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种地养了个王爷》
1. 第一章
姜禾早上是被恶毒的咒骂声吵醒的,刚睁开眼时脑子还是懵的。
破旧的土房,漏风的窗户,这一切都在提醒她真的穿越了。
“开门!姜初一你给我滚出来!”
“扫把星,你害死了我们全村的庄稼,还有脸躲在屋里!”
门外的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沉重的踹门声。
姜禾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板,心里涌起一股荒诞感。
不久前她还在学校实验田里研究抗旱作物,一转眼变成了被人围攻的扫把星。
更荒谬的是,她昨天刚穿过来那一刻,不是躺着,不是坐着,而是脖子里勒着根麻绳在树上吊着。
她当即被勒得眼前发黑,差点直接嗝屁。
好在那根麻绳年代久远,她在上面挂了没一会,就不堪重负断了。
她摔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起来。
也正是那之后,原主的记忆一股脑涌了进来。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叫姜初一,出生在个姜禾从未在历史上见过的王朝,大昭国。
小姑娘今年十五岁,是个苦命的孤女。
父亲在她三岁时摔死在山里,母亲伤心过度没撑两年也走了,唯一的哥哥前年秋收时被毒蛇咬死。
于是,村里人就开始传她是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兄长,谁沾上谁倒霉。
今年开春,村里的庄稼莫名其妙开始发黄枯萎,眼看着就要绝收。村民们惶恐之余,很快把矛头指向了姜初一,说她克死了家里人还不够,现在要克死全村!
原主本就胆小怯弱,被全群人围攻谩骂,说要把她烧死祭天驱灾。小姑娘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绝望之下选择了上吊自尽。
姜禾心里一阵发闷。
她没法说原主的选择是对是错。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指手画脚说要坚强、要好好活下去,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换成是她被日日围着骂、被当成牲口一样商量着怎么烧死,也未必能撑更久。
可丧归丧,她并没有继续往下想。想这些没有用,既不会让村里人改观,也不能让原主活过来。
按照原主记忆摸回家,姜禾翻出仅剩的半碗陈米煮了粥,就着咸菜吃了个干净。然后倒头就睡,打算养足精神再说。
只可惜才刚天亮,麻烦就已找上门。
“姜初一,你再不出来,我就砸门了!”
姜禾从床上坐起,透过窗户往外看,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火把,一副不烧死她不罢休的架势。
这阵仗,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砰!”
一声巨响,门板被踹得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散架。
姜禾叹了口气,知道不能再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走过去打开门。
门一开,外面的喧嚣声顿时静了一瞬。
领头的是村长李大富,五十来岁,络腮胡子,一脸横肉,此刻正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地瞪着她:“姜初一!别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了,今天就把你烧死祭天!”
姜禾还没说话,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村、村长,你看她脖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禾脖子上。
那里有一圈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李二狗昨天说得没错啊,她真去上吊了!”
“啧啧,这勒痕看着可真吓人。”一个妇人冷笑着说,“可惜啊,怎么就没死成呢?”
“白瞎了那根麻绳,还以为她能自己把自己解决了呢,省得我们动手。”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夹杂着恶意的嘲讽。
李大富啐了一口:“行了,管她是真想死还是装样子,反正今天都得死!”
姜禾被这群人的冷血和恶毒气得浑身发抖,可那股颤抖很快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心里清楚,这时候生气、讲道理都没用。
眼看着庄稼就要绝收,村民们解决不了天灾,就想从别的地方寻找突破口,而姜初一只不过是可以让他们发泄怒火和恐惧的替罪羊。
她不能直接和村民的迷信对抗,得让他们产生新的更现实的恐惧,才有沟通的空间。
想到这,姜禾喘了口气,平静质问道:“你们烧死我容易,但烧死我之后呢?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到时候官府下来查,你们说得清吗?”
李大富冷哼一声:“你少拿官府吓唬人!你就是个扫把星,克死父母兄弟还不够,还要克死全村的庄稼,我们烧死你是为民除害!到时候全村作证,就说你是妖邪,官府也管不着。”
“《大昭律》明文规定,民间不得私斗,违之,伤人者杖责,致人命者绞刑。”姜禾看着李大富,一字一句道:“当众烧死活人可是重罪……你是想让全村人给你作证,还是想拉着全村人给你陪葬?这可说不准。”
人群中开始有窃窃私语声。
他们大多数也都是被旱情逼急了,脑子一热就跟着村长一起来了,哪里真想过什么后果,就算有后果也都觉得轮不到自己承担。此刻被姜禾这么一提醒,不少人心里都开始打退堂鼓。万一真闹出什么事,光是打官司就够折腾的,更别说万一摊上人命官司,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根本吃不消。
姜禾看出他们的犹豫,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官府不追究,你们烧死我之后,庄稼就能活过来吗?田里的旱情就能解决吗?你们在这胡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庄稼该枯还是枯,该死还是死,你们照样还是饿肚子。”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人群沉默了片刻。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说:“那、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庄稼全死光?”
“我有办法。”姜禾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办法?”李大富显然也有些动摇。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保证让你们的庄稼重新活过来。如果做不到,到时候你们要杀要剐,我绝不反抗。”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但看她说得这么斩钉截铁、胸有成竹的样子,倒真被震慑住了。
况且要真能救活庄稼,谁愿意闹出人命。
李大富见势头不对,却也不敢擅自做主,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族老。
一个白胡子老头沉吟片刻,说:“就给她三天试试。反正庄稼已经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三天后要是不行,再处置她也不迟。”
人群渐渐散去。
姜禾关上门,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好险,总算保住了小命。
可一想到刚才那些人的眼神,她就忍不住浑身发颤。
姜禾靠在门板上,心里快速盘算着。
她作为农学专业的优秀博士生,解决农作物的各种疑难杂症不是问题。而且结合原主的记忆,她也大概知道李家村的问题出现在哪。
现在的问题是她势单力薄,村民虽然给了她三天时间,但那也是被她刚才的气势唬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姜初一并不懂这些的时候,就晚了。她总不能说自己不是姜初一,是穿越过来的,只是借用了这具身体吧。这种荒诞离谱的事,说出来只会让村民更加确信她是妖邪,怕是连三天都等不及就要烧死她。
姜禾越想越觉得危险。
遇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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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
当然是找警察叔叔。
可那是现代思维。
那在古代遇到问题怎么办?
自然是找县令大人。
可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县令似乎也不待见她,平日里对她这个灾星避之不及,但至少明面上还是要讲王法的。
眼下只有死马当活马医。
打定主意后,姜禾找出一件相对干净的衣服换上,趁着村民们还没缓过神来,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李家村距离县城十里路,姜禾一路小跑,赶到时已近晌午。
县衙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正无聊的靠在门柱上打哈欠。
姜禾走上前,下意识道:“两位差爷,小女有天大的冤屈要禀告。”
两个衙役打量了他一眼,其中一个皱眉道:“哪儿来的野丫头,叫什么名字?何事喊冤?”
喊冤?姜禾琢磨了一下,若说自己被李家村的人当成灾星针对,求县太爷为自己做主,县衙怕是不会管。得把事情往大了说,大到不能遮掩,大到不得不管。
“小女姜初一,李家村人。小女并非喊冤,是……。”
衙役听到姜初一这三个字,话都不等她说完,就打断道:“原来是你,你不好好在家待着,来这儿胡闹什么?县太爷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姜禾装出急色模样,实际上早就猜到对方会这么说,正要拿出准备好的说辞,一道声音从府衙里面传来,只得暂停。
“怎么回事?”
衙役一惊,连忙转身拉开紧闭的府衙大门,禀报道:“大人,是李家村那个灾星来闹事。”
县令声音不悦,道:“行了,本官知道了,有什么事让她进来说,别在外面胡搅蛮缠。”
姜禾跟着衙役走进县衙大堂。
大堂内光线昏暗,正中央摆着一张公案,案后坐着位神情倨傲、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姜禾注意到大堂左侧立着一道雕花屏风,屏风后似有人影晃动,但她来不及细想,县令已经不耐烦地开口。
“说吧,什么事?”
姜禾气定神闲,道:“大人,小女是来请您查灾的。李家村今年春天以来,庄稼大面积发黄枯萎,眼看就要绝收。这毕竟是关系到百姓生机的大事,还请大人明察。”
县令摆摆手,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李家村的事本官早有耳闻,说是遇上了春旱,本官已经组织村民多浇水、勤施肥。你还来做什么?”
“大人。”姜禾抬起头,语气恳切,“光浇水施肥是不够的!李家村的庄稼之所以出问题,根子不在天灾,而是土地出了问题。”
县令皱起眉头,不耐烦道:“土地出问题?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本官看你就是在这胡说八道。”
姜禾肯定道:“小女句句属实!李家村这几年来为多打粮食,年年种麦子,不换茬轮作,时间长了,地里的养分被窄干,土壤越来越硬。现在就算浇再多的水,也渗不下去;施肥再多,根也扎不深。这才是庄稼发黄枯萎的根本原因。”
县令冷笑:“你说的这些,本官也派人调查了,已经告诉村民让他们深耕细作,多施粪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不在田里勤耕苦种,反而跑到衙门聒噪,难道还指望本官下地帮你们种不成?”
“可他们的办法不对啊。”姜禾着急道:“现在需要的是……”
“够了。”县令一拍惊堂木,“你一个丫头,懂得比村里那些种了几十年地的老把式还多?本官看你就是来捣乱的!来人,把她给本官轰出去。”
两个衙役正要上前,一个清冷的男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慢着。”
2. 第二章
屏风后走出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月色长袍,五官倾城,一双桃花眼本该含情脉脉,却被冷寂之气沉淀得幽深如霜。
县令神色一变,立刻站起,躬身道:“萧公子。”
姜禾心里一动,能让县令如此恭敬,这人身份定不简单。
年轻男人走到公案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姜禾。
这人抬眼就带三分压迫,盯着人时像是在审视猎物,姜禾被看得不太舒服,但还是不甘示弱地反盯回去。
一旁还拘着礼的县令,有点摸不着头脑,尴尬地咳了一声。
男人抬了抬手,眼睛依旧盯着姜禾:“你刚才说,李家村的庄稼问题,根子在于土地?”
姜禾点头,“正是。”
“说说看,你有什么解决办法?”男人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探究。
姜禾:“李家村的麦田本就营养不良,再加上今年开春到现在滴雨未落,庄稼缺肥又缺水,自然发黄卷曲。”
男人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说。
姜禾见他似乎真的愿意听,心里一松,立刻结合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尽可能把解决之法用古人听得懂的话给他解释起来。从土壤板结说到施肥方法,从灌溉技巧说到病害防治,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这些做下来,至少能保住六七成麦田。等秋收之后,种一茬绿肥翻到地里,把地好好养一养,明年就能恢复正常了。”
萧昫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片刻后又突然问道:“不过,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懂这么多?”
巧了不是!这个问题姜禾也早就预料过了,不慌不忙道:“回公子的话,小女父亲在世时极爱钻研农事,家里有几本农书,小女从小跟着学了些。后来父亲过世,小女闲来无事,就把那些农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父亲确实喜欢琢磨种地的事,在村里算是个好把式,只可惜死得早。至于农书,原主家里确实有两本破旧的,不过内容都很浅显。
“原来如此。”萧昫笑了笑,转头看向县令,“刘大人,你觉得她说得如何?”
县令脸色难看,勉强道:“这丫头说得倒是有些道理,只是……只是她毕竟是个女子,又有灾星之名,实在难以服众。”
“难以服众?”萧昫语气冷淡,“我观刘大人倒是很有威望,想来定是能服众的,可为何李家村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还是说大人都把心思花在了服众上,对于关乎民生大计的事并不上心。”
“王爷恕罪,下官该死。”
县令吓得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看得姜禾膝盖都疼了。
“你是有罪,但眼下正好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
“多谢王爷开恩!下官一定竭尽所能。”
能在官场混的都是人精,县令也不例外,连连磕头,说完又转身看向姜禾,一改之前倨傲神色。
姜禾震惊!
刚才还说她是来捣乱要把她轰出去的县令,此刻竟朝着她膝行而进。
“姜姑娘!”县令的声音颤抖,“方才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对姑娘多有得罪,还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姜禾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道,还真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姜姑娘,李家村的灾情,下官确实处理不当。”县令低着头,态度要多卑微有多卑微,“还请姑娘指点一二,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姜禾看了一眼那位王爷,见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并不说话。
她忍不住扶了下额,道:“大人请起。小女不过是略懂些农事罢了,当不得大人这般大礼。”
县令这才战战兢兢地要起身。
姜禾却突然面露难色,道:“况且,小女也不敢再回去,怕是爱莫能助。”
刚才还气定神闲、侃侃而谈的姑娘,转眼就露出这般怯懦模样,这说变脸就变脸的功夫让萧昫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还没等县令开口,便主动问:“哦?这是为何?”
姜禾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委屈:“村里人都说小女是灾星,克死了父母兄长。这次庄稼出了问题,他们就说是小女克的,要把小女烧死祭天。小女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实、实在是不敢再去自投罗网。”
她说着,眼眶都红了,肩膀缩着,一副受尽欺负的可怜模样。
县令在旁边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却被萧昫抬手制止。他静静地看着姜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
姜禾被看得心里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维持着委屈的表情。
“你这姑娘,倒是有些小聪明。”他的语气里带着戏谑,“你若真是好不容易逃出来,不敢再回去,又何必怀揣着解决问题的法子来报官?直接跑得远远的,不就安全了?”
姜禾被戳穿了心思,脸上一红,抬起头,发现萧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禾索性不装了,道:“王爷明鉴。小女确实是想回去解决庄稼的问题,毕竟那可是全村人的口粮。只是那些村民对小女恨之入骨,我一介弱女子,实在担心他们等不及三天,私下找小女麻烦。”
“三天?什么意思?”
“就是我答应村民们,三天内帮他们解决问题。”
“所以你来报官,只是为了想让官府派人去保护你。”
“王爷明鉴。”
萧昫轻笑出声,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赏识。
“有胆识,有见识,还懂得为自己谋划。有意思,真有意思。”
·
姜禾坐在马车上,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
她原本只是想让官府派几个衙役,震慑那些封建迷信的村民,自己没了后顾之忧才好专心治灾。
现在不仅衙役来了,县令来了,就连那个姓萧的王爷也要跟着来。
李家村怕是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姜禾正苦恼着,对面的萧昫突然开口。
“姜姑娘。”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本王此行是微服查灾,知道的人不多。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望姑娘替本王的身份保密。”
姜禾点头:“这是自然。”
“姑娘对本王的身份,似乎并不惊讶?”
