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
1. 第一章
第一章
[2010年11月12日,下雨,但加班,烦。]——苏屿时日记。
*
江城火车站附近新开了一家网吧,叫零点网吧。
老板原是个修脚师,聪慧圆滑,一路蛮干,后开了洗浴中心,现在又扩了资产。此人思路清奇,有自己的想法,开业半月以来,蒸蒸日上,座无虚席。
老板笑了。
苏屿时哭了。
忙死喽~
苏屿时当初能来这儿上班纯属意外。
那时还未开业,老板黄鹤坐在门前,笑吟吟瞅她,“美吕,上网吗?明天开业,上网免费!”
苏屿时只是路过,“我找工作。”
黄鹤上上下下横横竖竖打量她,“啧,你成年了吗?”
“暂没有,但我下个月满十八。”
“哎,那差不多就差不多。”黄鹤笑,二郎腿一翘,“看你形象还不错,我们这里还差个网管,来不来?”
“正规吗?”
“诶上个网有什么不正规的!!”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苏屿时原计划是去端盘子的,奈何黄鹤给得太多了。
这网吧不大不小,加上苏屿时,网管统共三人。
一男的,不修边幅,蓬头垢面,会修电脑,平日有点杂事便找他。
一女的,叫周欣然,要比苏屿时大一些,便叫她周姐。
周姐挺会做人,觉得苏屿时年纪小,所以几乎是不让她一个人上夜班的。
但今天是个例外,周姐受了风寒,此刻三十九度高烧卧病在床,那男的也加了两天的班,顶不住回家了。
只留下苏屿时一个人上夜班,心里实在没底,但也得硬上。
夜已收黑,外头瓢泼大雨,雨点忒啦啦地拍打着玻璃门,街边潮气未收,只感到一阵湿与冷。
苏屿时站在收银台,目光衔着外面的路,湿青的马路泛着银白的水光,像是灯光下刚擦亮的黑皮鞋。
唰。
一辆面包车开过去了,车轮溅起水花,快速消失在雨中。
外面街边有人在笑,隐约听见“咯咯”的笑声,是个女孩儿。那声音像一片薄薄的瓷,清脆而纯净,刚捕捉到,下一秒玻璃门已推开,夜色里挤出一堆非主流。
花花绿绿,黄黄火火,发型爆的爆,尖的尖,霎时有些应接不暇了。
葬爱家族夜袭网吧,已是习以为常之事。
但这群人有时候不好对付,苏屿时又没有经验,一时不知所措,只得低头摆弄鼠标,等待对方逼近。
“叶姐请?”
“叶姐大气!”
“诶?叶姐呢?”
叶姐叶姐,三句不离叶姐,苏屿时心想,得多大的姐啊。
“开五台机子。”
女孩儿靠近,温和的声线钻进苏屿时耳朵里,苏屿时抬起眼帘,俩人视线撞在一起,忽然之间,好似外面的雨声大了些,整个空间变成了烤火炉,莫名热烘烘的。
“什么?”苏屿时抿唇,分明是听清了,却还是这么问。
叶栀靠在收银台上,懒懒道:“开五台机子,五连坐,要最好的。”
“好。”
苏屿时点击鼠标看空位,在想,这就是叶姐?长发及肩,未染未烫,纤丽秀气,混在这群人里,简直是一股清流。
但看起来还是个学生。
明明是妹......
失望失望。
“五连坐没有了。”苏屿时再次与对方眼神交汇,“只有四连坐,另外单开一台行吗?”
叶栀顿了一下,颔首,“也行吧。”
她好像很阔绰,付了所有人的钱。苏屿时递过去五张卡片,对方接过,发给身后那几位,大家迅速围过来,眼底夹着艳羡,以及不明显的讨好,仿佛所有人都以她为中心似的。
一群人攘攘过去,最后的最后,苏屿时瞥见叶姐坐了单独那台......
*
“叶姐,你真一个人坐啊?”红毛跑过来关心,“不然我和你换得了。”
“我就坐这。”叶栀手指戳开机键,“车买了吗?”
“买了!帮你买的雷诺,我们是圣骑士,谢谢谢谢,都换上了。”
他们说的是游戏里的赛车,叶栀最近很迷恋这一款网游,简直是冤种级别的氪金玩家。一言不合就充点券,什么贵买什么,不光自己买,也给别人买,这群非主流整日围着她转,游戏里时装也搞得花里胡哨,贼有面儿。
“上号。”叶栀转过身去,无心废话。网瘾发作,满脑子都是在地图里漂移......
等待。
噼里啪啦。
雨点滴落铁窗,溅出一点水腥气味。
雨太大了,整个空间都有些潮湿,鼠标键盘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滴滴答答,嘚嘚嘚嘚。
终于进入页面,点开飞车,进入游戏,一身炫酷的华丽时装映入眼帘。
她的ID叫:無眠丶
熟练地打开地图,开高级竞速房间,组队,邀请他们,秒进,瞬间闪瞎了眼。
ヤ蓅濄涙の眼聙佷湸.
丿龙氏丨灬殇爷.
涐是沵今生挚2.
嗯嗯,都是队友呢......
叶栀打下:[快准备]
ヤ蓅濄涙の眼聙佷湸:[已准备]
丿龙氏丨灬殇爷:[已准备]
涐是沵今生挚2:[叶姐,我想尿,等我两分钟行吗?未准备]
叶栀:[那你下一把。]
把“涐是沵今生挚2”踢出对局,秒开!!!
