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好像要灭世》
1. 第 1 章
清晨,秋风微凉。
曦光透过将散未散的薄雾,追着翩跹似蝶的叶,落了满山橙红。
“阿,阿嚏——嚏——嚏额!!!”
突如其来那一连串喷嚏惊醒了睡梦,也惊散了窗外的鸟雀。
祈枝吸吸鼻子,抹了把泪,哼唧着将脸埋进了被窝。
她本想继续睡的,奈何脑袋晕晕的,耳朵闷闷的,鼻子又堵得难受,睡意便也就随着那喷嚏一去不返了。
窗外小院,那悬在树上的竹风铃随风轻晃,伴着秋叶簌簌,咚咚嗒嗒,错落空灵。
祈枝裹着被子坐起身来,脑袋一歪,望向风铃,一时出神。
这竹风铃是慕师姐前些日子亲手为她做的。
里头注入了些许灵力,风吹铃响,说有安神之效。
安神倒是不假,可架不住她不争气,竟是忽然生了病,闹得怎么睡都睡不安稳。
说来也怪,她都是快成年的妖了,就算灵根残损,也是努力修炼了那么些年的,身上多少有点灵力护体,怎么都不该再生病了才对。
这病来得莫名其妙,叫那些本就瞧不起她的人又多了个嘲弄她的理由。
前日她便听到了一些。
“祈师姐真是与众不同呀,我还是头一回见修行数百年还能生病的,多新鲜!”
“废材就是废材,内门弟子又怎样?道尊之徒又如何?除了住处好点儿,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什么杂活都要干……”
“真不懂道尊为何收她为徒。”
“可不是么,这入了山的弟子,有哪个资质能比她还差?怎的就她有这狗屎运?”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有什么好怕的?”
是啊,没什么好怕的。
惹到就惹到了,还能有什么后果不成?
祈枝深知,自己不过是山中最普通不过的一株小草,天生灵根残损,体内存不住灵力,就像是破了的木桶,装多少漏多少,再怎么努力都是白搭。
琼琚山天道门乃如今的仙门之首,有三尊之一的道尊坐镇山门,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来,像她这种资质的却能被道尊收作弟子,这还真怨不得有人不服。
至于掌门师尊当年为何要收她为徒。
祈枝想,或许是她生来运气好,化形比较早,颇有几分来日必成大器的假象,这才害得师尊不慎看走了眼吧?
反正这数百年来师尊都对她不闻不问的,也就犯了错会和师兄师姐们一样被师尊亲自训斥惩罚这一点,勉强能证明一下她确实是道尊的弟子了。
屋门忽然吱呀轻响,唤回了愈渐行远的思绪。
祈枝扭头,循声望去,原本颓丧的眉眼顿生欢喜。
来人一袭素衣,身形纤瘦,指尖端着一碗汤药,用手肘轻推着身后的房门。
房门关拢,她抬眸看向祈枝,眼底尽是似水般的温柔。
“慕师姐!”祈枝欣然唤出声来。
病中略显沙哑的嗓音都添了几分藏不住的甜意。
慕轻时走到床边坐下,声音轻柔:“醒了。”
“嗯!”祈枝点点头,把手伸出被窝,接过热气腾腾的汤药,小心翼翼捧在脸旁。
她的鼻子堵了,闻不到药味苦涩,只在汤药下肚时皱了一瞬的眉。
这药昨夜便被她捣碎放进了药铫子,本想睡前煎来喝的,奈何身子太难受,便先半死不活地瘫回了床上。
她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丢在院角的药,竟是让慕师姐大清早煎来送她嘴边了。
想到此处,祈枝不由抿紧了唇,抱着空空的药碗,怯怯抬眼,看向慕轻时的眼里多了些许尴尬。
她刚睡醒的发丝些许凌乱,略带婴儿肥的小脸微微泛着病时的红晕,尽显一副可怜巴巴的乖巧。
慕轻时接过空碗,伸手拢了拢祈枝裹身上的棉被,这才起身走至桌边将碗放下。
再回身,见缩在被窝里的小师妹一脸苦相,不由得微微勾起唇角,回到床边,指尖灵力一闪,往她手心塞了三颗饴糖。
祈枝眼前一亮,高高兴兴剥开其中一颗的糖纸,含进了嘴里抿了起来。
饴糖的甘甜淡去了汤药的苦。
“慕师姐最好了!”祈枝笑得眉眼弯弯,手指默默攥紧,缩回被窝,将另外两颗悄悄藏进了枕头底下,还不忘眨眼问上一句,“师姐今日怎么来了?”
慕轻时指尖拂过祈枝额前碎发,试探过她的体温,轻声道:“昨夜听阿云说你病了,便想着过来看看。”
祈枝闻言,向窗外看了一眼:“阿云也来了吗?”
慕轻时摇头。
祈枝收回目光,轻轻“哦”了一声。
片刻静默后,她想起了什么,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没精打采地去够床尾的衣裳。
“你要起来?”
慕轻时随口问着,下意识将那衣裳捡了过来,刚要递上前去,便听得祈枝哑着嗓子应了一句:“四师兄要的草药我还没去采呢。”
“……”
慕轻时略一蹙眉,递衣裳的手默默往回一缩,反手将祈枝摁回床上躺好,用被子将她捂了个严实。
“诶?”祈枝瞪大了眼。
“再有什么要忙,都要先把身子养好。”
“可……”
“旁人那边我去说明。”慕轻时说罢,在她鼻尖轻轻一刮,起身离去。
走前没忘叮嘱一句——好好休息。
祈枝半撑起身,望着合拢的房门张了张嘴,最后眨巴了一下眼睛,安安心心缩回被窝赖起了床。
哪怕此刻早已没了睡意,能躺着也总归是比出去忙活要舒服许多的。
屋外风吹铃响,灵光轻柔似烟,随风幽幽萦着小小的院落。
祈枝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再醒已是午后。
身子好像舒服了一些,头没那么疼,鼻子也没那么堵了。
她稍稍侧身,便见桌上放着一个红木食盒,皎白的灵力将它温着——显然是师姐在她睡下后又来过一次。
祈枝眨了眨眼,钻出被窝,披上衣裳,晃晃悠悠走到桌边填饱了肚子,又爬回床上,抱住被子的一角,默默发起了呆。
半晌静默后,她翻身俯卧,伸手摸出枕下那两颗饴糖,于指尖把玩起来。
她望着其中一颗:“慕师姐……”
又奶凶奶凶地捏了捏另一颗:“旁!人!”
末了,弯眉一笑,两条小腿不自觉抬起,在半空左右晃荡起来。
琼琚山里的人也好,妖也罢,对祈枝都不怎么待见。
只有一人是例外的。
那便是今日为她撑腰之人——掌门师尊曾经最为器重的亲传弟子,天道门所有人的二师姐,慕轻时。
琼琚山中所有好吃、好玩、好用的,往往都是分不到祈枝身上的。
她只有厚着脸皮去到慕师姐那里,才能顺带着沾上那么一点点的光。
若是旁人见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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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沾光,多是唯恐避之不及,脸上的轻蔑与嫌弃定是半点都懒得遮掩的。
但慕师姐和旁人不太一样。
祈枝感觉得到,慕师姐看向她时,眼里从来都没有轻视、嫌恶,或是对弱者的怜悯。
那双看似岑寂的眸子里,有的只是深藏在无人问津之地,旁人难以窥见的,润物细无声的柔。
自打祈枝化形记事起,便知天道门有一位传闻中的二师姐。
这位师姐天资卓绝,是整个人间仙门千百年来天资最惊人的弟子。
据说她虚岁未百已至天劫之境,曾于仙盟大会上一袭白衣立仙台,连战一日未曾拔剑,直至数十人一同围攻,方才得见她本命剑鸣声出鞘。
慕轻时,是她的名字,仙门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时人人皆道,若非数千年前天门已断,慕轻时怕是早已飞升成仙。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五百年前,人间仙门与魔尊晦月那一战,慕轻时被魔气重创,灵根损毁,境界一落千丈,此生再无可能有所突破。
自那以后,这位天道门的二师姐便也彻底沉寂,终日将自己锁在琼琚山最偏僻的岁寒殿中。
都说那里曾是慕轻时为了避世清修向掌门师尊求来的清幽住所。
谁也不曾想,这样的清幽,最终会成为她自我囚困的心牢。
仙门千百年来最为耀眼的后辈,就这样成为了一个渐渐无人在意的废人。
祈枝刚拜入师门那些年,门中每个人都曾告诉过她,琼琚山上有两处地方是绝对不能去的。
一处是后山禁地。
那里有两道神力封印,分别囚困着晦月魔尊与魔神命剑,阴气极重。
另一处则是北边的岁寒殿。
那里住着那位废了灵根的二师姐,听闻人已经疯了,可怕得很。
祈枝胆小,对此深信不疑。
她天生灵根残损,再怎么努力也长进甚微,只得研究一些药理,想让自己对师门更有用一些。
起初百余年,她没少在山间四处寻药,琼琚山哪里爱开什么花,哪里又长着什么药,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却唯独对门人口中那两个地方避之不及。
每年秋,祈枝都会去山间一片桂花林中摇桂花。
那些桂花会被她做成桂花酱,供全师门今后一年的使用。
她在山中是那么的不起眼,甚至有时她都觉得自己在旁人眼中似乎有点碍眼,也只有每年这个时候,她才会得到一些随口的夸赞。
所以她干起这件事来,总是比做别的事情要开心一些。
有一次,她如往年一般,带着借来的乾坤袋,于山林间跑跑跳跳,踩着一地飘落的碎金,摇着一棵又一棵的桂花。
林间浓郁的花香,伴着她亲手摇落的花瓣,似雪般落了一身。
她摇得开心,扭头却撞上了一双深邃如星的眼瞳。
那一刻,她停了手,偏却拂过一阵山风,吹得落花翩跹。
她望着那人,好似隔着一抹薄雾轻烟,窥见一抹水中孤月。
皎洁、易碎,却又柔和得让人止不住想要靠近。
她张了张嘴,歪头怯怯开口:“我入师门已有百年,从未见到过你……你,你是?”
“慕轻时。”
那人轻声应着,低眉接下两瓣落桂,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衣袂翩然间,风静花坠。
只那一瞬,便叫她再挪不开眼。
2. 第 2 章
祈枝永远忘不了与慕轻时初遇的那一日。
她不过就是入山摇个桂花,竟是遇上了天道门中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这无疑让她在回神之时吓了一跳。
她低头看着一地残花,双手于身前不知所措地揉搓着,心虚得好似犯了什么错。
此处十分清寂,平日里没人会来,慕轻时只是自缚岁寒殿,又没被掌门师尊禁足,实在憋闷了来此散散心也是正常的。
方才她动静应该不小,怕是扰了这位师姐的清净。
想到此处,祈枝眼睫又压低几分,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声。
慕轻时轻声问她,要这桂花可有什么用处。
她止不住声音微颤,低低应道:“要,要做桂花酱……是,是供师门用的。”
慕轻时默然,凝视祈枝半晌,掌心忽然幻出一柄长剑。
“我错了!我错了!!!”
祈枝本能地闭眼抱头,脖子一缩就是一通无比熟练的求饶。
长剑出鞘而鸣,预料中的“惩罚”却并没有到来。
“……”
祈枝等了数秒,不由眯开双眼,透过指缝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那长剑凌空,聚风而旋,于这桂花林间掀起漫天花雨。
二师姐这是……
在帮她吗?
祈枝双手缓缓放下,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花雨随风,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也沾了满身。
直到长剑归鞘,她对上了慕轻时的双眼。
那是祈枝第一次从旁人望向自己的目光中,看到这般轻柔的笑。
笑意很浅,她却看愣了神。
那一日,是慕轻时陪她一点一点拢起了林间满地的落桂。
她说她拜入师门许久,不止一次听闻慕师姐的名号,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从前她总以为慕师姐会很难相处,今日才发现不是的。
她说她每年都会来这里收集桂花,不止用来做桂花酱,还会做上几坛桂花酿,埋树下藏着,等到了一些有意义日子,就挖出来自己偷偷喝。
她说自己修为低微,往年那样一棵树一棵树的摇,想要收集到足够的桂花,差不多要三天时间。
这一次有慕师姐帮忙,竟然那么快就收集够了!
她笑着说个不停,慕轻时便也笑着在听,眼底没有半分不耐。
祈枝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琼琚山里,除了那些还没修成人形的弱小妖灵,还从来都没有谁会耐着性子听她说那么多话。
慕轻时是第一个,百余年来,唯一的那一个。
日照西斜时,乾坤袋被装得满满当当。
祈枝知道,自己是时候回去了。
可告别之时,她的心底却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不舍。
天空是一片橙红,落日照着她的脚步犹犹豫豫。
她不自觉回身遥遥望了一眼。
那渐行渐远的一抹柔白是那么单薄,单薄得好像轻轻一阵晚风,便能从这世间无声拂去。
微微秋寒,牵着她的心念倏然一动。
——她好像应该是要抓住她的。
“慕师姐!”她忍不住大声呼喊。
慕轻时脚下一顿,缓缓回眸。
“多谢师姐今日帮我!”祈枝深吸了口气,按捺住快要疯掉的心跳,双手合在嘴边,“我叫祈枝!道尊门下第十一个弟子!”
“等桂花酿好了,我可以去岁寒殿找你吗?”她大声问着,眼底满是期待,“我想送师姐一些,以作答谢!”
她看不清慕轻时的表情,只在短暂静默后,听见了一声清亮的:“好啊!”
“那师姐等我啊!”
祈枝顿时笑开了花,用力挥了挥胳膊,转身向山下跑去,步子轻快得像只小兔子。
原来她入山后听过那些传闻都并非属实。
这位传闻中毁了灵根,自缚于岁寒殿百年有余,就连脑子都已经不太正常的二师姐,其实是一位很好很好的师姐。
生得好看,待人温和,就算灵根被毁,看上去也还是十分厉害的。
这世间之事,总是如此。
人人都那么说的话,却又往往都做不得准。
或许,这位二师姐在旁人眼中,不过就是一个从高处跌落,彻底失了心气的废人。
因为随便怎么说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所以谁都可以随意编排那么几句。
就像她似的,再怎么谨小慎微,也总是会被有心之人寻到错处,谁是谁非都由不得她来分辩。
祈枝想,她胆子还是太小了。
若是她的胆子能大一些,便可以早些遇见这么好的慕师姐了!
那日偶遇后,祈枝心中多了一份念想。
她希望今年的桂花酿能好得快一些。
山中岁月分明很快,她却好像等了很久。
秋叶落了满山,她将自己那点小心思写上落叶,又埋入落叶。
转眼,秋去冬来,琼琚山下了一场小雪。
满地的白,都不似心中那一抹,害她心中更添几分迫切。
等到第二场冬雪来时,祈枝的桂花酿终于好了。
慕师姐可还记得三个多月前的约定?
当日她不过随口一问,师姐也是随口一应,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也不知自己此刻前去是否略显冒昧……
祈枝摇了摇头,深吸一口长气,告诉自己——当初敢问,今日便要敢去啊!
于是她鼓起勇气,抱着两小坛,带着满心期待与忐忑,在山间妖灵的指引下找到了岁寒殿。
岁寒殿外的白梅开得正盛,可积雪压弯了梅枝。
四周一片空寂,仿若无人居住。
只有一只白首灰背的小鸟立在树梢,歪着一颗小脑袋,静静地凝视着她。
祈枝看得出来,这鸟儿开了灵智,和她一样,都是妖精。
“请问……慕师姐在这里吗?”她小声询问着。
小鸟把头歪到了另一边。
祈枝想了想,从佩囊里取出一把晒干了的小红果子,捧在掌心,朝那枝头高高举起:“你吃这个吗?”
鸟儿在树梢上跺了跺脚,扑扇着翅膀飞落到她的指尖,低头啄了两颗。
末了,它拍拍翅膀,向岁寒殿内飞去。
祈枝连忙跟在了小鸟身后,目光不自觉四下打量着。
道尊的弟子都有自己的住所,哪位弟子越受器重,住得自然也就越好一些。
岁寒殿位于山北之巅,孤寒清幽,但大也是真的大。
就她那个小院子,连这里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祈枝这般想着,没多会儿便被那小鸟带到了慕轻时的面前。
来这之前,她本还心存不安,此刻再次相见,心中那些不安便都随风散了去。
慕轻时欣然收了她的桂花酿,望着她的眼睛轻笑道:“我还以为你忘了。”
祈枝闻言,心间一暖:“师姐都没忘,我怎么能忘!”
她们好像本就该是一路人,随口一句承诺,分明都记在心里,却又早早做好了对方已经忘记的准备。仿佛这世间的所有,理应都是自己配不上的。
可她和慕师姐就是遇上彼此了。
她们坐在窗边,对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同饮着新酿好的淡酒。
微不足道的她,说着微不足道的话。
而慕轻时一如初遇时那样,认真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那些在别处无人在意的心思,似都能在这里被好好收纳。
这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妄想得到的温柔。
如果可以,她想要靠得再近一点。
所以自那日起,祈枝便总寻着各种借口往岁寒殿去。
次数多了,慕轻时便总会提前备些好吃的,一边喂给她,一边与她闲聊。
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竟开始向这位二师姐抱怨起很多事情。
她说,同为道尊亲收的弟子,她和旁的师兄师姐就是不一样。
大师兄和三师姐离山已久,护佑着人族皇室,备受尊崇。
每每回到琼琚山,都是人挤人的围着看,她连上去攀句话都不配。
四师兄呢,是所有师兄里最讨厌她的。
平日里眼不见为净还好,一旦遇上她,总要说上几句难听的话才开心。
六师姐潜心修行,平日里待她冷淡,好在也没什么恶意,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
至于其他人嘛,几乎都和四师兄是一路的,连带着那些外门弟子都特别看不起她,到后来谁都敢对她颐指气使的。
说到底就是觉得她不配嘛。
所以,她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融入他们。
祈枝说着,捏紧了手里的果子,声音忽然小小的。
她告诉慕轻时,有时她也会想,要是当初道尊没有收她为徒,她有没有可能在这琼琚山中过得好一点?
慕轻时静静听着,眸光一时明灭不定,默然半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祈枝心里的委屈在那一刻涌了上来。
原来她不是没有怨,只是不敢怨。
琼琚山那么大,却没有一个人容得下她心里那点小委屈。
因为她没有实力还“抢”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所以她必须是乖顺的,是人人可欺的,好像这一切都本该如此。
只有这里不一样,只有慕师姐不一样。
要不是遇见了慕轻时,祈枝不会知道,原来和一个人相处是可以不用委屈自己的。
山中岁月悠长,但对祈枝而言,终于不再难捱。
她愈发笃定,在慕轻时面前,她是可以毫无顾忌地说任何话,做任何事的。
所以她也愈发喜欢去岁寒殿找慕轻时。
不知不觉间,她与慕轻时说了不少人的坏话,说自己受过的欺负,听过的恶语,还有来自一些素未谋面之人的恶意。
诚然在背后说人坏话不是什么好事,可她不是无凭无据,那些人也没有清清白白。
反正慕师姐说了,这些都是她们之间的秘密,旁人是不会知道的,往后她有什么想说的,都无需再像从前那样憋在心里。
对啦,那只白首灰背的小鸟叫阿云,是慕轻时养大的灵兽。
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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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它也都是知道的。
为了讨好它,她给它带过不少果子,所以它也是会替她保守秘密的!