这话虽是问句,却说得肯定。
姜禾虽然是每天对着土地大豆小麦的农学生,但父母都是经商的,从小耳濡目染,练就了一流的情商,知道这时候要说些恭维的话。
她略一思索,便道:“公子气质不凡,举手投足尽是从容不迫的贵气。方才在县衙,县令大人对您都那般恭敬,小女便知您是身份尊贵之人。”
姜禾说完,看了萧昫一眼,发现他还是那副冰山死人脸,还以为是自己情商降低了,没恭维到点子上,又立马补充。
“更何况王爷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眉如墨画,眼似寒星,一看便知是胸有韬略、见多识广之人。这般风采,便是藏在市井之中也是遮掩不住的。”
这话说完,萧昫冰山般的脸色终于融化几分,眼中甚至带了些许笑意。
姜禾松了口气。
结果还没高兴一会,萧昫又阴沉沉来了句。
“那,既知本王身份,又为何不跪?”
姜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接受的可是二十一世纪的教育,人人平等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而且她从小家境优渥,都是别人上赶着巴结,虽说知道他是王爷,但根本没有自己低人一等的觉悟啊。
跪拜?她更是没有这个观念了。小时候过年,父母给她压岁钱,让她给长辈磕个头,她都抵死不从,更别说跪别人了。
让她给萧昫下跪?绝不可能!
可……
可,现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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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俎我为鱼肉。
瞧瞧刚才那个刘县令跪得多利索,还带响的。她一介平民,无权无势……
姜禾愁得不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呵呵着干笑几声,试图蒙混过关:“小女一时忘了,王爷恕罪。”
她笑,萧昫也跟着她笑,就是笑得有那么点渗人就是了。
萧昫:“现在跪也不晚。”
姜禾这下笑不出来了。
她想哭。
就是说一刻钟前,为什么要和这个男人上一辆马车?
当然,是他要求的。
姜禾现在后悔都不知道该怪谁。
萧昫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是非要她跪不可。
姜禾心情复杂到极点,努力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试图唤起对方的恻隐之心。
可这个男人就像冰山一样,特别冷硬,一点也不为所动。
姜禾觉得自己不跪是不行了。
她深吸口气,缓缓坐起身来,犹豫着却始终跪不下去。
挣扎了好一会,最后一闭眼,准备认命。
就在她膝盖刚要弯下去的瞬间,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萧昫将她扶起来,语气淡淡:“你若能解决李家村庄稼枯死的问题,这些俗礼,以后不守也罢。”
以后?
姜禾心里冷笑,以后我只想离你远远的。
城府深、心机重、还冷如冰山的男人,她可不想多招惹。
但她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也不能说。
只能给王爷假笑一个了!
马车很快来到村里,停在姜初一家门口。
姜禾刚下马车,就见一群村民围在一起。
她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板,此刻正可怜兮兮地待在地上。
村民们探着头往屋里看,发现空无一人,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后悔没早点烧死姜初一,顺便把她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不远处的姜禾听得一清二楚,故意往萧昫身后躲了躲,佯装很害怕的样子,颤抖着声音对县令道:“刘大人,他们说要烧死的那个人是我吗?怎么办?我好怕啊……”
萧昫听到她那假的不能再假的颤音,忍不住笑出声,竟觉得她这调皮模样,甚是可爱。
一向不苟言笑的王爷笑得很开心。
顶头上司开心,按理来说刘县令也应该开心。可现在他一点也不开心,只觉得满脑门子官司。
王爷对这个姜初一也太不一般了,他追随萧昫多年,从未见王爷冰山般的面孔有过其它神色,更别说笑了。可他今天又真真实实见他家王爷笑了很多很多次,而且每次都是因为这个姜初一。
刘县令想不明白,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那边村民还在争论,眼瞅着话越说越难听。
他看了眼看了眼萧昫,这人惹不起,又看了眼姜禾,这人也得罪不起。虽说他之前已经得罪过了,但现在可不敢让人再把她得罪了。
刘县令大步上前,指着那些村民怒骂:“你们这些刁民平日里不好好耕种,出了问题就知道怪这个怪那个。姜姑娘好心要帮你们解决问题,你们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说什么灾星克人,愚昧,简直愚昧至极!本官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谁再敢胡说八道,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村民这才注意到刘县令居然来了,身后还跟着一队衙役,个个腰间佩刀,气势汹汹。
众人对视一眼,被这阵势震得心虚胆怯,不敢吭声。
刘县令骂完,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姜禾,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试探着问:“姜姑娘,您看怎么处理?要不全都打五十大板,让这帮刁民长长记性。”
村民们一听要打板子,个个面如土色。
姜禾心里好笑,这刘县令果然是人精,全都打五十板子,那得死多少人。她可担不起。
“刘县令说笑了,天色渐晚,还是先处理正事吧。”
3. 第三章
太阳晒得人发昏。
姜禾蹲在一片枯黄最严重的田垄间,用手扒开表层的土,被日头晒得发白的浮土一拨就散,明显是旱情所致。
边疆地薄,靠天吃饭,往年尚能撑一撑,可今年春旱来得凶,井水一日比一日浅。李家村这几块靠村界的地,本就吃水紧,如今麦苗才刚抽穗,便已成片发黄根茎枯死。
“姜姑娘,您瞧出什么门道了吗?”刘县令跟在她身后,满脸愁容问道。
这声姜姑娘叫得毕恭毕敬,一起跟来的村民都愣了,有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偷偷瞥向姜禾,又迅速移开视线。
姜禾全然没有注意到。
她没有立刻回答刘县令的话,起身往前走了走,来到另一块麦田。
这块地也同样缺水,地面干裂起皮,可麦苗只是发黄尚未完全枯死,根茎也还能撑着。
姜禾目光在两片地之间来回游移。
若只是缺水缺肥,或轮作不当,那为何两块地相距不远却相差甚大?想来之前结合原主记忆做出的推测,未必全然正确。
姜禾心里起疑,折回枯黄最严重的田里,仔细看了看,发现这片麦田矮化严重,且都是根系直接受损。
姜禾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的干土,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铲往下挖了两寸,将土翻了出来。
她正准备取一些土样,做进一步检查,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厉喝。
“当心!”
声音来得太突然。
姜禾心口猛得一跳。
下一瞬,一个锄头破空而来,直直朝着她头顶砸下。
姜禾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一股巨力从身后拽住了她的胳膊,整个人被猛地往后一带,踉跄着跌进一个结实的怀里。
与此同时,一只手越过她的肩头,朝着砸向她的锄头挡去。
“嗤——”
锄刃划破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在干燥的土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姜禾惊呼一声,抬头看到萧昫紧绷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伤得不轻。
“王……公子……”她惊魂未定,声音都在颤抖,“你的手……”
萧昫面色冷硬。
“谁干的?”
声音低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瘦高的年轻汉子站在最前头,脸色刷地白了,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看她挖地,想帮忙翻一翻,手滑了……”
姜禾没看他,目光落在方才锄头砸开的地方。
那一锄,翻出了更深一层的土。
她心头猛地一紧,挣脱萧昫的手,快步走到那片被翻开的土地前。
姜禾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被翻出来的深层土壤。只见那些土的颜色发白,在阳光下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结晶物。
她伸手取了一点,放在嘴里抿了抿,随即呸地一声吐了出来,脸色变得凝重。
“是盐。”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进田里。
“而且不是地里自然返出来的盐碱。”姜禾站起身,目光笃定,“若是自然盐碱,旱年最多伤苗,不会这么快就整片死绝,更不会只集中在靠村界的这几块地里。”
那年轻汉子听了,转身就要跑,却被早有准备的衙役一把拦住。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李二狗拼命挣扎,“我真的只是想帮忙翻地!”
“是不是你,搜一搜就知道了。”萧昫冷冷道,“去他家搜。”
几个衙役立刻领命而去。
不到一刻钟,衙役们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麻袋。
“大人,在李二狗家的柴房里搜到的。”衙役打开麻袋,里面赫然是半袋白花花的盐。
李二狗彻底瘫软。
“还不招?”刘县令厉声道。
李二狗哆嗦了半天,道:“我说!我说!是柳家村的人给我钱让我干的!”
“柳家村?”李大富一愣。
李二狗颤抖着说:“是柳三……柳三找到我,说只要我在咱们村地里撒些盐,加重灾情,就给我五十两银子……我、我也是被逼的啊!我欠了他的赌债……”
“你个畜生!”李大富气得一脚踹在他身上,“那可是全村的命根子啊!”
姜禾皱眉:“柳家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一个老人恨恨地说,“为了那口井呗。”
“井?”姜禾不解。
老人叹了口气,开始解释。
两村之间有一口大井。这口井是祖上留下的,两村世代共用,也世代为了用水的事争执不断。
去年秋天,两村还因为浇地用水打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今年开春以来一直没下雨,井水更紧张了。两村为了用水的事矛盾越来越深。
姜禾若有所思,道:“所以柳家村是想让李家村绝收,村民们活不下去逃荒,这样那口井就归他们独占了?”
“不止如此。”萧昫淡淡道,“李家村的人要是逃荒了,这些地他们就能趁机低价买过去。一举两得。”
“老柳家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李大富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他们拼了!”
“爹!”一个年轻人拉住他,“咱们打不过他们的!柳三那伙人,个个都是地痞流氓……”
“怕什么!”李大富红着眼睛,“大不了就是一条命!”
“都给我住嘴!”刘县令喝道,“有本官在,还轮不到你们私斗!”
他转头看向萧昫,小心翼翼地问:“萧公子,您看此事……”
萧昫脸色沉得可怕,“先把李二狗关起来,等查清楚再做处置。至于柳家村那边……”
他看向姜禾:“姜姑娘,这地可还能救?”
姜禾蹲下身子,又仔细查看了一番,点头道:“可以。这地虽然被下了盐,但还不算太严重。先灌水洗盐,而且得是大水漫灌,让水把土壤里的盐分冲走,再补肥促根帮助土壤恢复地力。”
萧昫点了点头,又问:“其它地呢?也被撒了盐吗?”
李二狗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柳三只给了我那么点盐,让我洒在最靠近村界的几块土地里,说这样才像是天灾,不会被人怀疑。”
“那其它地里的麦苗也发黄枯死,又是怎么回事?”李大富忍不住问道。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姜禾身上。
姜禾但笑不语,沉沉地看着李大富和他身后的一群村民。
李大富脸色讪讪,终究是放低了姿态,朝姜禾拱了拱手。
“姜……姜姑娘。”这一声叫得极不顺口,却又不得不叫,“那、那剩下的地……没被人害,为啥也不行了?总不能真是老天爷要断我们李家村的路吧?”
姜禾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嘲讽。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虚。
“李村长终于想起来问了?我还以为你们打算一直把责任推到我在这个扫把星头上呢?”
这话说得李大富哑口无言。
周围的村民也都低下了头,一个个脸上挂不住是小事,若是被刘县令追究了责任,怕是小命都保不住。
田里一片死寂。
李大富老脸涨得通红,扑通一声,竟当众跪了下去。
“是我老糊涂,瞎了眼,姜姑娘,您要是能帮忙,我拿这条老命给您赔罪都成。”
“行了。”姜禾不想揪着这事不放,更何况土地是无辜的。“命就不必了。你记住,地不会骗人,人才喜欢骗自己。”
说完,她才伸手将人扶起。
“今年春旱地里缺水,你们怕旱,抢水猛灌伤了根。往年又不讲究换茬轮作,时间长了,地里的养分被窄干,土壤越来越硬。得先深松,把板结的土层翻松至少一尺深,让空气和水能渗进去。然后再施足够的农家肥,不能图省事直接撒在地表,得翻进土里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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匀。还得配上能让土壤变得疏松的草木灰,比例大概是十担粪肥配一担草木灰。”
姜禾喘口气,继续道:“另外,该舍的苗要舍。比如叶子发黄卷曲、根部腐烂的,要及时拔掉烧毁,免得病害蔓延。健康一些的麦苗,可以追施一次稀释的粪水帮助恢复。”
萧昫站在一旁,看着姜禾指挥若定的样子,眼里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姜禾的话一落,李大富连连点头,招呼着村民各自去准备水渠、粪肥和农具。
衙役押着李二狗离开,刘县令也跟着去处理后续事宜。
原本拥挤的田垄间,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萧昫身边的几个侍卫守在远处。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昫站在姜禾身侧,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此刻竟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
“姜姑娘,本王治下有陇西、天水、安定三州。今年春旱,各地收成都不太好。不知姑娘可愿随本王回去,查看灾情,指导农事?”
姜禾一愣,正要回答,目光无意间扫到萧昫的手,这才发现他那只受伤的手掌还在渗血。
“王爷,你的手怎么还没包扎。”姜禾急道:“这样下去,伤口会发炎化脓的。”
萧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妨,不过是点小伤。”
“你管这叫小伤?”
姜禾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那道足足有五厘米长的口子,伤口深得能看见里面的血肉,这要搁现代至少得缝十针。
萧昫看着她急切的样子,语气慢慢柔了下来。“马车上有金疮药,先上药再包扎。”
一行人回到马车旁。
“对不住,都怪我。”姜禾低着头,神色愧疚。
“举手之劳,姜姑娘何必放在心上。”
姜禾仔细地给他上了药,又用干净纱布一圈圈缠好。
萧昫垂眸看着她,嘴角微扬,“多谢姜姑娘。”
“是我该谢你才对,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方才本王问的事,姜姑娘考虑的如何?”他说着又说回了刚才的话题。
姜禾皱了皱眉,心里是有些抗拒的。
进王府?听着不错,可那毕竟是深宅大院,规矩肯定很多。
她正想着该怎么婉拒,萧昫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笑了。
“本王见过许多女子,有的温婉贤淑,有的才情出众,有的美貌绝伦。但像姑娘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他本就长得好看,就是人太冷,这会软语温言的模样,完全是姜禾的理想型啊!