她只是个单纯的网瘾少女罢了,打游戏就是打游戏,且好胜心很强,这一点在游戏里特别明显。
别人玩飞车是为了聊天,她却沉迷刷新记录。别人在游戏里结婚,亲亲老婆老公,她只收徒,钟情于菜鸟,越菜越喜欢。
技术不好?没关系!师傅教你!
没钱充卡?没关系!师傅送你!
大型氪金玩家,大家都喜欢拥着她捧着她,她向来是享受这种感觉的。
但今天的电脑真的卡,画面不停掉帧,好几次都漂移撞墙,好不容易跑到最后一圈,结果后面的人又追上来了。
你追我赶,不相上下。
最后冲刺时刻,叶栀的游戏角色忽然抽搐闪烁,下一秒,掉线了......
掉线了。
线了。
了。
“啧。”秀眉紧拧,一股无名火,叶栀转身朝前台望去,发现正巧那网管在看她。
两人视线触碰了一下,叶栀刚想唤她,隔壁一粗犷大汉抢先一步:
“网管儿!”
“网管儿儿儿儿儿儿儿儿儿儿儿!!”
苏屿时朝那人走去,对方说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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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坏了,赶紧给他换一个,苏屿时颔首,转身望向叶栀。
叶栀:“?”
看我干嘛0.0?
我不会换鼠标!
苏屿时径直走来,近了,更近了,近到几乎走到叶栀跟前,下一秒却擦肩而过,吱嘎一声,苏屿时推开一扇木门,里头居然是个仓库。
原来她根本没看叶栀,是要拿里面的备用鼠标。
叶栀捏了把汗,内心却隐隐不悦,侧身往那漆黑的门洞里望去,发现苏屿时正踮起脚拿货架上的东西。
这网管很瘦,她留有一头漂亮及肩的长发,虚虚搭在肩头,带着一种冷静的美感。背影像一张薄薄的纸,伸手时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手指在纸箱子里面探摸着,很快揪出一个黑色鼠标来。
“喂。”叶栀叫她。
苏屿时没应。
叶栀敲敲椅子引起注意,“喂,网管。”
“嗯?”对方转过身来,“你叫我?”
“嗯呐,帮我看看,这台机子好卡啊,打游戏一直掉线。”
“是么?”苏屿时走来,手搭在椅子上,“我看看。”她弯腰去握叶栀的鼠标,光标点进网络中心,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忽然贴近,发丝拂过叶栀的手背,痒痒的。
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叶栀能嗅到苏屿时头发的香味,类似于初秋桂花的清甜味道。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对方的头发上,像一段丝绸那么滑,忽然想起电视里洗发水的广告,觉得有那么一点搭调。
其实早就注意到她,凭心而论,叶栀觉得她很漂亮,这是一种赏心悦目的美丽,这种纤美,是一切具有审美能力的生物都会诞生的自然感叹,倒也没夹杂什么个人情绪。
简而言之:狗看了都觉得好看。
“好了,你试试。”苏屿时撂下一句,转身去给那人换鼠标去了。
叶栀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思索着:她看起来不像社会人士,一股斯文的学生气,但居然没读书了吗?
以及,好像不关我的事?
啊呀!
她继续玩游戏,登陆上去发现依旧卡卡的,所以网管刚刚那番操作的作用是?
再往吧台看时,发现那网管已经没了踪影......
这种想打游戏又打不了的感觉相当难受,那边几位又在催,她只能让他们先玩。
等待总是漫长,为了打发时间,漫不经心点开某Q音乐,主页推荐到最红网络歌手,某嵩。
听歌总归不会卡了......
这首歌叫素颜,最近很流行,班上的同学都在听,听说是2010年网络最佳。
叶栀挂上耳机,开听:
【又是一个安静的晚上~】
【一个人窝在摇椅里乘凉~】
【我承认这样真的很安详~】
【和楼下老爷爷一样耶耶耶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电脑突发恶疾,开抽。
诶诶诶诶诶诶!
嘟嘟嘟嘟嘟儿~
死机了......
叶栀忍无可忍,恼道:
“我服了!什么玩意儿!!卡死了!”
“网管!!!!网管啊啊啊啊!!”
不远处,刚给别人泡好方便面的苏屿时猛然抬头,“????”
2. 第二章
第二章
网吧某角落忽然传来女孩儿的咆哮。
“网管啊啊啊啊!!”
谁?
谁叫我?
“网管你过来啊啊啊啊!!”叶栀终于崩溃了。
苏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聒噪扰了耳,闻言望去,发现叶栀正气鼓鼓地看着她。
苏屿时:“???”
叶栀指向屏幕,“你来看!”
耳机里的歌还在卡,那句“楼下老爷爷一样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估摸着“诶”了有几百万下了。
苏屿时本就忙得焦头烂额,琐事零碎,有鼠标坏了的,键盘脏了让打扫的,帮忙泡泡面的,然后这里还有个一直叫她的人。
我的大小姐,你又怎么了?
“怎么了?”
“游戏打不了,听歌也抽,你给我开的机子也太卡了吧?”
叶栀眉心紧锁,且不说电脑性能有极大的问题,其实连位置也很值得吐槽。
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老鼠都能在这里打窝,甚至旁边还是个仓库,说句难听的,就算有人在这里偷偷尿一把,也是无人察觉的地步!