只不过,两个灵根残损之人来往得愈渐频繁,日子久了,难免添些闲言碎语。
四师兄听闻自己这废材小师妹近日总爱往岁寒殿跑,一时心生好奇,也带着些许薄礼往那边去了一趟,结果吃了一个闭门羹,气得阴阳怪气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语。
说什么灵根都废了,摆架子给谁看?叫她一声二师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还有什么废物与废材就是合得来,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别的人听见了,便也跟着一同议论。
但祈枝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些了。
慕轻时的出现,把那个总是灰扑扑的她给点亮了,她再也不想去费劲讨好那些仿佛永远都无法讨好的人了。
她期待着每一个能够抽出空来,寻到一个理由去岁寒殿的日子。
那有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偏爱。
哪怕她知道,她并没有抓到救命的稻草,在这琼琚山里,确实有人愿意听她诉说心事了,但仍旧没有谁会在她受到委屈的时候为她撑腰做主。
她明白自己不值得,她所感受到的那些偏爱,其实离了岁寒殿也就不复存在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去见慕轻时。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力量,一直将她往那幽寒之地拖拽着。
有时她自己都觉得这样有些病态了。
她不禁开始思考,这一切是否有哪里是不太对劲的。
可她什么都想不出来,所以选择了一切照旧。
直到有一日,四师兄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出山的玉牌,要祈枝帮忙替他下山做一趟采买。
门中采买之事,想来都是由专门弟子去做的,祈枝对此一窍不通,一时愣在原地,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
四师兄倒是难得态度亲和,说负责采买的师弟近日不在,门中不少东西都快用完了,师尊便让他跑一趟。
可他近日修炼颇为有感触,也不知是不是快突破了,实在不想浪费时间走这一趟,横竖祈枝都是不怎么修炼的,便想着将这活儿交给她,等她回来了定会给她个法宝做报酬。
他说罢,也没等祈枝考虑,就把出山的玉牌和一个乾坤袋塞进了她的手里。
“可……”
“可什么可,师兄有忙你都不帮?”
祈枝哪敢说不,攥着玉牌和乾坤袋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小声问了一句:“要,要怎么采买啊。”
从有记忆起,她就没离开过琼琚山哪怕半步。
“你就下山,一直往南走,去?青石镇,看见什么常用的都带回来点就行。”
“啊。”
“啊什么啊?”四师兄皱眉不耐烦,“还要我给你写下来吗?”
祈枝哪敢继续追问,当即带着玉牌和乾坤袋下了山。
可她刚离山没两个时辰,便被戒律堂的木长老带人抓了回去。
戒律堂内,四师兄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惯爱偷懒贪玩,这次偷走他的玉牌定是想要下山去玩。
六师姐站在一旁听了半天,忽而淡淡说了一句:“小十一也是能耐了,竟能从四师兄身上偷到东西,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四师兄脸色难看了一瞬,皱眉道:“我也想知道,你看她敢说吗?”
祈枝抿了抿唇,没为自己辩解。
她知道,四师兄在二师姐那吃了闭门羹,心里不舒服,总是要讨回去的。
既是有备而来,该想的说辞应该都想好了,以她在门中的处境,就算说实话也没人会信,到时候只要一句“污蔑师兄”,她便只会罪加一等。
山中弟子未得准许不得下山,木长老皱眉叹了一声,罚她在戒律堂外禁食长跪三日。
又是冬日,又是那一年的第二场雪。
祈枝跪在戒律堂外,心里想的是她的桂花酿应是快好了。
等这三天过去,希望还有力气把酒送去岁寒殿。
那一日的风雪好大,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起初四周还有几个弟子围观,积雪不知何时没过了膝盖,她修为低微,不足以抵御这样的风寒,冻得险些失了意识。
忽有一阵暖流将她轻轻笼起。
祈枝抬眼望去,慕轻时带着一把伞,为她遮住了头顶的风雪。
“师姐……”
“我都听阿云说了。”
祈枝小声又执拗地解释起来:“我没有偷四师兄的东西,是他要我帮忙下山采买的。”
谁都可以误会她,慕师姐不可以。
“我知道。”慕轻时俯身为她抹去了脸上凝结的霜,眼底藏着心疼,“不怕,我陪着你,往后再不让旁人欺负你了。”
祈枝愣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没想过慕轻时会来。
天道门自缚多年的二师姐,为一个犯了错的师妹出了岁寒殿,必定是要引来许多闲言碎语的。
可慕轻时还是来了。
那是祈枝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也可以值得。
3. 第 3 章
领罚的第二日,祈枝跪得膝盖生疼,肚子也咕咕叫着。
慕轻时为她撑了一夜的伞,天色将明未明,她只眯了一瞬的眼,再惊醒身侧便已是空无一人。
小小的失落在心底如涟漪般荡开,仅一瞬便又消散无影。
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她只是不小心生出了太多虚妄。
约莫午时,雪停了,戒律堂外不时有弟子路过,神色多是冷漠。
祈枝低着头,身体冻得僵硬,几乎快要没了知觉。
隐约间,她听见远方似是起了一阵争执,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被风闹得什么也没听清,干脆闭上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之时,有人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祈枝瞬间惊醒,抬头只见慕轻时正试图将她扶起。
她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张了张干裂的嘴,声音低哑而又颤抖:“要,要三天……”
慕轻时皱眉,用力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祈枝一个没有站稳,踉跄着倒在了她的怀中,又连忙站直了冰块似的身子。
木长老自身后来,与她们擦身而过,面色铁青。
祈枝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重新跪下,慕轻时却将她扶得很稳,说是钳住也不为过。
回神之时,四师兄刚一瘸一拐走至她身侧,表情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算你厉害。”他话里带着几分怒意。
祈枝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慕轻时身上靠了些许。
“跪下!”木长老一声怒喝,四师兄便低头跪了下去。
祈枝不由瞪大双眼,望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你也有今天”的诧异。
下一秒,四师兄瞪了她一眼,她忙将目光挪向了别处。
“叶无拘,你构陷同门,拙劣不堪!今日罚你在此长跪,服是不服?”
“服!”四师兄闷声说着,语气里满是不服。
木长老深吸一口长气,闭目叹道:“念你有伤在身,又持悔过之心,且跪一日吧。下不为例。”
围观的弟子小声议论着什么,木长老余光瞥了祈枝一眼,淡淡说道:“昨日是我罚错你了,回去吧。”
明晃晃的偏心,一整日的错罚,在他口中如此轻描淡写。
“多谢木长老明鉴。”她还得谢谢他呢,老不死的。
“我送你回去。”慕轻时说着,目光扫了四周一眼,扶着祈枝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祈枝想了许多有的没的,想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好饿,好困,回去后是该吃了再睡,还是睡了再吃?
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回去后的她刚一沾被窝就不受控地两眼一闭,彻底睡死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慕轻时已经不在,桌上放了一碗灵力温着的姜茶与蔬菜瘦肉粥。
她摸了摸扁扁的肚皮,下床吃了顿饭,又软趴趴地躺回了床上。
四师兄受罚的事没几日就在山里传遍了。
祈枝也是听旁人说的,那日天刚亮,二师姐便找上了四师兄。
她与这位师弟百年未见,重逢第一面便要与之比试一番,比试地选在外门弟子晨练之处。
众目睽睽下,二师姐灵力未用多少,剑都不曾出鞘,便将四师兄打得口吐鲜血,腿都差点断了。
那一刻,众人只见二师姐的剑鞘抵着四师兄的眉心,她左手半抬,指尖燃起一抹幽香。
香气丝丝缕缕,随着一缕灵光将他萦绕其中,只一瞬便令他目光呆滞,瞳孔放大。
“说。”二师姐目光凌厉,“玉牌是怎么回事?”
“是我给那个小废材的,我想看她受罚,骗她下山替我采买,再找戒律堂将她抓回。”
“为何如此?”
“她和你,一个天生灵根残损,一个后天灵根被毁,不过就是废材攀上了废物,我就是让她明白,别以为天天往岁寒殿去就等于有了靠山。”
四周弟子闻言,纷纷交头接耳,神色无不复杂。
二师姐勾起嘴角,揉灭了指尖那一节香。
四师兄顿时清醒过来,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对我用真言香!”
“用了又如何?”二师姐说罢,收剑负于身后,冷冷看着地上之人,“师弟说得没错,我此生是再无可能突破,但师弟百年来似也无甚长进。修为如此,心性亦是如此。”
“你……”
“方才那番话,这么多人都听到了,师弟的腿若还能动弹,便随我去一趟戒律堂吧。”
听人说,二师姐说这话时的语气淡漠得很,四师兄气得一张脸又红又白,偏偏打又打不过,还被人抓住了把柄,那叫是一个敢怒不敢言。
在祈枝的记忆里,似乎就是从那一次起,她的日子变得好过了许多。
四百年似是一个转瞬,却又比想象中要漫长一点。
不知不觉,岁寒殿好像成为了她第二个家,无论山间生了多少风言风语,她都只要一得空便会往那儿跑。
岁寒殿的白梅树上,被小刀刻了几道痕。
那是她一点一点长高时,慕轻时为她刻下的印记。
除了个子,她好像还变了很多。
就好比,四师兄如今是不敢轻易开罪她了,但时不时撞上了还是会忍不住呛声。
“小废物今儿又去岁寒殿呢?”
“练的什么剑法?二师姐教你的?练得明白吗你?”
“做了什么吃的呀,天天一门心思想要讨好岁寒殿那位,想她护你一辈子啊?”
也不知是从哪一次起,祈枝不再忍耐,每每听见那阴阳怪气的声音,都会倔强地把话呛回去。
“我做什么,是我喜欢,用不着师兄操心!”
“师兄修为停滞已久,有闲心盯着我这小废物,倒不如多多修炼,说不定还能早日突破瓶颈呢!”
起初祈枝还会担心四师兄不会让她好过,后来发现那家伙根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吃过一次亏就只敢和她动动嘴皮子了,回怼的话便也越来越不客气。
不止对四师兄,对其他总挑她刺儿的人也是如此。
祈枝多少有些飘飘然了,愈发习惯仗着一个人的偏爱为所欲为,总觉得不管自己闯下什么祸来,慕轻时都会护着她的。
当然啦,她也没想闯什么祸,所谓为所欲为,也不过就是试着在这琼琚山中,好好当一个正正常常不被欺凌的天道门弟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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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对于祈枝的改变,师门中许多人是不太习惯的。
他们似乎很难接受一个曾经逆来顺受的家伙,忽然挺直了腰杆,就连同他们说话都不再是细声细气。
所以哪怕时间过去再久,他们仍旧带着那一丝难以接受,时不时问出那一句:“二师姐到底为什么会对祈枝那么好?”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祈枝也想了很多年。
她确信,这世上不可能有比慕师姐对她更好的人了。
旁人眼中冷若冰霜的慕轻时,为何独独要对她那么好呢?
她一直想不明白,只知这样的好,对她有着一种无法抵御的吸引,让她生出了一些本不该有的念想。
她想,她应该是一颗贪得无厌的小草。
哪怕多少有点不自量力了,她也还是想要得到慕师姐全部的好。
祈枝胡思乱想至此,忽生些许忐忑。
窗外的风声不小,她攥紧了手中的糖,将自己裹进被窝,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怪病……”她闷声喃喃着,吸了吸鼻子,闭眼继续睡去。
一片静默中,夕阳渐落。
秋风又将老树拂过几轮,窗外小院,那挂竹风铃的树梢之上,白首灰背的小鸟静静藏在枯叶之中。
忽而它眉纹一闪,当即闭上双眼。
“不用守着了,去一趟暮雪谷。”
小鸟闻言,拍拍翅膀,追着落日飞去。
*
几日后,一场病散,祈枝第一时间跑去了岁寒殿。
近日正是摘桂花的好日子,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她都会拉着慕轻时陪自己去初遇的那片桂花林收集好多好多的桂花。
无论过去多少年,剑风卷着漫天花雨落下的那一幕,都是她在琼琚山上最喜欢的风景。
那把剑名为“春生”,是慕轻时拜入山门便一直带在身侧的本命剑。
都说本命剑皆以血结契,连结三魂七魄,通灵共感,是剑主生命的一部分,若非剑主准许,轻易碰触不得。
这把春生,旁人见它出鞘一次都难,祈枝却是一向碰得也唤得。
——慕师姐对她应是有些情意的吧?
每每轻抚过刚“干完活”的春生,感受着那冰凉剑身上的轻颤,祈枝都会这般暗暗想上一次。
末了,长剑归鞘,她便又会将自己那点心思藏了起来,待到一同捡完桂花,再与慕轻时挥手道别。
可是独自一人回去的路总是特别的长。
其实不只是这条路长,随着认识慕轻时的年岁越长,祈枝越就觉得岁寒殿离她也好远好远。
她想,要是她能住过去就好了,可她没有什么住过去的理由。
都说两情相悦的人可以结为道侣,有了这层关系,便能正大光明一起吃住,一同双修,再也不会被人说三道四。
但是只有长大了才能结为道侣。
长大好慢好慢,她等了好久好久。
今年冬末,她就五百岁了。
五百岁对妖精而言便算是成年了。
到那时,她想亲口问问慕轻时。
——我已经长大了,师姐……愿意与我结为道侣吗?
4. 第 4 章
祈枝做了一个梦。
梦里,琼琚山一片银白,她捧着两坛新酒,想找慕师姐说出这几百年来心中所念。
可去岁寒殿的路好远好远,比她记忆中走过的每一次都要更远。
阿云飞在前头,她追过黑夜,追至天明。
红日初升,天光落下,天地都似染了一层薄红。
她的脚步深深浅浅,好像耗尽全部力气也无法抵达。
有那么一瞬,她想,算了罢。
没有什么是非要得到的,那么累,那么远,还是回家睡觉吧。
梦醒时,窗外风铃正轻响着。
不大的屋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罐子,糖渍中的桂花自罐中散发出淡而清甜的花香。
祈枝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了头,闭上眼想继续睡,却又已经睡不着了。
被窝里又闷又暖,她睁开眼沉思了一会儿,忍不住瘪了瘪嘴。
“祈枝,你就这点毅力……”
连条路都走不完,要怎么和慕师姐在一起呢?
她这般想着,呼了一口长气,从床上弹坐起来,穿上衣物,进了院子。
院内老树上的叶子快要被风吹秃了,只剩一串风铃咚咚哒哒,看上去略显冷清。
祈枝吹着凉风,抱臂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抹掉一把泪后正要取水洗漱,却在打开水缸时愣了一下——水缸又见底了。
她抿唇默默合上缸盖,提起俩木桶,便朝着山间小河走了去。
小河说远不远,说近不也近,但每次要走三个来回才能将水缸填满,跑起来多少有些费劲。
祈枝第二次拎着俩满满当当的大水桶回来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院中徘徊。
“九师姐?”
九师姐转身,脸上扬起一丝笑意:“师妹,这一大早的,你去哪儿啦!”
祈枝张了张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水桶。
“打水啊!”九师姐反应过来,指尖灵力一转,便将那两桶水帮忙倒入了缸中。
下一秒,木桶被好好摆放到了水缸边。
祈枝愣了一下,连忙道谢。
“都是师尊的弟子,还说这些呢。”九师姐说罢,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开口就是寒暄,“许久不见师妹,师妹近日可好?”
“多谢师姐关心。”祈枝应着,忙追到缸边,将桶再次捡了起来。
“还要再打一次吗?”九师姐说着,伸手接过一个水桶,弯眉笑道,“我帮你吧?”
祈枝不知如何拒绝,只低头走在了前头。
九师姐平日里与四师兄走得最近,虽没怎么当面说过难听的话,但这五百年间也从不曾正眼看她一次,真不知今日怎么忽然就变了态度,总感觉没安什么好心。
不过打水挺累的,有人帮忙怎么也不算坏事。
只是这一路上,九师姐一直在她身旁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她一一听在耳里,完全不知怎么回应。
“师妹屋子里好香啊,身上也香香的,今年的桂花酱是不是都快好了?”
“好久不见师妹,似是长高了不少,记忆里你总是面黄肌瘦的,如今与二师姐走得近了,倒是白白净净,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四师兄说师妹现在伶牙俐齿的,早已不似从前那般沉闷无趣,可我见你话还是很少啊……”
“……”师姐的话倒是十分的密。
“我说话师妹有在听吗?”
“有!”祈枝连忙回应。
“是不是刚睡醒,还犯糊涂呢?”九师姐说着,手指戳了戳祈枝的脸颊。
祈枝下意识往旁侧躲了一下,桶里的水洒出一些,打湿了两人的鞋子。
九师姐脸色骤然一沉,却又很快重新扯出满脸笑意,自顾自地说了一声:“没事,师妹不用怕,我今日找你,其实和师尊有关。”
“师尊?”祈枝不由好奇,抬眼看向了九师姐。
“对啊。”
“师尊……是想起我了吗?”
“师尊几时忘记过你?”九师姐说着,摸了摸祈枝的头,“回去坐下说吧,这水好重的!”
祈枝一脸懵地点着头。
院子里的水缸终于填满了,祈枝将九师姐领进了屋。
屋内阴凉,四处都放着罐子,能休息的地方除了床榻,只有吃饭的桌子。
九师姐走到桌边,神色有些勉强地拿出手绢擦了擦凳子,这才与祈枝对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弯眉问了一句:“十一师妹,你能感知自己的灵根吗?”
祈枝:“是坏的。”
九师姐:“我知道,我是问,你能感觉到它最近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祈枝愣了一下,闭目凝神,久违地入了灵识之海。
这里是一片纯白的虚无之境,只有她脚下的方寸之地生长着些许野草,让此处不至于空无一物。
野草之中,有一株小小的,浅绿色的,长得稍微高一些,但“弯着腰”,软趴趴垂落在地上的——是她的灵根。
灵根这种东西,是会随着修为增进而长大的。
听说有些特别厉害的人能把灵根修成参天大树,灵识之海中更是会有一番随其心境而生的天地之景。
但是她的没可能,因为先天的残损,它生得破破烂烂的,仿佛被什么外力摧残过,怎么看都是一副没可能再长大的样子。
“我都长大了,你还那么小小个呢。”
祈枝轻声打趣着,蹲下身来,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株小草。
下一秒,它忽然缓缓地立了起来,垂落在地上的叶片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纯白的,好似随时都有可能绽放的花苞。
祈枝一时诧异,凑近看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怎么样啊?”九师姐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
祈枝连忙出了识海,望向九师姐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九师姐笑吟吟地看着祈枝,歪头问她:“是不是有一朵小花要开了?”
祈枝点了点头,茫然道:“我的灵根不是应该长不大吗?”
九师姐凑上前来,招手示意祈枝附耳来听。
祈枝挪着凳子向她靠去,分外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其实师尊早在五百年前收留你时,便在你的灵根之中留了一缕灵力。这缕灵力一直温养着你的神魂,也年复一年缓缓修复着你的灵根。”九师姐说着,话语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师尊还说,等到你成年之日,灵花开时,那一缕灵力便会与你灵根相融,修补残缺,你就可以正常修炼了!”
“真的吗?”
“你可别说出去啊,这是秘密,师尊怕你心存期待,这五百年便会很难熬,我也是才知道的。”
祈枝张了张嘴,呆愣着没有说话。
九师姐见她懵着,便又把话继续说了下去:“我吧,从前是瞧不上你,也和四师兄一起说过一点你的坏话,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这些年可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都没做啊!”
“……”
“往后你便和从前不一样了,师尊竟还那么疼你……”九师姐说着,双手托腮,冲祈枝眨了眨眼,讨好似的问了一句:“我现在跟你讲和,还来得及吗?”
“啊?”祈枝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九师姐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拉起她的左手,为她戴上了一条漂亮得很精致的银叶手链。
祈枝这辈子哪里戴过这样的首饰,顿时吓得缩回手来就要往下取。
九师姐眉头一皱:“师妹这是不愿原谅我了?”