姜禾生出一种恍惚感,不是很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但听着很像电视剧里男主套路女主前的台词。
“本王看得出来,姜姑娘是心怀大志之人,不应该被束缚在一个小小的李家村。”萧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而且,本王府上藏书万卷,其中不乏农书医书,皆可供姜姑娘随意翻阅。若有什么想法需要试验,本王也可以拨出专门的田地给你。”
姜禾的眼睛控制不住的亮起来。
农书?试验田?
这对一个学农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堂般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萧昫像是察觉到她的动摇,继续加了把火,“若姜姑娘真能让三州粮食增产,本王可以上书朝廷,将这法子推广到全国。到那时,受益的就不是一村一县,而是天下万千百姓。”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姜姑娘之才,若愿意出世,实乃天下黎民之万幸。”
这一番话,说得姜禾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姜禾看了看他为救她而受伤的手。
虽说这王爷个性冷,城府深,但关键时刻还是蛮可靠的。
更何况,如果真能通过他把现代农业技术推广出去,让更多人吃饱饭……这不正是她学农的初心吗?
姜禾欣然道:“那就一起回去吧。”
4. 第四章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姜禾正在奋笔疾书。
“请进。”她头也不抬地说。
门被推开,萧昫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食盒,身后还跟着提衣箱的小厮。
“本王命人给你准备了些吃食和衣裳。”
姜禾这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手腕:“来得正好。”
她将写好的几页纸递给萧昫。
“这是我整理出来的防灾措施和土壤改良方法,劳烦王爷交给刘县令。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直接来驿站找我。”
萧昫接过纸张,扫了一眼,面露疑色。
倒不是字写得不好看不懂,而是写的太好。既有颜鲁公的浑厚磅礴,又隐隐透出书写者独有的清劲之气。好到连大多数深闺贵女都比不了,不禁让人起疑她一个农家女又是如何做到的。
姜禾见他久久不语,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话虽这么说,但她对自己的内容有绝对的信心,按照她的法子,绝对能提高村民应对天灾的能力。而且为了让人看得懂,她还特意用了文言的写法。
“姜姑娘的字写得极好,没个七八年的功夫,怕是练不出这一手颜体。”
姜禾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全然没听出话中的试探,坦然笑道:“确实练了很多年。”
萧昫看她的眼神越发捉摸不透。
姜禾这才意识到不对。她刚才写得太过投入,忘记自己现在是农家女姜初一了。
姜禾尴尬地笑了笑。
她虽与萧昫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也能看出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第一次见面就对她百般试探,差点把她问出心里阴影。
这会,他沉默不语,指不定又在心里捉摸什么。搞不好马上就要逼问刁难她。
气氛有些微妙。
姜禾已经做好了被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萧昫这次并没有为难她。
他把那几页纸仔细收好,道:“本王会命人誊抄一份,再交给刘县令。”
姜禾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还是松了口气。
“那就多谢王爷了。”顿了顿,姜禾继续道:“还有件事,我希望能在这边多留几天,看一下庄稼恢复的情况。”
“无妨。”萧昫道:“本王也需要些时间处理两村之间的纠纷。”
姜禾点了点头。
萧昫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想好怎么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诡异的是姜禾竟也没觉得尴尬。
她想了想,约摸是因为萧昫这张脸实在是惊为天人,她光顾着在心里嫉妒了,顺便感叹了句女娲造人时的偏心,而忘记了其它。
最后还是萧昫忍不住,视线慢慢挪开,掠过梁木,停在屋顶一角,很快又低低垂下,落在自己袖子上,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从里面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放在桌上。
“这是治伤的药膏,你脖子上的勒痕……早晚各涂一次,半月可消。”
他神情严肃,像交代医嘱般一本正经,只是话说得快,语气也有些僵硬。
姜禾差点被他这幅高冷又傲娇的模样逗笑,但想起他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硬是憋住了。
幸好他走得急。
没等姜禾道谢,便已大步离开。
当然。
如果能记得把门给她阖上,那就更好了。
话说李家村这边的进展,比姜禾预计得还要顺利。凡她交代的事情,村民们都积极配合,不少作物三天内就已明显恢复生长势头。
可就在他们准备回王府的前一晚,萧昫收到份加急奏报。他看完之后,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姜禾察觉不对劲,问道:“出什么事了?”
萧昫沉默片刻,将奏报递到她面前。
姜禾接过奏报扫了一眼,念道:“春旱,三州饥,安定尤重,官不能赈,祖厉百姓怒,杀知州,抢官米……”
“杀、杀了知州?”姜禾不敢置信道:“那现在?”
“现在还只是局部的民变,可一旦被朝廷定性为造反,派下来的就不是粮食,而是兵马了。”
杀人?
造反?
这种事情对她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热爱和平的大好青年来说太过惊世骇俗。
姜禾大脑出现短暂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萧昫已经走出门,让人备好了马,准备连夜前往祖厉。
萧昫想了想,又道:“郑安,你亲自去见刘县令,让他调集粮草,务必在三日内送到祖厉。”
郑安应声离去。
姜禾快步跟上萧昫:“我跟你一起去。”
萧昫本来还担心她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但见她神色平静,还主动随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知怎的就松了几分。
他柔声问道:“害怕吗?”
“嗯。”姜禾如实点了点头,“但这种时候,我肯定能帮上忙。”
“谢谢。”
嗯?
姜禾挑眉,还以为他会说“别怕,我会保护你”这类话。
不过,姜禾喜欢他说谢谢。
姜禾道:“不客气。”
·
一行人连夜出发,赶了十几个时辰的路。
距离祖厉越近,沿途景象就越发凄惨。
荒地成片,村舍空寂。
道路两侧尸体横陈,有的被芦苇席草草裹住,有的直接暴露在日头下,无人收敛。
看得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再往前就是祖厉地界,城门口能看到不少人影晃动。待走近些,才看清那些人个个都面黄肌瘦,形容枯槁,显然是已经饿了许多天,眼神里都透着淡淡死气。
姜禾跳下马,正想给那些灾民送些吃食,突然有人喊了句:“官兵!官兵来了!”
灾民们像受惊的鸟儿,近乎本能地四散开来。不过片刻,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禾:“……”
姜禾怎么也没想到,这些饱受饥荒折磨的人,见到官府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求救,而是逃命。
她回头看向萧昫。
萧昫的脸色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看。
微服查灾的这段时间,萧昫见过不少民间疾苦,也听过不少地方官吏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传闻。可眼前所见,灾民们对官兵害怕恐惧至此,却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萧昫伸手将姜禾拉回马上,神色冷凝:“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又遇到好几拨灾民,无一例外都是一见到他们就跑。
姜禾试着让护卫们远远退开,自己一个人拿着吃食上前,可依旧被当成瘟神一样躲着。
姜禾站在原地,思考着该如何让这些灾民相信自己并无恶意。
正想着,前方官道边,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姜禾循声望去,看到路边趴着个孩子。
那小孩约莫十岁模样,穿着满是补丁的破衣裳,一边往前爬一边哭喊着,“爹,爹,别丢下我……”
看样子是他父母跑得太急,把孩子给落下了。又或者是故意落下的,也有可能。
姜禾慢慢靠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打开包裹拿出干粮递给他。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姜禾,却没有伸手去接。
姜禾直接把干粮塞到了他手里,然后在旁边坐下,温和地冲他笑了笑。
小孩眼睛里的防备渐渐褪去,拿起干粮,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一幕,被躲在远处饿了很久的灾民看在眼里。他们犹豫着,彼此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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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几个胆子大些的,慢慢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停在队伍五丈远的位置。
萧昫翻身下马,上前几步道:“诸位不必害怕,我们是来赈灾的。”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上前,像是见多了这种戏码。
姜禾还在地上坐着陪那个孩子吃东西,闻言打开包裹取出剩下的干粮、水囊,摊在路旁。
看到这一幕,才有人慢慢走过来。但更多的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小孩、妇孺,每个人都瘦的皮包骨头,眼神里闪烁着莫名的恐惧。
姜禾让人取来更多的干粮,分给众人。
“别害怕,我们真的是来救灾的。”
灾民们接过干粮,却依旧保持着警惕,一句谢谢都不愿意多说。
姜禾知道从他们那里问不出什么来,转身看向刚才那个小孩,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土生。”小孩低着头,小声回答。
“土生,你刚才为什么要跑?我们很可怕吗?”
“我爹说的,看见官兵就要跑,跑慢了会没命的。”
姜禾觉得自己和这小孩的代沟不是一般的大,因为她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跑,你们做什么坏事了吗?遇到饥荒,为什么不向官府求助呢?”
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一声冷笑。
“夫人这话说得……”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走了出来,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却已满脸沧桑。
姜禾没有纠正夫人这个称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妇人,等着她说下去。
“夫人,小民斗胆说一句,您是贵人,官兵见了自然是客客气气,可我们这些泥腿子遇到官兵不是被抢粮就是被抢人。躲都来不及,谁还敢上前求助?”
妇人惨笑,继续道:“月前,州府的人到我们村来,说是要征粮赈灾,把村里最后的口粮都给搬走了,连种子都没给留。我家男人拦了一句,就被活活打死了。”
说完这话,妇人紧张地看向萧昫身后众多的带刀护卫,似乎是在等着被呵斥,或是更糟的下场。
见那些护卫只是静静站着,并没有任何动作,人群中才陆续有人开口。
“我两个儿子都是被差爷抓去的。”一个老汉瘫坐在地上,哭道:“说是修河渠,可这都两个月了连个信都没有,也不知是死是活。家里就剩我这把老骨头,地种不动,粮也没了,这不就是要绝我们的路吗!”
“还有王家的闺女。”另一个老人颤巍巍地开口,“被几个当兵的看上,硬生生给拖走,第二天丢在路边,人都没气了。”
妇人抹了把泪,道:“我们这些人在官兵眼里连狗都不如,夫人您心善给我们吃的,可您走了,那些官兵还是不会把我们当人看的。”
姜禾:“……”
灾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自己的悲惨遭遇。
他们说得伤心,姜禾听得痛心。
她可以解决庄稼和旱灾的问题,但那些根植在制度里的弊端,恐怕是再过一千年也无人能改变……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郑安。”
身后传来萧昫沉稳的声音,及时打断了姜禾越来越消沉的思绪。
萧昫没有因为灾民的直言而恼怒,也没有说些苍白的承诺,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沉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队伍里的物资被陆续取出来,有馒头、清水还有一些简单的药物,分配给了这些灾民。
姜禾看着灾民们哄抢般地接过食物,心中虽感慨无奈,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却在慢慢消散。
姜禾的目光落在萧昫忙碌的背影上。
就算制度的弊端千年难改,就算她能做的只是杯水车薪,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5. 第五章
姜禾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需要努力的地方,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她和这些灾民又聊了不少,才知道很多人都是从村里逃荒逃到这里的,到了以后才发现县里情况也不容乐观。
祖历百姓因为没有余粮,冲到县衙里抢夺官米,死伤无数。更不用说他们这些逃难来的了,哪里还有更多的粮食分给他们。即便有,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姜禾心想,眼下逃荒的人这么多,地都空着,粮食只会越来越少,灾民反而越聚越多,到那时这些走投无路的人要么落草为寇,要么揭竿而起。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各自回家。
只是眼下旱情得不到解决,这些人即便回去也没有出路,可若都聚集在县城,坐吃山空,迟早要出大乱子。
姜禾看着灾民们麻木绝望的面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知想到什么,姜禾眼神一亮,招手唤来郑安,道:“郑副将,劳烦您派人将方才百姓们说的那些冤情都详细记录下来。哪个村子被征了多少粮,谁家的人被打死,谁家的女儿被抢走,一桩桩、一件件,连施暴者的名字特征都要记清楚。待会王爷去府衙的时候,应该派得上用场。”
郑安下意识看向萧昫。
萧昫微微颔首,“照她说的做。”
郑安这才恭敬应道:“下官这就去办。”
萧昫的目光落在姜禾身上,不由得想,若是没有姜禾,他大概率会直奔府衙,并不会因为这些灾民而停下脚步,自然不会听到这些真话,这些百姓也依旧等不到那个能为他们做主的人。
郑安那边已经带人去记录冤情。
姜禾忽又想到这些灾民被伤害的次数太多,对官府的信任恐怕早就是负数了,除了要惩治贪官污吏,恢复他们对官府的信任,还得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生活的盼头。
这些人都是庄稼汉,靠着一亩三分地活了大半辈子,一年的盼头全在那几季收成上。可如今春旱,地在那里荒着,人却在这里等死,这才是真的让人绝望。
姜禾想了想,踮起脚尖凑到萧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萧昫听完,眉头微皱,似乎不太同意。
姜禾又附耳说了几句。
萧昫这才勉强点头。
“依你。”萧昫顿了顿,又道:“郑安会带人留下保护你。记住,一定以自身安全为先,切莫逞强。”
“知道啦。”姜禾应下。
·
祖厉县衙,门口站着十几个衙役。
知州出事后,为防止灾民再来闹事,就加强了守卫。这些衙役一个个都紧绷着神经,一看到有人靠近就如临大敌。
萧昫一行人到达时,为首的衙役正要出声呵斥,没等他开口,侍卫周青就已亮出令牌。
标志着宗室身份的金色鸾鸟在太阳下泛着冷光。
周青冷道:“开门。”
衙役看清令牌后,哆嗦着转身,喊道:“开门,快开门!”
其他衙役也看到了那块令牌,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推开府衙大门。
萧昫直接走进大堂,坐在了主位上。
周青吩咐道:“召集府衙所有官员,到大堂听候问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通判陆元便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属官,一看到萧昫,都脸色骤变,立马小跑着进来。
“王爷恕罪,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未能出城迎接,下官该死。”
陆元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知州才死了三天,许多事还未处理妥当,而萧昫就已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府衙,他这个通判甚至连半点风声都没收到,这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啊。
“本王此番微服出行,本就不欲惊动地方,陆大人不必惊慌。”萧昫道:“只是途径此处,听闻祖厉县出了乱子,灾民围攻,知州暴毙,可有此事?”
陆远小心翼翼道:“回王爷,确有此事。三日前,有数百个饥民在县衙门口闹事,打伤了衙役哄抢粮食,场面一度失控。知州大人前去安抚,不幸被刁民推下台阶。下官听说后立刻调驻兵前来,勉强控制住了局面,为首的闹事者已经被关入大牢。只是知州重伤不治,已经去了。”
“饥民聚众闹事?”萧昫故作困惑道:“朝廷月前就已经拨了份赈灾粮,为何还会发生这种事情,赈灾的粮食去了哪里?”
