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种地养了个王爷》
1. 第一章
姜禾早上是被恶毒的咒骂声吵醒的,刚睁开眼时脑子还是懵的。
破旧的土房,漏风的窗户,这一切都在提醒她真的穿越了。
“开门!姜初一你给我滚出来!”
“扫把星,你害死了我们全村的庄稼,还有脸躲在屋里!”
门外的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沉重的踹门声。
姜禾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板,心里涌起一股荒诞感。
不久前她还在学校实验田里研究抗旱作物,一转眼变成了被人围攻的扫把星。
更荒谬的是,她昨天刚穿过来那一刻,不是躺着,不是坐着,而是脖子里勒着根麻绳在树上吊着。
她当即被勒得眼前发黑,差点直接嗝屁。
好在那根麻绳年代久远,她在上面挂了没一会,就不堪重负断了。
她摔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起来。
也正是那之后,原主的记忆一股脑涌了进来。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叫姜初一,出生在个姜禾从未在历史上见过的王朝,大昭国。
小姑娘今年十五岁,是个苦命的孤女。
父亲在她三岁时摔死在山里,母亲伤心过度没撑两年也走了,唯一的哥哥前年秋收时被毒蛇咬死。
于是,村里人就开始传她是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兄长,谁沾上谁倒霉。
今年开春,村里的庄稼莫名其妙开始发黄枯萎,眼看着就要绝收。村民们惶恐之余,很快把矛头指向了姜初一,说她克死了家里人还不够,现在要克死全村!
原主本就胆小怯弱,被全群人围攻谩骂,说要把她烧死祭天驱灾。小姑娘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绝望之下选择了上吊自尽。
姜禾心里一阵发闷。
她没法说原主的选择是对是错。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指手画脚说要坚强、要好好活下去,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换成是她被日日围着骂、被当成牲口一样商量着怎么烧死,也未必能撑更久。
可丧归丧,她并没有继续往下想。想这些没有用,既不会让村里人改观,也不能让原主活过来。
按照原主记忆摸回家,姜禾翻出仅剩的半碗陈米煮了粥,就着咸菜吃了个干净。然后倒头就睡,打算养足精神再说。
只可惜才刚天亮,麻烦就已找上门。
“姜初一,你再不出来,我就砸门了!”
姜禾从床上坐起,透过窗户往外看,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火把,一副不烧死她不罢休的架势。
这阵仗,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砰!”
一声巨响,门板被踹得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散架。
姜禾叹了口气,知道不能再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走过去打开门。
门一开,外面的喧嚣声顿时静了一瞬。
领头的是村长李大富,五十来岁,络腮胡子,一脸横肉,此刻正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地瞪着她:“姜初一!别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了,今天就把你烧死祭天!”
姜禾还没说话,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村、村长,你看她脖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禾脖子上。
那里有一圈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李二狗昨天说得没错啊,她真去上吊了!”
“啧啧,这勒痕看着可真吓人。”一个妇人冷笑着说,“可惜啊,怎么就没死成呢?”
“白瞎了那根麻绳,还以为她能自己把自己解决了呢,省得我们动手。”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夹杂着恶意的嘲讽。
李大富啐了一口:“行了,管她是真想死还是装样子,反正今天都得死!”
姜禾被这群人的冷血和恶毒气得浑身发抖,可那股颤抖很快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心里清楚,这时候生气、讲道理都没用。
眼看着庄稼就要绝收,村民们解决不了天灾,就想从别的地方寻找突破口,而姜初一只不过是可以让他们发泄怒火和恐惧的替罪羊。
她不能直接和村民的迷信对抗,得让他们产生新的更现实的恐惧,才有沟通的空间。
想到这,姜禾喘了口气,平静质问道:“你们烧死我容易,但烧死我之后呢?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到时候官府下来查,你们说得清吗?”
李大富冷哼一声:“你少拿官府吓唬人!你就是个扫把星,克死父母兄弟还不够,还要克死全村的庄稼,我们烧死你是为民除害!到时候全村作证,就说你是妖邪,官府也管不着。”
“《大昭律》明文规定,民间不得私斗,违之,伤人者杖责,致人命者绞刑。”姜禾看着李大富,一字一句道:“当众烧死活人可是重罪……你是想让全村人给你作证,还是想拉着全村人给你陪葬?这可说不准。”
人群中开始有窃窃私语声。
他们大多数也都是被旱情逼急了,脑子一热就跟着村长一起来了,哪里真想过什么后果,就算有后果也都觉得轮不到自己承担。此刻被姜禾这么一提醒,不少人心里都开始打退堂鼓。万一真闹出什么事,光是打官司就够折腾的,更别说万一摊上人命官司,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根本吃不消。
姜禾看出他们的犹豫,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官府不追究,你们烧死我之后,庄稼就能活过来吗?田里的旱情就能解决吗?你们在这胡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庄稼该枯还是枯,该死还是死,你们照样还是饿肚子。”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人群沉默了片刻。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说:“那、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庄稼全死光?”
“我有办法。”姜禾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办法?”李大富显然也有些动摇。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保证让你们的庄稼重新活过来。如果做不到,到时候你们要杀要剐,我绝不反抗。”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但看她说得这么斩钉截铁、胸有成竹的样子,倒真被震慑住了。
况且要真能救活庄稼,谁愿意闹出人命。
李大富见势头不对,却也不敢擅自做主,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族老。
一个白胡子老头沉吟片刻,说:“就给她三天试试。反正庄稼已经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三天后要是不行,再处置她也不迟。”
人群渐渐散去。
姜禾关上门,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好险,总算保住了小命。
可一想到刚才那些人的眼神,她就忍不住浑身发颤。
姜禾靠在门板上,心里快速盘算着。
她作为农学专业的优秀博士生,解决农作物的各种疑难杂症不是问题。而且结合原主的记忆,她也大概知道李家村的问题出现在哪。
现在的问题是她势单力薄,村民虽然给了她三天时间,但那也是被她刚才的气势唬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姜初一并不懂这些的时候,就晚了。她总不能说自己不是姜初一,是穿越过来的,只是借用了这具身体吧。这种荒诞离谱的事,说出来只会让村民更加确信她是妖邪,怕是连三天都等不及就要烧死她。
姜禾越想越觉得危险。
遇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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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
当然是找警察叔叔。
可那是现代思维。
那在古代遇到问题怎么办?
自然是找县令大人。
可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县令似乎也不待见她,平日里对她这个灾星避之不及,但至少明面上还是要讲王法的。
眼下只有死马当活马医。
打定主意后,姜禾找出一件相对干净的衣服换上,趁着村民们还没缓过神来,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李家村距离县城十里路,姜禾一路小跑,赶到时已近晌午。
县衙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正无聊的靠在门柱上打哈欠。
姜禾走上前,下意识道:“两位差爷,小女有天大的冤屈要禀告。”
两个衙役打量了他一眼,其中一个皱眉道:“哪儿来的野丫头,叫什么名字?何事喊冤?”
喊冤?姜禾琢磨了一下,若说自己被李家村的人当成灾星针对,求县太爷为自己做主,县衙怕是不会管。得把事情往大了说,大到不能遮掩,大到不得不管。
“小女姜初一,李家村人。小女并非喊冤,是……。”
衙役听到姜初一这三个字,话都不等她说完,就打断道:“原来是你,你不好好在家待着,来这儿胡闹什么?县太爷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姜禾装出急色模样,实际上早就猜到对方会这么说,正要拿出准备好的说辞,一道声音从府衙里面传来,只得暂停。
“怎么回事?”
衙役一惊,连忙转身拉开紧闭的府衙大门,禀报道:“大人,是李家村那个灾星来闹事。”
县令声音不悦,道:“行了,本官知道了,有什么事让她进来说,别在外面胡搅蛮缠。”
姜禾跟着衙役走进县衙大堂。
大堂内光线昏暗,正中央摆着一张公案,案后坐着位神情倨傲、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姜禾注意到大堂左侧立着一道雕花屏风,屏风后似有人影晃动,但她来不及细想,县令已经不耐烦地开口。
“说吧,什么事?”
姜禾气定神闲,道:“大人,小女是来请您查灾的。李家村今年春天以来,庄稼大面积发黄枯萎,眼看就要绝收。这毕竟是关系到百姓生机的大事,还请大人明察。”
县令摆摆手,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李家村的事本官早有耳闻,说是遇上了春旱,本官已经组织村民多浇水、勤施肥。你还来做什么?”
“大人。”姜禾抬起头,语气恳切,“光浇水施肥是不够的!李家村的庄稼之所以出问题,根子不在天灾,而是土地出了问题。”
县令皱起眉头,不耐烦道:“土地出问题?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本官看你就是在这胡说八道。”
姜禾肯定道:“小女句句属实!李家村这几年来为多打粮食,年年种麦子,不换茬轮作,时间长了,地里的养分被窄干,土壤越来越硬。现在就算浇再多的水,也渗不下去;施肥再多,根也扎不深。这才是庄稼发黄枯萎的根本原因。”
县令冷笑:“你说的这些,本官也派人调查了,已经告诉村民让他们深耕细作,多施粪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不在田里勤耕苦种,反而跑到衙门聒噪,难道还指望本官下地帮你们种不成?”
“可他们的办法不对啊。”姜禾着急道:“现在需要的是……”
“够了。”县令一拍惊堂木,“你一个丫头,懂得比村里那些种了几十年地的老把式还多?本官看你就是来捣乱的!来人,把她给本官轰出去。”
两个衙役正要上前,一个清冷的男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慢着。”
2. 第二章
屏风后走出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月色长袍,五官倾城,一双桃花眼本该含情脉脉,却被冷寂之气沉淀得幽深如霜。
县令神色一变,立刻站起,躬身道:“萧公子。”
姜禾心里一动,能让县令如此恭敬,这人身份定不简单。
年轻男人走到公案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姜禾。
这人抬眼就带三分压迫,盯着人时像是在审视猎物,姜禾被看得不太舒服,但还是不甘示弱地反盯回去。
一旁还拘着礼的县令,有点摸不着头脑,尴尬地咳了一声。
男人抬了抬手,眼睛依旧盯着姜禾:“你刚才说,李家村的庄稼问题,根子在于土地?”
姜禾点头,“正是。”
“说说看,你有什么解决办法?”男人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探究。
姜禾:“李家村的麦田本就营养不良,再加上今年开春到现在滴雨未落,庄稼缺肥又缺水,自然发黄卷曲。”
男人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说。
姜禾见他似乎真的愿意听,心里一松,立刻结合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尽可能把解决之法用古人听得懂的话给他解释起来。从土壤板结说到施肥方法,从灌溉技巧说到病害防治,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这些做下来,至少能保住六七成麦田。等秋收之后,种一茬绿肥翻到地里,把地好好养一养,明年就能恢复正常了。”
萧昫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片刻后又突然问道:“不过,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懂这么多?”
巧了不是!这个问题姜禾也早就预料过了,不慌不忙道:“回公子的话,小女父亲在世时极爱钻研农事,家里有几本农书,小女从小跟着学了些。后来父亲过世,小女闲来无事,就把那些农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父亲确实喜欢琢磨种地的事,在村里算是个好把式,只可惜死得早。至于农书,原主家里确实有两本破旧的,不过内容都很浅显。
“原来如此。”萧昫笑了笑,转头看向县令,“刘大人,你觉得她说得如何?”
县令脸色难看,勉强道:“这丫头说得倒是有些道理,只是……只是她毕竟是个女子,又有灾星之名,实在难以服众。”
“难以服众?”萧昫语气冷淡,“我观刘大人倒是很有威望,想来定是能服众的,可为何李家村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还是说大人都把心思花在了服众上,对于关乎民生大计的事并不上心。”
“王爷恕罪,下官该死。”
县令吓得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看得姜禾膝盖都疼了。
“你是有罪,但眼下正好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
“多谢王爷开恩!下官一定竭尽所能。”
能在官场混的都是人精,县令也不例外,连连磕头,说完又转身看向姜禾,一改之前倨傲神色。
姜禾震惊!
刚才还说她是来捣乱要把她轰出去的县令,此刻竟朝着她膝行而进。
“姜姑娘!”县令的声音颤抖,“方才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对姑娘多有得罪,还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姜禾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道,还真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姜姑娘,李家村的灾情,下官确实处理不当。”县令低着头,态度要多卑微有多卑微,“还请姑娘指点一二,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姜禾看了一眼那位王爷,见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并不说话。
她忍不住扶了下额,道:“大人请起。小女不过是略懂些农事罢了,当不得大人这般大礼。”
县令这才战战兢兢地要起身。
姜禾却突然面露难色,道:“况且,小女也不敢再回去,怕是爱莫能助。”
刚才还气定神闲、侃侃而谈的姑娘,转眼就露出这般怯懦模样,这说变脸就变脸的功夫让萧昫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还没等县令开口,便主动问:“哦?这是为何?”
姜禾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委屈:“村里人都说小女是灾星,克死了父母兄长。这次庄稼出了问题,他们就说是小女克的,要把小女烧死祭天。小女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实、实在是不敢再去自投罗网。”
她说着,眼眶都红了,肩膀缩着,一副受尽欺负的可怜模样。
县令在旁边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却被萧昫抬手制止。他静静地看着姜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
姜禾被看得心里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维持着委屈的表情。
“你这姑娘,倒是有些小聪明。”他的语气里带着戏谑,“你若真是好不容易逃出来,不敢再回去,又何必怀揣着解决问题的法子来报官?直接跑得远远的,不就安全了?”
姜禾被戳穿了心思,脸上一红,抬起头,发现萧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禾索性不装了,道:“王爷明鉴。小女确实是想回去解决庄稼的问题,毕竟那可是全村人的口粮。只是那些村民对小女恨之入骨,我一介弱女子,实在担心他们等不及三天,私下找小女麻烦。”
“三天?什么意思?”
“就是我答应村民们,三天内帮他们解决问题。”
“所以你来报官,只是为了想让官府派人去保护你。”
“王爷明鉴。”
萧昫轻笑出声,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赏识。
“有胆识,有见识,还懂得为自己谋划。有意思,真有意思。”
·
姜禾坐在马车上,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
她原本只是想让官府派几个衙役,震慑那些封建迷信的村民,自己没了后顾之忧才好专心治灾。
现在不仅衙役来了,县令来了,就连那个姓萧的王爷也要跟着来。
李家村怕是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姜禾正苦恼着,对面的萧昫突然开口。
“姜姑娘。”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本王此行是微服查灾,知道的人不多。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望姑娘替本王的身份保密。”
姜禾点头:“这是自然。”
“姑娘对本王的身份,似乎并不惊讶?”
这话虽是问句,却说得肯定。
姜禾虽然是每天对着土地大豆小麦的农学生,但父母都是经商的,从小耳濡目染,练就了一流的情商,知道这时候要说些恭维的话。
她略一思索,便道:“公子气质不凡,举手投足尽是从容不迫的贵气。方才在县衙,县令大人对您都那般恭敬,小女便知您是身份尊贵之人。”
姜禾说完,看了萧昫一眼,发现他还是那副冰山死人脸,还以为是自己情商降低了,没恭维到点子上,又立马补充。
“更何况王爷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眉如墨画,眼似寒星,一看便知是胸有韬略、见多识广之人。这般风采,便是藏在市井之中也是遮掩不住的。”
这话说完,萧昫冰山般的脸色终于融化几分,眼中甚至带了些许笑意。
姜禾松了口气。
结果还没高兴一会,萧昫又阴沉沉来了句。
“那,既知本王身份,又为何不跪?”
姜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接受的可是二十一世纪的教育,人人平等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而且她从小家境优渥,都是别人上赶着巴结,虽说知道他是王爷,但根本没有自己低人一等的觉悟啊。
跪拜?她更是没有这个观念了。小时候过年,父母给她压岁钱,让她给长辈磕个头,她都抵死不从,更别说跪别人了。
让她给萧昫下跪?绝不可能!
可……
可,现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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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俎我为鱼肉。
瞧瞧刚才那个刘县令跪得多利索,还带响的。她一介平民,无权无势……
姜禾愁得不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呵呵着干笑几声,试图蒙混过关:“小女一时忘了,王爷恕罪。”
她笑,萧昫也跟着她笑,就是笑得有那么点渗人就是了。
萧昫:“现在跪也不晚。”
姜禾这下笑不出来了。
她想哭。
就是说一刻钟前,为什么要和这个男人上一辆马车?
当然,是他要求的。
姜禾现在后悔都不知道该怪谁。
萧昫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是非要她跪不可。
姜禾心情复杂到极点,努力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试图唤起对方的恻隐之心。
可这个男人就像冰山一样,特别冷硬,一点也不为所动。
姜禾觉得自己不跪是不行了。
她深吸口气,缓缓坐起身来,犹豫着却始终跪不下去。
挣扎了好一会,最后一闭眼,准备认命。
就在她膝盖刚要弯下去的瞬间,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萧昫将她扶起来,语气淡淡:“你若能解决李家村庄稼枯死的问题,这些俗礼,以后不守也罢。”
以后?
姜禾心里冷笑,以后我只想离你远远的。
城府深、心机重、还冷如冰山的男人,她可不想多招惹。
但她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也不能说。
只能给王爷假笑一个了!
马车很快来到村里,停在姜初一家门口。
姜禾刚下马车,就见一群村民围在一起。
她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板,此刻正可怜兮兮地待在地上。
村民们探着头往屋里看,发现空无一人,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后悔没早点烧死姜初一,顺便把她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不远处的姜禾听得一清二楚,故意往萧昫身后躲了躲,佯装很害怕的样子,颤抖着声音对县令道:“刘大人,他们说要烧死的那个人是我吗?怎么办?我好怕啊……”
萧昫听到她那假的不能再假的颤音,忍不住笑出声,竟觉得她这调皮模样,甚是可爱。
一向不苟言笑的王爷笑得很开心。
顶头上司开心,按理来说刘县令也应该开心。可现在他一点也不开心,只觉得满脑门子官司。
王爷对这个姜初一也太不一般了,他追随萧昫多年,从未见王爷冰山般的面孔有过其它神色,更别说笑了。可他今天又真真实实见他家王爷笑了很多很多次,而且每次都是因为这个姜初一。
刘县令想不明白,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那边村民还在争论,眼瞅着话越说越难听。
他看了眼看了眼萧昫,这人惹不起,又看了眼姜禾,这人也得罪不起。虽说他之前已经得罪过了,但现在可不敢让人再把她得罪了。
刘县令大步上前,指着那些村民怒骂:“你们这些刁民平日里不好好耕种,出了问题就知道怪这个怪那个。姜姑娘好心要帮你们解决问题,你们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说什么灾星克人,愚昧,简直愚昧至极!本官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谁再敢胡说八道,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村民这才注意到刘县令居然来了,身后还跟着一队衙役,个个腰间佩刀,气势汹汹。
众人对视一眼,被这阵势震得心虚胆怯,不敢吭声。
刘县令骂完,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姜禾,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试探着问:“姜姑娘,您看怎么处理?要不全都打五十大板,让这帮刁民长长记性。”
村民们一听要打板子,个个面如土色。
姜禾心里好笑,这刘县令果然是人精,全都打五十板子,那得死多少人。她可担不起。
“刘县令说笑了,天色渐晚,还是先处理正事吧。”
3. 第三章
太阳晒得人发昏。
姜禾蹲在一片枯黄最严重的田垄间,用手扒开表层的土,被日头晒得发白的浮土一拨就散,明显是旱情所致。
边疆地薄,靠天吃饭,往年尚能撑一撑,可今年春旱来得凶,井水一日比一日浅。李家村这几块靠村界的地,本就吃水紧,如今麦苗才刚抽穗,便已成片发黄根茎枯死。
“姜姑娘,您瞧出什么门道了吗?”刘县令跟在她身后,满脸愁容问道。
这声姜姑娘叫得毕恭毕敬,一起跟来的村民都愣了,有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偷偷瞥向姜禾,又迅速移开视线。
姜禾全然没有注意到。
她没有立刻回答刘县令的话,起身往前走了走,来到另一块麦田。
这块地也同样缺水,地面干裂起皮,可麦苗只是发黄尚未完全枯死,根茎也还能撑着。
姜禾目光在两片地之间来回游移。
若只是缺水缺肥,或轮作不当,那为何两块地相距不远却相差甚大?想来之前结合原主记忆做出的推测,未必全然正确。
姜禾心里起疑,折回枯黄最严重的田里,仔细看了看,发现这片麦田矮化严重,且都是根系直接受损。
姜禾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的干土,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铲往下挖了两寸,将土翻了出来。
她正准备取一些土样,做进一步检查,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厉喝。
“当心!”
声音来得太突然。
姜禾心口猛得一跳。
下一瞬,一个锄头破空而来,直直朝着她头顶砸下。
姜禾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一股巨力从身后拽住了她的胳膊,整个人被猛地往后一带,踉跄着跌进一个结实的怀里。
与此同时,一只手越过她的肩头,朝着砸向她的锄头挡去。
“嗤——”
锄刃划破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在干燥的土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姜禾惊呼一声,抬头看到萧昫紧绷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伤得不轻。
“王……公子……”她惊魂未定,声音都在颤抖,“你的手……”
萧昫面色冷硬。
“谁干的?”
声音低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瘦高的年轻汉子站在最前头,脸色刷地白了,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看她挖地,想帮忙翻一翻,手滑了……”
姜禾没看他,目光落在方才锄头砸开的地方。
那一锄,翻出了更深一层的土。
她心头猛地一紧,挣脱萧昫的手,快步走到那片被翻开的土地前。
姜禾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被翻出来的深层土壤。只见那些土的颜色发白,在阳光下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结晶物。
她伸手取了一点,放在嘴里抿了抿,随即呸地一声吐了出来,脸色变得凝重。
“是盐。”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进田里。
“而且不是地里自然返出来的盐碱。”姜禾站起身,目光笃定,“若是自然盐碱,旱年最多伤苗,不会这么快就整片死绝,更不会只集中在靠村界的这几块地里。”
那年轻汉子听了,转身就要跑,却被早有准备的衙役一把拦住。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李二狗拼命挣扎,“我真的只是想帮忙翻地!”
“是不是你,搜一搜就知道了。”萧昫冷冷道,“去他家搜。”
几个衙役立刻领命而去。
不到一刻钟,衙役们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麻袋。
“大人,在李二狗家的柴房里搜到的。”衙役打开麻袋,里面赫然是半袋白花花的盐。
李二狗彻底瘫软。
“还不招?”刘县令厉声道。
李二狗哆嗦了半天,道:“我说!我说!是柳家村的人给我钱让我干的!”
“柳家村?”李大富一愣。
李二狗颤抖着说:“是柳三……柳三找到我,说只要我在咱们村地里撒些盐,加重灾情,就给我五十两银子……我、我也是被逼的啊!我欠了他的赌债……”
“你个畜生!”李大富气得一脚踹在他身上,“那可是全村的命根子啊!”
姜禾皱眉:“柳家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一个老人恨恨地说,“为了那口井呗。”
“井?”姜禾不解。
老人叹了口气,开始解释。
两村之间有一口大井。这口井是祖上留下的,两村世代共用,也世代为了用水的事争执不断。
去年秋天,两村还因为浇地用水打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今年开春以来一直没下雨,井水更紧张了。两村为了用水的事矛盾越来越深。
姜禾若有所思,道:“所以柳家村是想让李家村绝收,村民们活不下去逃荒,这样那口井就归他们独占了?”
“不止如此。”萧昫淡淡道,“李家村的人要是逃荒了,这些地他们就能趁机低价买过去。一举两得。”
“老柳家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李大富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他们拼了!”
“爹!”一个年轻人拉住他,“咱们打不过他们的!柳三那伙人,个个都是地痞流氓……”
“怕什么!”李大富红着眼睛,“大不了就是一条命!”
“都给我住嘴!”刘县令喝道,“有本官在,还轮不到你们私斗!”
他转头看向萧昫,小心翼翼地问:“萧公子,您看此事……”
萧昫脸色沉得可怕,“先把李二狗关起来,等查清楚再做处置。至于柳家村那边……”
他看向姜禾:“姜姑娘,这地可还能救?”
姜禾蹲下身子,又仔细查看了一番,点头道:“可以。这地虽然被下了盐,但还不算太严重。先灌水洗盐,而且得是大水漫灌,让水把土壤里的盐分冲走,再补肥促根帮助土壤恢复地力。”
萧昫点了点头,又问:“其它地呢?也被撒了盐吗?”
李二狗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柳三只给了我那么点盐,让我洒在最靠近村界的几块土地里,说这样才像是天灾,不会被人怀疑。”
“那其它地里的麦苗也发黄枯死,又是怎么回事?”李大富忍不住问道。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姜禾身上。
姜禾但笑不语,沉沉地看着李大富和他身后的一群村民。
李大富脸色讪讪,终究是放低了姿态,朝姜禾拱了拱手。
“姜……姜姑娘。”这一声叫得极不顺口,却又不得不叫,“那、那剩下的地……没被人害,为啥也不行了?总不能真是老天爷要断我们李家村的路吧?”
姜禾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嘲讽。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虚。
“李村长终于想起来问了?我还以为你们打算一直把责任推到我在这个扫把星头上呢?”
这话说得李大富哑口无言。
周围的村民也都低下了头,一个个脸上挂不住是小事,若是被刘县令追究了责任,怕是小命都保不住。
田里一片死寂。
李大富老脸涨得通红,扑通一声,竟当众跪了下去。
“是我老糊涂,瞎了眼,姜姑娘,您要是能帮忙,我拿这条老命给您赔罪都成。”
“行了。”姜禾不想揪着这事不放,更何况土地是无辜的。“命就不必了。你记住,地不会骗人,人才喜欢骗自己。”
说完,她才伸手将人扶起。
“今年春旱地里缺水,你们怕旱,抢水猛灌伤了根。往年又不讲究换茬轮作,时间长了,地里的养分被窄干,土壤越来越硬。得先深松,把板结的土层翻松至少一尺深,让空气和水能渗进去。然后再施足够的农家肥,不能图省事直接撒在地表,得翻进土里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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匀。还得配上能让土壤变得疏松的草木灰,比例大概是十担粪肥配一担草木灰。”
姜禾喘口气,继续道:“另外,该舍的苗要舍。比如叶子发黄卷曲、根部腐烂的,要及时拔掉烧毁,免得病害蔓延。健康一些的麦苗,可以追施一次稀释的粪水帮助恢复。”
萧昫站在一旁,看着姜禾指挥若定的样子,眼里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姜禾的话一落,李大富连连点头,招呼着村民各自去准备水渠、粪肥和农具。
衙役押着李二狗离开,刘县令也跟着去处理后续事宜。
原本拥挤的田垄间,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萧昫身边的几个侍卫守在远处。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昫站在姜禾身侧,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此刻竟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
“姜姑娘,本王治下有陇西、天水、安定三州。今年春旱,各地收成都不太好。不知姑娘可愿随本王回去,查看灾情,指导农事?”
姜禾一愣,正要回答,目光无意间扫到萧昫的手,这才发现他那只受伤的手掌还在渗血。
“王爷,你的手怎么还没包扎。”姜禾急道:“这样下去,伤口会发炎化脓的。”
萧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妨,不过是点小伤。”
“你管这叫小伤?”
姜禾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那道足足有五厘米长的口子,伤口深得能看见里面的血肉,这要搁现代至少得缝十针。
萧昫看着她急切的样子,语气慢慢柔了下来。“马车上有金疮药,先上药再包扎。”
一行人回到马车旁。
“对不住,都怪我。”姜禾低着头,神色愧疚。
“举手之劳,姜姑娘何必放在心上。”
姜禾仔细地给他上了药,又用干净纱布一圈圈缠好。
萧昫垂眸看着她,嘴角微扬,“多谢姜姑娘。”
“是我该谢你才对,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方才本王问的事,姜姑娘考虑的如何?”他说着又说回了刚才的话题。
姜禾皱了皱眉,心里是有些抗拒的。
进王府?听着不错,可那毕竟是深宅大院,规矩肯定很多。
她正想着该怎么婉拒,萧昫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笑了。
“本王见过许多女子,有的温婉贤淑,有的才情出众,有的美貌绝伦。但像姑娘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他本就长得好看,就是人太冷,这会软语温言的模样,完全是姜禾的理想型啊!
姜禾生出一种恍惚感,不是很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但听着很像电视剧里男主套路女主前的台词。
“本王看得出来,姜姑娘是心怀大志之人,不应该被束缚在一个小小的李家村。”萧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而且,本王府上藏书万卷,其中不乏农书医书,皆可供姜姑娘随意翻阅。若有什么想法需要试验,本王也可以拨出专门的田地给你。”
姜禾的眼睛控制不住的亮起来。
农书?试验田?
这对一个学农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堂般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萧昫像是察觉到她的动摇,继续加了把火,“若姜姑娘真能让三州粮食增产,本王可以上书朝廷,将这法子推广到全国。到那时,受益的就不是一村一县,而是天下万千百姓。”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姜姑娘之才,若愿意出世,实乃天下黎民之万幸。”
这一番话,说得姜禾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姜禾看了看他为救她而受伤的手。
虽说这王爷个性冷,城府深,但关键时刻还是蛮可靠的。
更何况,如果真能通过他把现代农业技术推广出去,让更多人吃饱饭……这不正是她学农的初心吗?
姜禾欣然道:“那就一起回去吧。”
4. 第四章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姜禾正在奋笔疾书。
“请进。”她头也不抬地说。
门被推开,萧昫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食盒,身后还跟着提衣箱的小厮。
“本王命人给你准备了些吃食和衣裳。”
姜禾这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手腕:“来得正好。”
她将写好的几页纸递给萧昫。
“这是我整理出来的防灾措施和土壤改良方法,劳烦王爷交给刘县令。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直接来驿站找我。”
萧昫接过纸张,扫了一眼,面露疑色。
倒不是字写得不好看不懂,而是写的太好。既有颜鲁公的浑厚磅礴,又隐隐透出书写者独有的清劲之气。好到连大多数深闺贵女都比不了,不禁让人起疑她一个农家女又是如何做到的。
姜禾见他久久不语,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话虽这么说,但她对自己的内容有绝对的信心,按照她的法子,绝对能提高村民应对天灾的能力。而且为了让人看得懂,她还特意用了文言的写法。
“姜姑娘的字写得极好,没个七八年的功夫,怕是练不出这一手颜体。”
姜禾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全然没听出话中的试探,坦然笑道:“确实练了很多年。”
萧昫看她的眼神越发捉摸不透。
姜禾这才意识到不对。她刚才写得太过投入,忘记自己现在是农家女姜初一了。
姜禾尴尬地笑了笑。
她虽与萧昫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也能看出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第一次见面就对她百般试探,差点把她问出心里阴影。
这会,他沉默不语,指不定又在心里捉摸什么。搞不好马上就要逼问刁难她。
气氛有些微妙。
姜禾已经做好了被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萧昫这次并没有为难她。
他把那几页纸仔细收好,道:“本王会命人誊抄一份,再交给刘县令。”
姜禾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还是松了口气。
“那就多谢王爷了。”顿了顿,姜禾继续道:“还有件事,我希望能在这边多留几天,看一下庄稼恢复的情况。”
“无妨。”萧昫道:“本王也需要些时间处理两村之间的纠纷。”
姜禾点了点头。
萧昫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想好怎么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诡异的是姜禾竟也没觉得尴尬。
她想了想,约摸是因为萧昫这张脸实在是惊为天人,她光顾着在心里嫉妒了,顺便感叹了句女娲造人时的偏心,而忘记了其它。
最后还是萧昫忍不住,视线慢慢挪开,掠过梁木,停在屋顶一角,很快又低低垂下,落在自己袖子上,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从里面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放在桌上。
“这是治伤的药膏,你脖子上的勒痕……早晚各涂一次,半月可消。”
他神情严肃,像交代医嘱般一本正经,只是话说得快,语气也有些僵硬。
姜禾差点被他这幅高冷又傲娇的模样逗笑,但想起他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硬是憋住了。
幸好他走得急。
没等姜禾道谢,便已大步离开。
当然。
如果能记得把门给她阖上,那就更好了。
话说李家村这边的进展,比姜禾预计得还要顺利。凡她交代的事情,村民们都积极配合,不少作物三天内就已明显恢复生长势头。
可就在他们准备回王府的前一晚,萧昫收到份加急奏报。他看完之后,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姜禾察觉不对劲,问道:“出什么事了?”
萧昫沉默片刻,将奏报递到她面前。
姜禾接过奏报扫了一眼,念道:“春旱,三州饥,安定尤重,官不能赈,祖厉百姓怒,杀知州,抢官米……”
“杀、杀了知州?”姜禾不敢置信道:“那现在?”
“现在还只是局部的民变,可一旦被朝廷定性为造反,派下来的就不是粮食,而是兵马了。”
杀人?
造反?
这种事情对她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热爱和平的大好青年来说太过惊世骇俗。
姜禾大脑出现短暂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萧昫已经走出门,让人备好了马,准备连夜前往祖厉。
萧昫想了想,又道:“郑安,你亲自去见刘县令,让他调集粮草,务必在三日内送到祖厉。”
郑安应声离去。
姜禾快步跟上萧昫:“我跟你一起去。”
萧昫本来还担心她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但见她神色平静,还主动随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知怎的就松了几分。
他柔声问道:“害怕吗?”
“嗯。”姜禾如实点了点头,“但这种时候,我肯定能帮上忙。”
“谢谢。”
嗯?
姜禾挑眉,还以为他会说“别怕,我会保护你”这类话。
不过,姜禾喜欢他说谢谢。
姜禾道:“不客气。”
·
一行人连夜出发,赶了十几个时辰的路。
距离祖厉越近,沿途景象就越发凄惨。
荒地成片,村舍空寂。
道路两侧尸体横陈,有的被芦苇席草草裹住,有的直接暴露在日头下,无人收敛。
看得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再往前就是祖厉地界,城门口能看到不少人影晃动。待走近些,才看清那些人个个都面黄肌瘦,形容枯槁,显然是已经饿了许多天,眼神里都透着淡淡死气。
姜禾跳下马,正想给那些灾民送些吃食,突然有人喊了句:“官兵!官兵来了!”
灾民们像受惊的鸟儿,近乎本能地四散开来。不过片刻,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禾:“……”
姜禾怎么也没想到,这些饱受饥荒折磨的人,见到官府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求救,而是逃命。
她回头看向萧昫。
萧昫的脸色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看。
微服查灾的这段时间,萧昫见过不少民间疾苦,也听过不少地方官吏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传闻。可眼前所见,灾民们对官兵害怕恐惧至此,却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萧昫伸手将姜禾拉回马上,神色冷凝:“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又遇到好几拨灾民,无一例外都是一见到他们就跑。
姜禾试着让护卫们远远退开,自己一个人拿着吃食上前,可依旧被当成瘟神一样躲着。
姜禾站在原地,思考着该如何让这些灾民相信自己并无恶意。
正想着,前方官道边,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姜禾循声望去,看到路边趴着个孩子。
那小孩约莫十岁模样,穿着满是补丁的破衣裳,一边往前爬一边哭喊着,“爹,爹,别丢下我……”
看样子是他父母跑得太急,把孩子给落下了。又或者是故意落下的,也有可能。
姜禾慢慢靠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打开包裹拿出干粮递给他。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姜禾,却没有伸手去接。
姜禾直接把干粮塞到了他手里,然后在旁边坐下,温和地冲他笑了笑。
小孩眼睛里的防备渐渐褪去,拿起干粮,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一幕,被躲在远处饿了很久的灾民看在眼里。他们犹豫着,彼此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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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几个胆子大些的,慢慢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停在队伍五丈远的位置。
萧昫翻身下马,上前几步道:“诸位不必害怕,我们是来赈灾的。”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上前,像是见多了这种戏码。
姜禾还在地上坐着陪那个孩子吃东西,闻言打开包裹取出剩下的干粮、水囊,摊在路旁。
看到这一幕,才有人慢慢走过来。但更多的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小孩、妇孺,每个人都瘦的皮包骨头,眼神里闪烁着莫名的恐惧。
姜禾让人取来更多的干粮,分给众人。
“别害怕,我们真的是来救灾的。”
灾民们接过干粮,却依旧保持着警惕,一句谢谢都不愿意多说。
姜禾知道从他们那里问不出什么来,转身看向刚才那个小孩,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土生。”小孩低着头,小声回答。
“土生,你刚才为什么要跑?我们很可怕吗?”
“我爹说的,看见官兵就要跑,跑慢了会没命的。”
姜禾觉得自己和这小孩的代沟不是一般的大,因为她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跑,你们做什么坏事了吗?遇到饥荒,为什么不向官府求助呢?”
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一声冷笑。
“夫人这话说得……”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走了出来,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却已满脸沧桑。
姜禾没有纠正夫人这个称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妇人,等着她说下去。
“夫人,小民斗胆说一句,您是贵人,官兵见了自然是客客气气,可我们这些泥腿子遇到官兵不是被抢粮就是被抢人。躲都来不及,谁还敢上前求助?”
妇人惨笑,继续道:“月前,州府的人到我们村来,说是要征粮赈灾,把村里最后的口粮都给搬走了,连种子都没给留。我家男人拦了一句,就被活活打死了。”
说完这话,妇人紧张地看向萧昫身后众多的带刀护卫,似乎是在等着被呵斥,或是更糟的下场。
见那些护卫只是静静站着,并没有任何动作,人群中才陆续有人开口。
“我两个儿子都是被差爷抓去的。”一个老汉瘫坐在地上,哭道:“说是修河渠,可这都两个月了连个信都没有,也不知是死是活。家里就剩我这把老骨头,地种不动,粮也没了,这不就是要绝我们的路吗!”
