。刘彦昌抱着襁褓中的沉香,脚下踩着一缕轻飘飘的祥云——那是杨戬临别时塞给他的,说是能护他下山,可此刻这仙物托着他,却托不起满心的茫然。
三圣母被压下华山的余痛还烙在心头,华山的洞府已成废墟,他虽抱着亲生骨肉,却觉得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容身。身后是天道追兵的隐患,身前是乱世的刀光剑影,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护得住这身负灵胎的孩子?
就在他踉跄着从华山后山的裂缝中钻出,沿着崎岖山道往下冲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刘彦昌!”
他猛地转头,只见暮色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追上来——竟是平日里蜷缩在华山脚下、疯疯癫癫的韦承礼。可此刻的他,早已褪去满身邋遢,灰扑扑的布衣下摆被山石刮得破烂,露出腰间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虎符,往日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锐利如鹰,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不等刘彦昌反应,韦承礼已快步上前,一把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囊塞进他怀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父亲……是我杀的。”
刘彦昌浑身一震,怀里的沉香似是感应到他骤然绷紧的气息,轻轻哼唧了一声。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当年父亲莫名失踪的疑团,此刻被这一句话戳破,心口像是被重锤砸中,又闷又疼。
“淝水之战那年,我奉谢玄将军之命,护送一批救命粮草支援东晋,”韦承礼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透过山雾看到了当年的战场,“你父亲非要追究这批粮草的去向,步步紧逼。我不能让粮道暴露,只能动手。”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刘彦昌,眼神里没有辩解,只有坦然的愧疚,“我不后悔护了那批粮草,救了江南数万人,但我欠你一条父命。这次,就还你了。”
刘彦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恨吗?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半白、神色疲惫的老人,却提不起恨意。
韦承礼像是没看见他的挣扎,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文书,上面盖着东晋琅邪王氏的朱红印章,边角已经磨损得毛糙:“这是‘韦家远亲仆从’的身份文牒,你此后便叫‘阿昌’,对外只说奉主人之命,送幼主南下投奔亲属。韦家虽已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身份能帮你挡掉沿途关卡和士族家兵的盘剥。”
他又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泛着温润的七彩微光,竟是宝莲灯的残片。“早前有个汉子找我,说是受人所托,让我务必护你父子南下,”韦承礼将残片塞进刘彦昌手里,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皮肤,“他只给了这碎片当信物,说你见了便知。现在我把该做的都做了,你父亲的仇、我欠你的情,从此两清。”
刘彦昌攥着文书与宝莲灯残片,指尖冰凉刺骨。
他想起三圣母临行前的嘱托,声音温柔却坚定:“彦昌,护好沉香,让他做个凡人,平安一生。”可他低头看着襁褓中沉香那双清亮的眼睛,又想起沿途听闻的战乱、流民的惨状,心中只剩一声叹息:这乱世,凡人又何来平安?
山风卷着寒意吹过,韦承礼已转身往山深处走去,背影佝偻,很快便融入暮色。刘彦昌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攥紧了手中的文书与残片。不管前路有多险,不管恩怨有多深,他都得走下去——为了三圣母,为了沉香,也为了给自己寻一条活下去的路。
他将宝莲灯残片贴身藏好,与三圣母遗留的半块玉佩贴在一起,两道微光交织,悄悄护住了襁褓中的灵胎。然后抱紧沉香,踩着那缕祥云,一步步朝着山下的流民队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间。
——————————————————————————————————————————————————
刘彦昌混在南渡的流民队伍中,踏上了前往江南的漫漫长路。
时值隆安四年,中原大地早已是人间炼狱。前秦覆灭后,北方各族混战不休,石勒、慕容垂的残部烧杀抢掠,士族豪强纷纷南迁,留下的百姓要么沦为刀下亡魂,要么被迫背井离乡,组成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
官道两旁,饿殍遍野,腐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苍蝇蚊虫嗡嗡作响,啃噬着早已不成人形的尸体。一个瘦骨嶙峋的幼童趴在路边,手里攥着半块树皮,牙齿早已磨平,却仍在徒劳地啃咬,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南方的方向。不远处,一名妇人抱着饿死的孩子,麻木地坐在尸堆旁,怀里的孩子早已僵硬,她却还在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刘彦昌用韦承礼赠予的粗布将沉香裹得严严实实,藏在衣襟里,尽量避开那些麻木或贪婪的目光。布囊里的干粮不多,他每日只敢啃半块麦饼,就着路边浑浊的河水下咽,剩下的都兑成稀粥,一点点喂给沉香。婴儿的食量不大,可在这缺衣少食的流民队伍中,一口干净的吃食也成了奢望。
同行的流民中有个抱着幼童的妇人,孩子不过两岁,早已饿得皮包骨头,嘴唇干裂出血,一声声微弱的“娘,饿”听得人心头发紧。妇人望着刘彦昌怀中的沉香,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贪婪,伸手便要去抢布囊:“给我孩子一口吃的,求求你,他快饿死了!”
刘彦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沉香护得更紧。妇人见状,突然扑上来撕扯他的衣襟,指甲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你凭什么有吃的?凭什么你的孩子能活?”妇人状若疯癫,哭声凄厉,“我的男人被胡人杀了,家产被士族抢了,我只剩下这一个孩子,你为什么不肯救他?”
周围的流民纷纷围拢过来,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冷漠,也有蠢蠢欲动。刘彦昌又急又愧,他何尝不想救人,可他只有这点干粮,若是给了妇人,沉香便可能活不下去。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流民突然站出来,将妇人拉开:“别为难他了,大家都是苦命人,谁也顾不上谁。”
刘彦昌认得他,名叫陈武,原是北方的猎户,家乡被战火焚毁后,带着老母亲南下。陈武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晒干的草根,递给妇人:“只能吃这个了,聊胜于无。”妇人接过草根,疯了似的往孩子嘴里塞,孩子嚼了两下,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刘彦昌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他想起当年家乡大旱,灾民们也是这样饥不择食,想起自己为了借粮,在韦家门前跪得膝盖流血。若不是韦承礼的愧疚,若不是杨戬的暗中相助,他和沉香恐怕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入夜后,流民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落脚。刘彦昌抱着沉香缩在墙角,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贴身藏着的两块玉佩。三圣母的玉佩透着温润的仙元,韦家的信物带着人间的烟火气,二者相合,恰好能护住沉香不受戾气侵扰。他轻轻拍着沉香的背,低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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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再忍忍,到了江南,就好了。”
“阿昌兄弟,醒醒。”陈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刘彦昌猛地睁眼,只见陈武神色凝重地指着驿站外,“有士族家兵过来劫掠了,快把孩子藏好。”
刘彦昌心头一紧,急忙将沉香塞进一堆干草里,用布囊盖住。刚藏好,驿站的大门就被一脚踹开,十几个身着铠甲的家兵闯了进来,手持长刀,面目狰狞。“男的全部起来,跟我们走!女的留下,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为首的家兵厉声喝道,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流民们吓得瑟瑟发抖,没人敢反抗。家兵们四处搜刮,将流民身上仅有的一点财物洗劫一空,但凡有反抗的,便一刀砍倒在地。一名家兵发现了干草堆里的布囊,伸手便要去翻,刘彦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冲上去,却被陈武死死按住。
“别冲动,”陈武低声道,“你上去也是送死,孩子还得靠你。”
就在那名家兵的手即将碰到布囊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大喝:“住手!”家兵们脸色一变,为首的人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敢管我们王家的事?”
话音未落,一队骑兵疾驰而至,为首的人身着北府军制式铠甲,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王家竟敢私掠流民,可知国法?”那人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家兵首领认出是北府军的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仍强撑着道:“将军说笑了,这些都是逃亡的乱民,我等是奉主人之命,将他们带回庄园劳作。”
“劳作?”北府军将领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流民们惊恐的眼神,“我看是贩卖为奴吧?谢玄将军有令,凡私掠流民者,斩!”说罢,他抬手一挥,身后的骑兵立刻拔刀上前,家兵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
刘彦昌这才松了口气,从干草堆里抱出沉香,见孩子睡得安稳,心中稍定。他抬头望向那名北府军将领,只见他正安抚着受惊的流民,语气温和,与刚才的威严判若两人。陈武低声道:“那是刘裕将军麾下的副将,听说刘裕将军也是寒门出身,最是体恤流民。”
刘彦昌心中一动,刘裕这个名字,韦承礼也曾提起过。他想起杨戬暗中相助的南渡之路,想起韦承礼的嘱托,或许,这就是沉香的生路。
次日清晨,流民队伍继续南下。韦承礼的旧部早已在此等候,悄悄将一袋干粮和一瓶伤药递给刘彦昌,低声道:“韦公吩咐,过了长江便是吴郡地界,孙恩的义军正在那里作乱,凡事小心。杨戬上仙已打过招呼,沿江关卡不会为难你。”
刘彦昌点头致谢,看着那人策马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杀父之仇的愧疚,逆天而行的庇护,乱世之中的苟活,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也让他更加坚定了护沉香长大的决心。
长江江面浊浪滔天,渡船在风浪中颠簸前行。刘彦昌抱着沉香站在船头,望着南岸越来越近的轮廓,心中百感交集。江南,这片被无数人视为避难所的土地,究竟能否容下他们父子?沉香的身世,又能隐瞒多久?
船靠岸时,岸边挤满了逃难的流民,哭喊声、叫卖声、打骂声交织在一起,一片混乱。刘彦昌随着人流上岸,刚走没几步,就听到有人高喊:“孙恩天师的义军来了!凡我教众,皆可分得土地,诛杀士族!”
他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将沉香往怀里缩了缩,转身混入人群,朝着远离喧嚣的小路走去。
7. 江渡狼烟灵胎隐(2)
吴郡边界的官道被枯黄野草覆盖,风起时卷动漫天尘土,混着远处村落烧起的烟火气,透出乱世特有的焦灼。刘彦昌抱着沉香挤在流民队伍后排,竭力藏起自己的身影。宝莲灯残片贴在胸前,泛着淡淡灵光,将沉香周身气息压得极淡——可他清楚,这微光在真正的修道人面前,未必能长久遮掩。
沿途景象愈显破碎,路旁坞堡多成废墟,断墙间散落着兵刃与残缺尸骸,分不清是流民还是士族家兵。陈武搀着老母走在刘彦昌身侧,低声提醒:“听闻孙恩的兵就在这一带出没。他们专诛士族,但杀红了眼时,寻常百姓也难幸免。”
话音未落,前方骤然传来震天呼号。马蹄踏碎尘土,如惊雷碾过荒原:“奉天师法旨,承太平天命!诛士族,均田亩,解民倒悬!”
数十骑奔涌而至,人人头缠黄巾,胸前绣着五斗米道的北斗符图,手中长刀染血,却齐齐举向苍穹,吼声如潮:“敬奉天师张道陵,符水祛灾解厄!归正道者,共分田地;逆天意者,神人共戮!”
为首的将领扬起腰悬木牌,上刻密篆,声如沉钟:“吾等乃天师门下,奉祖师遗训清扫人间!凡愿入我道者,得灵符护体,登仙有路;若藏私护豪,便是逆天,立斩不赦!”
呼号声与流民零散的应和交织成一片,竟生出某种近乎癫狂的仪式感——“天师佑我!”“义军万岁!”的呐喊混在风里,仿佛连空气都浸透了“太平将至”的谶言,裹挟着乱世中蝼蚁般的希冀与绝望,扑面而来。
流民队顿时大乱,有人欲逃,有人瘫软在地。刘彦昌心头一紧,将沉香又往怀里拢了拢,抬眼望去——那数十人皆着粗布短打,面貌黑糙,眼中却烧着炽烈的火。这便是孙恩麾下的“义军”。
东晋末造,中原板荡,江南虽暂得偏安,却难逃士族层层盘剥。五斗米道自汉末张陵创教,在民间扎根已深,尤得流民信重——设义舍、施符水、倡“太平”之世,恰击中百姓心口最痛的缺处。孙恩叔父孙泰本为江南道首,以符水聚众数万,竟得部分士族暗扶,后因谋事泄而被朝廷诛杀。孙恩遁走海岛,承其教权,以“诛士族、均田产”为号,振臂一呼,数月间聚众数十万,浙东震荡。
义军之怒,半源于士族之虐,半出自乱世之绝,恰似张道陵当年聚愿鼎中翻涌的苍生怨气——张道陵虽早窥见孙恩“以暴易暴”之危,却在推演天机时察得灵胎正南迁。这孩子身上所负的祈愿之力,或是平息人世戾气的关键。遂以地仙残魂现于孙恩梦中,声如古磬:“寻一襁褓婴孩,灵韵天成,隐有七彩护光。须护其周全,送至会稽山。此子系天下转机,断不可伤。”
孙恩虽不解婴孩何以“救世”,但对创教祖师的敬畏刻入骨髓,当即传令全军:遇有此相婴儿,务必活擒回营。
此刻,义军已围住流民,逐一盘查。一卒见刘彦昌虽衣衫褴褛,却身形挺拔,言语间隐约透着读书人的腔调,眼神骤厉,伸手便抓他衣襟:“你这模样,倒似逃亡的士族子弟!交出财物,饶你不死!”
刘彦昌浑身僵冷,正欲辩白,人群忽分出一条道来。一青衣道人缓步走近,约四十许,面容清癯,目如寒星,腰间桃木剑穗上系着同样的符文木牌——正是孙恩。
“且住。”孙恩声不高,却压得那卒子松手退后。他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定在沉香身上。婴孩年纪吻合,至于是否真是灵胎……恐怕唯有请天师亲鉴。
孙恩上前两步,直视沉香:“此子何人?”
刘彦昌心跳如擂,冷汗透背,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刻意抖出惶惧:“回道师,小人乃韦家旧仆阿昌。家主遭乱身亡,遗命小人护小郎君南投亲族。求道师慈悲,放我二人一条生路!”
孙恩眉梢微动,未全信。他俯身细看沉香面容,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怀中宝莲灯残片忽微微发烫,一道无形气障轻轻将孙恩指尖抵开。
孙恩直起身,语气稍缓:“既是北地逃难而来,亦算有缘。如今天下鼎沸,流道凶险,不如随我军同行,暂得庇护。”
刘彦昌心底一沉,却知此刻不容拒绝。若强走,必引猜疑,届时不但沉香难保,自己性命亦休。他只得咬牙躬身:“谢道师收留。”
孙恩挥手令人引刘彦昌父子入营,特意吩咐:“妥善安置,不得怠慢。”转身即召亲信,密递书信:“速往会稽山禀告师尊,问此婴是否灵胎。途中谨防泄密。”
————————————————————————————————————————————
义军营扎于一座废县城内,城墙虽颓,尚可蔽风遮雨。刘彦昌被安置于陋室,每日有人送来食水,看似优待,实同软禁。此后三日,他心中不安愈酿愈浓。
营西设义舍,日日有流民涌来求援。孙恩亲坐其中,执桃木剑诵咒,焚符化灰调入水中,递与病者:“此乃天师符水,饮之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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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的是,那些奄奄待毙之人饮下后,竟真渐复气息。刘彦昌暗中观察,发现符水中似掺了草药汁液,再佐以教义安抚,竟让许多人重燃生念。
孙恩又命开仓放粮,将所劫士族之粮分与流民,更亲斩两名欺压百姓的义军头目——那二人借起义之名劫掠财物、凌辱妇女,被孙恩以“背教违义”之名当众枭首。流民感恩涕零,刘彦昌看在眼里,心中掠过一丝惘然:此人莫非真有拯世之心?
然此念瞬被现实击碎。
第三日午后,三名被俘青年押至营中空地。皆是本地士族旁支,未闻恶行,只因未及逃难而被擒。孙恩立于土台上,目光冰寒:“士族壅塞田土,鱼肉百姓,致天下离乱,苍生流离。此等蠹虫,留之何益?”
手起令下。三人未及出声,刀光已落,血溅黄土。流民噤若寒蝉,纵有面露不忍者,亦无人敢言。刘彦昌隐在人群里,遍体生寒——此三人虽出身士族,却无实恶,孙恩竟不分青红皂白屠之,与彼等欺民之豪强,又有何异?
更惊心的是,一流民因私语“起义后日子仍苦”,被巡营义军所捕,押至孙恩面前。旁立“祭酒”厉声叱骂:“刁民!天师施恩收容,尔竟敢不敬道法,疑义举!”即令人鞭笞其背,直至昏死。
刘彦昌默观此景,对五斗米道“护生济世”之念彻底灰冷。他终是明白:孙恩之义军,早被怨气裹挟,化成复仇之刃。而沉香——这身负灵胎、暗藏苍生愿力的孩子——若真被认作“救世关键”,只怕终沦为权争之器,而非天下所盼的曙光。
夜深,刘彦昌抱沉香坐于破榻,指尖轻抚宝莲灯残片。残片传来温温暖意,那是三圣母的气息,亦是他独行暗夜唯一的光。他暗下决心:必得逃离此地,绝不可让沉香落入孙恩掌中。
方起身,门外即传来细微步响,显有人监视。刘彦昌心下一凉,知轻易难脱。
恰在此时,远方突爆震天杀声,兵刃交击、战马嘶鸣撕裂夜空。营地骤乱,惊呼四起:“北府军杀来了!”
刘彦昌急贴门缝外望——营外火光冲天,玄甲军士持刃涌来,与黄巾义军厮杀作一团。孙恩立在高处,面沉如铁,喝令:“死守营垒,不退半步!”
混乱中,孙恩被北府军缠住,无暇他顾。刘彦昌见机,以粗布将沉香紧缚怀中,趁夜色与混战,潜出陋室,奔向营后断墙。身后杀声愈近,他不敢回头,只拼命前奔——心中唯一念:逃出去!
8. 江渡狼烟灵胎隐(3)
营地后方的断墙刚被刘彦昌推开一道缝隙,一阵远比义军喧嚣更为沉重整肃的喊杀声,便如钢铁洪流般从北面席卷而来,瞬间吞噬了所有杂音。烟尘蔽空,玄色战旗在昏黄的暮色中如乌云压城,那面高擎的“刘”字大旗猎猎作响——正是东晋砥柱北府军的主力,而冲在最前、破阵如竹的先锋,正是寒门崛起的悍将,刘裕。
刘彦昌猛地蹲身,将沉香死死护在怀中,背靠断墙,自砖缝间窥望。只见北府军阵伍严整,玄甲映着残阳,枪戟如林,每一步踏下都似地动山摇。这与孙恩麾下那群衣衫褴褛、手持农具、阵型散乱的流民队伍,形成了云泥之别。恐慌如瘟疫在义军中蔓延。
“是刘裕!那个卖履出身的刘寄奴!”有义军惊惶尖叫,转身欲逃。
这声呼喊让刘彦昌心头剧震。他想起韦承礼的赞叹,想起沿途百姓将刘裕传颂如星火,更想起陈武那句“此人出身微末,知百姓肝肠”。此刻,那传说中的人物正身先士卒,纵马挥刀,玄甲浴血,面容如铁铸般坚毅,刀光过处,一名冲杀最前的义军头目应声落马,其势宛若雷霆劈开混沌。
刘裕的身世,便是这僵死时代最锐利的一道裂痕。生于京口寒户,幼年丧母,伐薪、捕鱼、卖草鞋以维生,甚至因贫赌欠债,被士族刁逵缚于马桩当众鞭笞羞辱。那刻骨的耻与痛,让他早早看透了朱门下的腐臭与寒门无路的绝境。二十岁投身北府军,这支不论出身、只凭军功晋升的队伍,成了他斩破樊笼的利刃。他作战凶悍无匹,每战必冲锋在前,自小卒积功至建武将军。更难能的是,他深知民间疾苦,军令“遇暴则刚,遇民则柔”——对顽抗之敌毫不留情,对投降士卒与无辜流民却常怀恻隐,这在动辄屠城泄愤的士族将领中,堪称异数。
此刻战场,正是其风范写照。刘裕驰骋于乱军之中,长刀所向,皆是执械死战的义军骨干,而对那些弃械跪地的流民,则暴喝如雷:“降者不杀!”北府军士令行禁止,将降者收拢一旁,并无滥杀。
“孙恩以妖言惑众,裹挟黎庶,实乃戕民之贼!”刘裕之声,洪钟般滚过战场,“凡愿弃刃归田者,我军护送返乡;若冥顽不化,继续为祸,立斩阵前!”
此言如一道惊电,劈开了许多被狂热裹挟的流民心智,弃械者愈众。高台上,孙恩面沉似水,知大势已去,溃败只在顷刻。他猛然记起张道陵嘱托,急令亲卫:“速去将那韦家婴孩带来,随我突围!”
然而营地已乱如沸粥,待亲卫冲到那间陋室,早已人去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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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彦昌紧抱沉香,借人潮奔涌向南,最终踉跄躲入一间屋顶半塌的废弃农舍。他用粗布为沉香掩耳,却阻隔不了外界震天的厮杀、哀嚎与金铁交鸣。沉香受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在喧嚣中并不响亮,却因灵胎本质,带出一缕纯净却不容忽视的灵韵,如幽谷微光,悄然透出残壁。
“屋内有人!”两名孙恩亲卫恰途经此地,敏锐捕捉到这丝异样,踹门而入,长刀寒光直指床榻。
刘彦昌魂飞魄散,不假思索合身扑上,以背脊为盾,将沉香严实护在身下。刀锋寒意透衣,刺得他肌肤生痛。“交出孩子!天师要人!”亲卫厉声逼问。
“他只是个孤儿!要杀便杀我!”刘彦昌牙关咬碎,背肌紧绷如石,脑中一片空白,唯有护住怀中血肉的念头炽燃。
千钧一发之际,屋外传来北府军追兵的呼喝与脚步声。两名亲卫色变,不甘地对视一眼,终不敢恋战,跺脚翻窗遁去。
刘彦昌伏在破床上,良久,直至脚步声远去,方觉冷汗已浸透重衣,四肢虚脱般颤抖。他抱起仍在抽噎的沉香,轻拍安抚,声音沙哑:“不怕…沉香不怕…爹在。”
待外界杀声渐歇,他方敢抱子走出。战场已成尸山血海,北府军正有条不紊地收治伤者、清点降众。那面“五斗米道”大旗委顿尘土,被战马践踏得不成形状——孙恩已弃大部,率核心教众突围远遁。
“何人于此?”一名北府军士持枪而来,语气虽带戒备,却无狠戾。
刘彦昌强定心神,恭敬递上韦承礼所予文牒:“小人阿昌,乃韦家旧仆,奉主遗命,护幼主南投亲族,遭逢战乱,匿身于此。”
军士验看文牒,又打量他怀中婴孩,转身向不远处一道挺拔身影禀报:“将军,此处有一韦家仆从,携一婴孩。”
那将领闻言转身,大步走来。刘彦昌抬头望去,心头不由一凛——正是阵前那道一往无前的身影,刘裕。此刻他甲胄染血,面带倦色,然双目依旧亮如寒星,锐利目光扫过文牒,微微一凝:“韦家?可是当年淝水护粮有功的韦承礼先生族人?”
“正是韦公远亲。”刘彦昌垂首应道,暗惊韦公声名之远。
刘裕轻叹,眼中掠过一丝敬重:“韦公高义,护粮之功关乎国运。惜乎乱世滔滔,累及忠良之后。”他目光下落,看向沉香。婴儿不知何时已止啼,睁着一双乌亮澄澈的眼眸,毫无惧意地与他对视,竟还咧了咧嘴。
刘裕心下微奇,暗忖:“这娃娃,胆色倒是不凡。”隐约间,竟觉此子投缘。但他未露异色,对刘彦昌道:“孙恩已遁,此地险恶。你既无处可依,可暂随我军回营。”
---
北府军营中,刘裕拨给刘彦昌父子一顶干净军帐,遣人送来饮食热水。叙谈间,刘彦昌得知,刘裕早年曾得韦承礼关于粮草转运的指点,深感其德,故对韦家心存旧谊。闻知韦家主仆罹难,刘裕默然片刻,慨然道:“这世道,朱门与白丁,皆如刍狗。豪强壅塞田土,吸髓敲骨,逼得苍生鋌而走险;而孙恩之流,假借大义之名,行裹挟杀戮之实,以暴易暴,何异于豺狼?最终血染黄土、家破人亡的,终究是无辜百姓。”
他话音一顿,语气转为金石之坚:“我出身寒微,贩履织席,亲见乡邻冻馁而死,亲受豪奴羞辱之耻。故投效北府,非为爵禄,只求掌中刀兵,能斩开这板结之世,为天下寒士与饥民,争一条活路,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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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清明。”
刘彦昌静听此言,心中波澜翻涌。他饱读经史,早已看透门阀政治的腐朽与必然倾颓,对苍生苦难怀有深切悲悯,却常感书生无用,救世无门。眼前这位将军,起于陇亩,言谈间毫无士族虚矫,字字句句皆烙着血与土的印记,却蕴含着开天辟地的豪情与切实的方略。他忍不住接口,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将军明鉴。士族垄断知识、土地、晋身之阶,天下英才如陷泥淖,百姓生机如遭冰封。孙恩虽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然其手段酷烈,不分良莠,以复仇代公道,终非救世良药,反添新殇。”
“此言深得我心。”刘裕目光灼灼,显出激赏之意,“故我向来不认啸聚造反是正途。流民求活,岂止血火一径?我已下令,愿降者,编户安置,分与士族庄园佃耕。虽仍需纳租,然可得片瓦遮身,寸土耕作,免于流离饿殍。”
刘彦昌深知,在东晋“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下,流民附籍佃耕,已是打破户籍禁锢、给予生路的权宜良策。这绝非根本解决之道,却是当下最具善意与实效的举措。他望着刘裕,心中敬佩油然而生:这才是以“安民”止“暴乱”,以“秩序”破“混沌”,与孙恩那焚毁一切的狂热截然不同。
刘裕见他谈吐见识不凡,绝非寻常仆役,便问:“你读过书?”
“幼时蒙师长不弃,得以粗窥经史子集。”刘彦昌坦然承认,亦不掩饰曾有的求学经历。
刘裕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羡慕,更有对知识的尊重:“我少时饥寒交迫,读书是奢望。你既通文墨,又有见识,漂泊非长久之计。不如携子落户京口,我军驻防所在,我可予你屋舍田亩,足以安居抚幼。”
他凝视刘彦昌,语气转深,隐含告诫:“孙恩虽败,然其对此子似有执念。你二人孤身上路,险阻重重。在京口,有我北府军为屏,宵小不敢犯。”
刘彦昌怀抱沉香,百感交集。京口之邀,不仅是乱世中难得的庇护所,更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因迷茫与责任而紧闭的心扉。眼前之人,不止是一位雄杰将军,更像是一种可能——一种打破门阀桎梏、重塑世道的可能。他自身的抱负、对时代的思考、乃至深藏的济世之念,竟在此人身上找到了奇特的共鸣与寄托。
然而,怀中沉香的细微动静将他拉回现实。灵胎之秘,如山重负。追随刘裕,意味着可能卷入更大的风波,将沉香置于未知险境。是求一世安稳,隐姓埋名,履行一个父亲最朴素的责任?还是投身洪流,以此身才学胆魄,助此可能成真,践行心中之道?
他低头,看着沉香无邪的睡颜,复又抬头,迎上刘裕坦荡而充满力量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对人才的赏识,有对旧谊的顾念,更有一种开创时代的磅礴气概。
沉默良久,刘彦昌终是深深一揖,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将军厚恩,昌,铭感五内。愿携幼子,落户京口,听凭将军安排。”
这一刻,他做出了选择。有些道路,看见了,便无法背过身去。
9. 番外一:西游记
弘始七年春三月初七,法显于长安大寺辞别同修。他已年过六旬,须发斑白,眉眼间却堆着磐石般的坚定。自永嘉之乱后,佛门典籍散佚大半,戒律残缺如破网,中土僧众持律各异,往往依循口传,谬误渐生。三年前,他与道整、慧景、慧应、慧嵬四人发下宏愿:西行天竺,求取完整经律,为东土佛门正本清源。
初出长安时,尚有十余僧侣同行。西行路如筛,筛去意志不坚者。过陇山,度陇关,河西走廊的风沙如刀,刮走了三名年轻僧人——他们夜半对着地图哭,说宁可回长安译经,也不愿死在沙漠里。至张掖,遇匈奴残部劫掠,两名僧人护经箱被杀,鲜血浸透贝叶经文。北凉王段业留他们过夏,又有两人被王府聘为座上宾,不再前行。
至敦煌,太守李暠资助驼马干粮,送他们出阳关。眼前便是白龙堆沙漠,《汉书》所称“旱鬼之域”。慧景在此高热倒下,胡语喃喃念着洛阳旧宅的桃花;道整为他诵经三日,沙丘上立了简易浮图。穿越塔克拉玛干南缘时,饮水将尽,慧应脱水昏迷前,将最后半袋水塞给法显:“法师必达天竺……代我礼拜佛陀圣迹……”至此,初发长安的五人,仅余法显和道整。
此时,三名身影不知何时已聚拢身后七步处,如从暮色中凝结而出。
为首者身着素色锦袍,纹饰已刻意磨损,腰间悬一柄无鞘佩剑,左手托一座玲珑宝塔。塔高九寸,分七层,每层檐角垂挂宝珠,在暮色中泛着淡金微光。此人面色沉凝如寒潭深冰,下颌短须修剪整齐,若非肩头那点未褪尽的天威,倒与丝路上常见的粟特商人无异。
“沙门法显。”托塔者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钟磬在密闭殿中震响,“奉旨,此行由我等三人护送。”目光扫过身侧两人,“这是韦护,这是哪吒。”
左侧僧人上前一步。他身披半旧僧衣,洗得泛白,却整洁异常,双手合十行了个标准的佛礼。掌中降魔杵随着动作轻触地面,发出“笃”的闷响——那声音奇特地沉,仿佛杵下不是河滩沙石,而是青铜地面。他眉眼低垂,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禅意,如古寺清晨的香雾。唯有偶尔抬眼时,眼底闪过的金光泄露了根脚——那是玉虚宫打坐三千年才修得的玉清仙光。
右侧那人飘在半空,离地三尺。脚踏一对金轮,轮缘火焰吞吐不定,却奇异地不灼草木。红绫束着红衣,如一团凝固的晚霞,双手抱胸,嘴角挂着桀骜的冷笑。火尖枪斜斜扛在肩上,枪缨赤红,随着呼吸轻轻跳动,全然没将这场“护送”放在眼里。
法显目光澄澈,缓缓起身,合十还礼:“多谢三位檀越。然西行求法,乃贫僧私愿,何以劳动天庭仙官?且前路虽险,有道整师兄相伴,足矣。”
李靖——托塔者之名法显自然不知,只觉此名似在何处听过——托塔的手微微收紧,塔身宝珠流转加速。“沙门有所不知。”他沉声道,每个字都如铁砧上锻打而出,“我等三人,因失手打碎女娲娘娘遗留的宝莲灯,获罪于天庭。此番护送沙门西行取经,直至天竺取得经律,再护返东土,乃是戴罪立功。沙门不必多问,只需安心前行,我等自会护你周全。”
这话半真半假。哪吒在空中轻哼一声,火尖枪尖冒出一点火星。他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宝莲灯碎裂,实则是他自己与杨戬争执时,三太子脾气上来,一枪扫过灯架,灯身虽未碎,灯芯本源已伤。杨戬那厮直接嫁祸给了他便宜老爹。恰逢西天佛门使者来访,言及东晋有沙门西行求法,乃佛法东传盛事。天庭顺水推舟,命李靖父子戴罪立功,护送法显。
至于韦护?这老实人当时在场,未能及时阻拦,一句“我亦有责”主动请罪,便被一并打发下来。哪吒心中暗爽:虽被老头子盯着,也不比在天庭束手束脚来得差——至少不用每日朝会,听那些老仙絮叨。只是这心思不能露,他故意让风火轮火焰“噼啪”爆响两声,以示不耐烦。
法显默然片刻。他修行六十载,观人如观水,自能看出李靖言语中的隐瞒,也能感受到哪吒身上那股被压抑的躁动,以及韦护那份沉静的担当。
“既是天旨,贫僧不敢违。”法显终道,“然有三事需言明:一者,西行求法,以步丈量,不可腾云驾雾;二者,沿途若遇佛迹,需驻足礼拜,不可催促;三者,护法只为除障,不可妄开杀戒。”
李靖颔首:“依沙门所言。”
哪吒撇撇嘴,终究没说什么。韦护再行一礼:“谨遵法旨。”
当夜,众人在河畔露宿。道整默默捡柴生火,煮了一锅野菜粥。李靖三人不食人间烟火,只在一旁静坐。哪吒闲不住,踩着风火轮沿河飞掠,惊起夜鹭成群;韦护如枯木入定,降魔杵横放膝上;李靖则远眺西方,塔在手中缓缓旋转。
法显捧粥暖手,忽问:“李檀越托此塔,颇有渊源?”