“这……”陆元犹豫了一下,道:“回王爷,那批粮食知州大人已经按照章程分批发给了各乡镇,只是祖厉是重灾县,朝廷发来的赈灾粮实在是杯水车薪……”
萧昫打断他,“所以你们便派人去村里强行征粮,连种子粮都不放过?”
陆元不知道这位定远王怎么连这种细微之事都清楚,斟酌再三道:“是、是知州大人为了调剂余缺,命人从收成稍微好点的村子里调粮去救济饥荒更严重的地方。下官当时也曾劝过知州大人,说这样不妥,但知州大人说这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萧昫冷冷地重复了一遍,“那打死阻拦百姓,也是权宜之计?强抢民女也是权宜之计?”
陆元额头冷汗直流,“下、下官对这些事并不知情,定、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
“你不知情?”萧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祖厉的通判,州府发生这样的大事,你竟还不知情?”
陆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说知情?那就是知情不报。
说不知情?那就是监察不力。
正犹豫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王爷,人已拿到。”
几个亲卫押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名叫陈虎,现下明显是还没搞清楚状况,见到萧昫便大声囔囔。
“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我可是戍已校尉,岂是你们这些人能随意拿捏的!识相的赶紧放了本官,否则……”
话还没说完,周青一脚踢在他膝弯上。
“跪下说话。”
陈虎疼得龇牙咧嘴,正要发怒,却看到了案桌上的金色令牌,之前嚣张气焰瞬间消失不见,惶恐道:“王、王爷?”
萧昫看都没看他一眼,对陆元道:“陆通判,你可认识此人?”
“回王爷,是陈虎。”陆元强作镇定道。
“认识就好。陆通判方才说不知情,正好陈校尉也来了,本王倒要当面问个清楚,州府的情况究竟是你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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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还是你不想让本王知情。”
陆元脸色难看,心中已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萧昫这才看向陈虎,问道:“前些日子,你可曾带兵去周围村庄征粮?”
陈虎额头冒汗,偷偷瞥了一眼陆元,见对方也是一脸惊惶,心里更慌了,只得如实道:“回王爷,确有此事。”
萧昫冷笑:“那本王问你,你去了哪些村子,征了多少粮食?”
“这……”陈虎犹豫了一下,“下官记不太清了,大概、大概十几个村子吧……”
“记不清?本王帮你记着。你去了十三个村子,所征粮食不计其数。其中因拦阻被打死的百姓二十人,被强抢的民女七人。陈校尉,你现在还记不清吗?”
此话一出,陈虎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精确的数字,说明萧昫手里必然掌握着铁证。果不其然,下一刻,萧昫就将一打供状摔在他面前。
“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陈虎只扫了两眼,脸色便惨白如纸。
陆元也是满脸震惊。他虽然知道李虎在外面做了不少恶事,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更没想到的是,这位王爷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证据都掌握了。
“你强征的那些粮食,现在何处?”
声音不大,却充满威压。
陈虎心中天人交战。
他虽不认识萧昫,但这位王爷的治军手段,在五年前的骨鸣案后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军中更是盛传,宁见阎王,不见定远王。
若他敢有所隐瞒,怕是会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思及此,陈虎不敢不如实道:“在、在知州大人的私库里。还有一部分,被、被运到安定去卖了……”
话音刚落,堂上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大旱粮荒,有人为活命卖妻鬻子,食犬彘之食;有人却将赈灾粮囤于私库,转卖牟利。
“砰!”
一声巨响,桌面被萧昫生生拍出一道裂痕。
堂上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陈校尉可当真是好本事。”萧昫冷笑,“本王真该给你请个功,奏报朝廷说你善于经商,以赈灾之粮养私囊之利,堪称能臣。”
陈虎扑倒在地,垂死挣扎道:“王爷饶命,下官所做的一切,都是奉知州大人之命……”
萧昫根本不听他辩解,冷声吩咐道:“拖出去,杖责八十,每日游街一个时辰,待秋后城门问斩。另外,把他手下参与作恶的兵丁一并拿下,编入抗旱队伍,挑河挖渠、搬运石料,一个不许放过。”
“是!”
周青应声而动,上前架起陈虎,不由分说地拖向堂外。
很快,外面传来杖责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伴随着陈虎的惨叫,沉闷而有力。
惨叫声传入堂内,震得陆元心头发颤。
萧昫看向堂下跪着的陆元,道:“陆通判,本王方才问的问题,你可想清楚怎么回答了?州府发生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参与多少?”
陆元这才明白,这位定远王早就把一切查得清清楚楚。刚才那番和颜悦色地询问,不过是在给自己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而他刚才的那番说辞……
6. 第六章
姜禾花了些功夫,总算暂时说服了这些灾民,让他们相信新来的钦差大人会为他们做主,不仅会惩治贪官,还会想办法筹粮抗旱,不会让大家再挨饿。
大部分人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听了她的话愿意先回家等消息。只是害怕这么大群人走在路上,会被官府当做流寇抓起来,执意要姜禾陪同。
姜禾想了想,主意是她出的,这些人肯信她已是不容易,陪他们走一趟也是应该的,便答应了下来。
还好这些人基本都来自附近的几个村子,彼此之间也都熟悉。不然,她可能得再多几个分身才能和这些人一起回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里走。
路上,姜禾留心着看到能吃的野菜就让人停下来采集。
土生这孩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姜禾给了他些水和干粮的缘故,对姜禾十分的依赖。像是长在了她身边一样,她走到哪就要跟到哪,如果可以的话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姜禾哭笑不得,一路上和他边走边聊,知道了他今年十二岁,母亲和哥哥都饿死了,家里就剩他和他爹两个人,现下他爹也不知所踪,估摸着是找不回来了。
小孩子一个人苦着张脸,看上去极没有安全感。
姜禾主动牵起他的小手,给他讲了个自己儿时喜欢的童话故事。
他听完之后依旧是苦着脸,好像没什么用,姜禾有些挫败,她是真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啊。想了想,人只有衣食不愁的情况下才会喜欢所谓的童话吧,他们连怎么吃饱饭活下去都是个问题,哪还有心思想这些所谓精神上的满足。
姜禾也就不再多说,就这么牵着他往前走。就在姜禾以为他不会再讲话的时候,土生突然问道:“我可以叫你阿姐吗?”
姜禾想也不想,道:“当然可以啦。”就是一个称呼而已呀。
说完这句,空气中又安静下来。姜禾看着他笑了笑,边走边教给他一些辨认野菜的方法。
“其实能吃的野菜种类很多的,光是我知道的都有上百种。像现在饥荒比较严重,很多人都是吃草根树皮裹腹,但野菜的口感要比那些好多啦。就是有些野菜可能会有毒,处理不好容易出事,不过也不用担心,我很有经验的。”
主要是她有个特别喜欢研究野菜的导师,每每在试验田里见到什么野菜,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致一上来根本不管大家感不感兴趣,就开始强行科普,从本科到博士姜禾可没少被洗耳。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有靠野菜救命的这天。想想还真是感慨。
“摘野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靠有经验的人陪着,除此之外当然也是有诀窍的,大多数可食用的野菜都长得叶脉分明,颜色自然没有斑纹。如果折断茎叶后,流出来的汁液是透明色或者淡色,都说明是相对安全的。”
姜禾边走边找,一路上发现了不少可以吃的野菜。
“你看这个叫野灰菜。”姜禾摘了一株,拿在手里仔细介绍,“野灰菜一般能长到二到三尺高,茎杆这里有紫红色的纵棱,土生你来摸摸看,是不是能摸到灰白色的柔毛啊。”
土生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阿姐,你好厉害,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
人群中有人发出哼笑声:“谁知道她是真知道还是唬我们,有谁认识这是什么东西吗?什么野灰菜,能不能吃还说不准,万一吃出人命可怎么办。我之前就见人饿急了,路边的野草树皮一顿吃,结果吃得拉了好几天肚子,差点没命。”
“你说的也对,怎么处理也是有讲究的,不是说路边看见个能吃的野菜就可以直接吃进肚里。”姜禾耐心解释,“有些野菜必须焯水,把苦味和毒素去掉才能吃。有些则要用清水反复浸泡。”
人群中还是有人不信,姜禾也不多费口舌,准备到时候给他们露一手,没有什么比亲眼所见更能让人信服的了。
姜禾并不在意那些质疑声,她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别人说几句影响不了她分毫。
倒是土生看到有人跟她对着干,不乐意了,冲过去就和人家干仗。不过,他这么小一个,大约也只有挨打的份。
姜禾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心道,果然年纪小的人脾气都大。
“发脾气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土生。”姜禾蹲下身,和土生讲了些悄悄话。“我们不能只顾发泄情绪,要多想怎么解决问题,好吗。”
这话说完,土生虽然怒气未消,却也不闹着要和别人干架了。
姜禾捏了捏他的小手,笑道:“土生真乖!谢谢你为我出头,不过你得保护好自己,才能有机会更好得去保护别人。”
接着,姜禾又继续讲了些辨识野菜的方法。
土生听得格外认真,没多久就能根据她介绍过的独自去采集野菜了。
一会功夫就一个人摘了一小筐。
其他人见状,也闲不住了,饿着也是饿着,还不如试试。
起初,跟在姜禾身边的只有三四个人,都是半信半疑的样子,但很快越来越多的村民好奇地围了过来。
而土生已经当起了她的小助理,很多她讲过的内容都不用重复,他就能直接转述了。
姜禾惊讶他于记忆力如此之好,同时也省了不少功夫。说实话,走这么久的路又说这么多话,还顺手挖了这么多野菜……她还真有点累了,也不知道萧昫那边可还顺利。
虽然她不熟悉政事,可也知道赈灾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萧昫虽是王爷位高权重,可祖历这种地方山高皇帝远,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应付,不会吃苦头吧。
不过想起他那冷冰冰又阴沉沉的样,估摸只有他让别人吃苦头的份。
想到这,姜禾不由得笑了笑。
祖厉县衙,此刻吃苦头的正是陆元。
他还在接受着来自萧昫的灵魂拷问。
知州贪婪,陈虎残暴,二人狼狈为奸的事他是知道的不少,但从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参与过。奈何他之前那番遮掩的说辞,怕是早就被萧昫定性成同党了。
陆元心中苦涩。
他确实不是个好官,但也不是个坏官。他只是个普通人,想在这乱世里保住自己和家人罢了。
“陆通判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不兜圈子了。州府发生的事我知你知情,也知你未曾参与,可通判觉得不参与就和那些贪官酷吏有所不同了吗。如此蝇营狗苟混迹官场,就是通判当年所说‘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的践行之法?【1】”
陆元身子一僵。
这些话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一次次为了自保而践踏原则的选择,早就把他消磨得面目全非,记不清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是什么模样了。
他记不得,可有人却帮他记得。
说不清,这滋味是该庆幸,还是该羞愧。
萧昫继续道:“祖厉连年大旱,至今未解,百姓本就艰难,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又被知州和陈虎克扣大半,百姓没地又没粮,逃荒的逃荒,卖儿卖女的卖儿卖女,饿死在路边的不计其数……这些,想必通判比我更加清楚。”
陆元戚戚然,道:“下官知道,只是下官一介通判,实在是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便不言,独木难支便不支,你这个通判当得可真是清闲。”萧昫冷笑,“本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通判若没有半分动容,还拿这些推脱的说辞糊弄本王,那以后大可以不用再开口了……只是,可惜了本王的怜才之心。”
陆元心中微动,这话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他也不是个傻的,意思是让他赶紧交代,还有活命的机会。
可交代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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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已死,陈校尉也被拿下,从犯也都得到了严惩。想来唯一还没有惩戒的就是他这个知情不报,监察不力的通判了。陆元愁得脑袋都快秃了,萧昫这人要人交代还不说清交代什么,这般猜来猜去,万一他一个没说对,岂不是死得更快。可萧昫为什么不明说需要他交代什么呢。
陆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萧昫的用意,突然心中一动。拔出萝卜带出泥,现在两颗大萝卜已经拔掉了,可……
想通此节,陆元忙道:“王爷明鉴!下官这些年虽未曾参与贪墨,却也知晓不少内情。知州和陈校尉能在祖厉只手遮天,背后牵连甚广……”
“哦?”萧昫眉梢微挑,心想这人终于开窍了,但面上却不显,道:“说来听听。”
“城中李家,世代经营粮行,知州克扣的赈灾粮,大半都是通过李家倒卖出去的。还有城西的赵氏……”
陆元咬了咬牙,一股脑说了出来。
“这些人个个都是地方豪强,在祖厉扎根数代。知州和陈虎不过是拔出来的萝卜,可这满地的泥点子还黏糊糊地粘在那儿。下官人微言轻,动不得他们,可若是王爷……”
“本王还真没看错人。”萧昫笑道:“大人早说这番话,也可少受些惊吓不是吗?”
话音刚落,周青快步从外面进来,禀报道:“王爷,陈虎的板子还没打完,人已经晕死过去。”
萧昫抬眼看他,淡淡道:“打了多少?”
“回王爷,不足五十。”
“五十板子都受不住,真是个废物。”萧昫冷笑一声,“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了他,叫大夫过来给他医治。从明天起,每日午时让他在城中游街示众一个时辰,结束后城门口鞭二十鞭子。对了,一定记得鞭笞完之后继续派大夫来瞧,务必让他活着等到秋后问斩。”
周青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陆元跪在地上,听到这番话,身子不由自主地俯得更低了。
“陆通判觉得本王的处置如何?”
陆元心中更加惶恐,连连叩头道:“王爷圣明!对陈虎这等劣迹斑斑之徒,如此惩处实是罪有应得。既能儆效尤,又显王爷宽仁。”
萧昫冷笑:“宽仁?本王从不对贪官酷吏讲什么宽仁。像陈虎这种败类,本王就是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他被折磨地面目全非的时候再送他上路,也能让那些蠹虫们看看自己未来的下场,岂不有趣。”
有不有趣陆元不知道,他只觉得脊背发寒,忙为自己请罪:“下官身为通判,却未能及时察觉知州与陈虎等人的罪行,更未及时上报朝廷,以致民不聊生,实在是失职至极。下官有负朝廷厚望,有负王爷重托,还请王爷恕罪。”
“既然通判有心请罪,那本王就给你个赎罪的机会。虽说知州已死,陈虎已擒,可这祖厉的毒瘤还在,若不清除干净,不出三年,又会冒出新的知州、新的陈虎来。”
陆元心头一震,隐约猜到了萧昫的打算。
“你在祖厉为官多年,对这些地方势力知根知底。就由你去彻查这些豪强与知州、陈虎的勾结之事,该抄家的抄家,该问罪的问罪。你可愿意?”