“啊......”苏屿时的手搭在椅子上,眼神茫然,这次她没再点进网络中心捣鼓,解释道:“好吧,我其实不知道它很卡。”
“算了你赶紧给我换一台吧。”
“但现在已经没空位了。”
叶栀不信,朝那一排排女女男男望去,个个脸上洋溢着欣悦的蓝光,那几个尖刺非主流尤其扎眼,凌晨包夜的人非常多,确已满座。
视线一转,偶然定格在十点钟方向,一叼着烟的抠脚大汉正在摔鼠标,口吐雅言,骂得很脏,听起来他好像是个孤儿,没爹没妈的。
但他旁边有一个空位。
“那不是位置么?”叶栀指过去,“我换那台。”
苏屿时垂下眼帘,不语,心想:你是不是眼瞎?
先前那男人脾气爆登,又摔又锤,旁人都受不了去换了座位,怎么还有个赶着上的?
今晚忙也忙不过来,这坐过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恐怕处理不了,保守起见……
“那台坏了。”
“坏了?”
“嗯,真的。”
“那?”
“等会儿有位置空出来,我再给你换。”她淡然看向叶栀,缓声说:“重启试试。”
又走了......
叶栀陷在劣质软烂的沙发里,双手抱胸,对着屏幕发怔。
现在回家吗?
不想回。
上网是偷偷逃出来的,若是家里阿姨知道要翻天。
可是好无聊啊......既已如此,那只能蛐蛐一下网管了。
破网管,烂网管,忙忙碌碌网管,老坛酸菜网管,走来走去网管......
叶栀漫不经心地观察她。
逢人叫她,她便应,穿梭在一台又一台电脑之间,虚虚的倩影映在玻璃窗上,那道身影好似在被雨声一点点吞噬,整个人形同虚浮,孱瘦而空茫,连声音也是冷淡淡的,如寡味开水一般。
不一会儿,雨中有人推门而入,嘿呼一声唤她过去,她便给他开一台机,那人很快坐在抠脚大汉旁边,开机,玩游戏,一气呵成。
什么?那台电脑居然能玩?
叶栀耷下的眼皮瞬间提起来,怒火中烧,蹭的起身,冲到吧台,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喂!”
“你不是说那台上不了吗?”
那时苏屿时正在收银台收拾方便面调料包,疲惫令她寡言少语,面对叶栀的质问也只是沉默。
她都不想骂叶栀傻子,她懒得骂。
承认,是有一点私心在里头,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私心,一切都变得难以解释。
“你倒是说话。”叶栀愤怒地靠在吧台上,费解:“我们不认识吧?你干嘛一直针对我!我就想上个网!”
“谁针对你。”苏屿时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皮半掀,注视过去:“我忘了你要换。”
“忘了?”
“你是未成年吧,有时候警l察半夜来查,未成年我们只能安排到不显眼的地方。”她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你在逗我吗?”叶栀气得发笑,说着手指在空气中点来点去,忿忿道:“那个,那个,那个,那个个个个个!那些非主流,全是未成年!”
苏屿时静静看着她,“那就是忘了,现在真的没有空位了。”
“你就是针对我!”叶栀一口咬死,双手撑在吧台上,身子往前压,直勾勾看着苏屿时,很有侵略性:“我看你是觉得我是学生好欺负,但我没惹你!!”
说话凶巴巴的,神态高傲不驯,但配上这张白净稚嫩的脸,总觉得没什么攻击力,苏屿时甚至觉得有点无能的可爱。
类似于小学生发怒......
坦然自若地与她对视,“没针对你,你确实是未成年,按理说你是不能上网的,是我们网吧给你们办的副卡,明白吗?有一些位置,就是优先给成年人上。”说着故意挑了一下眉,“还是说你有身份证?”
叶栀的脸气得白一阵青一阵,牙齿咯吱咯吱打架,桌上狠狠一拍,“好,行,我不上了!”
苏屿时头也不抬一下,“好的。”
叶栀转身时还特意睃了苏屿时一眼,那眼神疯狂甩刀,结果对方视而不见。
更气了......
*
“别玩了!”叶栀走到那群非主流旁边,踢了一下凳脚,“走了!”
丿龙氏丨灬殇爷回过头来,甩了一下他的红头发帘子,“诶?叶姐下半夜不跑图了吗?咱一直等你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时的场景是,叶栀前脚冲出网吧,随即身后的红橙黄绿青蓝紫屁颠屁颠跟了出去,一群人挠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届时阴雨绵绵,只是势头小了许多,密密麻麻的雨点贴在玻璃上,水线顺势滑落。鞋履淌在积水中,稀里哗啦,几个青年奔入雨夜,去哄他们的阔绰叶姐。
苏屿时就站在前台看戏,忽然黑夜也没那么漫长,多亏了这位莫名其妙的叶妹......
红毛追上去,走三步就要提一下裤子,没系皮带,小脚裤下面的豆豆鞋全是水,滑溜溜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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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姐。”
“叶姐你咋了!”
“我的姐!”
黄毛紫毛白毛跟上,齐声关心:“叶姐你倒是说话,发生啥了?”
其中紫毛是个女生,叫李苏。
李苏问:“叶姐,是不是我们玩游戏冷落你了?”
“不是。”叶栀不想他们误会,“和这没关系。”
她放慢脚步,夜影晕出雨的轨迹,一丝一丝落在肩上,她穿着一件黑色冲锋外套,走起路来会发出“咻咻”的声音,那品牌是一个勾,叫耐克,大家只知道很贵,不懂,也买不起。
李苏关心她:“要不要走里面一点,还在下雨呢。”
她去拉她,把叶栀拉到避雨的台阶上,直接用衣袖擦擦,让她坐下,大家开始关心她,以为是什么很严重的事。
在叶栀的生活中,这种情况实在数不胜数,得到关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她向来不懂被忽略是什么滋味。
她脾气大,但也好哄。
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就......就想打游戏呗!一直卡,一直卡,一直卡!!!!!”