“还有王家的闺女。”另一个老人颤巍巍地开口,“被几个当兵的看上,硬生生给拖走,第二天丢在路边,人都没气了。”
妇人抹了把泪,道:“我们这些人在官兵眼里连狗都不如,夫人您心善给我们吃的,可您走了,那些官兵还是不会把我们当人看的。”
姜禾:“……”
灾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自己的悲惨遭遇。
他们说得伤心,姜禾听得痛心。
她可以解决庄稼和旱灾的问题,但那些根植在制度里的弊端,恐怕是再过一千年也无人能改变……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郑安。”
身后传来萧昫沉稳的声音,及时打断了姜禾越来越消沉的思绪。
萧昫没有因为灾民的直言而恼怒,也没有说些苍白的承诺,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沉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队伍里的物资被陆续取出来,有馒头、清水还有一些简单的药物,分配给了这些灾民。
姜禾看着灾民们哄抢般地接过食物,心中虽感慨无奈,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却在慢慢消散。
姜禾的目光落在萧昫忙碌的背影上。
就算制度的弊端千年难改,就算她能做的只是杯水车薪,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5. 第五章
姜禾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需要努力的地方,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她和这些灾民又聊了不少,才知道很多人都是从村里逃荒逃到这里的,到了以后才发现县里情况也不容乐观。
祖历百姓因为没有余粮,冲到县衙里抢夺官米,死伤无数。更不用说他们这些逃难来的了,哪里还有更多的粮食分给他们。即便有,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姜禾心想,眼下逃荒的人这么多,地都空着,粮食只会越来越少,灾民反而越聚越多,到那时这些走投无路的人要么落草为寇,要么揭竿而起。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各自回家。
只是眼下旱情得不到解决,这些人即便回去也没有出路,可若都聚集在县城,坐吃山空,迟早要出大乱子。
姜禾看着灾民们麻木绝望的面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知想到什么,姜禾眼神一亮,招手唤来郑安,道:“郑副将,劳烦您派人将方才百姓们说的那些冤情都详细记录下来。哪个村子被征了多少粮,谁家的人被打死,谁家的女儿被抢走,一桩桩、一件件,连施暴者的名字特征都要记清楚。待会王爷去府衙的时候,应该派得上用场。”
郑安下意识看向萧昫。
萧昫微微颔首,“照她说的做。”
郑安这才恭敬应道:“下官这就去办。”
萧昫的目光落在姜禾身上,不由得想,若是没有姜禾,他大概率会直奔府衙,并不会因为这些灾民而停下脚步,自然不会听到这些真话,这些百姓也依旧等不到那个能为他们做主的人。
郑安那边已经带人去记录冤情。
姜禾忽又想到这些灾民被伤害的次数太多,对官府的信任恐怕早就是负数了,除了要惩治贪官污吏,恢复他们对官府的信任,还得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生活的盼头。
这些人都是庄稼汉,靠着一亩三分地活了大半辈子,一年的盼头全在那几季收成上。可如今春旱,地在那里荒着,人却在这里等死,这才是真的让人绝望。
姜禾想了想,踮起脚尖凑到萧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萧昫听完,眉头微皱,似乎不太同意。
姜禾又附耳说了几句。
萧昫这才勉强点头。
“依你。”萧昫顿了顿,又道:“郑安会带人留下保护你。记住,一定以自身安全为先,切莫逞强。”
“知道啦。”姜禾应下。
·
祖厉县衙,门口站着十几个衙役。
知州出事后,为防止灾民再来闹事,就加强了守卫。这些衙役一个个都紧绷着神经,一看到有人靠近就如临大敌。
萧昫一行人到达时,为首的衙役正要出声呵斥,没等他开口,侍卫周青就已亮出令牌。
标志着宗室身份的金色鸾鸟在太阳下泛着冷光。
周青冷道:“开门。”
衙役看清令牌后,哆嗦着转身,喊道:“开门,快开门!”
其他衙役也看到了那块令牌,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推开府衙大门。
萧昫直接走进大堂,坐在了主位上。
周青吩咐道:“召集府衙所有官员,到大堂听候问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通判陆元便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属官,一看到萧昫,都脸色骤变,立马小跑着进来。
“王爷恕罪,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未能出城迎接,下官该死。”
陆元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知州才死了三天,许多事还未处理妥当,而萧昫就已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府衙,他这个通判甚至连半点风声都没收到,这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啊。
“本王此番微服出行,本就不欲惊动地方,陆大人不必惊慌。”萧昫道:“只是途径此处,听闻祖厉县出了乱子,灾民围攻,知州暴毙,可有此事?”
陆远小心翼翼道:“回王爷,确有此事。三日前,有数百个饥民在县衙门口闹事,打伤了衙役哄抢粮食,场面一度失控。知州大人前去安抚,不幸被刁民推下台阶。下官听说后立刻调驻兵前来,勉强控制住了局面,为首的闹事者已经被关入大牢。只是知州重伤不治,已经去了。”
“饥民聚众闹事?”萧昫故作困惑道:“朝廷月前就已经拨了份赈灾粮,为何还会发生这种事情,赈灾的粮食去了哪里?”
“这……”陆元犹豫了一下,道:“回王爷,那批粮食知州大人已经按照章程分批发给了各乡镇,只是祖厉是重灾县,朝廷发来的赈灾粮实在是杯水车薪……”
萧昫打断他,“所以你们便派人去村里强行征粮,连种子粮都不放过?”
陆元不知道这位定远王怎么连这种细微之事都清楚,斟酌再三道:“是、是知州大人为了调剂余缺,命人从收成稍微好点的村子里调粮去救济饥荒更严重的地方。下官当时也曾劝过知州大人,说这样不妥,但知州大人说这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萧昫冷冷地重复了一遍,“那打死阻拦百姓,也是权宜之计?强抢民女也是权宜之计?”
陆元额头冷汗直流,“下、下官对这些事并不知情,定、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
“你不知情?”萧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祖厉的通判,州府发生这样的大事,你竟还不知情?”
陆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说知情?那就是知情不报。
说不知情?那就是监察不力。
正犹豫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王爷,人已拿到。”
几个亲卫押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名叫陈虎,现下明显是还没搞清楚状况,见到萧昫便大声囔囔。
“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我可是戍已校尉,岂是你们这些人能随意拿捏的!识相的赶紧放了本官,否则……”
话还没说完,周青一脚踢在他膝弯上。
“跪下说话。”
陈虎疼得龇牙咧嘴,正要发怒,却看到了案桌上的金色令牌,之前嚣张气焰瞬间消失不见,惶恐道:“王、王爷?”
萧昫看都没看他一眼,对陆元道:“陆通判,你可认识此人?”
“回王爷,是陈虎。”陆元强作镇定道。
“认识就好。陆通判方才说不知情,正好陈校尉也来了,本王倒要当面问个清楚,州府的情况究竟是你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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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还是你不想让本王知情。”
陆元脸色难看,心中已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萧昫这才看向陈虎,问道:“前些日子,你可曾带兵去周围村庄征粮?”
陈虎额头冒汗,偷偷瞥了一眼陆元,见对方也是一脸惊惶,心里更慌了,只得如实道:“回王爷,确有此事。”
萧昫冷笑:“那本王问你,你去了哪些村子,征了多少粮食?”
“这……”陈虎犹豫了一下,“下官记不太清了,大概、大概十几个村子吧……”
“记不清?本王帮你记着。你去了十三个村子,所征粮食不计其数。其中因拦阻被打死的百姓二十人,被强抢的民女七人。陈校尉,你现在还记不清吗?”
此话一出,陈虎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精确的数字,说明萧昫手里必然掌握着铁证。果不其然,下一刻,萧昫就将一打供状摔在他面前。
“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陈虎只扫了两眼,脸色便惨白如纸。
陆元也是满脸震惊。他虽然知道李虎在外面做了不少恶事,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更没想到的是,这位王爷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证据都掌握了。
“你强征的那些粮食,现在何处?”
声音不大,却充满威压。
陈虎心中天人交战。
他虽不认识萧昫,但这位王爷的治军手段,在五年前的骨鸣案后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军中更是盛传,宁见阎王,不见定远王。
若他敢有所隐瞒,怕是会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思及此,陈虎不敢不如实道:“在、在知州大人的私库里。还有一部分,被、被运到安定去卖了……”
话音刚落,堂上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大旱粮荒,有人为活命卖妻鬻子,食犬彘之食;有人却将赈灾粮囤于私库,转卖牟利。
“砰!”
一声巨响,桌面被萧昫生生拍出一道裂痕。
堂上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陈校尉可当真是好本事。”萧昫冷笑,“本王真该给你请个功,奏报朝廷说你善于经商,以赈灾之粮养私囊之利,堪称能臣。”
陈虎扑倒在地,垂死挣扎道:“王爷饶命,下官所做的一切,都是奉知州大人之命……”
萧昫根本不听他辩解,冷声吩咐道:“拖出去,杖责八十,每日游街一个时辰,待秋后城门问斩。另外,把他手下参与作恶的兵丁一并拿下,编入抗旱队伍,挑河挖渠、搬运石料,一个不许放过。”
“是!”
周青应声而动,上前架起陈虎,不由分说地拖向堂外。
很快,外面传来杖责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伴随着陈虎的惨叫,沉闷而有力。
惨叫声传入堂内,震得陆元心头发颤。
萧昫看向堂下跪着的陆元,道:“陆通判,本王方才问的问题,你可想清楚怎么回答了?州府发生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参与多少?”
陆元这才明白,这位定远王早就把一切查得清清楚楚。刚才那番和颜悦色地询问,不过是在给自己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而他刚才的那番说辞……
6. 第六章
姜禾花了些功夫,总算暂时说服了这些灾民,让他们相信新来的钦差大人会为他们做主,不仅会惩治贪官,还会想办法筹粮抗旱,不会让大家再挨饿。
大部分人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听了她的话愿意先回家等消息。只是害怕这么大群人走在路上,会被官府当做流寇抓起来,执意要姜禾陪同。
姜禾想了想,主意是她出的,这些人肯信她已是不容易,陪他们走一趟也是应该的,便答应了下来。
还好这些人基本都来自附近的几个村子,彼此之间也都熟悉。不然,她可能得再多几个分身才能和这些人一起回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里走。
路上,姜禾留心着看到能吃的野菜就让人停下来采集。
土生这孩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姜禾给了他些水和干粮的缘故,对姜禾十分的依赖。像是长在了她身边一样,她走到哪就要跟到哪,如果可以的话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姜禾哭笑不得,一路上和他边走边聊,知道了他今年十二岁,母亲和哥哥都饿死了,家里就剩他和他爹两个人,现下他爹也不知所踪,估摸着是找不回来了。
小孩子一个人苦着张脸,看上去极没有安全感。
姜禾主动牵起他的小手,给他讲了个自己儿时喜欢的童话故事。
他听完之后依旧是苦着脸,好像没什么用,姜禾有些挫败,她是真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啊。想了想,人只有衣食不愁的情况下才会喜欢所谓的童话吧,他们连怎么吃饱饭活下去都是个问题,哪还有心思想这些所谓精神上的满足。
姜禾也就不再多说,就这么牵着他往前走。就在姜禾以为他不会再讲话的时候,土生突然问道:“我可以叫你阿姐吗?”
姜禾想也不想,道:“当然可以啦。”就是一个称呼而已呀。
说完这句,空气中又安静下来。姜禾看着他笑了笑,边走边教给他一些辨认野菜的方法。
“其实能吃的野菜种类很多的,光是我知道的都有上百种。像现在饥荒比较严重,很多人都是吃草根树皮裹腹,但野菜的口感要比那些好多啦。就是有些野菜可能会有毒,处理不好容易出事,不过也不用担心,我很有经验的。”
主要是她有个特别喜欢研究野菜的导师,每每在试验田里见到什么野菜,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致一上来根本不管大家感不感兴趣,就开始强行科普,从本科到博士姜禾可没少被洗耳。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有靠野菜救命的这天。想想还真是感慨。
“摘野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靠有经验的人陪着,除此之外当然也是有诀窍的,大多数可食用的野菜都长得叶脉分明,颜色自然没有斑纹。如果折断茎叶后,流出来的汁液是透明色或者淡色,都说明是相对安全的。”
姜禾边走边找,一路上发现了不少可以吃的野菜。
“你看这个叫野灰菜。”姜禾摘了一株,拿在手里仔细介绍,“野灰菜一般能长到二到三尺高,茎杆这里有紫红色的纵棱,土生你来摸摸看,是不是能摸到灰白色的柔毛啊。”
土生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阿姐,你好厉害,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
人群中有人发出哼笑声:“谁知道她是真知道还是唬我们,有谁认识这是什么东西吗?什么野灰菜,能不能吃还说不准,万一吃出人命可怎么办。我之前就见人饿急了,路边的野草树皮一顿吃,结果吃得拉了好几天肚子,差点没命。”
“你说的也对,怎么处理也是有讲究的,不是说路边看见个能吃的野菜就可以直接吃进肚里。”姜禾耐心解释,“有些野菜必须焯水,把苦味和毒素去掉才能吃。有些则要用清水反复浸泡。”
人群中还是有人不信,姜禾也不多费口舌,准备到时候给他们露一手,没有什么比亲眼所见更能让人信服的了。
姜禾并不在意那些质疑声,她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别人说几句影响不了她分毫。
倒是土生看到有人跟她对着干,不乐意了,冲过去就和人家干仗。不过,他这么小一个,大约也只有挨打的份。
姜禾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心道,果然年纪小的人脾气都大。
“发脾气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土生。”姜禾蹲下身,和土生讲了些悄悄话。“我们不能只顾发泄情绪,要多想怎么解决问题,好吗。”
这话说完,土生虽然怒气未消,却也不闹着要和别人干架了。
姜禾捏了捏他的小手,笑道:“土生真乖!谢谢你为我出头,不过你得保护好自己,才能有机会更好得去保护别人。”
接着,姜禾又继续讲了些辨识野菜的方法。
土生听得格外认真,没多久就能根据她介绍过的独自去采集野菜了。
一会功夫就一个人摘了一小筐。
其他人见状,也闲不住了,饿着也是饿着,还不如试试。
起初,跟在姜禾身边的只有三四个人,都是半信半疑的样子,但很快越来越多的村民好奇地围了过来。
而土生已经当起了她的小助理,很多她讲过的内容都不用重复,他就能直接转述了。
姜禾惊讶他于记忆力如此之好,同时也省了不少功夫。说实话,走这么久的路又说这么多话,还顺手挖了这么多野菜……她还真有点累了,也不知道萧昫那边可还顺利。
虽然她不熟悉政事,可也知道赈灾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萧昫虽是王爷位高权重,可祖历这种地方山高皇帝远,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应付,不会吃苦头吧。
不过想起他那冷冰冰又阴沉沉的样,估摸只有他让别人吃苦头的份。
想到这,姜禾不由得笑了笑。
祖厉县衙,此刻吃苦头的正是陆元。
他还在接受着来自萧昫的灵魂拷问。
知州贪婪,陈虎残暴,二人狼狈为奸的事他是知道的不少,但从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参与过。奈何他之前那番遮掩的说辞,怕是早就被萧昫定性成同党了。
陆元心中苦涩。
他确实不是个好官,但也不是个坏官。他只是个普通人,想在这乱世里保住自己和家人罢了。
“陆通判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不兜圈子了。州府发生的事我知你知情,也知你未曾参与,可通判觉得不参与就和那些贪官酷吏有所不同了吗。如此蝇营狗苟混迹官场,就是通判当年所说‘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的践行之法?【1】”
陆元身子一僵。
这些话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一次次为了自保而践踏原则的选择,早就把他消磨得面目全非,记不清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是什么模样了。
他记不得,可有人却帮他记得。
说不清,这滋味是该庆幸,还是该羞愧。
萧昫继续道:“祖厉连年大旱,至今未解,百姓本就艰难,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又被知州和陈虎克扣大半,百姓没地又没粮,逃荒的逃荒,卖儿卖女的卖儿卖女,饿死在路边的不计其数……这些,想必通判比我更加清楚。”
陆元戚戚然,道:“下官知道,只是下官一介通判,实在是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便不言,独木难支便不支,你这个通判当得可真是清闲。”萧昫冷笑,“本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通判若没有半分动容,还拿这些推脱的说辞糊弄本王,那以后大可以不用再开口了……只是,可惜了本王的怜才之心。”
陆元心中微动,这话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他也不是个傻的,意思是让他赶紧交代,还有活命的机会。
可交代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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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已死,陈校尉也被拿下,从犯也都得到了严惩。想来唯一还没有惩戒的就是他这个知情不报,监察不力的通判了。陆元愁得脑袋都快秃了,萧昫这人要人交代还不说清交代什么,这般猜来猜去,万一他一个没说对,岂不是死得更快。可萧昫为什么不明说需要他交代什么呢。
陆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萧昫的用意,突然心中一动。拔出萝卜带出泥,现在两颗大萝卜已经拔掉了,可……
想通此节,陆元忙道:“王爷明鉴!下官这些年虽未曾参与贪墨,却也知晓不少内情。知州和陈校尉能在祖厉只手遮天,背后牵连甚广……”
“哦?”萧昫眉梢微挑,心想这人终于开窍了,但面上却不显,道:“说来听听。”
“城中李家,世代经营粮行,知州克扣的赈灾粮,大半都是通过李家倒卖出去的。还有城西的赵氏……”
陆元咬了咬牙,一股脑说了出来。
“这些人个个都是地方豪强,在祖厉扎根数代。知州和陈虎不过是拔出来的萝卜,可这满地的泥点子还黏糊糊地粘在那儿。下官人微言轻,动不得他们,可若是王爷……”
“本王还真没看错人。”萧昫笑道:“大人早说这番话,也可少受些惊吓不是吗?”
话音刚落,周青快步从外面进来,禀报道:“王爷,陈虎的板子还没打完,人已经晕死过去。”
萧昫抬眼看他,淡淡道:“打了多少?”
“回王爷,不足五十。”
“五十板子都受不住,真是个废物。”萧昫冷笑一声,“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了他,叫大夫过来给他医治。从明天起,每日午时让他在城中游街示众一个时辰,结束后城门口鞭二十鞭子。对了,一定记得鞭笞完之后继续派大夫来瞧,务必让他活着等到秋后问斩。”
周青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陆元跪在地上,听到这番话,身子不由自主地俯得更低了。
“陆通判觉得本王的处置如何?”
陆元心中更加惶恐,连连叩头道:“王爷圣明!对陈虎这等劣迹斑斑之徒,如此惩处实是罪有应得。既能儆效尤,又显王爷宽仁。”
萧昫冷笑:“宽仁?本王从不对贪官酷吏讲什么宽仁。像陈虎这种败类,本王就是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他被折磨地面目全非的时候再送他上路,也能让那些蠹虫们看看自己未来的下场,岂不有趣。”
有不有趣陆元不知道,他只觉得脊背发寒,忙为自己请罪:“下官身为通判,却未能及时察觉知州与陈虎等人的罪行,更未及时上报朝廷,以致民不聊生,实在是失职至极。下官有负朝廷厚望,有负王爷重托,还请王爷恕罪。”
“既然通判有心请罪,那本王就给你个赎罪的机会。虽说知州已死,陈虎已擒,可这祖厉的毒瘤还在,若不清除干净,不出三年,又会冒出新的知州、新的陈虎来。”
陆元心头一震,隐约猜到了萧昫的打算。
“你在祖厉为官多年,对这些地方势力知根知底。就由你去彻查这些豪强与知州、陈虎的勾结之事,该抄家的抄家,该问罪的问罪。你可愿意?”
陆元:“……”
他敢说不愿意吗。
可这哪里是什么机会,分明是火坑。这些地方豪强在祖厉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真要动他们,怕是会捅了马蜂窝。可若不接,他今天怕是就得横着出去。
陆元艰难道:“下、下官愿意。”
“很好。但愿你还记得当年那句‘不辞羸病卧残阳’,好好为祖厉的百姓,也为你自己,做点真正该做的事。”
陆元跪在地上,眼眶微红。
“下官领命。”
【1】宋·李纲《病牛》
7. 第七章
陆元还在堂下跪着。
“起来说话吧。”萧昫淡淡道。
陆元这才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萧昫走到堂中的太师椅前重新坐下,道:“说说祖厉现下的情形,粮食还能撑多久?”
“回王爷,知州出事后,下官怕出乱子,便擅自做主开了县仓,按户籍发放赈灾粮。”
“放了多少?”
“每户每日半斤粗粮,勉强度日。”陆元皱了皱眉,继续道:“可祖厉有四万多人,受灾百姓一半以上。县里各乡听说放粮都蜂拥而至,照这个速度……恐怕撑不过两日了。”
萧昫闭着眼睛,手按太阳穴,慢慢揉了两下,没有说话。
陆元忙不迭道:“知州私库……尚、尚有不少贪墨的余量。”
萧昫呵了一声,道:“那就抄了,把粮食拿出来撑一撑。”
“下官遵命,只是……”
“有话直说。”
“只是灾民数量众多,知州私库余粮怕是也支撑不了几日。”
“本王已命人在高平县借粮,快则三日,慢则五日便能运到。”
“王爷英明!”陆元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没说。
萧昫冷笑:“陆通判还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可以说出来,本王像是强人所难之人吗?”
陆元:“……”
陆元心道,让他一个小通判去挟制那些地方豪强,无异于驱羊攻虎,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当然,这话他自己在心里想想也就算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陆元道:“王爷明鉴,下官绝无此意。王爷初到祖厉,便不计前嫌给下官戴罪立功的机会。这份恩典,下官就是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下官只是担心自己能力有限,坏了王爷的大事。”
“能力有限?陆通判这话,本王倒是听明白了。”萧昫哼笑道:“通判还在因本王让你去查那些与陈虎勾结之人,而心生不满呢!”
陆元:“???”
他说的能力有限是这个意思吗?陆元大惊!这不是随口一说的官场谦辞吗?他明明是在表忠心啊!怎么到了王爷耳朵里就成了心有不满了?这、这是从哪里听出来的?
一旁站着的周青看到陆元这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心里一阵冷笑。他跟着王爷这么久,深知王爷最讨厌那种磨磨唧唧有话不能直说的人,偏偏这些当官的就喜欢绕弯子,说一句话能拐八个弯。
好在陆元沉默了一会,也不再绕弯子。
陆元道:“下官没有不满,下官感念王爷大恩大德,定会将功补过,把祖厉的蛀虫全都揪出来。下官担心的另有其事。”
萧昫又揉了揉跳动的眼角,心中一阵烦躁。
郑安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
陆元看出萧昫眉眼间的不耐烦,不再等萧昫回答,忙道:“下官担心的是赈灾粮固然能救眼前,可祖厉困局不仅在饥荒造成的人祸,更在天灾。青黄不接之际,百姓本就艰难,若是一直旱下去,秋收怕是无望。没了秋粮,这一年该如何是好?”
“你说的不错,赈灾是只能救一时之急,根本还是要让百姓地里有收成。”萧昫看向陆元,继续道:“本王此番前来,除了赈灾平乱,还带了精通农事的能手。她曾在高平推行过旱作法,挖井引水,教百姓深耕保墒,抢种耐旱作物。眼下虽已五月,但若处置妥当,秋收便还有希望。”
陆元眼中重燃希望:“王爷深谋远路,下官等自愧不如……”
萧昫懒得听他拍马屁,打断道:“眼下本王需要一份详细的情况记录,全县有人口多少,耕地几何,各乡各村哪里受灾最重,哪里还有水源,哪些田可以补种,都要详尽。”
“是,下官这就去办。”
“还有……”萧昫叫住了陆元,目光锐利,道:“把城中的乡绅富户都请来,就说朝廷派来的赈灾使到了,要见他们。”
陆元惊道:“王爷是要亲自动手?”
萧昫淡淡一笑:“什么动手?本王是想既然来了祖厉,总要见见地头蛇,你且去安排吧。”
陆元应声退下。
待他离开,周青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陈虎招供时牵扯出不少乡绅富户,他们与陈虎、知州等人狼狈为奸,侵吞赈济粮。既然知道了,为何不一并拿下?”
萧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渐晚。
周青又道:“还有那陆元,即便不是陈虎的同党,也是知情不报,蓄意欺瞒。这种人明摆着有二心,留着他不是后患无穷吗。”
萧昫看着他,道:“你呀,怎么这么耐不住性子。”
周青:“末将……末将只是觉得养虎为患不妥,这种有二心之人在军中早该死上百回了。”
“治军和治政是两码事。”萧昫慢条斯理道:“军队里团结信任是第一位的,因为作战的时候我们得把后背交给袍泽,袍泽也会把命交给我们。若缺乏信任,谁敢这么干,等上了战场大家岂不是要一起完蛋。可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陈虎该死,欺上瞒下的陆元也该治罪。可你想过没有,把他们都杀了容易,杀完之后呢?”
周青一愣。
“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几十年的利益纠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清理干净的。难不成都杀了?那不得落个官逼民反的下场。”萧昫轻笑:“再者说,就算能杀,杀完之后这烂摊子谁来收拾。我们初来乍到,对祖厉的人事地理并不熟悉。若有人存心欺瞒,我们也未必能察觉。”
周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陆元祖上在此扎根数代,也是个不小的势力。他自己又在祖厉做了七八年的通判,这里的大小人物、家族势力,没人比他更清楚。眼下这个局面,先杀了陈虎震慑一番,而陆元……他活着的价值,可比死了大得多。”
周青疑惑道:“这里既然也有他们家的势力,那陆元还能乖乖替我们做事吗?”
“能则最好,不能也不怕。虽有不少地方势力与知州、陈虎勾结,但他们之间未必就是铁板一块。陆元知道的事不少,谁家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心里都有数。如今陈虎快死了,他反倒没事,还得了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保不了会有人沉不住气,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之间就会先内讧起来。”
周青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属下明白了,就是让他们狗咬狗呗。”
萧昫不置可否,淡淡道:“去办事吧。”
姜禾这边,这会刚把火升起来。
姜禾打了盆水,把采来的野菜清洗干净,认真解释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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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都生长在野外,叶片和根部除了有泥沙,可能还有虫卵,先浸泡一会然后再清洗干净。”
有些野菜含有轻微的毒素或特殊的苦涩味,直接食用轻则肚痛,重则上吐下泻。所以得先用水焯一遍,冷水下锅滚水出锅,既可以把毒素逼出来,还可以优化口感。焯水后再过水冲洗一遍,千万不可偷懒。
等这一切都做完,姜禾指着手里的野菜,道:“像这种马齿觅,虽然毒性小,但草酸含量很高,不处理的话又苦又涩,还影响身体吸收养分。”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姜禾又叮嘱焯菜水千万不能喝,等放凉后直接泼到地里。等人把水端走,姜禾又清洗了一遍陶罐,重新烧上清水,水开下菜。
野菜在陶罐里翻滚着。
姜禾补充道:“野菜煮的时间不宜太久,几句话的功夫就可以捞出。煮太久不仅口感会变差,营养也会流失。”
等时间差不多,姜禾让人拿了点盐调味,把野菜拌了拌,一股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
众人都盯着那锅野菜,眼睛发亮,却没人敢动筷。
土生见状,撸起袖子想第一个尝试,被姜禾拦住了。
姜禾打趣道:“天下哪有厨子不吃,别人先吃的道理。”
姜禾用木勺舀了一碗,吃得津津有味,不多久就有点撑了。
其他人见她吃完无事,这才开始动筷子。
虽然简陋,但味道确实不错,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大家吃饱喝足后,对姜禾的忌惮又松懈几分,已经有人开始主动和她搭话,询问更多有关辨识野菜的办法了。
姜禾又说了一些自己知道的,众人听得十分认真,之前还有些怀疑戒备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感激和钦佩。
姜禾见时机成熟,才开口切入正题,劝说众人留下来一起护田守稼。
姜禾耐心道:“粮食不种只会越来越少,那时候灾民就会越来越多,野菜只能解一时之急,不是长久之际。就算逃去别的地方,那地方情况也不一定就比你们这好,而且灾民聚集,饿得饿死,病得病死,容易爆发瘟疫。”
“可是庄稼都旱死了,我们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人群中虽有人质疑,但语气已不是先前那般火药味十足的诘难,更像是冷静的商议。
姜禾不慌不忙道:“你们今天见到的钦差大人,他来这不仅仅是为了赈灾平乱,还会组织人带领大家一起抗旱保粮。相信我,地里的庄稼能救活,你们也能活。”
又有人问:“话是这么说,可距离秋收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庄稼能不能救活是一个问题,就算救活了,我们这些人这段时间吃什么?喝什么?也是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姜禾早就和萧昫商量过了。
姜禾道:“钦差大人会组织抗旱队,带领大家一起抢救地里的庄稼。参加抗旱队的,都能按日领到赈灾粮,既能救活自家的地,又不用饿着肚子,想报名的都可以来。”
话音落下,大家都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连一点议论声都没有了。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竟没有一个人主动报名。
姜禾:“……”
姜禾:“???”
怎么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呢。
8. 第八章
气氛有点尴尬。
姜禾咳了一声,又问一遍:“怎么?没人愿意参加吗?”
半晌,寡妇王氏站了出来。
就是最开始喊姜禾“夫人”的那位妇人。
王氏道:“夫人,不是我们不领您的情,实在是、我们不敢再信官府了。”
“是啊。”另一个中年汉子搭话,“天下衙门一样深,话说得好听,但谁知道是不是想拉我们去做苦工。前年县里修河堤,也说管饭,结果呢?每天就一碗稀粥,能照见人影的那种,干了一个月,饿死了好几个人。”
姜禾:“……”
好嘛,姜禾虽然知道官府信用堪忧,却没想到这般堪忧,连以工代赈这种本该互利互惠的法子,都能被上面剥削成要人命的苦役。
怪不得没人信她说的话。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姜禾目光扫过众人,“若是我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也不会再轻易相信官府的承诺。不过这次确实不同,钦差大人会亲自督办。”
话音落下,人群依旧沉默。
可见信任二字,失之容易,复之艰难。
顿了顿,姜禾补充道:“今晚你们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县衙门口你们且看看情形如何。到时候若觉得可信,再来不迟;若还是不放心,我也绝不强求。”
说完这话,众人虽神色稍霁,却仍有迟疑。
姜禾心知今日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她朝众人微微颔首,见天色渐晚,还有事未做,便告辞准备离去。
不料,土生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放,眼眶通红,像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看得姜禾很是心疼。
姜禾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小脸,有点烫。
“我只是去田里查看情况,不方便带你。而且我感觉你有点发烧了,需要好好休息一晚。你放心,我还会回来的,我保证。”
土生还是不肯松手。
“如果我不去,大家就会一直饿肚子,我也会饿肚子。”姜禾轻声道:“饿肚子可是很难受的,你也经历过对不对,肯定不想我们都饿着肚子对吧。”
土生听到这话,终于不情愿地松开了手,但立刻背过身去,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姜禾知道他是哭了。毕竟他刚刚失去了最后的亲人,眼下又把她当成了新的依靠,结果她也要走。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挺残忍的。
如此情形,姜禾心里也挺难受的。
说实话,她自己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按理说也应该有那种身似浮萍、无依无靠的感觉。只是这么多天来,她一直忙着。先是自救,后又忙着救李家村的庄稼。还没喘口气,就又跟着萧昫日夜兼程来了祖厉,一直没有空隙去想念家人和以前的生活。
眼下看着土生难过的样子,她倒是有点回过味来了。也不知道二十一世纪的姜禾怎么样了,是昏迷不醒,还是……
姜禾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无论哪种情况,对她父母而言都是致命打击。
姜禾父母年轻时一心扑在事业上,没时间也没心力迎接新生命,就捉摸着丁克一辈子。谁知到了四十多岁,事业上已经拼无可拼的时候,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人生像是失去了方向,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时,姜禾妈妈提议要个孩子。
可年龄摆在那里,尽管两人努力了很久,尝试很多种办法。每次都满怀期待,却又都失望而归。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有了姜禾。那一刻,两个久经商场、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竟然激动得哭了出来。
父母中年得子,把她宠上了天,就连她不肯接手家业、转商为农,两人也认了,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别离家太远。
所以姜禾大学报学校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别的地方,直接报了本市。虽然她成绩很好,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包括读研读博的时候导师几次推荐她去国外交换学习,也都被她拒绝了。
朋友老师们都说可惜,连她父母也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女儿。可姜禾一点也不觉得,父母爱她不想分离太远,她也同样深爱着他们,同样舍不得相隔太远。这份爱与依恋从来不是谁拖累了谁,而是互相挂念难舍难分的羁绊。
姜禾根本不敢想象,她要是真的没了,父母怎么撑得住,靠什么撑住?
想到这里,姜禾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看得旁边的人莫名其妙。直到土生哭累了睡着,姜禾才小心翼翼把他放下,让王氏帮忙照看。
姜禾用袖子抹了把脸,哭过一场,心里反而松快了些。
“走吧,郑副将,我们去田里看看庄稼情况。”
郑安看她红着眼眶却又一副不把问题解决不肯罢休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走到田间地头,姜禾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面前这片庄稼地里。
她带着郑安等人开始仔细查看农田水源、土壤状况。很快发现,这里的问题不只是老天不下雨那么简单。很多灌溉系统年久失修,有的甚至根本就没有;而且种植结构也不合理,种的都是小麦这类高耗水作物。
姜禾心里盘算着改良方案,正专注着,远处突然出现一群灾民。
那群人看见姜禾一行穿戴不凡,眼神立刻变了。为首的精瘦汉子走近,视线落在他们的包裹上,恐吓道:“识相的,把干粮都交出来。”
姜禾心道,他们这是成了劫富济贫里被劫的那个了。
姜禾一行只有六个人,而对方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好汉不吃眼前亏,姜禾示意郑安把随身干粮都拿出来。
郑安把包裹扔向领头的精瘦汉子。
精瘦汉子名叫吴兴,伸手接住了包裹,刚想说什么,身后就有人扑上来。
“凭什么你先拿!”
“给我!我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吴兴想护住包裹,但根本挡不住
三四个人同时扑上来,包裹在撕扯中散开,干粮饼子滚落一地。
干粮一落地,人群立刻像疯了一样扑上去,互相撕扯争抢。
但人多粮少,很快就分完了。
“就这么点?”有人不满地喊。
“这是我们所有的干粮,都给你们了。”姜禾道。
“我不信!”
领头的吴兴突然冲上来,一把推开姜禾。力道很大,姜禾踉跄着差点摔倒。
郑安脸色大变,手按上了刀柄,却迟疑着没拔出来。
姜禾见状,猜测他们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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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什么不能对百姓拔刀动手的军纪,不想让郑安为难。
“我没事。”姜禾稳住身形,道:“别伤人,他们也是走投无路了。”
但灾民们已经顾不上讲什么道理。
他们翻遍了所有包裹,确认真的没粮食后,争夺得更加疯狂。抢到干粮的狼吞虎咽,没抢到的就去抢同伴的,场面越发混乱。
突然,有人喊了句:“他们没粮食,但衣裳值钱,把他们衣裳扒了拿去城里换粮!”
人群的矛头再次对准姜禾他们。
这次郑安有点急了。姜禾一个姑娘家真让人给扒了,他可以提着头去见他家主子了。但军纪在身,不到万不得已又不能动手,所以只能恐吓这些灾民。“姜姑娘是钦差大人的家眷!你们要是伤了她,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吴兴一听,不但没被吓住,反而更来劲了。
“正好!”吴兴激动地叫道:“把这个女的绑了,去官府换粮食!”
原本还在地上抢干粮的人纷纷停下手,齐刷刷看向姜禾,朝她围了过来。
姜禾气得笑出声来,看这架势,田也看不成了,倒不如顺着他们意思,不然真动起手来,大家都难全身而退。
姜禾道:“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走。”
“那可不行!”吴兴道:“得把你绑起来,免得你跑了。”
吴兴一挥手,立刻有几个青壮汉子扑了上来。
郑安见状,连忙把姜禾护在身后,和动手的几个汉子扭打在一起。
灾民一看他们不配合,全都红了眼,有人抄起木棍,有人捡起石块,呼啦一下全攻了上来。
石块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其他几个护卫见状也赶紧围了上去,将姜禾护在中间。
灾民们虽然饿得都没什么力气了,但架不住人多,前仆后继往上冲。郑安几个人武艺虽好,但有军纪在身都不敢下重手,被逼得节节后退。
木棍抡在身上,郑安咬着牙挡下,护着姜禾且战且退,但灾民人多势众,又都是拼了命的架势,几个人根本挡不住,眼看着就要被人群冲散。
姜禾张嘴想说有什么事可以商量别动手,话还没说出来,余光突然瞥见一根木棍从侧面袭来。
“小心!”
姜禾惊声喊道。
可惜已经晚了。木棍横扫过来,正中一个护卫的脖颈。那护卫闷哼一声,踉跄着倒了下去,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灾民们抓住机会,潮水一样涌入,将几个护卫彻底冲散。
“保护姜姑娘!”
郑安厉声喝道,想要冲过去,却被七八个人死死缠住。
姜禾只觉得周围人影晃动,耳边全是嘈杂的喊叫声。她想往郑安的方向靠,却被人流裹挟着,根本控制不了方向。
这时,有人从背后重重撞了她一下。
姜禾被撞得后退几步,还没站稳,又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倒地的瞬间,姜禾本能地蜷起身子护住要害,却根本来不及。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脚踩到她的手,姜禾疼得惨叫出声,还没缓过劲,紧接着又是几脚,落在后背和腰侧。剧痛袭来,她几乎喘不过气,只觉喉头一甜,有什么东西从嘴角溢了出来。
9. 第九章
脑子里嗡嗡作响,求生的本能让姜禾强撑着一丝清醒,护住头朝人群边缘滚去。刚滚出两步,后背便遭一脚,整个人又被踹了回去。
紧接着,无数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姜禾已经分不清哪里更疼了。
“姜姑娘!”
郑安看到这边的情况吓得魂都快飞了,再也顾不得军纪,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背狠狠扫向缠着他的众人。
有两人被刀背拍中肩膀,惨叫着摔在地上。
余下的人见状,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郑安趁机挣脱,往姜禾的方向冲去。人群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只能挥舞着刀强行开路。
姜禾蜷缩在地上,围着她的几个人仍在用脚不停地踢踹着。
“都给我滚开!”
郑安双目赤红,连挥数刀。
围打姜禾的几人被吓得纷纷后退。
郑安疾步上前,弯腰将姜禾从地上扶起。
姜禾浑身是伤,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郑安将她护在身侧,刀尖指向众人:“谁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灾民们被郑安拔刀的架势吓住了,终于停下脚步,但仍虎视眈眈地围着,没有散开的意思。
对峙片刻,领头的吴兴又喊起来:“反正都是一死,不如跟他们拼了!死也拉几个垫背的!”
姜禾听到这话,急得咳嗽起来。
血从口出,顺着下巴滴落,看样子是受了内伤。
郑安脸色骤变。他家王爷让他照顾好姜禾,结果人差点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活活打死。吩咐的差事没办好是小,耽误了王爷的计划是大。
偏偏这些灾民被人鼓动,个个面露凶光,明显是不打算轻易罢休。
既然不识相,那就只能杀了。
郑安缓缓举起了刀。
“等等。”姜禾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强撑着开口,道:“我跟他们去衙门,绑就绑吧,反正我也没打算跑。”
“不行!”郑安断然拒绝。
姜禾虚弱地说:“没事的,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就依他们吧。而且有你们在旁边,即便我被绑着,这群人也没机会伤害到我,不用担心。”
见她这么信任自己,郑安心中五味杂陈。
姜禾咳嗽了几声,苦笑道:“而且我好像被伤得挺严重的,早解决这边的事,也能早点找大夫来看看。”
郑安怒道:“杀光他们,我们照走不误。”
姜禾勉强笑了笑,道:“郑副将,违心的话可不能随便说哦。这些可都是灾民,不是敌军。真杀光了,你回去要如何交代?”
郑安鼻头一酸。
姜禾看了眼吴兴,道:“过来绑吧。”
·
萧昫手里翻着田亩册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他揉了揉眉心,想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却不知为何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萧昫心里莫名烦躁,正想叫人出去看看郑安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就见周青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极为难看。
“主子,郑安回来了。”
周青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萧昫立刻问:“在哪?怎么不进来回话?”