祈枝指尖一滞,连声否认:“没,没有,只是这个,我……”
“师妹若是愿意原谅我,这便是送你的,你若取下了,我只能当你要继续记恨我了。”
“……”祈枝抿了抿唇,没敢再取。
“这就对了嘛。”九师姐看着她腕间的手链,心情似是大好,说话的语气都甜了几分,“十一师妹的手又细又白,戴上这个特别好看。”
“多谢九师姐。”祈枝说着,低头沉默了起来。
沉默着沉默着,发现气氛实在有些尴尬,她连忙给九师姐倒了一杯水。
九师姐摆了摆手,说自己不太爱喝这种河里打来的水,起身向祈枝道了声别,步伐轻快地离开了她的小院。
祈枝歪着脑袋,独自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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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又入灵识之海看了一眼,那纯白的花苞确实已是将开未开之状。
祈枝连忙洗漱了一番,早饭都没来得及弄,便止不住欢喜地一路蹦跶着跑向了岁寒殿。
岁寒殿内,梅花未开。
枝头稀疏挂着几片黄叶,风一过,便随之簌簌而落。
树下石桌旁,慕轻时独饮着微苦的茶。
她指尖拈着一片残破的枯叶,叶片被一道术法护着,上面仅写着短短六字。
——岁寒殿,二师姐。
阿云把它衔回来的那一日,看上去还挺开心的。
也不知有什么好开心的,一片落叶罢了。
如今阿云不在,这里的一切都是静默的,倒也应了岁寒二字,冷得不行。
慕轻时这般想着,忽有一个声音自远方传来,打破了此间静默。
她心念一动,循声望去,是祈枝正一路唤着“师姐”,蹦蹦跶跶地在岁寒殿中四处寻她。
指尖枯叶消失不见,慕轻时站起身来,祈枝瞬间看见了她,晃着一只小胳膊就朝她奔了过来。
山顶风大,祈枝跑得很急,停下来时不但粗气喘个不停,还整个人都被吹得乱糟糟的,像只炸了毛的小兔子。
慕轻时不由一笑,伸手为她顺了顺额前的发:“有什么开心事,跑这么急?”
祈枝跑了一路,此刻顾不上说话,一直在大口呼吸。
慕轻时回身倒了一杯热茶,递向祈枝。
祈枝伸手接过,先捧着暖了暖手,等到气差不多顺了,这才低头喝了两口。
腕间银叶向下垂落,慕轻时眸光一沉,不由攥紧五指,再次坐回桌边,扬唇看向了毫无察觉的祈枝。
祈枝喝完茶水,绕着石桌来回蹦跶,在慕轻时的注视下眉飞色舞地把今早遇见九师姐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末了,她望着慕轻时,眼里满是期待:“慕师姐,你说……九师姐没有骗我吧?我的灵根里,真有师尊的灵力?”
慕轻时闻言,轻笑着应了一句:“我又没看过,如何能够说得准?”
“那师姐帮我看看嘛!”祈枝说着,双手撑着桌子,俯身将脑袋伸到了慕轻时跟前,乖巧的闭上了眼睛。
慕轻时不由一愣,片刻失神后,缓缓静下心来,屏住呼吸,倾身向前,与之额头相触。
祈枝的灵识之海毫不设防,灵光微明之际,她看见了一片虚无中尚未长大的小草,和那一朵独一无二的纯白花苞。
道尊的灵力丝丝缕缕萦绕着它,奈何肉眼难辨,祈枝定是看不到的。
短暂静默后,她从祈枝的灵识之海中退了出来。
祈枝睁开双眼,连忙追问:“有吗?”
慕轻时:“嗯。”
祈枝开心得又蹦了几个圏,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万分感慨地小声说道:“我还以为师尊一点都不在意我,当年将我收入门下只是一个误会,是他根本不愿提及的事。”
“师尊竟然默默为我做了这些……”
“要不是九师姐告诉我,只怕等到灵根修复了,我都未必知道它是怎么好的。”
祈枝说着说着,没有听到慕轻时的回音,一时抬头,有些茫然地冲她眨了眨眼:“慕师姐?你……你在听吗?”
慕轻时点头,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祈枝的手腕:“这手链,谁送给你的?”
祈枝:“九师姐。”
慕轻时:“不适合你。”
祈枝反应了一下,连忙把这手链摘了下来。
慕轻时从她指尖将手链接过,淡淡说道:“清瑶自幼性子顽劣,她的东西能不碰就别碰。”
“哦!”祈枝应着,忍不住解释了一嘴,“我没想碰的,是她非要给我,还说我不收就是存心和她对着干……”
“嗯。”慕轻时应着,喝了一口茶水,“我去同她说。”
话音落下,再无言语。
气氛一时沉默,祈枝有些搞不清状况地摸了摸手腕。
数秒静默后,慕轻时放下茶杯。
幽幽说了一句:“你的灵识之海,往后莫要再让旁人进了。”
5. 第 5 章
祈枝今日本是没空来岁寒殿的。
山中杂务向来不少,又多被各堂主事随手丢到她的身上,她不像别的师兄师姐可以正常修炼,自然也就没什么理由能拒了这些。
正因如此,她在激动地分享完开心事,顺便从慕轻时这儿蹭了几口糕点之后,便匆匆忙忙离了此处。
慕轻时将她送至岁寒殿外,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末了,敛了目光,低眉看向手中那串银叶手链。
银叶小巧精致,每一片都各有形状,戴在手上,叶片会随一举一动碰撞成音,除此之外,似再没有特别之处。
若真如此,倒也好了。
慕轻时往内注入一缕灵力,那看似寻常的手链便立即呈现出了一种有规律的灵力流转。
是引导灵力去向的微型法阵。
她嗤笑一声,将法阵于指尖捏碎。
……
秋日风凉,洒扫的弟子正清理着院中的落叶。
清瑶坐在镜前,颇有闲心地梳着妆。
她刚洗完一个花瓣浴,感觉很是清爽。
十一师妹那儿还是太过脏乱了些,特别是那一屋子的破罐子,堆一起那味儿啊,浓得都快把她熏死了。
要不是四师兄让她帮这个忙,她才不会去那种破地方,和一个傻愣愣的小废物说那么多客套话呢。
真是烦死了,害她洗了好半天。
好在事情是办妥了,四师兄定会夸赞她的。
清瑶这般想着,眼底笑意渐浓。
忽有人轻轻推开房门,清瑶回过神来,不由皱眉怒喝:“谁允许你进来的?”
也不知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小弟子,真是败人心情!
“怎么,九师妹这里,我是来不得了?”
来人声音清冷,偏又有着几分熟悉,清瑶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从梳妆镜前站起,回身看向身后。
短暂慌忙后,她换上了一副欣喜的神色。
“二师姐!”她这一声叫得很甜,话音都还未落,便又笑吟吟地向慕轻时迎了上去。
见清瑶上前,慕轻时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向前抬手,指尖挂着一串银叶手链。
清瑶神色一怔,小嘴微微张着,一时说不上话。
慕轻时:“九师妹的礼物很好,下次不要再送了。”
清瑶:“我……我不明白师姐的意思。”
“不明白?那我再说明白一点。”慕轻时目光如冰似刃,“我不管你打得什么主意,祈枝都是你伤不得的人。”
“师姐怕是误会了……”清瑶垂下了眼睫,似是委屈地为自己辩解着,“祈枝也是我师妹啊,我怎么可能伤她?”
“是啊,她也是你师妹。”慕轻时说着,嘴角似笑非笑,似是意有所指。
手链从她指尖滑落,在地上砸出声响。
清瑶不禁攥紧了十指:“二师姐既不愿我与十一师妹太亲近,我往后不去见她便是。”
慕轻时没再回应,只冷笑着转身离去。
清瑶气不过,追到门边,带着脾气大声喊道:“山中并非只有祈枝一位师妹,我也时常念想着师姐,岁寒殿清寂,师姐若是闷了可以常来!”
“罢了。”慕轻时脚步停了一瞬,未曾回头,语气淡漠,“下次再见,不会是什么好事了。”
清瑶见她走远了,俯身捡起手链,以灵力探了一下。
里面的法阵果然碎了。
她咬了咬牙,用力将手链扔出了窗外。
*
秋日的风越来越寒,眼瞅着就要入冬,那一屋子的桂花酱终于好了。
祈枝用不同大小的罐子把它们一一分装起来,装进乾坤袋,像往年那样,一个人向七大堂分送去。
似乎不是错觉,今日各堂都十分冷清,除了几位管事,便再不见其他弟子。
说起来,最近山中的气氛也是怪紧张的,听说前几日七位长老都被师尊召去议事了。
再后来她那几位仍留山中的师兄师姐也被一一叫了过去。
具体他们被叫去议了些什么,就不是她能知道的了,毕竟师尊不曾召她,也没有召过二师姐。她就算好奇,也没处问呀。
反正事情与自己无关,还是先把手里的活儿干完吧!
就这样,祈枝小腿儿勤快地跑了好几个地方。
乾坤袋里的桂花酱越来越少,她的脚步便越来越轻,心情也越来越好。
只是忽然间,她在半道上望见远方聚了不少人,一时没能止住好奇,靠过去浅浅打听了一下情况。
这不问还不知道,六师姐今日竟要离山了。
此刻围在这里的弟子,有一部分会随六师姐一同下山,另一部分则是前来送行的。
“六师姐为什么离山啊?”
祈枝随口那么一问,边上的弟子便七嘴八舌向她解释了起来。
倒也不是这些人对她有多热情,只是单纯他们在同一件事上各有各的见解。
祈枝努力分辨了一下这些人口中的信息,大概明白了近日山中气氛为何那么奇怪。
前阵子,暮雪谷飞来了一只灵蝶,是灵尊派来向天道门送信的。
灵尊在信中提到人间近日时有魔气涌现,不少平日里十分规矩的妖族都因此受到了影响,开始失控伤人,一时妖祸不断,人心惶惶。
此番受魔气影响四处伤人者多为妖族,暮雪谷原已派出上百弟子出谷探查与平乱,却因妖族身份受到了不少人族修士的阻碍。
此事万分棘手,魔气愈渐浓烈,非但无法寻到源头,还有持续扩散的迹象。若无法妥善处置,只怕到时两族数百年来的和平都将不再。
正因如此,灵尊希望仙门之中素来最有威望的天道门能倾力援助暮雪谷。
短短一封信,让各大长老接连数日争论不休。
一边是万分的警惕,认为妖族狡诈,暮雪谷那位灵尊更是只向来目中无人的狐狸,如今这般好声好气来求天道门,难说是何居心。
一边则认为此事既然与魔有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天道门护佑人间多年,纵有再多顾虑,都不应对这种事情不管不顾。
道尊思虑数日,最终决定派出门中半数弟子,由门下六弟子若渝带领,前去帮助暮雪谷平复此次妖乱,寻出魔气根源。
此行山遥路远,更是凶险异常,也不知六师姐要离山多久。
很久以前,六师姐曾在戒律堂为她说过那么一句话,虽然也没起上什么作用,但祈枝一直记在心里。
她想,就算自己和六师姐平日里无甚交际,此刻也该上前道一声珍重吧。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钻过人群,挤到了最里头。
各大堂的师兄师姐几乎都在这里,此刻一个接一个的对六师姐叮咛嘱咐着些什么,看着稀罕的法宝和灵药更是眼都不眨一下就往外送。
祈枝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了。
她身上既没有法宝,也没有灵药,只有一大堆吃都吃不完的桂花酱,和各位师兄师姐手里的东西比不了一星半点。
要不……还是算了吧,反正六师姐也未必稀罕见她。
祈枝这般想着,缩了缩脖子,重新往人群里退去。
六师姐却是一眼看见了她。
“十一师妹。”
忽然被人点了名字,祈枝瞬间站直身子,不太有底气地向前走了两步。
“六师姐,我才知道你今日离山。”她说着,抿了抿唇,看向六师姐,眼里满是认真,“望师姐一路平安,早日归……”
祈枝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讨厌的声音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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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师兄是从人群头顶飞进来的,有人被踩了肩膀,见这家伙跟只花孔雀似的落了下来,嘴里“师妹师妹”的喊着,心中虽有怒气,却也不敢吱声。
祈枝深吸了一口长气,默默往旁侧挪了两步。
“若渝师妹。”此人刚一落地,便旁若无人地向六师姐靠了过去,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这是你第一次离山,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想送你一个东西。”
六师姐皱眉,向后退了半步:“什么东西?”
四师兄跟看不见她眼底嫌弃似的,又往前凑了一步,抬手灵光一现,手中幻出一面精致的小镜子。
祈枝下意识踮脚看了一眼,这镜子的表面光亮平整,却好像照不出任何东西。
六师姐抬眼,语气淡漠:“师兄何意?”
“此为对影镜,需有一对,方可成象。”四师兄说罢,扬眉一笑,看向六师姐的眼神颇有深意。
六师姐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既要一对才可成象,你只送我一面何意?”
四师兄:“额,呃这……”
祈枝眼珠滴流一转,昂首叉腰,故意呛声:“哪有送东西只送一半的?四师兄是不是对六师姐有意见?”
四师兄狠狠瞪了她一眼,笑着将另一面也幻了出来,一并交到了六师姐的手中。
“多谢师兄。”
“哎,若渝师妹,你就是太严肃,开不起玩笑……”他尴尬地为自己找补着,回头一看祈枝还在偷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呢?你就空着手来?”
祈枝张了张嘴,低头慢吞吞地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小罐桂花酱。
四师兄瞬间夸张地大笑起来,一旁好几个弟子见状,也有跟着一同笑了起来。
祈枝在笑声中缓缓垂下了脑袋,正想着要把这丢人玩意儿收起来,便见六师姐伸手将它们接了过去。
“谢谢了,往年都有吃这个,还以为今年吃不到了呢。”六师姐说着,将桂花酱收入乾坤袋中,拍了拍祈枝的肩膀,故意放大声音说了一句,“走了!替我向二师姐问好!”
众人听见“二师姐”三字,哪还敢笑,瞬间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四师兄的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六师姐离山后,琼琚山一下少了好多的人,连带着夕阳都似比往日清冷了些。
祈枝送完了余下的那些桂花酱,只留了最后两罐,准备带给慕轻时。
她想,今天真是开心的一天!
有人替她说话,她还看见四师兄当众丢了面子。
怂怂的小草就这点儿出息,总能为这种芝麻大小的事高兴很久很久。
她现在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和慕师姐分享这样的高兴了,所以哪怕已至黄昏,她也还是朝着岁寒殿跑了过去。
半路上,忽有一只小鸟稳稳落在了她的肩头,小歇片刻,便又扑扇着翅膀,伴飞在了她的身侧。
“阿云!你回来啦!”
祈枝总觉得自己有一个多月没有见着阿云了。
先前她还问过一次呢,慕师姐说自己不曾与阿云签过灵契,只是单纯养在身旁,所以这小家伙想去哪儿都不由她管。
那么久不见,她差点以为阿云再也不会回来了。
今日能再次见到它,心中喜悦便又多了几分。
“你才从外面回来对不对?”
“一声不吭出去玩儿那么久,我都以为你不想再吃我送的果子了!”
“既然回来了,一起去见师姐吧!”
小鸟儿啾啾叫着,飞在了她的前方。
天色渐沉,山路渐暗。
引路的鸟儿洒下一地流光,纯白似雪,闪烁似星,一路蜿蜒向遥远的山巅,照亮着少女脚下的路。
那是她走过最多最熟,无论风雨,都想一次又一次踏上的路。
6. 第 6 章
“师姐你是不知道,他就这样,像这样……”祈枝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向外展开,一脸嫌弃地往前蹦跶了两下,“踩着别人的肩膀飞进来了,脚一沾地就开始孔雀开屏!”
“什么若渝师妹,若渝师妹!我送你这个,这是对影镜,需有一对方可成象。”
祈枝说到此处,跑到对面换了一个站位,冷下脸来,压低声线:“既然一对才可成象,师兄只送我一面何意啊?”
末了,她又跑回了方才的位置,面色尴尬:“啊这,这呃呃呃……”
慕轻时看在眼里,一时忍俊不禁。
祈枝见她笑了,吐槽的声音都更大了一点:“真的!我都替他好尴尬啊!六师姐根本不想搭理他啊,他还觉得自己多有魅力似的。”
“他送个镜子只想送一面,那算盘声叫是一个响啊,可六师姐不吃这一套啊。”祈枝说着,气呼呼地双手叉腰,“他觉得自己丢人了,就反过来凶我!还带着好多人笑话我,笑我送不起六师姐珍贵的礼物……”
“还好有六师姐替我解围,她让我替她向师姐你问好,那些人一下子就不敢再笑了!”
祈枝说得开心,阿云听了似也挺开心的,拍着一对小翅膀,在石桌上一左一右地来回蹦跶着。
慕轻时怕祈枝口干,为她倒了一杯水,杯中加了些许桂花酱,携着淡淡的香甜,一如她眼底笑意浅浅。
祈枝坐下身来,抱着水杯喝了两口,忽然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那个对影镜,听起来好像很厉害,是不管相隔多远都能看见另一面照见之物吗?”
“嗯。”
“那可以听见对面的声音吗?”
“可以。”
“真好啊……”祈枝感慨着,大口喝完了手里的小甜水,“那要是谁有一对这个,是不是就可以让能离山的同门带上一半,帮自己看看外面的天地了?”
慕轻时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小碟刚剥好的花生米推了过来。
“谢谢师姐!”祈枝接过盘子,笑得眉眼弯弯。
阿云背着翅膀,仰着脑袋,在一旁啾了两声,慕轻时敷衍似的为它剥了一颗,便随手抓了一把没剥过的放在了它的脚边。
面对这明晃晃的区别对待,阿云也一点都不意外,小屁股一撅,小脑袋一埋,对着脚边的花生默默地啄了起来。
祈枝的声音不曾断过。
她说着今日送桂花酱时各大堂的冷清,说着那一场毫无准备的送别。
说着暮雪谷飞来的灵蝶,说着人间不知源头的魔气和妖祸。
说着自己交还乾坤袋后往这里跑,路上天色越来越暗,是阿云照亮了一整条山路。
说着说着,她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轮再过几日便要圆满的月,不知何时就悄悄悬得那么高了。
原来今夜已经这么晚了。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有好多话都没有说完。
“师姐,我该回去了!”
慕轻时起身望向远方,山间夜色浓黑,夜路怕是不太好走。
她看向祈枝:“太晚了,要不明早再走?”
祈枝眨了眨眼,歪头问道:“可以吗?”
“我为你收拾间屋子。”慕轻时说着,转身走在了前方。
祈枝愣了一下,连忙追了上去:“师姐,你告诉我去哪间屋,我自己来就好!”
阿云扭头看了一眼,脑袋歪了一瞬,低头继续啄起了自己的花生。
岁寒殿不小,祈枝紧紧追在慕轻时的身后,迎着幽寒的夜风,越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一间许久无人打理的客房。
祈枝总觉得自己在此留宿已是十分叨扰师姐了,要是还让师姐帮自己收拾房间,多少有点不太合适了。
所以进屋的瞬间,她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别看她左顾右盼的身影十分茫然,可实在架不住她眼里有活,仅一个箭步便在黑暗中捡起了角落里躺着的扫帚。
可她都没来得及做点什么,便见一缕灵光点亮了屋内的每一盏烛台。
下一秒,灵光过处,不留纤尘。
祈枝张了张嘴,默默将扫帚靠放在了墙角——仿佛将它从地上捡起,只是为了把它放得更好。
师姐不愧是师姐,灵根残损了都那么厉害,无论做点什么都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那个晚上,祈枝第一次在岁寒殿住了下来。
身上又软又暖的被褥,是慕轻时陪她一同套上的,上面沾着一种淡淡的幽香,与慕轻时身上的一样,闻起来很舒服。
山顶风凉,小草畏寒,慕轻时在门窗处都施了术法,整个屋内都是暖暖的,比她自己那个小屋子还要舒服。
她以为自己今晚能睡得很舒服,却又不知为何,眼睛闭了好久,人就是怎么都睡不着。
她想,或许是外头的风声太大了,闹得她心有点乱。
……
慕轻时靠坐在床头,被子覆着腿,目光些许迷离地望着床侧跳动的烛火。
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扣响,唤回了她的思绪。
她披上外衣,起身走至门边,开了一条门缝。
祈枝缩着脖子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双碧绿的眸子正亮闪闪地望着她。
“师姐,我睡不着……”
慕轻时愣了一下,莞尔一笑,伸手将她牵进了屋里。
后来,小丫头裹着她的被子,缩在床上,借着烛火,同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了天。
聊从前,聊现在,聊那些喜欢的,或是不太喜欢的。
这似乎还是第一次,祈枝不再只是向她说着自己的事情,也开始试着去问她的从前。
“师姐是什么时候拜入天道门的?”