陆元:“……”
他敢说不愿意吗。
可这哪里是什么机会,分明是火坑。这些地方豪强在祖厉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真要动他们,怕是会捅了马蜂窝。可若不接,他今天怕是就得横着出去。
陆元艰难道:“下、下官愿意。”
“很好。但愿你还记得当年那句‘不辞羸病卧残阳’,好好为祖厉的百姓,也为你自己,做点真正该做的事。”
陆元跪在地上,眼眶微红。
“下官领命。”
【1】宋·李纲《病牛》
7. 第七章
陆元还在堂下跪着。
“起来说话吧。”萧昫淡淡道。
陆元这才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萧昫走到堂中的太师椅前重新坐下,道:“说说祖厉现下的情形,粮食还能撑多久?”
“回王爷,知州出事后,下官怕出乱子,便擅自做主开了县仓,按户籍发放赈灾粮。”
“放了多少?”
“每户每日半斤粗粮,勉强度日。”陆元皱了皱眉,继续道:“可祖厉有四万多人,受灾百姓一半以上。县里各乡听说放粮都蜂拥而至,照这个速度……恐怕撑不过两日了。”
萧昫闭着眼睛,手按太阳穴,慢慢揉了两下,没有说话。
陆元忙不迭道:“知州私库……尚、尚有不少贪墨的余量。”
萧昫呵了一声,道:“那就抄了,把粮食拿出来撑一撑。”
“下官遵命,只是……”
“有话直说。”
“只是灾民数量众多,知州私库余粮怕是也支撑不了几日。”
“本王已命人在高平县借粮,快则三日,慢则五日便能运到。”
“王爷英明!”陆元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没说。
萧昫冷笑:“陆通判还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可以说出来,本王像是强人所难之人吗?”
陆元:“……”
陆元心道,让他一个小通判去挟制那些地方豪强,无异于驱羊攻虎,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当然,这话他自己在心里想想也就算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陆元道:“王爷明鉴,下官绝无此意。王爷初到祖厉,便不计前嫌给下官戴罪立功的机会。这份恩典,下官就是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下官只是担心自己能力有限,坏了王爷的大事。”
“能力有限?陆通判这话,本王倒是听明白了。”萧昫哼笑道:“通判还在因本王让你去查那些与陈虎勾结之人,而心生不满呢!”
陆元:“???”
他说的能力有限是这个意思吗?陆元大惊!这不是随口一说的官场谦辞吗?他明明是在表忠心啊!怎么到了王爷耳朵里就成了心有不满了?这、这是从哪里听出来的?
一旁站着的周青看到陆元这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心里一阵冷笑。他跟着王爷这么久,深知王爷最讨厌那种磨磨唧唧有话不能直说的人,偏偏这些当官的就喜欢绕弯子,说一句话能拐八个弯。
好在陆元沉默了一会,也不再绕弯子。
陆元道:“下官没有不满,下官感念王爷大恩大德,定会将功补过,把祖厉的蛀虫全都揪出来。下官担心的另有其事。”
萧昫又揉了揉跳动的眼角,心中一阵烦躁。
郑安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
陆元看出萧昫眉眼间的不耐烦,不再等萧昫回答,忙道:“下官担心的是赈灾粮固然能救眼前,可祖厉困局不仅在饥荒造成的人祸,更在天灾。青黄不接之际,百姓本就艰难,若是一直旱下去,秋收怕是无望。没了秋粮,这一年该如何是好?”
“你说的不错,赈灾是只能救一时之急,根本还是要让百姓地里有收成。”萧昫看向陆元,继续道:“本王此番前来,除了赈灾平乱,还带了精通农事的能手。她曾在高平推行过旱作法,挖井引水,教百姓深耕保墒,抢种耐旱作物。眼下虽已五月,但若处置妥当,秋收便还有希望。”
陆元眼中重燃希望:“王爷深谋远路,下官等自愧不如……”
萧昫懒得听他拍马屁,打断道:“眼下本王需要一份详细的情况记录,全县有人口多少,耕地几何,各乡各村哪里受灾最重,哪里还有水源,哪些田可以补种,都要详尽。”
“是,下官这就去办。”
“还有……”萧昫叫住了陆元,目光锐利,道:“把城中的乡绅富户都请来,就说朝廷派来的赈灾使到了,要见他们。”
陆元惊道:“王爷是要亲自动手?”
萧昫淡淡一笑:“什么动手?本王是想既然来了祖厉,总要见见地头蛇,你且去安排吧。”
陆元应声退下。
待他离开,周青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陈虎招供时牵扯出不少乡绅富户,他们与陈虎、知州等人狼狈为奸,侵吞赈济粮。既然知道了,为何不一并拿下?”
萧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渐晚。
周青又道:“还有那陆元,即便不是陈虎的同党,也是知情不报,蓄意欺瞒。这种人明摆着有二心,留着他不是后患无穷吗。”
萧昫看着他,道:“你呀,怎么这么耐不住性子。”
周青:“末将……末将只是觉得养虎为患不妥,这种有二心之人在军中早该死上百回了。”
“治军和治政是两码事。”萧昫慢条斯理道:“军队里团结信任是第一位的,因为作战的时候我们得把后背交给袍泽,袍泽也会把命交给我们。若缺乏信任,谁敢这么干,等上了战场大家岂不是要一起完蛋。可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陈虎该死,欺上瞒下的陆元也该治罪。可你想过没有,把他们都杀了容易,杀完之后呢?”
周青一愣。
“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几十年的利益纠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清理干净的。难不成都杀了?那不得落个官逼民反的下场。”萧昫轻笑:“再者说,就算能杀,杀完之后这烂摊子谁来收拾。我们初来乍到,对祖厉的人事地理并不熟悉。若有人存心欺瞒,我们也未必能察觉。”
周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陆元祖上在此扎根数代,也是个不小的势力。他自己又在祖厉做了七八年的通判,这里的大小人物、家族势力,没人比他更清楚。眼下这个局面,先杀了陈虎震慑一番,而陆元……他活着的价值,可比死了大得多。”
周青疑惑道:“这里既然也有他们家的势力,那陆元还能乖乖替我们做事吗?”
“能则最好,不能也不怕。虽有不少地方势力与知州、陈虎勾结,但他们之间未必就是铁板一块。陆元知道的事不少,谁家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心里都有数。如今陈虎快死了,他反倒没事,还得了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保不了会有人沉不住气,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之间就会先内讧起来。”
周青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属下明白了,就是让他们狗咬狗呗。”
萧昫不置可否,淡淡道:“去办事吧。”
姜禾这边,这会刚把火升起来。
姜禾打了盆水,把采来的野菜清洗干净,认真解释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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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都生长在野外,叶片和根部除了有泥沙,可能还有虫卵,先浸泡一会然后再清洗干净。”
有些野菜含有轻微的毒素或特殊的苦涩味,直接食用轻则肚痛,重则上吐下泻。所以得先用水焯一遍,冷水下锅滚水出锅,既可以把毒素逼出来,还可以优化口感。焯水后再过水冲洗一遍,千万不可偷懒。
等这一切都做完,姜禾指着手里的野菜,道:“像这种马齿觅,虽然毒性小,但草酸含量很高,不处理的话又苦又涩,还影响身体吸收养分。”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姜禾又叮嘱焯菜水千万不能喝,等放凉后直接泼到地里。等人把水端走,姜禾又清洗了一遍陶罐,重新烧上清水,水开下菜。
野菜在陶罐里翻滚着。
姜禾补充道:“野菜煮的时间不宜太久,几句话的功夫就可以捞出。煮太久不仅口感会变差,营养也会流失。”
等时间差不多,姜禾让人拿了点盐调味,把野菜拌了拌,一股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
众人都盯着那锅野菜,眼睛发亮,却没人敢动筷。
土生见状,撸起袖子想第一个尝试,被姜禾拦住了。
姜禾打趣道:“天下哪有厨子不吃,别人先吃的道理。”
姜禾用木勺舀了一碗,吃得津津有味,不多久就有点撑了。
其他人见她吃完无事,这才开始动筷子。
虽然简陋,但味道确实不错,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大家吃饱喝足后,对姜禾的忌惮又松懈几分,已经有人开始主动和她搭话,询问更多有关辨识野菜的办法了。
姜禾又说了一些自己知道的,众人听得十分认真,之前还有些怀疑戒备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感激和钦佩。
姜禾见时机成熟,才开口切入正题,劝说众人留下来一起护田守稼。
姜禾耐心道:“粮食不种只会越来越少,那时候灾民就会越来越多,野菜只能解一时之急,不是长久之际。就算逃去别的地方,那地方情况也不一定就比你们这好,而且灾民聚集,饿得饿死,病得病死,容易爆发瘟疫。”
“可是庄稼都旱死了,我们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人群中虽有人质疑,但语气已不是先前那般火药味十足的诘难,更像是冷静的商议。
姜禾不慌不忙道:“你们今天见到的钦差大人,他来这不仅仅是为了赈灾平乱,还会组织人带领大家一起抗旱保粮。相信我,地里的庄稼能救活,你们也能活。”
又有人问:“话是这么说,可距离秋收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庄稼能不能救活是一个问题,就算救活了,我们这些人这段时间吃什么?喝什么?也是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姜禾早就和萧昫商量过了。
姜禾道:“钦差大人会组织抗旱队,带领大家一起抢救地里的庄稼。参加抗旱队的,都能按日领到赈灾粮,既能救活自家的地,又不用饿着肚子,想报名的都可以来。”
话音落下,大家都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连一点议论声都没有了。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竟没有一个人主动报名。
姜禾:“……”
姜禾:“???”
怎么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呢。
8. 第八章
气氛有点尴尬。
姜禾咳了一声,又问一遍:“怎么?没人愿意参加吗?”
半晌,寡妇王氏站了出来。
就是最开始喊姜禾“夫人”的那位妇人。
王氏道:“夫人,不是我们不领您的情,实在是、我们不敢再信官府了。”
“是啊。”另一个中年汉子搭话,“天下衙门一样深,话说得好听,但谁知道是不是想拉我们去做苦工。前年县里修河堤,也说管饭,结果呢?每天就一碗稀粥,能照见人影的那种,干了一个月,饿死了好几个人。”
姜禾:“……”
好嘛,姜禾虽然知道官府信用堪忧,却没想到这般堪忧,连以工代赈这种本该互利互惠的法子,都能被上面剥削成要人命的苦役。
怪不得没人信她说的话。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姜禾目光扫过众人,“若是我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也不会再轻易相信官府的承诺。不过这次确实不同,钦差大人会亲自督办。”
话音落下,人群依旧沉默。
可见信任二字,失之容易,复之艰难。
顿了顿,姜禾补充道:“今晚你们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县衙门口你们且看看情形如何。到时候若觉得可信,再来不迟;若还是不放心,我也绝不强求。”
说完这话,众人虽神色稍霁,却仍有迟疑。
姜禾心知今日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她朝众人微微颔首,见天色渐晚,还有事未做,便告辞准备离去。
不料,土生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放,眼眶通红,像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看得姜禾很是心疼。
姜禾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小脸,有点烫。
“我只是去田里查看情况,不方便带你。而且我感觉你有点发烧了,需要好好休息一晚。你放心,我还会回来的,我保证。”
土生还是不肯松手。
“如果我不去,大家就会一直饿肚子,我也会饿肚子。”姜禾轻声道:“饿肚子可是很难受的,你也经历过对不对,肯定不想我们都饿着肚子对吧。”
土生听到这话,终于不情愿地松开了手,但立刻背过身去,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姜禾知道他是哭了。毕竟他刚刚失去了最后的亲人,眼下又把她当成了新的依靠,结果她也要走。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挺残忍的。
如此情形,姜禾心里也挺难受的。
说实话,她自己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按理说也应该有那种身似浮萍、无依无靠的感觉。只是这么多天来,她一直忙着。先是自救,后又忙着救李家村的庄稼。还没喘口气,就又跟着萧昫日夜兼程来了祖厉,一直没有空隙去想念家人和以前的生活。
眼下看着土生难过的样子,她倒是有点回过味来了。也不知道二十一世纪的姜禾怎么样了,是昏迷不醒,还是……
姜禾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无论哪种情况,对她父母而言都是致命打击。
姜禾父母年轻时一心扑在事业上,没时间也没心力迎接新生命,就捉摸着丁克一辈子。谁知到了四十多岁,事业上已经拼无可拼的时候,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人生像是失去了方向,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时,姜禾妈妈提议要个孩子。
可年龄摆在那里,尽管两人努力了很久,尝试很多种办法。每次都满怀期待,却又都失望而归。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有了姜禾。那一刻,两个久经商场、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竟然激动得哭了出来。
父母中年得子,把她宠上了天,就连她不肯接手家业、转商为农,两人也认了,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别离家太远。
所以姜禾大学报学校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别的地方,直接报了本市。虽然她成绩很好,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包括读研读博的时候导师几次推荐她去国外交换学习,也都被她拒绝了。
朋友老师们都说可惜,连她父母也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女儿。可姜禾一点也不觉得,父母爱她不想分离太远,她也同样深爱着他们,同样舍不得相隔太远。这份爱与依恋从来不是谁拖累了谁,而是互相挂念难舍难分的羁绊。
姜禾根本不敢想象,她要是真的没了,父母怎么撑得住,靠什么撑住?