“在衙门口。”周青咽了口唾沫,斟酌着用词:“还有许多灾民围着,怕是出了些状况。”
萧昫脸色一沉,道:“说清楚。”
“郑安他们好像和难民起了冲突,属下远远看着,似乎有人受了伤。”
萧昫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周青赶紧补充:“郑安估计也是被逼无奈才动手的,他一向谨慎,绝不会无故违反军纪的。主子,您……”
话音未落,萧昫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周青愣了一瞬,赶忙追了上去。
衙门口,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本来跟着吴兴他们闹事的灾民只有二三十个,但一路上他们大声喧哗,说抓了钦差的家眷,要去县衙换粮。消息越传越广,不少灾民都跟了过来,这会儿黑压压一片,把衙门口都堵住了。
衙役们如临大敌,一个个握着木棍守在门口,生怕这些灾民又像上次一样蜂拥而上,冲进官府抢粮杀人。
姜禾受了重伤,又被押着走了一路,这会儿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身子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栽倒。
郑安想上前扶一把,但又怕冒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就在这时,县衙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上百个灾民乱哄哄往前挤了挤。
萧昫率先走了出来,目光扫过众人在人群中搜索着,好一会才看到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只见姜禾满脸血污,衣服上全是脚印和泥土,身上还被麻绳绑着,绳子的一端握在一个精瘦汉子手里。
看到这一幕,萧昫的心狠狠纠了一下,狭长的桃花眼透着无尽的寒意。
陆元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王爷,这些人和之前杀知州抢官米的是同一批,带头的吴兴是个刺头,怕是不好应付。”
萧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吴兴见有人出来,拽着姜禾往前走了几步,扯着嗓子喊:“哪位是钦差大人啊?你的小媳妇还要不要了?”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还故意伸手想去摸姜禾的脸。不远处的郑安见状,手中长刀一闪,刀锋擦着吴兴手背掠过。
吴兴一只手差点被削掉,吓了一跳,呸道:“什么东西。”
萧昫缓步走下台阶,“我也想问问,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的人你也敢伤?”
话音不重,却透着森然杀意。
吴兴被他周身的气势震住,愣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之前的嚣张模样,冷笑道:“你就是那个钦差?别给我摆官老爷的架子,你的人在我手里,识相的就乖乖配合,少在这装腔作势吓唬人。”
“说!”萧昫眼神一冷,“要我配合什么?”
“把官府所有粮食都搬出来给我们,不然……”吴兴收紧手中的绳子,姜禾被迫仰起头,露出被勒得青紫的脖颈。“我就弄死这个女的。”
萧昫眸色深沉地看向姜禾。
姜禾此刻虽然狼狈,但眼神却很冷静。
对视片刻后,姜禾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萧昫喉结滚动,眼底的杀意几经翻涌,最终还是缓缓敛去。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吴兴,语气平静了几分,道:“你要粮食?好,那我先问问你,祖厉一共有多少灾民,你知道吗?”
吴兴一愣,不解道:“这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管你的事!官府余粮有限,每日都要按人头发放。你张口就要所有的粮食,你让那些每日靠官府放粮救济,才能活下去的人怎么办?他们吃什么?”萧昫顿了顿,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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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得给我个应对之策吧。”
吴兴被问住了,恼羞成怒道:“应对之策那是你这个当官的该考虑的事!我只管要粮,给粮就放人,不给粮……”他晃了晃手里的绳子,“大不了一起死。”
“你确实不用管这些。但官府不能不管,也不会不管。想要粮,就按规矩等放粮时辰来官府门口领,该你们的一口不少;想闹事的,那就一粒也别想要。”萧昫目光扫过在场的灾民,提高声音道:“诸位都听清楚了,官府的粮食是用来赈济所有灾民的,一粒也不会因为威胁而特殊发放。”
这话说的公正严明、掷地有声。
人群中开始有人附和。
官府每日放的粮虽然不多,只能勉强糊口,可大伙儿全指着这点粮食活命呢。若真被吴兴这些人抢光了,其他人可就都得挨饿了。之前那个知县虽然不靠谱,但人都已经死了,眼前这位新来的钦差大人不仅长得正气凌然,说话办事也很公道,看着是个能为百姓做主的正经官。
吴兴脸色铁青,正要说话,萧昫却没给他机会,继续道:“粮每天都在发,不知道你在急什么,想要粮按规矩领不就行了。眼下旱情严重又青黄不接,家家户户都缺粮食,数以万计的灾民要靠官府赈粮才勉强度日。可你一个人却要把这么多人的口粮都据为己有,究竟是何居心?”
萧昫这一番话,巧妙地把问题引到了所有人身上。
他就是要让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灾民都知道,吴兴威胁官府要粮,不仅是官府钦差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所有灾民共同的事情。
不出所料,这话立刻引起灾民的共鸣,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你凭什么拿走我们的口粮?这不是存心害人吗!”
“就是!官府的粮是给大家的!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
吴兴见势头不对,急道:“你他妈的少耍嘴皮子,老子最后问你一遍,粮食给还是不给?不给老子现在就勒断这娘们儿的脖子。”
吴兴说完,猛地收紧手中的绳子,姜禾立刻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萧昫目光死死钉在吴兴手中的绳子上,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结果了这人。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贸然斩杀吴兴,只会坐实官府的暴虐之名,那他方才努力重建的些许威信就崩塌殆尽了。
萧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对策。从面上看他似已恢复平静,但脖颈处暴起的青筋,依旧暴露了其心中怒火。
片刻后,萧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似是已有成算,声音严肃道:“你们当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吴兴愣了愣:“什么人?不是你内人吗?”
“那未免是你太看得起我。”萧昫自嘲地笑了笑,摇头道:“我只不过是一介俗吏,哪有资格和农圣相提并论。”
“农圣?”
“是啊,你们竟然没听说过姜农圣的名号吗?”萧昫故作惊讶,语气夸张道:“高平县今年也遭了大旱,灾情比咱们祖历还严重,庄稼枯死大半,百姓都绝望了。姜农圣去了之后,只用了短短几天,就让那些原本必死无疑的庄稼起死回生,救了全县百姓。诸位想想,这得是多大的本事啊,不是农圣是什么?”
农圣?
救了整个县?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就连姜禾都听得目瞪口呆。
10. 第十章
短短几天?
她在李家村待了快一个星期好吗!
而且也不是什么起死回生,就是用了些现代的农业知识,改良了灌溉方法,再加上精心照料,才把那些庄稼救回来一些。
但转念一想,姜禾便明白了萧昫的意图。他这是在故意抬高她的身份,提升她在灾民心中的地位和威望,让他们更容易相信服从,当然主要还是为接下来的抗旱措施铺路造势。
萧昫见已有人面露信服之色,继续道:“高平县的百姓们感激涕零,逢人就说姜农圣的恩德。朝廷听说了这事,立刻就想到了咱们祖厉也遭了旱灾,于是千请万请,好不容易才把姜农圣从高平请过来,就是要她帮忙指导农事,教大家抗旱保粮的。”
萧昫叹了口气,看向吴兴:“结果人才刚到,就被你们这一通乱打,把人给得罪狠了不愿意帮忙了,今年祖厉的收成怎么办?这么多的灾民怎么办?”
萧昫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要不是姜禾是当事人,说不定都要信了。姜禾看了眼吴兴,只见他瞪着眼睛,一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模样,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砸懵了。
眼下局势紧张,萧昫既然给她挖了这个坑,她也只能跳了。姜禾轻咳一声,主动接过话,道:“大人言重了,我不过是略懂些农事,不敢称农圣。”
她这话说得谦虚,但配合着萧昫刚才那番夸张的铺垫,反而更显得高深莫测。
吴兴狐疑地盯着她:“什么姜农圣?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肯定是你们合起伙来唬人的。”
“唬你?”姜禾冷笑:“我唬你做什么?你好好想想,你们是在哪里遇见我的?我当时在做什么?”
吴兴愣了愣,开始回忆起来。他们是在田边遇到姜禾的,当时她蹲在地上,好像是在观察那些半死不活的庄稼。而且身边还跟着好几个护卫,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正因如此,他们才动了劫掠的心思。
不等他回答,姜禾又继续问道:“若我只是个普通闺阁女子,何故要跑去田里看庄稼?”
吴兴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姜禾趁热打铁:“还有,我被你们绑了,你以为我凭什么认定官府会拿粮换我?你以为我是哪来的底气?”
这话一出,吴兴脸色一变,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指向郑安,道:“是这个人说你是钦差大人的内眷,我们才想着绑了你换粮食的。”
姜禾:“……”
这下还真把姜禾给问住了,主要谁能想到萧昫突然来这么一出,农圣这话都出来了。不过内眷什么的确实也挺离谱,不知道郑安怎么想的,胡口乱诌了个这。
当然,这些事就不是吴兴需要知道的了。
姜禾想了想,道:“你也不好好想想,我若是钦差大人的内眷,高门贵妇怎会随意抛头露面,又怎么可能懂得这些庄稼地里的事情?这根本说不通。”
吴兴抓住之前的破绽,不依不饶道:“那你即是农圣,又为何谎称别人内眷?这更说不通,你们就是骗子,想合起伙来骗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姜禾:“……”
得,又绕回来了。
这个坑她是填不上了,谁捅的篓子谁自己收拾。
姜禾没有说话,隔着好几圈围观的人群,朝远处的萧昫看了过去。
萧昫正好对上她嗔怒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忙岔开了话题,道:“吴兴,你是个庄稼人,应该明白庄稼对老百姓意味着什么。你抢粮是为了活命,我能理解。但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你别转移话题!”吴兴还想追问,“你们……”
“可若是能把庄稼救活,那才是真正的活路。”萧昫直接打断了他,道:“有了收成,就有吃不完的粮食。你想想,是眼前这点粮食重要,还是今年的收成重要?”
吴兴嘴巴张了张,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这个女的是谁的内眷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他最在乎的还是粮食,源源不断的粮食。如今他虽成了亡命徒,但根子里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要不是连年旱灾,颗粒无收,一家老小活活饿死,他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萧昫见吴兴动摇了,继续道:“姜农圣来祖厉,是为了帮大家保住收成的。可你们倒好,把人绑了,还打成这样。万一她一气之下不干了,你让我去哪再请一个农圣回来?”
农圣什么的虽说有些夸张,但不得不说,萧昫的这番话确实很有效果。灾民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姜禾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同。
“我听说过高平县的事!”突然有人喊道:“我表哥就在高平刘家村,前些日子还捎信来,说他们那边来了个年轻姑娘,教他们改良耕种,救活了不少庄稼。”
接着又有一个年轻妇人挤了出来,指着姜禾,激动道:“是姜姑娘,我认得她!她今天在城外分给我们不少水和干粮,还教我们辨认野菜,说哪些能吃哪些有毒。要不是她,我家孩子早就饿晕了!”
越来越多受过姜禾帮助的人站了出来为她说话,还称她为姜农圣,把姜禾夸得都有点找不着北了。
萧昫趁机道:“吴兴,你也听见了。无论是在高平还是祖厉,姜农圣都在努力帮大家。这样的人,你们还要绑着不放吗?”
人群彻底倒向姜禾。
“赶紧把姜农圣放了!”
“姜农圣是来帮咱们的,你这是恩将仇报!”
就连帮着吴兴的几人也纷纷劝说道:“吴兴,咱们抢粮是为了活命,现在有更好的法子,干嘛还要得罪能人?万一她真能把庄稼救活,咱们也不用当亡命徒了,不是吗。”
吴兴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抢粮的同伴,如今一个个眼中都透着犹豫和期盼。
都是庄稼汉,不到万不得已,谁不想有个正经活路呢?
吴兴颓然地后退一步,松开了手里的绳子。
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郑安见状,这才敢上前,手起刀落,缠在姜禾身上的绳索瞬间断成数截。
勒在脖颈处的绳子骤然松开,姜禾下意识想深吸口气,不料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直接跪了下去。
“姜姑娘!”
郑安和几个侍卫齐刷刷围了上来,却又齐刷刷停在三步之外,一个个伸着手又不敢真伸,就那么干站着。
姜禾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缓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围成一圈的几个大男人。
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跪在地上,愣是没一个有搭把手意思的。
姜禾有些无奈,主动开口道:“郑副将可否搭把手,我实在是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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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了。”
郑安应声点头,忙上前一步,结果手伸到一半,突然僵在了半空。然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姜禾:“???”
正纳闷间,姜禾余光瞥见吴兴缓缓走了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下一刻,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她面前。
姜禾一愣。
“姜、姜农圣……”吴兴额头抵着地面,“草民该死,草民有眼无珠,这才冲撞了……”
姜禾:“……”
姜禾心里冷笑。
冲撞?这是冲撞这么简单吗?
是把她打了个半死,还绑着拖到衙门口当人质,绳子勒得她脖子都快断了,任谁被打成这样也不可能没脾气吧。
姜禾气得深吸口气,疼!
浅呼口气,还是疼!
不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能不能来个人先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能不能先给她找个大夫过来瞧瞧伤势!
她快痛死了。
吴兴还在喋喋不休。说什么他家原本在城外有几亩地,虽不算多,但一家五口勉强能吃饱。可连年大旱,颗粒无收。全家人都饿死了,最后连他那才五岁的儿子也……说到后面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周围的灾民感同身受,也跟着一起抹眼泪。
“谁家不是这样呢?我表哥一家七口,现在就剩三个了。”
吴兴擦了擦眼泪,还在继续:“我知道自己错的不轻,是打是罚都认了。可求您……求您救救大家吧,不要因为我的过错迁怒大家。”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跟着他绑人的几个灾民也纷纷跪下:“姜农圣,求您救救我们吧!”
姜禾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但是……她好痛啊,连呼吸都是痛的,真的需要立刻、马上接受医生,哦古代叫大夫,接受大夫的治疗啊。
而且,有什么话不能站着说吗?
这些人一言不合就下跪的毛病,真的得治。
姜禾叹了口气,道:“我既然来了,就会尽力帮大家的。”
吴兴满怀希望地抬起头,道:“您、您真的愿意帮我们?”
“自然。”姜禾又叹了口气,不想多说,因为多说一个字,她就多痛一分。但看着这跪成一排的众人,还是强忍着疼痛,道:“都起来吧。”
话虽如此,但众人见她还跪在地上,也都没有一个人起身。
姜禾:“……”
萧昫这时也走到了近前。
姜禾看到他,心下总算松了口气。
萧昫在她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伸出手扶住姜禾的手臂,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慢些。”
姜禾借力起身,可刚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了口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萧昫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姜禾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耳际,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清香,不知道是什么香,冷冽中透着几分暖意,像是冬日里的太阳。
萧昫顿了顿,似是也感受到了什么,但没有松手。
过了片刻,才低声问:“如何?还能站得起来吗?”
11. 第十一章
姜禾撑着萧昫的手臂慢慢站起身来。
众人这才紧跟着站了起来,只有吴兴还在跪着。
萧昫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吴兴,你带人聚众闹事不说,还打伤了人,种种罪过打你五十大板都是轻的。”
吴兴:“……”
五十大板,陈虎那种兵痞子都受不住,对于本就饿得半死的人来说,无疑是要出人命的。但是带几百人在衙门口闹事,往大了说定性他为反民,直接砍头也没得说什么,五十板子确实算是轻的了。
只是这板子是打他一个,还是所有闹事者都逃不过?
吴兴脑中闪过上次跟人抢粮时的情景,那些领头的被抓后,主动认下了所有罪责,用自己的命保下了其余的人。
当时他还觉得那些人傻,如今轮到自己,才明白个中滋味--那些领头的和如今的吴兴一样都是家里人都死绝了,媳妇孩子一个没留下,一条烂命本就没什么留恋的。可跟着来的那些人不一样,家里要么有嗷嗷待铺的孩子,要么有卧病在床的老娘……都等着他们回去,他们出事死的可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子了。
想到这,吴兴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个头,道:“大人说的是,草民带头惹事罪该万死。只是其他人都是受我蛊惑,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这罪,该我一个人担,求大人不要牵连他们。”
其他参与绑人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有几个人跪地,道:“大人,不是吴兴一个人的错,我们也有份。”
“我们都是自愿的,不能让吴兴一个人扛。”
自然也有人低着头不敢作声。
吴兴转头,冲那几个跪地的人吼道:“都给我闭嘴!是我带你们来的,就该由我负责!”吴兴嘶哑着声音继续:“你们家里还有老的小的等着,你们不能出事,我……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死了也不怕,到了地下反而能和家里人团聚了。”
他又转向萧昫,道:“大人,草民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该打该杀都认了。只求大人看在他们也是走投无路的份上,放他们一马。”
“你对自己的兄弟倒是有情有义。”
萧昫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
吴兴低着头,不敢应声。
萧昫:“不过,你说其他人都是被你蛊惑的,本官可不信。”
吴兴心头一沉,以为他这是要追究到底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为吴兴求情的人多了起来,转眼间就跪了二十几个。
“大人开恩啊!”
萧昫面色未变,心里却怒火中烧。
这些人这会表现得有情有义,可对姜禾下手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也是一条人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他们可曾愧疚半分?
如今被打的苦主还在一旁强撑,这些人却急着替施暴者求情,当真是可笑至极。想到姜禾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萧昫恨不得立刻把这些人拖出去都狠狠打上一顿。可眼下当着这么多灾民的面,吴兴又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其他人还一个劲儿为他求情……若是下重手,反倒显得官府不近人情了。
萧昫压下心中的怒意,下意识看向姜禾。这才发现她眼神涣散,脚步虚飘,随时可能栽倒在地。萧昫顾不得多想,急忙扶住姜禾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护在怀中。
姜禾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最后的意识里,她似乎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姜禾!”
“???”
可她在这个世界叫姜初一啊。
姜禾?
好久没听人这么叫过她了。
是幻觉吧!
身上好痛。
好想回家。
好想妈妈。
混乱的声音逐渐远去,姜禾彻底失去了意识。模糊中,她似乎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家。爸爸妈妈正在厨房忙碌,饭菜的香味飘散开来……
·
萧昫站在府衙的书房内,看着账册上的数字,眉头紧锁。
郑安和周青分立两侧,屋内气氛凝重。
“就这么点?”郑安先按耐不住了,一拍桌子怒道:“这刘志贤当真是个老滑头,当面说得好听,什么‘定竭力相助’,背地里就给咱们弄这么些粮食?这么多灾民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周青瞥了他一眼:“你小声点。”
萧昫倒是没生气,淡淡道:“这也不怪他。旱情蔓延三州,高平虽未大面积缺粮,但刘志贤身为知州也得为当地百姓考虑,不可能把所有粮食都外借出去。”
“可是……”郑安还想说什么,被周青拦住了。
周青上前一步,道:“王爷,咱们来祖厉已经四日有余了,官府余粮早就见了底,这几天还是靠着从知州那儿抄出来的贪墨粮撑着,现在加上从高平借来的,一共也撑不了半月了。姜姑娘又一直昏迷着,外面那些灾民一直不见农圣露面,已经有传言……”
郑安又气又急,直接打断了周青,道:“不是都说了姜姑娘受伤了吗!还是他们这帮刁民干的好事,这么快就忘了?只打了吴兴二十板子,真是便宜他了,可怜姜姑娘受伤昏迷到现在都没醒。”
一说到这个萧昫明显脸色不好了,周青踢了郑安一脚,示意他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郑安悻悻地退到一旁。
屋内沉默了片刻。
半晌,萧昫才道:“让陆元去查地方豪强和知州勾结之事,还没有进展吗?”
周青斟酌着道:“陆元这个人还算尽心,为着这事眼瞅着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
萧昫冷笑:“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缩头乌龟,也该是为百姓尽点心的时候了。”
说话间,郑安已经把陆元领进来了。
陆元进门就是一副惶恐模样,弓着腰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萧昫抬了抬手,道:“不是说知州贪墨的赈灾粮是通过城中李家和城西赵氏倒卖出去的吗?查的如何了?”
一问到这个陆远就冷汗直下,哆嗦着道:“这、这两家做事很谨慎,下官查了好些天,都没查出什么证据……”
“那就是你无能,这点事都办不好。”
陆元:“……”
无能?他也不是现在才无能的,他都无能这十多年了。但自己知道自己无能和上司指责你无能,那可不是一个概念。陆元哆嗦得更厉害了。
萧昫:“陈虎不是还没死呢吗,没有再提审他?”
“审过了,审过了。”陆元忙道:“但是无论刑官怎么拷掠逼问,他都只说是知州一个人贪墨,不曾改过口供攀咬旁人。下、下官甚至哄骗说可免他死罪,他还是不肯说。”
“哦?你既说了李家和赵氏不干净,为何陈虎却对此不置一言,想来是你们两个中有人在故意欺瞒本王。”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只是苦无证据,王爷明鉴啊。”
“那你说为何陈虎对此闭口不言呢?赵李两人不过商户而已,就算攀咬到他们又能如何?陈虎好歹也是个从五品的戍己校尉,竟如此畏首畏尾?”萧昫抿唇,道:“本王实在想不明白。”
陆元:“……”
郑安闻言,不由得抬眼看向萧昫。萧昫语气困惑,神情也无异样,可郑安心里还是很困惑。
天底下他还没见过有比他家王爷更聪明的人呢,他家王爷都搞不明白的事,那得是怎么样难搞的事啊?他粗人一个就更不懂了,又看了看周青,周青沉稳细心,最擅察言观色,肯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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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王爷话里话外的意思。
郑安扯了扯周青的袖口,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问:“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问完也不等周青回答,又继续道:“我觉得王爷不是想不明白,而是不想自己说出口,想看陆元愿不愿做主子手里的刀,给主子使呢。”语气里颇有几分得意。
周青用关爱的眼神看了郑安一眼,没搭理他,心里却十分明了,王爷位高权重,想要干什么直接下令不就行了,还需要他陆元来当刀?他一个小通判,既无兵权,也无定权,他能当什么刀?他连个证据都查不出来。
王爷心里清楚陈虎不招,肯定是因为背后牵扯太大,可能不仅仅涉及地方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搞不好还牵扯朝中势力。
可问题也就在这。
萧昫是皇子,本身就在权利中心,他主动怀疑朝臣,容易被人定性是整肃异己扩张势力,更严重甚至会牵扯进党政,被皇帝怀疑。
可若是地方官举报,萧昫再调查,发现问题后上报朝廷,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现下摆明是要陆元当这个话事人,把事情挑明呢!
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郑安肯定是想不透的,至于陆元……
想到这,周青看了陆元一眼。
陆元人虽然无能,但好在还没有傻成个实心的,很识相地接过话道:“陈虎这厮定然是知道检举那些人并不会得到赦免,反而会死得更快。”
萧昫笑了笑道:“死得更快?本王倒是很好奇,祖厉是谁还有这么大的能力,比官府还高了去。”
这话听得陆元心惊胆战,自是不敢乱接。
当然,有些话也只需点到为止,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去办。
萧昫也不再多问,转而道:“之前那些乡绅富户答应筹粮的事,办得如何了?”
陆元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萧昫一看他这模样就明白了,冷声道:“再去催,谁再说没有粮的,就以囤积粮食高利放贷治罪。”
陆元懵了。
这话听着像是气话,可萧昫说得又十分认真。可真要这么办,那是要得罪祖厉城里所有的富户啊。
陆元拿不准主意,偷偷看向周青。
周青看他这副遇事就想往后缩、指望别人拿主意的怂样,心里骂了句蠢货,冷冷道:“还不快去,得罪几个富户,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急了闹事。王爷的话还要说第二遍?”
“是、是!”陆元被这一声喝得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王爷,府衙门口来了些许人,说是要拜见姜农圣。您看……”
“这点小事还要来问?”周青看了眼萧昫,见他眉头微蹙,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便道:“不都说了姜农圣受伤了要静养,让他们不必再来了。”
“不、不是。”陆元擦了擦汗,“这几个人不太一样。他们说……说跟姜农圣是熟识,天天都来,怎么赶都不走。”
熟识?
听到这,萧昫终于才又开口,问:“叫什么名字?”
陆元赶紧道:“说是叫土生,看着也就十二三岁,胆子忒大些,硬闯了好几次府,被拦下还不死心,吵吵嚷嚷胡言乱语的本该下狱严惩,只是不知他和姜农圣的关系,不敢轻易处置,这才请示上意。”
郑安一听这话,怒了,“什么什么关系,不知道把嘴巴清干净再说话,竟敢妄议农圣清誉。”
“郑安。”
萧昫瞪了他一眼。
郑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忙闭了嘴。
萧昫想了想,土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带进来瞧瞧。”
12. 第十二章
姜禾醒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她挣扎着爬起身,想把蜡烛点上,奈何对所处房间的构造并不熟悉,黑暗中摸索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嗓子干的不行,姜禾索性放弃点灯,打算先喝口水。于是又摸黑往桌边走去,结果“咣当”一声,不知撞翻了什么,被绊倒在地。
许是被屋内动静惊动,门从外面被推开。
来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笔直挺拔的身姿,还有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不用看也知道是萧昫。
姜禾就这么趴在地上,仰头看着萧昫一步步走近。
姜禾一脸崩溃。
为什么她刚醒来就要经历这么社死的场面?
社死?
她为什么会觉得社死?
在一个可能需要维持体面的人面前,这样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地趴着,才会让人觉得社死吧?这么一想,姜禾更尴尬了。
还好屋内比较暗,萧昫眼睛应该还没好到能看清她的微表情吧?
姜禾自顾自想着的时候,萧昫已经来到她面前,半蹲着身子,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萧昫扶着她在桌边坐下。姜禾摸到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萧昫又给她倒了一杯,道:“小心烫。”
姜禾接过来,又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夜色静伏,姜禾捏着空杯子在手里转来转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轻声道:“谢、谢谢你啊。”
萧昫应了一声,见她脸色稍好了些,才起身去点蜡烛。
火苗燃起,屋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姜禾清了清嗓子,道:“现在什么时辰,我昏迷了多久?”
“已经过了子时。”萧昫顿了顿,才又道:“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
难怪姜禾觉得身体这么虚弱。
顿了顿,姜禾又想到昏迷前的事情,忙道:“灾民都退去了吗?组织人抗旱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参加……”
萧昫背对着姜禾站在烛台旁,闻言转过身,沉默地看向她。
姜禾等他回答,却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冷。
姜禾:“???”
萧昫不说话,冷着脸看人的时候压迫感特别强,说实话真有点吓人。
姜禾被盯得心里发毛,尴尬地笑了笑,问:“你、你怎么了?干嘛这么吓人,我有点害怕。”
“害怕?”萧昫沉默了片刻,道:“你也知道害怕吗?”
什么意思?姜禾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刚才氛围不还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又冷着脸凶巴巴的。她只是关心一下后续情况,又没做错什么……
烛光摇曳,室内寂静无声。
萧昫看着她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泄了气般低声道:“灾民已经退去了,抗旱的事也有人在做,你不用担心。”
姜禾低着头,没应声。
气氛僵持着。
良久,萧昫才又道:“大夫说你右侧胸骨伤得极重,若是肋骨断裂刺穿肺腑,就是神仙也难救。你为了不伤害灾民,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么多人,被推搡、被踩踏、被绑架,差点就没了命。”萧昫看着她,眼中有无奈,也有心疼,“我担心你,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来看一次。可你一醒来却只问那些灾民怎么样了,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吗?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重的伤……就不能也稍微也为自己想想吗?”
姜禾抬头,看到他眼中的担忧,心用力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好像也不完全是孤独的、无所依靠的了。有人看见了她的苦、她的难、她经历的凶险,并且为此担心、着急、甚至有点生气。
这种真真切切的关心,瞬间击穿了姜禾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强撑着的防线。
“谢谢你。”姜禾眼眶一热,忙低下了头,声音又轻又软道:“对不起……以后我会小心的。”
萧昫看着她安静又乖巧的模样,愣了愣,但听到她那句“以后会小心”时,他紧绷了三天的神经,才总算松懈下来。
“嗯。”萧昫别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声道:“饿了吧,我让厨房准备了清淡的吃食。
姜禾点了点头。
她确实饿了,三天没有进食,胃里空空的很难受。
萧昫出去吩咐了一声,很快就有人端着托盘进来。
一碗粥,两样小菜,还冒着热气。
姜禾接过碗筷,慢慢吃起来。
粥煮得软烂,小菜也清淡可口,她很快就吃完了。
萧昫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等她放下碗筷,又开口道:“还有药要喝。”
话音刚落,就有人端着药碗进来。
姜禾的脸瞬间苦成了小苦瓜。昏迷的时候是怎么喝的药她不知道,但这会她是清醒着的,这药可就没那么好喝得下去了。
中药那个味真的很要命,谁喝谁知道。
“我能不喝吗?”姜禾可怜兮兮地问。
“不能。”萧昫接过药,端了过来。
“要不明天再喝?今天刚醒,就……”
“不行。”萧昫直接打断了她,道:“大夫说必须按时服药,伤才能好得快。”
萧昫说完也不催,就那么端着药碗,站在姜禾面前看着她。
目光中带着无声的压力。
姜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趾都快扣进地里了。
她咬了咬牙,憋住气,接过碗一口灌了下去。
苦苦苦!!!
比她的命还要苦得苦。
姜禾刚放下碗,萧昫立刻递过一碟蜜饯。
她赶紧捏了一颗塞进嘴里,总算压住了那股恶心劲儿。
喝完药,萧昫本想让她继续休息,姜禾却道:“我都睡三天了,实在是睡不着了。
姜禾看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能不能去院里坐坐?月色这么好,想透透气。”
萧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披风,仔细给她披好后扶着她走到院子里。
院中有一棵老树,树下放着石桌石凳。
萧昫扶姜禾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微风拂过,带来夜晚的凉意,也带走了室内的闷热和药味。
姜禾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我在地里查访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姜禾突然开口,道:“县里的好多沟渠年久失修,都堵了。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还是得先想办法引水灌溉。我对这边情况不了解,你有什么办法吗?”
“已经派人去上游查水源,看能不能修渠引水。”萧昫缓了缓,又道:“现有的沟渠也在疏通。”
“那就好。”姜禾点了点头,道:“你可以帮我找些本地的地图志来看看吗?”
“明天带给你。”
“顺便再送些笔墨纸砚,我想趁着养伤这段时间写些东西,把我知道的可以食用的野生草木果菜的外形特征、生长环境、食用方法,都记录下来。现在粮食紧缺,要是百姓们能认识这些野菜野果,至少不会饿死。”
萧昫看着她却没有说话,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沉默了。
姜禾眨了眨眼,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等了等,见他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好收回目光,仰头看向夜空。
繁星点点,好看极了。
正当姜禾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时,萧昫突然开口叫了声,“姜禾……”
姜禾:“???”
姜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禾?
不是姜初一!
原来她昏迷前听到的不是幻觉,真有人叫了她的名字,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萧昫。
可萧昫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对外都声称自己叫姜初一啊。
难道是昏迷的时候胡言乱语了?
也不对啊,萧昫在她昏迷之前就知道她的真名并且叫了出来!
哦买噶!
如果情绪这种东西有实体的话,那么,姜禾现在肯定是一脑门子的问号和感叹号。
这根本说不通啊!姜禾的脑子乱成一团。“姜禾”是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名字,和现在的姜初一半点关系也没有,就算是萧昫把姜家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也不能查到这个名字。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姜禾被震惊和恐惧包裹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萧昫在说什么她好像也听不大到,就感觉周围的声音都离自己好远好远,只看见萧昫的嘴巴一张一闭的,肯定是在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萧昫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姜禾这才回过神来,强装镇定道:“抱歉,我没有听清你说什么,可以请你再说一边吗。”
“我说……”萧昫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想送你回王府静养。”
姜禾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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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又被惊到了,脱口而出道:“什么?为什么啊?”
“当初带你来,是看重你的能力,想着你能帮忙解决灾情。在众人面前说你是农圣,也是为了抬高你的名声给抗旱救灾造势,让百姓们更愿意配合。”
萧昫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很郑重,“但是听了大夫的话,我改变了主意。旱情没解决,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变故,留在这里随时可能会有危险。抗旱救灾、平定叛乱,这本就是我的事,不该牵连到你。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帮我而受到伤害了。”
姜禾听完立刻反驳,道:“可这不是为了帮你啊,是为了帮成千上万无家可归,又饥肠辘辘的灾民。”
萧昫听到这话,突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自嘲,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即便如此,你也应该先为自己的身体考虑,然后再去考虑别人。”
姜禾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这话说的我多无私、多伟大似的。我也是普通人,会害怕会难过,遇到困难也会想放弃。”
“既然会害怕,为什么还要坚持?”萧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些人差点害死你,你就不生气吗?”
“刚开始是很生气的,觉得飞来横祸、倒霉透了。可后来又没那么气了,就像地里的庄稼遇到旱灾,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受控制的,但也没见那个农民去记恨庄稼的啊,他们在灾年之后该播种还是会播种。而我就是觉得,既然我能帮上忙,知道怎么做,就应该留下来。如果我因为害怕拍拍屁股走了,才真的是会一辈子都过意不去的。”
萧昫眉头微皱,似是想说什么。
姜禾看着他的眼睛,不等他开口,就又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但现下这个局势,农圣这种话都说出来,若是我突然离开,你也没法给那么多灾民交代啊。”
萧昫沉声道:“我自有办法。”
姜禾看他神色有些紧绷,语气便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我当然相信你有办法啦,以王爷您运筹帷幄、料事如神的本事,无论是旱情还是灾民,肯定都能妥善处理。但是……”姜禾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确实不想回王府,王府是你的王府,我当初答应去也是因为相信你能在深宅大院里护我周全。可若是你不在,那里难道会比这更安全?”
说到这,萧昫沉默了。
他怎么忽略了这一点……
姜禾说的不错,王府是他的王府,可即便是他也不敢毫无提防,更不用说姜禾,她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又孤立无援……若是那些对他有敌意的人趁他不在,拿姜禾开刀,会更麻烦。而他人在祖厉,真出了什么事,等知道的时候恐怕也已经晚了。
后宅和朝堂的阴谋,一点不比灾区的刀剑温柔。想了想还真有点后悔,农圣这个身份日后怕是会把她扯进权利的漩涡,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看姜禾此刻的样子,眼中闪烁着光芒,那股子斗志和干劲几乎要溢出来……萧昫忽然觉得不应该打击她的热情,既然她想去做,那就想办法让她能安心去做,而不是在这成为她的阻力。想通这点,萧昫沉重的心情稍稍松了一些。
萧昫道:“那就多仰仗姜农圣了。”
语气里带着莫名的骄傲,把姜禾逗得眉眼弯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姜禾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这边都是种小麦?”
“嗯。”萧昫点了点头。
“小麦虽然产量高,但耗水也高。”姜禾皱了皱眉,“你有没有听说过玉米?或者红薯?”
萧昫想了想,摇头:“没有。”
姜禾又问:“土豆呢?土豆也行。”
萧昫还是摇头:“从未听说过这些。”
姜禾沉默了,心里有些不安。
难道这些作物还没引进大昭?
那可就麻烦了。
姜禾还是不肯放弃,认真道:“这些都是农作物,不仅抗旱而且高产,你能不能派人多打听打听?”
萧昫沉吟片刻。
若真有这样抗旱又高产的作物,按理说早该有人种植推广了,不至于默默无闻。但看姜禾认真的神情,他还是点了点头,道:“好,我会派人去查。”
“一定要查仔细些。”姜禾叮嘱道:“除了多请教有经验的农人,历年的邸报、民间的小报都不要放过。说不定有人见过,只是叫法不一样。”
萧昫点了点头,道:“我记下了。”
13. 第十三章
都说春雨贵如油,这话一点也不假。
姜禾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些日子,一滴雨也没见过,这对任何一个需要靠天吃饭的行业来说,都是十分焦心的事情。
没学农之前,天气变化对姜禾而言仅限于下雨了要带伞,天冷了要加衣。学了农之后,不下雨地里旱,下雨地里涝。一有个风吹草动,就要担心自己的试验田能不能受得住。天气预报的晴雨表一整个成了她的喜怒哀忧的情绪表。
姜禾抬头看了看,今天依旧是个大晴天,头顶别说乌云连片白云也没有。
这些天她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写《野食本草》这本册子,这么多天过去,伤养得差不多了,册子却只写了一点点。
这会她正坐在树下,对里面的内容进行润色,土生坐在一边安静地给她磨墨。
主要是这些天在屋里憋得也难受,今天就想着出来坐坐,结果她一出房门,身后就跟着一长串的尾巴。
土生粘人这姜禾是知道的,自从她醒来之后,这个家伙就一直赖在她身边。但是萧昫给她安排这么多的护卫跟着是认真的吗?她就是在院里坐坐而已啊,这也太小题大做了。
姜禾无奈地看着不远处站得笔挺的郑安,叹了口气,道:“郑副将,您说您这么大的官,整天天的什么也不干就专程盯着我,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郑安神色严肃:“上次王爷让我保护姑娘,我没做好,害得您受了重伤。我心里过意不去,特地求了王爷,说要将功补过的。”
姜禾:“……”
姜禾又强调了一遍这里是府衙,不会有危险的,用不着那么多人跟着,可根本没人听她的。姜禾看着周围这些凶巴巴的护卫,一个个不像是保护她安全的,倒像是监工盯着她干活似。
姜禾正想着,郑安盯着桌子上的一堆纸,突然道:“姑娘在写什么?”
姜禾指着“野食本草”四个大字,道:“就是这个。”
郑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支支吾吾道:“哦哦奥……”
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局促和不好意思。
姜禾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一旁的土生看见了,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郑叔叔也和我一样不认识字吗?”
这话一出,郑安明显脸红了起来,道:“谁说我不认识字的!我,我……”
郑安在那“我”了个半天,脸憋得更红了。
姜禾震惊地睁大眼睛,道:“郑副将不识得字?”
郑安更加不好意思了,道:“识、识得一些,但不多……”说到这里又忽然挺直了腰板,不知怎么又理直气壮起来,道:“毕竟我是个武将,读那么多酸臭的书干什么?能保护好王爷才是正事!”
姜禾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又盯着他问了一遍:“郑副将真不识得字?”
郑安:“……”
以前怎么没觉得识字少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呢。
郑安被她看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硬着头皮强撑道:“认识的,就是认识的……”
他还没说完,姜禾就自言自语,不停地重复道:“完了完了完了……”
完全没注意到,郑安的脸已经红成了猪肝色。
姜禾还是想不明白:“你怎么会不认识字呢?”在她的认知里郑安好歹是个副将,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连这样的人都不识字。姜禾越想越心惊:“这个时代得有多少文盲啊……”
要命!
那她写的这些东西到底给谁看啊?
她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把册子写出来,大家就能看懂。可她忘了,这根本不是九年义务教育全面普及的时代。在这里,那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别说读书识字这种奢侈的事了。估摸着能认识几百个常用字,都是很厉害的了。
姜禾托着脑袋冥思苦想,笔杆子戳在脸上,一戳一个小窝。越想越发愁,小脸都快她自己戳成蜂窝煤了。
正苦恼着,姜禾目光无意间瞥见桌面上除了她写的几张纸之外,还有好几张图纸,是土生无聊的时候画的。之前她还以为是小孩子瞎画着玩的,现在仔细一看,画得全是之前她教他辨认过的野菜。
姜禾放下笔,拿起一张仔细端详。
简直画得简直惟妙惟肖!
姜禾惊讶地看向土生,道:“土生,你还会画画啊?以前学过?”
土生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有学过,但是我见过的东西就不会忘,还能一模一样地画下来。以前家里穷,买不起纸笔,就经常在地上用树枝画着玩。”
姜禾眼睛一亮。
上次教土生辨识野菜的时候就发现他记忆力特别好,只听一遍就能完整复述。但姜禾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的记忆力竟然逆天到这种程度。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要好好教他读书识字。
姜禾满心欢喜,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毫不吝啬夸奖道:“土生你太棒了,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说着,姜禾还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土生的脑袋。
真是越看越满意啊!