李靖目光微动。这老僧眼光毒,不问来历,直指核心。他沉吟片刻,道:“此塔名‘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乃燃灯道人所赠。”顿了顿,补充一句,“亦是燃灯古佛所赐。”
法显眼中闪过异彩。他博览群书,自然知燃灯古佛——佛陀曾言,燃灯古佛为过去佛,于无量劫前授记释迦牟尼当得成佛。但“燃灯道人”之名,却似在道家典籍中见过。
韦护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如流水:“法师可知,上古之时,道佛未分明。燃灯老师曾居昆仑山玉虚宫,为阐教副教主。后西行化胡,于西方见释迦太子,传《过去庄严劫经》,是为燃灯古佛。”他抬眼,眼底金光温润,“一灯二焰,照道亦照佛。”
法显默然。他想起长安时,曾与天师道道士论辩,对方言“老子化胡成佛”,佛门弟子多斥为妄言。但若依韦护之说,上古大能本无门户之见,传道授法,随缘而化,倒更近真相。
“然则,”法显缓缓道,“封神之战后,阐教门人似多归佛门?贫僧闻观世音菩萨,前身似是慈航道人。”
李靖托塔的手微微一顿。这沙门不简单,竟知此等秘辛。他沉声道:“沙门既问,不敢隐瞒。封神之后,阐教教主元始天尊立下誓言,门下弟子不得出昆仑山半步。然天地广阔,有志修行者,岂愿困守一山?故慈航道人、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等,投西方教而去,各证菩萨果位。”他顿了顿,“此亦缘分使然。佛法东传,需有衔接之人。金吒、木吒早年拜在文殊、普贤门下,故与西方教渊源颇深。”
法显点头:“李檀越托佛道双缘之塔,又曾为天庭统帅,如今护持佛法西行——确是最合适之人。”
李靖深深看了法显一眼。这老僧一语道破天机:天庭派他三人,表面是戴罪立功,实则是借此行与西方教加深联系。佛法东传大势已成,道佛交融不可避免。而他李靖——曾拜度厄真人(太上老君记名弟子)为师,得燃灯道人(燃灯古佛)赠塔,掌天庭兵权,又与佛门菩萨有子嗣渊源——正是横跨两界的最佳枢纽。
哪吒不知何时已回来,坐在火堆旁,忽然插嘴:“老头子,你说这么多,不如直接告诉和尚:这趟差事办好了,咱们的罪免了,东西方也皆大欢喜。多简单!”
韦护轻叹:“三太子,法缘深重,非‘差事’二字可概。”
法显却笑了。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如古佛慈悲。“哪吒檀越所言不差。世间万法,究其根本,不过‘缘起性空’。道佛交融是缘,西行求法是缘,三位护持亦是缘。”他看向西方夜空,星辰璀璨如恒河沙数,“贫僧只愿取得真经,泽被东土。其余之事,顺应天道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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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小雪山后,道整的咳嗽便未停过。他本名慧整,出家后改道整,是法显长安出发时的五位同行者中,除法显外坚持最久的一位。年不过四十,眉目清朗如月,只是眼底总藏着挥不散的倦意——自慧景、慧应、慧嵬相继殒身后,他夜夜为亡者诵《往生咒》,嗓音渐哑。
这日黄昏,一行人抵达殑伽河(今恒河)一大支流。河宽三里,水色浑黄如铜浆,水面不见波澜,深处却传来闷雷般的涌动声。岸边立着一块风化的石碑,梵文依稀可辨:“流沙河——水弱不能载羽,沙陷可吞巨象”。
“此河诡谲。”李靖托塔而立,眉头微锁。他指尖轻弹,一枚铜钱飞向河心,未及水面,忽被无形之力拽入水底,连涟漪都未泛起。“水下有旋涡阵,暗合九宫八卦,非天然形成。”
韦护蹲身抚地,降魔杵尖端触沙,沙粒竟如活物般避开。“沙中有怨气。”他抬眼,目光扫过岸边散落的白骨——有人骨,有兽骨,更多是某种巨大鱼类的残骸,骨殖皆呈乌黑色,“且是经年累积的怨煞。”
哪吒踩着风火轮在河面三丈高处盘旋,忽然“咦”了一声:“河底有光!”话音未落,水面炸开,一条赤鳞巨鱼跃出,口如血盆,直扑哪吒。火尖枪迎上,枪尖触及鱼鳞的刹那,巨鱼竟化为黑烟消散,只剩几片鳞片落入水中,鳞上刻满扭曲的梵咒。
“幻象?”哪吒落地,枪尖挑着一片鳞细看。
“是阵眼。”李靖沉声道,“此河被人布下‘九幽噬魂阵’,专困亡灵、阻生灵。布阵者道行不浅,至少是……”他看了眼韦护。
“金仙级。”韦护接话,面色凝重,“且是堕入魔道的金仙。”
法显合十诵经,梵音如波纹荡开。河面随之泛起涟漪,涟漪中心,九颗森白骷髅缓缓浮出水面,排列成环,每颗骷髅头顶皆有一道裂痕,裂痕形状竟如蝉翼。
道整忽然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法显忙扶住他,触手只觉他手臂冰凉。“道整师弟?”
“无……无事。”道整摆摆手,抬眼望向那九颗骷髅,眼神空洞,“只是觉得……熟悉。”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后颈,那里有一块胎记,形如蝉蜕。
李靖目光如电,在道整颈间胎记与河中骷髅间扫视,托塔的手骤然收紧。塔身第七层,一颗从未亮过的宝珠,此刻泛起微弱的金芒。
“金蝉九劫……”李靖低声自语。
未及细思,河心漩涡暴胀。黄沙与水混合成冲天巨柱,柱中踏出一尊巨人:身高三丈,靛青面皮,赤发如焰倒竖,眼如铜铃暴突,口生獠牙。颈上挂一串硕大念珠——细看,那哪是念珠,分明是九颗人头骷髅,以金线贯穿眼眶,骷髅表面泛着玉质光泽,似是经年盘摩所致。巨人手中握一柄乌黑宝杖,杖头月牙刃寒光凛冽。
“又来了……又来了!”巨人声音嘶哑如破锣,每吐一字,河面便起一道浪,“第十个!哈哈哈,第十个!”
法显踏前一步:“施主何人?为何阻贫僧去路?”
巨人宝杖杵地,地面龟裂:“吾乃天庭卷帘大将!因失手打碎王母琉璃盏,被贬此流沙河,受万箭穿心之刑!”他撕开胸前破烂铠甲,露出胸膛——皮肉之下,无数透明尖刺缓缓蠕动,如活物般扎进心脏位置,每动一下,巨人便面目扭曲。“玉帝有旨:每三日飞剑穿我胸肋百次!唯食取经人,可暂缓刑痛!”
他猛地指向法显:“我守此河三百年,吃过取经人九位!你是第十个!”又指向道整,眼中贪婪更盛,“不……你才是!你身上有前九人的味道!”
道整面色煞白,连退三步。那九颗骷髅仿佛活了过来,空洞眼窝齐齐“望”向他。
哪吒火尖枪一振:“妖孽休狂!”风火轮烈焰暴涨,便要冲出。
“且慢。”李靖抬手制止,目光死死盯住卷帘大将颈上骷髅。第七颗骷髅的裂痕,与道整后颈胎记形状完全吻合。他想起昆仑山时,燃灯道人曾提及一桩秘辛:金蝉子为修慈悲道,发愿十世轮回为取经人,每世必遇一劫,渡劫不成则身死,灵性重入轮回。前九世,皆在流沙河被食。
“原来是你……”李靖喃喃,“卷帘,你吃的不是寻常取经人,是金蝉子九世转世身!”
卷帘大将狂笑:“金蝉子?佛陀弟子?难怪……难怪食之可暂缓刑罚!原来我吃的是菩萨肉!”他宝杖指向道整,“第十世,正好凑够十颗骷髅,我便能炼成‘十世轮回珠’,冲破这流沙河封印!”
道整浑身颤抖,记忆碎片如潮涌来:第一世,他是个青年比丘,渡河时被巨浪卷入河底,青面巨人撕开他的胸膛;第三世,他已是中年法师,为救落水孩童主动走入漩涡,巨人的獠牙咬碎他的喉骨;第七世……第九世……每一次死亡,每一次被咀嚼吞咽,那痛苦与绝望深深烙入轮回。
“我想起来了……”道整跪倒在地,泪水奔涌,“九世……九世皆死于你口……”
卷帘大将舔舔獠牙:“这一世,我会细细品尝。”
法显扶住道整,沉声道:“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已犯下食人之罪,若再杀生,永堕无间。”
“无间?”卷帘大将嗤笑,“我每日受飞剑穿心,不是无间是什么?食人是罪?那我便罪上加罪!”宝杖挥出,一道黑气如蟒扑向道整。
韦护降魔杵横挡,金光与黑气碰撞,炸开一圈气浪。河岸沙石飞扬。“卷帘大将,你原也是道门正神,何至于此?”
“正神?”卷帘大将胸口尖刺蠕动加速,他痛苦嘶吼,“我不过失手打碎一盏琉璃!可那些蟠桃会上偷桃的、调戏仙娥的、私传道法的,哪个不比我罪重?他们贬下凡间,不过做个土地山神!我呢?飞剑穿心!流沙噬魂!”他眼中流出血泪,“既如此,我便食尽取经人!看那西天佛祖,东天庭帝,能奈我何!”
李靖塔身宝光大盛:“冥顽不灵。”七层宝塔凌空飞起,塔底洞开,金光如网罩向卷帘。
卷帘大将狂吼一声,颈上九颗骷髅齐齐飞起,在空中布成九宫阵。每颗骷髅口喷黑烟,黑烟中浮现九道虚影——皆是僧侣模样,或年轻或苍老,或悲戚或平静,正是金蝉子前九世身。九道虚影结印诵经,竟将宝塔金光抵住!
“用你的前世,挡你的今生!”卷帘大将狞笑,“金蝉子,你这慈悲修得好啊!每一世被我吃时,都不反抗,还念着超度我的经文!这些慈悲念力,全被我炼入骷髅,成了我最强的法宝!”
道整怔怔望着空中九道虚影。第九世虚影是个老僧,眉目与他七分相似,正对他微笑颔首,仿佛在说:时候到了。
“原来……我的慈悲,成了害人的利器……”道整喃喃。他忽然站直身体,推开法显的手,向河边走去。
“道整师弟!”法显急唤。
道整回头,笑容平静如莲:“法师,我随您西行六载,从未言明身世。因我自己亦不知——只知梦中常见流水、黄沙、巨口。如今方悟:我乃金蝉子第十世转世,发愿十世取经,前九世皆止于此河。”他看向卷帘大将,“这一世,该了结了。”
卷帘大将眼中闪过惊疑:“你想如何?”
道整行至水边,盘膝坐下,双手结禅定印:“前九世,你食我肉身,我以慈悲念力化你戾气,反被你炼成魔器。此为我修行不到——慈悲若无智慧,便是愚痴。”他闭目,周身泛起柔和金光,那光与李靖宝塔金光不同,温润如月华,缓缓扩散。
“这一世,我不逃,不抗,亦不助你成魔。”道整声音清朗,压过河涛,“我以十世修行,发一宏愿:愿化此身,净此河水,度你痛苦。”
话音落,他后颈胎记骤亮。金光自胎记涌出,在空中凝成一只透明金蝉虚影。金蝉振翅,发出清越鸣声——那声音仿佛能洗涤灵魂,卷帘大将胸口的尖刺竟缓慢停止蠕动。
“不……不可能!”卷帘大将惊恐后退,“十世慈悲愿力……你竟要自燃佛性?!”
金蝉虚影飞向河中九颗骷髅。每触及一颗,骷髅便褪去黑色,化为白玉质地,表面梵文流转。第九颗骷髅——与道整胎记同形的那颗——竟“咔嚓”碎裂,碎片重组,化作一朵金色莲花。
道整肉身开始透明化,自足部起,渐次化为光点。“卷帘大将,你本无罪,琉璃盏之碎,亦是天数。玉帝罚你,实为磨你心性。可惜三百年怨愤,蒙蔽灵台。”他身影已淡如薄雾,“今我以十世身,代你受余下刑劫。此后三百年,飞剑穿心之痛,由我承受。”
“你……”卷帘大将呆住。
道整最后看向法显,合十微笑:“法师,恕我不能陪您至天竺了。取得真经之日,于我坟前诵一卷《金刚经》,足矣。”
光点彻底消散。空中金蝉虚影长鸣一声,没入卷帘大将胸口。那些蠕动尖刺如遇克星,纷纷消融。卷帘大将跪倒在地,抚胸愕然——三百年来第一次,没有疼痛。
九颗白玉骷髅落入他掌中,温润如暖玉。第十颗位置,那朵金莲绽放,莲心托着一枚舍利子。
李靖收塔,默然良久。韦护合十长诵“阿弥陀佛”。哪吒别过头,罕见地没有说话。
法显泪流满面,朝道整消散处三拜。起身时,眼中悲戚已化为钢铁般的坚定:“渡河。”
河面不知何时已平静如镜。九朵金莲自水底升起,排成一列,直通对岸。那是道整十世慈悲所化的莲桥。
李靖忽然道:“金蝉子十世轮回,方证一河之渡。佛法东传,又何尝不是一场更大的轮回?”
韦护点头:“道整虽逝,金蝉灵性不灭。待法师取得真经东归时,或许能见他于灵山。”
哪吒闷闷道:“和尚都是疯子……舍身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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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肉饲鹰,现在还有代魔受刑的。”他踢开一块石子,“可偏偏……让人讨厌不起来。”
法显遥望西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道整走了,但仿佛又从未离开——每一世金蝉子都在这里倒下,每一世又都成为渡河的力量。佛法所谓“无尽灯”,便是如此吧:一盏燃尽,点亮下一盏,光光相续,永不断绝。
“走。”法显微驼的背挺直了些,“去那烂陀。”
四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暮色。流沙河畔,诵经声随水声流淌,如诉如泣,如悟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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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流沙河后,西行二十七日,至竭叉国(今新疆塔什库尔干)。此地乃葱岭古道要冲,群山环抱如莲瓣,国中有一古寺,藏佛陀齿舍利,每六十年一现世。
法显一行抵时,正值佛齿大供。王城万人空巷,僧俗皆着白衣,持香花列队三十里。国王乘白象,以金盘托佛齿,缓缓行于队首。那佛齿长约寸半,色如黄玉,日光下隐现七彩光晕。所过之处,盲者见光,哑者发声,有老妪伏地痛哭:“老身生于佛齿上次现世年,今再见时,儿孙皆白首矣!”
李靖遥望佛齿,塔身微震。他低声道:“此齿上,有上古气息。”韦护颔首:“佛陀涅槃,薪火相传。此齿历经劫火不毁,已是人间至宝。”
哪吒却反常地安静。他远远跟在队尾,手按心口——自渡过流沙河,每见佛门圣物,心口便隐有灼痛,如灯芯将烬时的刺痛。他不知那是宝莲灯碎裂时,灯芯本源受损的反噬,只当是厌恶佛家氛围。
当夜宿于寺中精舍。住持老僧年过百岁,眼皮耷拉如帘幕,却对法显说:“老衲六十年前见此齿时,尚是沙弥。那时东方有客来,自称张姓道士,观齿良久,叹曰:‘佛道虽异,皆求不朽。然齿可不朽,国祚安在?’”
法显问:“后来那道士何在?”
老僧遥指东方:“闻其归江东,创五斗米道。近年有传言,其道孙恩据海岛,称‘长生人’,被晋军所破,蹈海而死者数万。”他摇头,“求长生者,终溺于海。求寂灭者,反得不朽。世事如此。”
西行至瞿萨旦那国(今新疆和田),即古于阗。此国崇佛极盛,有伽蓝十四座,僧众数万。每年四月佛诞,举行“行像”大典——以四轮大车载佛像,高如楼阁,覆以锦绮,悬宝幡华盖,自城外二十里渐次入城。
法显恰逢其盛。只见檀木佛像庄严慈悲,目嵌青金石,日出时,王及贵族焚香散花,解下璎珞掷像前。城中街巷皆搭彩棚,设帷帐,伎乐百戏竞作。有胡商以骆驼载珊瑚树,高丈余,献于佛前,火光映照下,满城如琉璃世界。
韦护凝视佛像,忽然道:“此像眉眼,似慈航道人。”
李靖低叹:“正是。昔年慈航离玉虚宫时,元始天尊曾言:‘你此去,当现女相,以慈悲度世。’如今观世音菩萨,确与昔年道容有七分神似。”他托塔的手微微用力,“阐教十二金仙,四人入佛门,三人困昆仑,余者散落天地。一教之誓,竟如天堑。”
哪吒在人群中穿梭,忽见一孩童跌倒,他本能伸手去扶。触到孩童手臂时,一股暖流自指尖涌入心口,竟缓解了灼痛。孩童母亲是于阗织工,赠哪吒一小块和田玉坠:“小郎君心善,此玉能安神。”
玉坠温润,哪吒捏在手中,第一次没有反驳“谁要你这东西”。
当夜,法显为众僧讲《金刚经》。月下庭院,老僧声音平稳如恒河流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哪吒抱枪坐在墙头,本欲嗤笑,却听进去几句。当法显说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哪吒心口玉坠忽然温热,那灼痛竟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一分。
他不知,这是法显数十年持戒修行的愿力,如无形之灯,正缓缓修补着宝莲灯碎裂造成的本源裂痕——不仅对他,也对那坠入凡间的另一片花瓣(沉香)产生着遥远的安抚。
离于阗西行前,遇一队自东而来的商旅。商首姓卢,广额深目,竟能说流利梵语。他在客栈饮酒时,对法显叹道:“法师西行多年,不知江东已变天。”
卢商压低声音:“孙恩败死后,其妹夫卢循收残部,与姐夫徐道覆据广州,改元‘太平’。晋军征讨,他们便乘楼船出海,时而劫掠沿海,时而经商南洋。听说……还在海外传五斗米道,夷人信者颇众。”
李靖目光一凛:“张道陵所创天师道,竟成海上流寇?”
“非也非也。”卢商摇头,“张天师创教时,本为百姓治病禳灾。然官府视民间结社为祸,屡加镇压。孙恩、卢循辈,本士族出身,借教众之力欲图大事。败则蹈海,胜则……唉,终究是百姓遭殃。”他饮尽杯中酒,“我在狮子国(斯里兰卡)时,见有道士建‘三官庙’,供天、地、水三官,夷人亦往祭拜。道法随海船远播,不知张天师泉下有知,是喜是悲。”
韦护忽然问:“死伤如此之多,道门信徒可少了?”
卢商苦笑:“愈禁愈盛。晋室南渡以来,北方胡人乱华,南方天灾频仍。百姓求神佛护佑,哪管佛道?建康城中,贵族谈玄崇佛,但乡间野庙,往往是老君与佛陀并坐,百姓磕头时念‘阿弥陀佛’也念‘急急如律令’。说句大不敬的话——佛寺里的香油钱,三成是道士家眷捐的;道观里的米粮,两成是佛门居士送的。”
众皆默然。法显长叹:“众生皆苦,故求彼岸。佛道本是筏,渡人过河。若执着于筏是木是竹,便忘了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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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年,法显遍游中天竺。摩揭陀国王舍城、迦毗罗卫国佛陀诞生地、祇园精舍、那烂陀寺……每到一处,必访高僧,抄写经律。李靖三人如影随形,渐成默契:李靖总在法显挑灯夜抄时,以宝塔之光助明;韦护常与本地僧论法,以阐教玄理印证佛法;哪吒则从初时不耐,到后来主动驱赶蚊虫、震慑窥视经卷的妖灵。
在那烂陀寺,法显得《摩诃僧祇律》《萨婆多律抄》等戒律原本,如获至宝。抄经时,寺中老上座对他说:“东方有僧伽跋摩,亦在求律。闻说江东律学混乱,有僧饮酒食肉,自称‘般若方便’,真伪难辨。”
法显肃然:“正因如此,贫僧冒死西来。戒律如堤防,堤溃则法水横流,看似汪洋,实成泛滥。”
老上座点头,忽问:“随你来的三位护法,非寻常人吧?”
法显微笑:“是檀越,亦是道友。”
抄经百日将毕时,哪吒在寺外菩提树下,竟自觉盘膝打坐了三刻钟。起身时,心口灼痛已消散九成,只余一丝微温——那是宝莲灯本源被法显愿力滋养后,重焕的一缕生机。他不知,万里之外,江东某处山村的少年沉香,梦中常现的焚身之苦,也在同一时期莫名减轻。
义熙六年秋,法显于狮子国(斯里兰卡)求得《弥沙塞律》《长阿含》等经,决定携经东归。四人登上波斯商船。船长是祆教徒,却对佛陀恭敬有加——因他妻子是佛教徒,每次出海前皆求观音护佑。船上货舱,丝绸捆旁是贝叶经箱;瓷器隙间,塞着道士的符箓朱砂。
船将启航时,船长上前对法显行礼,奉上一囊丹药:“海上瘴疠,此药可防。”
法显谢过,问丹药从何而来。
船长遥指东方:“之前很多船只随一个张道长海船至此,传播三官信仰。夷地湿热,船上帮工多病殁,此丹药甚是灵验。”
李靖对韦护叹道:“张道陵创教时,何曾想其后人漂流海上,借商传道?”
韦护道:“然其道未绝。如野草,火烧不尽,海淹不死。”
哪吒忽然说:“那老和尚的经,能救多少人?”
李靖看他一眼:“戒律不能救人于刀兵饥馑,但可救心于迷茫堕落。一如那道长丹药,不能长生,但可暂缓病痛。这世间,本无万全法,只有尽心人。”
船帆升起,顺风离岸。法显立于船尾,望天竺渐远,江东渐近。身旁经箱沉重,心中却空明——他知道,这数十年跋涉,所取不仅是贝叶经文,更是一个文明在最混乱黑暗的年代里,向一切光明可能伸出的触角。
恒河口,海天相接处,晚霞如火焰燃烧。那火焰不灼热,反而温柔,如灯,如炬,如一切破碎又重圆的光明。
10. 番外二:梦中西游
义熙元年,京口蒜山渡。刘彦昌在江边赁了间茅屋,白日给渡船记账,夜间教儿子识字。沉香四岁能诵《千字文》,五岁已会帮父亲搓麻绳——只是他手劲奇大,常将麻纤维搓成粉末。
沉香虎头虎脑,浑身牛劲,深受北府军将领刘裕的喜爱。刘裕膝下无子,得闲便教导沉香习武,六岁是,沉香已经将一个木棍武得虎虎生风。
这夜春雨淅沥,沉香在竹榻上翻来覆去。他总做同一个梦的碎片:先是无边的红,像晚霞又像血;接着是清脆的碎裂声,有什么琉璃事物进溅;最后是深沉的暖意,如灯烛包裹。但今夜不同。
梦中忽然涌入黄沙。他看到一条浑黄的河,水面浮出九颗白森森的骷髅,骷髅眼眶里爬出黑气,如触手般向他缠来。沉香想跑,脚却陷进流沙。黑气缠上脖颈,冰冷刺骨——那是一种熟悉的冰冷,仿佛从他出生就埋在骨髓里。
“三百年饥……三百年战……”黑气发出呓语,“凭什么你能活……”
沉香挣扎间,远方亮起一点金光。金光起初微弱如豆,逐渐扩大,现出一枚牙齿的形状。那齿悬浮空中,温润如黄玉,散发出的光竟有实质,如暖流淌过沙地。黑气触到光,发出“滋滋”声响,如雪遇沸水般消散。
金光中走出一个老僧,眉目慈悲,对沉香合十微笑。老僧身后,隐约有三道影子:托塔的将军、持杵的僧侣、踏火的少年。那踏火少年忽然转头,朝沉香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沉香心口剧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醒来。”有人轻拍他的脸。
沉香睁眼,刘彦昌举着油灯坐在榻边。窗外天色微明,雨已停了。
“又做怪梦了?”刘彦昌用布巾擦儿子额头的汗。这孩子自懂事起就常夜惊,梦里有时哭有时吼,有一次竟将竹榻扶手捏出五个指印。
沉香呆呆点头,忽然举起小手:“爹,我看到一颗会发光的牙。”
刘彦昌手一僵。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杨戬将尚在襁褓的沉香交到他手中时说过的话:“此子降生时,沾了乱世三百年的怨气。但西方有僧西行求法,其愿力如灯,可潜移默化净他心魂。你只管教他做人,其余……看天意。”
“那是佛齿。”刘彦昌轻声道,将油灯拨亮些,“西方竭叉国有佛陀遗齿,六十年一现世,见者得福。你梦到的老僧,应是西行求法的法显法师。”
“法显……”沉香喃喃,觉得这名字莫名亲切。他跳下床,想向父亲细说梦中金光照散黑气的景象,却瞥见自己昨晚握过的陶碗——碗沿有五道细微裂痕,正是他梦中挣扎时无意识捏的。
刘彦昌也看见了,却只默默收走破碗,盛来热粥:“今日起,爹教你打坐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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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熙二年,沉香七岁。刘彦昌在协助刘裕进行“土断”,举步维艰,进展难以寸进,反而多得闲暇。便在蒜山渡口旁开了间小小书塾,教渔家子弟识字。沉香成了孩子王,倒不是因他霸道——相反,他总护着弱小。上月渡口恶少抢小渔童的鱼,沉香冲上去理论,推搡间失手,竟将那十六七岁的少年推得倒飞三丈,跌进江边芦苇丛。恶少爬起后见鬼似的跑了,渔童们却将沉香举起来欢呼。
当夜,沉香又入梦。
这次没有黑气。他站在一座流光溢彩的城中,街巷搭满彩棚,乐声震天。人群忽然分开,四头白象拉着一座檀木楼阁缓缓行来。阁中佛像垂目微笑,目嵌青金石,日光一照,满城都是七彩光晕。沉香仰头看着,张大嘴巴。
佛像经过时,他忽然听见诵经声。不是耳边听见,是直接响在心底,用的是他从没听过的语言,却莫名懂得意思:“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诵经声如温水,将他白日因打架而沸腾的血液渐渐抚平。
视野升高,他如飞鸟般俯瞰全城。看到城外二十里处,僧众正抬着另一尊巨像缓行;看到胡商献上丈余高的珊瑚树,火光中珊瑚如燃烧的星辰;还看到人群中,一个红衣踏火的少年正仰头喝酒,喝到一半忽然转头,朝空中“飞鸟沉香”的方向举了举酒囊。
“你也看得见我?”沉香想问,梦却碎了。
晨起时,沉香盘腿坐了好一会儿。刘彦昌见他反常安静,问怎么了。沉香说:“爹,于阗国远吗?”
刘彦昌研磨的手停了:“万里之遥。你怎知于阗?”
“梦里去了。”沉香跳起来,比划着,“那里有比屋子还大的佛像,有白象,还有会发光的红树。”他眼睛发亮,“爹,这世上真有那么热闹的地方?”
“有。”刘彦昌铺开纸,画了幅简略的西域图,“这是长安,这是敦煌,过了白龙堆沙漠,便是于阗。法显法师此刻,应当正在这一带。”
沉香手指沿着墨线向西滑,滑到纸的边缘,又滑到木桌上。他忽然觉得京口太小,长江太短,连梦里的那片沙漠都比眼前的江面辽阔。
这年秋天,京口驻军来了位新将领,姓刘名裕,原为北府军参军,现领彭城内史。刘裕好武,常在江边练兵。沉香有次送饭路过,见兵士们练弓,三十步外的草靶竟有一半脱靶。他嘀咕:“这有何难?”
练兵校尉耳尖,笑骂:“小娃口气大,你来试试?”
沉香看向父亲。刘彦昌知儿子神力,恐惹麻烦,正要推辞,刘裕却骑马过来:“让他试。”
七岁的沉香举起成人用的硬弓。他不懂射术,只凭蛮力拉满,一箭射出——箭如流星,不仅射穿草靶,更余势不衰,钉进后方柳树树干三寸。全场寂静。
刘裕下马,仔细打量沉香:“多大了?谁教的武艺?”
“无人教。”刘彦昌忙上前,“孩子胡乱耍的。”
刘裕却看出沉香拉弓时肩背发力极正,似有天赋。他拍拍沉香的头:“想学真正的箭术吗?每旬日可来营中半日,我让人教你。”
自此,沉香开始习武。他学得快,一因天生神力,二因梦中常“看见”奇异的景象:有时是沙漠里商队与马贼搏杀,刀光剑影中暗合某种步法;有时是雪山绝壁上僧侣攀爬,每一个落脚点都精准如尺量。他将这些碎片融入武艺,进步神速。教他的老军头私下对刘裕说:“此子若长成,恐有霸王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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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熙四年,沉香九岁。怨气之梦已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西行见闻。他常在梦中“附”在某个视角——有时是法显,有时是默不作声的韦护,偶尔甚至能瞥见哪吒踩着风火轮在云层上打哈欠。
这夜梦到的是一座石窟。
梦境很安静。他在幽深的山洞中行走,壁上有微弱油灯。走到尽头,石壁平滑如镜,镜中渐渐浮现一尊佛陀影像——那不是刻上去的,是光与影自然凝结而成,仿佛佛陀就在石壁另一端。沉香听见法显低声解释:“此乃北天竺那竭国佛影窟,佛陀昔年在此降伏恶龙,留影于石。”
忽然,石壁上的佛影眨了眨眼。
沉香吓一跳,却听身后有人轻笑。回头,竟是那红衣少年不知何时也进了洞,抱臂靠在石壁上:“老和尚说得玄乎,其实就是石质特殊,加上光影巧合。”少年走到沉香面前,弯腰盯着他,“倒是你,小鬼,怎么老往我们这儿跑?”
“我……我不知道。”沉香在梦里反而比醒时笨拙。
“你身上有灯味儿。”哪吒凑近嗅了嗅,皱眉,“还混着怨气……麻烦。”他伸手想点沉香额头,手指却穿虚影而过,“啧,果然是梦游。”
洞外传来李靖的呼唤。哪吒撇撇嘴,转身时忽然说:“告诉醒着的你——少打架,多念书,小爷我也清净。”
梦醒,沉香坐在榻上发呆。窗外传来争吵声,他披衣出去看。
是渡口两家渔户争泊位,已推搡起来。其中一家的少年被推倒,头撞在船帮上流血。沉香正要上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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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却涌起一股熟悉的暴躁——那暴躁带着冰冷的恶意,催促他:“打,打死他们!世间皆恶,何必留情!”
沉香深吸口气,想起父亲教的静心诀,想起梦中佛影窟的宁静,也想起红衣少年那句“少打架”。他压下心中恶念,走上前分开众人:“都住手!”
九岁的孩子声音尚稚,却奇异地有威慑力。他先扶起伤者,用衣角压住伤口,又对争吵的两家说:“王伯的船卯时出港,李叔的船辰时收网,本就不冲突。何必为早一个时辰泊船伤了和气?今日潮好,不如各自捕鱼去。”
他说话时,不自觉地用上了梦中听法显调解僧侣争执的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两家面面相觑,竟真散了。
刘彦昌在人群外看着,眼眶微热。他最知儿子本性:沉香三岁时,曾因邻家孩童抢他糖人,怒而一拳砸裂磨盘;五岁时见屠户虐狗,徒手掰弯了屠刀。那份神力伴随的是易怒的心性,是怨气潜移默化的挑唆。但这些年,孩子真的在变——从以力压人,到以理服人。
当晚,刘彦昌取出珍藏的一卷《论语》残本:“今日起,爹教你‘仁者爱人’。”
沉香却问:“爹,梦里的红衣哥哥是谁?”
刘彦昌沉默良久:“是一个……与你有缘的故人。他既让你少打架,你便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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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熙六年,沉香十一岁。他已长到父亲肩高,因常年习武,身形矫健如豹。刘裕甚喜他,常带在身边。“土断”也开始初现成效,刘彦昌在乱世东奔西走,沉香就成了保驾护航的最大助力。
有次剿水匪,沉香随船同行,混战中竟以竹篙为枪,挑翻了匪首的快船。刘裕大笑:“小子有霍去病之勇!”