想到这里,姜禾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看得旁边的人莫名其妙。直到土生哭累了睡着,姜禾才小心翼翼把他放下,让王氏帮忙照看。
姜禾用袖子抹了把脸,哭过一场,心里反而松快了些。
“走吧,郑副将,我们去田里看看庄稼情况。”
郑安看她红着眼眶却又一副不把问题解决不肯罢休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走到田间地头,姜禾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面前这片庄稼地里。
她带着郑安等人开始仔细查看农田水源、土壤状况。很快发现,这里的问题不只是老天不下雨那么简单。很多灌溉系统年久失修,有的甚至根本就没有;而且种植结构也不合理,种的都是小麦这类高耗水作物。
姜禾心里盘算着改良方案,正专注着,远处突然出现一群灾民。
那群人看见姜禾一行穿戴不凡,眼神立刻变了。为首的精瘦汉子走近,视线落在他们的包裹上,恐吓道:“识相的,把干粮都交出来。”
姜禾心道,他们这是成了劫富济贫里被劫的那个了。
姜禾一行只有六个人,而对方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好汉不吃眼前亏,姜禾示意郑安把随身干粮都拿出来。
郑安把包裹扔向领头的精瘦汉子。
精瘦汉子名叫吴兴,伸手接住了包裹,刚想说什么,身后就有人扑上来。
“凭什么你先拿!”
“给我!我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吴兴想护住包裹,但根本挡不住
三四个人同时扑上来,包裹在撕扯中散开,干粮饼子滚落一地。
干粮一落地,人群立刻像疯了一样扑上去,互相撕扯争抢。
但人多粮少,很快就分完了。
“就这么点?”有人不满地喊。
“这是我们所有的干粮,都给你们了。”姜禾道。
“我不信!”
领头的吴兴突然冲上来,一把推开姜禾。力道很大,姜禾踉跄着差点摔倒。
郑安脸色大变,手按上了刀柄,却迟疑着没拔出来。
姜禾见状,猜测他们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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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什么不能对百姓拔刀动手的军纪,不想让郑安为难。
“我没事。”姜禾稳住身形,道:“别伤人,他们也是走投无路了。”
但灾民们已经顾不上讲什么道理。
他们翻遍了所有包裹,确认真的没粮食后,争夺得更加疯狂。抢到干粮的狼吞虎咽,没抢到的就去抢同伴的,场面越发混乱。
突然,有人喊了句:“他们没粮食,但衣裳值钱,把他们衣裳扒了拿去城里换粮!”
人群的矛头再次对准姜禾他们。
这次郑安有点急了。姜禾一个姑娘家真让人给扒了,他可以提着头去见他家主子了。但军纪在身,不到万不得已又不能动手,所以只能恐吓这些灾民。“姜姑娘是钦差大人的家眷!你们要是伤了她,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吴兴一听,不但没被吓住,反而更来劲了。
“正好!”吴兴激动地叫道:“把这个女的绑了,去官府换粮食!”
原本还在地上抢干粮的人纷纷停下手,齐刷刷看向姜禾,朝她围了过来。
姜禾气得笑出声来,看这架势,田也看不成了,倒不如顺着他们意思,不然真动起手来,大家都难全身而退。
姜禾道:“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走。”
“那可不行!”吴兴道:“得把你绑起来,免得你跑了。”
吴兴一挥手,立刻有几个青壮汉子扑了上来。
郑安见状,连忙把姜禾护在身后,和动手的几个汉子扭打在一起。
灾民一看他们不配合,全都红了眼,有人抄起木棍,有人捡起石块,呼啦一下全攻了上来。
石块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其他几个护卫见状也赶紧围了上去,将姜禾护在中间。
灾民们虽然饿得都没什么力气了,但架不住人多,前仆后继往上冲。郑安几个人武艺虽好,但有军纪在身都不敢下重手,被逼得节节后退。
木棍抡在身上,郑安咬着牙挡下,护着姜禾且战且退,但灾民人多势众,又都是拼了命的架势,几个人根本挡不住,眼看着就要被人群冲散。
姜禾张嘴想说有什么事可以商量别动手,话还没说出来,余光突然瞥见一根木棍从侧面袭来。
“小心!”
姜禾惊声喊道。
可惜已经晚了。木棍横扫过来,正中一个护卫的脖颈。那护卫闷哼一声,踉跄着倒了下去,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灾民们抓住机会,潮水一样涌入,将几个护卫彻底冲散。
“保护姜姑娘!”
郑安厉声喝道,想要冲过去,却被七八个人死死缠住。
姜禾只觉得周围人影晃动,耳边全是嘈杂的喊叫声。她想往郑安的方向靠,却被人流裹挟着,根本控制不了方向。
这时,有人从背后重重撞了她一下。
姜禾被撞得后退几步,还没站稳,又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倒地的瞬间,姜禾本能地蜷起身子护住要害,却根本来不及。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脚踩到她的手,姜禾疼得惨叫出声,还没缓过劲,紧接着又是几脚,落在后背和腰侧。剧痛袭来,她几乎喘不过气,只觉喉头一甜,有什么东西从嘴角溢了出来。
9. 第九章
脑子里嗡嗡作响,求生的本能让姜禾强撑着一丝清醒,护住头朝人群边缘滚去。刚滚出两步,后背便遭一脚,整个人又被踹了回去。
紧接着,无数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姜禾已经分不清哪里更疼了。
“姜姑娘!”
郑安看到这边的情况吓得魂都快飞了,再也顾不得军纪,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背狠狠扫向缠着他的众人。
有两人被刀背拍中肩膀,惨叫着摔在地上。
余下的人见状,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郑安趁机挣脱,往姜禾的方向冲去。人群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只能挥舞着刀强行开路。
姜禾蜷缩在地上,围着她的几个人仍在用脚不停地踢踹着。
“都给我滚开!”
郑安双目赤红,连挥数刀。
围打姜禾的几人被吓得纷纷后退。
郑安疾步上前,弯腰将姜禾从地上扶起。
姜禾浑身是伤,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郑安将她护在身侧,刀尖指向众人:“谁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灾民们被郑安拔刀的架势吓住了,终于停下脚步,但仍虎视眈眈地围着,没有散开的意思。
对峙片刻,领头的吴兴又喊起来:“反正都是一死,不如跟他们拼了!死也拉几个垫背的!”
姜禾听到这话,急得咳嗽起来。
血从口出,顺着下巴滴落,看样子是受了内伤。
郑安脸色骤变。他家王爷让他照顾好姜禾,结果人差点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活活打死。吩咐的差事没办好是小,耽误了王爷的计划是大。
偏偏这些灾民被人鼓动,个个面露凶光,明显是不打算轻易罢休。
既然不识相,那就只能杀了。
郑安缓缓举起了刀。
“等等。”姜禾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强撑着开口,道:“我跟他们去衙门,绑就绑吧,反正我也没打算跑。”
“不行!”郑安断然拒绝。
姜禾虚弱地说:“没事的,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就依他们吧。而且有你们在旁边,即便我被绑着,这群人也没机会伤害到我,不用担心。”
见她这么信任自己,郑安心中五味杂陈。
姜禾咳嗽了几声,苦笑道:“而且我好像被伤得挺严重的,早解决这边的事,也能早点找大夫来看看。”
郑安怒道:“杀光他们,我们照走不误。”
姜禾勉强笑了笑,道:“郑副将,违心的话可不能随便说哦。这些可都是灾民,不是敌军。真杀光了,你回去要如何交代?”
郑安鼻头一酸。
姜禾看了眼吴兴,道:“过来绑吧。”
·
萧昫手里翻着田亩册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他揉了揉眉心,想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却不知为何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萧昫心里莫名烦躁,正想叫人出去看看郑安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就见周青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极为难看。
“主子,郑安回来了。”
周青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萧昫立刻问:“在哪?怎么不进来回话?”
“在衙门口。”周青咽了口唾沫,斟酌着用词:“还有许多灾民围着,怕是出了些状况。”
萧昫脸色一沉,道:“说清楚。”
“郑安他们好像和难民起了冲突,属下远远看着,似乎有人受了伤。”
萧昫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周青赶紧补充:“郑安估计也是被逼无奈才动手的,他一向谨慎,绝不会无故违反军纪的。主子,您……”
话音未落,萧昫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周青愣了一瞬,赶忙追了上去。
衙门口,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本来跟着吴兴他们闹事的灾民只有二三十个,但一路上他们大声喧哗,说抓了钦差的家眷,要去县衙换粮。消息越传越广,不少灾民都跟了过来,这会儿黑压压一片,把衙门口都堵住了。
衙役们如临大敌,一个个握着木棍守在门口,生怕这些灾民又像上次一样蜂拥而上,冲进官府抢粮杀人。
姜禾受了重伤,又被押着走了一路,这会儿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身子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栽倒。
郑安想上前扶一把,但又怕冒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就在这时,县衙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上百个灾民乱哄哄往前挤了挤。
萧昫率先走了出来,目光扫过众人在人群中搜索着,好一会才看到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只见姜禾满脸血污,衣服上全是脚印和泥土,身上还被麻绳绑着,绳子的一端握在一个精瘦汉子手里。
看到这一幕,萧昫的心狠狠纠了一下,狭长的桃花眼透着无尽的寒意。
陆元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王爷,这些人和之前杀知州抢官米的是同一批,带头的吴兴是个刺头,怕是不好应付。”
萧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吴兴见有人出来,拽着姜禾往前走了几步,扯着嗓子喊:“哪位是钦差大人啊?你的小媳妇还要不要了?”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还故意伸手想去摸姜禾的脸。不远处的郑安见状,手中长刀一闪,刀锋擦着吴兴手背掠过。
吴兴一只手差点被削掉,吓了一跳,呸道:“什么东西。”
萧昫缓步走下台阶,“我也想问问,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的人你也敢伤?”
话音不重,却透着森然杀意。
吴兴被他周身的气势震住,愣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之前的嚣张模样,冷笑道:“你就是那个钦差?别给我摆官老爷的架子,你的人在我手里,识相的就乖乖配合,少在这装腔作势吓唬人。”
“说!”萧昫眼神一冷,“要我配合什么?”
“把官府所有粮食都搬出来给我们,不然……”吴兴收紧手中的绳子,姜禾被迫仰起头,露出被勒得青紫的脖颈。“我就弄死这个女的。”
萧昫眸色深沉地看向姜禾。
姜禾此刻虽然狼狈,但眼神却很冷静。
对视片刻后,姜禾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萧昫喉结滚动,眼底的杀意几经翻涌,最终还是缓缓敛去。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吴兴,语气平静了几分,道:“你要粮食?好,那我先问问你,祖厉一共有多少灾民,你知道吗?”
吴兴一愣,不解道:“这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管你的事!官府余粮有限,每日都要按人头发放。你张口就要所有的粮食,你让那些每日靠官府放粮救济,才能活下去的人怎么办?他们吃什么?”萧昫顿了顿,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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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得给我个应对之策吧。”
吴兴被问住了,恼羞成怒道:“应对之策那是你这个当官的该考虑的事!我只管要粮,给粮就放人,不给粮……”他晃了晃手里的绳子,“大不了一起死。”
“你确实不用管这些。但官府不能不管,也不会不管。想要粮,就按规矩等放粮时辰来官府门口领,该你们的一口不少;想闹事的,那就一粒也别想要。”萧昫目光扫过在场的灾民,提高声音道:“诸位都听清楚了,官府的粮食是用来赈济所有灾民的,一粒也不会因为威胁而特殊发放。”
这话说的公正严明、掷地有声。
人群中开始有人附和。
官府每日放的粮虽然不多,只能勉强糊口,可大伙儿全指着这点粮食活命呢。若真被吴兴这些人抢光了,其他人可就都得挨饿了。之前那个知县虽然不靠谱,但人都已经死了,眼前这位新来的钦差大人不仅长得正气凌然,说话办事也很公道,看着是个能为百姓做主的正经官。
吴兴脸色铁青,正要说话,萧昫却没给他机会,继续道:“粮每天都在发,不知道你在急什么,想要粮按规矩领不就行了。眼下旱情严重又青黄不接,家家户户都缺粮食,数以万计的灾民要靠官府赈粮才勉强度日。可你一个人却要把这么多人的口粮都据为己有,究竟是何居心?”
萧昫这一番话,巧妙地把问题引到了所有人身上。
他就是要让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灾民都知道,吴兴威胁官府要粮,不仅是官府钦差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所有灾民共同的事情。
不出所料,这话立刻引起灾民的共鸣,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你凭什么拿走我们的口粮?这不是存心害人吗!”
“就是!官府的粮是给大家的!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
吴兴见势头不对,急道:“你他妈的少耍嘴皮子,老子最后问你一遍,粮食给还是不给?不给老子现在就勒断这娘们儿的脖子。”
吴兴说完,猛地收紧手中的绳子,姜禾立刻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萧昫目光死死钉在吴兴手中的绳子上,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结果了这人。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贸然斩杀吴兴,只会坐实官府的暴虐之名,那他方才努力重建的些许威信就崩塌殆尽了。
萧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对策。从面上看他似已恢复平静,但脖颈处暴起的青筋,依旧暴露了其心中怒火。
片刻后,萧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似是已有成算,声音严肃道:“你们当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吴兴愣了愣:“什么人?不是你内人吗?”
“那未免是你太看得起我。”萧昫自嘲地笑了笑,摇头道:“我只不过是一介俗吏,哪有资格和农圣相提并论。”
“农圣?”
“是啊,你们竟然没听说过姜农圣的名号吗?”萧昫故作惊讶,语气夸张道:“高平县今年也遭了大旱,灾情比咱们祖历还严重,庄稼枯死大半,百姓都绝望了。姜农圣去了之后,只用了短短几天,就让那些原本必死无疑的庄稼起死回生,救了全县百姓。诸位想想,这得是多大的本事啊,不是农圣是什么?”
农圣?
救了整个县?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就连姜禾都听得目瞪口呆。
10. 第十章
短短几天?
她在李家村待了快一个星期好吗!
而且也不是什么起死回生,就是用了些现代的农业知识,改良了灌溉方法,再加上精心照料,才把那些庄稼救回来一些。
但转念一想,姜禾便明白了萧昫的意图。他这是在故意抬高她的身份,提升她在灾民心中的地位和威望,让他们更容易相信服从,当然主要还是为接下来的抗旱措施铺路造势。
萧昫见已有人面露信服之色,继续道:“高平县的百姓们感激涕零,逢人就说姜农圣的恩德。朝廷听说了这事,立刻就想到了咱们祖厉也遭了旱灾,于是千请万请,好不容易才把姜农圣从高平请过来,就是要她帮忙指导农事,教大家抗旱保粮的。”
萧昫叹了口气,看向吴兴:“结果人才刚到,就被你们这一通乱打,把人给得罪狠了不愿意帮忙了,今年祖厉的收成怎么办?这么多的灾民怎么办?”