自然又没注意到一旁的郑安,脸已经红的从猪肝色憋成了酱紫色。
这时,萧昫处理完公务过来。他神色古怪地看了郑安一眼,又看了看姜禾和土生,挑了挑眉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姜禾兴奋地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还说要让土生为她的这本册子作画。
萧昫听完有些吃惊,但看了看石桌上的几幅画,倒也没多说什么。
姜禾还在那夸土生,主要是她真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小孩。而且这么有天赋的小孩还落在了自己手里,那种后继有人的欣慰感,简直让她心花怒放。
只是她丝毫没注意,这些毫不吝啬的赞美落在另外两个男人耳朵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萧昫忍了一会儿,终于找了个由头开口:“你右手的伤还没好透,不能长时间提笔。”
这话倒是真的,也是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依旧没什么进展的主要原因。她身上两处伤得最重,一个是右侧胸骨,一个是右侧手腕。一个是一呼吸就疼,一个是一抬手就疼。现在虽然恢复得差不多了,但长时间提腕写字还是会很酸痛。
萧昫也不等姜禾回应,直接从她手中抽出毛笔,道:“想写什么?你复述,我帮你记录。”
这倒是个好主意,姜禾的心情又美起来了。
树荫下,花香茶香环绕,还有时不时传来的清脆鸟鸣。
姜禾口述,萧昫执笔,土生作画,和谐的像是一家三口。
郑安:“……”
郑安站在一旁,看着三个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感觉自己越发多余了。刚才被说不识字已经够丢人了,现在连个毛头小子都比他有用。
真令人泄气呢!
郑安又默默叹了口气。
姜禾一边说,一边看着萧昫落笔。
都说字如其人,萧昫这个人冷着脸的时候眉眼如刀,写出来的字却如春蚕吐丝,温润隽永。姜禾看着看着就有点看呆了。
萧昫察觉到她停了下来,侧头看她:“怎么了吗?”
姜禾没有回答,忽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很重要但她却忘记问的事情。
她看着萧昫,问:“姜禾?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
郑安受了刺激,不知道从哪弄来了许多书,叫人往他院子里搬。
周青这会儿刚从外头回来,正想着去找萧昫汇报事情,恰巧看见郑安搬了一摞书经过。
周青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问:“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也有主动看书这一天?”
郑安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要损自己,白了一眼,没有搭理。
周青觉得稀奇,连正事都给忘了,一路跟着郑安,边走边絮叨:“咱们从小和主子一起长大,主子劝你读书劝了多少回?你哪次听过?还总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如今这是发的什么邪性,搬来这么多书。”
郑安烦道:“要你管!”
周青呵呵笑了两声:“让我来猜猜,该不会是被人笑话一个堂堂副将,竟不识得几个字吧?”
郑安本来心里就憋着火,一听这话气得抬脚就踹。
周青早有防备,一闪身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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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安一脚踹空,更气了,抬脚又踹。
周青见势不妙,撒腿就跑,边跑还不忘边继续奚落:“呵呵哈……就你那个识字量,估计得从蒙学的《百家姓》开始读起吧。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郑安彻底炸了,追着就要揍他。
周青也不恼,笑嘻嘻地跑,一路跑到萧昫的院子门口,这才停下。
郑安见状,只好作罢,气呼呼地站在门外瞪着他。
姜禾也在院里,老远就听到两人的闹腾声,见周青进来,好奇道:“你们在闹什么?”
周青笑道:“郑安,不知道发什么邪性,弄来好多书要读,我只不过是笑他两句,追着我打了一路。”
姜禾闻言笑了笑。
萧昫挑了挑眉,也笑:“从前叫他多读书,像是人家要害他性命一样。如今竟也肯花心思。”
周青又道:“我估计他就是脑子一热,撑不了两天,就该叫苦连天了。”这话说完,周青想起正事,收起了笑,道:“主子,之前您让我派人去查水源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萧昫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在上游查到了两条河流,离祖厉都不算远。若是在合适的位置修一段堤坝拦水,就能蓄成一个人工湖。到时候再开条引水渠道,把水引到田里就能解决灌溉的问题。”【1】不等萧昫回答,周青又继续道:“就是有个问题,缺人,现下咱们身边可没人懂这些,该派谁去动工呢?”
萧昫听完,眉头微皱。
懂水利工程的不是没有,只是都远在天边,这会子派人来光是上书申请流程就得十天半个月,通过之后朝廷再派人来又得十天半个月。一来一回把时间都给耽搁了,可这事又耽搁不得,确实有些棘手。
萧昫一时也没有好主意,只得道:“我来想办法。”
周青应了声是,又继续道:“再就是抗旱队的事情,之前报名的人不多,但这些天押着陈虎游街示众,再加上姜姑娘农圣的名声,百姓对官府的信任渐渐恢复,现在都愿意相信抗旱队这种以工代赈的法子对大家都有好处,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现在还是靠几个有经验的老农带着干些简单活计,都等着姜姑娘伤养好了,统领大局呢。”
姜禾点了点头,道:“我恢复的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去看看。”
萧昫道:“不急这一时。”
姜禾笑道:“我真的恢复的差不多了,可以出门了。”顿了顿,姜禾又举起手来,认认真真道:“我保证一定不逞强,要是觉得不舒服会立马说的,遇到什么危险也会第一个躲到最后面的。”
语气夸张,说着说着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萧昫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带了笑意,也不再多劝。
这时,姜禾拿着一本书走过来,正是之前萧昫给她借来的地图志。姜禾看这个本来就是为了了解地形地貌,看怎么引水从哪儿引水。只是现下水源的问题解决了,缺的是能干活的人。
萧昫看着她把书放在自己面前,不解道:“是有哪里不妥吗?”
姜禾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不妥,你们不是缺人去修坡塘吗,我这里有个合适的人推荐。”
萧昫和周青两人齐齐看向她,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惊讶。
姜禾也不故弄玄虚了,道:“陆元,陆通判,想来是个不错的人选。”
周青听完,当即哼笑一声,道:“就凭他?这个缩头乌龟,遇到事情就知道往后面躲,指望他能干成事才有鬼了。”
姜禾对陆元这个人品性如何不甚了解,她没有反驳,而是拿着书随便翻了几页,指给他们看。
河道山脉的位置密密麻麻写了不少批注和标记,有些地方还夹着单独的小纸条,一看就是个既懂地理又通水利的能人。
萧昫沉吟片刻,看向姜禾。
姜禾冲他点了点头,便起身走了出去。
人她已经举荐了。
要不要用、怎么去用,那就是萧昫该操心的事情了。
注:【1】这里参考的是芍陂的蓄水工程。参考书《中国农业发展简史》。
14. 第十四章
陆元这几天过得跟在油锅里煎得一样。
本来让他去彻查豪强与知州、陈虎勾结之事就很难了,现在又怀疑背后可能牵扯朝中势力,一下变得更棘手了。
陆元他们家在祖厉虽然也算是小有势力,但也只是勉强能说上几句话,和真正的豪强相比,连人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要说祖厉的地方豪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势力,就不得不说土地兼并问题。
土地自私有化以来,土地所有者对自己所拥有的土地就有了买卖、租赁和抵押等权利,且不受干涉。【1】
小农经济下,掌握了土地就是掌握了经济命脉,既然土地可以自由买卖,土地兼并就在所难免。地方豪强世代兼并土地,成了大地主,又通过联姻、利益交换的方式强强联手,最终形成几家独大的局面。
很多大地主都兼具农、商、吏、军多重身份,豢养着不小的武装势力,面上说是护院的家丁,实则个个精通武艺,既能在乱世自保,又能在治世威慑地方。
这样的势力集团,即便是朝廷也不敢尽全力惩治的,更何况陆元一介小通判。
萧昫刚到任时,给过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还特意提起过他少年时的雄心壮志。那番话确实激起了陆元心中沉寂已久的热血。他也想兑现少年时的理想,开始着手调查想为受苦的百姓做些什么,也确实搜集了不少罪证。
可越查心越凉。那些证据要么不够确凿,要么牵扯太广,一旦动手就会引发连锁反应。他一个戴罪之身,真把这些证据递上去,只怕不等萧昫动手,自己就先被人做掉了。
正为难的时候,萧昫召见了他,说是临时任命,让他去工部修渠引水。陆元听完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虽说是临时任命,但工部的差事向来肥美,而且能远离那些地方豪强,不必再两头为难,可谓是天大的好事了。只是陆元不解,“王爷为何……选下官?”
萧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案几上拿起一本泛黄的书册,推到他面前,道:“这是你的吧?”
陆元接过一看,竟是他为官前日日翻看的那本地图志。书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做的注解,那些地形地势、水系走向,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这、这怎么在王爷这里?”陆元声音颤抖道。
“姜姑娘之前想看本县的地图志,本王命人给她找的。她翻看时发现了你做的标注,觉得很有见地,便拿来给本王看,还特意提起了你。”萧昫顿了顿,又道:“你在水利上研究多年,却一直无用武之地。如今祖厉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应该继续让你被通判一职埋没了。”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直击陆元内心最柔软之处。
陆元出生在干旱频发的地区,从小就看着自己的家乡因为缺水而颗粒无收,立志要治水利民。为此他钻研过不少水利典籍,翻烂过好几本地图志。但因为出身不够,又没有靠山推荐,就只能干些闲职,那些曾经的心血也就都被他收了起来,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从没想过,那些被锁在箱底的旧书,竟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更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发挥所长,为百姓做些实事。
陆元握着那本地图志,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地,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道:“谢王爷知遇之恩。”
“要谢就谢曾经的你所做过的努力吧,你若是个无才的,本王也不会用你。”萧昫抬手示意他起身,又道:“以及姜姑娘,若不是她举荐,本王也不会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才能。”
陆元这才反应过来,道:“姜,姜农圣?”
“正是。”
陆元一时有些恍惚,为自己说话的竟是那个小姑娘?
初次见她的时候,她被人绑着,还被打成了重伤。可即便如此,却依旧临危不乱,那份气度当时就让他惊住了。后来又见她与萧昫巧妙配合,破局于无形,他便知道这个姑娘不简单。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她相助。她对他应该是毫无印象的,只是翻看地图志时碰巧看到了那些标注,便能看透其中玄机,还专门拿给王爷看,举荐了他……
萧昫见他失神,便又开口道:“不过本王也知道,你这个人虽有才,却过于谨慎了。”
这话说的可是相当委婉了。
但陆元还是听懂了,脸上一热,羞愧地低下了头。
“水利关乎百姓生计和政权稳定,容不得半点差池。本王把你安排到了工部名下,专司水利规划,你只管提供专业意见,出谋划策,剩下的本王会安排工部的人配合你去办。”
陆元哪里还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忙道:“下官定不负王爷厚望!”
萧昫微微颔首,又道:“之前交给你的差事,本王知道你做得很不容易。”
陆元身子一僵,以为是萧昫已经知道他隐瞒罪证不报,连忙把这些天搜集到的证据呈了上去,诚惶诚恐道:“下官、下官这些日子确实搜到了一些证据,只是……只是牵扯太广,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既蒙王爷如此厚待,下官自当知无不言!”
萧昫挑了挑眉,接过证据,翻看了几眼。他本只是想说几句宽慰的话,没想到陆元紧张过度,倒有了意外收获。
“这些日子苦了陆通判了,地方豪强在祖厉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真要动他们,和徒手捅马蜂窝没啥区别。我知道你的为难和不易,只是你是个知根知底的人,这里的大小人物、家族势力,没人比你更清楚,才不得不用你去做这个前锋。总算你也没有辜负,呈上来不少这些人的罪证,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你去管了,只管安心去修渠引水。”
陆元本就受宠若惊,萧昫一番话推心置腹的,更是让他无地自容了,既羞愧又感激道:“下官一定会竭尽全力,报答王爷和农圣的知遇之恩,也实打实做些好事回馈祖厉的百姓。”
萧昫点了点头,从案几上取过一张地图摊开,指着上面的标注道:“之前周青在上游勘察时,发现了两条河流,离祖厉都不算太远。你去工部后,先用最简便的法子筑个土坝,开条引水渠,尽快把水引过来。”
·
姜禾去地里查看情况时,田官已经组织了有经验的老农带着大家浇水灌溉。
放眼望去,遍地绿苗。
姜禾特别喜欢这种走在田间地头的感觉,看着一片片庄稼渐渐长成,那种感觉非常踏实。
田官见到姜禾,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滔滔不绝汇报这几天的成果。“农圣您看,那片麦田经过灌溉,苗情已经恢复了大半,再过几日就能彻底缓过来。”
姜禾笑着点点头,夸奖了几句。“辛苦了,看来这几日大家都没闲着。”
田官顿时笑得更开心,“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该做的。”
姜禾静静听他说完,才道:“那些受灾比较严重的地方呢?”
田官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摆摆手道:“严重的地方……其实也不算太严重。主要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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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城东那片地,稍微旱了些,不过下官已经安排人手去浇水了,过几日就能缓过来。”
“就城东?”姜禾看着他问。
“对对对,主要就是城东。”田官忙不迭点头,“其它地方都好着呢。”
姜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心里已经明白。
“那我们就去城北那片旱地看看吧。”
田官听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变得为难起来。
可不为难吗?城北他压根提都没提。
姜禾笑着看他,田官被看的心里发毛。
这时,寡妇王氏挑着水桶经过,看见姜禾,忙放下担子,叫道:“夫人,您来了。”
郑安一听到夫人这个称呼就牙疼,想起来之前被吴兴那群人围攻的时候,他怎么就脑子一抽说了句家眷。
“叫农圣。”郑安板着脸纠正,道:“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成何体统。”
姜禾笑了笑,道:“叫我姜姑娘也可以。”说完,又问道:“近来大家都在田里忙些什么?可还顺当?”
王氏叹口气,苦笑道:“还不是浇水。都浇一遍了,庄稼不见好,水倒是见少。再这么下去,怕是连吃饭用的水都要见底了。”
田官听完脸色大变,呵斥道:“大胆刁妇!敢在农圣面前胡言乱语,小心打断你的腿。”
王氏吓得立马闭了嘴。
姜禾哼笑一声:“田官好大的威风,王氏是答我的话,莫非也要打断我的腿?”
田官忙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怕刁民胡说误导农圣……”
“是不是胡说,我自己会看。况且来之前,王爷已经将祖厉的旱情与我说了个大概,不然你真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
姜禾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向王氏,又道:“你带我去看看城北那几块受灾最严重的地吧。”
王氏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看了田官一眼。
田官脸色难看,但当着姜禾的面,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黑着脸跟在后面。
王氏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穿过几片青绿的田地,带姜禾到了城北那片旱地。
一到地头,姜禾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麦田都是焦黄色,没有一点生机。风吹过,干枯的麦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姜禾走到田边蹲下身,随手拨起一株麦苗,又扒开表层的土仔细看了看,发现不是普通的土壤缺墒,而是根系都干死,没得救了。
姜禾握着手里枯萎的麦苗,一阵阵心疼。
这得是多少人的口粮啊!
“前面还有几块地,带我都看看。”姜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氏应声,又带着她往前走。
姜禾一路按照受灾程度,从最严重的看到次重的。
走到第三块地时,情况终于有所不同。这里的麦苗虽然也发黄萎蔫,叶片耷拉着没精神,但蹲下细看,根系还未完全干死,土壤深处还有一点点潮气。这样的地,只要及时浇透水,再松松土就还有救。
可这些还有救的地里,竟然一个浇水的人都没有。反倒是那些墒情本就不错、麦苗长势还算可以的田块里,聚了不少人,正热火朝天地忙着浇水施肥。
姜禾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田官,道:“这是怎么安排的,最需要浇水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15. 第十五章
田官顺着姜禾的目光往那几块荒着的地里看了看,神情有些尴尬,道:“这、这些地的主人家,估摸着都逃荒去了。地就这么荒着,也没人管。”
姜禾眉头一皱:“怎么是没人管?抗旱队不就是为了管这些的吗?”
“姜大人有所不知,这抗旱队虽说是组织起来了,可各家都是只顾自家田地,不愿配合统一调度。您看那边浇水的,都是自家人守着自家地,别人的地……”他摇了摇头,“谁也不愿意白出力气。”虽然农圣不愿人称呼她农圣,可禾姑娘什么的田官可不敢叫,还是恭恭敬敬叫了声大人。
姜禾听完,沉默了片刻。
在灾年谁都想先保住自己的口粮,这是人之常情。
姜禾想了想,道:“不是有很多逃难来到这里的灾民吗?他们没有地,都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安排到这里来。”
“这……”田官显得更为难了,道:“大部分人都是偷懒耍滑,每天混混日子,到点就去领赈灾粮。真正肯干活的,没几个。”
姜禾:“……”
田官这话说得轻巧,只把责任往灾民身上推,却只字不提自己有没有好好组织、合理安排。灾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不去统筹调度,他们又怎么知道该去哪里做什么?
被接二连三的糊弄,姜禾有些生气,但她向来很会管理自己的脾气,习惯冷静地看待问题,而不是被情绪主导。
当然,也不会只听信田官的一面之词。
她没接田官的话茬,而是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身边的王氏,问道:“那些逃难来的灾民,现在都在哪里干活?”
王氏想了想,指着远处几块田说:“大多都被安排在那几块地里,帮着浇水松土。”
姜禾点了点头,道:“去看看。”
一行人往那几块田走去。
走近了发现,确实有不少人在偷奸耍滑。有的坐在田埂上晒太阳,有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闲聊,手里虽然拿着农具,却半天也不见动一下。真正卖力干活的,倒也有,但人数确实不多。
姜禾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心里越发困惑了。田官虽然推诿责任,可眼前这情形,他说的倒也不算全错。
但这和她之前了解的情况又有些对不上,她和灾民接触不少,听他们说了很多被官府欺压、不得安生的事情。可眼下所见,和她之前所听,完全是两码事。
这里没人剥削他们,萧昫甚至不惜得罪富绅强行借粮,也要维持每天赈灾粮的发放。可这些人领了粮食,却理直气壮地在这里磨洋工、混日子。
姜禾想不明白,眼下也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她收回思绪,决定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再说。她又往那些墒情较好的田块走去,想看看本地人在自家地里干得如何。
这一看,把姜禾看得头都大了。
只因这一群人都是各干各的,毫无章法,有的直接把水泼在叶子上,有的在入水口漫灌,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水源。
姜禾虽然头大,但心里大致清楚了,转身对田官道:“从现在开始,各家只能留一个人在自家地里,剩下的……”姜禾想说都听安排,统一调度。可这么多人,具体要怎么分组、如何调度,又是个问题。她虽然觉得田官做得不好,但她自己也没什么管人的经验,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想到这,姜禾头更大了。
田官还等着她往下说,却见她眉头紧锁,也不敢贸然接话了。
姜禾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解决自己能解决的。她调整了一下思路,继续道:“剩下的人,先调一部分去那些还没有枯死的荒地浇水,别让庄稼继续旱下去。”顿了顿,又道:“还有,告诉所有人,水是有限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必须省着用。浇水只浇根部,不许漫灌,更不许往叶子上泼,白白糟蹋了水。”
田官连忙应声:“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姜禾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急。“还有城北那几块旱情最严重的,我看过了庄稼已经彻底枯死救不回来了。这些地改种粟,粟耐旱,生长期也短,现在种下,既能补回一部分因为旱情损失的粮食,又不耽误种冬麦。”
田官听到这话愣了愣,有些迟疑,道:“这、这怕是不妥……”
姜禾不解:“有何不妥?说具体点。”
田官组织了下语言,道:“这些地现在虽然荒着,但过段时间灾民就该陆续返乡了。到那时候……”
姜禾有点懵,直接打断了他,问道:“返乡?还有这种说法?”
姜禾是真不知道,还以为大家逃难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呢。
一旁的王氏见状,低声解释道:“旱灾过后,一些在外逃荒的灾民会陆续返乡。他们会赶在播种季抢种一茬,能留人照看的就留个老弱的在家,留不了人的就种下听天由命,然后继续外出乞讨或者做工,等到收割时再回来。”
姜禾:“……”
姜禾:“既然是播种季才回来,就不影响我们种粟。现在种下,等他们回来种冬麦的时候,粟都收完了,直接把地还给原主不就行了。”
田官依旧是一脸为难,“这、大人有所不知,这些逃荒的人家,田地大都抵押出去了。”
“抵押?”
“是。旱情一起,收成不好,这些人家为了活命,就把地抵给了地主富户,换些粮食银钱。后来灾情越来越重,借的粮也撑不住了,只好逃荒。若是到期还不上债,这些抵出去的地,债主就能直接收走。”
姜禾听完,皱起了眉头。
她没想到一块荒地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债务纠葛。
想了想,姜禾确认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地有的还是原主的,有的已经归还债主了?”
“正是。”田官点了点头,“有的抵押期还没到,地还是原主的;有的到期了,已经归债主。还有的说不清楚,原主跑了,债主也还没来认领。”
姜禾明白了。如果地还属于原主,原主逃荒去了,官府代为耕种,等他们回来再把地还给他们,倒也说得过去。
可若是地已经落到债主手里,那就是债主的私产了。官府不打招呼就拿去种粟,债主肯定不乐意。
田官叹了口气,又道:“更麻烦的是我们也不知道现在这些地都是谁的,百姓借贷抵押,都是私下签了契约就好,并不需要经过官府同意。”
姜禾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遇到的怎么都尽是些棘手的问题。她以为只是简单地清理荒地、种些粟米,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问题。
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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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这些地的主人是谁,原主也好,债主也好,现在的问题不就是地荒着,没人种吗?
那就说明没人愿意管呗。原主见旱情严重,庄稼枯死,没能力抢救。债主也多是观望,等着看灾民能不能回来还债。所以地就这么荒着。
“这就对啦!”姜禾眼睛一亮,“不管是原主还是债主,既然他们不种,那就官府出面,暂时代管这些荒地。现在种粟,收成归官府,用来补充赈灾粮。等灾民返乡或者债主来认领,再把地还回去不就行了。”
“这……”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姜禾见田官支支吾吾,索性直接问道。
田官低着头,不敢吭声。
姜禾看他这样,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田官,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怕我做错了事你要跟着担责?”
田官身子一僵,连忙摆手:“下官不敢……”
“不敢?”姜禾盯着他,道:“既然不敢,又为何隐瞒城北的旱情?是觉得说了我也解决不了,反而会瞎指挥添乱?还是怕如实报告显得你失职,不如瞒着,息事宁人?”
田官脸色一白,跪了下来:“大人恕罪,下官……”
“起来说话。”姜禾打断了他,继续道:“我不是要追究你,只是想告诉你,有什么问题不要怕我知道,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找你们问题,问责人的。”
田官战战兢兢地站起了来。
“你们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担心都只管说。”姜禾道:“说出来,咱们可以商量着办,出了事我担着。可你们要是瞒着,等出了大篓子,那就是你们失职,明白吗?”
田官:“……”
田官偷偷看了姜禾一眼,只见她神色平静,确实无责怪之意,倒真像是在等他说出顾虑。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空有农圣的名号,但这年头,多少官员出了事就往下面一推,找个小吏顶缸,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倒好,主动说出了事她担着。这种话可不是谁都敢说的。
而且她来之前就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连城北旱情那事儿都知道,可见是个有准备、会办事的。这样的人,瞒着她怕是没什么好处,倒不如实话实说,兴许还能寻个出路。
想到这里,田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终于开口道:“大人,下官明白了。其实……下官担心的是那些债主。”
姜禾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田官:“这些债主多是地方上的富户大族,势力不小。官府若是不打招呼就代管他们的地,即便占理,他们心里怕也不会痛快。到时候,闹起来……”
他没敢把话说完,又道:“还有就是,一旦开了官府可以代管私人荒地的口子,以后会不会被滥用,其他官员会不会借此强占百姓土地?这都是问题。”
姜禾一听,这不就是变相说自己想法太天真了吗?
不过她也不生气,能听到真话,这是好事。
姜禾沉吟片刻,道:“你说的这两点顾虑,一个是怕得罪地方富户,一个是怕开了恶例。对吧?”
田官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一个个解决。”姜禾抬起一根手指,道:“第一,你想过没有,那些富户既然得了土地,为什么宁可荒着,也不自己种?”
16. 第十六章
田官想了想,道:“大概是……旱情还没过去,他们怕投进去的种子人力都打了水漂?”
“不错。旱情还在持续,谁也不敢保证后面雨水如何。万一继续旱下去,种子、人工、肥料就都打了水漂。他们怕不划算,不愿意投入,可我有办法让这些投入不打水漂。等他们亲眼看见旱情下庄稼照样长得好,照样有收成,还会闹吗?到那时候,他们只会抢着来学抗旱的法子。”
田官被姜禾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给镇住了,下意识点了点头。
“至于第二点,怕开恶例。”姜禾想了想,道:“那就明文规定清楚,只有灾年土地荒废超过一定时间,官府才能暂时代管。而且要限期归还,代管期间的收成全部用于赈灾。如何?”
田官沉默片刻,又仔细琢磨了一遍姜禾的说法,半晌缓缓点头,道:“农、大人考虑得周全,下官服了。既然如此,这事就按大人说的办。不过具体章程还得仔细琢磨琢磨,省得将来出岔子。”
“自然。”姜禾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等我晚上回去再问问王爷的意见。”毕竟农事是一回事,政事又是另一回事,还是让萧昫把把关才稳妥。
不过,改种粟米这件事她势在必行。
再就是这么多流民怎么安排才能把荒地都料理起来?姜禾心里有个大致的想法,但具体章程还需细细斟酌。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领人到那些尚未完全枯死的荒地里,把浇水抗旱的法子教会了再说。
姜禾原想着演示一遍就能讲明白,谁知到了地里才发现,上千号人挤在一处,别说听清她说什么,光让大部分人看见她的动作就够呛。
她站在田埂上刚演示完一遍,就有人扯着嗓子喊。
“俺瞧不见。”
姜禾:“……”
又或者是前头的人还没学会,后头的又挤上来,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好些还都是已经讲过的问题,姜禾只好一遍遍重复,简直欲哭无泪。
等到日头西斜,准备收工的时候,姜禾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回到住处,姜禾大字型摊在床上,生可恋地盯着屋顶的横梁。
太难了!太难了!太难了吧!
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是自带系统、金手指、空间?而她除了一脑子现代农业知识,啥都没有!现在累成狗,连个按摩椅也没有。
好怀念以前的生活啊。
手机、空调、WiFi、奶茶……
等等,这些都不重要。
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能让她原地复活的,按摩!SPA!足疗!啊啊啊啊啊啊啊!
姜禾还沉浸在对现代生活的美好幻想里,耳边突然传来土生的声音。
“阿姐,吃饭了。”
姜禾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连眼睛都不想睁,道:“阿姐不想吃,你自己吃吧。”
“可是不吃饭会把身体饿坏的。”土生有些着急道:“阿姐你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了,午饭也只喝了两口水……”
“阿姐、阿姐你快起来吃嘛。”土生一边说一边拉着姜禾的胳膊轻轻摇道:“粥都熬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姜禾实在累得不行,迷迷糊糊道:“我不饿,就是累了。土生乖,让阿姐睡一觉就好了。”
土生的手突然僵住。
不饿!累了!睡一觉就好!
这些话他太熟悉了。
逃荒路上,娘也是这么说的。她把仅有的一点干粮都塞给他,自己靠在路边的枯树下,有气无力地笑着说:“娘不饿,就是走累了,歇歇就好。”
土生当时真信了。
他蹲在娘身边,就着娘省下的那点水,一口口啃完了干硬的饼。可娘却永远闭上了眼,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摇,都没有用。
土生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抓着姜禾的胳膊使劲摇,道:“不行不行!阿姐你不能不吃饭,不吃饭会死人的!”
姜禾被他摇得头晕,勉强睁开眼睛看他。
小家伙眼眶红红的,脸上写满了着急,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死掉一样。
“一顿不吃不会死人的,不要害怕。”姜禾放软了声音哄他,道:“我就是太累了,想歇会儿。这样,我明天一早就吃,而且一点都不剩,行不行?”
土生闻言,手上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又摇得更用力了。
“不行!”他用力摇着姜禾,动作有些笨拙却又带着孩子式的执拗,道:“我娘也是说一顿不吃没事,说歇歇就好,可是她就再也没醒过来……”
姜禾:“……”
小孩子缠人、闹腾、不依不饶的劲儿,姜禾今天算是领教到了。
姜禾哀叹一声,道:“小祖宗,饶了我吧……我真的明天吃,不骗你。”
土生还想再说什么,这时门口传来萧昫的声音:“土生。”
萧昫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他用完膳后,见迟迟没人去收拾姜禾屋里的碗筷,便过来看看。走到门口时,见屋门虚掩着,里头土生正拉扯着姜禾的袖子,便出声喝止。
土生被吓了一跳,忙松开手,转过身来,道:“王、王爷……”
萧昫走进屋来,扫了一眼桌上原封未动的饭菜,又看向床上的姜禾,什么都没说,转身对土生道:“你先出去吧。”
“可是姜姐姐她……”土生还想说什么。
“出去。”萧昫的语气不容置疑。
土生只好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姜禾一眼,满脸担忧。
等土生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萧昫走到桌边,伸手探了探碗,粥还是温热的。
“不想吃?”他温声问道。
姜禾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道:“累!没胃口……”
萧昫静静看着,见她脸上的泥土都没有清洗,估摸着是真的累得不轻。
沉默了片刻,萧昫忽然端起粥,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
然后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还故意“啧”了一声,道:“这粥熬得真不错,可惜了。”
姜禾:“……”
姜禾:“???”
姜禾看着他慢悠悠喝粥的样子,脑子空了一瞬。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还没用饭?”
“用过了。”萧昫头也不抬,说着又舀起一勺,道:“不过今天这粥煮得格外好,忍不住想再吃些。”
“可惜小厨房煮的少,我那份吃完仍觉得意犹未尽,恰好路过见你这还有剩的,便想着,姜姑娘大约不介意分我一碗?”
姜禾:“???”
不是,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她累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喝,结果他跑自己这蹭吃蹭喝来了。偏偏他还吃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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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香,一点也没有抢食者的自觉,姜禾盯着看了一会,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饿了。
这么想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姜禾:“……”
萧昫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又喝了一口道:“这米粥绵软香甜,入口即化,想必是用文火慢熬了个把时辰。”
“粥里还添了些红枣,敛在米香里甜而不腻,委实让人停不下来啊。”
一碗粥被他说得像什么玉露琼浆似的。
姜禾听得咽了好几波口水。
偏偏萧昫还不肯罢休,又慢悠悠地舀起一勺,送到唇边……
然后忽而停住,侧过脸看她:“想吃?”
姜禾起初还想着忍一忍,反正累得动都不想动。
可听他这么一说,那股饥饿感就像被勾了出来似的,从胃里直往上钻。
姜禾眼巴巴望着他,没有说话。
萧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那先坐起来?”
姜禾想都没多想,扑腾一下坐了起来。
萧昫眼底笑意更浓了,将手里的碗放下,取了副干净的碗筷,重新盛了粥,又夹了些小菜放在碗边,这才端到她面前。
姜禾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涩发疼的嗓子顿时舒服了不少。
她喝完一碗,又忍不住添了小半碗,等彻底吃饱,整个人才算缓过劲来。靠在床头,舒服得伸了个懒腰。
萧昫见状,道:“好些了?”
“嗯。”姜禾应了声,又揉了揉发酸的腿,道:“对了。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萧昫问道。
姜禾便把白天跟田官商议的,官府暂时代管荒地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后,她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萧昫,道:“我知道这事有些冒险,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你觉得可行吗?”
“就这事?”
“对啊。”
萧昫笑了笑,没说可行,也没说不可行。
姜禾有点摸不准他的意思了,难道他也觉得自己想法太天真了吗?想了想,又有些迟疑地补充道:“我听田官说,很多荒地在旱灾之后都抵押给豪强富户了,我这么做,会不会惹的那些人不满,给你添麻烦?”
萧昫闻言,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道:“不满?真正让他们不满的还在后头呢。”
姜禾一愣,见他眉目间分明藏着算计,就知道这是不用自己管了,心里顿时松了一大截,却还是故作嗔怪道:“原来你早就想定了?”
萧昫失笑,像是拿她这副半作半乖的劲没辙,语气里满是纵容道:“你只管心安,去做想做的事情,其余的都不用担心。”
这话听得姜禾十分受用,彻底放下心后,那股子促狭劲儿就更压不住了,刚想再说些什么,萧昫突然温声问道:“我帮你?”
“啊?什么?”姜禾一时没反应过来,话到嘴边生生打了个转。
萧昫半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指了指她正在按摩着的腿,又温声重复了一遍:“可是腿酸?若不嫌弃,我为你按按可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虽说不太懂手法,但多少能缓解一些。”
姜禾被他那双难得温柔下来的桃花眼看得心里一乱,视线下意识避开了一瞬,强做淡定道:“那当然是……求之不得啦!”
17. 第十七章
姜禾虽然嘴上应得利落,可当萧昫的手真的覆上她的小腿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昫的手掌心很烫,隔着薄薄的裤料一下一下按压着她酸痛的肌肉,姜禾只觉得有股热意从脚踝直冲脑门。
“够、够了!”姜禾猛地缩回了腿,道:“我好多了,好多了!”
姜禾不知道这个世界讲不讲究男女大防,但她从来没和异性这样亲密接触过,实在受不了啊,再不叫停估计她脸烫得都能烧穿地心了。
萧昫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手法不对,按疼了她,也不敢再动。
他抬眼看去,却见她耳根通红,眼神飘忽不定,这才反应过来,心中懊恼自己的唐突。
“对不住,是我冒昧了。”
“没事没事!是我应了的,怎么能怪你呢!”
萧昫见她没有责怪,本该松口气,可看了她一眼后,又觉得不是滋味。
她怎么能这样呢?
转眼间神色就已如常,还能把话说得这么坦荡,还真是坦荡得让人神伤呢。
萧昫无声叹了口气,见她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脸上沾着的泥土,起身去端了盆清水,拧了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脸吧。”
姜禾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
萧昫见她擦得马虎,眉头微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萧昫忽然喊道:“姜禾。”
“嗯?”姜禾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应完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姜禾还是很不习惯人家叫她这个名字,当然也没别人叫,就萧昫一个人叫。她也问过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萧昫但笑不语,她就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虽然她从没正面承认过“姜禾”是自己的名字,可萧昫跟认定了似的。而姜禾被人叫了二十多年,每次一叫,她就条件反射地想应。
这不,就又上套了。
也不知道萧昫到底背着她查到了什么,可不管查到什么怀疑什么,他倒是挺能忍的,竟然什么都不问,也没有什么反常之举。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心思,姜禾自然也不会主动戳破。
姜禾看着他,道:“怎么了?”
萧昫喉头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看到她眼中的戒备时顿住了。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声音听起来比方才冷了几分:“别太累着自己了。”
“哈?”
“你懂农事,又有见识,这才是你真正的价值所在。我请你来,是因为相信你的能力,而不是需要多一个去田里干活的人。”
姜禾:“???”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价值不在于能挑多少桶水、能浇多少亩地,而是用现代农业知识帮他们科学抗旱、减少损失。
可问题是,那么多号人,浇水的浇水,锄地的锄地,看着都在干活,但感觉乱糟糟的,效率也不高,更不用说还有磨洋工和阳奉阴违的。
想想之前在李家村的时候,多简单啊!
村长一声吆喝,大伙儿二话不说就动起来,谁家的地谁家管,个个都尽心尽力。
那时候虽然也累,但心齐啊,干什么都顺。
可现在这批人,完全配合不起来!
姜禾越想越愁,长睫低垂,眼底的忧郁快要溢出来了。
萧昫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心里莫名有些后悔话说得重了,正要说些什么缓解氛围,却见她忽然抬起头来,方才的忧郁一扫而空,整个人又神采奕奕起来。
“王爷。”姜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道:“我能问你个事吗?”
萧昫微微一愣,方才她看过来的眼神还满是戒备,仿佛生怕他会突然发难,问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可这会儿,却如此毫不设防地向他求助?
没等他回答,姜禾已经自顾自说了起来。
“就是,我今天碰到个挺棘手的事。”
姜禾刚开始还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说着说着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能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并虚心请教,本身就是件很勇敢的事情啊。
姜禾把白天的情况仔细描述了一遍,说完补充道:“后面还要浅锄保墒、耕地种粟、开荒种菜,这么多事儿,总不能一直这样乱下去吧。”
“你说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萧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姜禾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并不作声,虽不清楚他此时在想什么,却也没了先前的不自在,只是在那份异样的静谧中,坦然又耐心地等着。
半晌,萧昫才道:“你要管的不是事,而是人。用对的人,而不是事必躬亲。”
“你想想在李家村的时候,为什么好干?”
要命,这句话简直问到了姜禾心坎上,她也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不是你亲自指导每一个人,而是有村长这个中间枢纽,村长懂人、懂事、有威望,他一句话顶你姜禾十句。”
“可眼下这批人,大多是流民,来路不同,想法也不同,你若把他们当成一群人来使唤,自然是乱的。”
“你的意思是,我要在他们中间找到‘村长’这样的核心人物,特别是灾民里的村长们,比如逃难路上自然形成的带头人?”
萧昫心道,这会倒是好聪明。
“不错,可以任命他们为队正。你要做的,就是告诉队正每天的任务和具体做法。至于怎么安排人手,让队正自己去分配,他们更了解底下的人,你只需定期检查成果便是。”
姜禾听完豁然开朗,对萧昫的手段佩服的五体投地,恨不得给他磕个大的,嘴上谢谢谢谢说个不停。
萧昫听完哼笑一声,道:“要谢也该是我谢你,到底是我请你来帮忙,你还如此尽心尽力,当真是我之幸事啊!”
姜禾笑容僵住。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虽说是道谢,但总觉得不像什么好话。
她看了萧昫一眼,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确定了。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时候也不早了,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萧昫就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萧昫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道:“明日我陪你一道去田里,帮你把队正的人选定下来。”
说完也不等姜禾回应,径直推门而出。
一夜无梦。
姜禾第二天起来用完早饭,本想着叫萧昫一块儿去田里,却在院子里碰见了郑安。
“姜姑娘这是要去找王爷?”
姜禾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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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
“王爷一早就去了田里,让属下转告姑娘,嗯……不必等他。”
不必等他?明明是他不等人家好吧。郑安心里吐槽。
“这么早?”
“是啊,卯时刚过就出门了。”
姜禾只好作罢。
等她赶到地里时,发现萧昫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放眼望去,一队队人井然有序地站着,和昨天那副乱糟糟的景象截然不同。
姜禾见状,先是安排一队人去已经浇好水的地里浅耕一遍,疏松土壤,又安排另外几队去那些枯死麦田的无主之地,先把干枯的麦秆割掉,再翻耕土地。
田埂上,萧昫正背着手与田官说话,晨光落在他身上,倒真有几分躬身农桑的贤王之态。
姜禾走过去,听了一耳朵,说得是她昨天和田官讨论过的被抛荒土地的事情。
萧昫到底是生在皇权之下,长于庙堂之上,出手便是雷霆手段。
直接下令所有土地必须与现有人丁对应,地契、户籍、税册三者缺一不可。若是人与地对不上号,或是仅持地契,无法提供耕种和纳税记录的,一律视为无主荒地,即刻收归公田。
并且着手将这些荒地改为屯田区,所有流民都被编入屯田户籍,派兵驻扎,兵民合一耕种。如此一来,豪强再想要回抵押的土地,早已是不可能。
姜禾听完,暗暗佩服萧昫的手段,心道以后可不能得罪他。
正想着,萧昫突然看了她一眼,姜禾干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开了。
哎,总觉得萧昫今天怪怪的。
姜禾摇摇头,把这些杂念抛开,带着安排好的几队人去荒地种粟。
结果到了地头,发现农具不够用。
几队人大眼瞪小眼地站着,瞪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农具凑齐。
看着这光景,姜禾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试探着问道:“那、耕牛呢?有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姜禾深吸一口气:“种子粮呢?总有吧?”