但沉香自己知道,他越来越不爱动手。不是怕,是觉得没意思——敌人太弱,而争斗本身……无聊。他更爱听刘裕帐下文士谈天说地,讲西域风物、南海奇珍。那些地理方位,常与他梦中所见一一印证。
这次梦中,他站在一座海岛寺庙中,殿内供奉一尊丈六玉佛,通体莹白,衣纹流畅如真。法显正与本地僧侣交谈,说要摹写佛像仪容带回东土。沉香忽然听见哭声——不是耳听,是玉佛在哭。
不对,是他自己在哭。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渗出道道黑气,黑气中有无数张面孔:饥饿的流民、战死的士卒、焚毁的村落……三百年的怨恨如潮水涌来。玉佛散发柔光,试图净化,黑气却太浓太重。
此时,一直沉默跟在法显身后的韦护忽然转身,降魔杵轻点地面。金光如涟漪荡开,金光中浮现无数细小梵文,如锁链般缠绕黑气。更远处,托塔的李靖将宝塔抛起,塔底射出光柱;哪吒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咬破指尖,弹出一滴血珠——那血珠遇风即燃,化作一朵小小火莲,飘入黑气核心。
“净!”三人齐喝。
黑气在佛光、塔光、火莲中剧烈翻腾,最终“噗”地散开,化为青烟。沉香顿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背了十一年的重枷。
醒来时天还未亮。沉香盘坐榻上,骨髓深处那股阴冷的纠缠感,已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刘彦昌推门出来,见儿子独立晨雾中,恍然觉得他长大了。
“爹。”沉香回头,“我梦见法显法师要回来了。”
“何以见得?”
“梦里他们到了海边,正在登船。”沉香望向东方,江雾那端是海的方向,“爹,你说一个人,能用双脚走到天竺,又漂洋过海回来。这需要多大的愿力?”
刘彦昌答不上来。
沉香却笑了:“但我觉得,生而为人,就是天道赐予的最大自由,哪里都去得。”他拍拍衣摆起身。十一岁的少年眉目英挺,眼神清澈。
刘彦昌看着,忽然明白:这孩子的路,绝不会止于京口,止于长江。他的梦见过沙漠佛国、雪山石窟、海岛玉佛,他的心已装得下整个天地。
11. 玄逆乱晋辅明主(1)
孙恩兵败投海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东晋末年的乱局。五斗米道的起义虽以失败告终,却耗尽了朝廷最后的兵力与民心——那些打着“灵胎转世、拯救流民”旗号的教众,曾让江南士族惶惶不可终日,也让司马氏的统治根基摇摇欲坠。乱世的缺口一旦撕开,便有人伺机而动,谯国桓氏的桓玄,正是借着这股乱势,踏着家族以军功铺就的阶梯,一步步踏上了篡逆之路。
谯国桓氏的门第荣光,曾是东汉朝堂的一抹亮色。家族源自汉代大儒桓荣,三代帝师的头衔让桓氏成为最显赫的经学世家,可这份荣光终究毁于高平陵之变——第六世桓范力劝曹爽对抗司马懿,事败后被诛灭三族,累世公卿之家一夜沦为“刑家”,幸存子弟四散逃亡,隐姓埋名。
西晋末年避乱南迁,桓氏虽顶着士族之名,却仍是背负“罪臣之后”烙印的边缘群体。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老牌门阀视他们为“刑余之家”,耻于为伍,连名士名录都不肯收录;九品中正制下,桓氏子弟即便有才,也难获清贵官职。可桓氏从未沦为庸碌之辈,他们深知,乱世之中,军功是打破出身桎梏的唯一捷径。桓玄的祖父桓彝,南渡后投身军旅,在平定王敦之乱、苏峻之乱中屡立奇功,以铁血战绩跻身名士圈,为家族挣得“军人之家”的名号;父亲桓温更是少年英武,二十岁便为父报仇,后率军西伐成汉、北伐中原,收复洛阳,凭赫赫战功官至大司马,权倾一时。
数十年征战,桓氏靠实打实的军功站稳了脚跟,麾下掌控着荆州重兵,辖区内屯田练兵、广积粮草,靠寒门军人的拼杀崛起,渴望重回顶级门阀的荣光。而桓玄的降生,让家族的野心再难以抑制。
桓玄之母孕期那一场奇梦,成了桓氏造势的开端。梦中,一颗莹白灵珠破云而来,径直坠入腹中,暖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梦醒时分,一股清雅异香从她身上溢出,三日不散,连屋前的枯梅都在寒冬抽芽。桓氏族人闻讯,当即认定这是“天命降兆”,族长亲自主持祭祀,对外宣称“灵珠托孕,此子当主太平”。
孩童时的桓玄,便被族人刻意培养成“异于常人”的模样:束发之年通读《老子》《庄子》,言谈间常引“天道循环”,连名士殷仲堪见了,都赞其“有龙凤之姿”。可他自幼亲眼见父亲桓温权倾一时,却仍要受王谢子弟的冷嘲热讽;亲耳听族人谈论家中欲与王氏联姻,却被拒绝。他深知,家族的军功只能让他们“有权”,却不能让他们“显贵”,萌生出篡夺皇权的想法,成为凌驾于所有门阀之上的存在的渴望,无时无刻不在啃食他的心。然而,缺少顶级门阀家族的支持,这似乎只是实现不了的梦幻泡影。
直到孙恩起义,让他看清了宗教的号召力——五斗米道以道教为旗,打着“灵胎转世、均贫富”的口号,便能收拢万千流民,撼动士族统治。再一次,桓玄想到利用民心,来撼动士族。
桓玄将目光投向了江南最具影响力的佛教。佛教“普度众生”的教义,能完美掩盖他“洗刷屈辱、篡夺皇权”的私心,为自己的篡逆之路铺路。
彼时,东林寺慧远大师创立净土宗,以“念佛往生”的教义收拢了万千信众,其话语权甚至能影响民间对政权的态度。桓玄当即以重金修缮东林寺,翻新佛殿、铸造铜佛,更上书朝廷,请求豁免佛教信徒的赋役与徭役。这份“诚意”很快换来了慧远的召见,桓玄亲赴东林寺,身着素服,在佛前长跪不起,言辞恳切:“如今天下大乱,生民涂炭,桓玄愿承佛恩,护佑苍生,还江南一片太平。”
乱世之中,寺庙与信徒需要庇护,桓氏的力量能让净土宗得以延续。授戒仪式如期举行,江南士族与民众纷纷传颂“桓公受佛佑,当为万民主”。
当前,东晋朝廷为镇压起义,耗尽了中央兵力,司马氏皇权早已名存实亡,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老牌士族互相倾轧,朝廷政令不出建康。
桓玄再也按捺不住,以荆州为根基,收编了部分溃散的流民武装,整顿荆州兵甲,打出“清君侧、诛奸臣”的口号,率军顺江东下——沿途士族或观望自保,或主动依附,没人能阻止这股借着乱局崛起的力量。
一路势如破竹,桓玄兵不血刃攻入建康,站在晋宫大殿之上,睥睨脚下瑟瑟发抖的晋安帝,以及所谓的世家大族。
登基那日,桓玄定国号为楚,大赦天下,却唯独忘了那些如他家族早年一般挣扎、却随他浴血拼杀建功立业的寒门流民——他终究没有成为打破不公的人,反而成了不公的继承者与强化者。站在宫墙上,望着下方山呼万岁的人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天下,终究是桓氏的了,那些高门士族欠桓氏的,那些“刑家”“军人之家”的屈辱,今日终于得以洗刷。
可他没察觉,些被孙恩起义点燃的流民怒火,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底层疾苦,那些和他家族当年一样渴望出路的寒门子弟,终将汇聚成推翻他的洪流。而这一切,都为他日后被刘裕——一个真正从寒门流民中崛起的英雄击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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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城外,长江涛声裹着北府军的呐喊,在营地间荡开。刘彦昌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蹲在中军帐外的青石板上抄录文书,指尖捏着的毛笔都快磨秃了。他仍以“韦家仆从阿昌”的身份隐姓埋名,因识得几个字,被刚平定孙恩起义、声名初显的刘裕留在军中做临时文书,每日不过抄录军情、整理流民户籍。
他膝边不远,三岁的沉香正撅着屁股“折腾”——这孩子刚会走路没多久,却生得虎头虎脑,短手短脚扑棱扑棱,一刻也不停歇。这会儿正蹲在草丛里抓蚂蚁,小手扒拉得飞快,袖口沾满泥土,忽然瞥见刘彦昌案上的麻纸,颠颠地跑过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
“慢点,阿爹在做事。”刘彦昌连忙伸手拦住,语气柔得没半点火气,顺势把孩子抱到腿上,掏出块用粗面捏的小饼子塞给他。沉香叼着饼子,还不安分,小身子扭来扭去,眼睛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练兵的兵卒,小手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喊着,竟学着兵卒的模样比划“出拳”,力道还不小,一下捶在刘彦昌胸口,打得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小子,力气倒足。”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刘彦昌心头一凛,连忙抱着沉香站起身,躬身行礼:“刘将军。”
刘裕身着玄色短甲,腰悬佩剑,脸上还带着征尘,大步流星走过来。他转过年来都四十了,别人孙子都成群了,可他尚未娶妻生子,见了虎头虎脑的沉香,眼中顿时添了几分暖意,俯身逗他:“小家伙,刚才学兵卒出拳?来,再给我看看。”
沉香不怕生,叼着饼子,小手又挥了挥,差点打到刘裕脸上。刘彦昌吓得赶紧按住孩子的手,连声道歉:“将军恕罪,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
“不妨事。”刘裕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沉香的头顶,指腹带着练武留下的厚茧,却动作轻柔,“这孩子虎头虎脑的,有股子蛮劲,像我小时候。”说着,从腰间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剑,递到沉香面前,“来,小子,男子汉当玩这个!。”
沉香眼睛一亮,一把抢过木剑,攥在手里不肯松开,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挣脱刘彦昌的怀抱,颠颠地跑开,挥舞着木剑追着营地的小鸡跑,跑起来还摇摇晃晃,差点摔个跟头,引得旁边的兵卒们哈哈大笑。
刘裕看着孩子的背影,笑意未减,转头看向刘彦昌:“你这儿子,倒是个活宝。”
“顽劣得很,让将军见笑了。”刘彦昌依旧躬身站着,目光落在地上,没敢与刘裕对视,双手下意识地拢在袖中。
正说着,一骑快马扬尘而来,校尉翻身落地高声喊道:“刘将军有令,全军集合议事!”
刘裕点头,转头对刘彦昌道:“你也进来听听吧,流民的事,你比他们懂。”
刘彦昌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了声“是”,悄悄把案上的麻纸收进怀里,跟着刘裕进了帐。帐中将领们或坐或站,大多是北府军旧部,个个面带风霜,也有几位刚依附而来的中小士族将领,正围在一起高谈阔论,说的都是“玄学之道”“天命所归”,听得人昏昏欲睡。
刘裕眉头微蹙,却没打断,只是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帐中,最终落在刘彦昌身上:“阿昌,你日日跟流民打交道,说说看,外头到底是什么光景?”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几位士族将领的目光都落在刘彦昌身上,带着几分轻视——一个仆役出身的文书,能说出什么门道?
刘彦昌躬身行了一礼,缓缓从怀里掏出麻纸,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温和却清晰:“将军,这是小人近日记下的一些琐事,都是乡亲们随口念叨的,未必有用,将军姑且一看。”
刘裕接过麻纸,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没有半句虚言:“京口流民十户九空,茅草棚子遮不住风雨,地里的薄田收的粮食不够糊口,还要交桓玄的丝帛税,不少妇人抱着孩子哭,说孩子饿得睡不着。还有些后生,私下里说……说再这样下去,不如跟着将军讨条活路。”
他没说半句指责的话,只是陈述事实,可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帐中那些谈玄的将领们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闭了嘴。
刘裕看着麻纸上“愿得薄田一亩以安身,愿避兵祸一日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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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命”这两行字,指尖微微收紧。他想起自己少年时砍柴打鱼、卖草鞋为生的日子,胸中涌起一股热流,抬头看向刘彦昌:“这些话,旁人没跟我说过。”
“小人只是觉得,乡亲们的难处,该让将军知道。”刘彦昌依旧低着头,语气谦逊,“至于该如何做,将军自有决断,小人不敢妄议。”
“你倒实在。”刘裕笑了笑,转头对众将领道,“桓玄躲在建康称帝,日日谈佛论道,却不管流民死活。他弃民心如敝履,我刘裕偏要取之!起兵之后,就以‘安流民、分薄田’为号,我倒要看看,是他的佛号管用,还是咱们的糙米饭管用!”
帐中将领轰然应诺,先前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刘彦昌悄悄退到角落,看着刘裕爽朗的模样,心中暗叹——这般体恤底层、敢作敢为的将军,确实难得。可转念想到沉香,他又悄悄蹙了眉,只盼着局势安稳些,能带着孩子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稳过日子。
当晚,刘裕拉着刘彦昌在帐中对坐,面前摆着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沉香已经趴在刘彦昌怀里睡着了,小眉头还皱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小木剑。
“阿昌,你南渡时,见过不少战乱吧?”刘裕扒了口饭,问道。
“见过一些。”刘彦昌轻轻拍着沉香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北方各族混战,百姓为了活命,就抱团建坞堡,筑墙挖壕,储存粮草,白日举烟,黑夜点火,互通消息,才能在兵祸里苟活。”
刘裕眼中一亮:“坞堡?我只知北府军能打仗,却不知流民还有这般自保的法子。”
刘彦昌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不忍看着百姓再遭兵祸,缓缓道:“小人斗胆,画个粗浅图样给将军看看,或许能用得上。”他捡起地上一根木炭,在帐中地面上轻轻画着,姿态依旧谦卑,“这些坞堡沿途都有,乡亲们重义气,将军若许以战后分田的承诺,他们必愿相助,既能得粮草,又能有眼线,防备桓玄军偷袭。”
木炭在地面上勾勒出简单的坞堡轮廓,还有烟火传信的标记,虽简陋却实用。刘裕俯身看着,越看越心惊,抬手拍了拍刘彦昌的肩膀:“阿昌,你这法子,太妙了!”
刘彦昌连忙移开肩膀,躬身道:“将军过奖了,只是小人听北方乡亲说过这些,随手画出来罢了。若将军觉得无用,便当小人没说过。”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提了退意,“等将军这里局势稍定,小人想带孩子去乡下,找块地种种,安稳度日就好。”
刘裕的手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早就察觉到刘彦昌身上的疏离感——这人办事踏实,心思缜密,却总像藏着什么心事。但刘裕素来有分寸,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百姓们也需要你这样肯听他们说话的人。等平了桓玄,天下安稳了,我亲自给你找块好地,到时候你再走不迟。”
刘彦昌心中一暖,却也知道,这乱世之中,安稳二字何其难得。他看着怀中熟睡的沉香,又想起那些流民的哭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多谢将军。”
数月后的一场军议,将领们正热议桓玄军的实力,有人忧心忡忡:“桓玄拥兵十万,荆州军素来勇猛,咱们怕是难以匹敌。”另一位附和道:“听说他还请了不少高僧祈福,声势浩大得很。”
刘裕没说话,目光看向角落里的刘彦昌:“阿昌,你怎么看?”
刘彦昌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温和:“小人不敢妄议军情,只是南渡时路过庐江,见过桓玄军沿途裹挟流民充数。那些流民士兵,口粮只够勉强果腹,还要被士族私兵鞭打驱使,夜里只能睡在露天地里。将士离心,怕是难成大事。”
他依旧只陈述所见所闻,没说半句“桓玄必败”,却把桓玄军的致命弱点点得明明白白。帐中将领们都沉默了,先前的担忧淡了不少。
刘裕一拍案几:“说得极是!军心不齐,再多兵马也是虚有其表!”他看向刘彦昌的目光,满是欣赏,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这个看似卑微的文书,明明有本事,却似乎总在守拙。
刘彦昌察觉到他的目光,连忙低下头,退回到角落,心中却盘算着:等这场仗打完,无论如何,都要带着沉香离开。可他也清楚,只要这乱世一日不平,流民一日不安,他这颗心,就一日放不下。
帐外,长江涛声依旧,练兵的呐喊声愈发响亮。沉香不知何时醒了,颠颠地跑到刘彦昌身边,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喊“阿爹”。刘裕见状,脸上露出笑意,从怀里掏出块糖糕,递到沉香手里:“给你吃,别打扰你阿爹。”
沉香接过糖糕,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刘彦昌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又看了看刘裕爽朗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这趟“退隐”之路,怕是还要拖下去了。
12. 玄逆乱晋辅明主(2)
桓楚永始元年的建康城,像一块浸满油脂的朽木,秦淮河畔的画舫笙歌与街头饿殍的呻吟交织,织就一幅荒诞而凄厉的乱世图景。桓玄篡晋改楚后,将昔日晋宫粉饰一新,易名“楚宫”,随即大兴土木——他嫌旧宫规制狭小,不足以彰显帝王气派,下令征调三万民夫,昼夜不休修建“瑶光殿”,殿柱皆用江南楠木,雕梁画栋裹以金箔,地砖皆采自蜀地汉白玉,温润如玉却冰冷刺骨。民夫们被铁链锁着驱赶,饿了啃一口掺沙的糙米,渴了喝一口浑浊的河水,累倒在工地上的人,便被监工拖到河边,像丢弃垃圾般推入秦淮河,尸体顺着水流漂向下游,河面上漂浮的发辫与浮肿的脸庞,成了建康城外最触目惊心的景致。
楚宫内的桓玄,早已不复当年“龙凤之姿”的传闻。他每日沉溺于酒肉美色,案上永远摆着炙乳猪、醉蟹、玉浆酒,一餐耗费抵得上寻常百姓数年口粮,体重暴增到需四名太监合力搀扶方能行走,腰间玉带换了三次,每次都要工匠加粗加长。某次朝会,他坐在新造的龙床上听政,刚说了半句“朕欲征蜀地奇珍”,便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龙床横梁应声断裂,他肥硕的身躯摔在地上,锦袍散开,露出满身油腻的肥肉。百官惊慌失措,唯有大臣殷仲文急中生智,跪地高呼:“陛下圣德深厚,天命所归,连金石之器都不能承载龙体之重!”桓玄非但不恼,反倒捋着赘肉大笑,当即赏殷仲文黄金百两,此后愈发肆无忌惮,竟将朝会改成宴饮,让宫女裸舞助兴,丝竹之声彻夜不绝,与宫外百姓的哀嚎形成刺目的对比。
苛捐杂税如潮水般涌向民间,桓玄为填补修建宫殿与宴饮的耗费,下令“凡编户民户,岁缴丝帛三倍,流民纳粮五成”,甚至连流民藏在破庙里的半袋糙米、身上仅存的旧棉袄,都被税吏搜刮一空。建康城内,饿殍遍地,百姓们易子而食,路边的槐树都被剥光了树皮,而楚宫之中,桓玄正与亲信赌酒,以黄金为注,输者便将整坛美酒泼在地上,笑道:“此物如流水,朕取之不尽。”
暴政之下,妖异流言如野火般蔓延。城南朱雀航外,每到子夜便有“妖鸟夜啼”,那鸟形似乌鸦,羽毛漆黑如墨,啼声凄厉如鬼哭,彻夜不绝,百姓传言“此鸟乃秦淮河中饿死民夫的冤魂所化,每啼一声,便有一位楚臣丧命,预示楚祚将亡”;城西的“甘井”突然变红,井水浑浊如血,水面浮着细碎的泡沫,饮水者皆腹痛如绞,三日不愈,被解读为“桓玄逆天篡位,天怒人怨,血泉示警”;最让人心惶惶的是,东林寺建康分寺的一尊三尺释迦牟尼佛像,竟在一夜之间双眼紧闭,睫毛上凝着露珠似的水珠,仿佛在垂泪。寺僧私下议论:“慧远大师曾言‘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今佛不睁眼,盖因楚主施暴,佛不佑楚,乱世未已。”这些流言背后,既有百姓对暴政的愤懑,也有反对桓玄的势力推波助澜,更暗含佛教对桓玄的无声抗议——此前桓玄为拉拢佛教,曾下诏“豁免天下僧尼赋役,允许东林寺在各州郡建分寺”,佛教借势扩张,短短一年便新增分寺十余座,信徒激增数万,可桓玄的暴政早已违背佛教“护生爱民”的根本。
彼时东晋佛道并存,却各有诉求:道教自孙恩起义后,虽遭打压,却仍以“五斗米道”为根基,主打“均贫富、灵胎转世”,贴近流民诉求,成为民间反抗的精神旗帜;而佛教以慧远创立的净土宗为核心,主张“念佛三昧”“三世报”(现报、生报、后报),强调“形尽神不灭”,既为士族提供精神慰藉,也向流民许诺“往生净土”的希望。因此早年,面对桓玄的招揽,慧远也动了妄念——借桓玄的权势提高佛教的地位,甚至获得“沙门不敬王者”的特权。可当桓玄的暴政危及民生时,慧远便为了自己的贪妄后悔不已。面对各种流言,他便听之任之。
桓玄得知流言后,非但没有反思己过,反而认定是“妖邪作祟”,他想起昔日拉拢的慧远大师,认为唯有这位“佛界领袖”设坛驱邪,才能平息异象、稳固民心。他当即派使者带着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前往东林寺,言辞强硬:“若大师不肯入京,朕便下令关闭天下东林寺分寺,将僧尼尽数贬为编户,缴纳重税。”慧远大师深知桓玄此举不过是自欺欺人,却架不住威逼。更重要的是,他虽不满桓玄暴政,却仍希望借桓玄的势力继续传播“念佛往生”的教义,让更多人脱离苦海。这种矛盾让他彻夜难眠,最终决定带着三名弟子前往建康。
驱邪仪式设在楚宫前的广场上,耗费惊人。桓玄下令全城百姓停工三日,无论老幼病残,皆需前往法坛跪拜,若有违抗,便以“不敬神明”论处,鞭笞五十。法坛高逾三丈,以檀香木搭建,上铺锦缎,供奉着从东林寺运来的佛骨舍利,四周摆满了沉香、龙涎香等名贵香料,燃烧时浓烟滚滚,香气弥漫整个建康城。桓玄又征集了大量丝绸、铜器、珠宝用于祭祀,仅香火钱就耗尽了府库三个月的赋税。仪式当天,慧远身着赤色僧袍,手持念珠,在法坛上盘膝而坐,口中诵念《法句经》。
桓玄不悦,派人质问:“大师为何不诵驱邪之法,反念寻常经文?”慧远睁开双眼,目光澄澈如泉,朗声道:“陛下,世间无妖邪,唯有善恶。所谓异象,皆因民心积怨,怨气所化。《法句经》有云‘恶生怨,怨生祸’,陛下若能停征赋税,释放民夫,善待流民,怨气自消,异象自灭,何需驱邪?”他顿了顿,又道:“贫僧所讲‘三世报’,现报者,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陛下今日之行,便是他日之果。”
这番话让桓玄脸色铁青,却碍于慧远的声望不敢发作——他需要佛教为自己正名,不能当众翻脸。仪式草草结束后,桓玄虽表面赏赐慧远,却暗中下令监视东林寺僧众。而那些所谓的“妖异”,并未因仪式而消失,反而因百姓被折腾得苦不堪言,流言愈发猖獗。朱雀航外的妖鸟啼声更甚,甘井的血水三日未清,佛像依旧紧闭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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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七日,京口城外的北风卷着沙尘,北府军营地竖起了一面猩红的讨逆大旗,猎猎作响。刘裕身着玄甲,手持长剑,振臂高呼讨逆檄文,声震四野——不满桓玄苛政的北府军旧部、走投无路的流民纷纷响应,短短数日便聚起数千之众,义军声势一日盛过一日。
刘彦昌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混在义军之中,既不上前冲锋,也不参与谋划,只默默守在临时帐房里,专职记录军情、核对粮草、传递消息。他伏案时腰背微弓,神色专注却不显张扬,笔尖在麻纸上疾走,将前线战报、粮草损耗、流民参军人数一一整理成册,页边依旧习惯性标注着细碎的补充:“城西坞堡可借宿”“某渡口取水便利”,皆是务实到极致的细节。沉香被他托付给营中一位流民妇人照看,小家伙倒是安分,只是每日傍晚见到刘彦昌,便会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咿咿呀呀喊着要木剑,刘彦昌总会放下笔,温柔地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块粗粮饼子哄他。
建康城里,桓玄得知京口失守的消息,又惊又怒,当即派遣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率军反扑。这支桓玄军人数倍于义军,装备精良,甲胄鲜明,一路浩浩荡荡杀向京口,沿途士族纷纷献粮献物,只当他们必胜无疑。可桓玄军做梦也没想到,会栽在京口周边星罗棋布的流民坞堡上——这些坞堡依山傍水而建,高墙深壕,皆是流民为自保所筑,彼此互通声气,早已形成一张无形的防御网。
桓玄军刚踏入京口地界,便屡屡遭袭:白日里粮道被坞堡流民悄悄截断,运粮兵卒被打得措手不及;黑夜中营寨突然燃起大火,流民们借着地形熟悉,袭扰一阵便遁入山林,让桓玄军疲于奔命,士气日渐低落。吴甫之在帐中焦躁踱步,拍着案几怒斥:“这些乡野流民,竟如此难缠!若能摸清坞堡分布,定能直扑京口,将这群逆贼一网打尽!”可麾下将士多是荆州、建康调来的外来兵,谁也不熟悉当地地形,只能望着满帐地图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京口义军的临时帐房里,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刘彦昌正伏案绘制地图。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麻纸边缘,脑海中浮现出南渡时的路径——当年他一路乞讨,正是沿着这些坞堡艰难前行,哪些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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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哪些坞堡储存着粮草、可作补给,哪些坞堡的坞主心善、曾给过他一口吃食,哪些坞堡与北府军素有往来、愿意相助,这些细节早已刻在他心底。
他取来木炭,手腕微顿,先细细勾勒出京口周边的山川河流、官道小径,线条朴实却精准无差;再在关键位置用小圆圈标注出坞堡名称,以木炭点多少区分“友善”“中立”“敌对”——三点为友善,两点为中立,一点为敌对;又在旁侧用小字注明各坞堡的联络暗号:“白日举三柱青烟为援,黑夜点两堆篝火为讯”,甚至详细写下各坞堡的粮食储备、可抽调的青壮年人数,连坞堡间仅容一人通行的秘密山道,也用细炭线轻轻标出。
绘制完毕,他捧着地图,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炭灰,起身时动作依旧谦卑,缓步走到留守将领帐中。帐内将领们正为桓玄军的动向愁眉不展,见他进来,纷纷抬眼。刘彦昌躬身行礼,双手将地图奉上,语气温和如旧:“将军们,小人早年南渡时,曾路过这些坞堡,粗粗画了张图样,标注了些琐事,或许能帮上些许忙,诸位姑且一看。”
将领们接过地图展开,越看越心惊,上面的细节详实得惊人,连他们这些久居京口的人都未必知晓。“阿昌,你这地图……太有用了!”一位将领忍不住赞叹。
刘彦昌只是淡淡一笑,退到一旁:“不过是些糊口时记下的粗浅见闻,能帮上忙就好。”
地图很快送到刘裕手中,彼时他正率军驻守广陵,见了这张舆图,当即拍案叫好,眼中满是赞许:“阿昌心思缜密,务实可靠,比那些空谈玄理的名士强过百倍!”他当即下令,让麾下将士按图索骥,前往各友善坞堡联络。
坞主们见义军将士不仅带着准确的联络暗号,还能说出坞堡内的细节,再听闻刘裕“安流民、分薄田”的承诺,心中疑虑尽消,纷纷打开坞堡大门,将储存的粮草悉数献出,还召集坞中青壮年,组成联防队,协助义军扼守险要。短短数日,京口周边便形成了“官军守营、坞堡扼险”的联防体系:桓玄军一旦踏入坞堡密集区域,便会遭到义军正面阻击与流民侧后偷袭;而义军则借着坞堡掩护,灵活机动地骚扰敌军,屡屡截断其补给线。
吴甫之的大军在这张无形的网中寸步难行。先是运粮队在山道中被坞堡流民伏击,粮草尽失;后又在一处峡谷中遭到义军与流民的两面夹击,士兵死伤惨重,哭喊声、兵刃碰撞声震彻山谷。皇甫敷见状,率军强攻一处关键坞堡,却被坞堡上滚落的巨石、密集的箭矢打得溃不成军,尸横遍野。这位不可一世的桓玄麾下猛将,最终在乱战中被义军斩杀,吴甫之也在突围时战死沙场,反扑大军彻底溃败,残兵四散奔逃。
捷报传回京口营地时,将士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刘彦昌却只是站在帐外,望着远处欢腾的人群,轻轻舒了口气。晚风拂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藏着的、给沉香准备的粗粮饼,心中盘算着:此战告捷,局势该安稳些了吧?或许再过些时日,便能带着沉香找个僻静乡村,种地度日。
可他刚转身,便见刘裕大步走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昌,此次大捷,你这张地图居功至伟!若无你标注的坞堡详情,我们断难如此顺利。”
刘彦昌连忙躬身避开,语气依旧谦逊:“将军过誉了,这都是坞堡乡亲们愿意相助,小人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事。”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提起退意,“如今局势稍定,小人想……”
“此事日后再议。”刘裕打断他,目光诚恳,“桓玄未灭,乱世未平,流民还需有人为他们说话。阿昌,你留下,便是流民之福。”
刘彦昌看着刘裕眼中的恳切,又想起那些坞堡中流民期盼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他低头躬身:“若将军不弃,小人便暂且留下。”只是心中那份对安稳的期盼,又添了几分沉重——这乱世,终究不是想退就能退的。帐外的风依旧凛冽,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那面讨逆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预示着寒门崛起的曙光,正透过乱世的阴霾,缓缓降临。
13. 隐户清田触阀楣(1)
次年春,晋安帝复位,改元义熙。江南草长莺飞,吴郡城外官道上粮船穿梭、商船络绎,岸柳依依间尽是表面的富庶繁华,可那繁华之下,是百年门阀蛀空的肌理,是流民无地可依的血泪。顾、陆、朱、张四大士族盘踞此地三百年,借九品中正制垄断官爵,凭“占山护泽、隐匿流民”的手段,将江南膏腴之地尽数化为私产,朝廷政令到了吴郡,竟如石沉大海。
士族庄园连绵数十里,高墙如城,墙内是阡陌纵横、奴仆成群,墙外是流民露宿、野菜充饥。那些从北方战乱中逃亡而来的百姓,被士族冠以“佃客”“部曲”之名,实则沦为终身依附的私奴——他们是朝廷户籍上查无此人的“隐户”,无需向官府纳粮,却要将七成收成上交主家;顾氏佃客遇灾年颗粒无收,便要以子女抵债,陆氏霸占吴淞江渔泽,流民私捕便遭鞭打流放。而那些战火抛荒的无主荒地,被士族巧取豪夺后冠以“祖传产业”,数十年逃避田赋,积累的财富足以敌国,却让朝廷税源日渐枯竭,北府军军饷时常拖欠,流民赈济、水利修缮更是无从谈起。
更令人齿寒的是,流民毫无人身自由。前一年顾氏庄园十余名流民不堪压榨出逃,被抓回后当众鞭笞至死,尸体抛入吴淞江,江水都染了红——在士族眼中,这些挣扎求生的百姓,与牛马无异,毫无尊严可言。
此时的刘裕,因平定桓玄之乱封镇军将军,手握北府军重兵,成了东晋朝堂的中流砥柱。可这位起于寒微的将军,正站在两难的悬崖边:北方北魏虎视眈眈,南方刘毅、谯纵割据作乱,南征北战急需粮草;而江南流民遍野,无地可耕、无粮可食,稍有不慎便会再起叛乱。稳定后方、厘清财源,已是刻不容缓。
京口军帐内,灯火彻夜未熄。刘裕身着玄甲,手指重重敲击案上地图,语气沉得能压碎石头:“吴郡是江南粮仓,却被士族攥得严严实实。隐户不纳粮,荒地不缴税,朝廷无粮可征,流民无地可依,这乱世何日是头?”他深知,士族隐户与占田是病根,可门阀制度根深蒂固,自己根基未稳,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仍在观望,北府军内不少将领与士族联姻,贸然推行土断,必会引发联合反扑。
帐下的刘彦昌,听得字字诛心。他曾是北方流民中的一员,见过黄河两岸饿殍遍地,受过士族家兵劫掠,流民的苦,他刻在骨子里。他比谁都清楚,土断一事,于朝廷是续命之策,于百姓是再生之恩——一旦隐户归籍,流民便能分得土地,成为编户齐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私奴;一旦田亩清册,无主荒地有了归属,百姓可安心耕种,三年免征赋税,灾年还有朝廷赈济,这是流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可他也深知此行凶险,士族绝不会坐视利益受损,更不愿一个“流民出身”的人动他们的根基。他本想等桓玄之乱平定,便带着沉香找个僻静乡村种地度日,远离这些纷争。可一想到那些流民期盼的眼神,想到沉香将来或许也要在这样的乱世中挣扎,他便无法袖手旁观。
沉思良久,刘彦昌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军所言极是。土断非易事,士族盘根错节,需‘柔中带刚’——先暗查实情,再分化拉拢,惩顽劣而安顺从,不激化矛盾,不妄动刀兵。小人愿往吴郡,协助地方官梳理户籍田册,不求官职,只为能让流民少受些苦。”
刘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添了几分了然。他知道刘彦昌素来低调,不愿显山露水,更不想卷入朝堂纷争,这却正合他的心意——若派一个野心勃勃之人前往,反倒可能激化矛盾,反而违背他的初心宏愿。
“好!”刘裕一拍案几,“我便任命你为记室参军,协理吴郡户籍田赋事宜,不掌兵权,不涉刑名,只专司清查登记。”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虽无地方实职,却可调动当地北府军小分队协助,遇事可直接密报于我。切记,以稳为先,能不动武便不动武,士族主家可暂不追责,重点在清册归籍,让流民有地可耕。”
刘彦昌躬身应下:“谢将军体谅,小人定不辱命。”
帐外,春风拂过军帐,带来江南的青草气息。刘彦昌走出帐外,望着远处天际的流云,心中默念:沉香,再等一等,等流民都有了自己的土地,爹爹便带你归隐,再不过问这些纷争。
——————————————————————————
义熙六年,刘裕北伐破南燕、斩慕容超的捷报传遍江南,建康城万人空巷迎王师,民间“刘裕当为天子”的呼声竟至遮不住的地步。这位年近半百的镇军将军,早已是东晋朝堂无可撼动的柱石——平刘毅、定谯纵、破南燕,北府兵的铁蹄踏遍南北,而他手中的权柄,也随赫赫战功愈发厚重。唯有一事,成了朝野暗议的焦点:刘裕四十三岁方得长子刘义符,彼时稚子刚满四岁,而次子三子方才三岁。世家门阀纷纷议论,正是这般“晚得嗣”的境况,让刘裕缺少可堪大任的继承人,才久久未提禅代之事。
刘裕出身寒微,自小便在军旅中摸爬滚打,是实打实的粗人,虽识得几个字,却无甚学识涵养。如今身居高位,最看重子嗣教育,深知自家欠缺书香底蕴,又念及刘彦昌推行土断已至关键地步 —— 清查的田产触及顾、陆等族核心利益,暗中的威胁层出不穷,刘彦昌几次遭遇匿名恐吓,甚至有流民被收买欲行不轨,幸而被北府军护卫及时察觉。刘裕既看重土断的根基,又感念刘彦昌的才干与赤诚,更想让幼子沾染些书香正气,便索性将府内西跨院腾出来,力邀刘彦昌一家搬入同住。
刘彦昌本不愿叨扰,却架不住刘裕再三恳请,更念及沉香年幼,确实需要安稳的成长环境,便应承下来。自此,刘彦昌一家便在刘裕府中安了家,西跨院与内院仅一墙之隔,平日里沉香读书习武之余,带着三个小公子嬉戏玩耍,刘彦昌则在院中处理土断事务,案头的竹简书册堆得比人还高,三年间青衫换了三件,墨汁用空了数十砚,土断之役在门阀的层层阻挠中,如江水穿石般缓缓推进。
吴郡的春风穿府而过,拂动西跨院的竹帘,也映得庭院中少年的身影愈发挺拔。沉香已长成总角少年,额前留着两缕垂发,眉眼间竟隐隐透出三圣母的清俊,偏生性子依旧虎头虎脑,神力更是惊人得紧 —— 寻常十岁孩童连提都提不动的七斤铁剑,他握在手中却举重若轻,挥舞时带起的风卷着阶前落英,虎虎生风;北府军老兵都需两人合力才能拉开的桑木强弓,他单臂便能稳稳拉满,臂弯青筋隐现,箭簇离弦时带着锐啸,直穿百步外的柳木靶心,钉得箭靶嗡嗡作响。
这孩子的好,不止在蛮力。
他跟着刘彦昌在西跨院读书,虽不算过目不忘,却肯下死功夫,户籍田赋的规矩、归籍流民的条例,能背得一字不差;闲暇时跟着北府军老兵习武,一招一式都学得扎实。更难得的是懂得分寸,知道进退。虽然这是刘彦昌谆谆教诲,唯恐沉香被有心人关注,但也有赖于沉香本性纯良,虽然与小公子戏耍一处,却毫不以此自居,小小年纪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即便面对流民百姓依然有礼有节。
刘裕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不仅安排军中高手教导沉香,每逢出征归来,也总要亲自指点考校,敦促沉香精进不辍,待之不啻于子侄。
有次顾氏家兵假扮流民,煽动归籍百姓“朝廷要收回土地”,眼看骚乱将起,沉香手提刘裕亲赠的铁剑挺身而出,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站得如青松般挺拔。
“诸位乡亲,”他声音清亮却不张扬,目光扫过人群中煽风点火的家兵,“我爹与刘将军推行土断,是让大家有地种、有饭吃。去年大旱,若不是归籍后官府开仓放粮,咱们能熬过冬天吗?”他抬手一指远处田埂,“那片新垦的荒地,李阿公、王大婶都分到了,如今麦苗长势正好,这难道是假的?”