“六百多年前吧。”
“师姐去过很多地方吗?”
“嗯。”
“山外的天地,是怎么样的?”
“很大很大。”
“师姐喜欢吗?”
“还好吧。”
“师姐可以和我说说从前的事吗?”
“好啊。”
其实那些关于慕轻时的从前的事,多是祈枝早在旁人口中听过无数次的故事。
可同一件事,旁人说的,和慕轻时说的就是不太一样。
她不自觉听入了迷。
恍惚间,她好似看见了另一个慕轻时。
年少轻狂,不惧天地,觉得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自己做不到的——远比许多人口中那个高天孤月般遥不可及,除却剑道外再无欲无求的存在要鲜活许多。
只是有点可惜,那样的二师姐,她已经来不及认识一下了。
屋内烛台已经烧残,窗外的天是不知不觉间亮起来的。
第一缕天光透过窗缝,洒落地面之时,祈枝惊觉自己竟打扰了慕轻时整整一宿。
她有些心虚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面色尴尬。
“师姐,那个……天,天亮好快啊。”祈枝指了指窗外,抿了抿唇,穿上鞋子,往门口走了两步,“那那,那我回去了!”
慕轻时起身上前,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你就这么回去?乱糟糟的,像个小鸟窝,阿云见了都得落下来。”
祈枝张了张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慕轻时牵到镜边坐了下来。
镜中的自己确实乱糟糟的,定是昨晚睡不着,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弄的。
慕轻时站在她的身后,替她解开发髻,动作轻柔地梳理起来。
脸颊有些微烫,她不自觉低低垂下了眼睫。
发髻梳好的那一刻,祈枝逃似的跑出了岁寒殿,直到回头再看不见山巅目送着自己的那一抹倩影,这才蹦蹦跶跶地转起了圈圈,发出阵阵轻而细小的窃笑。
……
山巅,岁寒殿。
阿云高高蹲在枝头,闭着眼睛,晒着初升的太阳。
慕轻时送完祈枝回来,抬头幽幽看了它一眼。
“阿云。”
忽的一声点名,让它翅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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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扭头看向了树下之人。
“你下山去,寻个铸器师。”慕轻时说着,不忘补上一句,“要手艺好点的。”
“啊?”阿云往左边歪了歪头。
慕轻时没再说话,只是给了它一个眼神,让它自己意会。
短暂静默后,它长长地“哦——”了一声,跳着站起身来,拍拍翅膀飞向远方天际。
*
时间一晃又是十数天。
山中人变少了,要干的活儿反而多了。
祈枝感觉最近睁眼就是忙,也不知每天都在忙些什么,反正不管谁有事都是直接来找她知会一声。
她什么都不敢说,只敢闷头去干,结果那么多天就只抽空去了岁寒殿三次。
想着阿云已经回来了,她每次都有给它带那种红红的小果子,但偏偏每次去都能没见着那只小家伙。
“阿云呢?不是刚回来吗?”
她问慕轻时,慕轻时只是笑而不语。
第四次去,祈枝没带果子了,那神出鬼没的小家伙便又出现在岁寒殿内了。
她双手叉腰,望着树上立着的阿云,歪头问它:“为什么我一带果子就见不着你,不带果子了你就出现啊!”
阿云啾啾叫了几声,看上去一脸骄傲,似是在向人邀功。
但她听不懂鸟语。
茫然间,慕轻时来到了她的身侧:“因为它为你准备礼物去了。”
“礼物?”
“你总喂它吃果子,它也想送你些什么。”
祈枝好奇地眨了眨眼:“那它要送我什么啊?”
慕轻时浅浅一笑,抬手幻出了两面做工精致的小镜子。
镜面平整光亮,却又照不出任何东西。
祈枝不由瞪大了双眼:“这,这是……对影镜!”
慕轻时点头:“收着吧。”
祈枝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树上的阿云,又看了一眼身侧的慕轻时。
她想,阿云不过是一只人形都幻化不了的幼年灵兽,若真是特意离山为她寻来这个,那应该是师姐的意思了。
她未曾想过,自己那日不过随口感慨了一句,师姐竟真为她弄来了一双对影镜。
她有些迟疑地伸手接过,捧在手心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好一阵茫然后,她将其中一面放回了慕轻时的手中,抿唇,抬眼,满脸乖巧地问了一句:“这一面留在师姐这里好不好?”
“……留在我这儿?”
祈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留在师姐这里,我就可以随时见到师姐了。”
慕轻时眼底闪过一瞬的犹豫,尚还未被祈枝察觉,便已扬起唇角,柔声应道:“好啊。”
祈枝一时喜出望外,连忙伸手拉住了慕轻时的衣袖:“那,那师姐,这个要怎么用啊!”
“我教你。”
“嗯!”
慕轻时牵起了她的手,指节微凉。
纯白的灵光,似水般淌过她的指尖,牵引着她体内稀薄的灵力,轻点上那不见万物的镜面。
似是静水掀起涟漪,照见一抹被风掀起的柔白衣角。
“哇!看见了!”祈枝高兴得原地跳了起来。
慕轻时松开了握在她手背的手,凝望着她眼底的欢喜,半晌,唇角微扬,将手中镜面举过头顶,追着天际自由远去的群鸟。
祈枝对着手中的镜中之景愣了一下,缓缓抬头,顺着另一面镜子所指的方向望去。
“真好啊……”她说,“师尊从不许我离山。”
慕轻时放下手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无妨,往后我带你出去。”
“可以吗?”祈枝不由欣喜。
“当然。”
“可师尊那边怎么说?”
“他不会介意的。”
“太好了!”祈枝抓住慕轻时的手腕,激动地说着。
她想,她真是遇上天底下最好的师姐了。
所以今天也是特别开心的一天!
7. 第 7 章
祈枝刚一回到自己的小院,就要死不活地扑倒在了床上。
刚离开岁寒殿时的那份兴奋,就像是一种回光返照,彻夜未眠的小草到底是没精神多会儿就蔫儿在半道上了。
缩进被窝的那一刻,她只希望今日不要再有什么活儿找上来了。
不过她的生活里,事与愿违是一种常态,所以她也没觉得自己能偷闲多久,刚钻进被窝便争分夺秒地入了梦。
祈枝没想到,她这一觉竟是睡得意外安稳,醒来已是落日时分,期间竟完全没人来过。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安静的风铃,天边泛红的层云,心底不由生出了一种今天过得特别不真切的感觉。
祈枝不知道,其实今日还是有人来的。
有些人昨日丢了面子,今日自然是要找点破事儿来折腾她的。
但他先后知会了几个狗腿子先后过来给小师妹安排累活,最终却是连一个敢走进这间小院的都没有。
原因很简单,他们看见了一只白首灰背的小鸟。
它很安静,不动也不叫,就那么背着翅膀,静静地立在院门上闭目养神,谁敢靠近就睁开一双豆豆眼瞪谁。
天道门中谁还不知道这小家伙是慕轻时的灵兽?
它如今那么往那一站,和慕轻时亲自守在门口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对付一只小鸟很容易,那也没人敢轻易得罪岁寒殿的那一位啊。
而且别说,真别说,这小毛球眼睛那么一瞪,脑袋那么一歪,看上去还怪有威慑力的。
只是祈枝醒来的时候,它已经拍拍翅膀回去复命了。
所以院子依旧是那个安静的院子,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夕阳就快落尽,祈枝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洗漱过后,为自己煮了一碗素面。
吃完面条,洗完碗筷,窗外天色渐暗,她又懒洋洋地躺回了床上。
巴掌大的小镜子静静放在枕边,短暂静默后,被她一个翻身捞到了手里。
祈枝在山中待了五百年,连一个并不算稀罕的乾坤袋都需要向人借用,说出去只怕没人相信,这面镜子其实是她人生中拥有的第一件法器。
而这个第一件法器,是师姐特意让阿云去山下寻来送给她的。
只要一想到这个,她便开心得合不拢嘴。
外头的天色都暗下来了,也不知慕师姐现在在做什么……
祈枝好奇地想着,忍不住在指尖凝出一点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轻点镜面。
镜中画面渐渐显现出来。
一半似被什么遮住了,隐隐透着些许烛火的微光。
另一半也是昏暗的,镜面上起了一层水雾,只隐约能够看见顶上木质的房梁,与旁侧立着的半扇屏风。
烛光在屋中轻轻晃动着,似是能够牵动屏风上静默的梅。
师姐这是把镜子扔哪儿了?
祈枝抱着镜子左看右看,半天都没能看明白,刚想要试着开口唤一下师姐,便听得镜子那头响起了一阵不太清晰的水声。
而后,似是有人出浴的声音。
水滴哒哒坠着,或滴在地上,或落回水中。
祈枝下意识捂住了嘴。
下一秒,屏风之后,多了一道纤长而又柔和的轮廓。
浴后未散的热气,如烟似雾地萦在她的身侧,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于那昏暗烛光中摇曳得影影绰绰。
似是梦中一抹触之即破的幻影,让人看不真切。
她抬手将长发拢至肩后,带起一阵极其轻柔的雾气,湿漉的长发将水珠溅上屏风,沿着银线的绣花枝如朝露般向下滑坠。
祈枝不由呼吸一滞,乱了心神。
待到回过神时,慕轻时已然站在镜边。
她身上只披着一层单衣,轻薄的衣料紧贴着湿润的肌肤,勾勒着平日不曾显露的柔美曲线。
她略一俯身,一缕碎发自鬓边向前垂落,坠下一滴水珠,于半块镜面之上重重跌碎。
隔着一层水雾,祈枝似是对上了那一双幽静的眸。
一瞬的心虚,让她慌忙切断了镜象,用力将差点害她犯大错的镜面狠狠摁进了胸口。
那一瞬的呼吸是慌乱的,许久方才慢慢平复下来。
祈枝想,她催动镜子的时机或多或少有点不太对劲了。
所幸对影镜被催动时的声音虽是双向传递的,画面却只是单向的,需得两面镜子同时被灵力催动,才能做到双向显象。
师姐刚才神色如常,应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祈枝这般想着,用力晃了晃脑袋,小脸羞红地缩进了被窝。
……
慕轻时推开了遮住半边镜面的衣物,眉眼低垂,凝视着那一面小小的镜子。
良久,拈起一处干净的衣角,轻轻拭去了镜面的水雾。
她的师妹方才“来过”,雾下那一抹稍纵即逝的绿,似还携了些许慌乱,都在那一瞬被她尽数看在了眼里。
她下意识想要伸手触碰,却最终只碰到了一片漆黑。
镜子那头,传来了一阵又闷又细的怪动静。
等到镜象再次出现时,那面镜子已被师妹又一次丢回了枕边,除了几根散乱的发丝,便只剩下一处空荡荡的房顶。
那丫头心向来很大,此刻估计又睡下了。
慕轻时披上外衣,坐在镜边多等了一会儿,再没等到旁的动静,一时合上双眼,无声轻叹。
末了,她将镜子拂入袖中,起身走至屋外。
落日余晖已淡,阿云在树梢上团成小小一个,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除却风声,整个岁寒殿都是静默的。
她忽然很不喜欢这样的静默,于是摧了几处梅枝,转身向殿外行去。
阿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动静吓了一跳,扭着脑袋往后看了一眼。
见慕轻时只是独自离去,并没有吩咐自己什么,便又缩起身子,睡起了自己的大觉。
*
自从某一次看到了些不该看的画面后,祈枝虽是止不住地在心底回味了不知多少次,却还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自己学了个乖。
为了避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她每次催动对影镜前都会倒扣镜面,将声音先传过去问问情况,再翻转镜面去看。
有了这面镜子,她什么时候想和师姐说说话,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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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着问问师姐是否有空。
而慕轻时似乎总是有空的,无论她在什么时间与她通话,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收到回音。
有时祈枝也会担心,自己这样频频叨扰师姐,会不会让师姐感到困扰?
不过转念一想,师姐灵根已废,此生都不会再有突破,自然也不需要修炼了。
岁寒殿那么冷清,师姐每日都待在那里没什么事做,只有一个阿云相伴,想来心中很是孤寂。
四百年来,她总是想着要见师姐,说不定师姐也时常会想要见到她呢?
她这般一想,便又没了任何心理负担,甚至编了根结实的细绳,将那小镜子系了起来,整日都挂在腰间,只在睡觉时才舍得取下。
只是今日颇为晦气,她的小镜子被半道偶遇的四师兄看见了,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靠上前来问了一句:“这玩意儿你哪儿弄来的。”
四师兄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夺人所爱也是常有的事。
祈枝当即用双手护着镜子,眼神满是警惕:“这是二师姐送我的!”
四师兄听完,冲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送你真是白瞎了。”
末了,他也没敢多做什么,只是一脸嫌弃地走了。
祈枝松了口气,没忍住在背后朝他做了一个鬼脸,拳打脚踢了几下空气,奈何动作都还没收好,便被他回身抓了个正着。
怂怂的小草能伸能屈,在努力稳住身体平衡后,满脸心虚地扭头便往反方向全速开溜。
“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四师兄不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祈枝只觉莫名其妙。
她一路小跑到无人之地,靠着一块山石坐下,用一缕灵力催动镜面,将心底这份莫名其妙告诉了慕轻时。她真是烦死四师兄了,总是没来由的对她有那么大恶意。
慕轻时闻言,轻声问道:“你有想过往后再也不要见到他吗?”
祈枝听了,抱着镜子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这很难吧。”她小声说着,“除非我也可以像大师兄三师姐那样厉害,离了山门数十年都不用回来一次……”
“也没有很难。”
“啊?”祈枝一脸好奇地歪了歪头。
慕轻时微微颔首,笑得温柔:“你的小花快开了吧?”
祈枝知道,这在问她灵识之海里的那一朵呢。
“嗯!”她认真点了点头,“我能感觉到,它很快就要开了!”
她说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瞬间眼睛都亮了几分:“等我灵根修复,师姐会带我离山修炼吗?”
慕轻时没有否认,只是弯着眉眼,静静凝视着她,似是一种默认。
短暂静默后,忽有雪花随风飘落,祈枝抬眼向头顶望去。
很快,她站起身来,眼里满是欢喜。
“师姐你快看,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
恍然间,又是一年秋去冬来。
慕轻时看着天边越落越大的初雪,攥紧手中镜子,低声说道:“就快了,师妹。”
“那些欺负过你的人……”
“很快就可以,永远都不用再见了。”
8. 第 8 章
灵识之海内,满是一片纯白的虚无,唯有脚下生长着些许野草。
祈枝蹲在地上,轻轻拨弄着那一株软趴趴的小草。
它总是喜欢弯弯地垂在地上,像条小被子似的,盖着那个纯白的小花苞。
有时候真挺不愿相信的,这么懒的一株草竟是她的灵根。
“你啊,能弯着绝不直着,能倒着绝不立着,难怪天生残损呢……”
“还好当初师尊用一缕灵力护住了你,不然我俩估计早就一起消散了。”
“虽然你看上去很不争气,但是我还算挺勤快的吧,等你不再残缺了,我便好好修炼,让你长得高高大大的!”
祈枝说着,指尖的小草似听懂了般,慢吞吞地立了起来,将纯白的花苞高高抬起。
“对嘛,这样看着才精神一点啊!”
懒懒的小草经不住夸,立起来没几秒,便又带着花苞软趴趴地垂了下去。
“罢了罢了,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吧。”祈枝轻抚着瘦长的叶片,弯眉笑道,“只要能好好长大,按时开花就好!”
她说着,与它道了个别,起身离开灵识之海。
扯了扯身上的被子,侧过身去,闭眼睡下。
……
说起来,初雪过后,祈枝便一直满心期待。
慕师姐说了,待到她灵花开时,便会带她离山修炼。
师尊那边不用担心,师姐自有办法让他答应。
自打有记忆起,她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唯一一次被忽悠着离了山,还什么都没见着呢,就被抓回来罚跪了一天一夜。
但在慕轻时提及离山之前,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
她想,可能因为她只是一棵小草吧。
哪棵小草不是扎根在最初发芽的地方努力生长的?
风吹雨打,万灵践踏,对小草来说,不过只是寻常。虽说会痛会怨,但只要还活着,就总能等到暖暖的太阳。
至少从前的她是这样想的。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压得她总是抬不起头的风雨,还有那些来自他人有意或是无意的践踏,都因慕轻时的出现,变得再也不能轻易将她伤害。
九师姐说过,待她成年之日,便是那灵花开时。
到时候,她就可以跟着慕师姐一起远离这里,远离那些她再怎么努力讨好也无法消弭的恶意了。
只是当人开始盼望某一天的到来时,日子便会莫名过得又快又慢。
分明要忙活的事没怎么变,想见的人也时常都在见着,祈枝就是觉得这一天天都过得怪让人着急的。
所以每晚睡前,她都会进入自己的灵识之海,陪自己的灵根聊会儿天,仿佛这样它就能长得更快一点。
其实吧,若是普通的小草,被她每天这样陪着,还真能长得快上不少。
但这灵根不一样啊,任凭她怎么哄,都始终一副软趴趴的模样,偶尔支棱起来,也不会超过十秒。
见它总是如此,祈枝有时都怀疑九师姐是不是情报有误,其实她的灵花并不会在成年之时立即绽放。
这样的怀疑,难免伴着几分焦虑。
为此,祈枝不止一次满眼期待地坐在慕轻时面前,双手托住下巴,小声嘟囔:“师姐,我的灵根近日毫无动静啊。”
慕轻时听罢,总是笑着一边喂她好吃的,一边告诉她不用急。
其实她是想让师姐再帮自己看一次的,若师姐看完也说没问题,她就可以不这样患得患失了。
奈何师姐上次特别严肃地教育过她,灵识之海这种地方往后再也不能让人进了,她一直没敢开口去提,只敢像这样暗戳戳地暗示。
不过可能是她暗示得太过隐晦,慕轻时一次都没领会,这事便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
山间岁月如风,悠悠吹白了天地。
不知不觉,金桂入坛已有三月。
今年的桂花酿,发酵得倒是比往年都要香醇。
祈枝抱起两坛便踏着一地银白,往岁寒殿的方向赶了过去。
每年的这个时候,无论多大的风雪,她都会和慕师姐一起赏梅赏月,同饮新酒。
当然啦,她也没有忘记阿云。
知道它喜欢吃冬日里那种红红的小果子,她可是特意为它摘满了一个小袋子呢!
那小家伙似能闻到味儿似的,老早就飞到半山腰来接她了。
慕轻时也为她准备了好吃的糕点,还有暖和的披风。
再有一月,她就要成年了。
妖族寿数长,基本不过生辰,可五百岁的成年礼总归是要有的。
祈枝并不在乎,也从不认为那些平日里就瞧不上她的同门,会把这个独属于她的重要日子记在心上。
但她在乎慕轻时对此是否足够重视。
所以她小心翼翼,她拐弯抹角,她看上去着实不太聪明地说着指向性简直不要太明显的话。
“九师姐上一次境界突破时,门中上上下下都去庆贺了,收到的礼物多得堆满了院子,许多东西她连看都不曾看上一眼,就命人丢进库房吃灰去了。”
“四师兄每年都过生辰,听说他在入山前身份挺尊贵的,所以挺重视这些,每一次收到的好东西也不少,随便拿出一两样都是我没见过的。”
“六师姐离山时也有好多人围着送行……”
“师尊亲收的弟子就那么几个,好像谁的大日子都是热热闹闹的。或许也只有我成年那日,会冷冷清清,无人在意吧……”
祈枝说着,垂下眉眼,将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会的,我在意着呢。”慕轻时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背,“要给你的礼物,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
“真的?”祈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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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开心了,“师姐要送我什么啊!”