还是摇头。
姜禾:“……”
姜禾呵呵呵干笑了几声。
一旁的王氏见状,道:“咱们这地方三年两头闹旱灾,每次旱灾过后都是这副光景,无钱买种,无牛耕地。”
姜禾听得心里发沉。
没牛没种子,这地要怎么种?
正想着该如何是好,萧昫走了过来。
她看了眼萧昫,斟酌道:“王爷,这次旱灾太重,农户们家里的种子粮都吃光了,您看能不能让官府救济一些?哪怕是借,秋收后再还也成。”
萧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道:“姜姑娘这话说得轻巧。本王也想出啊,可官府如今一穷二白,连现在发的那些赈灾粮,都是本王厚着脸皮,向那些豪强富绅强‘借’来的。等这一波借来的粮发完,估计就没人愿意借第二次了。到时候,本王可真得变借为抢了。”
姜禾听出这话不对味,却也想不透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眼下要紧的还是种子粮。
要了命了!
姜禾这辈子,哦应该是上辈子了,从来没穷过的一个人,现在竟然落魄到种个地连种子粮都拿不出来。
18. 第十八章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田间已是一派繁忙景象。
姜禾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大家先把麦秆割了,种子粮的事儿我来想办法。”
话是这么说,但不知道为何下意识想的却是让萧昫想办法。奈何她同萧昫说了几句话,都是她问一句他答半句。姜禾看他这一副铁了心要摆烂的架势,反倒被激起了干劲。暗下决心定要让萧昫好好瞧瞧,她是怎么把赈灾粮的问题也一并给他解决了的。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爽,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混在一起,沁人心脾。天色也好得出奇,若是再能落一场雨,就更完美不过啦。
枯田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姜禾沿着田垄慢慢往前走着,查看浇水后庄稼的恢复情况。
萧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萧昫平日里大都是冷冰冰的,眉宇间总是藏着几分算计,让人一看就觉得身上担子很重,活得很紧绷、很辛苦。
像今日这闲适样,实在是从未见过。
姜禾时不时回头瞄一眼,私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多希望他以后的日子里,也能多些这样的时候啊。
不是说要仰仗她吗?姜禾心道,只要他不步步紧逼“姜禾”这两个字背后的真相,不深究这具躯壳下是不是换了谁的灵魂。她也不介意撑起一片荫蔽处,容他偶尔偷个懒、歇歇脚。
无边无际的麦田像一片绿海,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姜禾走在其间,手指偶尔擦过两侧的麦穗,细密微麻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痒酥酥的。
脚下的小道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绿油油的掩住了泥土的枯黄。四处都是蓬勃的生机,就连身边的人也褪去了冷硬锋芒,显出一种少见的、属于常人的松快。
姜禾分神想了一下,如果不是有那么多人还在饱受饥饿折磨的话,这份生机一定会更加动人。
短暂的丧了一下,姜禾很快又振作起来。不就是种子粮的事情吗,呵,这还能难得到她?老天爷没给的生机她来想办法给,她一定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不被饿死。
此刻晨光正好,她也不再思考那些缺粮缺钱的愁事,只想贪婪地多看几眼眼前的景色。心里琢磨着等农闲了,一定找个时间去看星星。
这里的夜色极美,不像她之前生活的时代,视野被钢筋丛林遮掩,星辰被霓虹灯光吞没。
只可惜,自从上次出事后,萧昫便将她看得极紧,别说是晚上出门,就算是白日里要去个哪里都要受他管束。
想看星星?也只能是坐在院里看。四四方方的院墙虽然安全,却也把天给遮小了不是,哪里比得上在空旷的麦田边看上一眼来得痛快。
这么想着,姜禾忍不住又回头瞄了萧昫一眼,恰好撞上萧昫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禾也没闪躲,大大方方地对他笑了笑。
萧昫微微一怔,被这明媚灿烂的笑颜晃了下神。直到姜禾转过身继续往前,他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就这么沿着田垄一前一后地走着,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耳边只有风吹麦浪的声音,舒服得让人想一直走下去。
姜禾刻意多绕了几圈,直到尽兴了,才往城里去打听粮价。
途经主街时,正撞见差役押解犯官枷号游街。
打头的那人一边敲锣一边扯着嗓子吆喝:“陈虎及其余党祸害乡里、贪墨赈灾银粮,今由王爷亲断……”
姜禾循声望去。
领头的犯官脖子上套着宽大木枷,双手被锁死在木板两侧,整个人被一根粗长的麻绳拴在马后,身上的囚服早就被鞭子抽的破烂不堪,碎布条黏糊糊嵌进血肉里。
这人身后还用绳子串着几人,也都是满身鞭痕,在锣鼓声中抖如筛糠。
有几个卖菜的老妇人啐了口唾沫,骂了几句“遭天谴”、“断子绝孙”之类的话,便转身走了。
姜禾在路边驻足看了一会儿。
郑安见她看的仔细,主动解释道:“这人就是和知州一起贪墨赈灾粮、迫害百姓的戍己校尉陈虎,后面那些也都是他的爪牙。”
“前几天游街的时候来看热闹的人还挺多,这几日百姓都见惯了,来看的就少了。”
说着说着,郑安想起今早自家王爷那副摆烂的样子,实在堪忧,不由得想替王爷挽回些颜面,便又补充道:“这几日民变闹得厉害,王爷忙得脚不沾地,不然肯定是要陪您一道来选种子粮的,毕竟这关系到秋季的收成,可实在是抽不开身。”
姜禾闻言,不解道:“还有民变?”
“祖厉这边有王爷坐镇,惩治了贪官又开了粮仓赈灾,还算稳定。”郑安叹了口气,继续道:“可安定下辖的其它地方就没这么太平了,好些地方的百姓冲了衙门,山里的土匪也趁乱下山劫粮。听周青说,他们这几天带人马不停蹄跑了好几个县,摘了不少昏官的脑袋,还抓了很多闹事的。”
姜禾心道,怪不得萧昫这段时间的手段如此强硬,原来外面都乱成这样了。
强征抵押出去的荒地,看似蛮横,实则是最稳妥的抽薪之策了。
直接斩断灾民与富户之间债务死结,土地收归公有后重新编给流民,他们就不再是居无定所的亡命徒,而是由官府出面供养的屯丁了。
在田官的统一调度下兵民合一耕种,既解决了土地大量抛荒粮食减产的问题,也解决了流民走投无路只能揭竿而起的死局。
只是。。
姜禾抬眼看向郑安,问出心中疑惑:“既然安定全境都乱成这样了,省城那边肯定更需要王爷坐镇,为何还留在祖厉不走?”
“其实王爷已经在省城和各县之间跑了好几回了。只是外头太乱了,不少老百姓亦匪亦农,官府也管不住。但祖厉这边不一样,您带头组织抗旱队,又有农圣的名号,百姓们信您服您,不会闹事。您要做什么农事上的安排,这些人也都更容易配合。”
郑安说到这里,想起上次她昏迷三天,王爷守在床边那副模样,忍不住又补了句,“而且突然换地方,若是再遇上次那种被灾民围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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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怕是真得急疯。”
姜禾:“……”
姜禾心情复杂。
郑安说的这些事,她事先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原来萧昫说的让她心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其它的事都不用操心,从一开始就不是句空话。
郑安并未察觉姜禾的情绪波动,继续道:“祖厉这边虽然有几个豪强势力比较棘手,但是这些人短时间内不敢有大的动作,相对还算安稳些。”
“什么势力?”姜禾回过神,道:“贪官污吏不是该抓的都抓了吗?”
郑安压低声音:“明面上的是清干净了,就是有几个富商暗中帮着倒卖赈灾粮,可陈虎这厮死不认账,一口咬定都是知州一人所为,跟旁人无关。”
姜禾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萧昫怀疑这几个豪商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郑安接着说:“王爷怀疑这几家怕是跟京中有牵扯。前些日子接到……”郑安咳了一声,才继续道:“接到、地方举报,这会正在查证。”
说到这,郑安又叹了口气,道:“要我说,还是之前在军中的时候痛快啊。那时候只管打仗,把敌人打趴了,打怕了就完事。哪像官场这么多弯弯绕绕,抓几个为富不仁的大业主还要顾忌这个顾及那个,既不能闹出人命,又得说服他们出银子做些善事。要这么简单的话,就不是为富不仁而是乐善好施了。”
姜禾被这话逗笑了,道:“不错啊,郑副将,看来这几日的书没白读,学问见长啊。连为富不仁和乐善好施这种词都用得恰如其分。”
郑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天天听周青念叨,多少记住了两个嘛。”
姜禾收敛了笑意,道:“那你知道,这城中为富不仁的,是哪几家吗?”
郑安想也不想就报出两个名号。
姜禾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那这两家就不用浪费时间去看了。”
郑安:“???”
郑安困惑地看着姜禾,心道不是去看种子粮吗,这两家可是祖厉最大的粮商啊,不去这两家看,去哪儿看?
正想着,忽听姜禾又问:“你家王爷以前在军中做事?也是在边疆这一带吗?”
“哪能啊!”提起当年的荣光,郑安瞬间来了精神,道:“王爷以前带兵是在南夷。平定三藩的战绩,放在朝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才是王爷正儿八经经营起来的地盘,根基深厚,说一不二,不像这儿乌烟瘴气。”
既然在西南已经根基深厚、深得民心,又为什么要离开那里,跑到这黄沙漫天、吏治败坏的穷地方来?姜禾虽然很疑惑,但还是不露声色,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道:“那为何又来边疆三州?”
问到这个,郑安这种没什么心眼的人,都支支吾吾谨慎起来,道:“这……这、就是朝廷正常调度,咱也不全知道啊。”
话既这么说,那就必然不可能是正常调任那么简单,看来是很要紧且不方便透露的原因了。
姜禾看郑安为难的样子,也就不再多问,转而说起正事:“走吧,去挑选种子粮。”
19. 第十九章
姜禾逛了一上午,发现各家的种粮质量其实差别不大,但店家待客态度却有着天壤之别。
听说是官府要大量采购,大粮商的掌柜们表面上倒也算客气。只是话里话外透着的意思,可实在是倨傲的很。
一样的问题,小粮商掌柜们听了神情立刻变得谨慎起来,回话时还时不时偷瞄姜禾脸色,像是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当。
问到粮价时,区别就更明显了。掌柜先是如实报了市面上的行情价,左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说:“若是官府要,小的愿意少收些。只是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粮行那边知道。”
一旁的郑安不满道:“知道了又能如何?官府办事,何时需要看几个商户脸色了?”
掌柜的忙赔笑道:“是是,差爷说的是,官府就是我们的天,再大也大不过天。只、只是我们这是小本生意啊,实在是得罪不起把持粮行的大粮商。不然轻则被断货抬价,重则被联手排挤,那才真是没法子在这个行当混下去了,往后若再想给官府效力都没有门路了不是。”
郑安还想说什么,被姜禾眼神制止了。
“掌柜不必担心,此事官府自会妥善安排,必然不叫你们为难。”姜禾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你们被大粮商压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难道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不再受其钳制?”
·
内宅大门,周青远远看见几抹熟悉的人影,忙快步迎了上去,道:“姜姑娘,王爷正找您呢。”
姜禾点了点头,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同他商议。”
几人穿过回廊,径直往内衙走去。
自从到了祖厉,他们就暂住在府衙之内。府衙坐北朝南,共分为三路院落,中路最是庄严,设有三堂。东西两路各有偏院,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三堂之后才是内宅,因着萧昫身份贵重,地方官员特地将内衙腾出大半,供他们一行人安顿。
进了屋,姜禾也顾不上萧昫找她是为何事,便忍不住先道:“王爷,种粮的事情我想到法子了。”
萧昫看她神色兴奋,便道:“说来听听。”
姜禾把上午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略一整理思绪才又道:“那几个小粮商手里的粮食不多,本来我也没抱什么希望。可他们一听说官府要收粮做种粮,倒是很痛快就应下了,还说价钱好商量。”
“后来我捉摸了一路。”姜禾顿了顿,继续道:“眼下大粮商们拿捏着不肯配合,咱们若一味盯着他们,反倒把路走窄了。”
萧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你是说,绕开大粮商,直接与小粮商合作?”
“正是,官府需要粮食,小粮商需要靠山,双方合作不正是互利互惠的好事吗。”
“小粮商手里的粮食虽然不多,但用来做种粮肯定是绰绰有余的,多余的还能充实义仓,赈济饥民。”
“更重要的是,小粮商得了实惠,自然会真心拥护官府。长远来看,培养新势力制衡大粮商,往后官府购粮也不至于处处受制于人。”
萧昫静静听完,嘴角微微勾起,却故意道:“你这法子倒是省事,只是保不齐这些小粮商日后也会变成下一个大粮商。”
姜禾想了想,片刻后才道:“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人人都想搞垄断获取暴利吗。”
“可若是百姓家家户户都不缺粮食,官府也仓廪皆满,便可‘增价籴,减价粜’,粮商就算囤货也抬不起价来。”
萧昫挑眉,揶揄道:“不再缺粮?姜姑娘好大的口气。”
姜禾对他的小挑衅好像并不在意,故意凑近了些,半眯着眼睛,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早就想削弱地方上的这些垄断势力了吧?现在听我这么说,指不定心里正巴不得我这么干呢。”
萧昫失笑,也不否认。
明明是旁人听来天方夜谭的想法,她却能说得理所当然、信心十足,偏又不知哪来的底气,好像天大的难题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似的。
这份笃定和无所畏惧,总是能轻易让他折服。
“那你说说,”萧昫敛了神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具体要怎么做?”
一旁的郑安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嘴,道:“主意是好主意,可咱们不是很穷吗?哪里有买粮的钱啊?”
萧昫险些被茶水呛到,放下茶盏,淡淡瞥了郑安一眼,才道:“赈灾的奏折本王早就递上去了,如今朝廷拨的银子也到了,钱的问题不用担心。”
姜禾咬唇想着什么,并未注意到方才的小插曲,听了萧昫的话下意识点了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
姜禾抬眸看向萧昫:“那咱们得尽快把价格谈妥。小粮商手里的粮食有限,我估摸着种粮是够了,但赈灾粮还得另想办法,至少要准备两个月的赈灾粮。两个月后,赈灾的压力应该就能小上许多了。”
周青接道:“姜姑娘,这种连年大旱的地方,赈灾可不是一两个月就能结束的。往年像这样的极贫地,朝廷都是要持续赈济大半年,甚至一年,直到下一个收割季才能缓过来。两个月,怕是不够吧?”
“往年是往年,今年不一样。只要补种抢种顺利,百姓手里有了生计就能自救。到那时,官府只需要少量接济,不必再像现在这样大规模赈济了。”
萧昫没有半分迟疑,点头道:“好。”顿了顿,又问:“明日你可有空?咱们一起去把种粮和赈灾粮的事定下来。”
姜禾道:“正有此意。”
姜禾想起郑安上午说的那些话,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忍不住开口问道:“听说安定下辖的好多地方都乱了套,你心里可有对策?”
萧昫微微一怔。
合着她方才一直出神,有心事的样子,原来是在担心他吗。这么一想,昨晚那点隐隐的不痛快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了。
萧昫本来也没打算瞒她,便将计策大致说了一番,最后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着她:“其实只要解决了粮食问题,民变也好,土匪也罢,都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所以啊,只要你这边把事情做成了,我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说起来,你现在可是我最大的底气,也是我最后的底牌了。”
“……”
上午郑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焦急,可见局势并不轻松。而萧昫却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无非是想让她安心。
不过,都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反过来哄她。
也是心大得没边了。
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姜禾索性也就顺着他的意思,挑了挑眉道:“那你就放心吧,我这张底牌可是很拿得出手的,保证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第二日,姜禾收拾妥当后去找萧昫。
刚踏进院门,就瞧见周青急匆匆往外走,神色颇为凝重。
郑安在旁唤了他一声,周青却像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地擦肩而过。
郑安下意识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刚迈出两步,又想起自己的职责是保护姜禾,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姜禾看出他的犹豫,笑着道:“追过去看看吧,左右今日有王爷陪着,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郑安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看了眼周青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姜禾,眉头微皱。
他心里一直对姜禾之前遇险的事心存愧疚,如今好不容易能将功补过,突然让他撒手不管也是为难。
只是周青那副神色,他这些年见过太多次,每次都意味着又出了麻烦事。
最近外头不太平,周青为了处理民变和土匪的事,虽说没受什么大伤,可小伤却一直不断。两人都是孤儿出身,从小一块儿长大,一起出生入死,早就亲过亲兄弟了。
“再不去,可就真赶不上了。”姜禾提醒道。
郑安心中天人交战片刻,终于一咬牙,朝姜禾抱了抱拳,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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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追了出去。
姜禾收回目光,转身往院子里走。
只是心里想着事,没留神前方有人迎面而来,直到那抹身影走到近前,眼看着就要撞上,姜禾猛然察觉,可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宽大的手掌就已稳稳攥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让她停住脚步。
姜禾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得轻呼出声,心跳也跟着急速加快。
“魂又被谁勾走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方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味,就猜到是萧昫,听声音果然是。
姜禾惊魂未定地抬眼,却见他眼角眉梢都挂着促狭笑意,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童。
姜禾缓了缓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是三岁小朋友吗?幼稚。”
萧昫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走吧,给你带路,至少这个幼稚的小朋友不会走路撞人。”
听他说话语调轻快,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姜禾也就不再多想。
两人穿过熙攘的街市,拐进一条窄巷,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在一处宅院前停住。萧昫抬手敲了敲门,有人应声而出,见了他便恭敬让开。
姜禾步入院中,一抬眼就看见里头黑压压地候了一圈人,其中还有几个她眼熟的小粮商。
萧昫一进来,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粮商们顿时噤若寒蝉,自动分列两旁。
萧昫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问了各家的存粮数目,随后按照昨日两人商定的法子,要求各家留够一年口粮,其余的一律平价卖给官府。
话音未落,小粮商们便面如土色。
但是一个个看着萧昫那冷硬威压模样,都不敢说话,暗戳戳拿眼瞧姜禾。
姜禾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道:“诸位莫要只顾眼前这一时得失,和官府合作可意味着长久稳定的销路。况且,这些粮都是用做种粮和赈灾的,是惠及万民的好事,待宣扬出去,百姓们感念各位的善心,日后卖粮选种,也会优先考虑各位的铺子,不是吗?”
人群中沉默片刻,有人大着胆子站了出来。
“姑娘这话说得在理,长远看确实是好事。可咱们这些做小本买卖的,比不得那些家底厚实的大粮商,人家家大业大、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吃一年的。咱们手里这点存粮,那可是全副家当,若按这位大人所说,全部清仓卖于官府,莫说盈利,怕是连身家都要搭进去了。”
“咱们小家小户的,实在没那个割肉的资本啊,要说为万民造福,还得是看那几位大业主才是啊,若是他们带了头,咱们这些跑腿凑数的,自然不敢有二话。”
萧昫坐在主位,将众人的小算盘尽收眼底,半晌才道:“看来,你们是觉得本王在同你们商量?”
粮商们一听是王爷亲自来谈,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们应该庆幸,今日能坐在这院子里的,都是官府选定的‘伙伴’。只要愿意签字的,官府便领了这份‘主动请售’的人情,往后各地的销路自然优先照拂。”
“至于你们口中的那些大业主,就不劳诸位操心了。今日便会有赈济令,全城富商只许留一年口粮,其余全部入市平价售卖,若有敢在这时囤积居奇的,要的可就不是他的粮食,而是脑袋了。”
姜禾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强制余粮入市,不仅能平抑粮价,还能让那些虽然贫困但尚有积蓄的百姓买得起粮,吃得上饭。如此一来,朝廷赈灾的压力便能减轻大半。安定下辖的其他县镇亦能依样画葫芦,稳住局势。这一招,当真是了得。
胳膊拧不过大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从可就是不识抬举了。
原本还想观望的几个人,忙不迭地应声,道:“王爷圣明!既然是惠及万民的好事,咱们、咱们自然是愿意效劳的!”
有了第一个,其余人也就顺水推舟,纷纷签字画押。
20. 第二十章
各处街道口的墙壁上新贴了赈济布告,红纸黑字分外醒目。布告前围着些许的百姓,最先看明白的那几人眼睛忽的睁大,高声念着布告上的内容,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激动。
“朝廷要强制富商豪强放粮了,还免了今年的赋税。”
话音一落,人群中先是短暂的沉默,继而爆发出一阵欢呼,不少人双手合十喃喃念叨“谢天谢地”。
街头巷尾,人群越聚越多,一时间,竟显出几分久违的热闹与生气。
然而这份热闹并未传到城中所有角落。
隔着两条街的李府,大白天的就闭着门户,门前连个看门的小厮也不曾瞧见。
往日这个时辰,李府门前总有些来往的客商仆从,如今却静得连犬吠都无,偌大的宅院反倒透出几分凄清阴森的感觉。
穿过垂花门,内院同样一片静谧。
偏厅里,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李府家主李厚德。
李厚德身量短小,眼下微青,眉宇间透着一股被酒色掏空后的疲态。
厅中还立着位年轻男子,这人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即便只看背影,也能瞧出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李厚德抿了口茶,眉头微微一皱,将茶盏搁回几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道:“今日这茶不对味,今年新出的明前龙井,名头倒是响,可终究少了几分回味。”
年轻男子闻言转过身来,恭敬地欠了欠身。
“许是府中新来的小厮不懂事,只记得新茶贵重,却没摸准家主向来偏爱陈茶的醇厚。”
李厚德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笑意,道:“当初把你留下,府里不少人都说不合适。毕竟读书人难养,心思多,心气又高,怎么甘心吃商人饭。”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如今看来,倒是我没看错人。府里上下,也就你最懂我的心思了,聪明人就是比那些掉书袋的呆子会审时度势。”
“家主厚德。若非您当初收留我与小妹进府,我兄妹二人怕是早已饿死街头,如今能有口热饭吃,有个遮风避雨的屋舍住,全都是仰赖家主恩德。某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这份恩情的。”
“你这才学,堪比当年的李太白,只可惜被那只眼睛耽误了。”李厚德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年轻男子的左眼,道:“若是生得周全些,以你的文采,三年一届的科举,中个进士不在话下,入了翰林院,往后平步青云,封妻荫子,那才是读书人该走的正途。如今跟着我这个低贱的商贾,做些账房师爷的营生,委实屈才了。”
年轻男子垂眸,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李厚德那番话不过是在说旁人的事。
“家主过誉了。某生有缺陷,科举无门,空有才华也不过纸上空谈。如今能在府中安身,为家主分忧,已是天大的幸事。家主虽是商人,却有君子之风,待人宽厚仁德,某能侍奉左右,实乃三生有幸。”
李厚德听了这番话,笑得很是称心,脸上那股疲态都散了几分。
年轻男子见他这般,才敢微微抬眼。
只见他左眼颜色明显异于常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蓝色,眼珠空洞失焦,怕是早已失去了视物的能力。
“像咱们这种人,就该有自知之明。明明连资格都没有,却还妄想凭科举一飞冲天,那才真是不自量力,招人笑话。”
“家主说得极是,某早已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不敢有非分之想。”
李厚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道:“茶是陈茶醇厚,人是老人知心。可惜事不遂人愿啊。”说着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阴郁,继续道:“先是强征荒地,如今又下赈济令,强令富户余粮入市。咱们这位边疆新主,手段可真是狠厉,半点情面都不留啊。”
“这倒也不意外。当年骨鸣案,他对自己姐姐的驸马和旧日家仆下杀手时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样的人,能指望他有什么人情味可言。”
李厚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你一个弱冠之年的后生,竟还知道这桩陈年旧事?整个安定城怕是也没几个知情的人了。”
“某能为家主做的不多,也就这点本事了。这些年凡是与这位新主有关的事,某都留心打听过一些。”
李厚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道:“你倒是有心了。”
“其实,知道的人少,也未必是件坏事。既然这位新主想要收买人心,那便让他好好瞧瞧,人心是如何从拥戴变成唾弃的。”
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且透着几分阴冷,那只银蓝色的眼睛也微微暗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年轻男人回到自己房间,倒了杯茶,刚端起来,一看那茶汤颜色,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手上一用力,“啪”的一声将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和茶水四溅飞起。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子款款走了进来。这女子生得极为妩媚,柳眉杏眼,肤若凝脂,眼波流转间似能勾人摄魄。
她见满地碎瓷,眉头微蹙,声音软糯地问道:“可是家主干爹责难你了?若是心里有气,不妨同我说说。”
年轻男人名叫方有固。
方有固闻言,一把将那女子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怎会?家主一向待我极好。只是今日下人泡茶不用心,这种陈年老茶都泛着霉味了,还敢往我屋里送,真是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妩媚女子倚在他怀中,纤手抚上他的胸口,娇声道:“何必为一个下人上火,坏了自己身子。”
方有固冷笑一声:“是有点火大,你这解语花来得正是时候。”
他话音未落,便将人拉近。
屋内光线昏暗,只听得桌上那套青花瓷茶盏被碰撞得咣当作响,一下接一下,声音越来越急促。
不多时,整套茶盏终于承受不住,从桌沿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方有固这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小小的破碎声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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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引起府中其他人的注意。茶水泼洒一地,屋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
今天天刚亮,姜禾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人和昨天刚弄来的种粮去地里了。
那心情简直别提多高兴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到了地头,她雄心壮志地动员了一番,说得慷慨激昂。
大早上的,好些人都还睡眼惺忪,哈欠连天。但听了姜禾的话,竟都被她身上那股子干劲感染了,一个个精神抖擞起来,仿佛体内突然涌出了使不完的力气。
开始犁地的时候,都干劲十足,吆喝声此起彼伏。
姜禾在田间站了一会,忽然瞧见两名农人用肩膀扛着一根长木杆,木杆中间绑着张犁,前面那人拉着往前走,后面那人弓身往前推,每一步都走得迟缓而沉重。
姜禾皱了皱眉,问身旁的田官:“这是在做什么?”
田官解释道:“回大人,实在是农具不够用啊。没法子,只能让人当牛使,两个人拖一张犁。”
姜禾:“……”
真就牛马?
姜禾当然不赞成这样,追问道:“朝廷的赈灾银不是下来了吗?没有拨一些借贷给百姓买农具?”
田官忙道:“大旱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朝廷怜悯民生疾苦,拨了赈灾银下来,咱们做下官的也得跟着体恤朝廷,能省则省。苦一苦百姓倒没什么,银子可不能随便借、随便花。”
姜禾听了这番官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怎么就苦一苦百姓没什么了?百姓现在还不够苦?还得苦到什么时候?未免把人看得太贱了!”
这番话说得田官汗流浃背,忙不迭找补道:“大人息怒,最近边疆不太平,咱们祖厉还算好的。下官这不是想着为王爷分忧吗,就没拿这些小事去烦扰王爷……”
姜禾打断他的话:“你是田官,唯一该操心的就是庄稼。把田里的活做好了,把粮食种出来了,那才是真正给王爷分忧。”
当然,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田官连忙应是。
趁着空闲功夫,姜禾就带着土生,还有一些没什么劳动力的老人小孩,一起去挖野菜。
土生虽然记性极好,又有作画的天赋,但他没见过的东西也不能凭空画出来。所以姜禾一有空闲就带着一帮人去挖野菜,这样一来既能让土生有作画的参照物,也能让大伙儿多些口粮。
虽说官府发了赈灾粮,可大伙儿领的都是勉强裹腹的量。尤其是那些老人小孩,因为干不了重活,还想着少吃一口,把粮食省了给家里能干活的留着。
每个人的日子过得都相当紧巴。
姜禾因为是病患,所以吃得还相对好些,隔三差五能见着点荤腥。
萧昫他们在府衙吃的也不过是粗粮杂饭,顿顿清汤寡水,油星子都见不着几点。
眼下大家伙的追求就是只要不饿死,就已经很满足了。
21. 第二十一章
姜禾挖野菜的时候,也顺便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势,因为她有心开些荒地,种点蔬菜瓜果。
一来可以自己吃,改善改善伙食;二来等到七月的乞巧节和中元节,可以提前一日准备好,赶节去卖,帮众人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旧时乞巧节,民间女子会在院中设香案,供奉茶酒瓜果,拜织女祈求巧艺、或者姻缘子嗣。中元节的时候,道观作斋醮,佛寺设盂兰盆会,同样需备各种瓜果作为供奉。这两个节日期间,香客游人云集,各种表演热闹非凡,瓜菜的需求量极大。
只是想法虽好,实施起来却不容易。
姜禾之前翻看地图志就发现,祖历这一带都是高地,庄稼大都种在塬上。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试验田虽然完美避开了所有有利地形,但也没夸张到要去坡地和石头缝里刨食。
眼下这情况,还真是比较棘手。
姜禾仔细搜寻着以前的记忆,想看看以前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哪本教材里提到过这种地形该怎么耕种。
一般姜禾想事情的时候都特别专注,可还没等她理清思路,一阵吵闹声从不远处传来。
有人抓了只兔子,大伙儿都围过去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要怎么做才好吃。
毕竟都很久没见过荤腥了,这会儿看见兔子,一个个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剥了皮架火上烤了。
姜禾被吵得没法再专心想事,正要开口说两句,王氏却先道:“哎呀,这是只母兔子呢。”
大伙儿听了也不在意,母兔公兔都是兔子,照样能吃。没人搭话,都继续热火朝天地讨论怎么吃。
过了一会,王氏又道:“不如养着,要是再能抓只公兔子,往后不就能养一窝了?”
姜禾听了倒是有些意外,问道:“兔子挺容易应激的,能养活吗?”
王氏虽然没听懂应激是什么意思,但后半句听明白了,当即道:“能啊,我以前养过。当年我家男人打猎时抓回来几只,我见长得可爱就留着养了。本来就三四只,结果这玩意儿特能生,没多久就变成一大窝了。”
姜禾一听她有经验,也觉得可行,道:“好呀,那就你养着试试看吧。”
王氏却一下子缩了回去,慌乱道:“哎呀不行不行,我、我怕养不活。万一死了,大伙儿不都白指望了?”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道:“再说了,现在人都不够吃,还养兔子,兔子也要吃东西的,拿什么喂啊。刚、刚才是我太草率了,没想清楚就胡乱说。”
姜禾顿了顿,没有说话。
其实她很早就注意到王氏了。
初来祖厉,姜禾第一次向灾民们问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只有王氏敢开口回答。从那时起,姜禾就对她有了印象。
可见她并非那种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人。
但是后来姜禾又留意到,王氏每次说完话都会下意识地观察别人的脸色,上次姜禾问她地里的事情也是,回答完就紧张地瞄田官的神色。
就像这次养兔子的提议。这主意是好是坏,能不能成?姜禾自己也说不准,毕竟她没养过兔子,不太了解。
可王氏有过养兔子的经验,光这一点就已经胜过在场的大多数人了。但真要让她去做时,她却习惯性地退缩。都还没人质疑呢,她自己就先把自己否定了,说什么想法不成熟、太草率。
姜禾心里有些感慨。很多事情在成功之前,都是个不成熟的想法啊!就算后面没能成功,也不一定是想法的问题;即便确实是最初的想法不够成熟,只要在做的过程中不断改进,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不去做的话,那永远都是停留在不成熟的阶段,难道会更好吗?
敢想敢做是个很可贵的品质。但很多人都长期处在贬低和规训下,慢慢就失去了这种能力。
看着王氏这副模样,姜禾心里有些心疼,便宽慰道:“那有什么关系呀?养不活就吃掉嘛,反正本来也是打算吃的。你养着它,它还能多活些日子,这不是好事吗?”
“不管怎样先试试看。万一真养活了,以后岂不是不缺肉吃了。就算养不活,也没什么损失呀!”
周围的人听了都纷纷点头附和,说是这个理儿,也不讨论怎么做了好吃了,都让王氏放心大胆地试试看。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怎么把兔子养活上。有人说兔子爱吃青草,得多割些嫩的;还有个人说自己以前养过鸡鸭,虽说不是兔子,但喂养的道理应该差不多,到时候帮你看着点儿。
姜禾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心里暖烘烘的。
姜禾琢磨着开荒的事情,想来想去,觉得对于坡地,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划分成若干小方块或者条带,向下深挖作区,挖出的土堆在四周筑起小埂,既能蓄住雨水,又能防止水土流失。
主意是有了,可怎么干还是个问题。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求却比较高,挖多深、埂多高、间距多宽都有讲究。
姜禾索性亲自下场,带着几个机灵的庄户在一块坡地上做试验。
开荒的活儿又脏又累,从日出干到日落,腰酸背痛是常事,可这些庄户没一个叫苦的。很多人天不亮就等在地头,遇到问题就一起琢磨,想出办法就马上尝试。
忙活了快一周,第一块区田总算成了。
几个庄户黑红的脸上满是笑容,已经开始琢磨种些什么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姜禾越发觉得,这些人身上有种农人特有的质朴且坚韧、乐天而真诚的精神。好像就算有天大的难事摆在眼前,也不会轻易被压垮。
而且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从抗旱到开荒,这群原本来自不同地方、互不相识的人,也都渐渐熟络起来,感情越发醇厚。对姜禾的态度也不再是把她当成上官那种战战兢兢的恭敬,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亲近。就像是自家出了个有本事的后生,既让人骄傲,又忍不住想护着、疼着,干活时总想着法儿把重活揽过去,不让她太过辛苦。
这中间,田官来找过姜禾,说是王爷拨了一部分钱买农具,但商家要么说没有,要么是开天价。转悠了一圈也没买成。还说最近应该是有什么人处处跟王爷作对,农具的事情估计也是他们使的坏。
“好在种子粮的事情下手早,已经解决了,不然现在估摸着也没人敢卖种粮给咱们了。”
说到种粮,姜禾就想到了办法,道:“去找那些小粮商,让他们想办法弄些农具来。”
田官半信半疑,道:“他们会帮忙吗?”
“会的。”姜禾看着田官,笃定道:“他们跟官府合作卖种粮,早就开罪了大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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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眼下除了抱紧官府这条大腿,还能有什么出路。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田官走后,姜禾倒是琢磨起另一件事来。
抬高必需品价格,拒绝出售农具?几个普通商人,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官府叫板,未免也太嚣张了吧。姜禾虽然不懂政治,但她在二十一世纪活了那么多年,父母经营的产业也不小,耳濡目染之下,多少明白些商场规矩。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跟官府打交道更得小心谨慎,哪有公然对着干的道理?除非,他们背后已经有了靠山。
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祖厉,竟然有这么多牛鬼蛇神。怪不得萧昫当初一听祖厉乱了,就马不停蹄连夜赶来了。
正想着,姜禾感觉脸上落了几滴雨,她伸手擦了擦,后知后觉道:“下雨了?”
抬头看,果然阴云密布,不远处天色都是黑的。
“下雨了!”
“终于下雨了。”
“老天爷开眼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丢掉手里的农具,冲到田里,张开双臂,任凭雨水落在脸上。
“有救了。”
“终于有救了。”
越来越多的人兴奋地大喊起来,在雨里狂奔着。不知是谁起了个调子,唱起了古老的祈雨歌谣,声音粗粝却欢快。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他们手拉着手,在雨里跳起来、转起来,泥水溅了一身也不在乎。
姜禾站在原地看着,突然,一只手拉住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拽进了人群。
雨越下越大,很快所有人就都被淋透了,可没人在意。
姜禾被簇拥在人群中间。
他们皮肤粗糙,脸上都是岁月留下的深深沟壑,但眼神却很清明,脸上的笑意真诚地让人动容。
很多人笑着笑着,突然激动地哭了出来。
姜禾也感觉鼻尖酸酸的。
这场雨来得太及时了。
姜禾想起前段时间萧昫的样子,他虽然没说什么,但也能看出挺焦虑的,因为修渠的事情一直没有进展,再拖下去别说灌溉用的水,怕是连吃的水也要紧俏起来。
现下,有了这场雨,大家都可以喘口气了。
而且听说安定那边的局势也稳住了。赈济令颁下去之后,各地有样学样,小规模的民变消停了不少。至于那些千人以上的大规模动乱,也被周青和郑安两人逐步平定了。
往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了。
虽然说已经到了五月,但是晚上的天气还是有点凉的。姜禾身子本来就没完全恢复好,白天又淋了雨,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萧昫不放心,命人煮了红枣姜茶送来。这会儿姜禾正裹着被子坐在榻上,手里捧着热腾腾的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都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萧昫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瞧你,伤还没好全,就这么胡闹,到底谁才是小朋友?”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啧了一声又道:“十五岁啊,已经到适婚年龄了呢。”
姜禾一听十五岁,适婚,嘴里的姜茶差点一口喷出来。
十五岁在现代也就是初中刚毕业的年纪啊,适个屁的婚,她都快奔三了还母胎单身呢,谈恋爱哪有那么容易啊,男朋友是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22. 第二十二章
由于古今代沟差着个东非大裂谷,姜禾自动忽略了这个话题,双手捧着碗,道:“这不是高兴嘛!多久没见过下雨了,有了这场雨,大伙儿总算不用那么辛苦抗旱了。”
说到这儿,她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像个暖暖的小太阳,这股子积极向上的劲儿特别容易感染人。
萧昫看着她,笑了笑,道:“你是我……”顿了一下,才重新道:“你是祖厉的福星。”
“什么福星啊,别拿我开玩笑。”
萧昫道:“冤枉!可不是我说的,是外面的百姓在传这话。”
说完还学了几句给姜禾听。
萧昫说得认真,姜禾却笑出了声,道:“我要真有这么神,呼风唤雨,那还不得吓死人啊。”
姜禾抬眼看向窗外的雨幕,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坚定,道:“‘用地利以济天时之穷,用人力以补天地之缺。’这场雨是天赐,但没有这场雨,大家也不会坐以待毙。毕竟,命里没有的还可以自己努力弥补啊。”
萧昫失笑,道:“机灵鬼,哪里学来的,这么多道理。”
姜禾眨眨眼,理直气壮道:“书上学的啊。”
姜禾心情极好地喝完最后一口姜茶,顺手就把碗递给萧昫。
姜禾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她现在使唤起萧昫来都使唤顺手了。
有一次大家在一块吃饭,有个红枣粥熬得特别好,姜禾喝了一碗,抬眼看见萧昫坐在对面,便下意识使唤萧昫给她盛了碗新的。
一旁的郑安和周青都目瞪口呆,敢直呼他家王爷的名字就算了,竟然还敢使唤他家王爷干这种小厮干的活?要命的是他家向来矜贵冷峻的王爷还真就放下筷子,接过碗为她盛了份新的。
两人就这么不可思议地盯着萧昫的动作,直到萧昫似有所感,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们一眼。两人才回过神来,忙埋头干饭,早早吃完说有公务就火速开溜了。
喝完姜汤,身上暖和了些,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姜禾便要去写她那本野食本草的册子。
萧昫也管不住她,只好找了件外衣给她披上。
姜禾刚坐下,便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她应道:“请进。”
进来的是土生,手里还端着盘点心。
今日府里难得的轻松,大家伙都聚在一起聊天说笑,现在土生心里最亲近的到底还是姜禾,这种热闹时刻,自然想在姜禾身边待着。
然而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萧昫也在。
听到敲门声,那位祖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在案几边铺纸研墨。
姜禾随手拿了块酥饼吃,这饼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股咸香味,很好吃。
见土生一直站着,姜禾招了招手,道:“愣着干嘛,坐下来一起吃啊。”
土生怯生生瞄了一眼萧昫。
萧昫从他进门起就没看过他一眼,现在也是。
“不了,姐姐。”土生小声嘟囔,道:“我还得回去画图呢。”
姜禾道:“留下来画吧,这儿纸墨都摆好了,在这画也是一样的。”
土生有些犹豫。他喜欢待在姜禾身边,姜禾总是会给他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像是海里长尾巴的美人鱼、住在星星上的小王子,都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
然而就在这时,萧昫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土生后背一凉,刚到嘴边的“好”字硬生生咽了回去,道:“不了不了,我这就回去了。”
说完拔腿就跑。
屋里静了下来,姜禾觉得这样也挺好,侧身看了一眼萧昫,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姜禾笑了笑,拿起笔沾了墨汁开始写字。
隔壁院里,周青和郑安坐在檐下,听雨饮酒。
他们身后,土生坐在桌前,笔头戳着下巴,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帘,久久没有落笔。
翌日清晨,细雨绵绵。
姜禾撑着油纸伞,裙摆挽起一截,独自去田间转了一圈查看积水情况,见都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回去的路上碰到一群人,大家伙儿如今对姜禾是打心眼里感激和亲近,隔着老远就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领头的大婶凑过来道:“我们正要去后山的温泉呢,姑娘要不要一起?”