萧昫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要不是姜禾是当事人,说不定都要信了。姜禾看了眼吴兴,只见他瞪着眼睛,一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模样,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砸懵了。
眼下局势紧张,萧昫既然给她挖了这个坑,她也只能跳了。姜禾轻咳一声,主动接过话,道:“大人言重了,我不过是略懂些农事,不敢称农圣。”
她这话说得谦虚,但配合着萧昫刚才那番夸张的铺垫,反而更显得高深莫测。
吴兴狐疑地盯着她:“什么姜农圣?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肯定是你们合起伙来唬人的。”
“唬你?”姜禾冷笑:“我唬你做什么?你好好想想,你们是在哪里遇见我的?我当时在做什么?”
吴兴愣了愣,开始回忆起来。他们是在田边遇到姜禾的,当时她蹲在地上,好像是在观察那些半死不活的庄稼。而且身边还跟着好几个护卫,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正因如此,他们才动了劫掠的心思。
不等他回答,姜禾又继续问道:“若我只是个普通闺阁女子,何故要跑去田里看庄稼?”
吴兴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姜禾趁热打铁:“还有,我被你们绑了,你以为我凭什么认定官府会拿粮换我?你以为我是哪来的底气?”
这话一出,吴兴脸色一变,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指向郑安,道:“是这个人说你是钦差大人的内眷,我们才想着绑了你换粮食的。”
姜禾:“……”
这下还真把姜禾给问住了,主要谁能想到萧昫突然来这么一出,农圣这话都出来了。不过内眷什么的确实也挺离谱,不知道郑安怎么想的,胡口乱诌了个这。
当然,这些事就不是吴兴需要知道的了。
姜禾想了想,道:“你也不好好想想,我若是钦差大人的内眷,高门贵妇怎会随意抛头露面,又怎么可能懂得这些庄稼地里的事情?这根本说不通。”
吴兴抓住之前的破绽,不依不饶道:“那你即是农圣,又为何谎称别人内眷?这更说不通,你们就是骗子,想合起伙来骗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姜禾:“……”
得,又绕回来了。
这个坑她是填不上了,谁捅的篓子谁自己收拾。
姜禾没有说话,隔着好几圈围观的人群,朝远处的萧昫看了过去。
萧昫正好对上她嗔怒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忙岔开了话题,道:“吴兴,你是个庄稼人,应该明白庄稼对老百姓意味着什么。你抢粮是为了活命,我能理解。但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你别转移话题!”吴兴还想追问,“你们……”
“可若是能把庄稼救活,那才是真正的活路。”萧昫直接打断了他,道:“有了收成,就有吃不完的粮食。你想想,是眼前这点粮食重要,还是今年的收成重要?”
吴兴嘴巴张了张,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这个女的是谁的内眷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他最在乎的还是粮食,源源不断的粮食。如今他虽成了亡命徒,但根子里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要不是连年旱灾,颗粒无收,一家老小活活饿死,他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萧昫见吴兴动摇了,继续道:“姜农圣来祖厉,是为了帮大家保住收成的。可你们倒好,把人绑了,还打成这样。万一她一气之下不干了,你让我去哪再请一个农圣回来?”
农圣什么的虽说有些夸张,但不得不说,萧昫的这番话确实很有效果。灾民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姜禾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同。
“我听说过高平县的事!”突然有人喊道:“我表哥就在高平刘家村,前些日子还捎信来,说他们那边来了个年轻姑娘,教他们改良耕种,救活了不少庄稼。”
接着又有一个年轻妇人挤了出来,指着姜禾,激动道:“是姜姑娘,我认得她!她今天在城外分给我们不少水和干粮,还教我们辨认野菜,说哪些能吃哪些有毒。要不是她,我家孩子早就饿晕了!”
越来越多受过姜禾帮助的人站了出来为她说话,还称她为姜农圣,把姜禾夸得都有点找不着北了。
萧昫趁机道:“吴兴,你也听见了。无论是在高平还是祖厉,姜农圣都在努力帮大家。这样的人,你们还要绑着不放吗?”
人群彻底倒向姜禾。
“赶紧把姜农圣放了!”
“姜农圣是来帮咱们的,你这是恩将仇报!”
就连帮着吴兴的几人也纷纷劝说道:“吴兴,咱们抢粮是为了活命,现在有更好的法子,干嘛还要得罪能人?万一她真能把庄稼救活,咱们也不用当亡命徒了,不是吗。”
吴兴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抢粮的同伴,如今一个个眼中都透着犹豫和期盼。
都是庄稼汉,不到万不得已,谁不想有个正经活路呢?
吴兴颓然地后退一步,松开了手里的绳子。
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郑安见状,这才敢上前,手起刀落,缠在姜禾身上的绳索瞬间断成数截。
勒在脖颈处的绳子骤然松开,姜禾下意识想深吸口气,不料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直接跪了下去。
“姜姑娘!”
郑安和几个侍卫齐刷刷围了上来,却又齐刷刷停在三步之外,一个个伸着手又不敢真伸,就那么干站着。
姜禾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缓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围成一圈的几个大男人。
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跪在地上,愣是没一个有搭把手意思的。
姜禾有些无奈,主动开口道:“郑副将可否搭把手,我实在是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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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了。”
郑安应声点头,忙上前一步,结果手伸到一半,突然僵在了半空。然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姜禾:“???”
正纳闷间,姜禾余光瞥见吴兴缓缓走了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下一刻,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她面前。
姜禾一愣。
“姜、姜农圣……”吴兴额头抵着地面,“草民该死,草民有眼无珠,这才冲撞了……”
姜禾:“……”
姜禾心里冷笑。
冲撞?这是冲撞这么简单吗?
是把她打了个半死,还绑着拖到衙门口当人质,绳子勒得她脖子都快断了,任谁被打成这样也不可能没脾气吧。
姜禾气得深吸口气,疼!
浅呼口气,还是疼!
不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能不能来个人先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能不能先给她找个大夫过来瞧瞧伤势!
她快痛死了。
吴兴还在喋喋不休。说什么他家原本在城外有几亩地,虽不算多,但一家五口勉强能吃饱。可连年大旱,颗粒无收。全家人都饿死了,最后连他那才五岁的儿子也……说到后面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周围的灾民感同身受,也跟着一起抹眼泪。
“谁家不是这样呢?我表哥一家七口,现在就剩三个了。”
吴兴擦了擦眼泪,还在继续:“我知道自己错的不轻,是打是罚都认了。可求您……求您救救大家吧,不要因为我的过错迁怒大家。”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跟着他绑人的几个灾民也纷纷跪下:“姜农圣,求您救救我们吧!”
姜禾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但是……她好痛啊,连呼吸都是痛的,真的需要立刻、马上接受医生,哦古代叫大夫,接受大夫的治疗啊。
而且,有什么话不能站着说吗?
这些人一言不合就下跪的毛病,真的得治。
姜禾叹了口气,道:“我既然来了,就会尽力帮大家的。”
吴兴满怀希望地抬起头,道:“您、您真的愿意帮我们?”
“自然。”姜禾又叹了口气,不想多说,因为多说一个字,她就多痛一分。但看着这跪成一排的众人,还是强忍着疼痛,道:“都起来吧。”
话虽如此,但众人见她还跪在地上,也都没有一个人起身。
姜禾:“……”
萧昫这时也走到了近前。
姜禾看到他,心下总算松了口气。
萧昫在她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伸出手扶住姜禾的手臂,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慢些。”
姜禾借力起身,可刚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了口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萧昫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姜禾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耳际,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清香,不知道是什么香,冷冽中透着几分暖意,像是冬日里的太阳。
萧昫顿了顿,似是也感受到了什么,但没有松手。
过了片刻,才低声问:“如何?还能站得起来吗?”
11. 第十一章
姜禾撑着萧昫的手臂慢慢站起身来。
众人这才紧跟着站了起来,只有吴兴还在跪着。
萧昫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吴兴,你带人聚众闹事不说,还打伤了人,种种罪过打你五十大板都是轻的。”
吴兴:“……”
五十大板,陈虎那种兵痞子都受不住,对于本就饿得半死的人来说,无疑是要出人命的。但是带几百人在衙门口闹事,往大了说定性他为反民,直接砍头也没得说什么,五十板子确实算是轻的了。
只是这板子是打他一个,还是所有闹事者都逃不过?
吴兴脑中闪过上次跟人抢粮时的情景,那些领头的被抓后,主动认下了所有罪责,用自己的命保下了其余的人。
当时他还觉得那些人傻,如今轮到自己,才明白个中滋味--那些领头的和如今的吴兴一样都是家里人都死绝了,媳妇孩子一个没留下,一条烂命本就没什么留恋的。可跟着来的那些人不一样,家里要么有嗷嗷待铺的孩子,要么有卧病在床的老娘……都等着他们回去,他们出事死的可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子了。
想到这,吴兴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个头,道:“大人说的是,草民带头惹事罪该万死。只是其他人都是受我蛊惑,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这罪,该我一个人担,求大人不要牵连他们。”
其他参与绑人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有几个人跪地,道:“大人,不是吴兴一个人的错,我们也有份。”
“我们都是自愿的,不能让吴兴一个人扛。”
自然也有人低着头不敢作声。
吴兴转头,冲那几个跪地的人吼道:“都给我闭嘴!是我带你们来的,就该由我负责!”吴兴嘶哑着声音继续:“你们家里还有老的小的等着,你们不能出事,我……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死了也不怕,到了地下反而能和家里人团聚了。”
他又转向萧昫,道:“大人,草民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该打该杀都认了。只求大人看在他们也是走投无路的份上,放他们一马。”
“你对自己的兄弟倒是有情有义。”
萧昫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
吴兴低着头,不敢应声。
萧昫:“不过,你说其他人都是被你蛊惑的,本官可不信。”
吴兴心头一沉,以为他这是要追究到底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为吴兴求情的人多了起来,转眼间就跪了二十几个。
“大人开恩啊!”
萧昫面色未变,心里却怒火中烧。
这些人这会表现得有情有义,可对姜禾下手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也是一条人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他们可曾愧疚半分?
如今被打的苦主还在一旁强撑,这些人却急着替施暴者求情,当真是可笑至极。想到姜禾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萧昫恨不得立刻把这些人拖出去都狠狠打上一顿。可眼下当着这么多灾民的面,吴兴又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其他人还一个劲儿为他求情……若是下重手,反倒显得官府不近人情了。
萧昫压下心中的怒意,下意识看向姜禾。这才发现她眼神涣散,脚步虚飘,随时可能栽倒在地。萧昫顾不得多想,急忙扶住姜禾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护在怀中。
姜禾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最后的意识里,她似乎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姜禾!”
“???”
可她在这个世界叫姜初一啊。
姜禾?
好久没听人这么叫过她了。
是幻觉吧!
身上好痛。
好想回家。
好想妈妈。
混乱的声音逐渐远去,姜禾彻底失去了意识。模糊中,她似乎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家。爸爸妈妈正在厨房忙碌,饭菜的香味飘散开来……
·
萧昫站在府衙的书房内,看着账册上的数字,眉头紧锁。
郑安和周青分立两侧,屋内气氛凝重。
“就这么点?”郑安先按耐不住了,一拍桌子怒道:“这刘志贤当真是个老滑头,当面说得好听,什么‘定竭力相助’,背地里就给咱们弄这么些粮食?这么多灾民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周青瞥了他一眼:“你小声点。”
萧昫倒是没生气,淡淡道:“这也不怪他。旱情蔓延三州,高平虽未大面积缺粮,但刘志贤身为知州也得为当地百姓考虑,不可能把所有粮食都外借出去。”
“可是……”郑安还想说什么,被周青拦住了。
周青上前一步,道:“王爷,咱们来祖厉已经四日有余了,官府余粮早就见了底,这几天还是靠着从知州那儿抄出来的贪墨粮撑着,现在加上从高平借来的,一共也撑不了半月了。姜姑娘又一直昏迷着,外面那些灾民一直不见农圣露面,已经有传言……”
郑安又气又急,直接打断了周青,道:“不是都说了姜姑娘受伤了吗!还是他们这帮刁民干的好事,这么快就忘了?只打了吴兴二十板子,真是便宜他了,可怜姜姑娘受伤昏迷到现在都没醒。”
一说到这个萧昫明显脸色不好了,周青踢了郑安一脚,示意他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郑安悻悻地退到一旁。
屋内沉默了片刻。
半晌,萧昫才道:“让陆元去查地方豪强和知州勾结之事,还没有进展吗?”
周青斟酌着道:“陆元这个人还算尽心,为着这事眼瞅着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
萧昫冷笑:“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缩头乌龟,也该是为百姓尽点心的时候了。”
说话间,郑安已经把陆元领进来了。
陆元进门就是一副惶恐模样,弓着腰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萧昫抬了抬手,道:“不是说知州贪墨的赈灾粮是通过城中李家和城西赵氏倒卖出去的吗?查的如何了?”
一问到这个陆远就冷汗直下,哆嗦着道:“这、这两家做事很谨慎,下官查了好些天,都没查出什么证据……”
“那就是你无能,这点事都办不好。”
陆元:“……”
无能?他也不是现在才无能的,他都无能这十多年了。但自己知道自己无能和上司指责你无能,那可不是一个概念。陆元哆嗦得更厉害了。
萧昫:“陈虎不是还没死呢吗,没有再提审他?”
“审过了,审过了。”陆元忙道:“但是无论刑官怎么拷掠逼问,他都只说是知州一个人贪墨,不曾改过口供攀咬旁人。下、下官甚至哄骗说可免他死罪,他还是不肯说。”
“哦?你既说了李家和赵氏不干净,为何陈虎却对此不置一言,想来是你们两个中有人在故意欺瞒本王。”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只是苦无证据,王爷明鉴啊。”
“那你说为何陈虎对此闭口不言呢?赵李两人不过商户而已,就算攀咬到他们又能如何?陈虎好歹也是个从五品的戍己校尉,竟如此畏首畏尾?”萧昫抿唇,道:“本王实在想不明白。”
陆元:“……”
郑安闻言,不由得抬眼看向萧昫。萧昫语气困惑,神情也无异样,可郑安心里还是很困惑。
天底下他还没见过有比他家王爷更聪明的人呢,他家王爷都搞不明白的事,那得是怎么样难搞的事啊?他粗人一个就更不懂了,又看了看周青,周青沉稳细心,最擅察言观色,肯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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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王爷话里话外的意思。
郑安扯了扯周青的袖口,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问:“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问完也不等周青回答,又继续道:“我觉得王爷不是想不明白,而是不想自己说出口,想看陆元愿不愿做主子手里的刀,给主子使呢。”语气里颇有几分得意。
周青用关爱的眼神看了郑安一眼,没搭理他,心里却十分明了,王爷位高权重,想要干什么直接下令不就行了,还需要他陆元来当刀?他一个小通判,既无兵权,也无定权,他能当什么刀?他连个证据都查不出来。
王爷心里清楚陈虎不招,肯定是因为背后牵扯太大,可能不仅仅涉及地方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搞不好还牵扯朝中势力。
可问题也就在这。
萧昫是皇子,本身就在权利中心,他主动怀疑朝臣,容易被人定性是整肃异己扩张势力,更严重甚至会牵扯进党政,被皇帝怀疑。
可若是地方官举报,萧昫再调查,发现问题后上报朝廷,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现下摆明是要陆元当这个话事人,把事情挑明呢!