煽风的家兵见被点破,恼羞成怒挥拳便打,却被沉香侧身避开,顺势反手一扣——少年手上力道何止千斤,那名家兵手腕“咔嚓”作响,疼得跪地求饶。沉香却未赶尽杀绝,松开手沉声道:“刘将军有令,不欺百姓,也不饶奸佞。你若再敢造谣,休怪我剑不认人。”说罢将铁剑归鞘,转身又对流民温言道,“大家若有疑虑,尽管去清查署问我爹,或是找北府军的叔叔们求证,莫要听旁人挑拨。”
这般既懂变通又明事理的模样,让流民愈发信服,也让刘彦昌的土断之路顺畅了许多。至义熙六年初,吴郡登记在册的民户已从不足三万增至七万余,五万余顷被士族隐匿的土地尽数清出,朝廷赋税陡增,流民们分到土地后,夜里田埂上的火把连成一片,映得江水都泛着暖意。而沉香,早已成了刘彦昌最得力的臂膀——清查时他在前开路,遇家兵滋扰便挺身而出;登记时他在旁核对,田册上的疏漏总能被他一眼看穿;就连流民间的纷争,也愿听这少年一句公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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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破南燕归来,车马刚到府外,便见沉香正带着三个幼童在空地上玩木剑。他的长子刘义符,此刻正拽着沉香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喊“沉香哥哥,再教我耍剑”。
不远处,次子刘义真捧着个竹编小筐,正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木剑穗子。见沉香转身,他立刻举起小筐:“沉香哥哥,穗子捡好啦,不会绊到你们啦。”
三子刘义隆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小手支着下巴,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转,待沉香教完一个招式,他忽然奶声奶气地开口:“沉香哥哥,大兄的动作,好像和你不一样呢。爹爹说,剑要快才厉害,大兄这样慢,是不是打不过坏人呀?”
他歪着脑袋,看向刚扑进父亲怀里的刘义符,又露出甜甜的笑:“不过大兄比我厉害多了,将来一定能像爹爹一样当大将军。”
“好小子,把我儿子教得有模有样!”刘裕爽朗的笑声传来,翻身下马大步走来。沉香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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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连忙躬身行礼,刘义符叽叽喳喳地说“沉香哥哥好厉害,能拉大弓”,刘裕抱着长子,故意把他举得高些,朗声道:“我儿有此志向,将来定能承我衣钵!”
他目光扫过两个小儿子,对刘义真温声道:“阿真懂事,知道心疼人,将来必是仁厚君子。”又捏了捏刘义隆的小脸,笑道:“阿隆眼睛真尖,果然聪慧。”话虽夸了两个幼子,怀里却始终抱着刘义符,偏爱之意毫不掩饰。
“沉香,”刘裕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身份证赞赏之意 ,“你这一身功夫已然不错,何时随我去军中历练,建好男儿功业?”
沉香虽欣喜,但仍谨记父亲教诲,不知如何作答。
刘彦昌刚从署内走出,闻言连忙上前躬身道:“将军厚爱,只是沉香年幼,性子尚未定性,还是先多读些书为好。”
他心中沉甸甸的——他曾以性命起誓,要让沉香远离纷争,过平凡一生。
刘裕闻言并未强求,只是拍了拍刘彦昌的肩膀,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田册,语气诚恳:“彦昌,吴郡土断,你立下的是不世之功。如今江南百姓归心,皆因你让他们有了活路。”
他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刘义符,让长子摸自己腰间的佩剑,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义符是长子,将来要担起家国重任,若能有沉香这般可靠之人作为兄长辅佐,我便放心了。”
刘义符闻言,立刻搂住父亲的脖子,脆生生道:“我要和沉香哥哥一起打仗,保护弟弟们!”刘义真连忙点头:“我也帮大兄和沉香哥哥!”刘义隆则拉了拉刘裕的衣摆,小声道:“爹爹,我可以帮大兄出主意呀。”说着,又偷偷看了眼刘义符,露出乖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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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深处的密室,不见天日,唯有一盏青铜烛台燃着幽绿火苗,将石壁映得忽明忽暗。陈年檀香与刺骨戾气在空气中交织,顾觊之与陆敬之相对而坐,面前的冷茶早已凉透,两人的脸色却比茶汤更寒,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敬之刚听完眼线回报,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青瓷茶杯应声碎裂,茶水溅湿锦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指节攥得发白,青筋暴起:“岂有此理!刘裕年近半百,才得几个儿子,一个个弱不禁风,连路都走不稳,本是他最大的软肋!正因如此,他才迟迟不敢禅代——怕自己百年之后,子嗣年幼镇不住场面,更怕我们四族趁机反扑!”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猩红焦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可这沉香!不过十岁毛孩,偏偏天生神力,既是刘彦昌推土断的左膀右臂,把我们逼得节节败退;又得刘裕青眼,连刘义符都一口一个‘沉香哥哥’,言听计从!等他长到十七八岁,武艺定是天下罕敌,届时辅佐刘义符,刘裕便再无后顾之忧!”
“到那时他一声令下,禅代称帝,全面推土断,我们顾、陆、朱、张四族三百年积累的田产、财富、权势,还有世代为奴的隐户,岂不全数化为飞灰?”陆敬之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刘彦昌的竹简书册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而沉香,就是握住剑柄的人!不除他,四族迟早被连根拔起!”
顾觊之坐在主位,指尖缓缓摩挲案上玉如意,神色比陆敬之沉稳,眼底却藏着更深的阴鸷与绝望。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如朽木摩擦:“敬之,你说得没错。沉香是刘彦昌的命,也是我们的劫。可你以为,除掉他是易事?”
他抬眼扫过密室阴影,语气沉重如铁:“刘裕何等精明,深知刘彦昌处境凶险,更看重土断根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如今刘彦昌父子住在刘裕府中,四周皆是北府军精锐护卫,日夜巡逻,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陆敬之如遭重击,颓然坐倒椅上,脸上的激动褪去,只剩深深无力:“那便眼睁睁看着他长大?看着刘彦昌把土断根基越打越牢?看着刘裕将来称帝,把我们踩在脚下?”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狰狞绝望的面容。密室陷入死寂,唯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格外刺耳。顾觊之闭眼沉思,脑中闪过被清出的田产、归籍的隐户,闪过刘彦昌温和却坚定的眼神,闪过沉香持剑护流民的挺拔身影,一股狠厉之气终从眼底彻底爆发。
他猛地睁眼,玉如意被捏得咯咯作响:“非除不可!只是时机未到,且需用巧劲。”
“时机?巧劲?”陆敬之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不错。”顾觊之冷笑一声,目光穿透重重院墙,望向遥远的岭南,“刘裕北伐南燕,此战必定旷日持久,刘裕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顾及建康。到那时,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就算建康防备薄弱,刘裕府仍是龙潭虎穴,如何下手?”陆敬之仍有疑虑。
顾觊之指尖重重敲击案面,一字一顿道:“明闯是自寻死路,唯有——埋钉子。在刘彦昌身边,埋一颗他察觉不到的钉子。”
14. 隐户清田触阀楣(2)
义熙六年暮春,建康城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裹着。北地传来的战报断断续续,刘裕率北府军北伐南燕已逾半载,广固城久攻不下的消息传遍朝野,连市井老幼都知晓“鲜卑铁骑难敌,此战必是经年之耗”。正是这人人笃定的“持久战”,给了岭南卢循可乘之机,也让顾、陆等士族暗藏的杀机,终于到了出鞘之时。
顾府密室的幽绿烛火,映得胡巫莫干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高鼻深目的轮廓透着异域的诡谲。他指尖轻叩黑木匣子,青铜巫铃“叮铃”一声,似有若无的咒音缠上梁间尘埃,匣中“玄阴蚀魂蛊”粉泛着妖异暗红,腥气里裹着百名含冤流民的怨毒,闻之令人心头发紧。
“顾公要的不是痛快杀人,是让刘彦昌死得‘名正言顺’,让土断彻底烂在根里。”莫干的汉话带着砂砾般的粗粝,指尖划过匣上氐人符文,“寻常毒药一查便知,反会让他落个‘忠臣被害’的名声,流民更会感念他的好。此蛊却不同——以百虫互噬之魁首为引,混百名含冤流民精血,再用我族巫咒炼百日而成,入体发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阴鸷:“入体后不即刻夺命,先引怨气蚀心。不出三日,那沉香便会肤现妖纹,形同‘灵胎降世’的异状;夜间更会发鬼号,似与阴魂相通——这不正是孙恩、卢循起义时,用来蛊惑流民的‘灵胎’噱头么?”
顾觊之闻言,玉如意在掌心转得飞快,冷笑出声:“莫干先生果然知我心意!孙恩当年以‘灵胎降世、替天行道’惑乱江东,卢循如今起兵,必然还会拾这套旧把戏。我们便顺水推舟,让沉香成了这‘新灵胎’!”
他起身踱了两步,烛火映着他狰狞的面容:“建康百姓谁不知,卢循是孙恩余党,最善借鬼神之说煽动人心?待沉香肤现妖纹、夜哭不止,我们便散布流言,说他是‘灵胎妖童’,刘彦昌早已知晓却刻意隐瞒,借着土断收拢流民,实则是要助卢循颠覆晋室!”
“到那时,”顾觊之眼中闪过狠厉,玉如意重重磕在案上,“百姓会认作是刘彦昌父子引来战乱,是他们的‘妖性’触怒上天,才让卢循的战船逼到建康城下。如此一来,土断便成了‘妖邪之策’,刘彦昌便成了‘祸国之贼’,谁还会信他那套‘均田护民’的鬼话?”
莫干抚掌狞笑,摇动巫铃:“顾公高见!此蛊最妙在‘慢’——沉香的妖异会一日重过一日,流言便有足够时间发酵。刘彦昌若要辩解,只会被视作欲盖弥彰;若要隐瞒,一旦败露更会万劫不复。至于刘彦昌本人,”他指了指黑木匣子,“可在他粥中掺半份蛊粉,让他中毒后即刻暴毙,对外只说他是‘纵容妖子、遭了天谴’,死无对证!”
“正该如此!”顾觊之眼中精光爆射,“刘裕远在北地攻伐南燕,胜负未卜,即便得胜归来,江东已是流言遍地、民心尽失,土断早已成了过街老鼠,他纵想再推,也无从下手!卢循虽在岭南作乱,却正好成了我们的‘顺风车’,借他的‘妖道’名声,坐实沉香的‘妖童’身份,一箭双雕!”
顾觊之握住匣子,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中的阴毒与快意交织,化作一声低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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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传至刘裕府西跨院时,阿福的手指已抖得如秋风中的枯叶,瓷碗沿撞上廊柱,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惊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死死攥着碗沿,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掌心的冷汗顺着碗壁往下淌,在粗糙的陶碗上洇出一圈湿痕。这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尚未完全长开,肩膀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眼底的光,却被两年的隐忍与恐惧磨得黯淡无光。
两年前,他确实是流落街头的孤儿,却并非遭顾氏家兵欺凌——顾觊之的人找到他时,他正蜷缩在破庙里,怀里揣着饿死的幼妹最后一块干饼。那些人没费多少力气,便将他扔进了关押“亲人”的暗室——其实那不过是顾觊之找来的、与他幼妹有几分相似的孤女,可对彼时走投无路的阿福来说,那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想让她活,就按我说的做。”顾觊之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去刘彦昌身边,做我的眼睛。等事成之日,我放你们兄妹团聚。”
他就这样编了谎话,带着一身刻意弄破的衣裳和脸上的淤青,跪在刘彦昌面前哭诉“顾氏家兵的恶行”。他本以为会遭冷眼,却不料刘彦昌二话不说便收留了他,给了他干净的衣裳、温热的吃食,还特意嘱咐府中下人:“阿福年纪小,又是流民出身,莫要苛责。”
刘彦昌父子都是温和之人,这些年,他眼见刘先生一直在做帮助和他一样的流民的好事,这一切,像春日的细雨,一点点打湿了他冰封的心。
无数个深夜,他看着窗外的月光,都想把一切和盘托出,想带着那个“妹妹”逃离顾觊之的掌控,想留在这西跨院,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顾觊之派来的人便会如期而至,带来“妹妹”的信物——有时是一缕头发,有时是一块手帕。
今日清晨,他接到了最终的指令。顾觊之的亲信塞给他一个小小的瓷瓶,冷声道:“玄阴蛊粉,遇水即化,无色无味。成了,你妹妹立刻就能见你;不成,你俩都得去阴曹地府团聚。”
阿福捏着那只冰凉的瓷瓶,在厨房磨蹭了足足半个时辰。灶火的余温烤着他的后背,锅里的糙米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钻进鼻腔,可他却觉得一阵反胃。他想起刘彦昌前日看他账本记得清楚,笑着夸他:“阿福是块好料子,我教你读书识字,等再过两年,也能谋个正经出路。”
可指尖触到胸口藏着的那缕“妹妹”的头发,他的心又硬了起来。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儿,顾觊之要他死,他便活不成;顾觊之要他杀人,他便只能拿起屠刀。刘彦昌父子再好,也换不回“妹妹”的性命。他告诉自己,这都是命,是刘彦昌的土断惹了不该惹的人,是他们父子挡了顾公的路,他不过是个被推着走的棋子,怪不得他。
咬着牙,他打开瓷瓶,将暗红色的粉末均匀撒进粥里。粉末遇水即化,没有半点痕迹,连那若有若无的腥气,都被糙米的清香盖得严严实实。他端起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肚子直打颤。廊下的风一吹,他想起“妹妹”在暗室里哭着喊“哥哥救我”的声音,又想起沉香笑着递给他麦芽糖的模样,两种画面在脑海里撕扯,让他几乎要把碗摔在地上。
可最终,他还是走进了书房。门框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条无法挣脱的锁链。他低着头,不敢看刘彦昌温和的眼睛,更不敢看沉香带着笑意的脸庞,只是把碗轻轻放在案上,声音细若蚊蚋:“刘先生,沉香公子,粥……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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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彦昌正埋首核对着土断竹简,闻言抬头笑了笑,随手揉了揉眉心:“辛苦你了阿福,正好忙得忘了时辰。”沉香也放下手中的木剑,蹦蹦跳跳地凑过来,鼻尖在碗上嗅了嗅,笑道:“今日的粥闻着真香,阿福哥手艺越来越好了。”
父子俩毫无防备,端起碗便喝了起来。糙米粥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刚咽到腹中,刘彦昌便觉一股阴寒猛地从丹田窜起,四肢百骸瞬间软了下来,手中的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沉香也脸色骤变,只觉浑身力气如潮水般退去,心口像是被一块寒冰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踉跄着扶住桌沿,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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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中满是惊骇。
阿福见状,浑身一震,猛地从怀中拔出一把淬毒的短匕,眼底的犹豫与愧疚瞬间被绝望吞噬。他知道,顾觊之的人就在府外盯着,若是今日不成,不仅自己活不成,那个被当作筹码的“妹妹”也必死无疑。“刘先生,沉香公子,对不住了!”他嘶吼一声,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举着短匕便朝着刘彦昌心口刺来。
刘彦昌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短匕逼近,心中涌起一阵绝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沉香猛地嘶吼一声,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力气——他本是莲心所化,体内藏着一丝先天灵气,虽被蛊毒侵蚀,危急关头竟冲破了些许束缚。他扑到刘彦昌身前,用瘦弱的脊背挡住了短匕,同时双手死死抱住阿福的手腕,将他往旁边一掀。
“噗”的一声,短匕划破了沉香的衣襟,在他肩头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渗了出来。阿福被他天生的神力掀得一个趔趄,还想再动手,书房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府兵听到动静,正飞快赶来。
阿福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沉香肩头的鲜血,看着刘彦昌震惊又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突然崩溃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顾觊之不会放过他,而他也再无颜面面对这对曾真心待他的父子。“我对不起你们……”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猛地将短匕反转,朝着自己的心口刺去。
鲜血喷涌而出,阿福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屋顶,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绝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府兵涌入书房,见此情景皆是大惊,连忙上前护住刘彦昌父子。而此时的沉香,已支撑不住,倒在刘彦昌怀中,浑身剧烈抽搐起来。他的眉心渐渐浮现出一丝暗红,皮肤下似有无数虫豸在游走,疼得他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沉香!沉香!”刘彦昌心急如焚,想要抱起儿子,却发现自己的力气正在缓缓恢复——方才那股阴寒竟在慢慢消退。
他正疑惑间,只见沉香颤抖着掐着宝莲灯碎片,一道白色的光芒顺着沉香的指尖搭在刘彦昌经脉之上,一道白光正缓缓流入他的经脉,而宝莲灯碎片却逐渐暗淡下来。
刘彦昌焦急若狂,颤抖着手,将碎片握入沉香手中、塞入沉香胸前,试图让其焕发灵力,能够救起稚子,可无论如何做,碎片再无反应。
刘彦昌低头看向怀中的儿子,泪水夺眶而出——沉香的肩头还在流血,脸色惨白如纸,手腕上已浮现出细密的妖纹,正朝着心口蔓延,口中偶尔溢出的呜咽,似鬼哭般凄厉,听得人心头发紧。
第一时间请最忠诚精干的府兵快马出城给刘裕报信。接下来的几日,刘彦昌遍请建康名医,上至太医院退休的老御医,下至民间擅治疑难杂症的郎中,来了足足三十余位,却无一人能解此蛊。老御医诊脉后摇头叹息:“公子体内怨气冲天,妖纹浮现,夜发鬼号,正是孙恩、卢循反贼所说的‘灵胎降世’之状,此乃妖邪作祟,非人力可治啊!”
顾觊之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他联合莫干的弟子,在建康街头四处散布流言:“刘彦昌之子沉香,乃是灵胎妖童,他出世便是为了助卢循颠覆晋室!如今妖童蛊发,卢循的战船已逼到建康城下,这便是天谴啊!”
谣言如野火般蔓延。
彼时卢循、徐道覆已率义军围城,江面上的楼船密密麻麻,旌旗招展,城中百姓本就惶惶不安,再听到这般流言,又见沉香的诡异异状,顿时深信不疑。无数百姓聚集在刘裕府外,举着桃木枝、石块,高声叫嚣:“交出妖童!以息天怒!”“刘彦昌勾结卢循,祸乱建康,快杀了他!”乱石砸在府墙上,砰砰作响,与府中沉香的痛苦呻吟交织在一起,让刘彦昌心如刀割。
15. 金戈破阵携雏走
义熙六年的夏夜,建康城闷热如巨大的蒸笼。江风卷着水汽与隐约杀声,扑打在刘裕府邸高墙上。偏院厢房里,一盏如豆油灯的光影在刘彦昌枯槁脸上跳动,映出那双绝望而执拗的眼。
床榻上,沉香又一次在剧痛中痉挛起来。
平日里生龙活虎、已具少年模样的他,此刻蜷缩成一团,分明还是孩童形貌。那非是寻常病痛——皮下似有万千细小虫豸在血脉骨髓间钻行游走,所过之处皮肤凸起道道扭曲黑紫纹路,如古老恶毒的符咒。纹路时而汇聚心口,勾勒出凄苦哀嚎的鬼面;时而又退向四肢,留下针扎般的刺痛。这便是门阀从西南瘴疠之地求来的“噬魂蛊”,阴毒异常,专为折磨与污名。
然更诡异的是:每当蛊毒催发的“妖纹”欲侵蚀心脉,沉香贴身佩戴的那枚宝莲灯碎片——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如冰裂,内里蕴着一缕永不熄灭的温润清光——便会骤然发烫。一股清凉却坚韧的力量自心口涤荡开来,将那黑气死死抵住,甚至逼退几分。
这拉锯战在外人眼中便是骇人异象:少年周身鬼气森森,心口却有一团清光护持,明灭不定。气息也随之紊乱,时而滚烫如火炭,呼吸间带出淡淡腐浊之气;时而又冰凉如寒玉,眉宇间透出几分超乎年龄的、近乎神性的宁静。
“呃啊……”沉香咬紧牙关,汗如雨下,身下褥子浸透大片。剧痛中神智飘忽,眼前不再是床帷,而是交错混乱的幻象。
一面是无穷无尽的尸山血海,断矛残旗插在焦土,无数灰影在哭嚎挣扎——那是他降生时便伴随的三百年乱世记忆与诅咒。
另一面,却偶有破碎而清晰的画面强行切入:苍茫沙漠中老僧孤寂坚定的背影(法显);辉煌寺庙里玉佛低垂眼眸流泻的悲悯光晕(狮子国玉佛)。这些画面出现时,宝莲灯碎片的清光便尤为活跃,丝丝暖意渗入灵台,竟能暂时压过怨毒嘶吼,带来片刻喘息。他隐约知道,那是来自遥远西方、与自己有着莫名联系的“佛法愿力”在冥冥护持。
但这内里挣扎,外人岂能知晓?
刘彦昌只见儿子痛苦万状,只见诡异“妖纹”与“清光”。他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沉香滚烫额头,自己的手却比儿子更冰凉。门外隐约传来百姓聚集的喧嚣,“交出妖童”的怒吼如钝刀子切割他的心。
“沉香,坚持住……爹在这儿……”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不知是安慰儿子,还是支撑自己即将崩溃的意志。
几日前,他倾尽所有求遍建康名医。一位曾侍奉皇室的老御医诊脉后手指颤抖,仓皇告退时留下那句被刻意传扬的话:“公子体内怨气冲天,妖纹鬼面,夜发异声……此乃‘灵胎降世’之妖状,非药石可医,非人力能治!”
此言成了点燃建康恐慌的最后一粒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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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卢循与徐道覆的联军楼船如黑色山峦连绵不绝,几乎截断整条大江。旗舰“破浪”号灯火通明,却映不亮主帅卢循眉间深深疑惧。
“道覆,刘裕当真未回师?”卢循又一次展开看了无数遍的建康布防图,指尖在“新亭”、“白石”据点游移,“探马会不会有误?这莫不是空城计?”
徐道覆一身玄色劲装立于船舷,江风鼓动衣袍。他望着近在咫尺、灯火稀疏的建康城墙,心中焦灼如焚。闻言强压不耐,转身抱拳,声音依然沉稳:“主公,多方证实刘裕主力确在千里之外的广固。建康守军不过万余,多是新卒,士气低迷。此刻我军锐气正盛,楼船器械完备,当一鼓作气水陆并进,猛攻新亭、白石诸垒,则建康门户洞开!若再迟疑,等刘裕星夜回师,战机尽失!”
他的计划详尽稳妥。然卢循眼神闪烁,避开徐道覆灼灼目光,低声道:“刘寄奴用兵诡诈,焉知不是诱敌深入?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军若全力攻城,你在左翼,我在中军,万一……万一你部先登,这克复京师的首功……”
徐道覆如遭雷击,猛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曾并肩起事、誓言救民于水火的“主公”。冰凉的失望混杂着对三军将士命运的担忧,瞬间淹没胸腔。他竟在此时,还在算计这些!
恰在此时,副将引着一名城中潜出的细作匆匆上来。那细作不仅带来城防换岗信息,更禀报了沸沸扬扬的“妖童”流言。
“……百姓皆云,刘裕麾下记事参军刘彦昌之子,乃应谶而生的‘灵胎妖童’,身发清光鬼纹,能招灾引祸。此次天军兵临城下,正是因这妖童在城中作法引来的天谴!城中人心惶惶,百姓聚众请愿,要求诛杀妖童以息天怒……”
细作絮絮说着城中混乱,徐道覆的思绪却被“清光”、“灵胎”几字抓住。脑海中如电光石火,骤然响起多年前恩师张道陵在龙虎山巅的嘱咐:
“……道覆,你性刚直,有侠气,将来若入世,当持心守正。此外需留意一事:世间或有‘莲心转世’之人,身怀至宝清光,秉大怨而生,亦承大愿而行。遇此子,如暗夜见灯,当倾力护持,引其归正途,或可化解累世劫浊,泽被苍生……”
莲心转世?清光?大怨与大愿?
徐道覆素来务实,对玄异之说敬而远之,唯独对恩师张道陵敬若神明,深信其每一句玄妙话语背后必有深意。多年来暗中寻访无果。难道这“妖童”,这身怀“清光”的刘彦昌之子,就是恩师要寻的“莲心”?
再联想此子出现时机——孙恩起义前后降生,如今正值乱世高潮、建康危殆——徐道覆心剧烈跳动起来。恩师曾言此子“关乎乱世走向”,莫非其生死安危,竟与眼前这场大战、与天下气运隐隐相连?
一种远超战局胜负的责任感猛然攫住了他。无论那孩子是不是“灵胎”,无论流言多么荒谬,一个身怀异象、被卷入权力倾轧与战争漩涡的无辜孩童正命悬一线。而他徐道覆,知道了,就不能坐视。
他看一眼仍在犹豫计较的卢循,心中最后一点期望熄灭。此人已不足与谋,更不堪托付天下。但江边万千追随他起兵的流民子弟,他不能抛下。城中那个孩子,他也必须去救。
一个决断在他钢铁般的意志中成形。
“主公,”徐道覆忽然开口,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既如此,攻城之事容后再议。末将麾下儿郎连日备战也有些疲乏,今夜先加强戒备,待明日再探明虚实。”
卢循见他不再坚持,松了口气:“正当如此!道覆你也早些休息。”
徐道覆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开。回到座船,他屏退左右换上夜行衣靠。黑色衣物衬得面容更加棱角分明,目光在夜色中亮如寒星。
他要去建康。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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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建康城沉浸于压抑的寂静与零星骚动中。城头烽燧燃着警示火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规律响起。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悄无声息贴着城墙根疾行。徐道覆未用钩索——那太易留痕。只见他提气轻身,足尖在城砖缝隙间几次极细微点踏,身影便如巨大夜枭借着垛口阴影一掠而上,伏在女墙之下。待巡逻队走过,身形一晃滑入城内,落地无声,正是龙虎山嫡传轻功“踏罡步斗”,步法契合星斗方位,灵动莫测。
他避开主干道和宫城区,在坊市街巷阴影中穿梭,如融入城市黑暗脉络。越近刘裕府邸所在的乌衣巷,空气中无形压力越重。那非仅是森严戒备,更是一种堂皇正大、令人心生敬畏的“气”——刘裕常年驻跸、麾下猛将如云累积的凛然王气与兵戈杀伐之气,对寻常妖邪阴祟有天然压制。
然除却人间王气,徐道覆超常灵觉还敏锐捕捉到另外两股截然不同却交织纠缠的气息波动,正从刘府偏院方向隐隐传来。
一股混乱、痛苦、充满怨毒与侵蚀性的阴寒之气,夹杂着深沉悲悯的古老怨念——想必是蛊毒与孩童体内莫名怨气的显化。
另一股纯净、温暖、坚韧,带着生生不息的希望之感,正竭力守护心脉,与阴寒怨毒之气激烈对抗——定是那“清光”之源!
“果然在此!”徐道覆精神一振,恩师所言“清光护体”之象与此刻感应分毫不差。他加快脚步,如轻烟飘向刘府后院墙。
即将靠近墙角时,心头忽生警兆!一股刚猛、暴烈、充满野性力量的“气”盘踞府墙外阴影,牢牢锁定这个方向。那不是人类军士肃杀之气,而是……妖气!虽不邪秽,却雄浑强横,充满警惕。
徐道覆脚步一顿,身形彻底隐入老树浓荫,凝目望去。
只见墙角暗处立着铁塔般的汉子。豹头环眼,虬髯如戟,即使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也锐利如盯紧猎物的鹰隼。腰间别着无鞘铁尺,乌沉沉的显是分量极重。此刻这汉子抱着双臂,微微偏头,耳朵似乎动了动,目光如电直射徐道覆藏身之处!
行踪暴露了!
徐道覆心中暗凛,此妖修为不弱,灵觉敏锐,且显然是专在此守卫。心念电转,既然已被发现,隐匿无用,那便光明正大问一问!