她话音刚落,便被刮了一下鼻子。
慕轻时:“现在告诉你,可就没有惊喜了。”
祈枝想了想,觉得师姐说得有道理,乖乖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了雪中的白梅。
慕轻时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一时默然。
有风吹过,祈枝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目光再一次看向了慕轻时。
慕轻时察觉到她的目光,亦回望着她,携着浅浅的笑意。
在祈枝的记忆里,慕师姐大多时候都是笑着的。
她脸上的笑意总是浅浅淡淡,似春风,似月光,那么温柔,那么美好。
可不知为何,就是有那么短短一瞬,祈枝忽然感觉慕师姐似乎并不开心,这让她心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怎么了?”
“没,没怎么……”
“骗人,分明就是有心事了。”慕轻时点穿了她,“挂在脸上呢,藏都不藏一下。”
“师姐还说我呢。”祈枝低头,小声嘟囔,“师姐分明也有心事,虽然藏得很好,但还是被我发现了……你现在不怎么开心。”
慕轻时闻言一愣,而后低眉,自嘲似的笑了。
“我若遇上不开心的事,只要告诉师姐,也就不再感觉难受了。”祈枝说着,坐直身子,脸上写满了认真二字,“师姐有心事,可以和我说说吗?”
慕轻时却只是摇了摇头,告诉她:“能说出口的心事,是不会被人藏起来的。”
“……”祈枝一时有些失落,默默低下了头。
一小块糕点被送到了她的嘴边,她抿了抿唇,不太想接,奈何僵持数秒,最终还是被那淡淡的甜香诱惑得张开了嘴。
她一边嚼着,一边嘟囔:“师姐不开心,我都帮不上什么忙……”
“怎么会?”慕轻时摇了摇头,认真道,“你每次来陪我说话,我都很开心啊。”
祈枝:“真的吗?”
慕轻时点头:“当然。”
祈枝张了张嘴,再压不住这些年来心里的困惑:“师姐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啊?”
“怎么忽然问这个?”
“凡事都要有一个原因啊。”祈枝认真道,“我喜欢师姐,因为师姐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师姐对我的好,我都还不上千分之一。那师姐这些年来对我那么好,又是为什么呢?”
慕轻时似是思量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祈枝的头发:“因为师姐也喜欢你啊。”
祈枝歪了歪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淡酒。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能解释她心中疑惑。
可她还是挺高兴的。
因为这是第一次,慕师姐亲口对她说出了“喜欢”二字。
她想,有些事想不通其实可以不想的。
她喜欢师姐,师姐也喜欢她,这就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9. 第 9 章
祈枝离开岁寒殿时,脚步似比鸟儿都要轻快。
心情就像是云,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飞去好远。
因为慕师姐对她说了喜欢,还亲口答应,待她成年那日,定会出岁寒殿,带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去陪她。
其实祈枝可以自己往岁寒殿跑的,这条山路说远也没有太远,她早就已经跑习惯了。
可慕师姐来寻她,和她去寻慕师姐,或多或少是有点不一样的。
至少这样,旁人就不会说她连成年礼都找不到人陪,只能自己跑去岁寒殿倒贴二师姐了。
求求啦,时间过得再快一点吧!
对于那个将要到来的日子,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
“瞧这步子轻的,真好哄啊。”阿云感慨着,轻轻飞落到慕轻时的肩头。
慕轻时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凝望着祈枝离去的方向。
直至那一抹轻盈远去的身影,彻底融入了漫山的风雪,这才缓缓收了目光,转身穿过长廊,回到屋中坐下。
灵光闪过,慕轻时将对影镜放至桌面。
镜面上笼着薄薄一层用以单向隔音的灵力。
镜子的另一端,系在祈枝的腰上,随着那轻快的步伐晃晃荡荡,除了山间风雪,和偶尔拂过的衣角,便再没有其它。
阿云跳到镜子边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没忍住,吐槽了一句:“这么晃,看着不晕吗?”
慕轻时将镜面倒扣,默默闭上了眼。
祈枝一路轻哼着什么,曲调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也掩不住少女声音里的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随着吱呀一声门响,少女的歌声清晰起来。
慕轻时迟疑片刻,指尖抚过镜柄,断去镜中音画。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团在镜边打盹儿的小鸟倏地睁开了双眼。
它抬头看了一眼慕轻时,见她神色并无异样,便又把自己重新缩成了一团。
天知道那一路的风雪声到底有多催眠,真佩服有些人听着半点儿都不犯困——它都快要困死了!
小鸟儿这般想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两眼一闭,埋头就睡。
等它再次醒来,天色已暗,慕轻时正侧坐在窗边,望着指尖一支玉簪出神。
簪头质朴,唯有一朵未绽的花苞,精致小巧,栩栩如生。
簪身细长,微微弯曲,皎白似月,雕刻着玉藤绕树。
阿云站起身来,抖抖翅膀飞至窗边,脑袋向前一探,只一眼,便看见了玉簪末端若隐若现的一抹殷红。
“滴血认主啦?”
“嗯。”
阿云晃着脑袋,叹了一声:“送点儿啥不好,非要送这个?哎,我都不想说你,那么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是吧……”
慕轻时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摁住了它的小脑袋。
“阿云。”
“咋?”阿云挣扎着拍了拍翅膀。
慕轻时笑着松开了它的小脑袋:“看看道尊。”
“哦!”阿云应着,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支玉簪,跃出窗外,飞向天际。
岁寒殿唯余一阵静默。
良久,慕轻时将玉簪没入指尖灵光,起身化作一缕青烟,悄无声息融入夜色,去向山间灵气最为混乱之处。
*
祈枝也不知为何,最近一直睡不太安稳。
梦到的东西乱七八糟,梦也总是断断续续,时不时就会被一阵莫名的心悸惊醒,就连慕轻时送给她安神用的竹风铃也失了效。
祈枝怀疑自己又生了什么病,可清醒的时候也没觉得身子有哪儿不舒服。
思来想去,她将一切归结为太过于期待某一件事,从而导致了过多的紧张与忐忑不安。
所幸,近日祈枝的睡眠质量虽是不好,睡眠时间却是多了不少。
平日里总爱给她丢闲活儿的那些人,最近仿佛一个个都良心发现了似的,没怎么来使唤过她了。
不过这些人要真能良心发现,也就不至于没事都要找事地使唤她好几百年了。
祈枝想,这或许是师尊的意思吧。
她的灵根就快被师尊修复了,哪怕是素来性子高傲的那位九师姐,在得知此事后都要来同她好声好气地说说话,更何况其他人呢?
不用被人来回使唤日子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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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清闲,祈枝每天不是往岁寒殿跑,就是缩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偶尔既不想跑,也不想睡,便优哉游哉地收拾自己的小破院子。
她要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到时慕师姐来了,待得也能舒服一点!
只是等到全都收拾好了,祈枝又开始觉得自己这小破院子要什么没什么,空空荡荡,无趣得很。
短暂沉思后,她灵机一动,向远处山间跑去。
冬日严寒,山间难免少些颜色。
祈枝花了不少时间,从山间厚厚的积雪下刨出了许多休眠的花儿,一株接着一株,小心翼翼地捧回小院儿,用自己那点微弱的灵力将它们一一唤醒,认认真真摆满了一屋春色。
末了,她跑进院子,催动对影镜,甜甜地喊了几声师姐。
镜子那头漆黑一片,祈枝稍稍等了一会儿,画面便随着一道灵光亮了起来。
“师姐,还有五日,我就成年啦!”
“我记着呢。”
“我才不怕师姐忘呢!”祈枝皱了皱眉,故作愁颜,眼底却满满都是掩不住的笑意,“我是想说,我为师姐准备了一点小惊喜!”
“什么惊喜?”
“师姐到时来了就知道!”祈枝说着,笑吟吟地补了一句,“这几天都不可以偷看哦!”
“好!”慕轻时点头。
“绝对不可以偷看哦!”
“嗯!”慕轻时应得宠溺。
虽说慕轻时答应了不会偷看,但镜子那头究竟会在何时显现画面,是祈枝完全无法预知和控制的。
为了确保这份惊喜可以保留到最该被慕轻时看见的那一天,祈枝干脆解开了腰间的系绳,将这镜子倒扣着压在了枕头底下。
这样不就万无一失了吗!
祈枝从床上跳了起来,看着满屋的繁花,不禁暗自好奇——除却白梅,慕师姐还喜欢什么花呢?
成年的那一日,当面问问师姐吧。
祈枝想,她应折下一枝师姐最喜欢的,亲手簪进那如墨般素净的发间。
也不知到时,她藏于心中的那些念想……
能否得到一个回应。
10. 第 10 章
又一年大寒,白雪覆了满山。
冬末的风总是凛冽,吹得竹风铃在院中咚咚哒哒响了一夜。
祈枝把脑袋探出被窝,眯着双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开始发呆。
今日不曾心悸,她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她的灵花开了,满山冬雪为之消融。
师尊久违地召见了她,当着门中上下所有人的面,手一挥,在她面前铺开了一地法宝,让她随心挑选。
法宝那么多,她都不怎么认识,看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青色的小玉瓶。
这个小玉瓶神奇着呢,无论茶水酒饮,只要倒入其中一点,便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多,只要取时不尽,便能饮之不竭。
她曾在九师姐那儿见过这样的法宝,暗自羡慕了几百年,总算也能拥有一个啦!
还有,慕师姐收下了她送的花,与她结为道侣,住进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子。
从此再没有漫长的山路要走,慕师姐每天帮她梳好看的发髻,喂她吃好吃的东西,还会握着她的手,教她练熟每一个剑招。
而阿云呢,无事时喜欢立在窗外的树梢上,向下探出一只小小的脚丫子,反复拨弄着那串悬树上的竹风铃。
她的灵根越长越大,渐渐长成了一棵开满了纯白灵花的大树。
山中同门再没来找过她的麻烦,曾经对她颐指气使的人,如今都对她客客气气,就连最讨人厌的四师兄也会对她笑脸相迎。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随时想离山就离山了!
——真好啊!
如果不是一场梦就更好了。
这么好的梦,竟然断在了她和慕师姐一同离山的路上。
祈枝多少有点怅然若失了。
好一阵放空后,她缓缓回过神来,忽然两眼一亮,随一瞬的心念入了灵识之海。
五百年前,她灵智初开,因早早化了人形,被道尊一眼择中,破例收入门下。
那一日,正是大寒。
今天,是祈枝五百岁成年之日,她刚从香甜的睡梦中回过神来,便第一时间兴匆匆地跑到了自己的灵根面前。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朵绽放着的灵花,结果那棵软趴趴的小破草竟还半死不活地垂在地上!
祈枝气呼呼地蹲在了它的边上,眉心紧拧:“你怎么回事呢?”
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开的吗?
祈枝盯着那棵小草,小小地难过了一会儿,在心底告诉自己——不急,不怕,再等等!
没准现在天太冷,等到春天就开了呢?
她这般想着,手指轻轻抚上那破破烂烂的叶片。
那一刻,一缕柔绿的灵光自她指尖一闪而过,顺着叶脉淌入根系,又将其轻轻萦绕。
破破烂烂的小草缓缓立了起来,叶片似小手般轻轻托着那一朵小小的花苞。
祈枝只是愣了一下,花苞便已经变作花蕾。
花儿轮廓初现,忽一阵清风拂过,花蕾随风轻晃,于灵光中轻颤着抖开了片片花瓣。
清风吹绿了一片纯白的虚无。
万物都在顷刻间悄然苏醒。
青山绿水,花鸟虫鸣,皆以她为中心,自由呼吸在这片繁盛的天地。
新生的花草在她眼底轻轻摇曳,花叶似都向着那一朵初绽的纯白。
祈枝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激动得站起身来,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天地又喊又跳。
那棵小草看上去还是那么破破烂烂,但是它也真的开出了一朵很漂亮的灵花,在此处生出了一片天地之景。
她的灵根……算是被修复了吗?
祈枝看不懂这些,默默退出灵识之海,望着满屋繁花,止不住期待起了慕轻时的到来。
这一次,如果师姐愿意,她想大着胆子让师姐帮她看看。
祈枝睁开双眼,深吸了一口长气,从床上弹坐起来,穿上外衣,走进院子,对着大水缸里的倒影认真捯饬了一下自己。
末了,她走到光秃秃的老树下,垫脚拨弄了几下竹风铃,又转着圈圈蹦到院外,轻依着木篱,向着那一片被冬雪覆盖的远山遥遥望去。
她不是一棵耐寒的小草,可她还是想要站在这里等。
等慕师姐来了,她要第一时间迎上去。
慕轻时什么时候会来,祈枝不知道。
对影镜就压在枕下,其实她是可以问问的,可她就想一直等在这里。
催来的,和盼来的,到底是不太一样的。
许是因为那一朵灵花开了,今日的风不似往日的冷。
祈枝等了许久,没有等到慕轻时,倒是等来了四师兄和九师姐。
当看清远方来人之时,祈枝只觉两眼一黑,转身躲回屋中,锁上屋门,关好窗子,默默祈祷这两人只是恰巧路过。
不过没多会儿,那俩人便来敲门了。
九师姐见房门紧锁,还跑到窗边,扒开窗缝往里看了一眼。
“十一师妹!原来你在啊!”
她这声师妹喊得很甜,祈枝叹了口气,起身开门。
这门才刚开了一条缝隙,九师姐就已急着挤了进来,看着不同季节的花开了满屋,脸上不由闪过了一丝未明的情绪,又于顷刻之间敛入眼底。
“好漂亮啊!师妹真是心灵手巧,这天寒地冻的,还能把这么多花都栽活了。”她感慨着,上前牵起了祈枝冻得冰冰的手。
祈枝下意识把手回缩,却又被她笑着拉了回去。
“你这手怎么这么冰啊,师姐帮你暖暖!”九师姐说着,掌心聚起灵力,轻轻捂住了祈枝的双手。
“我其实不冷……”
“往后要相处的日子多着呢,师妹何必如此客气?”九师姐弯眉一笑,将祈枝双手松开,“今日是你的成年礼,我和四师兄特意为你挑了礼物呢!”
祈枝微微一愣,抬头朝门外的四师兄怯怯瞄了一眼。
似乎,应该,不是错觉。
四师兄看向她的眼里难得没有厌烦之色,甚至好像此刻心情不错,全然一副随时准备与她握手言和的模样。
可越是这样,祈枝就越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
“四师兄,九师姐,今日风大,要不你们先进来坐坐?”祈枝说着,摆了摆手,“礼物什么的,不急不急,晚点二师姐也会来的,我想留着到时候一起看就……”
九师姐打断了祈枝的话:“什么时候看不是看?”
她说着,手心幻出一只玉镯,又一次牵起了祈枝的左手:“上次送你的手链你不喜欢,想来嫌弃那是寻常玩意儿。但这次这个,可是件法器哦。”
“法器?”祈枝都没回过神来,那镯子便已被九师姐戴在了她的手上。
“是啊,你看!”
九师姐指尖在玉镯上轻轻一点,便现出一圈暗金色的法纹,绕着祈枝的腕间缓缓流转。
祈枝不懂:“这是什么?”
九师姐:“是一个小法阵哦,里面是我和四师兄的灵力。”
祈枝:“有什么用吗?”
九师姐闻言,笑得灿烂:“保护你呀!”
祈枝眨了眨眼,看着手上的玉镯,满脑子都是慕轻时提醒的那句——“她的东西能不碰就别碰。”
可现在九师姐就在面前,边上还有个四师兄,她就算想摘也不太敢动,只得在心里暗暗想着,待会儿把这两人送走了,她再将这镯子摘下,交给慕师姐分辨一下。
祈枝想得认真,门外一直沉默不语的四师兄却是忽然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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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说正事。”
“哎,差点忘了!”九师姐说着,将玉镯上的法阵隐匿起来,轻轻拍了拍祈枝的肩膀,对她说,“十一师妹,恭喜啊,师尊要见你了!”
“诶?”祈枝顿时睁大了双眼,“是,是师尊召见我?”
“对!”九师姐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们今日就是奉命来此,带你去见师尊的,你快随我们去吧,可不能让师尊久等!”
祈枝心头一喜,下意识就要跟着二人出门。
有风吹过,老树上的风铃幽幽晃动起来,她忽然想起自己本应在此等待一人。
祈枝忽然停下脚步,四师兄和九师姐纷纷回头看她。
短暂尴尬后,祈枝大声道:“等我一下!”
“等什么?”四师兄不耐烦起来。
“我与二师姐约好了,她要来了找不见我,会着急的……”祈枝说着,伸手指了指屋内,“我有对影镜,我先去和二师姐说一声!”
说罢,祈枝转身朝床边跑去,将对影镜拿了出来。
她没看见的,是四师兄神色一变,一个瞬步闪至她的身后。
下一秒,她只觉浑身一冷,便再没了意识。
“真麻烦。”叶无拘皱眉看着趴倒在床边的祈枝,眼里满是无语。
清瑶小步蹦跶到床边,俯身检查了一下对影镜,松了口气:“还好没让她把这破镜子打开,否则又要节外生枝了呢。”
“师尊想做的事,她一个毁了灵根的废物还能拦下不成?”叶无拘说着,冷哼一声,“慕轻时早晚都会知道,我倒还挺想看看,她到时作何表情。”
清瑶不禁笑出声来:“她那么护着十一师妹,到时不会要和师尊拼命吧?”
话音落时,她指尖释出一缕灵力,如同丝线一般,将祈枝手脚缠住。微微勾动手指,祈枝便站起身来,于她身后亦步亦趋。
清瑶看了一眼祈枝腕间的玉镯,忍不住向叶无拘小声问道:“这样真的不会被师尊发现吗?”
“怕什么?你我本就要为师尊护阵,阵中有我们的灵力再正常不过。就算真发现了,我们不过分走这么一点,师尊不会追究的。”叶无拘说着,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他老人家也知道这事不光彩,等到那些离了山的回来,还不是要靠我们替他圆谎。”
“也对……”清瑶点了点头,将祈枝牵出了屋门。
靠近院门之时,院中的风铃忽然响得分外狂乱,她不禁感到一阵心慌,朝树上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已是遍体生寒。
竹风铃上的灵力本应是干净而又微弱的,可此时此刻,悬在树梢的,竟是一种深暗的,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黑。
“魔气?”叶无拘皱眉,将本命剑于掌心释出,“山中怎会有这种东西?”
二人来不及过多思考,只见那魔气如烟似雾,顷刻间便已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院落。
天光似被彻底吞没,只余下一片仿佛将要入夜的昏暗。
“师兄!”清瑶下意识向身后靠去,想要寻个依靠,回身却是空无一人。
她指尖的灵丝不知何时断了,方才还牵在手中的祈枝已躺回了床上,被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
忽有什么滴落在她的脸上,携着几分温热,向下缓缓滑落。
一滴落至眼角。
余光瞥见,是一抹殷红。
清瑶不由一颤,抬头朝屋顶看去。
一只白首灰翼,身形巨大,生着一双虎爪的怪鸟,正蹲坐在上头,半点声音都没有地撕咬着半具血淋淋的残躯。
鲜血从屋顶溅落,一柄断剑被它摁在虎爪之下。
她止不住发出一声惊叫。
巨鸟双目血红,脑袋一歪,静静地望向了她。
11. 第 11 章
琼琚山,半入云端之境,仙台高悬,已数千年。
仙台之上,悬有一阵。
暗金色的铭文,缓缓流转于纯白云海之间,若隐若现,似有着神明般的肃穆,引得无数弟子仰头遥望。
有人说,道尊这是要突破了。
门中七位长老,还有那六位道尊亲收的弟子,全要去仙台之上为道尊护法。
“可天门不都断了几千年了?就算突破了,也去不了天界啊。”
“非去天界作甚?天界早就不管我们死活了。道尊心系人间,若真能突破天劫之境,修得一副仙身,定也会留在人间,护佑苍生!”