“噢,所以你不玩了,是因为卡爆了么。”李苏笑。
“对。”
“你早说,我和你换就是了。”李苏拍拍叶栀的肩膀,“你想打游戏的话,我们回去再开四台机子吧,我可以不玩,你不要生气了吧?”
红毛也说:“我也可以不玩,叶姐,我让给你。”
“哎,其实也不是,我也不是非要玩,就是那网管......”说起苏屿时,叶栀心里依旧不是滋味,“她给我开一台很卡的机就算了,有空位也不给我换,让别人坐,转头又说我是未成年,没有理由也要找理由,纯粹针对嘛!”
“她不给你换机子啊?”红毛忽然杵过来,那张吸血鬼一样的脸瞪着叶栀,“那我去打她!!”
其余人起哄:“走走走,正好没事干打人喽打人喽!”
李苏简直匪夷所思,开骂:“你们是不是有病啊?”
红毛嘟哝:“不儿,那咋办?你说咋办?她欺负我姐,你看我干不干她!”
李苏:“你们脑子有屎吧,一群男的要欺负人家一个女生,要不要脸。”
这边叶栀沉思,打人是不可能打人的,倒也没冲动到这个地步,但心里闷得慌,得做点什么。
想......
“我觉得......”叶栀眼底涌动着小心思,“不然你们去帮我吓吓她?问她凭什么针对我?”
“中!我们三个男的去,你和李苏在旁边看着就是!”
总觉得还少点儿什么......
“噢!再帮我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嗯?你要她名字搞甚?”红毛好奇极了。
叶栀忽然自己也懵了,“我想骂她,没名字怎么骂?”
“噢噢噢噢噢噢!”
“在理在理!”
大家连连答应,又乱七八糟梳理一通,叶栀心里的气其实消得七七八八。
“所以只问名字不打人?”
“对,只问不打。”
3. 第三章
第三章
半夜,雨声渐渐休止,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听见鼠标键盘的声音,苏屿时想打瞌睡,但眯一会儿就有人叫她,一直挨到清晨,换班的人才来。
那男网管蓬头垢面将醒未醒的模样,嘟囔道:“你快回去吧。”
“周姐今天来不来?”
“不来,估计还是我俩守,她还发烧呢。”
“好。”
走出网吧,外面是大雾天气,迷迷濛濛看不清,能见度极低。苏屿时裹紧外套,湿冷的空气碰过来,她吸了吸鼻尖,大步流星过马路,往家的方向走。
夜班真不是人上的,熬了一整宿,精神虚浮,只想赶紧回去睡一觉。
迷迷糊糊走着,踢踢哒哒,听见闲碎的脚步声,白雾中一群人影晃去,犹如老鼠一般钻进小巷。
苏屿时没当回事,继续往前,看似还在走路,实际上魂早就飘床上去了。
“嘘嘘嘘!”
“她来了。”
“嘘——”
街与巷的衔接处,苏屿时前脚刚迈出去,下一秒一双细白的手探出来,那人逮住她的胳膊往里一薅,吓得苏屿时一声惊呼,随即视线一晃,一道力已经把她摁在墙上。
此时叶妹的脸一晃而过。
然后叶妹又滴滴嘟嘟跑开了。
苏屿时瞌睡吓个半醒,有种“神经病来了,但神经病又走了”的即视感。
我的大小姐,她又又又又怎么了?
还很懵,乍然之间,听见一声口哨,侧目一看,发现三个花里胡哨的刺猬从白雾里走出来,分别是非主流一号,二号,三号。
红毛的发帘子跟着甩过来,刘海在左,白毛跟着一甩,刘海在右,还有一个跟在后面,太矮看不清,却见竖立朝天的发尖,这如何不是一种非主流对称美学呢?
“网管儿是吧。”红毛以独特的气场逼近,咬着歪唇叫嚣着。
下一秒已怼到跟前,常年营养不良导致肌肤苍白,瘦到颧骨突出,三只非主流犹如吸血鬼直勾勾盯着苏屿时。
苏屿时只觉得招笑。
什么玩意儿!
“说话!!!”
红毛一腿子踢在苏屿时身侧的墙上,以此虚张声势,犹如撒尿的野狗。
“你倒是说话!!”红毛伸长脖子朗声训斥,但他不敢碰她。
苏屿时平静似水,“说什么。”
“说什么?你别给我装!说!为什么针对我老大!!”
“你老大是谁......”
“江城中学——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大魔王!叶yerrrrrrr栀!”
叶栀躲在墙角,脸皱成痛苦褶子,“救命!他好土!我没让他报我名字!我让他问她名字!”
李苏憋笑憋得发抖,“早说过他们有病。”
“哦,叶栀。”苏屿时眼神往墙角飘,又收回,唇角有难以察觉的笑意,“她怎么看见我就跑?”
叶栀低声嘟哝:“什么?她刚居然看见我了!”
李苏擦汗,“这......这你都拉人家进巷子里,很难看不到吧?”
他们这群人,只是穿得招摇过市了些,哗众取宠罢了,要真说恐吓别人,还真没什么经验。
由于此人太过于镇定,红毛有种强烈的挫败感,只好以声示威:
“为什么欺负我老大!说!今天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小心我揍你!”
苏屿时静静地凝视着目下小丑,并不搭理他。
“你——”红毛挥起拳头,讪笑:“算了,我不打女的。”顺手锤在旁边的白毛身上。
白毛莫名挨了一拳,唔了一声,好像内伤。
!@#!@#
红毛没招儿,虚虚往巷角睃了眼,向叶栀求救。
叶栀狠狠瞪他,挤眉挤眉,唇语:名字!问她名字!