他不再隐藏,从树荫中坦然走出,迎着汉子警惕审视的目光。
“来者何人!深夜窥探刘府,意欲何为?”梅山老大声如闷雷,跨前一步地面微震。他未立刻动手,因从对方身上未感受到门阀杀手那种阴毒诡谲气息,反而有种坦荡正气。
徐道覆不答话,知此时言语无力,唯实力能赢得对话资格。左掌当胸竖起,右手捏道诀,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内敛精气神勃然而发,一股中正平和却又沛然莫御的道家真气透体而出,掌心凝聚淡金色光芒流转。
脚踩八卦方位,身形一晃便到梅山老大面前,左掌平平推出,看似缓慢实笼罩对方上身数处大穴,掌风呼啸带起隐隐风雷之声!这招“推山填海”,是龙虎山筑基掌法,堂堂正正,劲力雄浑,考验的正是根基内力。
梅山老大怒喝:“好胆!”不闪不避更不拔兵刃,竟也是一掌迎上要硬碰硬!这一掌毫无花巧,纯粹是千锤百炼肉身蛮力与磅礴妖元的凝聚,掌缘空气发出被挤压爆鸣。
“嘭!”
双掌交击闷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卷起尘土落叶。徐道覆身形微晃,脚下青石板“咔”地出现细纹。梅山老大则“噔噔噔”连退三步站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天生神力,梅山苦修千年罕逢敌手,未料这蒙面人掌力如此精纯深厚,更蕴含克制妖邪的正道罡气,让他气血翻腾。
“好力气!”徐道覆赞一声,手下却不停。掌法一变从刚猛转飘逸,双掌如穿花蝴蝶幻出漫天掌影,将梅山老大周身笼罩。掌影虚实相生,劲力含而不露,正是“流云掌法”,讲究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梅山老大打起十二分精神,铁尺终于出鞘化作一团乌光护住全身。尺法大开大阖,势大力沉,每一尺挥出都带撕裂空气尖啸,完全是“一力降十会”路子。两人以快打快,转眼过二十余招。铁尺与掌风、拳影碰撞,金铁交鸣与气劲迸发声不绝于耳,在寂静夜里传出老远,已然惊动府内巡逻家将,呼喝声脚步声正向这边汇聚。
徐道覆心知不能再拖。他看准梅山老大一招“力劈华山”用老新力未生间隙,身形如鬼魅倏然切入尺影之内,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金光骤亮,疾点向梅山老大右肩“肩井穴”。这一指看似轻飘,却凝聚精修多年的“纯阳指力”,专破各种护体罡气与横练功夫。
梅山老大回尺不及,只得沉肩硬抗,同时左拳猛击徐道覆肋下,竟是两败俱伤打法。
“噗!”“砰!”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徐道覆指尖金光没入梅山老大肩头,后者闷哼踉跄后退,肩头衣衫碎裂露出精壮皮肉,红点迅速扩大鲜血渗出。而梅山老大左拳也擦中徐道覆腰侧,虽被护体真气卸去大半力道,仍让他身形一滞气血翻涌。
梅山老大捂住肩头,灼热纯阳指力在伤口窜动带来阵阵刺痛,但眼神却愈发亮了。他死死盯着徐道覆,非但不怒反而嗡声问:“阁下武功高强,道法正宗,招式光明磊落,绝非奸邪鼠辈!你究竟是谁?为何非要闯这刘府?”
徐道覆见他负伤仍战意昂扬,问话坦荡,心中也生豪杰相惜之意。不再隐瞒,抬手扯下蒙面黑巾,露出方正坚毅、剑眉星目的面孔,朗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龙虎山嗣汉天师张道陵座下弟子,岭南徐道覆,今日特为救人而来!”
声音清越,在夜风中传开,带着令人信服的坦荡。
“张天师弟子?徐道覆?”梅山老大一愣,猛地想起多年前随二爷杨戬途经龙虎山,曾远远见过那位被誉为“道教祖天师”的张道陵一面。那道长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与杨戬似乎还有过短暂交谈,气氛平和。还隐约听说张道陵是太上老君亲传弟子,最擅炼丹制药、符箓驱邪,道门中地位尊崇,人品有口皆碑。
更重要是,梅山老大忽然记起,孙恩起义闹得最凶那几年,偶然听杨戬与康老大提起过,张道陵一脉似乎在暗中寻访什么“应劫之人”或“灵胎”,具体缘由却不清楚。
一念及此,梅山老大心中波澜起伏。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徐道覆,再联想沉香危在旦夕、杨戬“受困”灌江口无力援手现状,一个念头不可抑制涌上心头。
他与梅山兄弟几个,对二爷杨戬当年亲手将三圣母镇压华山之下,多年来对外甥沉香不闻不问,早就心存芥蒂,私下没少为三圣母抱屈,觉得二爷太过冷酷罔顾亲情。如今沉香危难,杨戬也只是让老大送来一枚丹药,说什么“此丹只能暂压,需带回灌江口再设法”——可灌江口远在蜀中,又被天庭“监视”,如何能及时救人?分明是推脱之词!
反观太上老君,竟肯将珍贵仙丹赐下(他自然不知这仙丹是杨戬转手),已是莫大恩德。如今来的又是与老君一脉相承、且正在寻访“灵胎”的张道陵弟子,武功人品皆属上乘……这莫非是天意?
梅山老大心一横,做出了他自认为最正确、却完全落入杨戬算计之中的决定。
他重叹口气,脸上敌意与警惕尽去,取而代之是复杂如释重负的神情。从怀中珍重取出羊脂玉瓶,毫不犹豫抛给徐道覆。
“接着!这是太上老君赐下的仙丹,或许能暂压那孩子体内蛊毒!”梅山老大声低沉,“俺……我们二爷他……唉,他被天庭规矩束住了手脚,自身难保,没法亲自来。这丹药,还是他辗转求到老君面前的。俺信不过那些弯弯绕,只信老君慈悲!你是张天师高足,与老君一脉相传,俺看你是个真豪杰,今日就把这孩子的命,托付给你了!只求你务必带他去寻张天师,救他一救!”
徐道覆稳稳接住玉瓶,触手温润隐隐有清灵之气透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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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出,绝非凡品。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守护之妖如此信任自己,且此事果然牵涉天庭、杨戬这般人物;喜的是有了太上老君仙丹,救治那孩子的把握便大了不止一分。更从梅山老大含糊话语和神情中,隐约察觉到此子身世恐怕比想象更复杂,与杨戬、三圣母传说或许真有牵连。
强压心中翻腾思绪,将玉瓶郑重收好,对着梅山老大抱拳深揖:“阁下高义,徐某铭记于心!不敢请教尊姓大名?”
梅山老大摆手:“山野粗人,名号不提也罢。你快进去吧,府中王气对俺这山精有些压制,不便久留,也免得惊动旁人。记住你的承诺!”说完最后看一眼刘府高墙,身形一晃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徐道覆不再耽搁,感知家将即将巡至此处,深吸口气身形拔地而起,如落叶悄无声息飘过高墙,精准向着那两股气息纠缠的偏院厢房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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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内,刘彦昌正用湿巾小心翼翼擦拭沉香额头冷汗。孩子刚经历一轮痛苦挣扎,暂时力竭昏睡,但眉头依旧紧锁,小小身体不时无意识抽搐。
忽然窗户传来极轻微响动。刘彦昌警觉抬头,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闪入室内,身形未站稳便疾步向床榻走来。
“谁?!”刘彦昌大惊失色,本能挺身挡在床前,伸手欲抓桌案上镇纸铜尺,同时张口欲呼。
“刘先生莫慌!我乃张道陵真人座下弟子徐道覆,特为救治令郎而来!”徐道覆动作更快,一步上前轻轻按住刘彦昌抬起手臂。声音急促却清晰,目光坦荡澄澈直视刘彦昌惊疑不定的眼。
刘彦昌手臂被按住,竟感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动弹不得。望着徐道覆在昏暗灯光下仍显方正英武的脸庞,那眉宇间正气与急切不似作伪,又闻“张道陵”这如雷贯耳名号,心中惊疑稍去但警惕未消:“张天师?你……你如何证明?为何深夜至此?”
徐道覆知时间紧迫,也不多解释,直接取出羊脂玉瓶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清冽沁人异香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屋内沉闷与隐约腐浊之气都被驱散不少。
“此乃太上老君所赐仙丹,或可暂压公子体内奇蛊。”徐道覆言简意赅,“刘先生,令郎命在顷刻,信与不信,请速决断!若不信,徐某立刻便走,绝不纠缠。”
那丹药香气做不得假,刘彦昌这几日见识太多名医束手无策,此刻哪怕一根稻草也要抓住。他看了看床上气息微弱的儿子,又看了看徐道覆手中流光溢彩玉瓶,一咬牙侧身让开:“请……请先生施救!”
徐道覆点头,快步走到床边。只见榻上少年面色青白交替,唇无血色,眉心黑气萦绕不散,胸口衣襟微敞处可见皮肤下诡异黑紫纹路如活物微微蠕动,而心口一点清光顽强闪烁与之对抗。如此奇诡景象,饶是徐道覆见多识广也不由心头一紧。
不再犹豫,将瓶中唯一一颗龙眼大小、色泽金黄、氤氲蒙蒙光华的丹药倒在掌心,另一手轻轻捏开沉香下颌,将丹药送入其口。那丹药果然非凡,入口即化,无需饮水便化作温润浩荡暖流直贯而下。
霎时间异象陡生!
沉香身体猛颤,喉咙发出无意识“嗬嗬”声,周身毛孔竟透出丝丝缕缕淡黑色秽气,散发腥臭。而他胸口那点清光却骤然明亮起来,与仙丹药力里应外合迅速流转全身。皮肤下那些疯狂蠕动的“妖纹”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速度变淡、消褪。沉香青白脸色渐渐恢复一丝红润,紧蹙眉头缓缓松开,呼吸也从微弱急促变得悠长平稳,竟是沉沉睡去,显然痛苦大减。
“沉香!我儿!”刘彦昌扑到床边,颤抖手试了试儿子鼻息,又摸了摸额头——那灼人高热已然退去。猛转身朝徐道覆“扑通”跪倒,泪水夺眶而出,以头触地:“多谢徐先生救命大恩!刘彦昌没齿难忘!”
“刘先生快快请起!折煞徐某了!”徐道覆连忙双手扶起刘彦昌,语气凝重,“先生切莫高兴太早。此仙丹虽妙,却只能暂时压制蛊毒缓解痛苦,并未根除。蛊毒与令郎体内一股奇特怨气结合太深,已侵入本源,非寻常手段可解。”
刘彦昌刚升起的喜悦瞬间浇灭,脸色再度苍白:“那……那该如何是好?”
徐道覆沉声道:“唯有徐某恩师,龙虎山张道陵天师,或可凭无上道法与精湛医道,为令郎拔除这蛊毒与怨气根源。”环视这间被绝望笼罩的屋子,压低声音,“况且,刘先生,如今建康城内是何光景,您比我更清楚。流言甚嚣尘上,卢循大军围城,门阀欲除你们父子而后快。此间已成死地绝境!令郎留在这里,迟早会被蛊毒彻底反噬,或丧于乱军,或死于阴谋!”
他直视刘彦昌泪眼模糊的双眼,字字铿锵:“徐某今日冒死前来,一为验证心中所想,二为践行恩师寻访‘莲心’之嘱托,三则,是不忍见良善之子无辜殒命!请刘先生信我,让我带令郎离开建康,南下出海,寻我恩师救治!此乃唯一生路!”
刘彦昌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带沉香走?离开自己?去那茫茫未知海外?巨大不舍与恐惧攫住了他。他才十一岁,还是孩子啊!离了自己该怎么办?
可是……徐道覆字字句句都是血淋淋现实。留在建康只有死路一条。看看窗外隐约火光,听听远处依稀杀声与近处仍未完全平息的百姓鼓噪……
他缓缓转头看着床上终于得以安睡的儿子。沉香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嘴唇轻轻嚅动似在梦中呓语“爹爹”。刘彦昌眼泪再次汹涌而出,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赤红。
颤抖着手轻轻为沉香整理衣襟,将那枚微微发烫的宝莲灯碎片塞进儿子贴身内袋,俯身在沉香额头落下重重一吻,滚烫泪水滴在孩子脸颊上。
然后转身对着徐道覆,再一次缓缓、重重跪了下去。这一次徐道覆没有立刻扶他。
“徐先生……”刘彦昌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我儿沉香……就托付给您了!只求您……务必护他周全!待他毒解之后,若他愿意……求您……求您务必带他回来见我一面!让我知道……他还活着……”说到最后泣不成声,只能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
徐道覆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稳稳将刘彦昌扶起。目光如同磐石,声音斩钉截铁:“刘先生放心!徐道覆对天立誓,必以性命护沉香公子周全!待寻得恩师,解其毒厄,徐某决不干涉公子去留。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要徐某一息尚存,必送公子归来与先生团聚!如违此誓,天人共戮!”
誓言在斗室中回荡,沉重如山。
刘彦昌已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徐道覆手臂用力点头,涕泪横流。
徐道覆知不能再耽搁。取过一床薄被将沉睡的沉香仔细裹好,小心抱在怀中。孩子身体很轻,缩在他臂弯里显得那么幼小脆弱。徐道覆感受着这份重量,心中责任感沉甸甸的。
对刘彦昌最后一点头,低声道:“刘先生保重!勿要送,勿要惊动他人!”说罢身形一闪,已抱着沉香从窗口掠出,融入浓重夜色之中。
刘彦昌扑到窗边,只见远处屋脊上一闪而逝的黑影,还有江面上敌军楼船连绵如怪兽背脊的轮廓。无力滑倒在地,捂住脸,压抑痛苦的呜咽从指缝漏出。窗外,建康城的夜黑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烽火的光在其中挣扎明灭,杀伐之声隐隐更近了。
16. 亡命人间窥血色
建康城外的江风裹挟着血火气息,扑打着徐道覆棱角分明的脸庞。他背负薄被裹覆的沉香,如一匹孤绝的苍狼,在城郊芦苇荡的阴影中疾行。怀中的孩子因老君仙丹药力沉睡着,呼吸匀稳,浑然不知天地已翻覆。
徐道覆的心却一路沉坠。
原计划是趁夜携沉香返己座船,再遣亲信精锐护送其先行南下。可当他望见“破浪”号旗舰及江面那片死寂船队时,不祥预感如冰锥刺入胸膛——那不是备战的肃静,而是军心涣散、令出无门的颓丧。
刚落脚哨船甲板,值守小校便连滚爬来,面无人色:“徐将军!卢帅他……说刘裕用兵如神,恐有埋伏,今日不宜进攻,命各部谨守……”
“愚不可及!”徐道覆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卢循此举非但自毁战机,更将数万兄弟置于死地。他强压滔天怒火,正欲传令本部不顾帅命、准备接应沉香撤离——
“呜——呜呜——”
上游江面骤然炸响滚雷般的号角声!千百支号角齐鸣,声浪震得江水倒卷。随即战鼓如洪荒巨兽踏地,咚咚咚撞碎黎明。
“北府军!刘裕回来了!”瞭望塔上嘶喊凄厉。
徐道覆冲出船舱,只见晨雾中战船如群山崛起,塞满江流。最前数百艘艨艟快如箭镞,后方楼船巨舰巍峨如城,猎猎旌旗中那面“刘”字帅旗灼目如日——刘裕不仅星夜回师,更挟大破南燕之威,以逸待劳,要一战定乾坤!
“升将旗!全军死战!”徐道覆吼声裂空。计划全溃,此刻送沉香独走等于送死。唯今之计,只有拼死抵住这第一波怒涛,在乱军中搏一线生机。
义军营寨瞬时鼎沸。徐道覆本部不愧精锐,在其赤旗指引下迅速登船列阵。然卢循中军已现溃象,号令杂乱,数艘亲信战船竟未战先怯,悄悄调转船头。
就在此时,北府军先锋在檀道济率领下如利刃切入牛油,专以火箭火油袭扰。义军外围霎时火起,浓烟蔽江。
“弓弩手压制!快船缠斗!”徐道覆屹立“镇海”号船头,声如雷霆。这艘仅次于旗舰的巨舰成中流砥柱,指挥若定间击沉数艘敌船,暂阻其锋。
然刘裕杀招方现。
“变却月阵!”
北府船队应旗而动,前阵微收,两翼前突,江面上竟现巨大内凹弧阵,如天穹倒月,将贸然突入的义军前锋“吞”入阵中。弧阵内侧弩石拍杆交击如雨,陷入者顷刻船毁人亡。
“水战竟能用此阵!”徐道覆瞳孔骤缩。这陆战无敌的却月阵化入水战,俨然已成死亡陷阱。
“前锋散开,绕击侧后!”他急令未全达,卢循中军那几艘后退战船已成雪崩初兆。
“卢帅退了!”“中军溃了!”
恐慌瘟疫般蔓延。徐道覆眼睁睁看着刚稳住的阵线土崩瓦解。刘裕令旗再挥,却月阵轰然合拢,巨兽利齿咬碎数十义军战船。拍杆砸落木屑纷飞,钩拒如林,北府甲士跃帮血战,江面已成修罗场。
败了。非败于力,败于人心,败于那不成器的主帅。
徐道覆心中冰寒,却无暇悲愤。他回望船舱——沉香尚在。必须带这孩子冲出去!
“镇海号听令!斩钩拒,满帆东南,撞出生路!”他挥剑劈断飞来的铁钩,声裂金石。“镇海”号如负伤狂鲸,碾过两艘走舸,向着包围薄弱处猛冲。船上义军知是生死关头,箭石火罐齐发,竟真撕开一道缺口。
就在即将突围刹那,侧后北府楼船上,一将挽巨弓如满月,破甲火箭如流星贯日,直射主桅!
徐道覆目眦欲裂,身形疾闪,长剑灌注纯阳真元,剑芒暴涨三尺,凌空斩向箭杆。“铛!”火星炸裂如金菊,箭矢虽偏仍深深贯入桅中。“轰!”火油囊炸开,烈焰瞬间吞噬帆索。
主帆轰然坠落,船速骤减。
“护将军!”亲兵目赤欲裂。
徐道覆知船不可保。最后一眼望向那面越来越近的“刘”字大旗,仿佛见船头那顶天立地的身影。刘寄奴,不愧当世雄杰!
他如狂风卷回船舱。沉香已被惊醒,小脸煞白却紧咬下唇,手中宝莲灯碎片灼灼生温。
“抱紧!”徐道覆以薄被将孩子缚于背上,死结扣紧。沉香双臂环其脖颈,脸贴宽厚背脊,触到布料下坚实肌肉与灼热体温。
徐道覆反手轻拍其腿,旋即撞破舱壁,纵身没入滚滚江涛!
入水刹那,“镇海”号被数船合围,火箭如雨,化作冲天火炬缓缓倾覆。江面浮尸碎木,哀嚎遍野,如地狱绘卷。
徐道覆水性本佳,又负道家真元,虽背一人仍灵动如蛟。他避开燃烧油污,全力游向南岸芦苇滩。冰冷江水刺骨,梅山老大所留暗伤在激烈运功后隐隐作痛,然心中唯有一念:上岸,带这孩子离开这修罗杀场!
身后,北府军正有条不紊清剿残敌。刘裕帅旗在朝阳下猎猎,宣告此战完胜。而徐道覆,这位史笔亦赞“有雄略、得士心”的悲悯枭雄,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希望,开始了他的亡命天涯。
湿衣紧贴,疲惫如潮。徐道覆不敢停留,背沉香钻入建康东南的崇山密林。
最初两日是纯粹意志的较量。他施展踏罡步斗轻功,专拣兽径险道。渴饮山泉,饥食野果,偶猎兔雉,生火速烤。全力避开官道村落——刘裕追捕文书,必已飞传州县。
沉香多时昏沉。仙丹药力持续对抗蛊毒,亦耗精神。清醒时便紧趴徐道覆背上,感受这陌生叔叔每一次沉稳纵跃。徐道覆寡言,只偶道“抓紧”、“低头”,或在他渴极时以叶舀水,动作轻柔。
恐惧、迷茫、思父之情与体内绞痛折磨着十一岁少年。但他记得父亲托付,记得梅山叔叔信任,更记得这沉默男人如何从火海地狱背他而出。他不哭,只将脸更深埋入那宽厚背脊,汲取微薄安全感。
第三日过竹林近溪,忽闻异味。拨开灌木,见废弃小村。焦梁断壁间,一骨瘦老妇蜷缩熄灶旁,怀搂无声婴孩。乌鸦聒噪枯枝,死寂如坟。
徐道覆驻足,缓缓放下沉香,走至老妇身旁蹲下。探鼻息已凉,婴孩小脸残留饥饿痛楚。他沉默解下仅存半囊清水,置老妇手边;掏出最后两块硬饼,掰碎撒灶旁——非祭奠,只盼鸟兽食之,算一份供养。
沉香呆立远处。他见过建康难民,刘裕治军严而必赈济,从未见此触目惨状。那婴孩与他梦中狮子国信众供奉的活泼孩童,成地狱净土之别。
“徐叔叔,”声音发颤,“他们……怎么死的?”
徐道覆未即答。背起重行,步履沉了几分,远离死村方哑声道:“饿死,或病死。”顿了顿,“去年此间大水继以蝗灾。官府非但不赈,反以‘备战卢循’为名加征三成粮税。交不出则抓为民夫,或抵豪强为奴。”
沉香愣住。他长于京口,虽非富贵但衣食无忧,后入军营习武,只知卢徐是“反贼害民”。可若百姓在“官府”治下亦如此……
“你们起义……是因这个?”他轻声问,自讶竟问此言。
徐道覆沉默良久,久到沉香以为不会答。翻过山梁暂歇时,他望苍茫山野,声平静却压抑惊涛:
“少年随师龙虎山修道,曾游历悬壶。会稽一县,县令求长生,信妖道言需‘四十九对童男女心肝’合药。”声音骤冷如铁,“我亲见县衙地牢,孩童如牲口待宰。其父母跪衙外哭至流血昏死,无用。”
沉香浑身发冷,紧抓他肩。
“那县令,太原王氏旁支。朝廷?党争清谈正酣,谁管千里外草民孩子死活。”徐道覆冷笑,“我与师兄夜入县衙,杀妖道伤县令,救出孩子。然救不了所有此类人。后孙恩师兄起义,檄文‘诛无道,安黎庶’,或许方式过激……但最初,我等许多人,只是不想再见那样人间。”
他转头看背上少年震惊迷茫的眼:“沉香,记住,世间对错非如兵书阵法黑白分明。官府有刘公般英雄,亦有视民草芥蠹虫。义军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有趁火劫匪,更有……”未言尽,沉香明指卢循。
这是沉香首次听“起义”另一讲述。非朝廷公告中“妖贼作乱”,亦非街巷传言“吃人魔军”,而是被逼绝境后绝望暴烈的挣扎。
他非不知民间苦。随父在京口,助刘裕推行“土断”,见过被豪强榨干的佃农,见过江边窝棚的北来难民,听过父亲与文吏讨论如何清丈土地、安抚流民。沉香认知中,世道虽艰,总有办法——如刘裕那般,以武力平“反贼”,以“土断”厘秩序,夺豪强田亩还朝廷施百姓。这是一条漫长却方向清晰、充满希望的路。他习武读书,潜意识亦怀将来能如刘伯伯般平定乱世、造福一方。
然徐道覆轻描淡写吐露的过往,与这几日逃亡亲见的炼狱,将他“秩序内改良”的认知砸开狰狞裂缝。
义熙六年江南,远非京口一隅可代。
自隆安三年孙恩起义,这场席卷三吴八郡的狂潮,实是门阀积弊三百年后恐怖总溃烂。孙卢军成分复杂,朝廷镇压同样残酷。战争如失控巨磨,在江东富庶地反复碾过。
徐徐所行宣城、吴兴山区,正是拉锯战重灾区。那死村非孤例。史载“饿死野田,尸骨不葬”、“鬻妻卖子,一路号哭”,此刻以最直观方式呈现眼前。
几日后冒险近一稍大镇子换盐履。镇有围墙,乡兵守门,气氛紧张。未敢入,只在镇外废茶棚歇脚。老板独眼老丈,见他们面生携子,叹口气舀来两碗浊水。
“客官北边逃难来的?”老丈打量风尘掩锋的徐道覆与衣料尚佳的沉香,“带娃不易。这世道……唉。”
透过破帘,沉香见镇口情形:几个面黄肌瘦者跪地插草标,眼神空洞;人牙子与绸衫管家讨价;远处街角蜷缩褴褛身影。
“那是……”
“卖人呗。”老丈啐道,独眼麻木,“卖入大户为奴婢,算活路。更多卖不掉,或……”压低声音,“听说北边有地,都‘菜人’了。”
“菜人?”沉香不解。
徐道覆猛握水碗,指节发白:“老丈慎言。”拉沉香示意勿问。
沉香忽懂。寒意从脚底冲顶,胃里翻腾。史书“岁大饥,人相食”几字,原非遥远记载,它就发生在离建康不远的“王化”之地,发生在可能仅几月前甚至此刻!
离茶棚很远,沉香颤声问:“徐叔叔,刘伯伯‘土断’不是要查豪强隐户,让朝廷收税赈济吗?为何……还会这样?”
徐道覆停步,看这眼中世界崩塌的少年,语气复杂:“‘土断’是良法,刘公是英雄。但法需人行。朝廷郡县,多少是刘公?多少是那人肝炼丹县令?多少是趁‘土断’侵吞田产、逼农户成流民的门阀?”
指远处焦黑田野:“看那里。孙恩军来过抢粮烧屋,官军来过征粮拉夫,门阀部曲来过圈地。一轮轮如蝗虫刮地皮。‘土断’或救将来,救不了眼前将饿死者。待‘土断’粮米发下……这些人早成白骨,或……”
未言尽。
沉香顺指望去,似见焦土上曾有哭喊挣扎。他首次清晰认识,父亲与刘裕所致力的是庞大艰难、充斥既得利益阻挠的“修复”工程。而这工程之速,远不及乱世绞肉机吞命之疾。
有些人,等不到河清海晏日。
心中裂缝渗入冰冷现实。原来世间“苦”分多种:京口渔民是劳获苦,“土断”所见被欺农户是制度不公苦;而眼前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是彻底绝望、坠人性深渊苦。前者或可用政策时间缓解,后者……是血淋淋即刻生死,是任何温和改良来不及救的毁灭。
徐道覆看沉香惨白小脸与剧烈动摇眼神,知此冲击太大。但未出言慰。有些真相需亲见亲承,方真成长。这被刘裕保护、被父教仁义的孩子,需看清土地最狰狞伤疤,方懂为何那么多人宁提脑袋跟孙卢走向造反路。
非因天生喜乱,是因身后“秩序”留给他们的,已是比死更可怕的绝境。
“走。”徐道覆背起重行,声沉稳如旧,“记住所见。然后,活下去。唯活,方有可能改变。”
沉香伏背不再言。回首最后望死气镇子与镇口插草标如货物人影。那一幕,连同废村灶台尸骸,深烙脑海。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无力愤怒与巨大悲悯的情绪,在稚嫩心底滋生。他仍敬爱刘裕,感激父亲,但始模糊感觉,要填平世间如此深重苦难,或需一些过去未想象过的、更激烈彻底的东西。
正此时,徐道覆神色骤凛,猛按沉香入茂灌后,自伏低屏息。
不远处小径传来马蹄人语。二十余郡兵骑兵沿途搜索,矛戳草丛。
“刺史令:发现徐道覆或携孩童可疑者,格杀勿论,赏百万钱!”队正吆喝。
徐道覆目锐如鹰,手捏法诀,一层淡若水幕的光线扭曲屏障掩去二人气息身形——正是道家“水镜匿形术”,非真隐身,但在山林光影斑驳中极难察觉。
骑兵骂咧从十丈外过,竟无所觉。
蹄声远去,徐道覆稍松眉头仍锁:“不止北府军,地方官府亦动。赏格如此高……”看沉香,“想抓我等者,非止刘公。”
沉香感压力更重,想起徐曾言“门阀”。那些下蛊散谣者,果然不放。
夜再临。寻背风石坳歇脚。徐道覆升小火堆烤捕得山鸡。火光照他棱角侧脸,倦而坚定。
沉香靠石壁,小口啃徐递来的焦香鸡腿,疲累纷乱很快昏睡。此番梦境非尽血海怨灵。
他梦浮高空,下是连绵壁立雪山。一破旧僧袍身影正于垂直冰壁缓稳攀行,木杖每次入冰缝皆坚定无比——是法显法师。梦境无声,他却感受到那种面对绝境不改方向的、令人心折意志力。
醒时天微亮。沉香觉身虽沉,心似没那么惧了。
连避数次搜捕,入宣城郡山区。此间搜查稍松,似刘裕主力正清剿建康周边及大股义军残部,暂未顾偏远。
这日傍晚,杉木林边意外遇另一群人。
约三十余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多带伤裹脏布。围坐将熄火堆旁,眼神麻木,唯中间削木棍的断臂老兵目存锐气。
徐道覆背沉香出林时,那伙人惊抓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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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武器,待看清徐面容尤其是那身破损却形制特殊的玄色劲装,断臂老兵猛站起,浊眼爆难以置信的光:
“徐……徐将军?!是徐将军吗?!”
众人皆起,面现激动委屈希望杂色。
徐道覆认出是自己麾下偏师士卒,领兵校尉陈大眼勇猛耿直,看来已战殁。他缓放沉香,上前沉声:“‘陷阵营’弟兄?陈大眼呢?”
断臂老兵“噗通”跪地,以头抢地放声哭:“将军!陈校尉在新亭为俺们断后,被北府军檀道济……阵斩了!俺们拼死冲出,一路逃此……无食无药,好多兄弟伤重没了……”哭如孩童,余残兵皆跪呜咽。
徐道覆闭目,下颌绷紧。陈大眼,他记得,是战不惜命、待卒如手足的汉子。睁眼挨个扶起这些伤痕枯槁兵卒,看他们眼中依赖绝望,心如刀绞。
“起,皆起。是我徐道覆……对不住尔等。”声沙哑。
残兵聚诉逃亡惨状:如何被官府乡勇追杀,如何缺粮少药,如何见溃散兄弟被俘杀。一年轻兵哭道:“将军,俺们不想当反贼了……就想回家,可家……去年大水后爹娘没了,地被并,回去亦死啊!”
沉香被徐护身后,静观这一切。这些就是“反贼”,是他自幼被教敌视消灭之人。现看他们如此可怜绝望,与京口淳朴渔夫农户并无本质不同。
徐道覆将二人仅存干粮全分残兵,为重伤者简单处理伤口。沉默听毕,对断臂老兵道:“老哥,不可再聚。目标太大,化整为零,三两往深山,或设法南去荆湘,或有一线活路。”
老兵重重点头:“听将军的!将军,您……此去何方?带这孩……”疑看沉香。
徐道覆未解沉香来历,只道:“我有必行之事,去远地。尔等……”从怀中摸出几片金叶子塞老兵,“此拿着,若有机会换粮药。记,活下去!人活,总有希望!”
残兵欲再跪谢,被徐坚决拦。夜幕下,这群死里逃生汉含泪向徐抱拳礼,三两搀扶,消失黑暗山林,背影凄凉。
篝火旁又剩徐沉二人及残留悲怆。
“徐叔叔,”沉香忽轻声问,“他们……皆好人吗?”
徐道覆拨火堆,火星噼啪。“世间纯粹好坏皆少。多是被时势推的可怜人。陈校尉是条好汉,这些兄弟只想活命,想让家人活命。”看沉香,“你刘裕伯伯是英雄,要平天下结束乱世,此大仁。而这些兄弟,那村饿死老人,只想乱世抓一丝活机,此亦无错。错的,是这让人活不下去的世道。”
沉香似懂非懂,然心中对“反贼”芥蒂又淡几分。想起刘裕教武时言“为民平乱”,可若“乱”根非仅几带头造反者?
后半夜徐道覆值守。沉香靠树根半睡半醒。忽感极细微毛骨悚然窸窣声,似有物在草间速爬。猛睁眼,借微光见数条色彩斑斓、指粗细小蛇,正悄无声息游向火堆!
非寻常蛇!其爬过处草叶速枯黑。
“徐叔叔!蛇!”沉香惊叫。
徐道覆应声而动,未转身已并指如剑凌空疾点。指尖金芒炸裂如旭日初升,纯阳剑气化作数道灼热流光,精准贯穿蛇首。那蛇竟发出“吱吱”怪叫,身涌黑烟,烟中隐现扭曲鬼面——分明是以邪术炼制的蛊蛇!
几乎同时,徐道覆左掌虚按地面,口中急诵:“天地正法,五行禁制,起!”地面亮起淡金八卦虚影,将二人与火堆护在中央。黑烟撞上金光,发出“嗤嗤”腐蚀声,终溃散。
“西南蛊术!”徐道覆面沉如水,一把抱起沉香疾掠,“阴魂不散,追来了!”