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郑安肯定是想不透的,至于陆元……
想到这,周青看了陆元一眼。
陆元人虽然无能,但好在还没有傻成个实心的,很识相地接过话道:“陈虎这厮定然是知道检举那些人并不会得到赦免,反而会死得更快。”
萧昫笑了笑道:“死得更快?本王倒是很好奇,祖厉是谁还有这么大的能力,比官府还高了去。”
这话听得陆元心惊胆战,自是不敢乱接。
当然,有些话也只需点到为止,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去办。
萧昫也不再多问,转而道:“之前那些乡绅富户答应筹粮的事,办得如何了?”
陆元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萧昫一看他这模样就明白了,冷声道:“再去催,谁再说没有粮的,就以囤积粮食高利放贷治罪。”
陆元懵了。
这话听着像是气话,可萧昫说得又十分认真。可真要这么办,那是要得罪祖厉城里所有的富户啊。
陆元拿不准主意,偷偷看向周青。
周青看他这副遇事就想往后缩、指望别人拿主意的怂样,心里骂了句蠢货,冷冷道:“还不快去,得罪几个富户,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急了闹事。王爷的话还要说第二遍?”
“是、是!”陆元被这一声喝得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王爷,府衙门口来了些许人,说是要拜见姜农圣。您看……”
“这点小事还要来问?”周青看了眼萧昫,见他眉头微蹙,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便道:“不都说了姜农圣受伤了要静养,让他们不必再来了。”
“不、不是。”陆元擦了擦汗,“这几个人不太一样。他们说……说跟姜农圣是熟识,天天都来,怎么赶都不走。”
熟识?
听到这,萧昫终于才又开口,问:“叫什么名字?”
陆元赶紧道:“说是叫土生,看着也就十二三岁,胆子忒大些,硬闯了好几次府,被拦下还不死心,吵吵嚷嚷胡言乱语的本该下狱严惩,只是不知他和姜农圣的关系,不敢轻易处置,这才请示上意。”
郑安一听这话,怒了,“什么什么关系,不知道把嘴巴清干净再说话,竟敢妄议农圣清誉。”
“郑安。”
萧昫瞪了他一眼。
郑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忙闭了嘴。
萧昫想了想,土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带进来瞧瞧。”
12. 第十二章
姜禾醒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她挣扎着爬起身,想把蜡烛点上,奈何对所处房间的构造并不熟悉,黑暗中摸索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嗓子干的不行,姜禾索性放弃点灯,打算先喝口水。于是又摸黑往桌边走去,结果“咣当”一声,不知撞翻了什么,被绊倒在地。
许是被屋内动静惊动,门从外面被推开。
来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笔直挺拔的身姿,还有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不用看也知道是萧昫。
姜禾就这么趴在地上,仰头看着萧昫一步步走近。
姜禾一脸崩溃。
为什么她刚醒来就要经历这么社死的场面?
社死?
她为什么会觉得社死?
在一个可能需要维持体面的人面前,这样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地趴着,才会让人觉得社死吧?这么一想,姜禾更尴尬了。
还好屋内比较暗,萧昫眼睛应该还没好到能看清她的微表情吧?
姜禾自顾自想着的时候,萧昫已经来到她面前,半蹲着身子,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萧昫扶着她在桌边坐下。姜禾摸到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萧昫又给她倒了一杯,道:“小心烫。”
姜禾接过来,又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夜色静伏,姜禾捏着空杯子在手里转来转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轻声道:“谢、谢谢你啊。”
萧昫应了一声,见她脸色稍好了些,才起身去点蜡烛。
火苗燃起,屋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姜禾清了清嗓子,道:“现在什么时辰,我昏迷了多久?”
“已经过了子时。”萧昫顿了顿,才又道:“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
难怪姜禾觉得身体这么虚弱。
顿了顿,姜禾又想到昏迷前的事情,忙道:“灾民都退去了吗?组织人抗旱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参加……”
萧昫背对着姜禾站在烛台旁,闻言转过身,沉默地看向她。
姜禾等他回答,却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冷。
姜禾:“???”
萧昫不说话,冷着脸看人的时候压迫感特别强,说实话真有点吓人。
姜禾被盯得心里发毛,尴尬地笑了笑,问:“你、你怎么了?干嘛这么吓人,我有点害怕。”
“害怕?”萧昫沉默了片刻,道:“你也知道害怕吗?”
什么意思?姜禾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刚才氛围不还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又冷着脸凶巴巴的。她只是关心一下后续情况,又没做错什么……
烛光摇曳,室内寂静无声。
萧昫看着她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泄了气般低声道:“灾民已经退去了,抗旱的事也有人在做,你不用担心。”
姜禾低着头,没应声。
气氛僵持着。
良久,萧昫才又道:“大夫说你右侧胸骨伤得极重,若是肋骨断裂刺穿肺腑,就是神仙也难救。你为了不伤害灾民,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么多人,被推搡、被踩踏、被绑架,差点就没了命。”萧昫看着她,眼中有无奈,也有心疼,“我担心你,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来看一次。可你一醒来却只问那些灾民怎么样了,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吗?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重的伤……就不能也稍微也为自己想想吗?”
姜禾抬头,看到他眼中的担忧,心用力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好像也不完全是孤独的、无所依靠的了。有人看见了她的苦、她的难、她经历的凶险,并且为此担心、着急、甚至有点生气。
这种真真切切的关心,瞬间击穿了姜禾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强撑着的防线。
“谢谢你。”姜禾眼眶一热,忙低下了头,声音又轻又软道:“对不起……以后我会小心的。”
萧昫看着她安静又乖巧的模样,愣了愣,但听到她那句“以后会小心”时,他紧绷了三天的神经,才总算松懈下来。
“嗯。”萧昫别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声道:“饿了吧,我让厨房准备了清淡的吃食。
姜禾点了点头。
她确实饿了,三天没有进食,胃里空空的很难受。
萧昫出去吩咐了一声,很快就有人端着托盘进来。
一碗粥,两样小菜,还冒着热气。
姜禾接过碗筷,慢慢吃起来。
粥煮得软烂,小菜也清淡可口,她很快就吃完了。
萧昫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等她放下碗筷,又开口道:“还有药要喝。”
话音刚落,就有人端着药碗进来。
姜禾的脸瞬间苦成了小苦瓜。昏迷的时候是怎么喝的药她不知道,但这会她是清醒着的,这药可就没那么好喝得下去了。
中药那个味真的很要命,谁喝谁知道。
“我能不喝吗?”姜禾可怜兮兮地问。
“不能。”萧昫接过药,端了过来。
“要不明天再喝?今天刚醒,就……”
“不行。”萧昫直接打断了她,道:“大夫说必须按时服药,伤才能好得快。”
萧昫说完也不催,就那么端着药碗,站在姜禾面前看着她。
目光中带着无声的压力。
姜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趾都快扣进地里了。
她咬了咬牙,憋住气,接过碗一口灌了下去。
苦苦苦!!!
比她的命还要苦得苦。
姜禾刚放下碗,萧昫立刻递过一碟蜜饯。
她赶紧捏了一颗塞进嘴里,总算压住了那股恶心劲儿。
喝完药,萧昫本想让她继续休息,姜禾却道:“我都睡三天了,实在是睡不着了。
姜禾看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能不能去院里坐坐?月色这么好,想透透气。”
萧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披风,仔细给她披好后扶着她走到院子里。
院中有一棵老树,树下放着石桌石凳。
萧昫扶姜禾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微风拂过,带来夜晚的凉意,也带走了室内的闷热和药味。
姜禾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我在地里查访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姜禾突然开口,道:“县里的好多沟渠年久失修,都堵了。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还是得先想办法引水灌溉。我对这边情况不了解,你有什么办法吗?”
“已经派人去上游查水源,看能不能修渠引水。”萧昫缓了缓,又道:“现有的沟渠也在疏通。”
“那就好。”姜禾点了点头,道:“你可以帮我找些本地的地图志来看看吗?”
“明天带给你。”
“顺便再送些笔墨纸砚,我想趁着养伤这段时间写些东西,把我知道的可以食用的野生草木果菜的外形特征、生长环境、食用方法,都记录下来。现在粮食紧缺,要是百姓们能认识这些野菜野果,至少不会饿死。”
萧昫看着她却没有说话,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沉默了。
姜禾眨了眨眼,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等了等,见他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好收回目光,仰头看向夜空。
繁星点点,好看极了。
正当姜禾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时,萧昫突然开口叫了声,“姜禾……”
姜禾:“???”
姜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禾?
不是姜初一!
原来她昏迷前听到的不是幻觉,真有人叫了她的名字,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萧昫。
可萧昫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对外都声称自己叫姜初一啊。
难道是昏迷的时候胡言乱语了?
也不对啊,萧昫在她昏迷之前就知道她的真名并且叫了出来!
哦买噶!
如果情绪这种东西有实体的话,那么,姜禾现在肯定是一脑门子的问号和感叹号。
这根本说不通啊!姜禾的脑子乱成一团。“姜禾”是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名字,和现在的姜初一半点关系也没有,就算是萧昫把姜家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也不能查到这个名字。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姜禾被震惊和恐惧包裹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萧昫在说什么她好像也听不大到,就感觉周围的声音都离自己好远好远,只看见萧昫的嘴巴一张一闭的,肯定是在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萧昫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姜禾这才回过神来,强装镇定道:“抱歉,我没有听清你说什么,可以请你再说一边吗。”
“我说……”萧昫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想送你回王府静养。”
姜禾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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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又被惊到了,脱口而出道:“什么?为什么啊?”
“当初带你来,是看重你的能力,想着你能帮忙解决灾情。在众人面前说你是农圣,也是为了抬高你的名声给抗旱救灾造势,让百姓们更愿意配合。”
萧昫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很郑重,“但是听了大夫的话,我改变了主意。旱情没解决,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变故,留在这里随时可能会有危险。抗旱救灾、平定叛乱,这本就是我的事,不该牵连到你。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帮我而受到伤害了。”
姜禾听完立刻反驳,道:“可这不是为了帮你啊,是为了帮成千上万无家可归,又饥肠辘辘的灾民。”
萧昫听到这话,突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自嘲,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即便如此,你也应该先为自己的身体考虑,然后再去考虑别人。”
姜禾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这话说的我多无私、多伟大似的。我也是普通人,会害怕会难过,遇到困难也会想放弃。”
“既然会害怕,为什么还要坚持?”萧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些人差点害死你,你就不生气吗?”
“刚开始是很生气的,觉得飞来横祸、倒霉透了。可后来又没那么气了,就像地里的庄稼遇到旱灾,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受控制的,但也没见那个农民去记恨庄稼的啊,他们在灾年之后该播种还是会播种。而我就是觉得,既然我能帮上忙,知道怎么做,就应该留下来。如果我因为害怕拍拍屁股走了,才真的是会一辈子都过意不去的。”
萧昫眉头微皱,似是想说什么。
姜禾看着他的眼睛,不等他开口,就又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但现下这个局势,农圣这种话都说出来,若是我突然离开,你也没法给那么多灾民交代啊。”
萧昫沉声道:“我自有办法。”
姜禾看他神色有些紧绷,语气便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我当然相信你有办法啦,以王爷您运筹帷幄、料事如神的本事,无论是旱情还是灾民,肯定都能妥善处理。但是……”姜禾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确实不想回王府,王府是你的王府,我当初答应去也是因为相信你能在深宅大院里护我周全。可若是你不在,那里难道会比这更安全?”
说到这,萧昫沉默了。
他怎么忽略了这一点……
姜禾说的不错,王府是他的王府,可即便是他也不敢毫无提防,更不用说姜禾,她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又孤立无援……若是那些对他有敌意的人趁他不在,拿姜禾开刀,会更麻烦。而他人在祖厉,真出了什么事,等知道的时候恐怕也已经晚了。
后宅和朝堂的阴谋,一点不比灾区的刀剑温柔。想了想还真有点后悔,农圣这个身份日后怕是会把她扯进权利的漩涡,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看姜禾此刻的样子,眼中闪烁着光芒,那股子斗志和干劲几乎要溢出来……萧昫忽然觉得不应该打击她的热情,既然她想去做,那就想办法让她能安心去做,而不是在这成为她的阻力。想通这点,萧昫沉重的心情稍稍松了一些。
萧昫道:“那就多仰仗姜农圣了。”
语气里带着莫名的骄傲,把姜禾逗得眉眼弯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姜禾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这边都是种小麦?”
“嗯。”萧昫点了点头。
“小麦虽然产量高,但耗水也高。”姜禾皱了皱眉,“你有没有听说过玉米?或者红薯?”
萧昫想了想,摇头:“没有。”
姜禾又问:“土豆呢?土豆也行。”
萧昫还是摇头:“从未听说过这些。”
姜禾沉默了,心里有些不安。
难道这些作物还没引进大昭?
那可就麻烦了。
姜禾还是不肯放弃,认真道:“这些都是农作物,不仅抗旱而且高产,你能不能派人多打听打听?”
萧昫沉吟片刻。
若真有这样抗旱又高产的作物,按理说早该有人种植推广了,不至于默默无闻。但看姜禾认真的神情,他还是点了点头,道:“好,我会派人去查。”
“一定要查仔细些。”姜禾叮嘱道:“除了多请教有经验的农人,历年的邸报、民间的小报都不要放过。说不定有人见过,只是叫法不一样。”
萧昫点了点头,道:“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