“那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李芳。”
“李芳!好!那你再说!你为什么欺负我老大?”
“因为她......”苏屿时瞥了眼那个方向,忽然起了逗弄的心,“长得丑。”
“!!!”
几乎同一时间,墙角瞬间跳出一只炸毛小咪,叶栀冲冠眦裂,几乎是飞过来的,哪还顾得了什么躲藏,手指在空气里狂戳,“天啦,你居然说我丑!你们说,我丑吗?”
众杀马特齐呼:“叶姐不丑!”
叶栀气得失态,此仇不得不报,直击要害:“倒是你,目下无人,攻击她人长相,又处处针对我,很难不怀疑,你其实是嫉妒我的美貌!”
苏屿时凝视着她那张脸,粉润的双唇翕张着,皱着眉头哔哔叭叭个不停,即便如此,相貌也确实纤丽,秀色可餐,既然大小姐主动找上门来,那势必嘴皮子要过两招了。
“天生丽质,无需嫉妒。”
“天啦!”一拳打在棉花上,连欺负人都这么明目张胆,叶栀气得跳脚,“李芳!你不要太过分,昂,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我这种人?”苏屿时与她对视,面色平静。
叶栀心想,攻击她!一定要攻击她!说点什么好?
“应该年纪轻轻就辍学吧?在这破网吧当网管,这辈子一眼望到头!”她心想,既然你这么拽,不如就用美貌攻击你,“长得好看能当饭吃?不读书以后早早结婚,运气不好孩子生一堆!”
“所以呢。”
“说完没,我要回家了。”
眼皮子打架,苏屿时根本没有精力和他们胡闹。
她要睡觉,要做饭,要赚钱,要照顾妹妹,还要继续下一个通宵......她没有时间。
“别走啊!”
叶栀想拦人,却没那勇气,跺跺脚不知所措,苏屿时头也不回,没一会儿消失在视线里,叶栀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沉默半晌,问李苏:“我刚说话是不是太伤人了?”
李苏:“好像是,你说她辍学生孩子,确实有点难听。”
红毛低情商补刀:“叶姐我也辍学呢嘿嘿,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结婚??”
叶栀本来就烦,“别逼我扇你!”
*
苏屿时家住附近的居民楼,房子是厂里分的,她的母亲和父亲曾经是钉厂里的工人,薪资微薄但一家四口也勉强过得去。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平凡的日子已成奢望。
今年春节,妈妈爸爸去街上买年货,一辆货车闯过来,自此以后,一张全家福只剩两人,凄凄惨惨戚戚。
肇事者跑了,找不到人赔钱。
这就是苏屿时的十七岁,生活犹如一辆极速转弯的列车,闯入一片惘然无措的世界里,一开始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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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什么叫绝望,直到亲戚们渐渐避而远之,亦或者啰啰唣唣,明里暗里叫苦不迭,暗示她们是所有人的累赘。
那时苏屿时才明白,没有什么人是靠得住的。
可是妹妹苏佳怡才刚满十二岁,今年上初一,天资聪慧,是块读书的料子。
年初,丧事过后,妈妈银行卡的余额是一千八百六十四元,别无其他,也有亲戚良心过不去,装模作样也接济了些,终究是不多,扣扣搜搜过到现在,其实也所剩无几。
所以不读书了。
她是计划去端盘子的,别人看她未成年,居然开价十块钱一天,足月也就三百块,只有网吧老板黄鹤出价八百。
成为一名网管是必然的事,好像一切都没有选择权,只能麻木地接收一切。
算了,以后就这样吧。
到家时,桌上的馒头和豆浆还温温热,是妹妹佳怡上学前去买的。苏屿时咬一口,填进胃里塞得慌,索然无味,便去卧室里睡觉了。
妈妈走了以后,家里的床总是狭窄森冷,每每躺下,都觉得冬天好冷、好浑浊,她原本就瘦,至亲死后更是痛苦得消瘦,脸和唇时常都泛着一股绝望的白,眼神总是空茫,犹如一潭死水。
啊,又想哭了。
“呲呲呲——”
“咳咳咳——”
“喂喂!!”
忽然听到楼下有人怪叫。
“李芳儿~~~~”
苏屿时睁开眼,躺在床上侧耳聆听。
“李芳儿~~~”
“李芳儿~~~”
“芳芳儿!!”
苍天无眼,生活已经这般艰涩,怎么连睡觉也受叨扰。
苏屿时起身,跪在床上推开窗,顺着窗沿往楼下望去,发现叶栀正在楼下挥手。
“你跟踪我?”
叶栀傻笑,“嗯哪,但是差点就跟丢了!”
“......”这是在干什么,还想打架么,“你想干嘛?”
但叶栀依旧笑盈盈地望着她,唇间露出洁白的牙,一双清湛的眼亮丽动人,很活泼,很阳光,很精力充沛,当然了,也很......很琢磨不透。
“不干嘛。”
“你不睡觉?”苏屿时趴在窗上看着她,觉得对方仰起头说话的样子有点傻。
“我不困啊,你下不下来吃早饭?我请你。”
“干嘛?”
“哎呀~非要我说那么明白嘛!”叶栀羞愧地挠挠头,含糊道:“我刚刚说的话好像不太好听,其实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雨天又晴天,一会儿是爱一会儿恨,分不清真假。不会想哄下去打架吧?没空和她过家家。苏屿时保持警惕,持怀疑态度。
“我好困了......”苏屿时揉揉眼睛,“你快走吧。”
“啊......”叶栀有点意犹未尽,“那你会生我气吗?”