“也对,五百年了……”仰望仙台的弟子低声喃喃着,“人间也该有新的神明了。”
仙台之上,道尊端坐阵心。
他身着素白的广袖道袍,银发仅以一根木簪半束,垂落于云雾之中。
虽已是三千之寿,道尊面容仍是温润如玉,不见丝毫岁月痕迹,唯有一双眼眸,似已远离凡俗,无尘无垢,遥如星海。
便是风雪,也绕他三丈而行。
七位长老,四名弟子,落坐于各方辅位,双手所结之印,皆共鸣着阵中暗金色的铭文。
他们神情庄重,目光微垂,似在等待着什么。
阵中,缺了两人,以及一个祭品。
“四师兄和九师妹怎么还没来?”
“谁知道呢?”
“俩不靠谱的,带个人都这么慢,怕不是在路上调情呢?”
“四师兄不是喜欢六师姐吗?”
“他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了不成?”
“这话可别让九师妹听见,人心眼小着呢。”
几个弟子等得无聊,忍不住传音入密,悄悄聊起了八卦。
道尊合眼,四周风停,讲小话的弟子立即正襟危坐,再不敢多言半句。
其实他们不说,道尊心中也有疑惑。
叶无拘和清瑶到底在搞什么,不过就是带个人过来,怎能这么慢?
莫非这二人起了异心?
不,不可能……
区区两个小辈,就算真有异心,也没那本事夺了他的好处。再怎么愚钝之人,都不可能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可若非如此,又是什么耽误了他们?
道尊不由蹙眉,抬手结印,将灵力散做千丝万缕,向仙台之下探寻而去。
阵中之人纷纷垂下眼帘,无一人敢直视道尊之威。
为了这一日,他等了足足五百年。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
万千灵丝散落大地,如藤蔓蜿蜒,顷刻便已笼罩整片山峦。
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别找了。”
道尊不由一惊,睁眼循声望去。
只见这仙台之上,阵法一角,那本该由叶无拘所守的辅位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她出现得悄无声息,在出声之前,竟无一人察觉。
“二师姐?!”有人一眼将她认出。
“二师姐怎么来了?”
“师尊绝不可能召她来的……”
慕轻时寒声说道:“今日之事,道尊确实不曾与我提及。”
“放肆!”木长老愣了一瞬,忽而起身怒喝,“慕轻时!你莫不是于岁寒殿中自困太久,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今日道尊即将突破,绝非儿戏,谁允许你来此添乱的!”
“木长老别急,我只是来提醒道尊。”慕轻时话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轻笑道,“叶无拘与清瑶不会来了。”
道尊闻言,面色一沉,将散出的灵力收回掌心,扬声问道:“好徒儿,这是何意?”
慕轻时幽幽扫了众人一眼,答非所问道:“今日这阵中,原是准备牺牲一人吧?”
众人一时无声,神色各异。
慕轻时见无人应答,便又笑着说了下去:“都是同门,各位长老,师弟师妹,倒也都狠得下心。”
几位长老闻言,纷纷起身,刚要出手驱赶,便见道尊缓缓起身,负手而立,发出了一声轻笑。
“牺牲?”道尊目光缓缓扫过阵中众人,话音是堂堂正正,“本尊这小徒儿灵质万分特异,本应是那应劫而生的天选之人,偏却天生灵根残损,难当重任。”
“若非本尊以神魂之力温养了这五百年,她都未必能够活到今时今日,又何谈‘牺牲’二字?”
“如今魔气现世,妖乱不止,人界却无神灵守护,何其可悲?”
“若舍她一人,能使本尊突破至高之境,护佑人间再不受邪魔所侵,那她今日血肉归于天地,魂灵融于大道,便不再是牺牲,而是化身万千,与本尊共赴不朽。”
道尊言至此处,眸中闪过一丝悲悯:“此乃无上殊荣,亦是她天命所归。”
阵中众人的眼神似也更加坚定了几分。
慕轻时不由笑了:“道尊为求突破,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倒让我有些好奇,道尊数千年来心中所求之道,究竟为何?”
“护佑苍生?亦或是……”她话到此处,神色一冷,“要做这人间独一的神灵?”
道尊摇了摇头,声似轻叹:“慕轻时,你还真是冥顽不灵。”
说罢,他合眼,抬手,白云化作长剑。
再睁眼时,身后已然凝出一尊巨大的金色法相——庄严,肃穆,似是神明俯视着整个人间。
“纵有再多私心,你亦不该对抗天道。”
他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狂风卷起,漫天飞雪随着云海翻涌,似要淹没整座仙台。
慕轻时望着那尊法相,持剑迎风而立,朗声问道:“道尊可还记得,五百年前,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
“倒转阴阳,逆行法阵——先屠魔,再弑神。”
道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你口中的天道,不过是瞒天过海。”慕轻时说着,唇角忽而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同样的滋味,你也尝尝吧。”
话音落下,慕轻时唤出春生,抬手一指,长剑落入旁侧空出的辅位。
只见她双手聚灵结印,瞬间催动了整个法阵。
阵中众人都还未及反应,回神之时已被一股力量牢牢困在了各自所在的阵眼,体内灵力如流水般不由自主地向阵中倾泻着。
“此阵有误!”有人失声惊呼。
来不及了,所有的灵力,都于那一瞬飞速涌向春生。
所有人都痛苦哀嚎着,仿佛快被榨干每一寸血肉。
不过短短十数秒,天色已暗,云海化作黑烟,彻底淹没了那庄严的法相。
道尊被这逆行的法阵压得跪下了双膝,眼底生出血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慕轻时手中再次结印,所有被春生汲取的灵力,都在这一瞬消失不见。
短暂静默后,遥远的天边,忽而亮起一柱刺目的天光。
“后山禁地……”道尊的声音不由颤动,“慕轻时!!你要做什么!!!”
他死死盯着自己曾经最为爱重的弟子,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慕轻时挥袖散去脚下法阵,一柄墨色长剑自后山飞来,落入她的手中。
她只低眉看了一眼,便以剑锋划破手掌,将其唤醒。
顷刻之间,剑气倾泻,雷鸣震天。
那一个个挣扎着想要逃离仙台的人,都在这一瞬被那四散的剑气噬骨销魂。
唯有道尊,仍守着一寸生机。
仙风道骨不再,只有眼底无尽的恐惧。
慕轻时目光一瞥,持剑转身,向他缓步走去。
“我该谢谢你,替我温养了那朵灵花五百年。”
“你疯了……”道尊声音嘶哑。
“此剑,名破妄。”
“慕轻时,你疯了!”他大声嘶吼着,“你压不住它的!!”
“道尊?”慕轻时摇了摇头,神色冰冷,“我记得你从前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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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青松——”她低声念着,“你的妄念,不会成真。”
长剑挥动的那一瞬,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
又是一阵莫名心悸,祈枝猛地睁开了双眼。
心跳得好快,呼吸又沉又闷,带着一种难以呼出的晕眩与恶心。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魂魄之中无声拉扯着。
窗外的竹风铃轻声响着,她捂着心口,听着铃音,控制放缓着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奇怪的不适感终于散去。
祈枝跳下床来,推开窗户,向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片异常的晦暗,暗云稀疏地在天上飘着,天色似夜非夜,远方有雷无雨,天边还悬着一轮被黑暗吞噬到只剩一圈光晕的……嗯,月亮?
这一轮月大得惊人,光是看上一眼,都让人止不住遍体生寒。
——我这是在做梦?
祈枝歪着脑袋愣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推开另一侧房门,往外探了半个脑袋。
只这浅浅一探,顿时吓得她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床上。
四师兄……九师姐……
都,都血淋淋地……躺在她的院子里……四师兄的身体,甚至都是残缺的……
发生什么事了?师尊不是要召见她吗?
她怎么忽然睡着了?外头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祈枝抱着被子,屈膝缩在床角,目光呆滞地反应了好半天。
初步判断,自己睁眼的姿势不太对,此刻一定还在做梦。
于是她缩回被窝,开始反复尝试闭眼睁眼。
这眼睛睁睁闭闭好一阵,窗外的天色依旧怪异得吓人。
“难道不是梦?”
祈枝眨了眨眼,用力揪了一下手背的皮肉,痛得“嗷呜”一声,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她慌忙地从枕头底下翻出对影镜来,指尖灵力一点,想要出声求救。
可在她开口之前,镜中无画,却是有声。
那是一声声惊惧而又痛苦的哀嚎,是无数声的怒斥与咒骂。
祈枝一时失了神,目光茫然起来。
指尖灵力断去的那一瞬,她将手中镜子丢得老远,耳畔仿佛只剩下了那一句——你的妄念,不会成真。
镜面应声而碎,满屋繁花随之渐渐枯萎。
祈枝慌忙起身,想要离开此处,刚皱眉跨过两具尸体,便见一只怪模怪样的巨鸟从天上落下,将不大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它身前那对虎爪,血淋淋地垂在地上,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幽幽地望着她。
“不可以走哦。”
它的声音像个小姑娘,偏却带了几分哄孩子的语气。
祈枝打了一个寒颤,默默退回屋中,抱起双膝,缩到了床角。
她望见那只怪鸟朝窗边飞来,巨大的身形在瞬息间缩小了不知多少,最后变成她最熟悉的阿云,稳稳立在了窗沿。
她想,她大概是要死掉了……
慕师姐最喜欢的花,似乎就是她的灵根。
她就是棵小草,身上的东西被人看上了,那是送是留自然也是由不得她的。
她不知师尊的妄念是什么,却知在那一瞬,自己的妄念也被师姐斩断了。
窗外雷声阵阵,云间血色渐弄。祈枝拽着被子,静静缩在床角,莫名冷静地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天色渐明,慕轻时推门而入,白衣染血,缓步走到她的身旁。
祈枝缩了缩脖子,紧紧闭上双眼。
慕轻时看着一屋的残花,低眉于指尖幻出一支玉簪,俯身上前,温柔地簪进了少女有些散乱的发间。
花苞瘦小,半隐于墨发之间,并不显眼。
“师妹,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她指尖碰过花苞,顺去旁侧,轻抚着祈枝的长发,“从今往后,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12. 第 12 章
窗外的风声,敲打着那一瞬的静默。
枯萎的花朵早已散尽余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屋外的尸首,白昼的暗月,守在窗边的阿云,还有推门而入的慕师姐——所有的一切,无一不透露着十足诡异的危险。
可耳畔的声音,轻抚过发间的手指,却仍有着无异于过去的温柔。
祈枝怯怯睁开双眼,有些呆滞地望着慕轻时的眼睛,不敢说话。
此刻的琼琚山,寂静得像是一片死地。
山上还有活着的人吗?
她不知道。
慕轻时为何如此,又为何没有对她动手?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慕轻时此刻正侧坐在她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把木梳,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着头发。
就在今天早上,她还做过类似的美梦,怎料真到了这种时候,她竟莫名有些担心自己的脑袋会被慕轻时给扯下来,就像外头凉透了的四师兄那样,死成一块一块的。
所以她将脖子缩得更紧了。
很快,发髻梳好了,祈枝的担心并未发生。
慕轻时眼含笑意,偏着头似认真将她打量了一番,而后目光向别处一瞥,起身朝那碎落在墙角的残镜走了过去。
祈枝心头再次一紧,不自觉攥紧了被子的一角。
慕轻时俯身,拾起其中一块,眼底眸光明灭。
那么小的一面镜子,竟也能碎得七零八落,多像这满屋的花,开时繁茂,谢时无声。
她就知道,师妹口中的喜欢不过如此。
可她偏要强求。
慕轻时眸中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指尖灵光倏然亮起,将那碎落一地的残镜碎片,尽数悬于掌心之上。
顷刻间,破镜重圆。
阿云将头别向了窗外,抬眼望天。
慕轻时若无其事般回到床边坐下,将镜子递向了仍旧蜷膝缩在床角的祈枝。
祈枝张了张嘴,没敢说话,也没敢去接。
慕轻时脸上笑意未减,眼帘微垂,不动声色地掰开了祈枝紧扣的手指,将镜子塞进了她轻颤着的手心。
窗外天色渐暗,屋外的尸首与血渍已被慕轻时用灵力清扫干净。
风雪未歇,又为此间落了一层新白,风铃轻轻响动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慕轻时去厨房为祈枝煮了一碗长寿面,同往常一样,坐在一旁,看她抱着碗筷吃了个一干二净。
只是这一次,祈枝全程没有说话,脑袋一埋就是吃,筷子一放就是嗝。
入夜后,慕轻时并未留下,只是在走前对祈枝说了一番话。
“今日仙台之上悬有一阵,道尊为求突破,需生祭一人,护阵者皆知真相。”
“他确实以自己的神魂将你的灵根温养了五百年,可若他真想对你好,何至于五百年来不闻不问,直至今日才将你想起?”
“叶无拘与清瑶来此寻你,是要将你带入阵中,而为你戴上那镯子,则是他二人的一己贪欲。”
话到此处,慕轻时回身望了祈枝一眼:“你可以不信,但我没有骗你。”
说罢,转身离去。
阿云看着桌边坐得分外乖巧的祈枝,目光扫过她发间若隐若现的纯白花苞,忍不住叹了一声。
它觉得慕轻时不太会安慰小姑娘,身为一只热心肠的好鸟,她有必要帮慕轻时多说几句好话。
“我说你怕啥呀,像你这样的小妖我都能一口一个,她要真想杀你,你还能在这儿坐着呢?”
“有些人啊,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的。弱肉强食嘛,这世间向来如此。”
“往后啊,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只管说就是,我和轻时准能给你办妥了!”
阿云叭叭了半天,终于听见祈枝轻轻“嗯”了一声,瞬间松了口气。
很好,看起来它的安慰颇有成效。
阿云:“那你早些休息吧,我不打扰你啦。”
祈枝一脸乖巧地向它点了点头。
阿云心满意足,转身面朝窗外,小脚一跺,翅膀一拍,追着慕轻时离去的方向飞远。
烛火昏黄,轻晃着一抹瘦小的人影。
祈枝看向腕间的玉镯,抿了抿唇,将它轻轻摘下。
她想,道尊之事,慕轻时应是没有骗她的。
那位永远高高在上的道尊,若曾真心为她好过,她便不应是这琼琚山里人人可欺的存在。
是她心里有着太多不切实际的期盼,想要得到认可,渴望被人接纳,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了自己也曾被师尊在意过的离谱谎言。
阿云说得也没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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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只是一棵修为低微的小草,慕轻时若真想杀她,不过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可她就是忽然从一场美梦里醒过来了,理智告诉她,这世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的。
能让天道门都覆灭于一朝一夕,慕轻时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份来历,祈枝连想都不敢想。
她不过就是曾在山间摇过那么一次桂花,凭什么就能换得一个这样的人对她百般爱护呢?
若说这一切真的别无所图,只怕是傻子都不会信吧。
虽说她暂时还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她已经美滋滋地当了四百年的傻子了,实在是不想再这样继续傻下去了。
有枝可依的感觉很好没错,但她再不赶快清醒一点,只怕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小命都傻没掉的。
祈枝这般想着,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关拢了门窗。
那天夜里,祈枝将自己为数不多方便携带的东西都收拾成了一个不大的包袱。
慕轻时硬塞给她的对影镜,被她用枕头轻轻盖住。
末了,她摸索着取下发间玉簪,也一并放在了枕头底下。
就这样,小小的人儿,背着小小的包袱,做贼似的推开一条门缝,探出半个脑袋,四下望了一圈。
四下无人,她深吸一口长气,逃似的离开了这小小的院落。
只是月儿刚刚爬上头顶,离去的少女便又悄悄折了回来,将那支玉簪从枕下摸了出来。
她迟疑片刻,尝试着往里头注入了一点灵力。
玉簪没有反应,想必不是什么法器。
祈枝缓缓松了口气,打开包袱,将其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几件柔软的衣物中间。
她想,多少留一个纪念吧。
哪怕有过再多的谎言,四百年来慕轻时对她的那些好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想来往后无论去哪儿,也都不会再有别的人对她这么好了。
留个纪念,不过分吧?
……
对的!不过分的!
所以祈枝取回了这支簪子,又一次迎着风雪,借着月光,带着满心的期待与好奇,向着山外一路奔去。
这条离山的路,她在梦中走过无数次,不是被抓,就是梦醒。
不过这一次,已经没有木长老会带着人来抓她了。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了!
13.第 13 章
祈枝记得,离了山,一路向南,就能去到青石镇。
那儿是离琼琚山最近的人类城镇。
祈枝听时常下山采买的那些弟子说过,那里有许多好吃好玩的事物,什么时候都热热闹闹的,要比山里好玩多了。
所以她连夜逃下山来,都顾不上休息,就兴匆匆地朝着南面奔了过去。
只是这山外的世界好大,这条向南的路可比她去岁寒殿要远得多。
祈枝走得两条腿都快要断掉了,还是没有看到那传说中的青石镇,这不禁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辨错了东南西北。
好在她的运气不差,路上遇见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跑得很快,几秒前还在她身后好远呢,她不过就是好奇地回身看了一会儿,便见它携着一阵风从自己身侧掠了过去。
祈枝稍稍愣了一下,连忙加快步伐追在了马车后头。
车夫显然察觉到了她在追车,先后回头诧异地看了好几眼,最后没忍住勒马停车,朝后头的她大喊了一句:“小姑娘,你是想上车吗?”
祈枝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几秒,抬眼怯怯问道:“可,可以吗?”
“你想去哪儿啊?”
“青石镇!”
“那上来吧!”
祈枝抿了抿唇,脑袋懵懵地坐上了马车。
其实她一开始没想过能搭顺风车的,不过就是闷头走了一路,一直摸不准自己有没有走对方向,所以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人类,第一反应就是紧紧跟了上去。
横竖她也不认路,跟着人走,就算目的地不一样,也总归是能寻到个去处的。
可人家车夫眼里就不大一样了。
这冰天雪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忽然冒出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一言不发就紧紧追在了他的马车后面。
小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的马车就跟看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怎么瞧都是一副可怜巴巴想要搭车的模样。
这么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哪里能跑得过马车啊?
眼瞅着那追车的身影越来越小,他不禁想起自家姑娘也就这般年纪,恰好此刻又是空车返程,一个不忍便将那丫头叫上了车。
“这大雪天的,我不让你上车,你就自己走去青石镇?”
“嗯!”祈枝点头应着。
“那可有得走了。”车夫告诉她,“要不是遇上了我,你就是走到明晚也到不了。”
“这么远啊!”
“是啊。你说你个小姑娘,怎么一个人走那么长的路……”
祈枝没能答得上话,只揉了揉冻僵的脸颊,回头望向了身后那两道长长的车辙。
她要是会飞就好了。
从前那些负责采买的弟子每次离山的时间并没有太久,想必都是御剑来的,没有哪个会像她这样,用腿干跑这一条长路。
祈枝这般想着,疲惫的身体泛起了一阵困意,没多会儿便靠着车窗睡了过去。
半道上蹭上的马车颠簸了许久,终是在黄昏之前,将睡得迷迷糊糊的祈枝带到了青石镇。
下车之后,她连连躬身道谢,车夫只是摆了摆手,与她就此分别。
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祈枝放眼望向四周,脸上尽是茫然。
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走两步便能遇上一个。有人埋头前行,有人大声吆喝,看上去热热闹闹,却又好像谁也不认识谁。
这四周的屋子更是一间连着一间,光是眼前走过的这一条街,怕就能住得下天道门所有的弟子。
祈枝一路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路边忽然飘来了一阵馄饨的香气。
她摸了摸肚子,忍不住循着香味儿找了过去。
那是个路边支起的馄饨摊子,摊位上坐了好些个人,各个都拿着筷子吃得很香。
祈枝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想吃又不敢上前。
那卖馄饨的店家见她看了许久,忍不住朝她吆喝了一声:“姑娘,来碗馄饨不?”