“温泉?”
姜禾一听这两个字,眼睛都亮了,鬼知道她有多久没有好好泡过澡了。
“去去去,必须去。”姜禾飞快点头。
王氏在一旁瞧见她这副猴急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陪着她赶回住处,找了些干净的换洗衣物,便随着众人一道去了。
后山的温泉藏在一片竹林深处,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往里走,两旁青竹摇曳,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水汽越浓,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到了地方,妇人们便说笑着散开去寻相熟的池子。姜禾随便挑了个僻静的池子,钻了进去。
一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姜禾边走边扯自己的衣裙,三两下褪了个干净,迫不及待地试了试水温,便缓缓沉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姜禾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软在池边,由衷感叹道:“这才叫活着啊!!!”
姜禾找了块光滑的石头,靠在上面,闭着眼睛自言自语:“这时候要是有点酒水就更完美了。”
说着说着,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的博士论文都还没写完呢,不会被延毕吧?不过现在比起延毕,她还能不能再回到现代才是个更大的问题。计划了很久的毕业旅行肯定是要泡汤了,还有老爸老妈,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说到这,姜禾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在这温泉水实在太舒服了,热乎乎地熨帖着四肢百骸,那股子忧愁还没来得及发酵,便被困意给盖了过去。
姜禾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歪着头靠在石头上,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上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紧接着,耳畔传来一阵细碎而密集的“嘶嘶”声。
姜禾心里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就在离她颈侧不足半寸的肩膀上,一条拇指粗细、冰凉湿滑满是鳞片的东西正慢慢爬过。
姜禾看清那是什么后,全身血液直往头顶冲,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姜禾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尖叫。
不怕不怕,镇定……
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打气,同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珠微微转动,余光扫视着四周,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不就是条蛇吗?她以前在田里见过不少,有的比这条还粗。只要保持镇定,不主动招惹它,也不大呼小叫刺激它,一般都不会有事。
关键是要稳住,千万不能慌。
姜禾的手浸在水里,颤抖着一点点向岸边挪动,试图去够那半截入水的枯树枝。
“别动。”
一道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姜禾本就紧绷的神经险些断裂,她僵着脖子,颤声道:“你、你是谁?别过来……这儿有蛇!”
“姜禾。”
声音近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道:“是我。别怕。”
姜禾听到熟悉的声音,原本死撑着的一口气瞬间土崩瓦解,一行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姜禾哽咽着,道:“萧、萧昫……有蛇,蛇……在我肩膀上……”
“我在。”萧昫的声音低而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怕。”
“等会儿慢慢离开那块石头,往池子中间走。”
过了一会,姜禾感觉到肩膀上的凉意消失了,与此同时,萧昫的声音再次传来,道:“现在,往前走。”
姜禾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直到走到池子中央,她才发现萧昫一直没再说话。
那种未知的死寂让姜禾心慌,她下意识想回头去看。
“萧昫?”
“继续走,不要回头。”萧昫再次开口。
姜禾脚步一顿,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僵在了原地。
“乖一点,相信我。”萧昫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道:“往前走。”
姜禾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池边。
她手脚发软地爬上岸,胡乱套上衣裙,颤抖着声音唤道:“萧昫?萧昫?”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姜禾心里一慌,顾不得穿戴整齐,就绕到石头另一边去找。
池边空荡荡的,既没有人,也没有蛇。
姜禾脑子懵了一瞬,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泞的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刚才一个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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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能强撑着想办法自救,可萧昫一出现,她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就像决堤的洪水,再也压不住了。
她一直就很怕蛇,怕得要命。
可现在,她更怕的是萧昫出了什么事。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昫听见哭声,只来得及披上一件中衣便匆匆赶了过来。
萧昫蹲下身,扶住姜禾颤抖的肩膀,道:“不怕了,蛇已经死了。”
话还没说完,怀中突然一热。
姜禾像是受惊的小兽终于寻到了栖身之所,死死地搂住萧昫的腰不撒手,道:“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
萧昫怔了怔,身体微微僵硬。
片刻后,萧昫才慢慢抬起手,极尽温柔地回抱住她。
姜禾还在哭,身子一抽一抽的,显然是真的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她平日里遇事总是笃定从容,该勇敢时勇敢,该隐忍时隐忍。萧昫从未见过她这般慌乱失措的样子。
这一哭,把萧昫的心都哭乱了。
他不太会哄人,顿了顿才开口道:“不怕,只是一条蛇罢了。”
“莫说是一条蛇,便是山里的虎狼来了,我也绝不会让你在我面前被伤到分毫。好了,不哭了,我在呢。”
见姜禾还在发抖,萧昫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耐心地重复道:“没事了,不怕……”
姜禾哭了一会儿,总算恢复了些许神智,抽噎着问:“你、你有没有受伤?”
萧昫道:“没有。”
姜禾还是不放心,挣扎着要起身。
“我帮你检查一下。”
姜禾还记得之前有个师妹跟她说过,他们学院有个大三学生出去旅游时被蛇给咬了,没能救回来。那段时间她都不敢一个人去地里,就怕遇到蛇自己处理不了。
刚才看见那条蛇趴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姜禾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真的没有。”萧昫又重复了一遍,还特意张开双臂让她看。
“万一是咬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怎么办?”姜禾抹了把眼泪,道:“有的蛇毒发作很快,被咬到会死人的。”
说着,也不等萧昫同意,一把攥住萧昫那件单薄的中衣襟口。
萧昫想拦,却被她一把拨开。
萧昫长年习武,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此时被温热的指尖碰触到,不自觉绷得更紧了。
姜禾红着眼眶,固执地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个遍,确认真的没有任何伤口,才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回地上。
那股后怕劲儿过去后,姜禾忽然觉得周遭的空气有点微妙。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等!
姜禾脑子里飞快闪过刚才的一幕。
她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不是,虽然情况紧急……但是……
姜禾……
嗯!!
姜禾装作什么都没意识到一样,抬头看向萧昫。
萧昫没脾气地笑了一下,重新拉拢襟口,系好系带。
“看完了?”
姜禾:“……”
“嗯,没被咬伤。”说完,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了一句:“身材不错。”
回到住所,姜禾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姜禾试图做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比如继续整理《野食本草》,可笔握在手里半晌都没动。
脑子不听使唤似得,时不时就浮现出温泉那边看到的画面。
姜禾猛地甩了甩头。
不行不行,不能想了。
可越是这么告诫自己,那些画面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更要命的是,她以前看过的那一百多个G的小视频,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结合她在温泉里看到的画面,开始自动加工起来,脑子里的画面变得越发不可描述。
姜禾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有一股热气憋在身体里散不出去。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又想起萧昫的嘴唇来。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除了眼睛,萧昫的嘴巴也那么好看?粉粉嫩嫩的,唇形也很漂亮,看起来就很柔软很好亲的样子?!
等等等!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姜禾倒了杯凉水,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试图浇灭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
可是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23. 第二十三章
经过一场春雨的洗礼,之前旱得半死的庄稼都恢复了生机,粟米也抽出了新芽。
这几日,姜禾又开了几块新的坡田用来种瓜果蔬菜。
之前抓的那只野兔,虽然没能养活,倒也有意外收获。
姜禾发现很多妇人养殖经验丰富,就想着买些小猪崽子和家兔崽子,让人养。
养兔可以吃,兔子繁殖力强,周转快。而且兔肉不仅美味,还是药食同源的好东西,若是养的多了,拿到集市上去卖,也不愁没销路。
至于养猪,主要是眼下买牛太贵,可耕种又离不开牛。她记得在《齐民要术》上瞧见过,有人农闲时养猪,等到春耕时节再把猪卖了换钱买牛,倒也是个法子。反正猪吃得杂,喂养起来不算太难。
再说,农闲的时候劳动力空着也是空着,正好养些家畜。等到农忙时节,男人们下地,妇人在家照看牲畜,也能应付得过来。
可问题是没钱买啊,曾经的小富婆姜禾现在真的是穷得叮当响。
没钱怎么办?只好硬着头皮朝萧昫要了些。
姜禾一向是说干就干,钱要来了,就开始着手置办。当然,也不敢买太多,家畜也要吃东西,等收了这季的庄稼,有了秸秆饲料喂养起来经济压力才能小些。
说起这季庄稼,前些日子春耕可真是把人累得够呛。北方旱区最怕失墒,要趁着刚下过雨墒情好,抓紧时间耕种,且耕耙耱一样都不能少,一套流程下来,天天起早贪黑,不得空闲。
好在如今粟米种到了地里,等待出苗的这段时间,总算能喘口气了。
眼下农人们基本都在家里歇着,偶尔来地里转转看看情况。但姜禾每天至少要来一趟,一待就是个把时辰。有时候就是坐在地头,单纯发发呆,但还是会来看一遍才能安心。
这几日终于出苗了,来看的人反倒多了起来。
像今日,地头就挺热闹。
姜禾围着田间转了一圈,看见东南方聚集了很多人,心里好奇,便也凑了过去看看。
走近一看,发现人群中间围着一个小女孩,身上竟还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红色嫁衣。旁边有人不停地骂着“畜生”“没人性”这一类的话。
姜禾听了一会,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据这个小女孩说,她是被家里人卖给了一个富户做续弦,小女孩不愿意,就趁着成亲那日偷偷跑了出来。
有不少妇人听完,心疼小女孩的处境,让她去自己家吃点东西,换件衣裳。也有几个稍微年长一些的,家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说愿意收留小女孩,娘俩做个伴。
姜禾见这边的事有人张罗,便不准备多留。
今日她还要去粮商那里给大家讲课。这事主要还是因为小粮商们抱上了官府大腿,却没尝到任何甜头,还为此大出血了一回,心有不甘。见姜禾治农确实有一套,便凑在一起商量着,非要她这个农圣定期过来给各家庄头指点耕种之事。姜禾想着这也是好事,可以趁机把现代农业技术推广给更多的人,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最近这几次去,她总觉得那些掌柜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姜禾心里琢磨着,她讲的虽然是从现代学来的知识,但那些听着玄乎的现代术语早就换成了大家能懂的说法,应该不至于让人起疑才对。本想着今日讲完了,找个机会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姜禾刚转身,人群中的小姑娘突然喊了句姐姐。姜禾也没大在意,只是没想到刚迈开腿,袖子突然被人扯住了。
姜禾顺着被扯住的袖子看过去。
小女孩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也脏兮兮的,但单看五官和轮廓,也能看出是个标准的美人坯子,此刻正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望着姜禾。
姜禾问:“你在叫我?”
小女孩点了点头,道:“姐姐,你能收留我吗?”
“为什么?”
小女孩忙道:“我很能干的,洗衣做饭、浆洗缝补都会,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姜禾看着她。
小女孩眼眶一红,哽咽道:“我兄长要把我卖给人做续弦,我实在是无路可去了。姐姐,只要您肯收留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您了。”
姜禾闻言,轻笑出声,道:“干什么都可以?你不怕我也是坏人?把你卖掉第二次也是有可能的哦。”
小女孩愣了愣,道:“不、不会的,姐姐您一看就是好人。”
“那你看错人了,我不会收留你的。”顿了顿,姜禾又道:“不过你身边这些婶子大娘都是好心人,跟着她们去,也能有个安身之处”
姜禾说完就准备走了。
结果小女孩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姜禾的腿哭求道:“姐姐,我哥哥不是一般人,我要是随随便便跟了别人,一定会被他再抓回去的。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就当养个猫儿狗儿,我绝不会给您惹麻烦,让您心烦的!”
姜禾有些心烦,这小女孩分明是知道些什么,才认准了她。
“不惹麻烦?可收留你就是个麻烦啊。”
小女孩脸色一白,似是没想到姜禾会这么说,愣了一瞬,很快又急切道:“姐姐,只要您肯救我,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往后给您当牛做马,赴汤蹈火都行!”说完就一个劲地磕头没几下就红了一片,眼看着都要破皮。
姜禾不忍见此,道:“你先起来。”
小女孩没听见一般,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磕得咚咚作响。
姜禾又重复了一遍:“想跟着我,就起来说话。”
旁边有个妇人连忙上前扶她,说:“姑娘愿意收留你了,快别磕了。”
小女孩这才停下,却还是没动,只抬头看向姜禾。
姜禾叹了口气,伸出手。
小女孩怔了怔,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姜禾目光落在小姑娘的手上,问道:“识字吗?”
小女孩眼里闪着泪花,额头血与泥混在一起,看上去更可怜了,摇摇头道:“不,不识。”
姜禾道:“我不需要婢女,倒是缺个识字的书童帮我打理文书,你不识字只能算了。”
小女孩一听,顿时急了,忙道:“识得,我识得一些的!”小女孩说着说着见姜禾神色有异,才反应过来不对,慌忙解释道:“我、我刚才是怕姑娘不喜,才那么多说。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怕姑娘也这么想。”
姜禾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
小女孩又道:“我虽然识得不多,但我能学,我学得快的,求姑娘收下我,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来自哪里,家里可还有什么别的人?”
小女孩这次倒是乖巧,一一答完,小心翼翼地看向姜禾。
姜禾还有事,就把那小女孩交给了土生,他俩看着年龄差不多,同龄人相处起来应该会容易一些。
忙了一天,晚上回到家,姜禾便去找萧昫。进了院里,远远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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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和一个人说话。
那人身形修长,背对着姜禾立在廊下,一身红衣配黑色束袖,腰间还挂着把短刀,刀身小巧精致。
姜禾之前从未在萧昫身边见过此人,走近后不免多看了几眼,这才发现是个姑娘。
姜禾就这么一直盯着人家看,都没注意到她和萧昫在说什么。没多久那姑娘似乎要告辞了,临走时终于抬眼朝姜禾看了过来。
姜禾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面容清秀却不失凌厉,眉目英挺,眼神坦荡,浑身上下透着股江湖儿女的洒脱劲儿。
对视的那一瞬,姜禾不自觉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心里暗暗感慨:好酷,好帅啊。
姜禾盯着她的背影对萧昫道:“好帅呀,她叫什么名字?以前怎么没见过,可以介绍我们认识嘛?”
萧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道:“她是女子。”
“我知道啊。所以要你介绍我们认识嘛!她是你朋友?看着就很厉害的样子呀,像……”
萧昫没等她说完,就道:“她是郑安的妹妹,郑祎。”
“啊?”姜禾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道:“这样啊!”
不怪姜禾吃惊,实在是郑祎和郑安的气质差别太大了。妹妹英气逼人,哥哥却敦厚老实。
虽然差别很大,但兄妹俩都给人一种正派磊落的感觉,让人不自觉就想亲近。
“郑祎?”顿了顿,姜禾又道:“祎,美也,珍也。她父母亲人一定十分爱她。”
萧昫咳了一声,道:“她和郑安都是孤儿。”
姜禾:“……”
“那给她起这个名字的人,对她一定十分珍爱。”
萧昫:“……”
萧昫默了默,果断换了个话题,道:“今日如何?可还顺利?”
说到这个,姜禾才想起自己来找萧昫还有正事要说。
姜禾想简单说一下白天的事,结果发现自己忘了问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萧昫听她说了两句,便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冯小满。”
“啊?”
“那个女孩的名字。”
“你知道啦?”
“留在你身边的人,总要仔细查清楚才放心。”
姜禾想了想道:“那孩子看着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不过若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要逼问了,免得吓着她。”
萧昫点了点头,道:“时间不早了,先用饭吧。”
两人用完饭,萧昫便帮姜禾上药。
姜禾前些日子忙着开荒,手上磨了好几个水泡,虽然都挑开了,可还没好透,得每日上药才行。
萧昫给她上了药,又仔细包扎好。
姜禾看着自己包成粽子似的双手,在萧昫面前晃了晃,无奈道:“包成这样,你要我怎么写字?”
她那本《野食本草》的册子眼看就要完成了,越是到了最后关头倒是越不想耽搁了。
萧昫刚才有点慌神,看着她的手这才反应过来,道:“你说我帮你写。”
姜禾想了想,道:“好吧。”
可萧昫自从晚饭后见了个人,便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姜禾说了几句,停下来喝了口茶,余光瞥见萧昫居然还在低头继续写着什么。
姜禾:“???”
姜禾凑近看了一眼,发现萧昫写的根本不是她叙述的内容啊。
一张纸上,密密麻麻都在重复两个字。
看着像是谁的名字。
24. 第二十四章
至于萧昫写那么多人名干吗?姜禾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反而熬得眼睛通红。
第二天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的,索性蒙头又睡了个回笼觉。等她收拾妥当出门的时候,已是半晌午了。
姜禾刚走到地头,就看见田官匆匆朝她走来,神色有些古怪。
田官的目光在姜禾脸上转了几圈,像是在观察什么,半天才问道:“大人瞧着气色欠佳,可是王爷那边让您为难了?”
姜禾想也不想,道:“没有啊,王爷好着呢。怎么突然这么问?是外面又闹民变了吗?”
“没有没有!”田官连忙摆手,又仔细瞧了瞧她的神色,似乎确认了什么,这才道:“外面都好着呢,我就是随口问问。”
说完也不等姜禾再问,一溜烟就跑了。
姜禾站在地头,看着田官的背影,心中更加疑惑。田官做事一向八面玲珑,绝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正想着,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田间劳作。姜禾快步朝着王氏走了过去,问道:“最近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说完又觉得问得太含糊,补充道:“可是外面又不太平了?”
王氏直起身,道:“太平着呢!我听城里来的人说,好些地方都安定下来了,还有不少逃出去的人都琢磨着要回乡呢。”
“祖厉近来也都好?”
“咱们祖厉有农圣您和王爷坐镇,那自然是最好的了。您瞧瞧,原先旱得半死的麦子,这不都活过来了?实在救不回来的地,也种上了粟米。还开垦了不少荒地,种了瓜果蔬菜。对了,那些当初抵押出去的地,也都归还给各家各户了。这日子啊,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喽!都是托了您和王爷的福呢。”
姜禾:“……”
看来王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姜禾只好又问:“这片地里干活的,可有跟外头来往多些的?我想打听点事儿。”
王氏想了一会,才道:“还真有一个!张大个,人长得高,胆子也大,最爱打听各处的事儿。他跟城里运粮的车队熟,三天两头往城门口跑,要说消息灵通,非他莫属。”
“能让他过来一趟吗?”
王氏点点头,直接站在田间,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张大个!”
这一嗓子声音特别洪亮,姜禾都愣了一瞬,没想到王氏还有这样豪爽的一面。
只是王氏喊完,立刻收了声,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忙不迭地朝四周张望,见没人特意瞧她,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对姜禾道:“我这就去叫他过来。”说着便要快步走开。
姜禾抬手拉住了她,示意她看。
不远处已经有个高大的身影放下锄头,正朝她们这边走来,想必就是王氏口中的张大个了。
王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姜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王氏一怔,对上姜禾安抚的目光,心中的局促渐渐散去,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站在原地等着那人走近。
一会儿工夫,张大个就到跟前了,先是偷偷瞄了一眼王氏,才转向姜禾,恭恭敬敬地打招呼,道:“农圣,您找我啊,是我哪里干得不好吗?”
姜禾含笑摇头,道:“你干得挺好,我只是想问问你,最近可有听说什么事儿?特别是跟王爷有关的。”
张大个想了想,便说起萧昫平定民变和匪患的事儿,还有百姓们对王爷的感激之情。
这些姜禾都知道。她正想再问些别的,张大个却突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这几天啊,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肝的,一直在外头说王爷的坏话,净造些没影的谣言。”
姜禾皱眉道:“什么坏话?说清楚点。”
张大个支支吾吾,低着头不太敢开口。
姜禾见状,放缓了语气:“你只管说,不用害怕。”
张大个眼神闪烁,还是不肯说。
王氏在一旁看不下去了,瞪了他一眼,道:“王爷和农圣都是咱们的大恩人,有什么事儿还瞒着恩人,你这是什么良心?再说了,农圣问你话,你遮遮掩掩的,倒像是你也在背后跟着嚼了舌根似的!”
张大个被她这么一说,慌了,连忙道:“我哪个敢啊!这都是外头传的,不是我说的!”他看了看王氏的脸色,一咬牙,终于开了口。
“外头传的都是王爷当年的旧事,有关、有关长公主的。”
“长公主?”
“就是王爷的亲姐姐。”张大个解释道:“边疆三州本就是长公主萧砚清的封地。公主出嫁后就和驸马一起来了封地,两人感情极好,还有个特别漂亮的小女儿。”
小女孩五岁那年,公主怀了第二胎。谁知生产的时候不幸难产,母子双亡。
姜禾心中一阵不详的预感:“然后呢?”
“王爷听到消息,连夜从京城赶来。”张大个的声音越来越低,道:“王爷进了公主府后,府门就关上了,整整三天三夜都没再打开过。”
而这三天里,附近街坊曾听见公主府传来阵阵诡异的骨哨声,哨响后不久,便有浓重的血腥味从府内弥漫开来。等三天后府门再开的时候,公主府上下几十口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姜禾听完,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连那个五岁的小女孩也……”张大个没敢继续说下去。
“胡说八道!”王氏忍不住出声,道:“王爷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也不信啊,可王爷自己都亲口承认了。”张大个苦着脸,继续道:“当时朝中百官都说王爷丧心病狂、杀人如麻,一致要求处死王爷。最后还是王爷的哥哥二殿下出面求情,让王爷去南边戴罪立功,这才保住一条命。”
“还有别的吗?”
“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张大个小心翼翼地看着姜禾,道:“农圣,王爷他……”
“你们去忙吧。”姜禾打断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见姜禾脸色发白,知道再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转身离开了。
姜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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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田头,脑子里乱成一团。想起昨晚萧昫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写下的那么多名字,是公主府的人?姜禾又想起上次从郑安那里听来的话。七年前,萧昫那时候也不过才十五岁吧。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刚刚经历了亲姐姐的死,又背负着屠戮满府的罪名,只怕已是心如死灰。说是让他戴罪立功,但那时边关战火连天,夷人大举进犯,中原节节败退。派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去那种地方,与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些传言不知真假,不过有一件事情可以确认,萧昫来祖厉肯定不止赈灾平乱那么简单,不然当初姜禾问郑安的时候,他也不会是那般支支吾吾的模样了。
姜禾感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满府的人命,五岁的孩子,杀人不眨眼……这些离她过去的生活都太遥远了,像是话本里的故事,让她生不出什么实感来。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的灵魂,本来也就只想安安稳稳种地,实在不愿掺和进这些看不清的是非里去。
一阵热风吹来,姜禾抬头看了看天,正午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晕。
明明前两天才下过雨,这几天就又连着是大太阳了,眼下得抓紧时间安排浅耕,不然太阳晒久了,会加速土壤表层的水分蒸发。
姜禾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麦田上,招手唤来队正,仔细交代了浅耕的深度和除草的注意事项,又看着众忙活了一会,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拍掉手上的泥,往麦垄深处走去。
眼下是小麦抽穗扬花的关键期,加上前几日下了雨,正是病虫害高发的时候,得仔细查看才行。
连着翻检了好几块地,麦叶都挺干净,没见着成堆的虫卵,也没起霉斑。姜禾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姜禾又叮嘱了队正一遍,让他安排人手浅耕除草的时候都留心看着点,若是发现什么病虫害,及时告诉她或者田官。
忙完这些,姜禾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张大个刚刚说过的话。
外头那些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不知多少人在背后戳脊梁骨,骂萧昫丧尽天良、没有人性。
姜禾脑海里浮现出萧昫昨晚的样子,如果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外面的动静,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替她代写了那么久的农书。
姜禾心里没来由地一软,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亲口承认又怎样?
即便长公主的死另有隐情,萧昫也未必会丧心病狂到杀了府里所有的人。
姜禾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姜初一”疑点重重。可萧昫不仅没有为难过她,甚至从未点破过什么。
若萧昫真是那般凶残嗜杀的性子,她怕是早就成刀下亡魂了,又怎么会一直容忍她这个破绽百出的“姜初一”待在身边。
想到姜初一,姜禾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不知怎么了,姜禾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对于原主姜初一的记忆都还很清晰,仿佛亲身经历一般。可如今也没过去多久,许多事情竟都记不大清楚了。
25. 第二十五章
现下,约巳时末了,姜禾思来想去还是有些不安,便决定回去看看。
走到衙门口时,远远瞧见不少人聚集在一块,场面乱哄哄的,叫骂声与叹息声此起彼伏。
姜禾本想从后门绕进去,却见人群深处似乎还围着什么人,就下意识挤了过去。
人群外围,姜禾似乎瞧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在徘徊张望,但一时也顾不上细看。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看清被围在中间的不是萧昫,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周青瞧见姜禾穿过人群挤了进来,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围在他身边的多是骨鸣案受害者的亲眷,不少人都披麻戴孝,高举着写有死者名讳的白幡,场面混乱不堪,极易发生推搡踩踏。
人群中的诅咒谩骂声不绝于耳,不仅将萧昫贬成了吃人血肉的恶鬼,更有甚者声嘶力竭地诅咒他断子绝孙、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受那永世不得超生的剐刑。
姜禾显然从未见过这等阵仗,面色有些发白。
周青板着脸喝斥他们速速散去,否则一并拿下,态度颇为强硬。可这会儿瞧见姜禾挤了进来,他下意识伸手将她拉到身后,声音也不自觉放缓了几分,不敢再过分激着这些情绪激动的百姓,害怕万一场面进一步失控,爆发规模不小的冲突。
衙内一直观察动静的冯小满看见姜禾被卷入人潮,眼珠微转,当即提起裙摆,往内宅萧昫住着的院子里跑。
土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死活不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冯小满挣扎道:“你放开我!姜姐姐被围住了,我得去告诉王爷!”
土生:“周大哥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惊扰王爷。
孙小满挣脱不开,转过头死死盯着土生,质问道:“你没看见外面那些人披麻戴孝的,眼睛都红了,姜姐姐被他们围着,万一被推搡踩踏了怎么办?你就不担心她?瞧你平日里‘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我还当你真是个有良心的,没成想都是演出来的假把式吗?到节骨眼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土生被连珠炮似地骂了一通,半晌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孙小满,直到她又挣扎起来,才猛地回过神,一股火气直往天灵盖上冲,怒道:“你胡说八道!我怎么不担心姜姐姐。可阿姐临走前特意交代过,让我看紧了你,绝对不准你到处乱跑惹祸。”
“我哪有乱跑?我只是担心姜姐姐被人伤到,那些闹事的百姓个个像疯了似的,连官差都不怕。这衙门口方圆百里,除了王爷,谁还有那通天的威望能压住这泼天的乱子?”
“不行!不准去!”土生手上力道更重了几分,道:“外头那些人明显是冲着王爷来的,王爷要是这时候露面,岂不是正中下怀。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姐姐,反倒把王爷一并搭了进去,你这是去救人还是去害人?”
土生这番话虽占了理,但到底是年纪轻,一见孙小满那副吃痛的委屈模样,手上的劲头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孙小满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趁着土生愣神的功夫,头也不回地往后院狂奔而去。
待土生反应过来伸手去抓时,孙小满早就跑远了。
孙小满气喘吁吁地跑到后院。
萧昫负手立在院中,即便身后脚步声急促凌乱,他也不曾回头看上一眼。
孙小满看着他,虽只是背影,但那股子常年积淀的上位者威压,仍吓得她脚步一顿,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王爷……”她咽了口唾沫,顶着发麻的头皮道:“姜姐姐在外头被围住了!那些闹事的人眼红脖子粗的,推搡间连官差都快拦不住了,姐姐不会有危险吧?”
萧昫负在身后的手倏然收紧,指节发出一声脆响,等孙小满说完,缓缓转过身,深潭一般的眸子冷冷地审视着她。
尽管萧昫知道孙小满这时候出现在这里肯定目的不纯,尽管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并不怎么高明的诱敌之计,是针对他的圈套。但听到姜禾可能有危险,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无法置若罔闻。
他冷冷看了孙小满一眼,什么都没说,迈步朝外走去。
土生匆匆赶到廊下时,正好撞见萧昫大步流星地穿过院落,直奔大门口而来。
土生急道:“王爷!您不能出去!外头那群人正在气头上,您这一现身,无异于火上浇油啊!我去、我去把姜姐姐叫回来,求您回屋避一避吧。”
“避?”萧昫嗓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道:“本王何罪之有,凭何要避?”
·
衙门口,众人看见萧昫现身,愤怒的情绪瞬间被点燃,推搡着往前冲了几步。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几近崩溃,周青和郑安面色铁青,一手按住佩刀,一手护着姜禾连连后退。
姜禾心有余悸地望着一张张近在咫尺、因仇恨而扭曲的脸,暗暗后悔自己刚才太冲动,不该挤进人群的。
就在她急速后退时,后背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姜禾回头,看清是萧昫,先是一愣,随即担忧道:“你怎么出来了?”
萧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眼神中没有半分温度,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姜禾皱眉深深看了萧昫一眼,此刻的萧昫让她觉得好陌生。他站在高阶之上,整个人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和孤傲。
姜禾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我该不该出现在这,不是你说了算的。”姜禾顶着来自萧昫的冷压,非但没退,反而抓紧了他的袖子,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昫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紧握着他衣袖的手上,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另一边,人群中的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萧昫!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些死在庄子里的仆妇何其无辜,她们也是有家有口的,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滥杀无辜,连手无寸铁的妇孺都不放过,简直丧尽天良。”
“杀人偿命!别以为你是王爷就能只手遮天!”
“……”
面对这些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指控,萧昫冷峻的脸上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既没有辩驳,也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仿佛那些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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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咒骂,都与他无关。
他的注意力全在姜禾身上。
察觉到人群情绪愈发激烈,果断握住姜禾的手腕,用身体挡在她后面,带着她快步往衙门里走。
众人见他一句话都不肯说,就又要躲回衙门里,积压着的怒火彻底失控。
烂菜叶、臭鸡蛋劈头盖脸地砸了出去。
萧昫眉头都没皱一下,侧身将姜禾护得更紧,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
而姜禾则有些懵。
她原以为萧昫会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拽着她往里走。
姜禾一错不错地盯着萧昫的侧脸,貌似是在试图从那张紧绷的脸上读出他的想法。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飞来一块尖锐的石头,直奔萧昫后脑勺而去。
姜禾见状,瞬间伸出双手,攀住萧昫的脖颈往下一压,迫使他低头。
萧昫额头撞在柔软的颈窝处,在那片温热柔软的小小天地里,他听见了姜禾快要震破胸腔的心跳声。
人群还在吵闹个不停,萧昫却有一瞬的失神。
还没等他回过神,那枚石头已擦着姜禾的鬓角飞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嘶……”
姜禾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萧昫抬头,见有血迹从姜禾额角滑落,眼底的失神瞬间被戾气取代。长臂一揽,将姜禾扣在怀里,宽大的袍袖遮住她的头脸。
“找死。”萧昫声音沉得可怕,正要发作,人群却突然乱了起来。
原是吴兴带着几个汉子冲进人堆,一脚踢翻了地上装满烂菜叶和臭鸡蛋的竹篮,指着那些闹事的人鼻子,骂了起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农圣都敢砸?老天爷怎么没收了你们这些昧良心的。你们骂萧王爷我管不着,可姜姑娘何辜?她救了多少人的命,你们心里没数吗!”
他身后几人也不含糊,撸起袖子就跟着骂。“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这些恩将仇报的烂货,这么快就忘了是谁想方设法弄粮种,是谁教你们开荒种地,带你们抗旱保粮的了?”
还有一些稍微理智的农人,此时也回过神来,见姜禾受伤急得直拍大腿。“别动手!都别动手了!姜农圣还在呢,你们这群浑球。瞧瞧,谁给砸的,这一脸的血……”
“都快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农圣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你们这是在造孽啊,要遭天谴的!”
人群诡异地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有人高声反驳。
“我们又没有针对姜农圣!是她自己非要护着那个杀人魔头!”
“姜姑娘心善,别被那个杀神迷惑了。”
衙门口的青石板上到处是烂菜叶子和碎鸡蛋壳,黏稠的蛋液淌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恶臭腥味。
姜禾站在这片狼藉中,听着那些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抬手抹掉黏在发间的蛋液,又在裙摆上擦了擦手。
萧昫自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只是看了眼姜禾额角的伤口,眉头微皱,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继续往衙门里走。
可没走两步,就被姜禾用力甩开了。
26. 第二十六章
萧昫的手僵在半空,没反应过来似的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抬头看向那个连头都没回,径直往后宅深处走去的背影。
方才那一甩,力道不大,却像在他心口划了一刀。
她从未这样推开过他。
即便偶尔叫她的名字,会下意识露出防备之色,但遇到难事还是会同他商量,言语间对他很是信任。
可这次……
萧昫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收紧,又松开。
外头那些骂他魔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他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可她一个甩手,却让他有片刻的……
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没等那股陌生的苦涩在心底蔓延开来,姜禾又气呼呼地折了回来。
姜禾站在台阶上,手指着萧昫,眼睛却看着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道:“他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么对他?”
萧昫愣住,眸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似是没料到她会折返,更没料到她会为他鸣不平。
人群中有人高声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杀了公主府几十口人命,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活在世上。”
姜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她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公主府灭门案确实死了很多人,所有人都说是萧昫干的,萧昫自己也承认是自己干的。如此,她能说什么?让大家相信公法?可七年前公法就判了萧昫戴罪立功。
说实话,作为一个现代人,姜禾骨子里就厌恶这种戴罪立功的说法,在她看来那不过是权势对公法的践踏。
可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姜禾虽然不敢说百分之百了解萧昫,但也知道这个人面上虽冷,但实际是个很有担当的一个人。很多个关键时刻,都是有他的帮助,她才能平安顺利度过。
姜禾看着萧昫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身影,看着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疲惫,忽然觉得,比起那些她不知道的过往,她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这个人。
姜禾深吸一口气,质问道:“你们凭什么断定人就是他杀的?一个连自己亲侄女都不放过的冷血恶人,会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饥民去得罪富户豪强?”
“他若真是丧心病狂,大可以看着你们饿死,何必费尽心机弄来粮种?何必违背法理,强行把你们抵押给豪强的土地收回来还给你们?”姜禾越说越气:“你们现在是能吃饱饭了?没事干了,闲的吗?!”
“那是他自己承认的啊!全京城都知道是他亲口认的罪,难道还有假?”
姜禾冷笑一声,那双原本温和的杏眼里此刻满是嘲讽。
“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他还说过,你们吃的那些粮食,都是城里那些铁公鸡富户主动求着捐出来的,你信吗?”
“他还说,你们抵押出去的土地,也是那些豪强乡绅良心发现,哭着喊着非要还给你们的,你们信吗?!”
“他承认了,所以你们就不问一句为什么了吗?”姜禾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萧昫,继续道:“他不爱惜自己的名声,由着别人往他身上泼脏水,也不辩解一句,那是他狂妄自大!你们难道也没长脑子,听了点风言风语,就心安理得地站在道德高地上对别人指手画脚。”
“他为你们办的那些实事,难道都抵不过旁人两句挑拨的话?”
萧昫站在原地,紧紧盯着姜禾的背影。
看着她为他据理力争,心底那股暖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紧接着,便是更深的愧疚。
人群中开始有人神色动摇,也有人依然愤怒,更多的人陷入了迷茫。
那些披麻戴孝的家属眼中依然含着泪,却不知该说什么。
姜禾望着这些面孔,语气稍缓:“我不是说骨鸣案的死者不值得伸冤,你们的家人不该讨个说法。我只是想问一句,你们真的确定,真相就是你们听说的那样吗?”
“七年前的案子,七年后突然又有人翻出来闹事,你们就没想过,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利用你们?”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情绪最激动、骂得最凶的人反而沉默了,神色间闪过一丝心虚和迟疑。
姜禾眼神一凛,果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萧昫的声音。
“够了。”
姜禾回头,对上萧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不必为我辩解。”萧昫沉着脸,道:“那些人,确实是我杀的。”
姜禾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萧昫没有再看她,而是转向人群,冷道:“案子已了,该判的罪也判了。尔等若是不服,大可去京城告御状。但若再敢在此地闹事,休怪本王不客气。”
说完,转身就走。
姜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敢相信他刚才说的话。
他刚才说什么?
“不必为我辩解”?
她站在台阶上,满身污秽,额角还在流血。结果他撂下一句“不必为我辩解”,就转身走了?
姜禾气得咬了咬牙。
她就不该觉得他可怜的。
姜禾憋了一肚子无名火,也赌气似的,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姜禾才踏进院门,就看见萧昫站在院中的石桌旁,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萧昫听见动静,抬起头。
目光与姜禾撞了个正着。
姜禾脚步一顿,随即别开视线,像是没看见他似的,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没回房。而是拐进前厅,在主位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倾入盏中,琤琤作响。
身后的脚步声也在这时停住了,萧昫在门内不远处站定。
屋子里静得发沉,连水柱落下时发出的声响,都显得突兀。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姜禾几乎要以为,他会一直这么站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萧昫终于开口,问道:“你,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姜禾抬眼看他,气得笑了一声。她还以为,他在院子里等她,又一路跟到前厅,是有什么话想说。
所以她没回房换衣服,也没去处理额角隐隐作痛的伤口,就这么坐着等着。
结果等了半天,却等来一句“你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这就是不想说的意思了,不然不会这么问。
姜禾见萧昫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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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头,一副做错了事,却又不肯认错、也不肯离开,只想赖在主人身边的可怜小狗模样,冷笑了一声,道:“有啊。”
她确实有很多话想问,她想知道骨鸣案到底怎么回事?公主府那些人当真都是他杀的?