气什么气啊,哪有空和小学生置气,只求老天把她收走,不要再大喇叭絮絮叨叨了。
“没事了,我也有问题。”苏屿时合上窗户,真挺不住了,倒头躺下,困恹恹耷下眼皮,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听到楼下有人在说:“那李芳我先走了!”下一句:“晚上见!!”
苏屿时在困顿中挣扎,晚上见是什么鬼。
别见啊啊啊啊。
4. 第四章
第四章
苏屿时一直睡到傍晚,睁眼依旧是明净的阴天,窗外的天犹如一张淡灰色的卡纸。
妹妹苏佳怡快放学了,今天周五不上晚自习,大概六点到家。
客厅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分分秒秒,一弦一弦拨弄着安静的空气,冬天的傍晚,若是不开灯,便会感到一团潮湿的凄清。
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起床做饭。
以现在的条件,晚餐应当很简单的,但佳怡正在长身体,苏屿时不想她吃得差,尽量每天都为她备上肉。
瓷盆放在洗池里,一块解冻的肉扔进去,水龙头稀稀唰唰,放出来的也只是刺骨的冷水。纤白的手指泡进去,搓了搓肉上的冰屑,冻起一身鸡皮疙瘩。
其实她有时候还不太习惯这种模式——
从姐姐变成妈妈的模式。
“诶?放学啦?”是楼下张婶的声音。
“嗯呐。”佳怡朗声说。
“你姐姐在家。”
未听见佳怡说话了,楼道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屿时擦干手上的水,转身看着门的方向。
“姐!”钥匙咔哒,铁门嘎啦一声,探出一张稚嫩的脸,“姐我回来了!”
佳怡是个相当阳光的女孩儿,五官秀丽,肤质光白,有一张小巧可爱的鹅蛋脸,姐妹俩有些挂相,但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佳怡是春日暖阳里的湖泊,那姐姐则是深冬里沉稳的雪。
“姐,我跟你说,今天老师又念我的作文了!”她走进来,露出洁白的牙,“猜猜我写了什么?”
“什么?”
“蚂蚁上树!”她一边说一边放下书包,在苏屿时身旁手舞足蹈,蹦蹦跳跳,“作文标题叫蚂蚁上树!”
蚂蚁上树是苏佳怡最喜欢的菜,也是她的作文标题。如今在这世界上,只有苏屿时会给她做这道菜了,其实那通篇写的都是关于姐姐。
“老师说我的文字感染力很强,长大后说不定能当个作家!”
作家。
苏屿时望着妹妹笑容恣意的脸,感受到一种纯粹的美好。
佳怡几步上前,贴在苏屿时胳膊上,很是亲昵,“对了,姐你晚上还上班么?”
“上。”
“反正晚上也没事干,不然我晚上我和你一起吧?”
“在家把作业写了。”顿了顿,叮嘱道:“就算作业写完了,也别来找我。”
她不让她去网吧,甚至禁止踏入那个片区。而当下的境况是,姐姐说的一切都是定律,佳怡没有任何违抗的理由。
“哦那好吧,我就在家等你回来叭。”
“我先做饭,你去歇会儿。”苏屿时拍拍她,转身继续备菜,忽想起什么,“今天的菜不是蚂蚁上树。”
佳怡欢呼:“随便!其实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
江城中学周五放学挺早,校门口的美食应有尽有,炸土豆、臭豆腐、油炸小串儿......五毛,一块,小额钞票通通都扔进摊贩老板的纸盒里。
学校对街站着几个花里胡哨的非主流,正围着抽烟。
自诩为全世界最冷酷的一群人,连笑也只是“哼”一声,看人永远躲在发缝里,不见全脸。
学校里的学生称他们为毛毛怪,都是绕道走的,大家都害怕这堆潮人,而这群潮人则喜欢这种害怕。
正抽烟的红毛忽然甩了一下发帘子,指向大门,“诶叶姐出来了。”
那边叶栀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对他们做了个手势,统一开溜。
“走走走去上网。”叶栀开门见山:“也不知道李芳上班没有。”
“叶姐,她不叫李芳。”红毛步伐轻飘飘的,走两步脚尖踮一下,宛如一根韧劲极强的竹竿。
“她不叫李芳?”叶栀停下脚步,“那?”
“好像叫苏屿时吧。”李苏插话:“我就感觉挺眼熟的,忽然想起她是我妈同事的女儿,唉,她好像......”
“有点儿惨。”红毛接话,捋捋头发,露出眼睛和额头,“今年她家里好像出了点意外,爸妈都走了。”
“啊?”叶栀意外到无措,“那她现在和谁生活在一起?”
李苏:“和她妹妹。”
“那她姥姥爷爷呢?”
李苏两手一摊,“这……就不太清楚了。”
一边说一边朝网吧方向走,天快黑了,街边的居民楼传来叮呤当啷的瓢盆声,不知道谁家在炖排骨,香到喉咙痒痒。
李苏继续讲:“过年的时候,她家里人被货车撞死了,司机跑了,也找不到人赔钱。我妈说她去年还上学来着,好像明年夏天该高考吧?但现在估计是不读了。”
这样啊。
叶栀回忆起上午那番对峙,愧疚泛开,心里不太是滋味。
“确实挺对不起李芳的。”
“姐,都说了她叫苏屿时。”
“你们说她会不会生我的气啊?”