祈枝回过神来,左右看了一眼,确认了人家是在问自己,一时又惊又喜,怪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店家笑着将她招呼到座位上,很快为她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祈枝这一路啥都没吃,早已饿得不行,一时都顾不得烫,唏哩呼噜就把这一大碗吃了个一干二净,连汤都没剩下一点。
感觉没吃饱,她扭头再次看向店家。
店家回身看了一眼:“是还要一碗吗?”
一碗生,二碗熟,她这一次点头点得毫不犹豫。
没多会儿,两碗馄饨下肚,祈枝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长气。
末了,她坐着歇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觉得白吃人家的不好,身上又实在没什么好东西可以作为报答,只得在指尖凝出一朵小白花,悄悄地放在了桌子上。
眼见天色已晚,祈枝抬头望向店家:“这位大哥,请问一下,附近有什么方便住下的地方吗?”
店家听了,抬手一指:“往前走一段,有间客栈。”
“客栈……”祈枝小声跟着念了一下,而后认认真真地向店家道了声谢,起身便顺着人家手指的方向蹦蹦跶跶跑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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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钱,是没有给的。由于她跑得实在太过自然,脸上未见半点心虚,看得那店家都不由愣了一下。
片刻愣神后,他回头往桌子上看了一眼,发现那丫头并未留下任何银钱,只留下了一朵不知哪里来的小花,终于缓缓回过味儿来,自己这是遇上吃霸王餐的了!
挺漂亮一小姑娘,穿得干干净净的,怎么吃个馄饨都不给钱啊?
不给钱就算了,还放朵破花气人!
他咬了咬牙,刚想去追,便被一个银发的少女伸手拦了下来。
“那姑娘的钱我来付!”
“你替她付?”
“嗯嗯!”银发少女点了点头,数好铜板,放进了他的手里。
店家低头点了一下钱数,再抬头时,银发少女已经没了踪影,连同着桌上的小花也一并不见了。
“真是莫名其妙……”
他小声念叨着,收拾起了桌上的碗筷。
……
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祈枝认真寻了一路,终于看见了那位好心的馄饨大哥口中的客栈。
客栈的大门关着,里头烛火倒是未熄。
祈枝看着紧闭的房门,半天没敢上前叨扰,直到看见有人叩开了那扇门,这才赶忙跟在那人身后走了进去。
进去后,掌柜的抬眼问了一句:“客官住店吗?”
那人应道:“给我来间上房。”
祈枝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见那人说完这话,登记了一下名字,立马就被人招呼着上了二楼,瞬间顿悟!
下一秒,掌柜的将目光转向了她。
祈枝深吸了一口长气,挪到了那人方才站的位置,有样学样地说了一句:“给我来间上房!”
说罢,在掌柜递来的簿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便高高兴兴地跟着小二去到了自己的客房。
进屋前,小二态度很好地告诉她,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祈枝将信将疑,试着要了一点吃的,果然得到了满足,于是又要了一盆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把脸,泡了个热水脚脚。
末了,她裹着软和的被子,躺在陌生的床上,只觉这一整天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这就是山外的世界吗……
“真好啊。”
她小声嘟囔着,将脑袋缩进被窝,眼睛一闭,沉沉睡下。
……
暗巷无声,夜色如墨。
唯有一人身影清瘦,靠坐在斑驳的高墙之下。
肩上的小鸟睡得香甜。
她指尖拈着一朵纯白的花。
14.第 14 章
离山后的第一个晚上,祈枝一夜无梦,睡得分外安稳,醒来已是天大亮。
被窝太过温暖,她舍不得离开,便又由着自己多赖了会儿床,直到肚子开始打鼓,这才揉揉眼睛,哼哼唧唧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客房的窗户正对街市,祈枝稍稍推开了一丝窗缝,对街包子铺那一股诱人的香气,就和此刻直往屋子里灌的冷风一样,半点儿不讲道理地杀了过来。
祈枝关上窗缝,小小吞咽了一下。
她本来想吃一碗热汤面的,现在忽然又觉得包子也很不错。
所以她把好心的小二唤了上来,试探着问了一下对门的包子她可不可以吃。
小二简直有求必应,二话不说就去对门为她带了一笼包子回来。
刚蒸好的包子热腾腾的,皮儿薄,馅儿大,灌汤流油,又软又香,是琼琚山不曾有过的口感。
一笼下肚,祈枝多少有些意犹未尽,但叫她再去要上一次,又实在不太好意思。
所以她重新爬回床上,抱起被子,靠坐床头,脑袋空空地发起了呆。
这脑子一旦放空,人就容易犯困。
若是从前,哪怕再困,她也得做完一大堆杂活才能休息。
现在不一样了,她什么时候困了,就能什么时候睡。
“不用干活就是好啊……”
祈枝小声嘟囔着,被子往上一拽,身子往下一缩,便又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外头似乎变得吵闹起来。
祈枝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浅听了一会儿,猛地被一个关键词惊走了残余睡意。
天道门,有人提到了天道门!
祈枝连忙弹坐起来,竖着耳朵去听。
没错,她没有听错,楼下确实有人在谈论天道门,只是离得太远,听不见什么细节。
祈枝想了想,起身推开房门,朝楼下望了一眼。
上午还空荡荡的客栈一楼,此刻热闹得已经没有一张空桌了。
这些人几乎都是一副修士打扮,从衣着上看,这些人并非同路,而是来自好些个不同的势力,只是恰好因为某件事聚在了此处。
祈枝大着胆子下了楼,深吸一口长气,挑了处角落里的空位,径直走去。
桌上这几人看上去互不相识,所以边上多了个小姑娘倒也无人在意。
四周分外嘈杂,相识或不相识的人都在各说各的。
祈枝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清什么信息,思来想去决定开口问问。
她缓缓吸了口气,向一旁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青衣女子靠近了些许,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手肘。
青衣女子侧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祈枝:“姐姐,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何忽然聚了那么多修士啊?”
青衣女子:“你不知道吗?天道门出事了!”
祈枝:“啊?”
这她可太知道了呀。
“上午已经有人去看过了,整个天道门,包括道尊在内,全门被屠!”青衣女子说着,压低了声音,“一个活口都没留!”
祈枝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在前日。”
“前日啊……”祈枝抿了抿唇,小声道,“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那可不?”边上的褐衫男子忍不住凑了过来,“这天道门所处的琼琚山,乃是四方灵脉之一。前日,琼琚山忽现天地异象,动静之大,瞬间牵动了另外三处灵脉。”
“寒山素来封闭,没有传出什么消息。但暮雪谷的灵尊,归真派的剑尊,都在第一时间借由灵脉探查了天道门的情况。”他说着,不由皱紧了眉,“相传异象起时,琼琚山白昼似夜,暗云染血,天边还悬了一轮黑月……如今这人间仙门,不知晓此事的修者已是寥寥无几!”
末了,他摇头叹了一声:“这异象虽是骇人,可谁又能想到,久居仙门之首的天道门,竟会覆灭于一朝一夕,就连道尊也因此陨落……”
祈枝将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心虚得不敢说话。
“那可是道尊啊。”青衣女子神色凝重。
祈枝迟疑片刻,没忍住问了一句:“那,那究竟是什么人,竟有这样的通天本事……”
她话音刚落,边上又凑来一人:“问得好啊,这事儿还真挺难说的。”
祈枝不解:“为什么难说啊?”
“听说过魔尊晦月吗?”
“嗯!”祈枝点了点头,“天道预言,此魔注定灭世。”
“没错,就是这位!”那人勾指于桌上叩了两下,认真道,“五百年前,魔尊晦月来到人间,天边就悬了一轮至暗的黑月。而天道门所现异象,恰也是一轮黑月。所以不少人猜测,这事应是此魔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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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枝:“真的吗?”
那人闻言,摇了摇头:“但是——”
祈枝:“……”
行吧,还有但是。
“五百年前,众仙门曾倾尽全力将此魔重创,世间最后一位神明散灵陨落,神力于灭魔阵中化作一道封印,将其血肉神魂镇压在了琼琚山内!”
青衣女子闻言,把话接了下去:“世人皆知,这琼琚山中有两道神力封印,一道镇压着魔尊晦月,一道镇压着魔剑破妄。此次天道门遭此灾劫,琼琚山确实也破了一道封印,只是那被破的封印,并非镇压晦月的那一道,而是镇压破妄的。”
祈枝眨了眨眼,目光茫然:“那,那这意味着什么?”
褐衫男子提了两个问题:“若此事并非晦月所为,那轮暗月从何而来?若此事就是晦月所为,那山中被破的为何会是另一道与之无关的封印?”
祈枝歪头问道:“两道封印完全无关吗?”
“完全无关啊!破妄乃是上古魔神的命剑,那家伙都死四千多年了,他的剑除了封印地和晦月挨得近点儿,还能同那晦月有什么关系?”
“这事真是太奇怪了。”
“是啊!”
祈枝皱了皱眉,忍不住试探着问道:“那,除了黑月之外,这个晦月魔尊,可还有什么别的特征吗?比如样貌,或是……身旁可有什么灵宠?”
青衣女子略一思忖,沉声道:“相传晦月身侧有一凶兽,名为鬿雀——白首灰翼,鼠足虎爪,身形巨大,最喜食人!”
祈枝:“……”
“哎,不管怎样,如今魔剑破封,瞬间失了踪影,另一道封印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道尊已然陨落,也不知那道封印今后将由何人接管。”
“谁知道呢?”褐衫男子看戏似的低声笑道,“反正由谁接管,谁就能占了琼琚山那道灵脉,如今各方势力都盯着此处蠢蠢欲动呢。”
“天道门倒也不是彻底没人了,旁人若想将这灵脉占去,还得问问皇城那位‘仙师’同不同意。”
旁侧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高谈阔论起来。
祈枝缓缓垂下眼帘,再没能将那些话语听进心里。
或许,天道门真正的二师姐,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她所认识的慕轻时……
从始至终,都是那终将灭世的魔头。
15.第 15 章
天道门遭此灭顶之灾,魔剑破妄不知所踪,与琼琚山离得最近的青石镇,自是很快就挤满了来自人间各处前来探查消息的仙门修士。
胆小些的,聚集在镇中观望。
胆大些的,则直接破开了山外用以阻绝凡人的灵力屏障,深入山门探了个究竟。
若是放在从前,哪有人敢这样入山?
可如今的天道门,空空荡荡,大雪连落了两天两夜,将那满山尸骨尽数掩埋。
入山之人行在雪中,看似脚下一片银白,整片天地干干净净,却谁也不知哪一步会忽然踩出一片被雪覆盖的惨状。
听说道尊殒没在高悬云端的仙台之上,身下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法阵,附近的七位长老,六位高徒,尽数死在阵眼之上。
阵中灵力尽数散去,法阵细节也被风雪所毁,此阵究竟有何用途,早已无人能辨。
那一日天道门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时众说纷纭,有了不少捕风捉影的猜测。
祈枝心情复杂地听了许久,最后默不作声地躲回了自己的客房。
什么灵脉、法阵,什么上古魔剑、灭世魔头。
谁在觊觎,谁在害怕,祈枝并不关心。
她不过就是一棵小草,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
那么多人都死了,她能活着离开琼琚山已是一种万幸,实在是不想再和天道门沾上一点关系了。
是这样的,她什么都不说,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私心了。
祈枝抱臂坐在床上,歪着脑袋发了会儿呆。
回神之时,她侧身一倒,伸手将丢在床尾的包袱一把捞起。
——好可怕,灭世魔头好可怕!
这里离琼琚山还是太近了,她必须逃得再远一些!
祈枝背上包袱,向小二请教了一下附近还有哪些好吃好玩的地方,便匆匆忙忙走出了这间修士云集的客栈。
客栈的对街,是她上午吃过的那家包子铺。
祈枝不过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馋兮兮地跑了过去。
包子铺的老板见她靠了过来,脸上立马堆满了笑意:“姑娘想吃包子吗?”
祈枝感受到了热情,很是欣喜地点了点头。
老板问她想吃什么馅儿的,她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哪种都想尝上一口,老板干脆拿了个纸袋子,帮她一样包了一个。
几个包子进袋,他又抬眼问她:“姑娘背着包袱,是一个人赶路吗?”
“是啊!”
“这大冬天的,包子凉得快,不好路上吃。我给你包点儿糖心馒头吧?凉了也好吃。”
祈枝眼睛一亮,感动得连声道谢。
很快,老板向她递来了两个大纸袋子,袋子里包子馒头都装得满满当当,生怕她不够吃似的。
祈枝埋头深吸了一口里头热腾腾的香气,心满意足地向老板道了声别,高高兴兴拿出一个,边吃边走,朝着东边儿赶了去。
少女的身影渐行渐远,白首灰背的鸟儿落上窗台。
它歪着脑袋往屋中看了一圈,而后拍拍翅膀,从桌上叼走了一朵小花。
……
祈枝抱着纸袋吃了一路,吃到吃不下了,便寻了个地方坐下,解开包袱,将剩下的那些用粗布裹着,仔细包了进去。
背在身上的包袱多了几分重量,祈枝不由感慨——那位包子大叔实在是太热心肠了,听说她要赶路,竟一口气给她装了那么多,吃上个三五顿都不成问题,这次路上倒是不用挨饿了!
走前客栈的小二和她说,出了青石镇,一路往东,有个清溪郡。那儿的酒香,汤锅也鲜美得很,这大冷天的,吃了能暖一整日。
不过步行有些遥远,乘坐马车的话,约莫一日就能抵达。
若是她需要马车,可以去驿站问问,东边儿镇子口就有。
祈枝照着小二说的,一路朝着东边儿走。
只是这条路走着走着,前头忽然就围了好多修士,似在争执着一些事情。
祈枝一时好奇,靠上前去,踮起脚尖,往人群的最里头瞅了一眼。
就这一眼,吓得她赶忙低下头来,转身躲进了一旁的小巷,满脸心虚地捂住了心口。
她看见了两个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
是大师兄和三师姐……
他们也得知消息,从玉城赶了回来。
那些个将他们重重围住的修士,此刻正七嘴八舌地质问着什么。
问仙台之上,未知用途的阵法。
问后山禁地,破了与未破的两道封印。
问那一夕之间失了踪迹的魔剑,问没能守住魔剑封印的天道门,何时才能给众仙门一个交代。
可离山已久,对此一无所知的两人,哪又能答得上这么多的问题?
祈枝贴着身后冰凉的墙壁,听着外头那一声声的质问,好几次想要出去说点什么,最后却都按下了心底的那股冲动。
她深吸了一口长气,向着小巷深处跑去。
无知无觉间,轻雾似的一缕灵光悄然落在了她的身后。
人群之中,明松雪似是有所感应,朝着某个方向望了数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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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迟疑后,她向身侧之人靠了些许,传音入密:“师兄,方才我好像看见十一师妹了。”
沈逐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于一声声质问与斥责中缓闭双眼,看似不耐,实则向外释出了一道无声无形的搜灵之术。
静默片刻,搜寻无果,他无声一叹,皱眉摇了摇头。
“许是我看错了吧。”明松雪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眼底多了几分失落,“就连师尊也为此殒命……她连修炼都如此艰难,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
祈枝顺着小巷走了一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终于是避开了不敢见的人,找到了小二口中的驿站。
许是运气好吧,她刚到此处,便看见了昨日带她来此的那位车夫。
那车夫也一眼认出了她,上前同她打了个招呼。
“大老远来,就待一天啊?”
“嗯!”
“这次又想去哪儿?”
“清溪郡!”
“清溪郡啊?”车夫似是思考了一会儿,对她说,“刚好顺路,我再捎你一程?”
祈枝听了,心中大喜,当即点了点头,开开心心跳上了那辆熟悉的马车。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马车驶向东方,留下长长两道很快便会被风雪掩没的车辙。
祈枝将脑袋探出车窗,望着身后越来越远,远到渐渐消失不见的青石镇,一颗心不由得感慨万千。
大师兄,三师姐……
其实在很遥远的记忆里,他们也曾关心过她,只是皇城好远,数十年都难得一见。
如今天道门出了事,他们自是要回去面对很多事情的。
可惜——
仙台之上的法阵,是她的夺命锁。
屠戮山门的魔头,是这数百年来对她最好的人。
有些话,任凭她有多少张嘴都说不明白。
琼琚山不会是她的归处,她不能跟他们回去。
“对不起……”
祈枝小声嘟囔着,任凭一阵风吹散了心底所有的不舍。
高高兴兴翻出包袱里的糖心馒头,三两下挪到车门旁,掀开车帘,给外头驾车的好心车夫递了一个,然后自己也拿了一个。
“谢谢啊,小姑娘。”
“是我谢谢你才对呀!又载了我一程!”
“哈哈哈哈……”车夫随口说漏了个嘴,“我也不是没收钱。”
“啊?”祈枝歪了歪头。
“啊没什么。”
“……”
搞不懂诶,还是吃馒头吧!
16.第 16 章
马儿赶了彻夜的路,当行至清溪郡时,祈枝正抱着包袱,缩在车里,睡得脖子酸痛。
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跳下车时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茫然回身时,那好心的车夫问她可还有回去的打算,见她揉着眼睛摇了摇头,便驾着空车回了青石镇。
祈枝抱着包袱,茫然地走在陌生的街上,任由那夹着细雪的寒风吹凉了自己。
忽然,她打了一个冷颤,回神后连忙加快脚步,一路东张西望地寻了间客栈住下。
外头太冷了,她泡了个热水脚,才感觉身子渐渐暖了起来。
来时路上没怎么睡好,祈枝困兮兮地啃了个冷馒头,稍微垫了下肚子,人往被窝里一缩,眼睛一闭,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第二日的清晨。
祈枝一心念着先前那个小二口中“吃了能暖一整日”的汤锅,刚洗漱完便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跑下楼去,向掌柜的问了一下汤锅的事。
“汤锅啊……”掌柜的想了想,告诉她,“想要最好吃的,就得去找月娘子。”
“月娘子?”
“你就往北街去,顺着一直走,有个小院儿种了火棘。找到这院子,再前头那巷口,拐进去就是!”
“噢噢,火棘……”祈枝认真记着。
“她家的羊肉汤锅味儿最鲜美,要再配上一壶人自个儿酿的细麴酒,那真是从头暖到脚。”掌柜的说着,自己都似有些馋了,浅浅吞咽了一下,“这天寒地冻的,多少人就好那一口,走再远也得去吃上一趟……”
祈枝听得直馋,也不顾外头多冷,就兴匆匆地照着掌柜说的一路寻了过去。
这地方离客栈还挺远的,祈枝感觉自己走了少说一时辰,这才遥遥望见了几枝探出院墙的火棘。
落雪半掩着那一串串的明红,是她冬日里最爱为阿云采摘的果子。
祈枝仰着头,在院墙外站了一会儿,忍不住踮起脚尖,伸手摘下一串,边走边吃起来。
她都还没拐进小巷,便闻着了一阵扑鼻的香味儿。
客栈掌柜口中那个月娘子的汤锅,它还真就叫做“月娘子汤锅”。
店门是关着的,门口立着好大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店里的招牌菜式,不止有热乎的汤锅,还有好酒好菜。
祈枝俯身看了一会儿,还没想好要吃什么,就已经被店里飘出来的味儿勾得快要认不得字了。
“这还不到饭点,怎么都有客人了?”一个很是柔媚的声音从里头远远地传了出来,“槐序,快去看看!”
很快,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响,房门被人轻轻拉开。
祈枝回过神来,抬头看向了眼前为她开门的姑娘。
一瞬的四目相对,祈枝眼底多了一分惊喜。
如果没有看错,这个叫槐序的姑娘,和她一样,都是妖。
离山这些天,她还是第一次在人类的地盘看见妖族呢。
槐序:“来吃饭的?”
祈枝:“嗯!”