就算公主死得蹊跷,就算他要查真相,也用不着杀光满府吧?
可他为什么承认?又为什么一句都不辩解?
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这些她都想知道。
姜禾盯着萧昫,对方也在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无论她问什么,他都会毫不隐瞒。
可姜禾却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防备。
不是对她的防备,而是对某些不能说的秘密的防备。姜禾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就像她从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样。
或许有些秘密本身就是不能说的。姜禾沉默片刻,觉得那些问题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她自己也有不可说、不能说、更不想被人来问的秘密,推己及人,她又何必强迫于他。
姜禾叹了口气,正想换个话题,就闻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恶臭。
姜禾下意识皱了皱眉,脱口而出道:“好臭啊。”
萧昫面上掠过一丝愕然,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么一句。
姜禾也愣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不过既然已经开口,倒也正好转移了话题。反正她也不打算追问什么了,就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你不去洗澡吗?”
萧昫沉默片刻,低头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缓缓“嗯”了一声。
姜禾也假模假样地闻了闻自己身上,道:“确实很臭,我先去洗洗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
李府书房。
方有固语气恭敬道:“回禀家主,某已按您的吩咐办了。那些泼皮收了钱,混在骨鸣案受伤者家属中煽风点火,在衙门口附近闹得挺像回事。百姓们也开始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开始质疑咱们这位萧王爷的品性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厚德,继续道:“只是出了点岔子。那个姜农圣恰好回来了,也不知说了什么,那些人竟然就散了。连收了钱的泼皮,都不敢再闹。”
“姜农圣?”李厚德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是。听说此人在百姓中颇有声望,这次若不是她开口,那些人怕是还要闹上一阵。”方有固神色平静,道:“这人若一直站在萧昫那边,恐怕会是个麻烦。”
李厚德轻笑一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世上,还有银子办不成的事?去,想办法给她递个消息,探探态度。若肯为我所用,自然好。”说到这,他眼中闪过冷意。“若是不识抬举,非要上赶着去送死,那便成全她。”
方有固微微躬身,道:“某晓得。只是听说咱们这位王爷对她格外看重,在她身边布了不少人手,守得极严。怕是不太好接近。”
“那就想办法引她出来。”李厚德不耐烦地挥手,继续道:“总之,先把话递到。至于成不成,看她自己的造化。”
27. 第二十七章
方有固退出书房,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恭顺便立刻褪得干干净净。
他在走廊上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在他看来,李厚德不过是满身铜臭味的蠢货,永远不会明白,有些东西是多少银子都换不回来的。比如他失去的那只眼睛,比如他被断送的科举之路。
回到自己房间,方有固关上门,走到铜镜前。镜中的男人面容清俊,温文尔雅,只是那只银蓝左眼,十分诡异。那是三年前那一刀留下的,伤口愈合后,瞳孔便成了这副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只废掉的眼睛,眼底涌起深深的恨意。
看不清。
什么都看不清。
都是因为这只眼。
都是因为那个挨千刀的屠夫之子,他当初就不该让那畜生那般轻松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方有固冷笑着收回手,镜中那只银蓝色眼睛,依旧一瞬不移地看着他。
若不是这只眼,他早该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光宗耀祖,何至于沦落到投靠一个市侩商贾。
市侩商贾李厚德心眼子比针尖还小,最喜欢的就是踩着读书人找优越感。知道他是举人之子,读过书,参加过乡试,总是明里暗里对他冷嘲热讽。
每次他陪着笑脸,低声附和说“家主说的是,某早已不敢再妄想”的时候,都感觉像是在寒冬腊月天吞冰渣子一样。
这让他怎么能不恨。
可恨又能如何?
方有固盯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
三年了,他早就学会了在李厚德面前低眉顺眼,学会了把所有的恨意都藏起来,学会了像戴面具一样戴上那张温和的脸。
方有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滔天恨意已经被压了下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神色。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提起笔,铺开信纸。
笔尖悬在纸上,很快落下第一行字。
写完这一行,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
姜农圣。
姓姜?
好巧。
他也有个熟人姓姜呢。
·
夜色渐深,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昫坐在书案后,桌上摊着积分文件,都是今日呈报上来的,砸粥厂,毁河渠……桩桩件件,像是有人故意在这节骨眼上作祟。
郑安、郑祎、周青三人分坐两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郑安憋了一肚子气,道:“今天的事,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咱们手里既然有乳娘交出来的账册,为何不直接把这些作祟的小人连根拔起,省得受这份窝囊气。”
“就是因为有账册,才更不能轻举妄动。”郑祎转头看向自家兄长,道:“为了毁掉这本账册,那些人穷追不舍了七年,若非其中牵涉的利害大到足以让某些人满门抄斩,他们何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连一个早已离开公主府,无权无势的老仆也不肯放过。如今咱们若是打草惊蛇,只怕再难揪出幕后主使。”
周青接口道:“正是如此。那些豪强不过是台面上的爪牙,背后必有主使。外人都道公主殿下是难产而亡,可咱们知道的却是公主殿下当年查到了地方豪强与朝中大员勾结的铁证,才被人趁机害了,伪装成难产。”
郑安越说越愤慨:“不光害了公主殿下,还给整个驸马府的人下了毒,满门百余口人,一夜之间全数毙命!事后还把这泼天罪名扣在王爷头上,说是王爷为姐姐报仇才屠的驸马府!”
“要不是二殿下求情,王爷当年只怕连命都保不住。”周青压低声音,道:“可见那幕后之人势力之大,手段之狠。”
郑安握紧了拳头,实在想不明白。
“可究竟是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连皇亲国戚都敢下毒手,还能一手遮天把罪名栽赃给王爷?”
三人齐齐看向主位上的萧昫。莫说外人不理解,就连他们这些从小就跟在王爷身边的都想不明白,王爷当年明明是被冤枉的,为何从未开口争辩,甚至连陛下面前都不曾为自己分说半句,就这么背了七年的骂名。
烛火映着萧昫的侧脸,他没有立即开口,面上甚至看不出半点愤怒或者急躁。
郑安见他家王爷如此反应,心下更觉憋闷,想起白天在衙门口,那些人指着王爷骂刽子手、嗜血魔头……忍不住愤愤道:“天天这样,可真是冤死人了。”
萧昫瞪了他一眼,冷声道:“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郑安撇了撇嘴,也知道自己僭越了,但心里仍是替自家主子委屈得紧。
这么多年,有王爷的禁令,身边的人都习惯了沉默,今日好不容易有个姜姑娘站出来,顶着众人的唾沫星子替王爷辩驳,结果王爷倒好,不仅不领情,还硬生生地把人家给驳回去了。
想起白天那一幕,郑安忍不住暗暗咋舌。姜姑娘平日瞧着温婉,动起怒来竟敢当众呵斥王爷。
当真是这世间,除长公主外,唯一一个敢这么对王爷,王爷却还不恼的人了。
萧昫握紧手中的账册,像是陷入了沉思。
皇亲国戚?听着尊贵,可一旦失势,连个得脸的奴才也不如。
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
彼时大昭朝野盛行相面占卜之说,一个术士的几句谶语,母妃就背上了不详的罪名,被打入冷宫,姐弟三人也因此被人日日折磨欺辱。
若不是长姐教他读书,陪他认字,守住他最后的清醒与尊严,他怕是早就烂在了泥潭里。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长姐病弱,全靠着二哥拼命读书习武,借着外祖家的微薄余势,一步步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他们的日子才算好过些。
可长姐她明明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也有了自己的归宿,却还是没能逃过那人的圈套。
不详?说到不详,他认识姜禾的时候,她似乎也曾被人当成灾星。
想起姜禾,萧昫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前些日子温泉遇蛇,要不是他当时恰好也在那里泡泉,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萧昫沉吟片刻,看向郑祎,道:“最近不太平,你跟在姜姑娘身边,贴身保护她。”
郑祎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王爷会如此上心一个外人,但还是点头称是。
萧昫看了看在场其他两人,道:“时间不早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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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退下吧。”
郑祎等人对视一眼,躬身行礼后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远,屋内很快重归寂静。
萧昫将账册放到一旁,整个人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还记得温泉那天,姜禾说了许多奇怪的话。什么“博士论文”“毕业旅行”,很多词汇他从未听说过,遥远地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但大约也能猜到那是她未完成的事业,期待已久的计划,以及牵挂至深的家人。
她说起那些时,满是怀念。
仿佛那儿才是她的故乡。
萧昫心头一紧。
今日她不过是甩开他的手,他就已经觉得难以忍受。若有一天她真的离他而去……
他不敢往下想。
关于她的过去,他可以不问。
关于她的身份,他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但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她有可能会离开。
·
姜禾那边,她对萧昫究竟隐瞒的什么已经不想深究了。
对于萧昫的反应,姜禾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但也明白,没有人会喜欢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他现在愿意忍受这些非议,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既然他不愿说,她也不便追问。
说到底,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好到可以无话不说这种地步。
况且,萧昫这个封建社会的土著,宁可自己背负骂名也不肯吐露实情的事,无非是宫闱秘辛、皇室隐情之类。
但凡宫斗剧看得多一些,这种套路闭着眼睛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的好吧!
而且与其操心萧昫的事,倒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本来穿越者的身份就已经让她很没有安全感了,要是再掺和进皇室夺嫡这种九死一生的权力漩涡里,那才是真的玩火。
她可没那个脑子和那么多条小命陪他搞宫斗,还是老老实实种地,保住小命要紧。
这么一想,她穿越过来后就一直跟着萧昫到处转悠,都还没有好好为自己打算过。
虽然萧昫确实救过她很多次,但等祖厉的事情忙完,这人情债应该也算还得差不多了吧?!
能不能还清,姜禾不太确定!
但往后她确实得为自己好好盘算盘算了。
在原来的世界,姜禾毕业后本来打算直接进农业研究所的。
尽管千年后,农学专业也算不上什么赚钱的专业,但她毕竟自出生起就家境殷实,父母也不强迫她继承家业,她有足够的底气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但是以前那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的她一穷二白,又是除了种地什么也不会。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真得仔细琢磨琢磨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二十一世纪那种无忧无虑,放肆追梦的条件了。
想到这,姜禾更郁闷了。
当初萧昫答应过她,说他府里藏有大量农书,名下还有不少田产,可以任她钻研种植之法,日后若有成果,他还能帮她推广。姜禾正是冲着这个才动了心,跟着他一路到了这里。
眼下可好,一切都乱成了一锅粥。萧昫这个深陷权力漩涡的皇子,跟着他别说追梦了,搞不好连小命都保不住。
28. 第二十八章
姜禾这几天心里比较乱,就一直刻意避着萧昫。
萧昫那边察觉到姜禾在躲着自己,不知道是情商太高还是情商太低,竟也一直没有主动来找过姜禾。
两人就这么默契地各忙各的。
春末正是农事繁忙的时候,麦子要查看有没有病虫害,菜地要除草间苗,姜禾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忙完还要带着土生挖野菜。
她那本《野食本草》的册子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还剩一些不太常见的野菜品种没有配图。毕竟土生再有天赋,也得亲眼见过实物才能画出来。
这几日姜禾带着土生四处寻找,等土生把图都画完,就可以装订成册,分发给农户们了。
有了这本册子,寻常人家也能认得哪些野菜能吃、该怎么吃了。遇上灾年歉收,至少还能靠野菜撑一撑,不至于饿到连树皮草根都要啃。
姜禾在这个世界见过太多太多的乞丐流民了,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挤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下苟延残喘。
那些骨瘦如柴的身影、麻木绝望的眼神,姜禾每每看到心里都又酸又涩。但也正是这些画面,一次次激起她内心的斗志。
她不止一次发弘愿要让更多的人吃饱饭,哪怕只是多一口、多一顿,也是好的。
这不仅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也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唯一还能抓住的意义。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又不免有些丧气。
以前是她想的太简单了,以如今的局势来看,萧昫这个王爷当得也并不轻松,也不知道他曾经答应她的试验田、农书、推广良种这些,究竟是不是一场镜花水月。
要是真的兑现不了,她又该怎么办?毕竟如今她两手空空,没钱没地没身份,这样的自己,拿什么去实现那些宏愿?
姜禾最近状态都不太好,丧丧的,做什么事情好像都提不起精神。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导致她做事的时候有点走神,巡田的时候竟然没能及时发现庄稼遭了虫害。
还是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先察觉到的。
姜禾闻声赶来,看到那些附着在麦秆和叶片上的黑褐色小虫,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添了几分沮丧。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口。
农人们见她脸色似乎不太好,都道:“姜姑娘别急,这是麦蚜吧,往年也都有,抓紧……”
后面的话,姜禾其实都没太听进去。在她听到“别急”两个字开始,就觉得鼻子酸酸的,脑袋也有点发懵。
她原本以为,会有人责怪她的疏忽,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埋怨的准备,想着该怎么安抚众人,该怎么补救庄稼。
可他们却只是让她别急。
那一刻,姜禾真的有被狠狠感动到。
姜禾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专注到眼前的问题上。
好在她从前在现代时,闲来无事就喜欢翻看各类农书古籍,对传统的农事防治法子多少有些了解。
只是书上看来的终究是纸上谈兵,这会儿真要用起来,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姜禾向几位老农请教了往年治虫的经验,老农们提到草木灰和拍打麦穗的法子,她又补充了用大蒜、葱头浸泡后喷洒的办法。
几番商议下来,终于定下了方案,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在队正的带领下,有人去收集草木灰,有人回家取大蒜和葱头。
大家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完全不见了最初那种各自为政、推诿扯皮的混乱景象。包括曾经懒散度日、只等着领赈灾粮的流民,如今也能齐心协力,干起活来不遗余力。
这还要得益于萧昫之前推行的屯田政策,流民有了屯民这个身份,虽说田地还是官田,但可以按照收成分得一些粮食,自然也就对这片土地更加卖力了。
说到萧昫,几天未见,也不知道他都在忙活什么?
姜禾摇了摇头,清除杂念,蹲下身帮忙几个妇人在空地上捣蒜泥。
大蒜的辛辣味道呛得人姜禾直流眼泪,忍不住老是想揉眼睛。身边老太见状,抓着了姜禾的手制止她的动作。
那双手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虽然粗糙但却很温暖。
姜禾不解地看了看老太。
老太太温和地笑了笑,道:“闺女啊,这些我们来干就行了,你去坐着喝口水歇歇吧。”
“是啊,瞧你眼睛熏得都红了。”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凑近了朝她眼睛吹了吹气。
姜禾想了想,她留在这确实有点帮倒忙,众人光顾着分身照顾她,反而影响手中的活。
“谢谢阿婆。”姜禾说完,起身找水喝去了。
不远处,几个壮劳力扛着布袋,在麦田里来回走动,将草木灰均匀地撒在麦垄间。
后面跟着的人,手里拿着树枝,轻轻拍打着麦穗。麦穗颤动,藏在里面的黑褐色小虫纷纷掉落,一沾上草木灰就挣扎不动了。
在大片庄稼地里,只有麦秆摩擦的窸窣声和农人干活时偶尔的吆喝声。
大家干活干累了,就坐在田埂上休息,互相递上一碗放了盐巴的粗茶,或者分享一个干巴巴的饼子。
忙完这些,众人又开始忙活着把浸泡了一天一夜的蒜葱水拿了出来,过滤出上层清液,装进竹筒里,让人在麦田里喷洒。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那些残存的蚜虫纷纷逃离。
姜禾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忙碌的身影,耳边传来零星的交谈声。
“这茬总算保住了。”
“可不是,下半年就有盼头了。”
“要是能多分些粮食,家里那几个娃儿就能吃饱了。”
看着这一切,姜禾感觉她那种虚无缥缈的痛苦显得特别,嗯,渺小而无足轻重。
这一刻,她的内心又变得很平和、很安静。这种感觉很神奇,但她似乎有点被治愈到了。
而且她还发现祖厉很好,祖厉的百姓也很好。若是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种几亩薄田,和这些朴实的人一起生活下去,似乎也是很不错的。
沉闷了好几天的心情终于在今天有所好转,姜禾便带着冯小满和土生两个孩子去街上逛了一圈。
主要是两个小朋友正值生长期,个头蹿得快,新置办的衣裳鞋袜没多久就不合身了。
尤其是土生,这段时间蹿得格外快,如今已经比姜禾高出一头了。
这孩子可怜人家出身,比同龄人都懂事能吃苦,衣服鞋子不合适了也不吭声,直到今日姜禾才发现他的布鞋都磨出洞了。
土生在裁缝铺里量尺寸,冯小满等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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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烦,嚷嚷着要出去买糖葫芦吃。姜禾叮嘱了几句,便让她去了。
谁知过了许久不见人回来,姜禾有些担心,便出门去寻。刚走出铺子没几步,就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姜禾皱眉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顿时一怔。眼前的男子生得极好,只是那银蓝色眼睛,让姜禾一时看得愣住了。
那男子见她神色有异,似乎习以为常,垂眸退后半步,温声赔礼道:“在下孟浪了,吓到姑娘,实在罪过。”
姜禾回过神来,道:“无事无事,我只是觉得公子的眼睛很特别,像是带了美瞳一样好看。”
那男子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姜禾:“……”
姜禾这才反应过来,主要是他刚才那受伤的眼神,像是被她方才的反应伤到了,她才下意识出口解释了一句,结果美瞳都说出来了,真是太不小心了!
好在男子似是没注意到这个陌生的词汇,只低低重复道:“好看?吗?”
姜禾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问道:“公子何故拦住我的去路?”
方有固沉思了片刻,看到她不远处还跟着个红衣身影,笑了笑只道:“姑娘瞧着像在下一位故人,走近一看才知认错了。耽误了姑娘时间,实在抱歉。”说罢,侧身让开了道路。
姜禾点了点头,越过他,朝前走去。在不远处的首饰摊上,找到了冯小满。
小姑娘正踮着脚,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摊上一支镶嵌着碎玉的银簪,似是很喜欢的样子。
这要搁以前,姜禾肯定毫不犹豫地说买。只是如今没那个条件了,这些豪言壮语自是也不敢轻易许诺。
冯小满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姜禾,眼睛顿时一亮。
她拿起那支看了许久的簪子,凑到姜禾跟前,笑得甜甜的:“姐姐你看,这簪子是不是特别好看。”说着,将簪子举到姜禾面前晃了晃,继续道:“姐姐戴上肯定特别合适,要不买下来试试?”
姜禾一愣,心道这丫头倒是会说话,明明是自己想要,却偏要说是给她买。
姜禾道:“老板,这簪子多少钱?”
摊主看一眼簪子,伸出三根指,报了个数。
姜禾听完价钱,心道这么贵,都能买好几只小兔崽子了养着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冯小满,却见小姑娘正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自己,那眼神里满是期待,嘴角还挂着讨好的笑意。
姜禾心里一软。
虽说手头紧,可都一块儿出来了,总不能只给土生置办东西,什么都不给冯小满买吧?那也太有失偏颇了。不是她的作风。
姜禾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准备开始人生中第一次讲价。
姜禾:“老板,这簪子瞧着是好看,可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会不会戴久了褪色啊?我这皮肤娇嫩,万一过敏了……”
话还没说完,甚至都还没说到要人家降价的环节,摊主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抬手就开始赶人。
“去去去!哪来的黄毛丫头在这儿砸场子!我这摊子开了十几年,什么时候卖过次货?嫌贵就直说,扯什么褪色过敏,啐,真是晦气。”
姜禾:“……”
姜禾生平第一次讲价就这么铩羽而归,还被人家摊主轰出去老远,那心情实在是很一言难尽啊。
29. 第二十九章
事实证明,姜禾或许就是没什么讲价天赋。好在冯小满也不是非那支簪子不可,甚至还主动安慰姜禾说,那簪子其实也没有多好看。
话虽如此,但等土生量好尺寸后,姜禾还是带着冯小满他们去了一家首饰铺子,让她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
姜禾打算这次不再铺垫那么多,索性直接开门见山问老板能不能便宜点。虽说她没什么讲价天赋吧,但她这人天生不服输,越是搞不定的事情就越要较个劲儿。更何况眼下她是真的穷,自然得把钱花在刀刃上,能省一点是一点。
等冯小满挑好了心仪的朱钗,姜禾带着她去结账,还没来得及开口询价,老板就麻利地开始给她们打包了。
姜禾:“……”
什么情况?
那什么她好像还没说要买吧。
这是强买强卖?还是说店里有什么碰了就得买的规矩?
要命,她为了方便比价,让冯小满挑的时候多挑了几样。这要都买下来,她得直接破产。
姜禾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老板,问道:“这些我都得买下来吗?”
老板也愣住了,心道奇了怪了,这年头谁买东西还问老板自己要不要全买啊?他要能做这个主,不得让人把这店里的东西全买走啊。
不过老板毕竟是做生意的,很快便回过神来,依旧笑容满面地说:“姑娘若是有不中意的,尽管再去柜上瞧瞧,小店样式多得是,总有您看得上眼的。”
姜禾松了口气,忙道:“那什么,我今儿个出门没带那么多银钱……”说着,姜禾从那几支朱钗中挑了一支成色最好的,递给老板,道:“我看这支最好,就要这一支吧。敢问多少钱?”
老板“咦”了一声,有些诧异地看着姜禾:“姑娘说笑了,银钱方才那位姑娘已经付过了,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姜禾也有些诧异,问道:“哪个姑娘付的?”
“就一个穿红衣服的,腰间还佩着把短刀。”
姜禾一听,这说的莫不是郑祎?
自从骨鸣案风波后,姜禾连之前天天嚷嚷着要来保护她的郑安都没再见过一回,没想到今日竟能在大街上偶遇平时极难见着的郑祎。
这得是什么缘分啊!姜禾暗道,早知郑祎也在附近,该好好打个招呼,认识认识的。
不过转念一想,郑祎在这附近干吗?看她那身行头,瞧着也不像爱逛首饰铺子的人啊。
等等!
等等!!
还有个更要紧的问题。
郑祎帮她付了多少银子?
想到这,姜禾轻咳一声,正色道:“我们确实是一起的。敢问那位姑娘给了你多少银子?去掉我手里这一支簪子的钱,剩下的都请还给我。”
语音一落,饶是老板经营多年、阅人无数,此刻也险些没绷住。
眼前这位姑娘穿着虽说不甚华丽,可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子贵气,便是这身素净衣衫也掩不住。老板原还当她是个不差钱的主儿,不曾想,竟是这般锱铢必较?
老板憋了半晌,才再次堆起笑容,依着姜禾的意思将剩余的银钱如数奉还。
姜禾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又举起手里的簪子问道:“对了,这支簪子能不能再便宜些?”
老板嘴角抽了抽,脸上挂着的笑也越发勉强了,道:“姑娘说笑了,这价钱已是童叟无欺的实诚价了。”
姜禾也不气馁,笑眯眯地又道:“老板,我瞧着您人挺好的,不如就当交个朋友,再便宜一两银子?我日后带新朋友来您这儿买……”
老板连连摆手,态度坚决道:“姑娘,真不成。小店薄利经营,实在让不得让不得了。”
姜禾不死心,继续道:“那半两?”
“不成不成。”
无论姜禾如何软磨硬泡,老板都咬死了不松口。
姜禾只好作罢。
不过,虽然这次讲价又失败了,但手里多了些银子,姜禾心情还是很不错的,正好可以用来给农户们再填些农具。
出了铺子,姜禾大方地领着冯小满和土生去路边摊,点了三大碗加肉的阳春面。三人美美地吃饱后,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这几天,姜禾一行人一直在地里忙活,眼下基本上看不见蚜虫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需要持续观察上一周,看没有虫卵孵化,才算是真正的解决了虫害问题。
眼看着小麦马上就要进入灌浆期,俗话说“灌浆有墒,籽饱穗方。”
雨水对这个时期的小麦来说极为重要,可偏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往往是最缺雨水的时候,要是再倒霉点遇上干热风,那就更糟了。
看着最近的天气,指望能再来场及时雨估计是不太可能了。
灌浆期的小麦最是金贵,这个时候水分跟不上,之前所有的心血都要白费。姜禾当机立断,这几日便开始张罗浇水的事情。
虽然祖厉这个地方长期干旱缺水,但之前姜禾都仔细教过节水灌溉的法子,如今大家伙干起来已经很顺当了。
不用她多说什么,队正就已经安排好一人一瓢,对着小麦根部精准浇水。等水渗得差不多了,再在垄间盖上麦秸枯草,防止水分蒸发。
不过眼瞅着,水越浇越少,农人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多多少少都有点焦虑了。
毕竟祖厉这地方,十年九旱,在场的几乎都亲历过旱灾时候,田地荒芜、饿殍遍野的惨状,眼瞅着水一天天就要见底,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就又冒出来了。
他们的恐惧也不无道理。
连年大旱,即便是放在后世也够受的,更何况当下又没有什么大型调水工程,无论是技术还是经验上来说,抗灾能力都十分有限。
可越是这种时候,姜禾看上去反倒越发从容淡定,不急不躁的,仿佛没什么难题能难倒她似的。
大家不自觉就把她当成了一种精神寄托,都说有农圣在,有他们祖厉的福星在,今年一定能丰收。
整得姜禾压力倍增。
不过姜禾也知道,这种时候,她就更不能退缩,也不能慌乱了,否则人心真就散了。
姜禾这几天琢磨着抗旱的事,琢磨得脑袋疼,便想着换个地方醒醒脑子,就去了畜棚帮忙喂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来喂猪,猪圈那个味儿真是……
就在她实在快忍不住,捂着鼻子想要逃之夭夭的时候,忽见土生着急忙慌跑了过来,口中还喊着“出事了,出事了。”
姜禾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跑出猪圈,连着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才问:“出什么事了?不着急,慢慢说。”
土生气喘吁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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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京里来人了。”话还没说完,就咳了起来。
估摸着是刚才跑得太急,灌了风。
姜禾帮他拍了拍背,问:“可是王爷出事了?京里派人来抓他回去?”
土生一边咳一边摇头,道:“不……不是王爷,是抓……抓阿姐,他们要把阿姐你抓走。”
姜禾:“……”
姜禾:“???”
姜禾愣了片刻,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竟是来抓她的?
怎么着?柿子先挑软的捏?
土生这一嗓子声音不小,姜禾身边立刻就围上来几个人,一脸急色道:“什么情况?说清楚点!农圣怎么了?她好好待在咱们祖厉,京里也管得着?”
姜禾反倒很平静,像是早有预料一样,问:“可有说是为了何事?”
土生却只是摇头,道:“来了好多人,把院子都围住了。王爷正在和他们周旋。”
土生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抓着姜禾的手道:“阿姐,趁着他们还没找过来,咱们快逃吧!”
“……”
逃吗?
她又没犯事,为什么要逃?
姜禾道:“不怕,先去看看再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王氏等人听了,纷纷道:“我们跟您一块儿去,若是那些当官的睁眼说瞎话,我们在旁边也能帮您说句公道话!”
姜禾笑了笑,道:“不用,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话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得很。
只是她已经被卷进去了,不想再让无辜的人也跟着受牵连。
而且姜禾也知道他们其实都很害怕官兵,见着了不是躲就是藏,如今说要一起去,也不过是担心她受委屈,故而强撑着胆子罢了。
为什么说是牵连呢?当然还是因为萧昫。不然姜禾她一个小老百姓,又没犯什么大事,值当劳师动众从京里派人来?
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已。
抓她?说到底还是为了对付萧昫。
她如今在祖厉帮着抗旱,在百姓中又有一定声望,若是她出了事,百姓们必然惶恐不安。
届时人心一散,祖厉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旱情就要恶化,紧接着便是民怨四起。
而这民怨,最终都会算到萧昫头上。
只是,她做的这些事,能这么快就惊动京里?
未免也太看得起她了。
姜禾一路上都在想这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地方,刚进院里,就瞧见郑安在门口站着。
见到她,郑安忙迎了上来,道:“姜姑娘回来了。”声音大得隔两里地都能听见。
姜禾皱了皱眉,看着他道:“是在等我?”
郑安点了点头,道:“前厅来了些不识好歹的人,吵闹个不停,王爷让我带您到书房先歇着,他一会就来。”
“不去!你家王爷在哪?我有事找他。”
“这……”郑安为难地挠了挠头。
“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了,反正我也不是不知道他在哪?”
姜禾说完,作势要往前厅走。
郑安忙侧身拦住。
“姜姑娘,您就听王爷的话,避一避吧。”
姜禾眼神一冷,道:“避什么?莫非他也觉得我有错?还是有罪?”
30. 第三十章
郑安一听姜禾这么说,显然是有点急了。
“当然不是这样了!”
“是我嘴笨不会说话,王爷他怎么可能会这样看想您呢。王爷说了,几个跑腿的杂役,还不配您去见。您要是去了,反倒显得咱们给他们脸了。”
姜禾盯着郑安那副急于拦人的模样,心里转了几个弯。她深知萧昫的性子,若只是为了护她周全,大可不必如此藏着掖着。
既然特意安排郑安等她,约莫是前厅那帮人的身份特殊,或者他准备用些非常手段?她在场反而不好施展?
姜禾想了想,道:“那就不进去,我在外面听一耳朵,总是行的吧,毕竟事关我,我总要知道来龙去脉吧。”
郑安见她这么说,总算松了口气,心说这位主儿要是倔起来,连王爷都敢呵斥,王爷让他来拦人,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还是说就没想让他真拦啊。
不过既是王爷交给他的差事,他还是要认真办的。郑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要不当面撞上,听个墙角便听个墙角吧。
郑安:“那也成的!”
祖厉县衙会客厅内,萧昫端坐主位,周青、郑祎分立两侧。
堂下站着一行朝廷来的人。
为首的是个文官,身着五品绿袍,头戴乌纱帽,身后跟着七八个腰佩刀剑的兵差。
那文官眉眼斯文,举手投足间书卷气甚浓,说起话来更是慢条斯理,字字清晰,端的是一副读书人的做派。
此人名唤宋暮山,是嘉泰十五年的探花郎,如今在都察院任职。
宋暮山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道:“下官此番前来,并非要拿人治罪,只是想请姜氏走一趟,协助核实情况。毕竟是有人上书举报,称她在祖厉违制开荒,且自封‘农圣’,蛊惑百姓,扰乱民心。朝廷不得已出面处理,还请殿下配合。”
萧昫冷笑一声,道:“举报?本王倒要问问,是何人举报?”
宋暮山眼皮微抬:“殿下身为皇子,当知举报之人不便透露。殿下又何必明知故问?”
“不过违制开荒一事,下官一路行来,倒是亲眼所见。县城四周尽是新垦开的菜地,百姓也都口口称她农圣,这也能有假?”
萧昫不耐烦道:“说了多少遍,这是本王的主意,和姜姑娘无关。”
“什么违制开荒,简直颠倒黑白!祖厉大旱,百姓家中无果腹之食,本王身为朝廷钦差,见此情形,特请姜姑娘协助赈灾垦荒。这是官府主导的救灾之举,何来违制之说?”
萧昫冷冷一笑,又继续道:“至于农圣二字,本就是百姓感激之下的赞誉称颂之言,姜姑娘从未自封。若这也算扰乱民心,那朝廷表彰的节烈孝子、乡贤大儒,是否都是欺世盗名?该一并治罪?”
宋暮山被噎了一下。
萧昫讥讽道:“宋大人办事之前,也不先打听清楚。”
这时宋暮山身旁一个祖厉本地的佐官凑过来,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宋暮山道:“据本官所知,农圣这话最初分明是出自殿下之口。”
萧昫笑道:“大人说得对,确实是我说的。那是因为农圣在来祖厉之前就已经名声在外了,本王不过是说了百姓口中都在说的实话罢了。”
“人是本王请来的,祖厉现在的局面是农圣稳定下来的,本王为农圣请功的折子都还没递上去,倒是有人狗急跳墙,先找起事来了。”
宋暮山面色微沉:“殿下,请慎言!”
“慎言?”萧昫冷笑,道:“本王是行伍出身,没读过几年书,说话自然不如宋大人那般温文尔雅、字字珠玑。”他拉长声音,意有所指道:“更不似宋探花会卖弄风流,招蜂引蝶。”
饶是宋暮山涵养再好,此刻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他分明与这位七殿下素无来往,今日初次见面,对方为何处处针对,夹枪带棒?
莫不是因为他在外头的那些虚名?挡了这位殿下的桃花,故而被当成了眼中钉,要公报私仇?
宋暮山叹了口气,道:“殿下误会了。朝廷尚未定罪,否则来的便不是下官,而是刑部的人了。”
“此番只是请姜氏配合调查,若她当真有那般神通,朝廷求之不得,又怎会为难于她?”
“说的好听,还不是要带她走。”
“自然是要请回京的。”
“眼下正是蚜虫病害的时候,小麦灌浆期又逢干旱,万亩庄稼命悬一线,全县百姓望眼欲穿,只有姜姑娘能解此局。她若走了,这万亩庄稼毁了,饥民暴动……到那时,是我担责,还是你掉脑袋?”
宋暮山不紧不慢道:“殿下言重了。祖厉不是还有田官吗,田官领着朝廷俸禄,难道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宋暮山说完,侧身看向人群中的田官,道:“田官大人,您说呢?”
田官脸色发青,额头冷汗直冒,心道这可真是误闯天家了。
田官硬着头皮道:“宋大人有所不知,今年旱情之重,百年罕见,周边各县皆束手无策。下官、下官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说句冒犯的话,别说下官不行,便是大司农亲至,怕也无以为继啊!”
宋暮山目光微凝,仔细打量着田官的神色,瞧这样子倒不像是在撒谎。况且他一路行来,也听说了不少祖厉的灾情。
“既如此。”宋暮山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许,道:“那便等等也无妨。待她忙完这边的农事,再随下官回京核查,也不迟。”
说完,宋暮山看向萧昫,笑了笑,继续道:“眼下离收割不足一月,朝廷等得起。”
“等得起,你也带不走,”萧昫嗤笑,道:“想抓人,让你家主子亲自来,你还不配。”
宋暮山正欲说什么,他身后一个兵差似是忍无可忍,粗声道:“大人,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拿人不就完了!”说罢伸手就去拔腰刀。
周青闻声冷笑,他身后呼啦啦涌出十几号人,见那兵丁拔刀,也跟着按住了刀柄。
这些人可都是常年在军营摸爬滚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茬子,个个眼神凶戾,杀气腾腾。
兵差们见状瞬间气短,拔到一半的刀又缩了回去。
那兵差脸色难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祖厉的一个佐官见状,连忙打圆场。
“宋大人,眼下农事要紧,不如先在驿馆暂住几日,一边查证开荒之事是真有违制,还是有人诬告陷害;一边等姜姑娘忙完手头的活计。如此,既不耽误农事,也不耽误公务,岂不两全其美。”
宋暮山沉吟片刻,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益处。他这趟来,虽带了十几个兵差,但这些人哪里是萧昫手下那帮沙场悍卒的对手?真动起手来,不过是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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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辱。
宋暮山整了整衣袍,道:“也罢。下官便在驿馆等候几日,届时再请姜氏走一趟。”
说罢拱手告退,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看到一个女子站在门外,见她身边站着的竟是萧昫的心腹爱将郑安,不免多看了那女子两眼,心道,她应该就是众人口中的农圣了。
本以为是个常年在地里劳作的农妇,想不到竟是个如此娇小纤弱的可人儿。
难怪方才萧昫与祖历官员都称她为姜姑娘,原来真是位年轻女子啊。看上去不过及笄之年,竟有这么大的本事?不知道她在门外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知不知道朝廷派了人来拘她。
宋暮山掌管都察院刑狱司,即便是在官场混迹多年、见惯了生生死死的大臣,见到他也无不是胆寒惧颤的。
若是这小姑娘知道他们是来拘她的,还能这副镇定自若、处变不惊的模样,那可真得是刮目相看了。
所以,宋暮山不免多看了她几眼,看得一旁的郑安都警告似的瞪了他好几眼了,那姑娘都没抬眼瞧过他一下,宋暮山心下更觉得有意思了。
姜禾听完墙角后并没有进去找萧昫,而是扭头回了自己房间。
一旁的郑安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回去找自家王爷。
郑安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正在揉眉心的萧昫,谨慎道:“姜姑娘方才来过了,在外面听了一会,宋暮山走后,她也就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萧昫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晚上,萧昫过来找姜禾的时候,她和冯小满正在整理《野食本草》的书稿,册子的内容都完成了,整理好就可以拿去刊印了。
冯小满看见萧昫,行了一礼后,见王爷还站着,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坐,还是该站,还是该离开。
姜禾看了一眼她局促的样子,道:“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冯小满走后,萧昫挨着姜禾坐下,从她手里接过书稿,开始整理起来。
姜禾就由着他去了,也没拦着,而是拿起他放在桌子上的布包看了看。
这一看,可把姜禾给惊到了。
是红薯和土豆。
没想到这个世界真有这些。
不过这时候的红薯和土豆和她在二十一世纪看到的还不太一样,都很小,红薯不过拇指粗细,土豆也就鹌鹑蛋大小。一看就是那种还没彻底驯化的品种。
不过聊胜于无,有了种子,改良起来虽然费时费力,但总算是有个新的盼头了。
只是,这些日子,姜禾一直忙着,都忘了她还曾经让萧昫帮忙找红薯和土豆这事,没想到他不仅记得,竟还真就做到了。
姜禾看着萧昫认真整理书稿的样子,心里感觉怪怪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想到白天的事情,姜禾觉得更不对劲了,总感觉萧昫对她是不是太好了?
但仔细想想又感觉是自己想太多了,这也不是帮她啊,是帮千千万万的百姓,不能太自恋了。
不过要说姜禾此刻的心情还是很复杂。
前些日子,因为骨鸣案的事情,她其实生出了远离萧昫的心思,觉得远离他就能远离权力斗争,就能保护自己。
但今天见到他这般护着她,这般把她交代的事情放在心上,她感动的同时不免又觉得有些愧疚。
31. 第三十一章
这一日,宋暮山正在驿站后院的茶室品茶,下人来报,说李厚德递了帖子,要为他接风洗尘。
幕僚接过帖子,递给宋暮山。
宋暮山还没打开看,就被那极其奢华、金粉装饰的请帖刺了一下眼睛,紧接着又被帖子上浓郁香气熏了鼻子,厌恶地把帖子丢到了一边,看都没看,道:“不去。”
幕僚孙展见状,捡起帖子吩咐人拿出去,道:“李厚德不过一介富商,本不配少主屈尊相见,只是此人背后那位,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您前些日子在朝上当众驳斥了他主子,如今他登门求见,想必是想替主子缓和关系,顺便把话说开了。这已是他第三次递帖,少主不妨赏个脸,见上一面?”
宋暮山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他主子我尚且不放在眼里,他不过是人家放在祖厉的一条看门狗,也值得我亲自去见?未免太给他脸了。你去应付一二便是,此事休要再提。”
孙展应了声是,又道:“据在下所知,这李厚德可不止是看门狗这么简单,听说还掌着咱们那位户部侍郎在边疆的钱袋子呢。”
宋暮山出身簪缨之家,累世公卿,最不屑的便是以财通权之辈,冷笑一声,道:“一丘之貉。”
孙展跟在宋暮山身边多年,对这位主子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深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幕僚,不可能因为不该说,就真的不说。
关键在于如何把这些逆耳之言说到主子心坎里,这其中的分寸,最难拿捏。
孙展斟酌片刻,才道:“少主说得是。可俗话说,不怕得罪君子,就怕得罪小人。少主平日里同这等人向来不屑多言,怎的这回在朝议上,倒与那李侍郎当众起了争执?”