“生气就生气呗,反正你也给她道歉了。”红毛看着街边摊,喉咙滑动了一下,“叶姐,能不能请我吃个炒饭,咱一天没吃了......”
“先不吃,去晚了没机子了。”叶栀直摇头,“网吧嗦泡面去,走走。”
*
晚上十点,零点网吧依旧很忙,苏屿时到店和男网管交班。
“周姐退烧了,明早来接你的班。”他疲惫中带点兴奋,“小苏,我又顶了16个小时,牛不牛?”
苏屿时没接茬,走进工位开始擦桌子。你牛你最牛,每次这里都是你的烟灰,脏死了。
男人真的好脏!!
“走了啊。”
“嗯。”
昨晚守夜还算顺利,苏屿时有了一点经验,除了有点冷其余没什么问题,她从家捎来了暖手袋,这样熬夜也暖和些。
每次上工前先理理货,补好补好,擦净擦净,她是个极其有条理的人。
那些人喜欢吃泡面,钟情于老坛酸菜牛肉面,苏屿时总觉得那款泡面有股奇异的味道,类似于......算了,不说了。
“诶美女,给我开台机子啊。”
“来了。”
顾客递来身份证,庞大的身体往前台一靠,粗鲁地呼吸着,他兜里摸出打火机开始烧烟,目光投向苏屿时,眼神猥琐,“你几岁了?”
苏屿时盯着电脑屏幕,语调冷淡:“二十几。”
“嚯,你逗我呢。”
苏屿时戳戳键盘,将身份证递给他,“小孩刚满三岁。”
“那你挺显年轻。”那人将信未信打量她,半晌才接过卡片,嘟囔着笑:“还是可惜了。”
肥腻腻的猪膘终于走了,连同浑浊的空气也被带走,身影晃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秀的脸。
叶栀站在一旁,满脸错愕,“什么!你结婚了?真的假的?”
苏屿时看她一眼。
阴魂不散呐。
有人又喊:“网管儿!泡个老坛酸菜牛肉面!!”
“好。”
转身拿下一桶泡面,开始撕包装。
叶栀则趴在前台,喃喃道:“哈喽?在吗?能听到吗?晚上好啊!”
吱——
开水壶叽叽叫,苏屿时走过去又提过来,热腾腾的水倒进去,扎上叉子,快步给那人送去。
回来时,大小姐还趴在那里看她。一双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芳?”
“你怎么还不理我,对不起嘛,请你不要生气了QAQ”
苏屿时不说话,开始擦桌台,擦鼠标,掸掸灰尘,清扫烟灰......
“苏屿时!!!”
苏屿时回过头来,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
叶栀笑着说:“看来要叫真名才会应嘛。”顺手扒拉旁边的招财猫爪子,自顾自说:“啊呀,对不起嘛,对不起嘛,我给你道歉,对不起起起起起,我不应该骂你你你你你,我有罪,我道歉,sorryyyyyy……”
叽里咕噜说啥呢。
苏屿时一句没听。
“能交个朋友吗?”
苏屿时终于和叶栀对视,“我很忙。”
“你有什么要忙的?”叶栀脑袋往前探,“打扫卫生吗?擦哪里?我来擦,我可以帮你。”
“嘘,不说话就是在帮我。”
叶栀吃了瘪,笑意冻在唇边,挫败地撑着吧台,一双眼直直盯着苏屿时。
苏屿时打扫完卫生,给自己倒了杯开水,也不管她,缓缓坐在电脑前,开始玩自己的。
她最近在玩漂流瓶,这是一种类似网络心情日记的东西。
点击页面,输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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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13日,终于放晴,今天佳怡说她的作文写了我,我很开心,我倒真的希望她以后能成为一个作家。不过,某个瞬间也会想起自己,好似感受到生命就在这样的夜晚里消耗,遥遥无期......]
发送。
漂流瓶会漂向全国各地的陌生人,是随机的。苏屿时从不期待回复,只当是随心日记。
“唔。”
“唔唔唔!!”
叶栀抿着唇发出低闷的声音,轻轻拍打着收银台。
苏屿时:“?”
“唔唔唔!!!”叶栀指向自己的嘴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说话。”
叶栀嘴唇松开,发出“ber”的一声,叹气:“你刚刚让我别说话!我就把嘴巴锁起来,锁了一万个世纪,你还不理我,我都快憋死了!倒是管管我啊!”
她话真的很多很多。
以及,给嘴巴解锁是什么鬼。苏屿时上次玩这种幼稚游戏还是二年级的时候......
“还有什么事吗?”到底要干嘛呢?
“想和你交朋友啊。”叶栀把手伸到台面里去,也不管苏屿时握不握,“需要介绍吗?我叫叶栀,你可以叫我栀栀,或者叶姐。哎,其实我好饿了,帮我泡个泡面吧。”
顺手递来一张百元钞票。
此人有多动症,鉴定完毕。
秉承网管之责,苏屿时起身去给她泡,开水倒进面饼里,盖上,放在台面上。热气从面盖的缝隙里溜出来,一条袅袅的白烟。
思绪交错。
交朋友不在苏屿时计划范围内,她确实没有太多时间。以及,她觉得自己和叶栀根本不是一类人,没有义务陪大小姐玩过家家。
但这人还站在跟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坐哪台机?”