果然,片刻后原歇息处现两葛衣身影。面色惨白如尸者,正是刘府外窥探的阴九。他舔黑色陶罐缘,罐中物蠕动。
“跑得快。”阴九声尖细,“然中我‘百里追魂香’,逃天涯海角,我的宝贝亦能嗅到。”阴笑,“徐道覆,还有那灵胎……莫教主要的物,无人能带走。”
徐道覆背沉香,踏罡步斗催至极致,身形在月下林间幻出残影。
沉香紧搂他脖颈,感受那坚实的后背,坚强如他,也不禁在人背后默默流下眼泪。
这几日所见所闻在脑中翻腾:饿殍遍野的村庄,插标卖首的流民,断臂老兵绝望的泪,还有此刻身后紧追不舍的邪术追兵……这一切,与他自幼所见所闻激烈碰撞。
战争的残酷,以一种碾压之势,摧毁一切秩序,而这似乎并不以人的意志可以终结,其如同传说中的上古神兽一般的破坏力,也不是他所见过的恶人能比拟。
即便身中阴蛊,他却不很恨阿福,甚至怜悯阿福必有苦衷。他恨阿福背后的人。而现在,他却对搅动天下大局的背后的执棋者,既恨,又恐惧。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与脆弱,以及全天下百姓的渺小与脆弱,仿佛他们的生死,只是背后看不见的手一次不经意的翻覆。
什么是官兵,什么是“反贼”?他只看到了很多坚强的人,善良的人,重诺的人,可怜的人……他在书本里面学到了忠君爱国,而现在,他看到了太多具体的人,复杂的人。
无声地,眼泪洇湿了宽厚的肩膀,又慢慢被尚显稚嫩的脸颊烘干。终于,仿佛下了最大的决心……
“徐叔叔,”他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若……若我被抓,您能走吗?”
“胡说什么!”徐道覆喝断,脚下不停,“我既应你父,必护你周全!”
“可他们是冲我来的。”沉香咬着下唇,“我听说……义军也需要您。若因我拖累,让更多像陈校尉、像那些大叔一样的百姓没了指望……我……”他想起了法显攀越冰壁的身影,想起了刘裕教他的“有所为有所不为”。
徐道覆身形微顿,旋即更快:“沉香,听好。这世间确有取舍,但绝非牺牲孩童换大局。若义军需靠弃一孩子求生,与那用人肝炼丹的县令何异?”他声音斩铁截钉,“我徐道覆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今日纵是绝路,也要带你杀出去!”
沉香眼眶发热,将脸埋得更深。
前方忽现断崖,下有湍急涧流。追兵邪笑已近,阴九手中陶罐黑雾弥漫,化作数十鬼影扑来!
徐道覆毫不迟疑,右手捏诀,左手护紧沉香,纵身跃下悬崖。半空中他厉喝:“乾坤借法,风雷助我!”道家真元鼓荡,竟在足下凝出淡淡云气,缓坠之势。
阴九追至崖边,见状狞笑:“强弩之末!”咬破舌尖,喷血于罐。罐中爬出三只赤红蜈蚣,迎风便长,化作丈许妖物,腾空追下!
徐道覆身在空中,猛然转身,咬破指尖凌空画符。鲜血在空中凝成赤金符箓,绽放刺目光芒:“五雷正法,破邪!”
“轰隆!”
晴空骤响惊雷,五道电光直劈赤蜈。妖物惨叫炸裂,阴九亦遭反噬,吐血倒退。
徐道覆借反冲之力,稳稳落于涧边巨石。他面色微白——连番恶战、暗伤未愈又强施雷法,真元耗损甚巨。但背脊依旧挺直如松。
“走!”他毫不停留,背沉香没入下游密林。
月下亡命,步步杀机,前路犹长。
17. 江畔双雄盟誓约
始兴城的秋日,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垮城墙的雉堞。这座岭南重镇,曾是徐道覆经营多年的根基,城墙坚固,粮仓充实,民心也曾归附。但如今,它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或是风暴眼中短暂而脆弱的宁静之地。
城头“徐”字大旗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卷动。城墙下,原本应该熙攘的市集、码头,此刻一片死寂。只有一队队面带菜色、眼神却依然凶悍的义军残兵在来回巡逻,他们的甲胄破损,兵器也五花八门,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煞气,却凝而不散。更多的伤兵蜷缩在背风的墙角,低声呻吟,缺医少药使得伤口溃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将军府内,气氛更加压抑。
卢循像一头困兽,在铺着地图的案几前焦躁地来回踱步,华丽的锦袍沾着污渍,眼圈深陷,早已没了当年自称“征东将军”时的意气风发。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坐在下首、闭目凝神的徐道覆,以及靠在徐道覆身边胡床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几分清亮的沉香。
“道覆!刘裕大军已至湞水对岸,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探马来报,光是先锋就有万人,后续还有沈田子、孙处的水师从海路逼近!这始兴城虽坚,能守几时?粮草已不足半月之用!”卢循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和怨怼,“当初在建康,你若听我之言,早早与朝廷……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何至于今日山穷水尽!”
徐道覆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却沉淀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看了一眼卢循,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失望。“主公,建康城下,战机转瞬即逝。犹豫不决,错在谁人?至于今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降?向谁降?向那些视我等为猪狗、必欲除之后快的门阀?还是向虽会饶士卒性命、却必取你我首级以正典刑的刘裕?投降,你我或可暂活,麾下这些从会稽、吴兴就跟着我们,家破人亡、再无退路的弟兄们,他们的活路在哪里?被发配为奴?被坑杀?”
卢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时,坐在一旁的沉香,忽然低低地咳嗽了几声,额头渗出虚汗。徐道覆立刻伸手,掌心按在沉香背心“灵台穴”上,一股温润平和的真气缓缓渡入。这几日,全靠他每日早午晚三次以精纯的龙虎山道家真元为沉香梳理经脉,强行压制那“噬魂蛊”与怨气的反扑,那枚太上老君仙丹的药力才能持续生效。但这也使得徐道覆本人在连番恶战、奔波后的损耗雪上加霜,内伤一直未愈。
一个跟在徐道覆身边多年的老校尉忍不住哽咽道:“将军,您的伤……再这样耗费真元,如何应对刘裕大军?不如……不如让末将等拼死护送这孩……护送公子,寻小船趁夜出海,或有一线生机?”
这也是府中许多将领的心声。他们对沉香并无恶感,甚至因徐道覆的态度而有些同情,但更担心主将的身体和眼前的绝境。
徐道覆收回手,替沉香擦了擦汗,动作是罕见的轻柔。他环视堂上众将,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焦躁、或绝望、或仍愿追随他赴死的面孔,缓缓摇头,声音斩钉截铁:
“不行。”
“其一,出海口方向,沈田子的水师游弋如梭,小船绝难突破封锁,一旦被发现,便是箭雨覆顶之局。”他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其二,沉香体内蛊毒,与我真气已形成微妙平衡,如同悬丝吊鼎。我若重伤,或离他超过百里,这平衡立破,蛊毒怨气瞬间反噬,纵有大罗仙丹也难救回。”他顿了顿,看向沉香,少年也正抬眼望着他,眼神清澈而信赖,“其三……我曾对其父立誓,必亲手将他送至吾师座前。誓言既出,山海无移。只要徐某一息尚存,便要亲眼见他平安解毒。”
他的话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堂上一时寂静,只有卢循粗重的喘息声。将领们看着主将憔悴却依然挺直的脊梁,再看看那安静依偎在一旁、命运多舛的少年,胸中块垒涌动,既有悲愤,也有一种复杂的敬意。将军他……终究还是那个重然诺、轻生死的徐道覆。
沉香听着这些话,小手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宝莲灯碎片。他没有说话,但连日来徐道覆无微不至的护持、耗费真元为他疗伤的情景,以及方才那毫不犹豫的“不行”,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这个被父亲托付的“反贼”将军,似乎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更执拗地践行着“责任”二字,哪怕这责任正在将他拖向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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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刘裕的大军完成了对始兴城的合围。
站在始兴北门城楼上望去,景象令人窒息。湞水北岸,旌旗如林,营帐漫山遍野,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穿着黑色或暗红色战袄的北府军士卒,如同蚁群般忙碌而有序地构筑着工事、调试着攻城器械。最令人心惊的是那种肃杀到极致的寂静,没有喧哗,没有鼓噪,只有兵刃甲叶偶尔碰撞的冷硬声响,和战马不耐烦的响鼻。这是一种百战精锐才有的、充满自信的压迫感。
中军大旗下,一人金甲玄袍,按剑而立,身姿并不特别魁梧,却仿佛是整个庞大战争机器的核心与灵魂。隔着一里多的江面与城池,徐道覆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静、锐利,如同正在审视猎物的猛虎。
刘寄奴!
“刘公果然用兵如神,这么快就稳住了建康局势,亲提主力南下……”徐道覆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城墙砖石。他心中并无恐惧,反而升起一股棋逢对手的炽热,以及更深沉的悲哀。若自己辅佐的是这等雄主,若能早些与这等人物并肩……若可以随他北伐,结束这乱世?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围城第三日,刘裕并未立即发动猛攻,只是不断用小股精锐试探城墙防御,并用投石机昼夜不停地抛射石弹、火罐,摧毁城头工事,打击守军士气。始兴城内伤亡渐增,人心浮动。
第四日,晨雾将散未散之时,北府军大营辕门洞开。刘裕只带了十余骑亲卫,缓辔来到城下弓箭射程之外。他摘下头盔,露出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不怒自威的面容,扬声向城头喊话。声音并不特别高昂,却凭借着雄浑的内力,清晰地传遍城头每一个角落:
“徐道覆!故人来访,可敢出城一叙!”
城头守军一阵骚动。徐道覆深吸一口气,对左右道:“开城门,我一人去。”
“将军不可!”部将纷纷阻拦。
“刘寄奴若要杀我,不会用这等伎俩。”徐道覆摆手,目光扫过一脸紧张的沉香,“看好他。”说罢,竟真的下令打开城门,单人独骑,缓缓策马出城。
两军阵前,旷野无声。数万双眼睛盯着场地中央那两个身影。
刘裕看着驰到近前的徐道覆。不过月余不见,这位曾经叱咤江东的义军名将,明显清瘦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脊梁挺得笔直,如同雪压不弯的青松。刘裕心中暗叹一声可惜,率先开口:“道覆,别来无恙。建康一别,没想到在此地再见。”
徐道覆在马上抱拳,礼节周全:“败军之将,不敢言恙。刘公神威,席卷南北,徐某佩服。”语气不卑不亢。
“既是佩服,何不早降?”刘裕目光如炬,直视徐道覆,“你是个豪杰,有将略,晓大义,治理地方颇得民心。卢循庸碌猜忌,非明主之相。你为他殉葬,不值。若能率众归顺,我保你麾下士卒性命,予以安置。至于你……”他顿了顿,“我可上表朝廷,赦你之罪,许你戴罪立功,仍为一军之将,随我扫平不臣,匡扶晋室,如何?”
这番话,出自刚刚大破义军、气势如虹的刘裕之口,可谓诚意十足,也是极高的评价与招揽。城上城下,无数耳朵竖了起来。
徐道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与讥诮:“刘公厚意,徐某心领。然,徐某造反,非为求官,非为富贵。当初跟随孙恩师兄,是为诛无道,安黎庶。虽然后来事与愿违,走了错路,害了百姓,此乃徐某之罪,百死莫赎。但若就此投降,换得一身官袍,那我当初反抗的,又是什么?那些死在官兵刀下、死在饥荒瘟疫中的弟兄和百姓,又算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压抑已久的火焰:“刘公,你看这天下!自永嘉之乱,胡骑踏破中原,晋室南渡,这江南就真的成了乐土吗?门阀斗富,清谈误国,底层百姓如草芥蝼蚁!孙恩为何一呼百应?是因为我们善于蛊惑吗?不!是因为这世道,早就烂了!百姓活不下去了!我们造反,是走错了路,是变成了自己曾经憎恶的样子,但这世道吃人,何尝给过百姓别的路?!”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战场上空。许多北府军士卒,其实也是底层出身,闻言不禁面露复杂之色。城头上的义军残部,更是不少人红了眼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刘裕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显得异常凝重。他等徐道覆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厚有力:“道覆,你说得对。这世道,病了,而且病了很久。门阀积弊,官吏腐败,百姓苦不堪言。我刘裕出身寒微,一路走来,见过的惨事不比你少。”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铿锵如铁:“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乱!孙恩、卢循之流,纵有千万般委屈理由,其行径又如何?屠戮士庶,劫掠郡县,所过之处,十室九空!他们给了百姓新路吗?没有!他们只是带来了更大的混乱和毁灭!这天下,需要的不是又一个破坏者,而是一个能结束所有破坏、重建秩序、让百姓能安稳种田、活下去的强者!”
他扬起马鞭,指向身后严整的军营和如林的旌旗:“我刘裕,不敢自称圣人。但我敢说,我的刀,砍向的是割据的枭雄、腐败的蠹虫、趁火打劫的胡虏!我的法,是要丈量土地,清查户口,让该交税的交税,该得田的得田!也许慢,也许难,也许我死后也未必能完全实现,但这是一条实实在在、能让这破碎山河慢慢止血生肌的路!”
他目光再次逼视徐道覆,带着无比的自信与压迫:“道覆,你告诉我,是跟着卢循继续在这死路上走到黑,带着更多无辜者陪葬,然后让这乱世再延长十年、二十年?还是放下武器,让你的弟兄们有一条活路,然后看着我——刘寄奴——去试着走另一条路,那条或许能真正终结乱世的、更艰难但唯一有希望的路?”
刘裕没有否定苦难,他承认了病症,然后亮出了自己的药方和践行药方的决心与力量。
徐道覆如遭重击,怔在当场。刘裕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为自己、为这场起义辩护的甲胄。是的,他们带来了更快的毁灭。他们的“义”,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早已扭曲变质,成了更大的“恶”。而刘裕所指的路,尽管同样布满荆棘,甚至可能失败,但……那似乎是茫茫黑暗中,唯一隐约可见的、可能通往光明的方向。
他想起逃亡路上看到的那些惨状,想起沉香眼中日益加深的迷茫与悲悯。让这乱世继续?还是……相信眼前这个气吞万里如虎的男人?
巨大的痛苦、不甘、愤懑,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同,在徐道覆胸中激烈冲撞。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更密,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疯狂:
“刘公雄辩,徐某……无言以对。或许你说得对,这条路,你走比我走,更对天下有益。”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但徐某今日,不能降!不是为卢循,不是为虚名,是为了我身后城中的一个孩子,和徐某对他父亲的誓言!”
刘裕目光微凝:“沉香?”
“正是!”徐道覆朗声道,“此子身世坎坷,身中奇蛊,唯有我恩师龙虎山张道陵真人或可解救。我曾对其父立誓,必亲手送他就医!刘公,今日徐某愿以武会友,向刘公讨教!若徐某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不敢求他,只求刘公网开一面,放我麾下愿走的弟兄乘船离去,自寻生路!徐某愿留下项上人头,任凭处置!若我败……”他惨然一笑,“败于刘公之手,亦是幸事。只求刘公念在此子无辜,且或与平定乱世有冥冥关联,能派人送他前往海外,寻我恩师救治!此乃徐某,最后之请!”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这是要以自己的命,换部下生路,并托孤于敌!
刘裕深深地看着徐道覆,看着这个宁可选择如此惨烈方式来践行诺言、承担罪责的对手,眼中终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惋惜。他知道,徐道覆心意已决,这是独属于他的、悲壮的尊严。
“好!”刘裕沉声应道,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并非名器,只是一把厚重的环首刀,刃口有无数细小的缺口,那是征战天下的见证。“我便以手中刀,领教徐将军高招!无论胜负,你部下愿降者生,愿走者,我绝不留难!至于那孩子……”他看了一眼始兴城头,“我刘裕待沉香,不啻于自己亲儿,这你大可放心!”
“谢刘公!”徐道覆翻身下马,也抽出了自己的长剑。阳光落在剑身上,反射出秋水般的光芒。
没有鼓声,没有助威。两军阵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两道身影如同闪电般撞在了一起!
刘裕的刀法,大开大阖,简洁至极,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携带着千军万马冲锋般的惨烈气势,力劈华山,横扫千军!那是从底层行伍中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最实用也最霸道的战场武艺,灌注了他横扫天下的意志与磅礴真气,刀风呼啸,竟隐隐有风雷之声!他仿佛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携带着身后整个北府军的铁血军魂。
徐道覆的剑法则截然不同。龙虎山剑术,轻盈灵动,讲究以柔克刚,以巧破力。他身形如风中之柳,在刘裕狂暴的刀光中穿梭闪避,剑尖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精准地点向刘裕招式转换间最细微的破绽,剑身嗡鸣,带着道家真元特有的清正金光。他的剑意中,少了几分沙场惨烈,多了几分以身殉道、百死不悔的决绝悲情。
“铛!铛!铛!”
刀剑交击之声如同打铁,火星四溅。两人以快打快,转眼间便过了五十余招。刘裕势大力沉,步步紧逼,气势越来越盛,仿佛要将徐道覆连人带剑碾碎。徐道覆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险象环生,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险为夷,甚至偶尔一剑反击,逼得刘裕回刀自守。
城上城下,数万人看得目眩神驰,呼吸都忘记了。沉香趴在城垛后面,小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砖石,指甲掐得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那两个纵横交错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层次的武力对决,那不仅仅是技艺的比拼,更是两种意志、两种道路、两种人格的激烈碰撞!
八十招……一百招!
刘裕久攻不下,忽然刀法一变,从极致的“动”转为瞬间的“静”,厚重的环首刀凝在半空,一股山岳般的压力陡然笼罩全场。徐道覆剑势被这“静”所滞,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顿。
就是现在!
刘裕眼中精光爆射,吐气开声,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拳,如同潜龙出渊,毫无花巧地一拳轰向徐道覆的胸口!这一拳,看似简单,却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沙场血战淬炼出的全部杀意,拳风所过,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徐道覆似乎早已料到,他不闪不避,甚至没有用剑去格挡。在刘裕拳势将发未发、力量将吐未吐的刹那——那是刘裕攻势转换中几乎不存在的、理论上的“绝对空隙”——徐道覆的剑,后发先至!剑尖没有刺向刘裕的要害,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角度,轻轻点在了刘裕右腕脉门之上!
这一点,轻如鸿毛,却蕴含着徐道覆毕生修炼的、最为精纯凝练的一缕“破气”真元。
刘裕只觉得右腕一麻,虽然瞬间就被他浑厚的护体真气冲开,但那石破天惊的一拳之势,却不可避免地滞涩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拳风依旧轰出,徐道覆闷哼一声,身形向后飘飞三丈,落地后踉跄两步,以剑拄地,脸色瞬间煞白,显然内腑受震。但他,站稳了。
而刘裕,站在原地,右拳缓缓收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毫发无伤,但他知道,在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交锋中,在招式与真气运用的极致精妙上,他输了半招。徐道覆完全可以用剑刺他要害,但对方选择了最温和的、只是证明“我能做到”的方式。
“好一个‘周流剑意’,好一个徐道覆!”刘裕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豪迈,震动原野,“我刘寄奴纵横半生,今日在武技上输你半招,痛快!输得心服口服!”
徐道覆压下喉头腥甜,抱剑行礼:“刘公承让。是刘公心怀仁念,未出全力,且沙场对决,并非江湖较技,徐某取巧了。”
“赢了便是赢了。”刘裕大手一挥,尽显枭雄气度。他履行诺言,当即下令:“传令!让开南面水道!城中义军,愿降者,收缴兵器,编入辅兵营,一体看待!愿走者,不得阻拦,许其乘船离去!违令者,斩!”
命令层层传下,北府军军阵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露出了通往码头的道路。
城头义军残部见状,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有哭声,有喊声,更多的人向着城下的徐道覆方向,重重跪倒,磕头不止。
徐道覆望着这一切,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松动了一些。他至少,为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争到了一条未必光明、但至少存在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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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旁,江风萧瑟。几艘勉强还能航行的大海船已经升起了半帆,愿意离开的义军士卒正在默默登船。卢循早已带着少数心腹,抢先登上了最大的一艘,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片绝地。刘裕早已看透其秉性,对其不屑一顾,任其离去,心中明镜高悬——卢循这等庸主,离了根基,又能活到几时?反倒是那些溃散的寻常士卒,若能隐入民间,或能得一线生机。
徐道覆没有上那些船。他带着沉香,站在码头边,面前是只带了数名亲卫前来的刘裕。
沉香看着刘裕,嘴唇动了动,想喊“刘伯伯”,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眼前的刘裕,既是熟悉的、疼爱他的长辈,又是刚刚击败徐叔叔、主宰着无数人生死的征服者。
刘裕先走了过来,大手习惯性地想揉揉沉香的脑袋,伸到一半,看到孩子复杂的神色和苍白的小脸,手顿了顿,转而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力道很轻:“小子,吃苦了。身子怎么样?”
“还……还好,多谢刘伯伯关心。”沉香低声回答,鼻子有些发酸。
刘裕点点头,目光转向徐道覆,神色郑重:“道覆,你部士卒,我已依约放行。卢循之船,我也任其离去。现在,该说说这孩子了。”他直视徐道覆,“你必须走?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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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亲自送?”
“是。”徐道覆回答得毫无转圜余地,“蛊毒与真气相连,只有我亲自护送,他才有活着的把握。唯有我师,或可解此蛊毒。此乃我誓言,亦是我……赎罪之一部分。”
刘裕沉默良久。他欣赏徐道覆,甚至想留下他,但更清楚,眼前这个心如铁石又重情重诺的男人,绝不会在此时改变主意。而沉香……这个他看着长大、天赋异禀又心地纯良的孩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好。”刘裕终于道,“我信你。也信张天师。你需要什么?船只?向导?财物?”
“皆不需。”徐道覆摇头,“我自有海路图与联络之法。只需一船,数名可靠水手助我操舟即可。”
“你可以挑选最好的船,和你最好的水军部下。”刘裕再次看向徐道覆,眼神锐利如刀:“徐道覆,我今日放你生路,非仅为沉香,更因你是个真豪杰,所言所行,虽道不同,其心可鉴。我刘裕在此,亦可对你立一誓。”
徐道覆目光一凝:“刘公请讲。”
刘裕仰望苍天,又环顾四野江山,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宏大、庄严,如同宣誓,又如同宣告:
“我,刘裕,今日对天、对地、对此间万千英魂与生民立誓:此生必竭尽全力,扫平群雄,驱逐胡虏,厘清政治,再造一统!终我一生,必使这破碎山河重归一统,必使天下百姓,得享太平!此志不移,此心可表日月!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这已不仅仅是普通誓言,几乎等同于帝王之誓!是在向天地神明宣告自己终结乱世、开创太平的宏愿与决心!
徐道覆浑身剧震,他听懂了这誓言背后的分量。刘裕这是在用最郑重的方式,回应他之前关于“道路”的质问,也是在向他、向所有关注着天下命运的人,表明心迹。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也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逼迫般的力量:
“好!刘公既有此志,徐某敢请刘公再立一誓!”
刘裕目光如电:“讲!”
徐道覆一字一顿,如同掷地金石:“请刘公立誓,若有朝一日,乾坤砥定,海内宴然,当顺天应人,更进一步,终结晋室腐朽之名,亲自为这天下,立一新朝,开万世太平之基!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打破门阀轮回,重定山河秩序!若只是修补晋室,不过重复旧日循环,乱世根源不除,他日必生新乱!刘公!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这责任,你躲不开,这皇冠,你也推不掉!为了不再有孙恩,不再有徐道覆,不再有路边饿殍、易子而食的惨剧,请你,务必走到那一步!”
这番话,石破天惊!简直是大逆不道!朱龄石等人骇然变色,手按刀柄。刘裕眼中也是精光爆闪,死死盯着徐道覆。
空气凝固了。
刘裕的目光深沉如古井,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艰难:“道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刘裕一介寒人,起于行伍,能有今日,已是侥天之幸。门阀世族,盘根错节,其势不下于帝王。王敦、桓温殷鉴不远!若我走出那一步……”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轻则被骂作乱臣贼子,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重则成为第二个王莽,身死族灭,北伐大业付诸东流,这天下……恐将陷入更深的混乱。”
徐道覆毫不退让,目光灼灼如焚:“刘公!正因你是寒人出身,才更该走出那一步!门阀为何能垄断权位、视民如草?正是因为这晋室孱弱,需要倚仗他们!正是因为这‘君臣名分’的旧壳,成了他们最好的护身符!你修补它,便永远要受制于他们,你的‘土断’、你的新政,永远只能做一半,永远会有人掣肘!唯有掀翻桌子,重定规矩,由你来制定新的法度,才能从根子上斩断门阀政治的循环!”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在低吼:“至于骂名?王莽之败,在于他脱离实际、空想妄为!而刘公你,你的根基在北府军,在万千寒门将士,在那些受够了门阀欺压的百姓心中!你若能以赫赫战功扫平南北,以实实在在的善政惠及万民,这天下人心,自会做出选择!得位正不正,不在于你姓刘还是姓司马,而在于你给这天下带来了什么!你若能结束这三百年乱世,开创一个让百姓能活下去的太平天下,千年史笔,自有公论!”
刘裕沉默了。江风吹动他玄色的大氅,露出内里磨损的甲胄。他望向北方——那是胡骑纵横的中原,是无数汉家子民沦为奴隶的苦地;他又望向南方的层峦叠嶂——那是门阀庄园林立的江东,是无数佃农挣扎求生的牢笼。最后,他看向面前这个逼他走向一条最艰难、最危险道路的男人,也看向一旁眼神清澈、仿佛承载着某种未来希望的沉香。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权衡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光芒。
“好!”刘裕的声音不再高亢,却沉凝如铁,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重量,“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万千英灵共鉴!我刘裕立誓:若天意垂青,将士用命,使我得荡平四海,澄清宇内,必为天下苍生计,顺时应命,开创新朝,重定乾坤!自当克己勤政,以百姓之心为心,扫除积弊,再造太平!若违此誓,或沦为只知争权夺利之独夫,使我基业不存,子孙断绝,为天下笑!”
这誓言,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沉重。它不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份与天地、与历史、与苍生签订的血泪契约。
徐道覆看着刘裕立下这几乎等同于将自己架在火上烤的誓言,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达到了顶点。有敬佩——敬佩刘裕敢于承担这泼天风险与骂名的勇气;有释然——自己抗争多年却走入死胡同的理想,似乎在这个昔日的敌人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实现的可能;更有一种深切的悲悯——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他知道刘裕将面对什么。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刘裕,深深一揖到地,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刘公……不,未来的天下之主。徐道覆……服了。这天下万民,拜托您了!”
直起身,他眼中竟有微光闪动:“徐某此生,走错了路,害了许多人。今日之后,我将远赴海外,一则护送沉香求医,二则……也是要亲眼去看看,这天地之间,除了造反与称帝,是否还有第三条路,能让百姓在乱世中喘一口气。他日若有机缘,或当北上,去看看胡尘下的中原百姓,又是如何求生。”他深深看了刘裕一眼,“刘公,你的路在江南,在庙堂。我的路……或许在更广阔的天地之间。我们各自,用各自的方法,去验证吧。”
刘裕重重颔首,眼中同样有激赏之色:“好!道覆,无论你去往何方,无论你看到什么,记住,这天下需要不同的眼睛,需要不同的声音。他日你若归来,我刘裕的帐下,永远有你一席之地——不是为臣属,是为诤友,为同道!”
说罢,他转向沉香,大手按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目光炯炯:“沉香,你听到了,也看到了。刘伯伯要走一条很难的路,徐叔叔也要去寻他的答案。你呢?”
沉香抬起头,看看刘裕威严而诚挚的脸,又看看徐道覆风霜满布却依然挺直的脊梁。这两个男人,一个是自幼敬仰的英雄,一个是舍命护他的恩人;一个要重整山河,一个要寻找新路。他们曾经刀兵相向,此刻却因共同的悲悯而达成了一种深刻的理解。而自己,被夹在这两种强大的意志与道路之间。
他摸了摸怀中温热的宝莲灯碎片,想起法显梦中那片广阔的天地,想起逃亡路上所见的无尽苦难与微末温情。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忽然涌上心头。
“刘伯伯,徐叔叔。”沉香的声音依然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异常坚定,“谢谢你们……没有逼我选择任何一条路。我要活下去,我要看清楚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看清楚百姓到底需要什么。然后……我会找到我自己该走的路。到那时,无论是回到刘伯伯身边,还是跟着徐叔叔去远方,或者……走一条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路,我都会自己选择。”
刘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欣慰:“好!好小子!有志气!这才像是我刘寄奴看着长大的孩子!记住你今天的话,刘伯伯等你回来,无论你带来什么答案!”
徐道覆也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真正轻松的笑容。他拉起沉香的手:“走吧,小子。我们先去看大海,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徐道覆最后向刘裕抱拳,然后,牵起沉香的手,转身,大步走向那艘已经准备好的、坚固的海船。朱龄石率十名精锐无声地跟上。
刘裕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登船,帆影渐起,顺着湞水,驶向更南方的出海口,驶向波涛未知的茫茫大海。夕阳如血,将江水染成金红,也将他孤身独立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心中明白,今日一别,与徐道覆恐难再见;而他所立下的誓言,将成为他余生必须背负的、最沉重的使命与枷锁。
船头上,沉香依偎在徐道覆身边,望着逐渐远去的陆地、城郭和那面越来越小的“刘”字大旗。江风浩荡,吹动他的衣发。
“徐叔叔,大海的那边,是什么样子?”他轻声问。
徐道覆望着水天一色的远方,缓缓道:“有仙山,有异岛,有风浪,也有……不同的活法,不同的答案。我们一起,去看。”
帆影融入暮色,新的旅程,开始了。而在他们身后,一个时代,也正被那江畔的双重誓言,推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波澜壮阔的未来。
18. 沧波浴血莲花逢(1)
夕阳的余晖终于被墨蓝色的海平面吞噬,最后一缕金红从徐道覆坚毅的侧脸上滑走。脚下的海船正鼓起满帆,借着退潮的余势与初起的晚风,将始兴城的轮廓、烽烟,连同那一段血与火的岁月,一同抛向身后沉沉的暮霭。江水逐渐变得咸涩,两岸山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在星光初现下微微起伏的深暗绸缎。
沉香紧了紧徐道覆出发前为他披上的旧斗篷,江风已带上了海风的凛冽。他望着完全陌生的、广阔到令人心悸的黑暗水面,白天在码头与三百义军残部诀别时那股沉甸甸的悲壮,此刻化作了更具体的茫然。世界原来可以这么大,大到他熟悉的京口、建康,乃至刚刚离开的始兴,都像是这无边暗墨中偶然溅起的、微不足道的水花。
“怕吗?”徐道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海风更稳。
沉香摇了摇头,又迟疑地点了点头:“有一点。但……更多是觉得,好空,好大。”他仰起脸,看着徐道覆在渐浓夜色中愈发深邃的眼睛,“徐叔叔,我们真的能找到张天师吗?大海……好像没有边。”
徐道覆的手按在他单薄的肩头,温暖而有力。“海有边,道亦无涯。师尊云游海外,踪迹虽渺,但既有星斗指引,有海图脉络,更有不可言说的缘法。”他顿了顿,低声道,“记住,沉香,心有所向,纵是汪洋迷途,亦有灯塔微光。这光是承诺,是责任,亦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这话对十一岁的少年有些深奥,但沉香似乎听懂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他想起父亲刘彦昌最后含泪的眼,想起梅山叔叔托付的丹药,也想起眼前这个人为了一句誓言,叛军身份、显赫兵权、乃至性命皆可抛却的决绝。他默默握紧了贴在胸口的宝莲灯碎片,那一点恒久的温润,似乎是他与过往一切温暖联系仅存的实证。
船行一夜,平安无事。
翌日,天空是那种雨后初霁的、水洗般的湛蓝。大海不再狰狞,展现出其浩瀚宁静的一面,阳光洒在粼粼波光上,碎金万点。徐道覆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开始利用这难得的平稳航程,教沉香一些东西。
并非高深道法,而是龙虎山筑基的“抱元守一”静坐法门与简单的“导引吐纳”之术。
“你体内情形复杂,怨气、蛊毒、还有这宝莲灯本源之力纠缠不清,外力猛药恐适得其反。”徐道覆让沉香盘坐于相对平稳的舱室甲板,自己坐在他对面,“现下最要紧的,不是驱除,而是‘理清’。学会内观己身,如观壶中天地,先识其脉络,方能谈疏导镇压。我龙虎山的心法,中正平和,最能养气定神。”
沉香依言而行,闭目调息。初时心烦意乱,逃亡以来的血腥画面、体内时不时的隐痛、对未来的忧虑交织翻腾。徐道覆并不催促,只是以平稳的语调,指引他感受呼吸的节奏,想象气息如涓涓细流,自鼻端入,沉于丹田,周流四肢百骸。
渐渐地,在徐道覆低沉嗓音的引导和其自身残存药力的护持下,沉香竟真的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清清凉凉的气感,自小腹升起,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奇迹般地稍稍压下了灵台深处那无时不在的阴寒与躁动。当他依言,尝试将这点微弱气感引导至手腕上徐道覆为他佩戴的、刻有静心符文的桃木小珠时,珠子似乎微微暖了一下。
“感觉到了吗?”徐道覆问。
沉香睁开眼,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新奇的光彩:“嗯!凉凉的,走到这里,珠子会变暖一点。”
“很好。”徐道覆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是欣慰的笑意,“记住这感觉。日后若觉心浮气躁,或体内有异,便如此静坐导引,纵不能克敌,亦可暂保灵台清明,为自己争得一线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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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这艘船向着东南深海驶去的同时,远在数百里外,另一场关乎他们命运的暗流,正在天际云层之上涌动。
云海之上,罡风凛冽。一艘形制古朴、非金非木、笼罩在淡淡祥光中的楼船,正平稳地航行于常人难以企及的高空。船首立着三人,正是奉旨护送法显归国的李靖、哪吒与韦护。
楼船核心的静室中,青灯如豆,映照着贝叶经卷与一位老僧沉静的面容。法显正将西行见闻与所思所感,以最精炼的文字记录于纸上。船行虽稳,但护送之事,责任重大,李靖多在外舱巡视,面色一如既往地沉凝,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思。
这日,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流光穿透云层,精准地落在李靖摊开的掌心,化为一方非玉非石、铭刻着蟠龙云纹的密令符牌。李靖瞳孔微缩,对身旁的韦护道:“我且查看前方云路,你与三太子留意左右。”言罢,转身步入专供他使用的舱室,布下隔音禁制。
符牌中信息流入脑海,正是玉帝密旨。旨意内容看似宽泛,却让李靖心中警铃大作:“……卢徐乱平,然中土道门受创,黎庶疑天,信仰根基动摇。有灵胎现踪,系于宝莲灯旧案,牵涉甚广。卿等护送圣僧,亦当洞察机先,审慎处置相关人等,务使三界秩序归于平宁,天道伦常不得淆乱……”
“灵胎……宝莲灯旧案……”李靖握着符牌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孩子——沉香!杨戬的外甥,三圣母的儿子,那个宝莲灯所育的“孽障”!