宋暮山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你也晓得我的脾气,最是看不惯那些在权力争斗中拿女子做文章的无耻之徒。他们摆明了是要对付七殿下,却把矛头指向殿下身边的弱女子,这般卑劣手段,委实令人不齿!”
孙展叹了口气,心道你明知这其中厉害,还要趟这趟浑水,也是够不让人省心的。
不过这话想想也就罢了,开口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
“那姜姑娘也是无辜受了牵连,不过如今看来,倒也是个真有本事的,听说她前段日子,救活了不少枯死的庄稼,当地百姓对她可谓是称颂有加。少主此番前来,倒也算是歪打正着,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这话说得宋暮山心里舒坦了不少。这些天被祖厉这摊子污糟事弄得心烦,说起那女子,倒是来了点兴致,问道:“那位姜姑娘如今都在忙些什么?”
“左右不过是在忙着浇水灌溉的事。”孙展答道:“祖厉的田官最是难做,此地不仅久旱缺水,更是水利不兴。前几任田官要么撂挑子不干,要么干脆混日子应付了事。姜姑娘虽无官职在身,却是个实心实意做事的。”
宋暮山问道:“可有琢磨出什么抗旱法子?”顿了顿,又道:“我最是见不得美人劳心劳力,若有咱们帮得上忙的,需得尽力协助。”
孙展:“少主仁厚。”
虽说他们此行前来是奉旨来查案的,不该与案中人物走得太近,可据他们这几天打探到的消息看来,这姑娘不仅无罪,反而是有大功之人。
自古以粟入爵者有之,以农功得官者亦有之,这姜姑娘若真能解祖厉灾情,怕是要不了多久,朝廷就会有新的旨意。
与她亲近,定是百利而无一害。
孙展私心里也愿意他家少主和那姜姑娘多走动走动,最好能用些手段把人拉拢到他们这边来,对于日后的仕途来说,必是一大助力。
想到这里,孙展瞥了眼窗外街上拥挤的人群,心下琢磨若是他家少主愿意使点美人计,约摸不会输给那位七殿下。
“想什么呢?怎么不回话,可有琢磨出什么法子?”
听到自家少主问话,孙展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据说那姑娘在田间四处勘察,想了不少法子,也算是有点成效。可祖厉旱情由来已久,若是没个活水源头,任她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不好施展。”
“好在七殿下那边已经派了人去查看水渠情况,今日有消息传来,说陆元在上游新修了拦水坝,又疏通了旧时废弃的引水渠,近日便能从端河分流引水入祖厉。”
宋暮山点了点头,又问:“前日递出去的拜帖如何了?还没有回音吗?”
说到这个,孙展欲言又止,纠结了一下,还是如实道:“被七殿下原样退了回来,递帖子的人连姜姑娘的面都没见上。”
宋暮山拿起放在桌上的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哼笑道:“这个萧昫,实在是无礼。”
孙展附和了几句,才道:“七殿下似乎对这位姜姑娘格外不同,他若存心阻拦,咱们的差事怕是不容易办了。”
宋暮山笑道:“那也未必。不是说那姑娘每日卯时便去地里,酉时才回府吗?萧昫那个混子总不至于十二个时辰都守着吧。既然拜帖不好使,那咱们就直接去地里寻人。大庭广众之下,总不至于直接轰人吧。”
想到初见时,那姑娘看都没看他一眼,宋暮山心中便有几分憋闷。
说完这话,宋暮山起身,扇子拿在手里轻轻拍了两下,道:“走,瞧瞧去。”
宋暮山所落脚的这家驿站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环肥燕瘦,大都是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们。
宋暮山一露面,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一时间,香罗帕子与团扇齐飞。姑娘们争先恐后地招手,有胆大的甚至直接将怀中鲜花投掷过去。
大昭朝民风开放,虽也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闺阁女子并非全然深居简出。逢年过节、庙会集市,出门游玩赏景那是常有的事。
更何况祖厉城地处西北,风气较京城而言也更为活泛。
这几日城中就分外热闹,街上到处可见精心打扮的年轻女子,据说连脂粉钗环的生意都跟着好了起来。
待字闺中的姑娘们一出门,那些公子哥儿们自然也坐不住了,纷纷寻了由头往外跑。如此这般景象,竟比七夕灯会还要繁盛几分。
只是,年轻公子们见满城贵女皆为宋暮山而来,心中难免妒怨。有人忍不住冷哼道:“不过是个小白脸罢了,除了脸长得好看点,能有什么本事?”
话音刚落,便有女子不满地回呛。
“你就在这儿酸吧!人家可是宋暮山,父辈那是定鼎江山的肱股之臣,家中姐姐是当朝宸妃娘娘,那身世门第,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能比的?”
那男子被呛得脸色青白,犹自嘴硬道:“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出身好些罢了。真要说本事,还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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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架子?”另一位女子也忍不住加入了战局,冷笑道:“公子怕是不知,人家宋郎那可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不仅文章做得锦绣,就连马球、骑射也是冠绝京华。不像某些人,只会躲在背后嚼舌根。”
周遭的姑娘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声援起来,说得那男子面红耳赤,再也插不上话,只能灰溜溜地退到了人群后面。
姑娘们说起这位宋探花的事迹,那可是滔滔不绝,交口称赞。
据说这位探花郎不仅出身显赫,才貌双全,待人接物也是温润有礼,最难得的是他曾有言,此生但得一人,白首不移。
普天之下,男子都惯于三妻四妾,如此深情专一的男子,委实难寻。
也正因如此,宋暮山在京城时就是炙手可热的人物。王公大臣们为了招他为婿,几乎要把宋家的门槛踏破了。
可他竟未曾相中一人。
如今已是二十有七,却依然孑然一身,不曾婚配。
祖厉城的女子们本就性情豪爽,一听说京城的香饽饽到了自家门口,哪里还坐得住?
自打宋暮山住进驿站的第二天起,这里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姑娘们一个个天不亮就起来对镜贴黄,只盼着能在宋暮山出巡时露个脸,为此,每日挤破了头也要占个当街的好位置。
众人翘首以盼,等到正午时分,宋暮山的车驾终于缓缓而来。
宋暮山端坐车中,那双含情凤眼微微一扫,立刻引得尖叫声四起,而他神色从容,举止自若,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万人空巷、掷果盈车的盛大场面。
相比之下,出来查看水渠情况的萧昫一行人更显得冷清凄凉了。
所过之处,虽说不至于像前些日子流言最盛时那般,一露面就有人用烂菜叶子臭鸡蛋招呼,但终究也没好到哪儿去。
百姓们远远看见萧昫等人,便收了笑意,默不作声地避到一旁,目光算不上多么友善。
郑安看着前头宋暮山的阵仗,鲜花美人香车,好不气派,忍不住嘀咕道:“朝廷怎么派来这么个绣花枕头,这哪像是来办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选秀的。”
萧昫看着人群所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见自家王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郑安也不敢大声叨扰,只得凑到周青耳边,压低声音念叨个不停。
“你说这可怎么是好,王爷性子冷,本来就不招女子喜欢,如今在边疆的名声又被人给成心搞臭了。偏巧这档口,又来了个宋暮山,这个男狐狸精一露面,就把城内所有女子的魂都给勾走了。叫咱们可……叫咱们王爷可怎么办?今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得到娘子啊。”
周青斜睨了郑安一眼,没好气地拆穿道:“你是担心王爷,还是担心你自己?”
郑安脸上一红,讪笑道:“我这不是担心王爷,顺道担心担心自己吗?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个宋暮山有什么好,为什么这么招女子喜欢?以前在京城就算了,如今来了祖厉还是这般,真是邪了门了。”
周青咳了一声,没有搭话。
萧昫冷不丁哼了一声,道:“你要不要追上去问问?”
突然听到头顶传来萧昫的声音,郑安吓得一激灵,忙道:“王、王爷说笑了,他宋暮山算个屁呀,小白脸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有什么好?还得是咱们王爷威武,上马能杀敌,下马能安民,这才叫真本事!真男人!”
32. 第三十二章
虽说日子已到了五月,但也就中午那会儿子比较热,早晚仍是凉的。这阵子多风又多沙,没什么要紧事,人都躲在家里,不愿出来。
李厚德从驿站出来的时候,脸耷拉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在宋暮山那里连着吃了几次闭门羹,今日好容易磨得对方松了口,以为能得一见,没成想来的竟只是个幕僚。
如此羞辱他也就罢了,那个姓孙的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竟也敢皮笑肉不笑地警告他要识时务些,手不要伸得太长去寻姜氏的麻烦。
什么东西。
李厚德坐在马车里,越想越气。
又是和那个姓姜的有关。
当初他见那女的有点本事,存了招揽的心思,自以为抛出的价码,足以叫她低头,便遣方有固前去接触。
谁知方有固回来禀报说那女人傲慢得紧,别说配合,便是连正眼都不瞧他们。
还说当朝王爷那是何等体面尊贵,她若舍了王爷这棵大树来攀他们,除非是脑子瘸了。
李厚德冷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女人怕是不知道,王爷失势连奴才都不如,跟着萧昫那个被厌弃的皇子是没有活路的。
回到府里,李厚德径直去了方有固院子,一进门就看见方有固正坐院里悠闲地品茶,那老神在在的样子,看得李厚德火更大了。
方有固见李厚德进来,忙放下茶盏,站起身道:“大人,您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顺利?”李厚德冷笑一声,道:“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方有固眉头微皱,还未开口,就听李厚德道:“你不是说王爷和那姜氏生了龃龉,不会为了她开罪朝廷吗?结果呢?就连宋暮山都在萧昫那吃了好大一个瘪。”
说到这,李厚德又想起今日受的那些气,只觉得更加憋屈,恼道:“我今日连宋暮山的面都没见着,只来了个幕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敲打,让我莫要对姜氏动手。”
“你告诉我,这和你打探来的消息有一毛钱关系?”
方有固闻言,道:“家主息怒,某打探到的消息确实如此。那女人定是和萧昫生了龃龉,她身边之前一直有萧昫的人护着,最近却都是一个人上街下地,连护卫都撤去了。属下以为她是真的失宠了,这才……”
“以为?”李厚德打断他,道:“你的脑子呢?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主意害得我有多惨?”
李厚德越说越气,顺手抓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壶,直接砸向了方有固。
滚烫的茶水浇了方有固一身。
方有固被烫得不轻,闷哼一声,却没有躲开。
李厚德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倒是消了几分,却仍觉得烦躁,来回踱了两步,指着方有固的鼻子道:“你不是说治她个违制开荒、惑乱人心的罪名,先把人除掉再说?结果呢?”
“主子当朝被太傅驳斥了一顿,丢了好大的面子,连我也跟着挨了训斥。如今朝廷派来了宋暮山,不知搞的什么把戏,在萧昫那里吃了瘪,竟也开始替着那个女的说话。”
方有固低着头,茶水顺着衣襟往下滴,在脚边晕开一片水渍。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某跟了家主这么多年,向来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懈怠。这次确实是某疏忽了,只看到那女人身边护卫撤了,却没料到萧昫虽冷落她,却仍把她当自己的人。某办事不利,愿受家主责罚。”
“受罚?”李厚德冷笑道:“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情已经成这样了。”
方有固抬眼看他,试探着问:“家主的意思是……就此作罢?”
李厚德哼笑了一声,道:“那也太便宜她了,这个姓姜的,从一开始就跟我作对!当初我要对付萧昫,她跳出来坏了我的好事。后来我看她有几分本事,想着招揽过来为我所用,结果她倒好,明里暗里羞辱我一通,她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女人,也敢这么瞧不起我。”
说到这,李厚德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继续道:“说到底,她不就是运气好了点,萧昫护她,宋暮山也护她。我倒要瞧瞧,她是不是一直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你给我盯紧了那个女人,看她最近都在做什么。”
“是,家主。”方有固低头应声,语气恭顺。
李厚德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拂袖离去。
等李厚德走远了,方有固才慢慢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他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袍和被烫红的皮肤,心里竟一点都不觉得憋屈,反而畅快得很。
李厚德这个蠢货,终于要死到临头了。
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
最近姜禾搜罗了不少农学古籍,因为内容驳杂,便想让冯小满帮着整理,将其中有关品种改良和优化的内容拣出来,单独归置。
可她寻了几处都不见冯小满的人影,只好唤土生过来帮忙。
土生这孩子学习能力极强,这段时日跟在姜禾身边,学了不少本事。
姜禾让他帮忙整理书籍时,见他翻检起来颇为利落,不禁有些欣慰,道:“这些日子长进不小,认的字比我想的还多。”
土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里是掩不住的得意,道:“都是阿姐平日里教得好,阿姐忙的时候,我就自个儿琢磨。有时遇上实在不懂的,就跑去府衙值房,抓着那里的师爷请教。那些老先生被我缠得没办法,只能教我。”
姜禾笑着夸赞了两句。
两人一边翻阅古籍,一边按类归置,整理到一半,姜禾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小满这几日都去哪儿了?怎么天天不见人影?”
土生脸上那股子得意劲瞬间变成了幽怨,道:“她啊?她去忙人生大事去了。”
“最近这祖厉城里来了个男妖精,成天招摇过市,迷得全城女子晕头转向。冯小满也不落后,已经连着好几天了,天不亮就去巷口堵人家的轿子。”
姜禾听着他这酸溜溜的语气,忍不住心中一乐。这小家伙情窦初开还不自知,真是应了那句“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
“哦?那这男狐狸精到底是谁,能有这么大的魅力?”姜禾笑着打趣。
土生撇了撇嘴,一脸嫌弃道:“还不就是前些日子,京里派来要把阿姐拘走的那个宋暮山!当时我就瞧他那副皮相不似好人,如今看来,果然是个惯会招摇撞骗的。”
姜禾笑了笑没说话。
土生却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凑过来认真地问:“阿姐,宋暮山为什么这么受女孩子欢迎?是因为他长得好?家世显赫?还是因为他成天挂在嘴边那句……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这可是难住姜禾了,她一个母胎单身solo的单身狗,竟然也有给人当恋爱导师的这一天?
姜禾故作深思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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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想,道:“或许……都有吧。”
土生沉默了片刻,自知长相和家世是拍马也赶不上人家的,但又不甘心,憋了半天,又闷闷地问道:“阿姐,若是有个人说只喜欢你一个,这辈子只娶你一个,那、那你会因为这个喜欢他吗?”
姜禾:“……”
怎么办,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是怎么回事?
姜禾看了看土生脸都快皱成小苦瓜了,没好意思真笑出来。
姜禾正了正神色,道:“当然不会了,这是原则,不是标准。重婚可是违法的。”
土生挠了挠头,不解道:“是我太蠢了吗,听不懂阿姐在说什么?”
“那我换个问法。”姜禾一边翻着书页一边问:“你以后打算娶很多个娘子吗?”
土生想都不想,红着脸反驳道:“阿姐你说什么呢!我、我才没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若是能遇着一个真心喜欢的,那肯定是一门心思对她好,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哪还有余力去看别人?”
姜禾道:“这不就是了,这就是原则,是进入一段感情的门票,是及格线。”
“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答应只娶我一个就感动得一塌糊涂。因为这本就是他应该做的。当然,如果他除了专一之外一无所有,那他再专一我也不会喜欢。”
姜禾看着土生似懂非懂的样子,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说实话感情的事她自己也不是很懂。
为了不误人子弟,姜禾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
恰好此时,郑安又搜罗来一批新书,在院外询问姜禾有没有需要的。
姜禾应了一声,打算先过去看看。
屋里只剩下土生一个人,他蹲坐在书堆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知过去多久,冯小满回来了,看见土生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就往自己屋里走,弄得土生心里更不是滋味,扬声叫住了她,明知故问道:“你上哪儿去了?姜姐姐找你帮忙整理书籍,找了大半个时辰都瞧不见你人影。”
冯小满听土生这么说,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到他旁边,道:“整理什么?”
土生把姜禾的要求同她说了说,见她一副丢了魂的样子,终究是没忍住,皱着眉多说了两句。
“姜姐姐之前不是说过吗,让咱们好好读书识字,将来也能自力更生。你整日这样跑出去,把心思都放在……”
冯小满本来心情就不爽,一听土生这么说教自己,立马炸了,把手里的书往地上一扔,怒道:“管好你自己吧!你这么爱读书就读去,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地教训我!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土生知道冯小满对他经常没什么好脸色,但对姜禾的话还是很听的,便道:“我是管不着,但你连姜姐姐的话也不听了吗?”
“姜姐姐,又是姜姐姐!”冯小满听到这个名字就像被点了火的炮仗一样,积攒了一上午的嫉妒与不甘喷薄而出。
“你少拿她来压我!她是神仙,她是菩萨,全天下的人都围着她转,连那位宋公子找我喝茶,话里话外也全是在打听她!”
冯小满眼眶通红,吼得嗓子都哑了,冲着土生也冲着这不公的老天爷道:“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论样貌论年纪,我差在哪儿了?难道我就活该一辈子当个衬托她的丫鬟,就不配得到更好的吗?”
土生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倒退了半步,半天没反应过来。
33. 第三十三章
“比不上谁?我吗?”
姜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屋内的两人如遭雷劈,齐齐愣在了原地。
冯小满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嘴唇颤动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地辩解道:“姐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姜禾跨进门槛,目光如炬,直逼向她,道:“你每天正事不做,只知道往外跑,难道觉得自己是对的?你当初求我收留时是怎么说的,才过去多久就全忘了?还是觉得在我这儿是委屈了你,已经另谋高就?”
冯小满听到这话,吓得跪了下去,土生也吓得不敢说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姜禾发脾气。
“起来说话,在我这没有动不动就下跪的规矩。”姜禾道。
跟在姜禾身边半月有余,冯小满似乎也知道了姜禾并不喜欢人家动不动就下跪,听了这话,忙得站了起来。
冯小满低着头,声音里带了哭腔,道:“姜姐姐,我、我没想另谋高就,我只是、我只是看今日天色好,想出去透口气,没成想撞见了贵人,这才耽搁了时辰。”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贪玩,更不该仗着姐姐宠我就把正事抛在脑后。求姐姐别赶我走,以后我一定定下心来做事,再也不敢动半点歪心思了。”
冯小满这如履薄冰的样子,姜禾看了,心中颇为无奈。
姜禾:“你求我不要赶你走,可你扪心自问,你的心在我这里吗?”
冯小满拼命摇头:“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没掂量清自己的身份地位、本就不该肖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以后我一定断了这些念头,安分守己,再也不敢有半点逾矩了。”
“你确实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姜禾走上前,按住冯小满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你长得好看,又能读书明理。一个有貌、有才、且能自立的女子,合该配得上这世间任何一个顶天立地的郎君,这本没有错,但你错在没有认清你的价值。我留下你,不是要你当一个唯唯诺诺、只知道低头干活的家仆奴婢。而是希望你能学得一技之长,识字明理也好,打理田产也罢,总该有一样,是别人离不开你的本事。”
冯小满心里清楚姜禾不是个会空口说漂亮话的人,正因如此,这几句话听进去,才更叫她五味杂陈,那点藏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忍不住问道:“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啊,女子就算有本事,到头来不还是要看嫁得好不好。不然,还能指望什么?”
“还是姜姐姐也觉得,我这种出身,想往高处走,嫁一个才貌、学文、家世俱佳的夫君,就一定是错的?是高攀?是痴心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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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
姜禾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和那一点点近乎偏执的倔强,没有立刻说话。
半晌,她才道:“嫁得好,没有错。想往高处走,也没有错。”
冯小满眼神微动,以为姜禾是要认可她,谁知下一句话便叫她如坠冰窟。
“可今日你见的那位贵人,可曾向你通报过名姓?与你搭话,为的是你,还是旁的?”
冯小满脸色变了又变。
宋暮山今日与她搭话,不过是以为她是姜禾身边的人,想着从她这里探听些姜禾的底细。他问的每一句话,兜兜转转,最后都落在姜禾身上。
那她算什么呢?
想到这,冯小满自嘲地笑了笑,那点委屈和不甘,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戳破口,泄了气。
“好好想想,今日的你在他眼里算什么,再想想,你想在他眼里算什么。想清楚了,你的那些疑虑,自然也就有了答案。”
姜禾沉默片刻,语气缓了下来:“你问我除了嫁得好还能指望什么,我倒也想问你,嫁得好之后呢?他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他?手里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到头来,不还是仰人鼻息?”
“如果把嫁人看做是唯一的出路,那未免把自己看的太低了。把自己放在低处久了,旁人也只会那样看你。”
34. 第三十四章
小满这日,天朗气清。
新修的石砌闸口轰然开启,来自上游的水翻滚着白浪奔涌而下,顺着纵横交错的支渠分流到每块农田里。
姜禾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湿润的田垄上。
一股水腥味混着植物根茎腐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姜禾虽然是农学博士,但对这种原始的灌溉方式还是充满敬畏之心的。
田间一片热闹景象。
村民们抡着锄头跃跃欲试,眼见水头将至,便要将田边的围埂一并扒开,放水进田。
“慢着。”姜禾抬手,冲着几个正准备大干的年轻人道:“水刚进田,别急着把围拢全扒开。”
“先开一指宽的口子,让水慢慢渗进来。等水头过了,再逐渐放大。不然水势太猛,一下子漫进来,根系受不住。”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后生挠了挠后脑,嘿嘿笑道:“瞧我,光顾着高兴,连农圣的叮嘱都给忘了。”
姜禾温和地笑了笑,原本喧闹的人群却忽然默契地噤了声。
姜禾下意识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几步开外,萧昫挽着袖口,手里攥把锄头正有模有样地帮着村民疏通水口,举手投足间竟没有半分不自在的样子。
他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硬是被他那宽肩窄腰撑出了几分行军劲装的利落感。
姜禾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了萧昫的声音。
“你方才说的,只需一指宽?”
“嗯。”
“这田垄宽窄不一,深浅有别。你说的这一指,是按谁的指头算?”
姜禾:“……”
说实话,萧昫这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真的很凶,可此刻他站在泥地里,手攥着把跟他气质完全不搭的破锄头,眼神里透着股诡异的认真。姜禾看着他这幅样子,竟觉得有几分迟钝的可爱。
“这一指,自然是指……”姜禾话没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认命般地走过去,动作极自然地从他手里把锄头抽了出来。
“躲开点,别溅你一身泥。”
姜禾在田埂处轻巧地一勾,带出一道恰到好处的豁口。
“就这么宽,看见没?”
萧昫低头看了看,又盯着姜禾还沾着泥点子的细白手指看了半晌,憋出一句:“本王手重,你直接说尺寸便是。”
“行了,您歇着吧,去那边帮张叔把那块大石头挪了,省得碍事。”姜禾随口支使道。
“知道了。”
萧昫抬手擦了把汗,一副沉默却听使唤的样子,像是个刚进门、被媳妇嫌弃手脚笨的憨厚赘婿。
周围农人见状,原本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下来,大家伙儿嘿嘿笑着,气氛欢快了不少。
甚至有胆大的庄稼汉冲着萧昫的背影喊道:“王爷,那石头沉,还得您这好力气才行啊!”
这放在月前,农人们是断然不敢这么同萧昫玩笑的,毕竟杀神的名号在外,他往那儿一站,寻常百姓就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是最近一段时间,萧昫跟着姜禾来地里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众人眼睁睁看着这位杀神王爷跟着大家一起干农活,该挑土挑土,该挖沟挖沟,半句废话没有。姜禾指东他不往西。大家伙看得多了,心里渐渐有了底,胆子也跟着壮了不少,偶尔见他干得不对,竟也有人敢上前指正两句。
众人的哄笑声还没散,张大个却冷不丁从田埂另一头跑了过来,先是小心翼翼往不远处萧昫的方向斜了一眼,见那尊杀神正背对着这边挪石头,才敢凑到姜禾跟前。
“农圣大人,出事了!”张大个压低了嗓子,语速极快道:“东头那块地积水了,主渠的闸口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水正往田里渗呢,您快去瞧瞧吧,晚了怕是要淹了根了。”
“积水?”姜禾拍了拍手上的泥,道:“主渠刚修好,怎么会这时候渗水?走,你带路,先去看看积水情况。”
萧昫刚把那块百来斤重的石头挪开,正想问姜禾放在哪里,一转头,却瞧见她已跟着张大个走远,只剩一个背影。
“嘿,王爷,别看了。”旁边一个老汉笑着打趣道:“农圣大人那是去忙正事了。您瞧您这石头搬得,比我这老骨头利索多了,再来帮我把这边这几块也挪一挪。”
正午的阳光落在开阔的田垄上,远处热火朝天的喧嚣声,随着姜禾离去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农圣大人,干啥去啊?”
姜禾跟着张大个往前走,一路上碰到不少熟人打招呼。张大个在前面解释:“东头积水了,请农圣去掌掌眼。”
那人听了乐道:“大个儿,你种了这么多年地,这点小毛病还要请农圣去看?我看你是越活越回旋了,直接把排口通了不就得了。”
张大个干笑两声:“这回不一样,水大,不敢乱动,得让农圣看了再说。行了,不跟你啰嗦了,耽误工夫。”
说罢,就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便到了地方。隔着老远,姜禾就看见旁边的麦田倒了一大片。她快步走过去,蹲下细看。
不对劲。若是水冲倒的,麦秆应该顺着一个方向倒下,且根部会有明显的泥沙淤积。可眼下这些麦子,倒得乱七八糟,茬口断裂处有明显的重力压痕。
“这不是水冲的。”姜禾站起身,刚要回头,“这是被人……”
“对不起,姜姑娘。”
张大个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禾还没反应过来,脖颈处传来一股剧痛,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
萧昫在田垄边等了约莫有一炷香时间,依旧没有见到姜禾回来。
他问了旁边的村民,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又问了几个,才有人依稀记得张大个带她往东边去了。
·
主渠附近,烂泥地上,孤零零躺着姜禾的一只绣鞋,鞋尖还沾着湿泥。
旁边的麦田有明显的拖拽痕迹,草丛被压倒的方向一路歪歪斜斜地往后山树林深处延伸。
萧昫盯着那只鞋,周身原本收敛得干干净净的戾气,决堤般轰然炸开。
“张、大、个。”
萧昫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主子,看这痕迹是往山上去了,属下这就带人封山。”郑安急火火地就要带人冲。
“站住。”萧昫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那串凌乱的足迹上捻了捻,沉默片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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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进山,这种烂泥地,拖行者的后跟会深陷,受力点在脚掌后部。”
萧昫看向主渠下方那一排看似凌乱、实则极浅的压痕,冷哼了一声。
“可这串痕迹,脚尖受力重,步幅均匀,分明是有人故意踩出来的,目的就是引我们上山。你派一队人封死下游河道,另一队人跟我去把张大个锁了。”
暮色四合,原本宁静的村落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萧昫亲手从柴房的暗窖里,将张大个提了出来。
审讯室的铁门发出沉重的嘶鸣,昏暗的油灯映在萧昫毫无表情的脸上。
张大个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像头疯狗一样嘶吼着要扑上来。
“萧昫,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畜生,我要杀了你。”
周青凑到萧昫耳边,低声道:“查清楚了,张大个是……是长公主府管家的儿子。”
萧昫脸上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张大个,问:“姜禾呢?”
“死了!肯定已经死透了!”张大个癫狂地笑着。
萧昫沉默地抓起一旁浸透了辣椒水的皮鞭,反手就是一下。
“啪!”
皮肉炸裂的声音在密闭的牢房里格外的响,张大个的惨叫声还未出口,第二鞭又已落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牢房里只剩下皮鞭破空和重物撞击的声音。张大个咬碎了牙,昏死过去几次,硬是一个字都没交代。
萧昫看着眼前那摊烂泥一样的血人,慢慢放下手中带血的刑具,拿起一桶冰水,劈头盖脸地将人泼醒。
“张大个。”萧昫俯下身,在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中凑近他,一字一顿道:“姜禾救济灾民、抗旱保粮,从来没害过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你害她,良心不会痛吗?你娘那种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歹毒的儿子?”
张大个啐出一口血沫子,惨笑道:“她是做了好事。但她错就错在和你是一伙的,她替你说话,就该死……”
“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身边跟着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不过是一块遮羞布,假慈悲给人看罢了。”
萧昫听完,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张大个,看了很久,直到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带上来。”萧昫冷冷吩咐道。
片刻后,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王氏被拖了进来。
王氏双腿发软,走路都要靠人扶着,显然在外面候着的这段时间,里面张大个的嘶喊声她没少听进去。
她进门的一瞬间,先是看见萧昫,随即又看见绑在老虎凳上的张大个,眼泪当场就下来了,颤声喊了句:“大个哥……”
张大个本来还梗着脖子,一眼看见王氏,脸色骤然就变了。
“和她没有关系!”张大个声音嘶哑,猛地挣扎起来,镣铐哗哗作响。“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你要用刑冲我来,别动她。”
萧昫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她怎么没错?”
“她错就错在被你喜欢上。”
张大个脸色铁青:“你……”
萧昫已经转过身,冲侍卫抬了抬下巴:“绑起来。”
35. 第三十五章
王氏拼命反抗起来,却被几个狱卒合力按住。力量悬殊,她的反抗换来的是更为粗暴的压制。
“萧昫你个畜生,别动她,要杀要剐冲我来……姜禾……”张大个声音猛然拔高,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道:“对,姜禾和王氏感情深厚……你、你要敢动王氏,姜禾绝对不会原谅你,她会恨死你的。”
萧昫在嘶喊声里转过身,眼底那抹属于人的情绪剥落殆尽,只余下一种看死物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寂。
“恨?”萧昫低笑着重复了一遍,“那也得是她活着才行,她若是没了……”
萧昫顿了顿,目光微微失焦,像是当真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了想。“别说一个王氏,我不介意让你们整个村子陪葬。”
“你,你真是个疯子。”张大个咬牙切齿道。
“疯子?骨鸣案的时候,世人不就都知道了吗,怎么你现在才看出来?未免太迟了些。”
骨鸣案。
这三个字一出来,张大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疯子。
真的是疯子。
萧昫收回目光,对手下喝道:“还不动手?剥!”
话音未落,狱卒们面无表情地围了上去,几双粗糙发黑的手毫无怜惜地拽住王氏的衣襟。
王氏死死掐进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人却没有半分松动,另一只手扼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王氏的外衫被扯落丢到一旁,随着刺耳的“嗤啦”声,半截肩头暴露无遗。那片肌肤细腻白皙,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与这肮脏湿冷的死牢格格不入。
“萧昫,你畜生不如!”张大个目眦欲裂,疯狂地撞击着木桩。
周青站在一侧,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甚至在狱卒上前撕扯王氏衣襟时,下意识侧了侧身。
他跟着萧昫多年,深知自家王爷虽冷酷,但向来有自己的底线。刑讯是一回事,但用笞刑、剥衣这种带着折辱意味的手段对付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村妇,放在平时,绝不是萧昫会用的法子。
“怎么,你也觉得本王疯了?”萧昫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周青心头一震,刚要垂首行礼,视线中却掠过一道残影。
萧昫未等他回答,右手猛地一扬,竟是直接从审讯桌旁盐桶里扯出那根浸透了辣椒水的长鞭。
皮鞭卷着凄厉的水声横扫而出,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周青的腰背上。周青骤然倒吸一口冷气,肩膀剧烈地颤了颤,却硬生生压下了喉间的闷哼。
张大个见状猛地一怔。
这种连自己人都不放过的狠戾,让原本还想靠“姜禾不会原谅你”来拿捏萧昫的张大个,瞬间感到了一股没顶的寒意。
“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萧昫你这种畜生,早晚会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萧昫对这些诅咒充耳不闻,指尖一松,将沾血的鞭子甩给周青。
“别让本王等太久。”萧昫说完,甚至没看周青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跨出刑房大门。
周青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忍着背上火烧火燎的剧痛,缓缓直起身,看着张大个那双因恐惧而开始涣散的瞳孔,道:“你也看到了。王爷已无心与你耗下去,你每拖一刻,王氏就多吃一刻苦。值不值得,你好好掂量掂量。”
说完这话,周青抬手示意左右:“动手。”
狱卒们会意,不再去撕扯王氏剩下的里衣,转而将她拖到刑柱前,固定在浸满黑红色血渍的十字架木桩上。
由于双臂被高高吊起,王氏整个人被迫仰起头,单薄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
一名狱卒接过长鞭,在手里掂了掂,随即扬臂挥出。破空声未散,王氏身上的白衣便已印出一道血痕。
辛辣入骨的疼痛让王氏瞬间弹起,随即便陷入了几欲昏厥的抽搐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王氏气息奄奄、几乎只剩出气没进气的时候,张大个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说!”张大个垂下头,嘶吼道:“是……是城中李家!”
消息传回时,萧昫正立在廊下净手。他原本的打算是暂且按兵不动,先摸清祖厉那几家豪强的底细,再徐徐图之。但听到李府两个字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不到半息,便抬眼道:“备马。”
李府的门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家丁来不及拦,便被人粗暴地推到两侧。府里的丫鬟婆子抱头鼠窜,哭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整座宅院登时乱作一团。
李厚德被人从内院拖出来的时候,衣襟都没来得及系整齐,跌跌撞撞地扑在廊下,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昫站在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姜禾在哪里。”
李厚德膝行了两步,陪着笑道:“王爷,此事实有误会,小人只是请她来府中喝茶叙话,哪知她性子烈,小人不过多劝了两句,她自己一时想不开,竟往河边跑去……小人也是受害之人啊王爷。”
“李厚德。”萧昫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你当本王是傻子?”
廊下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李厚德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那些提前备好的说辞忽然全乱了套。
廊柱旁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多了一道人影。方有固倚在阴影里,神情漠然,像个来看戏的。只是眼底那点儿压着的得意,若是细看还是很容易叫人瞧出端倪。
萧昫侧眸,看了他一眼,吩咐道:“把那个人也带过来。”
方有固没有挣扎,甚至主动往前走了两步,在李厚德旁边站定,拱了拱手,神情从容得有些反常,不等萧昫问话,便道:“是李厚德命人把她打晕了,扔进河里的。那姑娘一次次坏他好事,李厚德早就忍够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恨毒了姜姑娘。”
“你……”李厚德目眦欲裂,扑上去要撕烂他的嘴,“你个背主的畜生,你敢……”
萧昫手中的长剑微微一动,剑尖抵住了方有固的喉咙:“扔在了哪里?”
“王爷,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倒是知道一些。”方有固见有了保命的筹码,眼神转了转,壮着胆子谈起了条件。
“某不过是李府的寻常门客,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求王爷开恩放过某,某定知无不言。否则……河水湍急,晚上一刻钟,兴许连一具囫囵尸体,也寻不到了。”
“寻不到?”
萧昫的怒意在这一瞬彻底炸开。他毫无征兆地抬手,长剑精准地穿透李厚德的喉咙。
李厚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瞪大双眼倒在了血泊中。
鲜血溅在了方有固脸上。
萧昫不紧不慢地取出一方干净锦帕,一点点擦拭着剑身上的残血。
“你没有资格跟本王谈条件。这一点,现在清楚了吗?”
方有固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乖乖说,还是……”萧昫走近一步,剑尖落在他仅剩的那只可以视物的眼睛上,停了片刻,才继续道:“要我先废了你另一只眼,再慢慢聊?”
方有固抿了抿唇。
“三。”萧昫开口。
“王爷……”
“二。”
“好,好,我说。”方有固一股脑道:“在白马滩下游的乱石岗,那儿有个回水湾,若是还没漂远,定在那处。”
白马滩下游,乱石嶙峋,湍急的河水撞击在礁石上,激起大片冰冷的白沫。
火把把这一片照得通亮,水面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芦苇丛随风伏倒又扬起。
萧昫带人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除了几根缠在一起的烂草绳,什么都没找到。他站在岸边,看着那截断了的绳头,急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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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发红。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萧昫沉默良久,忽然转身,一把揪住方有固的衣领,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方有固急忙解释道:“就在这儿……按理说,打晕了扔下来早该沉底了,怎么……”
这话一出口,萧昫手上的力道骤然一紧,方有固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里哆嗦了一下,赶紧往后找补:“王爷,王爷您别急!说不定姜姑娘吉人天相,她要是会水性,兴许已经自己爬上岸了呢!”
“她怕冷。”萧昫拽着方有固的衣领,将他半个人悬空提离地面。
“若是她出了事,本王就把你剁碎了,一块一块扔进这河里喂鱼!”
·
天彻底黑透了。
星星从云层后头漏出来,密密麻麻挂在漆黑的天幕上。
说起来,姜禾一直想找个清净的夜晚,躺在地上,什么都不想,就看星星。
现下倒是如愿了。
躺着,看星星。
只不过不是躺在地上,而是泡在水里。
姜禾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手脚已经不大是自己的了。
她就那么漂着,借着水草和芦苇根撑着没沉下去,对着头顶那一片星星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她想,自己可能要死了。
死就死吧。说不定死了还能回去,回到有空调有外卖,不用被人追杀的二十一世纪。
这具身体的原主都没想着活,她一个借住的,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她想通了,打算就这样算了。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字面意义上的耳光。
一阵刺骨的寒浪拍在姜禾脸上,啪的一声,冷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姜禾:“……”
那什么,死和死区别还是很大的。
虽然结果都是两眼一闭,但这个过程中的舒适度可是很重要的。像原主那样吊死,或者现在这样淹死,都太痛苦了。
“算了,这波就不凑热闹了,下次有无痛下线的死法再来!”
于是,原本打算原地圆寂的少女,突然在水里疯狂刨了起来。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体力是不行的。开刨不到三秒,姜禾就发现自己刨不动了,更要命的是这会水流比她刚醒来的时候急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上游放了水。她往一个方向用力,水就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推,费了半天劲,位置几乎没挪动,反而把为数不多的那点体力耗掉了大半。
不远处的芦苇丛晃晃悠悠,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姜禾咬牙伸出手去抓,抓到了,却没抓稳,还呛了口水,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
行吧。
“冷静,姜禾!你可是看过荒野求生的女人……”
姜禾抹了把脸,一边在心里问候这贼老天的祖宗十八代,一边努力冷静下来,顺着水流的方向斜向切入,像条求生欲极强的咸鱼,一点一点往岸边蛄蛹过去。
就在她觉得浑身骨头缝儿都快被水泡散架时,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团黏糊糊、湿漉漉的东西。姜禾也不知道哪来的最后一口气,手指死死扣进泥里,连滚带爬地拖着自己上了岸,而后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远方似乎传来了嘈杂的马蹄声和呼喊声,火把的光忽明忽暗地跳动着,照得芦苇丛的影子摇曳不定。
姜禾已经乏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耳边的嘈杂声渐渐变得遥远而空洞,她瘫在那儿,任由冰冷的泥水顺着发丝往下淌,仅剩的一点神智也在慢慢抽离。
就在这时,一双极其好看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那只手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抚过她冻得麻木的侧脸。
姜禾心头一松,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