槐序:“要等一会儿哦,汤还没熬好,饭也还没开始蒸呢。”
祈枝点头,跟着槐序进了店。
许是为了保暖,店门被再次关上,屋内烧着炭盆,炭是上好的,没什么烟味,暖和得很。
祈枝搓着双手凑上前去,俯身烤起了暖暖的炭火。
不一会儿,先前那柔媚动人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祈枝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向她迎了过来。
“来这么早的客人倒是少见!”
那女子说着,绕开沿路的桌椅,脚步轻盈得跟飘似的,笑吟吟地坐到了她的身侧,开口便是一句:“还是个小妖精呢。”
祈枝眨了眨眼,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都是妖精,不必紧张。”那女子说着,单手托腮,将祈枝上下打量了一遍,弯眉道,“我叫月锦珠,这里的人都唤我月娘子。你呢?”
“我叫祈枝。”祈枝小声应着,“我听人说,你这儿的汤锅很好吃。”
“那是!”月锦珠起身,轻轻拍了一下祈枝的肩膀,“你等着,我去给你弄来。”
祈枝点了点头,乖巧地等在了原处。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羊肉汤锅便被槐序端了过来。
锅下燃着一个炭盆,桌上摆满了各种切成薄片的肉菜盘子,月娘子告诉祈枝,锅里的肉本就是熟的,桌上这些呢,放进锅里烫上一会儿也就可以吃了。
月娘子说着,还为她盛了一碗汤。说什么,还没下过菜的第一碗汤是最鲜的。
祈枝第一次见这样的吃法,新鲜得不行,端起碗筷就再没舍得放下过。
似是因为来得太早,店里没什么客人,月娘子一直坐在她的身旁,帮她下菜,为她倒酒,还告诉她用汤泡饭味道更香。
吃着吃着,月锦珠便向她问起了一些事情。
“你是哪儿的小妖啊?”
“就,就山上的。”祈枝吃得认真,答得含糊,“是野草。”
“看这打扮,倒像是哪个仙门的小弟子。”
“没,没……”祈枝眼都不敢抬,只埋头吃着碗中的菜,“我天资不好,没有仙门看得上我。”
“那些大大小小的仙门里,资质平平的大有人在,我们这些已经化了形的妖精,天资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祈枝咽下一口煮得软烂的羊肉,打了一个饱嗝,抬眼看向月锦珠,自嘲似得笑了笑:“差成我这样呗,灵根是坏的,蓄不了灵力。”
月锦珠:“那你怎么化形的?”
祈枝:“不知道。”
月锦珠若有所思地为她倒了一杯酒,递上前去:“那,你是一个人?”
祈枝接过酒杯,点了点头。
“真不是哪个仙门的呀?”
“不是!”祈枝说着,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末了,她望着汤锅里所剩无几的肉菜,缓缓地舒了一口长气。
这也太好吃了吧!
从前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山外的人都吃得这么好啊!
“谢谢你啊,月娘子!”祈枝摸了摸撑得圆鼓鼓的肚子,望着月锦珠的眼睛亮闪闪的,“我明天还可以来这儿吃这个吗?”
“明天吗?”
“嗯!”
月锦珠弯眉笑道:“好啊,先要把今天的钱付了吧。”
祈枝歪了歪头,眼底生出几分困惑。
“对。”月锦珠说着,回身看了一眼槐序,“来,算下账。”
槐序拿起一个算盘,啪嗒啪嗒算着什么,祈枝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什么钱,什么账,祈枝不懂。
但是这个算盘,她还是十分眼熟的。
从前她每一次去领日用,都要站那儿听半天的算盘声,算她那点微末的贡献够领多少东西。
这么一看,山外的东西也不全是可以白拿的……
祈枝听槐序算了半天,说出了一个她听不懂的交换条件,一时心虚得不敢吱声。
月锦珠:“你不会没钱吧?”
祈枝:“……”
月锦珠:“这世上可没有白吃白喝的道理呢。”
祈枝缩了缩脖子,忙把肩上的包袱取下,放在腿上,扯开翻找了一会儿。
月锦珠抱臂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祈枝抿了抿唇,茫然地、心虚地、不太确定地,看上去不怎么聪明地,把自己没有吃完的冷馒头放到了桌上。
而后,没怎么抱希望,却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将其缓缓推到了月锦珠的面前——妄图蒙混过关。
月娘子略一挑眉,翘起手指,拎开纸袋看了一眼,不由失笑。
祈枝瞬间把头埋得老低。
“馒头啊?”月锦珠歪了歪头,眼底笑意渐深,“耍我呢,小草。”
祈枝哪敢说话。
月锦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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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总不能一点好东西都没有吧?”
祈枝:“……我就只有这些。”
月锦珠:“我可不信。”
她轻声说着,伸手拿过祈枝的包袱,随意翻找起来。
若是祈枝此刻有胆抬头看上一眼,便会发现月锦珠看向她时,脸上满是逗弄之色,显然并没有多在意这一顿饭钱。
只是忽然,她神色微微一愣,眼底多了几分异样。
片刻思量后,月锦珠勾唇轻笑,摸出了那一支被小心藏在柔软衣物间的白玉簪子。
月锦珠:“我看这个就挺不错。”
祈枝闻言,怯怯抬眼。
在看清月锦珠手中之物的那一瞬,她不由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抢,却只扑了个空。
月锦珠的身形太快,她都没能看清任何,人家就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
“我可以帮你干活!我很勤快,什么都能做的!”祈枝转过身去,着急道,“月娘子,我求你了……这个不能给你!”
“哦?”月锦珠后退数步,拉开距离,饶有趣味地望着祈枝,出言打趣,“你对这簪子如此上心,可是哪位俊俏小郎君送的?”
“不是……”
“那便是偷来的了。”月锦珠继续打趣着,“怕被人发现,所以藏得那么深。”
“我,我没有偷!”
祈枝慌忙解释着,急得眼圈都有些红了。
月锦珠见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一时也不再戏弄,只一个旋身来到她的身后,趁她不注意,将这玉簪随手簪入了她的发间。
末了,飘然退至一旁,侧身倚桌,浅笑着向她发间望去。
祈枝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发现月锦珠真将它还给了自己,不由得松了口气。
“月娘子,谢……”
祈枝话音都还未落,便觉眼前一黑,瘫软着身子倒在了桌上。
槐序靠了过来,双手扶膝,弯腰俯身,认真打量起了眼前昏迷不醒的小妖。
修为低低的,看上去很是寻常。
槐序:“不是不吃妖吗?”
月锦珠缓步上前,闭上双眼,在祈枝身侧用力嗅了一下,唇角微扬:“忍不住啊,她的灵根,闻起来不太一样。”
槐序:“怎么不一样?”
月锦珠睁眼,抬手轻抚过槐序的鼻梁,弯着眉眼,柔声打趣道:“嗅觉的事,和你这种长个鼻子出来就是为了好看的家伙说不清楚的。”
槐序默然,良久,淡淡说道:“你方才神色不对。”
月锦珠:“你看那簪子。”
槐序:“簪上未见灵力,不就是一件寻常首饰?”
“可不寻常呢。”月锦珠抬眼看向槐序,笑得很是玩味,“这是问心簪。”
“问心簪?”
“嗯~!”月锦珠笑着解释道,“这问心簪呀,需以我们狐族的秘法炼制,且过程极其麻烦,还需耗损一定修为。虽算不上世间罕有,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弄得到的。”
“是什么很厉害的法器吗?”
月锦珠摇头,弯眉浅浅一笑:“它呀,不过就是一个答案。”
“答案?”
“狐狸嘛,媚术用多了,总分不清人心的真真假假。”月锦珠轻声说着,望向了祈枝发间那一朵纯白的花苞,“所以啊,世上有了这问心簪。”
她说,簪中有灵蛊,一生只认一主。
簪花闭合之时,任何术法都无法将其催开,唯有佩戴之人真正心悦那滴血之主,簪花才有可能绽放。
“……你们狐狸可真无趣。”
“无趣?”月锦珠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这可一点都不无趣。”
落空的期望啊,最是令人执迷不悟了。
她光是想到有人用一片痴心,问来了那么刺骨的一个真相,便已觉得万分有趣。
有趣到,她都有点想见一下那个赠簪之人了。
17.第 17 章
盆中的炭火烧尽了,屋外仍是大雪漫天。
槐序望着身侧昏迷的少女。
半晌,皱眉道:“你既认得此簪,就不怕她身后之人身份并不简单?”
“能有多不简单?这千百年来,有名有姓的家伙,我杀得还少了?傅青松活着的时候都不准他的弟子来管闲事,如今他死了,这方圆百里,还有谁是我惹不起的?”月锦珠笑着,眼底满是无所畏惧,“那人若真能寻到这里,我便发发善心,让他和自己的心上人死在一起就是。”
“单一人是不用怕,但近日聚集在附近的修士可不少。”
“那又如何?”月锦珠笑了笑,神情不屑,“北方灵脉生了魔气,天道门也没了,如今这人间乱得很,早就不差我这一桩一件了。”
“那些一听天道门出事便涌向了琼琚山的家伙,哪个不是心怀鬼胎,各有各的腌臜事要做?”她说着,为自己倒了杯酒,语气无辜,“我不过就是悄悄吃了一两个人,又不是屠了座城,几个人抽得出那么多闲心来管我啊?”
“……”
月锦珠起身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快把这小笨丫头藏起来,再过会儿都要午时了,别碍着我做生意。”
槐序闻言,不再多说什么,只以掌心释出蛛丝,将祈枝重重束缚,拽着一缕牵系的蛛丝,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月锦珠视线一瞥,没忍住追着那少女发间未绽的花苞多看了一眼,眸光微沉。
槐序再次回到她身旁时,见她将面前的酒喝了大半,不禁皱眉:“喝这么多做什么?”
“没什么。”月锦珠摇了摇头,“只是看着那个小丫头,想起来一些事。”
“……”
“曾经,我也妄想过,有那么一朵灵花,能够绽放在心爱之人的发间。”她说着,自嘲地轻笑了两声,“可这世间无情的人啊,嘴上说得再怎么好听,眼里装得再怎么深情……那颗凉薄的心,都是不可能为你跳动的。”
月锦珠皱了皱眉,咬牙恨道:“我为他叛离灵尊,甘愿断了两尾,他却只想拿我的妖丹回师门邀功……若非我炼出了那支簪子,还真是差一点就着了他的道。”
“后来呢?”
“后来,我没忍住把那个人的心剖出来看了一眼——”
“……”
“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更温热一些。”月锦珠幽幽说着,似是陷入了一段很好的回忆,“那样的温度,我很喜欢。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看着它为我一人跳动的模样。”
“你如愿了。”
“是啊,捏在手上的东西,我想让它怎么动都行。”
月锦珠说着,闭目叹了一声。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
“可惜,凉得太快了。”她说,“强求来的东西,总是不会长久。”
槐序沉默半晌,为炭盆换好新炭。
拉开店门,又是寻常的一天。
至于新抓的小姑娘,等晚上再去处理吧。
*
恍惚间,祈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好心的车夫,热情的小二,卖包子的大叔,还有客栈的掌柜,汤锅店的月娘子,全都笑吟吟地围在她的身旁。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平白无故的善意。
她白拿了人家的好,所以人家现在要来向她讨回报了。
可她从来都是一无所有的,好像也就那残破的灵根勉强有人惦记。
所以大家商量起了如何将她分而食之。
明明那些人就在她的面前,可她的哭喊、祈求,好像都不会被人听见——或者说是,不会有人在乎。
无望中,她能握住的只有那支白玉的簪子。
仿佛只要握得够紧,就会有人来到她的身旁,听见她的声音……
直到四周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静。
她跌入了一个幽深的洞穴,阴暗、潮湿,刺骨的寒凉,伴着死一样的寂静,将她彻底围困。
心底的恐惧,将她从噩梦中唤醒。
可是睁眼的那一刻,四周仍是一片昏黑,她什么都无法看清。
祈枝试着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着,手、脚、胳膊,都不知为何,酸软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放弃了挣扎,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终于可以看见一些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些长条茧状的东西,静悄悄地悬在半空。
它们大小不一,似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被人刻意掩饰过的血腥气。
在意识到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是“人”后,祈枝止不住颤抖地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这是哪儿?她昏迷了多久?现在的外头是白天还是晚上?
她也会死掉吗?
就像这些一个个悬起来的东西一样,也被挂在这个昏暗无光的地方。
祈枝乱七八糟想了挺多,因为没有答案,所以最终只剩下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声响。
远处的石门被人推开,暖黄的烛光洒进暗室,照亮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祈枝不太适应地借着那一抹微弱的烛光望了一眼四周。
本就凉飕飕的心,在这一刻更是直接凉透了。
她没有猜错,四周悬着的,是一个个被蛛丝层层束缚的人形血茧。
暗室的正中间,静置着一个刻满了妖纹的药鼎,鼎外血迹斑斑。
银白的蛛丝遍布此间,有几缕拴在她的身上,泛着微弱的灵光,似是一种能够让人失去气力的蛛毒。
祈枝浑身上下都泛起了一阵恶寒。
月锦珠端着一盏轻曳的烛灯,自入口的石阶上缓步走了下来。
略一低眉,便对上了祈枝满是惊惧的双眼。
“小草,你别怕~”月锦珠笑吟吟地向她走了过来,“虽只有一面之缘,可我还是挺喜欢你的,不然也不会耐着性子陪你吃那一顿饭,对吧?”
“……”对,对吗?
“你还真是安静呀,不哭不闹的。”月锦珠说着,将烛灯挂上墙面的灯槽,在祈枝面前蹲下了身子,弯眉看她,“你是不知道,以往我抓来的那些人,总会把我吵得耳根疼。”
祈枝没敢看她的眼睛,只小声问了一句:“你要吃了我吗?”
“对呀。”
“为什么啊……”祈枝声音轻颤着。
“为了变得更强啊。”月锦珠笑着摸了摸祈枝的头,“弱小的人,是保护不了自己的。就像你现在这样,只能在这里,可怜兮兮地问我为什么要吃你。”
“你看这些,都是杀妖无数的仙门修士。”她说着,撑膝站起,目光扫过满室悬尸,似乎是在清点自己曾经的猎物,“他们大多一生斩妖除魔,好不威风,应是从来不曾想过,到头来自己的一身修为都会被我炼成丹药,而肉身就像这样封存着,供我这个他们口中的妖邪随时取用。”
话到此处,月锦珠俯身去问祈枝:“知道为什么吗?”
祈枝不由打了个寒颤,瑟瑟摇头。
“因为我比他们更强啊!”月锦珠掩唇轻笑,“我比他们弱时,他们对我喊打喊杀,从不需要缘由。我比他们强了,他们自然也该死在我的手里。这很公平。”
她说着,忽而叹了一声:“其实我平时不吃妖的。”
“……”
“但是你的味道,闻上去实在特别,我是真想尝尝。”
月锦珠的语气无辜极了,和她的表情一样,全然就是一副“我也不想的,都是你在勾引我”的理直气壮。
祈枝张了张嘴,顿了半晌,最后默默闭上了眼。
她想,她这次大概是真的死定了。
早知道吃顿饭能把命交了,她就躺在客栈的床上啃馒头了……
“小草,别怕。”月锦珠再次蹲下身来,将脸凑至祈枝耳畔,轻声低语,“槐序的蛛丝有毒,能够麻痹你的痛感,我动手很快的,不会让你感受到太多痛苦。”
话音落时,她将五指化作利爪,抵住了少女的头顶。
灵力淌过指尖,向祈枝灵识之海探去。
那试图侵入灵识之海的灵力,携着一丝幽寒,冲破了那一层本能而又微弱的灵力抵御。
那一瞬的疼痛,似要将她的魂魄抽离。
祈枝不禁拧紧了眉,咬牙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一颗心却跳得几乎快要破体而出。
或许,命是真的不太好吧?
放弃挣扎那一刻,她的心里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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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秒,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再进一步。
只听得轰隆一阵巨响,月锦珠吃痛一哼,抽身飞退数米,声音愤怒:“什么人!”
祈枝茫然片刻,怯怯睁眼。
昏暗的石室上方破了个窟窿,细尘飞扬间,一抹剑光似月,映得她双瞳雪亮。
剑光褪去,只见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横剑立于她的身前。剑锋未散的灵力激荡,掀起一阵白衣翩然,墨发飞扬。
祈枝看呆了眼,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回神之时,发现自己身上的束缚都已消散无踪,连忙挣扎着向后蛄蛹了些许。
“慕轻时?”月锦珠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臂,眼底满是诧异,“天道门都已经……你,你竟然没死!”
片刻愣神后,她换上了一脸友善:“这小丫头是你的人?”
慕轻时没有答话,只冷冷地望着眼前的狐狸。
“这不就误会了吗?”月锦珠缓缓向后退着,脸上笑意盈盈,“但也怪不得我呀,我问她话,她答得含含糊糊。我若是知道她的身份,怎么也不可能对她动手呀。”
慕轻时:“是么?”
“那是自然……”月锦珠说着,余光瞥见头顶窟窿上伏着的槐序,顿时神色一沉,捂伤的手向身前一划,指尖鲜血凝针,瞬间如雨般飞掷而出。
慕轻时挥剑斩落十数血针,银白的蛛丝又紧随其后,于她手中之剑数度纠缠。
槐序见始终无法占优,悬丝飞回半空,双手绽开一张罗网,犹如万千细刃,铺天盖地般向慕轻时身后之人压了过去。
祈枝惊叫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挡。
慕轻时不由蹙眉,回身之时,手中长剑嵌入石地,撑起一道灵力屏障,将身后的祈枝牢牢护住。
春生离手,蛛丝瞬间将她手腕缠绕。
月锦珠抓住时机,双手化作利爪,形似鬼魅,一个闪身便已扑至慕轻时的身侧,几招缠斗之下,趁她被蛛丝干扰,用力扣住了她的左肩。
尖爪刺入肌肤,释放妖毒,染红一片白衣。
下一秒,蛛丝将慕轻时双手紧紧束缚。
“师姐!”
祈枝不由惊吓出声,下一秒却又赶忙捂住了嘴。
月锦珠瞥了祈枝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不屑,对慕轻时笑道,“慕轻时,你灵根都毁了五百年了,不会以为自己还能是我的对手吧?”
“昔日道尊在时,天道门的人我是不敢动。可现如今嘛——”她说着,拧眉摇了摇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话语中满是娇媚,“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月锦珠眼神得意,打量着眼前的猎物:“真是意外之喜啊,曾经仙门中名声最盛的天纵奇才,竟也会落到我的手上……”
她话音未落,脸上笑意不由凝固。
那嵌入了猎物血肉的利爪,忽被一团黑雾缭绕。月锦珠瞬间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痛,惊觉不妙之时,想要抽身却已再来不及。
那黑雾顺着她的五指向上蔓延,蚕食着碰触到的每一寸血肉,直至如花叶般干枯萎缩,仿佛触之可折。
“魔气!”月锦珠声音颤抖,瞪大了惊惧的双眼。
短暂犹疑后,她心一横,咬牙抬爪,扯断了自己被魔气吸附住的右手。
槐序飞身跃至月锦珠的身侧,银色的蛛丝瞬间将那扭曲狰狞的断臂包裹,鲜血却仍止不住地向外溢着。
烛火摇晃着她残缺的影子,那千娇百媚的容颜上已然没了半分笑意,只有深深的恐惧。
月锦珠声音轻颤:“慕轻时……你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慕轻时:“你怎么不问,所有人都死了,我为何还活着?”
月锦珠:“……”
黑雾融断了缠缚在慕轻时身上的蛛丝。
她持剑缓步向前,声似寒潭:“你吓着我师妹了。”
月锦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便已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她看见了一把于魔气中缓缓凝形的长剑。
剑身漆黑如墨,隐隐泛着暗红的血烟。
有一阵几乎可以凝结血液的寒意,随着那不知何时散开的黑雾,悄然弥漫了昏暗的地室。
唯有春生剑下方寸之地,在烛火摇曳的微光之下,仍旧干净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