无数念头与情绪如同毒蛇,瞬间缠上李靖的心头。
对杨戬的刻骨怨愤如潮水翻涌。然而,对“宝莲灯”及其相关一切根深蒂固的忌惮与厌恶,却有更深切的原因。
哪吒!
这个他名义上的儿子,实则是宝莲灯一枚花瓣所化的“怪物”,天生反骨,桀骜不驯,视自己如仇寇,千百年来无一日不盼着自己死!若非燃灯古佛所赐的七宝玲珑塔,他李靖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这宝莲灯所出之物,似乎天生就带着颠覆、叛逆、摧毁既定秩序的“戾气”。如今又来了一个沉香,另一个“莲裔”,而且是杨戬的血亲!他能是什么善类?必定是另一个祸根,另一个会挑战天规、撼动他李靖权位甚至性命的隐患!
对当前局势扭曲的解读。陛下密旨中说“道门受创”、“信仰动摇”,在李靖看来,这不正是徐道覆这些逆贼造反,以及沉香这“妖胎”流言惑众所带来的恶果吗?他们扰乱了人间,间接也削弱了天庭的威严!除掉沉香,不仅是消除一个未来的隐患,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纠正”因他们而起的乱象,维护天庭信仰的“纯洁”与“权威”。
更何况,陛下旨意中“审慎处置”、“务使秩序平宁”等语,在李靖此刻被私怨与恐惧充斥的心里,被无限放大、曲解,几乎成了默许他“便宜行事”的暗示——只要最终结果是“秩序平宁”,过程如何,谁又会在意?一个尚未长成、且背负“妖胎”之名的灵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海难中,岂非最“平宁”的结局?
一个大胆而阴狠的计划,迅速在李靖脑中成形。他不能亲自动手,哪吒就在左近,韦护态度也暧昧。他需要一把刀,一把既能杀人,又不会直接牵连到自己的刀。
他想到了东海,想到了那位对他又恨又怕、却又不得不仰天庭鼻息的老龙王——敖广。
李靖收起符牌,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肃。他走出舱室,对哪吒和韦护道:“前方似有瘴气积聚,恐对圣僧不利,我需往东南方向巡查一番,理顺气象。你二人守护好楼船,我去去便回。” 说罢,不待二人回应,便驾起一道遁光,脱离楼船,直向东南海面而去。
哪吒正用混天绫逗弄一只误入高空的海鸟,闻言只是撇撇嘴,浑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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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深处,水晶宫光华流转,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龙王敖广正对着殿中一颗巨大的、映照着四海波涛的“水镜玄珠”发呆,珠中影像,偶尔闪过一些破碎的船影与不安分的海流。
他的仇人,李靖和那个煞星哪吒,竟然还敢来东海之上!
三太子敖丙被那煞星哪吒抽筋剥皮。虽然后来又得了四太子敖吉,执掌潮汐,勤勉勉力,但那份刻骨的仇恨与恐惧,始终是龙宫挥之不去的阴影。
更让敖广如坐针毡的是天庭的态度。哪吒固然可恨,但他背后站着的是天庭,至少名义上如此。李靖,这个当年眼睁睁看着儿子行凶、如今反倒官至降魔大元帅的“父亲”,更是敖广心中一根刺。然而形势比龙强,龙族受天庭册封管辖,香火愿力、行云布雨之权皆系于天。李靖位高权重,代表天庭威严,敖广再恨,面上也必须恭敬,甚至要曲意逢迎,以期在天庭中枢能为龙族说上一言半语,或至少,不再为难。
就在这时,巡海夜叉来报:“禀龙王,天庭托塔李天王在外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敖广心中一惊,李靖?他来我东海龙宫作甚?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袍服,率领龙子龙孙、虾兵蟹将,打开水晶宫正门,亲自出迎。
李靖并未带一兵一卒,独自立于宫门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天威与淡淡的杀伐之气,让迎出来的水族都感到一阵窒息。
“不知天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敖广满脸堆笑,将李靖迎入辉煌的正殿,奉上最好的琼浆玉液。
李靖略沾了沾唇,便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殿中略显紧张的龙族众臣,最后落在敖广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龙王,本帅此来,非为私谊,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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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公义,为这四海安宁,亦为龙宫日后前程。”
敖广心中更是打鼓:“天王言重了,但请吩咐,小龙无不从命。”
李靖直视敖广,一字一句道:“卢循、徐道覆之乱,祸及东南半壁,生灵涂炭,万千百姓流离失所,道观焚毁,香火凋零。凡间人心动荡,对神明之信,对天道之敬,皆生疑虑。此等浩劫,动摇的不仅是人间根基,更是我三界秩序的根本!陛下对此,甚为忧心。”
敖广连忙附和:“是,是,逆贼可恶,天人共愤!”
“然,”李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乱事虽平,余孽未清。据报,逆首徐道覆,并未伏法,竟携一身份诡异、身负‘妖胎’之名的孩童,窃取海船,意欲从海路遁逃海外。此子来历蹊跷,似与当年某些违逆天规的旧案有关,其身不详,其行必诡。若容其逃逸,恐将在海外继续散播谬种,惑乱他方,届时不仅贻害无穷,更恐坐实凡间‘天道不彰,以致妖孽横行’之谗言,使我天庭威信,龙宫布雨泽被之德,皆蒙尘垢!”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龙王,东海乃天庭藩屏,拱卫海疆、涤荡妖氛是其本职。陛下虽未明言,然维护秩序、清除隐患之心,天地可鉴。如今这隐患正欲从你东海借道,你若坐视不理,将来天庭问责,一个‘失察’、‘纵逆’之罪,龙王……恐怕担待不起。”
敖广听得冷汗涔涔。他听明白了,李靖这是要他东海出手,截杀那徐道覆和什么“妖胎”孩童!而且话里话外,扯上了天庭威信、三界秩序的大帽子,甚至暗示这是玉帝的意思,他敖广若是不办,就是失职,就是对抗天庭意志!
“可是天王,”敖广抹了把汗,艰难道,“那徐道覆据说颇有道行,非寻常凡人,且此事……是否需奏明陛下,得了明旨再……”
“龙王!”李靖打断他,语气转冷,“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待你层层奏报,旨意往返,逆贼早已不知所踪!届时贻误时机,追悔莫及!本帅以天庭元帅之身,亲来告知此中利害,便是信重你东海忠义。你若办得妥当,为天庭除此隐患,便是大功一件,本帅自会在陛下面前,为龙宫陈情请功,日后四海升平,香火鼎盛,岂非美事?若一味推诿……”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冷冷地看着敖广。
威逼,利诱,加上那顶“疑似天庭默许”的大帽子,压得敖广几乎喘不过气。他心中挣扎万分,明知此事蹊跷,李靖亲自来逼宫,恐怕私心多于公义。但他敢拒绝吗?不敢。龙族势弱,仰天庭鼻息生存。得罪了李靖,就是得罪了天庭的实权派,日后龙宫的日子可想而知。更何况,李靖把话说得如此严重,仿佛不办此事,龙宫就要大祸临头。
至于哪吒……敖广想起那杀子的血仇,心中绞痛愤恨。但哪吒只是个先锋官,虽有武力,却无实权,更与天庭关系微妙——据说连他父亲李靖都管不住他,全靠宝塔压制。李靖才是代表天庭秩序和权威的“正神”。权衡利弊,敖广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选择。
他咬了咬牙,终于低头:“天王……教训的是。小龙愚钝,险些误了大事!维护海疆靖平,清除逆乱妖氛,本是东海分内之责!请天王放心,小龙即刻便遣得力孩儿,前往拦截,定不使逆贼污我海疆,祸乱四方!”
李靖面色稍霁,点了点头:“龙王深明大义。记住,此乃逆贼拒捕,舟覆人亡于海上风浪,乃天灾,亦是人祸自招。东海,不过是履行巡海之责罢了。” 他特意强调了“海上风浪”与“自招”。
敖广心领神会,连连称是:“是,是,海上风浪无情,逆贼舟楫不坚,自取灭亡……小龙明白。”
送走李靖后,敖广瘫坐在宝座上,良久无言。殿中气氛凝重。四太子敖吉,一位面容阴鸷、周身缠绕湿润水汽的年轻龙子出列,眼中闪烁着仇恨与跃跃欲试的光芒:“父王!此事交给儿臣!那徐道覆算什么东西,也配污我东海?儿臣定将他连同那妖胎,一并碾碎于波涛之下!也算是……”他顿了顿,将“为三哥出口恶气”咽了回去,改口道,“为天庭立功!”
敖广看着这个儿子,想起死去的敖丙,又想到李靖的威逼与许诺,心中那点犹豫被一种混合着愤懑、无奈与一丝侥幸的复杂情绪取代。他挥了挥手,疲惫道:“去吧,多带兵马,做得干净利落些。记住,是‘海上风浪’。”
“儿臣遵命!”敖吉狞笑一声,转身点齐巡海夜叉、巨鲸力士、兴涛海怪,率领数十艘迅捷的龙族水战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水晶宫,向着李靖所指示的、徐道覆海船可能经过的航道,杀气腾腾地掩去。
云层之上,李靖回望了一眼深邃的、正酝酿风暴的东南海面,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理了理袍袖,驾起遁光,向着法显所在的楼船方向返回。
19. 沧波浴血莲花逢(2)
海上的日子,在重复的碧波、鸥影与星图中,缓慢而确定地流逝了七八日。徐道覆的海船“破浪号”,已深入伶仃洋东南海域。这里海水呈现更深邃的墨蓝,天际线浑圆无瑕,除了偶尔掠过的信天翁,再难见其他航船的踪影。
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笼罩着这艘承载着沉重希望的小船。
徐道覆的作息严苛如军营。每日清晨与黄昏,他必亲自观测星象、核对海图,调整帆索角度。其余时间,大半用来督导沉香修习。龙虎山的“抱元守一”心法,讲究的是中正平和,厚积薄发,恰如滴水穿石,最是磨练心性。沉香天资本就聪颖,进步竟是神速。虽然蛊毒怨气仍如附骨之疽,盘踞灵台深处,但至少在白日清醒时,他已能凭借初步凝练的一口清正真气,将其压制得服服帖帖,脸色也一日日有了些少年人应有的光泽。
这日午后,沉香刚刚完成一轮周天运转,自觉神清气爽,连胸口那常有的隐痛都轻了许多。他兴奋地跑到正在船尾检视舵轮的徐道覆身边:“徐叔叔,我觉得那凉凉的气,今天好像粗了一点点,走到这里,”他比划着手中的宝莲灯碎片,“这个比以前又多了点光泽!”
徐道覆停下手中的活计,仔细端详沉香的面色,又伸手搭了搭他的脉门,凝神感知片刻。良久,他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迹,轻轻拍了拍沉香的肩膀:“好。导引已入门径,气脉初通。记住,修行如逆水行舟,今日之进,乃昨日静心持恒之果。日后无论际遇如何,此静坐功夫不可一日懈怠。它虽不能拔除你体内根本之患,却是保你灵识不昧、心灯不灭的根基。”
“嗯!我记住了!”沉香用力点头。这些日子,他不仅学导引,也听徐道覆讲述道家经典中“上善若水”、“天道无亲”的道理。他心中那片被逃亡和苦难粗暴撕开的世界,正在以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方式重新拼接。他依然想念父亲,想念刘裕伯伯,但他开始明白,徐叔叔带他走上的这条路,通向的或许不只是身体的痊愈。
然而,这片来之不易的宁静与希望,如同水晶般脆弱。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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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值夜的老舵手——一位跟随徐道覆多年的岭南水师老兵——最先察觉不对。他伏在船舷,耳朵紧贴木板,面色陡然变得惊疑不定。他听到的,不是寻常暗流,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密集的、仿佛无数骨刃划开水层的撕裂声。
“将军!”他压低声音叫醒了和衣而卧的徐道覆,“水下……有东西!很多,速度极快!不是鱼群!是……阵列!”
徐道覆瞬间清醒,一个箭步掠到船舷旁,无需俯身,他超乎常人的灵觉已如蛛网般铺开。海面之下,正有无数充满敌意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飞速逼近,它们并非散兵游勇,而是分成数支纵队,彼此呼应,搅动着原本平缓的洋流,形成一张不断收紧的死亡之网。夜空无月,浓云不知何时已遮蔽星斗,海面黑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唯有船头灯笼投下的一圈昏黄光晕,在无边的黑暗中被衬托得格外渺小、飘摇,仿佛随时会被这深邃的黑暗吞噬。
“全体戒备!熄灭火光!所有人以船舱为中心,结成‘圆山阵’,弓手上弦,符箭准备!”徐道覆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驱散了船舱内残留的睡意。他一把将惊醒后略显慌张的沉香拉到身后,自己则“锵”地一声抽出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松纹古剑。剑身无光,却在出鞘的刹那,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的嗡鸣,剑锋所指,空气中弥漫的水汽竟隐隐被逼退分毫。
几乎就在船头灯笼熄灭的同时,前方的黑暗海面猛然炸开!
“轰——隆——!!”
并非一道,而是三道呈品字形分布的粗大水柱,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冲天而起,直抵数十丈高空!水柱并非自然涌浪,其内部结构稳定得诡异,顶端赫然立着三排身披幽暗鳞甲、手持分水叉与符文骨矛的巡海夜叉。它们面目狰狞,眼中跳动的幽蓝鬼火连成一片森然的光带。为首一名夜叉将领,身高过丈,腮边肉须如蛇扭动,手中一柄巨大的锯齿砍刀向前一指,声如破锣,在海面上诡异回荡:“徐道覆!逆天叛贼,东海缉拿,还不束手就缚!”
话音未落,左右两侧、船尾后方,海面无声隆起,数十艘形制怪异、宛如活物般的龙族战梭破浪而出,瞬间对“破浪号”形成了完美的战术合围。这些战梭以深海玄铁、巨兽骨骼与发光珊瑚打造,梭首并非尖锐,而是雕刻成咆哮的龙首或巨口,内部符文流转,行进间不仅悄无声息,更似乎能短距遁入水层缝隙,时隐时现,如同鬼魅。它们封锁了所有可能突围的角度,梭身上幽蓝的符文光芒连成一片,在海面投下诡异的光影。
最大的压迫感来自船头正前方。那里的海水并非隆起,而是直接“站立”起来,化作一座移动的、高达百丈的蔚蓝水山。水山并非死物,表面不断流动、旋转,内里可见庞大的阴影游弋。山顶,四太子敖吉现出身形。他保持着半人半龙之态,人身覆盖细密坚韧的青金色龙鳞,龙首狰狞,一双短角弯曲向后,边缘流动着寒光。他手中那柄幽蓝闪烁的“潮汐戟”轻轻一顿,方圆数里的海水仿佛同时凝滞了一瞬,随即以更狂暴的姿态呼应着戟身的韵律,散发出主宰般的威压。他的目光冰冷如万载玄冰,先扫过严阵以待却已显孤舟之势的“破浪号”,最终定格在徐道覆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的沉香身上,眼中厌恶与一丝贪婪之色交织。
“徐道覆,”敖吉开口,声音混合着深海回响与金石摩擦的质感,直接传入每个人脑海,“你陆上作乱,荼毒生灵,如今事败,不思伏法,竟敢挟此不祥妖童,妄图污我东海清静航道?此子身怀邪异,与天庭重犯渊源甚深,今日,本太子便代天行罚,肃清海域!”
徐道覆持剑立于船头最前方,海风鼓动他未系紧的袍袖,身形在巨舰与巍峨水山的映衬下显得孤峭,却挺拔如亘古礁石。他毫无惧色,朗声长笑,声浪竟暂时压过了波涛:“敖吉!好一个‘代天行罚’!徐某行事,俯仰无愧于天地人心,纵有罪责,亦非你这兴风作浪、盘剥沿海、视渔户如草芥的孽龙所能裁断!至于这孩儿,”他侧身将沉香完全护住,声音转为沉凝,“更非你这等只知听令行凶、甘为爪牙者所能置喙!东海浩荡,何时成了某些人铲除异己、掩盖腌臜的私刑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战便战,何须惺惺作态!”
这番话,字字如剑,直指敖吉乃至其背后势力的伪善与私心。敖吉被彻底揭破,龙睛中怒色如火山喷发,更夹杂着被说中的羞恼:“冥顽不灵!儿郎们,布‘九渊覆海大阵’,锁死这片海域!掀了这破船,擒杀逆贼,妖童死活不论!”
“吼——!!!”夜叉海怪齐声咆哮,声浪凝成实质的音波,震得“破浪号”船舷木板簌簌作响。
敖吉率先动手,潮汐戟向前一挥,戟尖幽蓝光芒大盛。“四海听令,渊渟岳峙!”他执掌的潮汐权柄全力发动,并非简单的巨浪,而是规则的改变!以“破浪号”为中心,上下左右的海水瞬间变得粘稠如胶,同时又沉重如山!船体仿佛被无形巨手握住,不仅动弹不得,更从四面八方承受着恐怖的压力,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船壳开始出现细微裂痕。海水向上逆流,形成数十道接天连地的水龙卷,缓缓向内合拢,封锁天空。
同时,那数十艘龙族战梭如同得到指令的群鲨,梭首符文爆发出刺目光芒。“玄冰裂空梭!”“幽煞缠龙锁!”道道足以洞穿铁甲的高压玄冰箭矢、缠绕着蚀骨阴寒与怨念煞气的漆黑锁链,从四面八方激射而至,轨迹刁钻,覆盖了甲板每一寸空间。夜叉们则潜入粘稠的海水,如履平地,从船底、船舷各处突然暴起,挥舞着附魔的兵器扑杀上来。
“变阵!‘地载八方’!符箭,射!”徐道覆厉喝,脚下步伐一变,不再局限于甲板,而是踏空而起,离船三尺,周身淡金色光晕暴涨,化作一道半圆光罩,暂时护住大半船体。那金光并非单纯防御,表面有道道流转的符文,赫然是龙虎山护体降魔大神通“金光咒”。水手们虽是凡人悍卒,但久经战阵,此刻虽惊不乱,依令收缩,以船舱为核心结圆阵,手中特制的破邪符箭带着凄厉尖啸离弦,专射夜叉眼窍、鳞隙等薄弱处。
徐道覆本人则化身一道金色疾电,在粘稠如渊的海域与密集攻击中穿梭。他左手掐“辟水诀”,右手松纹古剑挥洒,剑招已超脱招式樊笼,每一剑都带着“破浪”的道韵——并非蛮力劈砍,而是精准地斩在法术结构的节点、水流压力的薄弱处。
“分涛!”一剑竖斩,前方数道玄冰箭矢无声断裂。
“断流!”回身横扫,三条幽煞锁链被纯阳剑气灼断,黑气嗤嗤蒸发。
“五炁轰霆!”左掌拍出,并非分散雷光,而是五道凝练如实质的雷蛇,精准钻入五名扑上甲板的夜叉胸口,雷光内爆,将其炸成焦炭。
徐道覆在绝境中依旧试图掌控节奏。然而,这里是真正的大海,是龙族经营万年的绝对主场。
老兵突然嘶声喊道:“将军!水下有东西在啃船底!不是活物,是……是水煞凝结的鬼齿!我们的‘定波符’快撑不住了!” 他精通水战,能听风水辨敌情,但此刻面对的,是完全超出他经验范畴的“神话水战”。
敖吉高踞水山之巅,冷漠俯瞰。潮汐戟再动,那些缓慢合拢的水龙卷中心,突然出现无数旋转的漩涡,产生可怖的向内撕扯力。同时,粘稠的海水下方,浮现出巨大模糊的阴影,那是被权柄召唤来的深海巨兽的虚影,它们张开无形的巨口,吞噬着光线与灵气,让徐道覆感觉自身真元都在被缓慢抽吸。
此消彼长,徐道覆需要消耗巨量真元维持船不被掀翻,又要分心破除各种袭杀,更要护住沉香所在的船舱。他的剑光依旧凌厉,但范围已在不断缩小。一道幽煞锁链穿透金光缝隙,被他挥剑斩断,但散逸的一缕煞气却如毒蛇般钻入他左臂,整条手臂瞬间冰凉发麻。
“徐叔叔!”沉香在船舱内看得分明,急得眼泪直掉,怀中的宝莲灯碎片微微发烫。
战斗持续了约一盏茶功夫,在神话时间的尺度上却仿佛过去了很久。“破浪号”主桅杆被一道融合了玄冰与水龙卷之力的攻击擦过,轰然断裂倾倒,砸塌了部分船舱。船体千疮百孔,多处漏水,水手们拼死堵漏,但涌入的海水带着诡异的腐蚀性,寻常木板遇之即酥。伤亡开始出现。
徐道覆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肋。敖吉觑准他救援一名被围水手的瞬间,潮汐戟引动一道近乎无形的“真空水刃”,无视了部分金光防御,划过他的肋下。鲜血瞬间染红道袍,伤口处不仅流血,更有潮汐之力试图侵入经脉,与他本身的纯阳真气激烈冲突,令他气息一滞,面色苍白了几分。
“哈哈哈!徐道覆!你陆地称雄,可知大海无量?”敖吉得意大笑,龙睛中杀机沸腾,“下一击,便彻底葬送你这逆贼!那妖童,本太子会亲自‘审问’,抽其血脉,炼其神魂,以正天威!”
他双臂高举潮汐戟,周围整个海域的力量似乎都在向他汇聚。水山膨胀,战梭与夜叉们的力量也被引动,化作道道流光投入戟尖。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内部电闪雷鸣、幽蓝深邃仿佛蕴含了一个微型海洋世界的恐怖水球,在戟尖上方凝聚、旋转。其散发出的毁灭波动,让空间都为之扭曲,下方海水自动塌陷成一个巨坑,如同归墟牵引吞噬万物的伟力,绝非此刻重伤的徐道覆和濒临解体的“破浪号”所能抵挡。
徐道覆拄剑喘息,嘴角溢血,看着那不断膨胀、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死亡水球,又回头看了一眼船舱方向。沉香那悲伤却又无比信任依赖的眼神,像最后的火焰,灼烧着他早已疲惫不堪却坚如铁石的心神。
“呵……想我徐道覆,半生纵横,今日竟要‘败’给这无情之海么?”他低笑一声,带着沙哑的洒然。下一刻,他眼中金光尽敛,转为一种虚无的深邃。他猛地挺直脊梁,丢弃了已然灵光暗淡的松纹古剑,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指诀变幻,引动体内最本源的精血与未曾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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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寿元之力。一股惨烈、决绝、欲与天地同归的可怕气势,从他身上升腾而起,甚至暂时冲淡了敖吉“归墟之引”的威压。
他周身皮肤下亮起无数金色脉络,气息以燃烧生命的速度疯狂攀升,背后隐隐浮现一尊顶天立地、即将自爆的道尊虚影!他要点燃自己的一切——修为、精血、魂魄、寿元——化作最后一击,不求杀敌,只求将这“归墟之引”炸开一个缺口,哪怕只是将沉香送出百里之外,博取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敖吉被他这彻底不惜命、甚至可能重创海域本源的气势所慑,戟尖的水球凝聚都缓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船舱内,沉香感同身受般心如刀绞,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徐叔叔!不要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徐道覆即将点燃自身一切、敖吉的毁灭攻击也将完成的刹那——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海面战场,而是来自更高、更深远之处,来自那被浓云和龙族大阵封锁的天空之上,来自冥冥之中某种超越距离、超越时空的、血脉同源般的剧烈共鸣与绝望召唤!
“轰——!”
沉香怀中,那枚始终温润的宝莲灯碎片,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与光华!并非攻击性的强光,而是一种纯净到极致、蕴含着无尽生机、无边慈悲与不屈抗争意志的红莲业火之光!这光芒温柔又霸道,穿透他的衣物,穿透船舱木板,穿透粘稠的海水,甚至穿透了敖吉“归墟之引”水球的外层幽蓝,化作一道凝练的光柱,笔直地、无可阻挡地射向苍穹深处!光柱之中,隐隐有红莲绽放、宝灯虚影流转的异象。
这光芒,这气息……
所有水族,无论是夜叉还是操控战梭的龙兵,动作齐齐一滞,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对上古圣器的惊悸与恐惧瞬间攫住了它们。敖吉的龙睛瞬间收缩成针尖,戟尖的水球剧烈波动起来,一个让他恨之入骨、也惧之入髓的名字和形象几乎冲破他的喉咙:“宝……宝莲灯?!不……这不可能!那东西明明已经……”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更高层次力量源头的共鸣与干扰,徐道覆的燃烧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稍稍阻滞,敖吉的“归墟之引”也出现了动摇。
———————————————————————————
而就在敖吉这心神失守、阵法微乱的刹那——
远在数百里外、云层之上平稳航行的天舟之中。
正在自己舱室内,看似百无聊赖地用乾坤圈颠着一颗明珠的哪吒,心口膻中穴陡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灼烧灵魂般的剧痛与震颤!
“呃——!”哪吒闷哼一声,手中乾坤圈“当啷”一声坠地,砸碎了明珠。那疼痛并非受伤,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本源、莲花核心的共颤、哀鸣与……暴怒!仿佛另一片同根同源的“花瓣”,正在遭受最残酷的摧残与最绝望的呼唤,那呼唤中夹杂着无法言喻的悲伤、恐惧,以及一丝微弱的、却让他神魂悸动、血脉躁动的……亲近感?如同至亲濒死的呐喊!
“这是……宝莲灯?!还有……三圣母姐姐的气息?不对……更弱,更……‘新’?是谁?!”哪吒瞬间捂住了心口,三昧真火不受控制地从眼、耳、口、鼻中喷薄而出,整个舱室温度骤升,空气扭曲。他猛地推开舱门,甚至来不及跟外面愕然询问的韦护解释半句,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撕裂云层、灼烧天穹的炽烈红光,带着无与伦比的暴怒与急迫,循着那冥冥中无比清晰、无比刺痛的同源感应,以超越平日极限的速度,朝着东南方向、那杀机沸腾、绝望蔓延的海面战场,狂飙而去!速度之快,在天舟后方拉出一道久久不散的火焰轨迹。
“不管是什么东西……敢动‘我们’家的……找死!!!”少年战神压抑了许久的暴烈脾性与护短心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怒火炽盛,直冲霄汉!
海面战场。
那冲天而起的红莲业火之光,虽未能破开大阵,却让龙族军阵产生了不可忽视的混乱与恐惧。敖吉又惊又怒,强行稳定心神,加速催动“归墟之引”,决意先彻底毁灭下方一切,再查探那光芒来源。
徐道覆被宝莲灯碎片的力量一阻,禁术未能完全发动,却也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他咬牙再次凝聚残存真元,准备做最后抵抗。
然而,无论是敖吉,还是徐道覆,亦或是战场上所有生灵,在下一刹那,都感受到了一种更加恐怖、更加霸道的威压,从天而降!
并非光芒,而是热量!仿佛一颗太阳正在急速逼近!
浓云之上,天空被烧穿了!一个巨大的、边缘流淌着熔金般火焰的窟窿凭空出现!
窟窿之中,一点赤红以超越思维的速度放大——
“敖吉!!小爷的人你也敢动?!给我——滚开!!!”
声未至,势已到!那是一种混合了无边怒火、无上神威、斩尽一切妖邪的霸道气势,如同天倾,轰然压在整个“九渊覆海大阵”之上!大阵的光幕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粘稠的海水被这股纯粹暴烈的神威硬生生排开、蒸发!
一道身缠混天绫、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的身影,如同陨星,又如同审判之矛,裹挟着焚山煮海的三昧真火与撕裂苍穹的煞气,从那火焰窟窿中砸了下来!目标直指敖吉,以及他戟尖那尚未完全发出的“归墟之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海天之间,只剩下那一道赤红的、霸道的、代表着绝对力量与怒火的流星!
而这片承载着战场的人间东海,其深邃黑暗的海面之下,那被敖吉权柄和哪吒神威搅动的无尽深渊中,似乎有什么更加古老、更加混沌的东西,被这接二连三的剧烈能量波动与高层次力量共鸣……轻轻触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人间东海与神话东海之间那层模糊的界限,正在这极端的力量碰撞下,变得薄弱、涟漪阵阵。
真正的迷失,尚未开始,但通往未知与恐怖的门扉,已然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神魔之战,推开了一丝缝隙。
20. 沧波浴血莲花逢(3)
那道赤红流光的来势,已不能用“快”来形容。
它更像是空间本身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撕开了一道罅隙,而纯粹的、凝练的怒意从中喷薄而出!
前一瞬还在天海之际微不可查的一点星火,下一刹那,那炽烈、暴虐、仿佛能灼尽八荒六合灵魂的恐怖气息,已如整个苍穹倾覆般笼罩了这片海域!
“轰——!!!”
红光未至,其威先临!敖吉凝聚在潮汐戟尖、那蕴含着一丝归墟引力的幽蓝水球,首当其冲。
没有实质接触,仅仅是那红光所过之处涤荡的、灼穿万法的“意”,便让充满至阴至寒水灵之力的球体表面剧烈沸腾、湮灭,内里稳定的结构开始崩解,毁灭性的电光胡乱窜动,几欲反噬其主。
敖吉的龙睛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并非因为光芒刺眼,而是源于血脉深处被瞬间唤醒的、浸透骨髓的恐惧与滔天恨意!这焚尽四海八荒也不减分毫的燥烈,这视天地规矩如无物的霸道……
“哪……吒——!!!” 一声混杂着惊骇、狂怒与无法抑制颤抖的嘶吼,从敖吉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几乎破了音。不是疑问,是刻入龙魂的确认!这煞星,这东海龙族挥之不去的梦魇,他怎会在此?!他不该伴着那取经僧人么?李靖那厮怎么回事,他怎么不说这个杀神也搅和进来了??!!
然而,没有瞬息供他思索。那道红光在视线中急剧放大,最终清晰地化作一个脚踏风火轮、身缠混天绫、手持火尖枪的少年身影。少年周身燃烧着肉眼可见的炽白火焰,长发在热浪中狂舞,俊美近乎妖异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一双燃着金焰的眼瞳,冰冷地锁定了敖吉,以及他戟尖下那艘龙骨呻吟、濒临破碎的海船,和船头那正燃烧本源、爆发惨烈光焰的身影——徐道覆,更穿透船舱,瞬间“捕捉”到了里面那个正因同源感应而痛苦蜷缩、却又散发微弱却纯净莲火气息的存在。
是他!真的是……同根同源的气息!虽然微弱、混乱,被怨毒与阴秽之物缠绕,但那核心一点不灭的莲灯真火,做不得假!还有那隐约萦绕的、属于三圣母的温柔与悲悯……
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情绪在哪吒心头轰然碰撞:乾元山金光洞中莲藕塑形时太乙真人注入的第一缕生机,宝莲灯核心碎裂时自己心口那莫名的空洞与悸痛,听闻华山变故时的无名怒火,以及千百年来,身为“莲花化身”却困于“李靖之子”这名号与那座黄金塔下,那份与天庭秩序格格不入的躁动与孤绝……
眼前这个正在浊世洪流中挣扎、即将被碾碎的孩子,如同另一枚被命运恶意抛出的莲子。
“敖——吉——!” 哪吒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奇异地压过了漫天风雷与杀伐之音,清晰地凿入每一个生灵的识海,带着一种令灵魂冻结的森然,“你这扒皮抽筋还不长记性的泥鳅种!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人?!”
“我的人”三个字,斩钉截铁,宣告了不容置疑的归属与庇护。
话音未落,哪吒动了!没有繁复起手,只是将手中那杆火尖枪,朝着敖吉所在的方向,简简单单地一递!
“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火尖枪脱手的瞬间,枪身上那些自洪荒时代便铭刻、经太乙真人反复淬炼的古老道纹次第亮起,流淌着熔金般的赤炎!
枪身不再是兵器,而是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暴烈到极致的赤金法则洪流!
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蛮横地犁开一道短暂的、灼热的真空轨迹!
两侧海水不是被排开,而是在枪势边缘就被直接汽化,升腾起连接海天的惨白气柱,内里电光缭绕!
这一枪,蕴含了哪吒此刻心中奔涌的所有——是对这虚伪“天意”与“海律”的极端蔑视!是力量的宣泄,更是立场的宣示!
敖吉亡魂大冒!他甚至来不及将潮汐戟上那已然不稳的“归墟之引”完全释放以作抵挡,只能凭借龙族战斗本能狂吼一声,将全身磅礴法力、连同对这片海域潮汐的权柄催动到前所未有的极限!
“九渊玄晶壁!”
他身前海水疯狂凝结、压缩,瞬息间布下九重幽蓝深邃的玄水重盾。每一重都厚达数丈,内里可见万载寒晶闪烁,凝聚着深海极寒与浩瀚水灵,乃是龙宫防御秘术,等闲仙家法宝难伤分毫,更能吸收、消解绝大多数属性的攻击。
然而,在化为赤金洪流的火尖枪面前——
第一重玄晶壁,触之即溃,如同滚烫长矛刺入冰雪。
第二重,第三重……接连洞穿,连延缓其速度都显得徒劳!
第四重,第五重……玄水重盾不是被刺穿,而是在枪尖那毁灭性的“意”抵达之前,结构就被灼热与锋锐彻底瓦解、湮灭!
第七重!
第八重!
“噗——咔!!”
最终,第九重玄晶壁也只让那赤金洪流微微一顿,便轰然爆碎成漫天冰晶水雾!赤金洪流余势几乎未衰,在敖吉瞪大到极致的、充满绝望与难以置信的龙睛倒影中,狠狠点在了他仓促横挡在胸前的潮汐戟戟身正中!
“铛——!!!!!”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天地初开时星辰对撞般的巨响猛然爆开!声音凝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环状冲击波,以枪戟相交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下方海面被硬生生压下形成一个直径近百丈的碗状巨坑,边缘海水隆起如山,然后更猛烈地反卷、崩塌,激起毁灭性的环形海啸!
潮汐戟,这件敖吉执掌东海潮汐、引以为傲的本命龙宫至宝,戟身正中与火尖枪枪尖接触的那一点,幽蓝的先天水纹宝光瞬间黯淡、熄灭!一道清晰可辨、边缘呈现熔融状的裂痕,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自那一点骤然蔓延开至整个戟身!
恐怖到无法想象的力量透过戟身毫无花巧地传来,敖吉双臂覆盖的坚韧青金龙鳞片片炸裂,血肉模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狂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龙血,整个人如同被不周山倾轧而过,惨嚎着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最后如同陨石般重重砸进数里外的狂暴海面,激起一道混杂着血色的冲天水柱,气息瞬间萎靡近无,生死不知!
一枪之威,竟至于斯!
静!
死一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静,陡然取代了方才震天的喊杀与波涛轰鸣。
所有夜叉、海怪、龙族战梭上的水卒,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无形寒冰冻结。他们惊恐万状地仰望着那道悬浮半空、周身烈焰缓缓内敛却更显深不可测的少年身影,望着那杆自动飞回他手中、枪尖兀自滴落着熔金般炽热液滴的火尖枪——混合着蒸发的海水与灼伤的龙血。
无边的、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与妖丹,连思维都近乎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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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道覆周身燃烧的、用以催动禁术的本命白金光焰,在哪吒降临、尤其是那霸烈枪意笼罩战场的那一刻,就被一股更高层次的力量无声抚平、压制,那股决绝的自毁之势悄然消散。他拄着卷刃的古剑,剧烈地喘息着,肋下伤口传来阵阵锥心刺痛,体内真元近乎枯竭,旧伤也在翻腾。他望着眼前这颠覆认知的一幕,望着那个传说中反出天庭、又重塑莲身的煞星,心中震撼如惊涛拍岸。这就是真正超越凡俗、站在神话顶端的战力?与这种举手投足引动法则、破灭万法的力量相比,自己毕生苦修的道法、沙场淬炼的武艺,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眼神中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沉的警惕——庆幸这恐怖的存在目标明确且暂时站在己方,警惕则源于对方那深不可测的脾性与复杂立场。
船舱内,沉香推开破损欲坠的舱门,大步走了出来。海风卷着血腥与焦灼气息扑面而来,他身姿却挺得笔直。虽然面色因蛊毒侵蚀和刚才剧烈的血脉共鸣而苍白如纸,但脚步异常稳健,眼神清亮灼人,如同淬火后的利刃,毫无畏缩。他快速扫过已成修罗场的海面、缓缓沉没的破船残骸,最后目光牢牢锁定了那个刚刚一枪惊天的少年战神。那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比清晰的亲切感与吸引力,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在欢呼雀跃。尤其是当对方目光扫过时,自己怀中紧贴的宝莲灯碎片发出的共鸣与温热达到了顶峰,几乎要破衣而出,与之相和。
哪吒缓缓从空中降下,风火轮收敛烈焰,轻轻点在海面,所触之处,沸腾的海水瞬间平息,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他看也未看那些僵立如雕塑的水族大军,仿佛他们不过是背景中的尘埃,径直走向倾颓的“破浪号”。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徐道覆身上,尤其在他燃烧生命未果、此刻气息极度萎靡却依然如山峙岳、护持后辈的姿态上停留片刻,眼中那丝几不可查的认同感清晰了些。
“骨头够硬,命也够大。” 哪吒的评价简短至极,不知是说徐道覆绝境求生的意志,还是说正稳步走过来的沉香那顽强的生命力。
徐道覆强提一口残余真气,压下喉头腥甜,抱拳郑重一礼:“末学徐道覆,多谢上仙援手救命之恩!”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哪吒随意摆了摆手,视线已完全投向沉香。四目相对。
哪吒看着沉香,看着他虽稚嫩却已初具棱角、依稀能辨出几分故人影子的脸庞,看着那眉宇间被蛊毒与苦难刻下的痕迹之下,掩盖不住的清朗正气与一股勃然欲发的坚韧劲头。更清晰地感知到他体内那微弱却同根同源的莲灯本源真火,以及真火周围如毒藤般缠绕的深沉怨咒与蛊虫的阴秽气息。复杂的情绪在哪吒那双燃着金焰的眼瞳深处翻腾——惊讶、恍然、一丝感同身受的痛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见到同类于无边荆棘中倔强生长甚至试图开花的激赏。
他忽然抬手,朝着沉香方向虚虚一引。那枚一直贴身佩戴、浸染了沉香体温与气息的宝莲灯碎片,竟轻轻一震,自发挣脱系绳,漂浮到了两人之间的空中,散发着柔和而共鸣的辉光,光芒流转间,隐约有红莲虚影生灭。
哪吒的目光从碎片移到沉香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激动、探寻和一种“终于等到”的确认感。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确认了最重要的事情,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你……是沉香。”
沉香用力点头,胸膛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如同宣誓:“是!我叫沉香!而且——” 他眼中光芒更盛,仿佛星辰投入其中,“我认得您!不是听说的,是……一直‘看见’您!在沙漠的热风里,在雪山的绝壁上,在那些我从没去过、光怪陆离的国度!您和一位高僧一起!”
哪吒心中猛地一震——沉香真的通过跨越万里、穿透时空阻隔的“梦境”或“灵视”认识自己?而自己也确实常常感应到一个小娃,却只当是老和尚作怪,让他想起一千五百多年前,他还是备受师父宠爱的无忧无虑的稚子……
这让他瞬间联想到自身莲花化身与宝莲灯同出一源的深层联系。难道是因为这份同源,让这孩子的灵识在某种极端状态下,曾无意间触及了西行路上的因果碎片?
这让他对沉香的观感,又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近乎命运纠葛的亲近。
他抬起手,似乎想揉揉沉香因海风而略显凌乱的头发,但手在半空顿了顿——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如竹,眼神炽烈如焰,历经生死磨难,眉宇间已凝出一股不容轻忽的硬气,哪里是需要抚慰的孩童?那手最终转变了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某种确认般的力道,重重地拍了拍沉香已然有些结实的肩膀。
“好小子!”哪吒的语气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罕见的温度与豪气,“有胆色!是个能扛事的!既然我来了,那些长虫泥鳅,算得了什么?” 这话既是对沉香心性与遭遇的肯定,也是对周围残余水族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彻底蔑视。
他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一片狼藉的海面和那些噤若寒蝉、进退失据的水族,声音恢复了那标志性的、睥睨天下的霸烈与冰寒,如同宣告律令:
“都给我听清了!” 声浪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一个水族心头,震得他们妖丹乱颤,“这孩子,沉香,从此刻起,归我哪吒庇佑!谁再敢伸爪子碰他一下,不论是谁指使,敖吉今日下场,便是尔等明日结局!东海若不服,尽可倾巢再来,小爷我正好新仇旧账,一并了结!”
说完,他不再施舍半分目光给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水族,转向徐道覆和沉香,眉头微蹙看着严重受损、船尾已开始翘起、加速沉没的“破浪号”:“这船撑不过一盏茶了。带上要紧的人和东西,跟我走。” 他抬手向西北方向的天海之际一指。
动用神识极目望去,只见约数百里之外,汹涌的墨色海平线上,一点微弱的、稳定的淡金色光芒,在滔天巨浪与混沌风暴中艰难地明灭着,如同暴风雨夜中最后一座遥远的灯塔。那光芒源自一艘形制古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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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远比“破浪号”小的海船。船身笼罩在一层温润而坚韧的佛门金光之下,正是韦护以法力撑开的护持结界。即便相隔如此之远,那船竟也因狂暴海况飘摇不定。
那正是李靖与韦护护送法显所乘的航船!
此刻,在遥远的符文船上,李靖正立于主桅之下的阴影中,手托那座寸许高的黄金玲珑宝塔。他并未如韦护般显化神通直接对抗风浪,而是将自身浩瀚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网罗般铺开,遥遥“观照”着数百里外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哪吒化虹而去的暴烈,一枪击溃敖吉的恐怖威势,与沉香之间奇异的共鸣……所有细节,皆在他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中——映现,未起半分波澜。
他面色沉凝如水,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微微收紧的指节,以及黄金塔身偶尔一次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吞吐,泄露了其心绪绝非表面那般平静。他自是知道哪吒与宝莲灯、与三圣母之间那份斩不断理还乱的同源牵扯,更清楚这煞神一旦认定,便是天王老子也敢捅个窟窿的脾性。敖吉……终究是废物,未能在那煞星赶到前将事办妥。如今哪吒公然宣称庇护,再想借东海之手“处置”那孩子,已近乎不可能。李靖的目光,尤其在沉香身上,以及那枚引起共鸣的宝莲灯碎片上,停留了最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厌恶与冰冷决断的阴郁。
徐道覆猛地吸了一口带着咸腥与焦糊味的空气,嘶声喝道,声音压过风浪:“所有人听令!重伤者优先,能动的帮扶,带上淡水和那箱医书!丢弃所有杂物,登舢板!快!”
没有时间恐惧或衡量,求生的本能与军令的烙印驱使着残存的水手开始最后的挣扎。他们砍断固定小艇的绳索,在剧烈倾斜、不断进水的甲板上连滚带爬,将伤员和那箱比命还重的医书药草抢运上去。
——————————————————————————
在哪吒与徐道覆法力的全力催动下,小艇转瞬已与符文海船汇合,并在韦护法力加持下开始艰难调□□帆,试图远离这片能量混乱、杀机未散的海域时,异变陡生!
遥远的海平线尽头,那被哪吒一枪重创、几乎打碎龙元、坠入冰冷深海的敖吉,并未立刻死去。极度的耻辱、任务失败的恐惧(尤其是想到李靖那看似公正严明、实则暗藏机锋的“旨意”与可能随之而来的严惩),以及对哪吒深入骨髓的旧恨新仇,混合着龙族垂死的疯狂,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反扑!
他凭借残存的、对潮汐权柄的最后一丝掌控,以及龙族血脉中对东海深处某些古老禁忌、连他们自己都讳莫如深的异常洋流与空间薄弱节点的隐秘知识,不顾龙元彻底溃散、魂飞魄散的风险,疯狂地燃烧起最后的生命与神魂!
“以吾残躯,奉祭归墟!引动……大壑之门!!!”
这不是攻击某个人或某条船,而是对这片海域“规则”的疯狂扰动与献祭,目标直指传说中位于东海之外的大壑——那据《山海经·大荒东经》所载“东海之外有大壑”的无底深渊,亦是《列子·汤问》中万物归终的归墟所在!敖吉竟要以自身为祭,强行撬动那传说之地的边界!
“轰隆隆隆——!!!”
刚刚因哪吒神威而稍有平复的海面,陡然掀起了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超级混沌风暴!无边无际、浓重如墨汁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甚至从海底翻涌而出,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仿佛永夜降临。飓风的嘶吼变成了某种混沌的嚎叫,卷起的海浪不再是山岳,而是一座座扭曲移动、彼此碰撞崩塌的液态山脉!海水颜色变得诡异莫名,时而幽蓝如墨,时而泛起暗红或惨绿的光泽,仿佛下面连通着不可名状的异域。洋流的方向彻底混乱、失序,完全违背了任何已知的海图与航行经验,甚至与天上偶尔从云隙中露出的、位置明显错乱的星辰投影相悖!空间仿佛都在细微地扭曲、拉伸,方向感在此彻底失效,连上下左右都变得模糊不清。
哪吒所在的符文海船虽有佛光与道法双重加固,但在这种近乎天地本源发怒、又混杂了龙族禁忌秘力与归墟牵引的混沌冲击下,也如同狂风中的枯叶般剧烈颠簸、旋转起来!船身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发出即将崩裂的哀鸣。韦护低喝一声,降魔杵重重顿在甲板,周身佛光化为一座凝实的金钟虚影笼罩船体核心,竭力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混乱力量与空间撕扯。李靖面色铁青,手中黄金塔光芒吞吐不定,眼中神色变幻,似在急速权衡,最终却只是将宝塔握得更紧,并未有其他动作。
“孽畜!安敢如此!”哪吒大怒,周身三昧真火再次轰然升腾,便要彻底锁定敖吉那微弱却疯狂的气息源头,给予其神魂俱灭的最后一击。
然而,敖吉这搏命一击的目的,早已超越了杀伤。他要制造绝对的、无法挽回的混乱与迷失!他拼尽最后的一切,不惜以自身龙魂与部分海域权柄为祭品,强行撬动了东海与那传说中大壑归墟之间的无形屏障!
混沌风暴与彻底失序的空间乱流,瞬间将“破浪号”最后的残骸彻底吞没、绞碎,连一块像样的木板都未曾留下。而哪吒所在的符文海船,尽管有韦护金钟护持,也如同掉入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漏斗,被无法抗拒、无法理解的混乱洋流与狂暴的空间撕扯力裹挟着,完全失去了所有方向参照与自主航行的可能!
罗盘指针早已失效,疯狂旋转后彻底崩坏。天空星辰或被遮蔽,或投影出完全矛盾的方位。甚至连哪吒那超凡的灵觉、韦护的佛门慧眼,都在这种混杂了禁忌献祭、归墟引动与空间异常的环境中被严重干扰、遮蔽,仿佛蒙上了一层混沌的纱幕!他们能感觉到,这片海域的“常理”正在被迅速替换,天庭的秩序、东海龙宫的权柄,在这里正迅速失去意义。
“糟了!这孽龙以自身为引,打开了通往‘大壑’边缘的裂隙!我们正在被拖出常世之海!”徐道覆死死抓住船舷,指尖发白,望着外面末日般的、色彩都变得浑浊诡异的景象,声音凝重到了极点。他博览群书,通晓上古异闻,立刻意识到这已非人力甚至寻常仙神所能抗衡的“迷失”,是足以让金仙都永远困顿、与熟悉世界彻底隔绝的绝地!
符文海船如同坠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狂暴的梦境,被无法理解的力量推动着,向着远离中土、远离东海龙宫常规辖区的东南深洋,向着那片只在《山海经》残卷与道家秘典中有所描述的、传说中众水所归、无底无涯的大壑归墟的边缘地带,不由自主地疾驰而去……
21.番外三:哮天犬东游迷途记(1)
灌江口真君神殿,后院演武场。
杨戬负手立在庭院中央,一身玄色常服,额上天眼虽闭,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却让整个院落的梅树都仿佛停止了摇曳。他面前,梅山六兄弟中的老大康安裕,单膝跪地,头颅深埋,不敢直视。
“……事情便是如此。”康安裕声音干涩,将建康城中如何发现沉香中蛊、如何按主人吩咐送出太上老君灵丹、又如何因徐道覆一番“跟着你回灌江口才是死路一条”、“二郎神自身难保岂能护他周全”的言辞所动,最终决定让徐道覆带走沉香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重重叩首:“未将自作主张,违背真君之命,甘受任何责罚!只是……只是当时情境,那徐道覆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刘裕势力范围内,徐道覆似乎确有门路可寻张天师解毒,而真君您……”他迟疑了一下,没敢说下去。
“而我在灌江口‘禁足’,看似被天庭看管,无力他顾,是吗?”杨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吓人。
康安裕头垂得更低。
杨戬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中那股郁火几乎要烧穿他的冷静。灵丹给了,人却没带回来! 那张道陵是好相与的吗?他的法力源自乱世愿力怨气,他找沉香目的未明,徐道覆更是造反出身、心思难测!沉香那孩子,身负那般诡异的怨气莲胎,又中了士族阴损蛊毒,离开自己视线,犹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
他担心的不仅仅是沉香的安危,更是整个计划可能出现无法预料的偏差。沉香是他棋盘上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子,是未来劈开华山、撬动天条的那把“钥匙”。钥匙还没淬火,就先丢进了未知的熔炉!
更让他心寒的是康安裕的态度。“并非全无道理”?是,他杨戬如今看似困守灌江口,看似对妹妹“冷酷镇压”,看似对天庭“俯首听命”。可这些跟随他千年的兄弟,竟也如此看不透他?竟也怀疑他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还是说,在他们心中,他杨戬已真的变成了一个为了天条、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一切的无情之神?
信任出现了裂痕。这裂痕让杨戬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独。妹妹不理解他,与他反目;曾受他恩惠的李靖,如今是天庭最想将他“看牢”的急先锋;连这些最亲近的部下,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无法与他同心同德。
“起来吧。”杨戬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事已至此,罚你何用。你带其他五人,立刻出发,循着徐道覆可能逃离的路线,暗中查探,务必找到沉香踪迹,随时以秘法回报。记住,只是查探,若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更不得擅自行动!”
他强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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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擅自行动”,目光扫过康安裕。康安裕心中一凛,知道这是主人对他最大的不信任了,只能抱拳领命:“未将遵命!此次定不负真君所托!”
看着康安裕匆匆离去的背影,杨戬揉了揉眉心。梅山六怪忠勇有余,但论机变、论对大局的理解、论执行这种需要绝对默契和信任的隐秘任务……终究差了些火候。他们无法理解他背负的是什么,无法理解他为何要与那被困昆仑深处的残魂暗中勾连,谋划那件足以震动三界、逆改天道基石的疯狂之事。
“看来,有些路,注定只能自己走,有些谋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杨戬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通天教主的盟约,乃至后续更危险的步骤,绝不能让梅山兄弟知晓了。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保护。知道得越多,一旦事发,他们面临的清算就越重。
心中烦闷忧虑无处排遣,他走到廊下,习惯性地唤道:“哮天犬。”
没有那道熟悉的、欢快的黑影扑过来。
杨戬一怔,这才想起,几日前因心神不宁,预感沉香那边可能出事,他已将最忠心、也最“单纯”的哮天犬秘密派了出去,赋予它“上天入地万里追踪”的神通权限,命它不惜一切代价,先一步找到沉香,暗中守护。
“唉……”杨戬叹了口气,望着东南方向,“
22.风涛梵音淬莲心(1)
符文海船如一片倔强的叶子,在末日般的海狱中翻滚、沉浮、被抛掷。
敖吉搏命引发的禁忌洋流与超级风暴,已持续了整整三日。船舱外,是永无止境的咆哮——风的嘶吼、浪的崩裂、木材承受极限的呻吟,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被搅乱的诡异嗡鸣。船舱内,则是一片被法术勉强维系的、脆弱而摇晃的寂静。佛光自韦护的降魔杵下流淌,化作一层淡金色的薄膜,护住核心舱室的结构;哪吒的火尖枪插在舱门处,炽烈的气息蒸腾着渗入的海水,维持着一小片干燥;而更多的,是徐道覆以残余法力布下的、龙虎山一脉特有的“定元符”,青光流转,试图稳住这一方天地中紊乱的“气”。
沉香盘膝坐在舱室中央一块相对平稳的蒲团上,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正随着徐道覆低沉而严厉的引导,尝试运转那名为“周天搬运”的筑基心法。
“意守丹田,观想气海如渊。引一丝阳气,自尾闾起,循督脉而上,过夹脊,透玉枕,至百会……”徐道覆靠坐在对面,胸前的衣襟尚有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渍,脸色比沉香好不了多少,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沉香周身气息的每一丝流动。“慢!再慢!你当是冲锋陷阵吗?这是内炼,是微雕,是于方寸间调理乾坤!急什么!”
沉香咬紧牙关,努力收敛心神。他能感觉到,随着法诀运转,体内那两股纠缠不休的力量被再次搅动。一股是沉淀在经脉深处、犹如万年寒冰又带着灼痛怨恨的“浊气”(蛊毒与乱世怨气的混合),另一股则是源自心口宝莲灯碎片、偶尔流淌出的温润“清光”。此刻,他正试图以徐道覆所授的“自身真炁”为引,驱动这清光,去缓慢地“搬运”、消磨那些淤塞的浊气节点。
过程痛苦而艰涩。清光流过之处,如同滚烫的银针探入冻土,带来尖锐的刺痛与短暂的松动;而浊气被扰动,则爆发出更阴寒的抵抗,夹杂着无数混乱嘶嚎的幻听,冲击他的灵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皮肤下时而泛起青黑之色,时而又透出微弱的莹白光芒。
“哼!”徐道覆冷哼一声,指尖弹出一道微不可查的青气,打在沉香肋下某处。“岔了!督脉第三椎旁开半寸,气滞于此!你心念燥了,力便散了!重来!”他语气毫不客气,“沉香,你给我听清楚!你体内如今便是一座将沸未沸的鼎炉,怨气为柴,莲光为火,蛊毒便是那鼎中阴秽毒药!学不会控火、稳鼎、逐步化毒,不等外敌来攻,你先被自己这身乱七八糟的东西炼成一滩脓血!”
沉香闷哼一声,依言调整呼吸与意念,强行压下因痛苦和挫败而升起的烦躁。他想起建康城中父亲熬夜处理土断文牍时的专注,想起刘裕叔叔在校场上教导他“力发千钧,始于足下”时的沉稳,更想起离开建康那日,城外河边看到的、那些饿殍般麻木的眼睛……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太多事不明白,太多诺言未曾履行。
“徐道长所言极是,修行之道,首重降伏其心。”一个平和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法显不知何时已静坐在舱室角落,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他观察沉香已有多时,此刻见少年再次因内气冲突而眉头紧锁、气息凌乱,便微微提高了诵经的音量。并非大声喧哗,而是一种低沉、绵长、充满安定力量的梵唱,字句清晰,正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奇异的韵律流淌开来,与船舱外狂暴的自然之音、与舱内凝重的道法气息截然不同。它不试图镇压什么,也不强行引导什么,只是如同无声渗透的清泉,缓缓漫过沉香焦灼的识海。那些因怨气浊流而翻腾的嘶嚎幻听,在这平和的梵音中,竟似被隔绝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而那因痛苦而紧绷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稍稍松弛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之机,沉香福至心灵,不再强求以“力”驱动清光去“攻克”浊气,而是尝试着《心经》中“照见五蕴皆空”的意境,以一丝清明意识去“观照”体内气的冲突。说也奇怪,当他不再执著于“控制”,那原本僵持对抗的两股力量,流动反而顺畅了一丝,虽仍有剧痛,却不再有那种即将爆裂的恐慌感。
徐道覆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法显。法显停下诵经,合十道:“徐施主以玄门正法为这孩儿筑堤固本,乃根本之计,不可或缺。然堤坝愈高,壅塞之水其势愈汹。贫僧浅见,或可辅以疏导之策。佛音梵唱,不增不减,不垢不净,或能助其安抚躁动心猿,暂得灵台清明。堤坝与河道,或可并行不悖。”
徐道覆沉默片刻。他出身天师道,与佛法并非同路,甚至早年随孙泰、孙恩时,也曾与某些侵夺民田的寺庙有过冲突。但此刻,看着沉香稍缓的脸色,感受着舱室内因梵唱而多出的一丝祥和气息,他不得不承认这老和尚的法子确有独到之处。尤其在这无处借天地清气的迷失海域,任何能稳住沉香状态的手段都值得尝试。
“大师之法,别辟蹊径。”徐道覆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针锋相对,“然则,大师常说佛法破执。我辈修士,逆天改命,求长生,炼金丹,御神通,岂非最大的‘我执’?执着于‘破执’,是否亦是另一种执着?”
这问题是对佛法空寂理念的质疑。一直守在舱门附近、百无聊赖玩着一缕火焰的哪吒也挑了挑眉,侧耳听来。连闭目调息的韦护,也微微睁开了眼。
法显脸上无悲无喜,只有历经劫波后的通透平和:“阿弥陀佛。徐施主所言甚是。执着于‘破执’之相,确是学佛者易入歧途。然修行之本,非为枯坐寂灭,乃为‘明心见性’。见性之后,非是空无一物,而是生‘无缘大慈,同体大悲’。这慈悲心驱动之行,便是‘慈悲行’。徐施主不惜己身,护持此子,是执着,亦是慈悲。贫僧渡海求法,欲弘律仪于东土,是执着,亦是慈悲。执着其形,慈悲其质。形质之间,存乎一心。”
徐道覆目光微动,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了沉思。这番话,触及了他心中某些一直以来的困惑。孙恩师兄当年高举义旗,喊出“诛杀无道”时,眼中燃烧的,是执着,还是慈悲?起义失败,生灵涂炭,那又是执着压倒了慈悲,还是慈悲迷失于执着?
沉香听着两人的对话,字句似懂非懂,但那种奇异的感受却留在了心里。徐道长的方法像在身体里修筑坚固的城墙和道路,引导力量运转;法显大师的声音则像在心头点亮一盏不灭的、温润的灯,照见烦躁,也带来宁静。两者似乎不同,又似乎指向同一个地方——那是一种内在的“定”,不为外境风波所动,不为内心情仇所乱的“定”。
他正咀嚼着这模糊的感悟,忽然,心口贴身收藏的宝莲灯碎片微微一热。几乎是同时,舱门处哪吒忽然“咦”了一声,伸手按向自己胸前——那里,一片与他本源相连的莲花瓣虚影,正发出微弱的共鸣彩光。
“小子!”哪吒诧异地看向沉香,“你刚才捣鼓什么了?怎么跟我这花瓣起了感应?”
沉香一愣,下意识地按照刚才那一丝“观照”的状态,尝试去触碰心口的碎片。嗡……碎片光芒略亮,虽然微弱,却与哪吒胸前的彩光产生了清晰的联系,仿佛同源之水,遥相呼应。一股温暖、亲切又带着淡淡哀伤的情绪,顺着这联系隐约传来,让沉香鼻子微微一酸。
“啧,麻烦!”哪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那缕玩闹的火焰却熄灭了,他盯着沉香,眼神复杂,“练气练气,练得这么别扭!我当年可是直接得了莲花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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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用得着这么费劲!”话虽如此,他却没再打扰,只是抱着火尖枪,靠在舱壁上,目光不时扫过沉香和徐道覆、法显。
一直在阴影中闭目盘坐的李靖,此时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共鸣的宝莲灯碎片与莲花瓣虚影,又掠过沉香那因修行而稍显稳定的气息,最后落在哪吒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紧。舱外风暴依旧,归途渺茫,而这舱内,某种超出他掌控的变化,似乎正在这颠簸与论道中,悄然滋生。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剑柄,内心那份因敖吉失控、任务波折而产生的焦虑,以及对沉香这个“变数”日益增长的忌惮,愈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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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徐道覆尝试引导沉香进行一次更深度的“周天搬运”,以期稳固初步成果。然而,当沉香意念沉入气海深处,试图搬运一处较大的怨气结节时,那结节骤然反扑,其中蕴含的三百年乱世戾气与战场杀戮幻象如洪水决堤,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清明!
“啊——!”沉香惨叫一声,双眼陡然赤红,周身清光暴闪随即被汹涌的黑气吞噬,皮肤下血管凸起,呈现恐怖的黑红色,七窍之中开始渗出混杂着淡金与黑红的气息!他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甲变长,竟要向自己的天灵盖抓去!
“不好!怨气反噬心窍!”徐道覆脸色剧变,强提伤体真元,并指如剑,疾点沉香胸前数处大穴,试图截断乱流,但效果有限。
“众生皆苦,离一切相!”法显疾步上前,一手按在沉香顶门,浑厚平和的梵唱化为实质般的金色音波,灌入沉香狂乱的识海,与那滔天怨气幻象正面抗衡。同时,他另一手结印,口中经文转为《金刚经》片段,字字如锤,敲打妄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韦护的佛光也迅速加强,笼罩住沉香,防止其力量外泄摧毁船舱。哪吒豁然站起,就要上前强行镇压。
“别用蛮力!”徐道覆急喝,额角见汗,他看出此刻沉香体内脆弱的平衡已彻底打破,外力稍有不慎,可能直接导致其经脉尽碎或神魂溃散。“金针!大师,请以梵音护住他灵台最后一点清明!我来行针,导引宣泄!”
徐道覆不再犹豫,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套青玉短针,手法快如闪电,循着龙虎山秘传的“金针渡厄”穴位,刺入沉香奇经八脉的关键节点。每一针落下,都带起一缕黑红气息,而法显的梵唱则紧随其后,如熨斗般抚平针孔处躁动的能量。
两人一者疏导宣泄,一者镇守灵台,虽是初次配合,却因救人心切,竟展现出一丝难言的默契。沉香在无尽的痛苦与混乱中,只觉时而如坠冰窟炼狱,时而又有一线温润坚定的光芒拉住他不断下坠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怨气潮汐终于缓缓退去。沉香软倒下去,被徐道覆扶住,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脸色惨白如纸,但眼中的赤红已褪去,只剩下极度的疲惫与一丝后怕的茫然。
徐道覆拔去金针,自己也踉跄一步,被韦护扶住。他喘息着,看向法显,两人眼中都充满了凝重。
“不行。”徐道覆抹去嘴角因强运真元而溢出的血丝,声音沙哑,“此地灵气紊乱,我伤势未愈,仅靠疏导压制,治标不治本。下一次反噬,或许便是绝命之时。他必须尽快得到系统的救治与传授,彻底拔除蛊毒根基,并学会如何掌控、乃至转化这身怨气莲胎之力。”
法显缓缓点头,看着昏睡过去的沉香,低诵佛号:“此子因果深重,非寻常之法可解。前途茫茫,不知可有能助他脱此劫难之地?”
舱内一片沉默,只有船外风暴的咆哮依旧。迷失于无尽汪洋,归途断绝,前路何在?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