“38那台。”
“你去玩游戏吧,泡面我给你端过去。”
“不,我就要在这里吃。”
于是把泡面递给她,她便靠在吧台大吃特吃,呼呼吹几下,叉子悬在半空,吊着一条方便面,期间忽然看苏屿时一眼,居然还问来不来一口。
这大小姐真不讲究。
“不吃。”
嘶溜嘶溜,叶栀低头沉浸在快乐美食中,几口下肚,嘴角沾着红油,一脸餍足。
“老坛酸菜牛肉面最好吃了。”叶栀赞叹。
“你不觉得它发酵后有一股奇异的臭味吗。”苏屿时忍不住接话,“类似于脚气。”
她故意的,要恶心她。
叶栀瞬间哽住,一瞬间,喉咙里的酸汤直直往上窜,那股奇香瞬间幻化为一股陈年酸腌菜的味道。
“哎呀你怎么说话呢。”叶栀把泡面桶往前一推,“哎唷我的天。”
她哎唷哎唷半天,没留意到自己嘴角挂着的红油。
苏屿时递她一张纸。
“谢谢,现在算朋友了?”
“不是。”
“就是就是。”
“......”怎么还强制爱呢。
“诶,对了,咱们加个扣扣可以吗?加了我就不烦你了。”叶栀耐不住性子,“快点快点嘛,加了我要去打游戏了。”
真是超级唠叨,苏屿时觉得无数只小苍蝇围在自己耳边嗡嗡嗡。
“你加我吧?扣扣号是5721......”
“你加加我嘛!5721......”
“你看着我干嘛,你倒是加呀!5721......”
救命。
全世界都是5721,堪比佛祖念经,噼里啪啦鞭打着苏屿时的耳朵。
“5721......”
“是5721……呀!”
“小苏小苏,我的扣扣号是5721......”
“5721......你听到了吗?”
“我加。”苏屿时抬起双手,求饶状,“我加你,我加你。”
“嗯呐,我的扣扣号是5721......”
“停!!别说了!!”苏屿时食指猛戳键盘,“我已经记住了!加了!!”
叶栀唇角有笑意绽放,达到目的很开心,“嘿嘿收到了!先走啦~”
苏屿时坐在前台,哀怨地目送她离开,满脑子都是绝望的5721......
5. 第五章
第五章
夜幕一旦降临,整个网吧便很符合乌烟瘴气的调性。有时苏屿时会觉得这里是一座喧闹的停尸房,键盘是孤魂野鬼们的钢琴,哆来咪发唆,正蠕蠕啰啰蚕食着她的神经。
耳边是不停的泡面,泡面,烟,烟,机子,机子,美女,美女。
生命在如此乏味的话语中消耗,无止无尽。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今晚却又刮起大风,她坐在前台发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睡觉,大概率很快又有人会叫她。
嘀嘀嘀——
企鹅图标开始闪烁。
無眠:[嗨!!我是叶栀!墨镜表情jpg.]
苏屿时:[好的。]
無眠:[苏语时?]
苏屿时:[屿。]
無眠:[你在干嘛呢?]
苏屿时:[你看不到吗。]
不远处,大小姐忽然站起来瞅一眼,又坐下了。
苏屿时:“......”
無眠:[喔,对了,网管是不是可以免费上网啊?真好!我今晚准备打游戏,你呢?你会无聊吗?]
苏屿时看着屏幕上不停往上跳动的文字,觉得这人真能唠。
苏屿时:[不无聊。]
無眠:[那困了怎么办?]
苏屿时:[困了就忍着。]
無眠:[我想吃泡椒臭干子。]
话题好跳跃。
苏屿时:[几包?]
無眠:[6包,还要6瓶可乐,6包一根葱,算了,什么都来点。]
大小姐开超市呢?
苏屿时在货架上搜罗零食送过去,发现叶栀和那群人在五连坐,她将塑料袋搁她桌上,“都在这了,25块。”
收了钱就要离开,叶栀拉她一把。
“等一下。”叶栀又从塑料袋里拿出零食,一样一份,递给苏屿时,“小苏你也吃。”
苏屿时:“我?”
没一样是她爱吃的。
“我买了6份,有一份是你的嘛。”叶栀递给苏屿时,“你也吃嘛。”
未等苏屿时拒绝,叶栀已经塞她怀里,囤货的小松鼠分享美食给喜欢的朋友,一双眼睛像宝石一样亮闪闪地望着。
泡脚臭干子,不爱吃。
一根葱,更不爱吃。
但可爱却是难以抵挡的,热情是苏屿时生活中极为稀少的东西,除了佳怡会对她这样笑,几乎没有别人了。
“谢谢。”
“不客气,都是朋友~”叶栀侧身对李苏说:“对了下次不吃老坛酸菜牛肉面了,小苏说那个有股脚臭......”
李苏鼻腔里喷出小可乐,“服了!你不是天天请我们吃那一款吗!!”
*
下半夜又下雨,雨声淅沥,困倦中也分不清大还是小,手里的暖手袋冷了,苏屿时睁开眼,去给自己换些热水。
凌晨三点半过后会网吧会安静些,一半的人趴在桌上睡觉,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某些大汉开始打呼噜,如雷贯耳。
那群非主流全睡下了,只有叶栀还在打游戏,过于投入了,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考试。
苏屿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只见叶栀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低低发出一句“耶”,随即很轻松地靠在椅子上,怡然自得,原来有的人打游戏也能这么快乐。
她又兴奋地搓了搓鼻子,搓来搓去,去来搓搓,忽然之间,鼻子下面摸出一点红,愣了下,未反应过来,下一秒红色液体直直涌出来。
叶栀连忙用手去捂,另一只手往包里摸,摸来摸去没摸出一个名堂来,左顾右盼,熟睡的小伙伴更是没纸。
苏屿时站定的身子下意识往前倾斜,嘴巴翕张,却是没发出声来。
很快叶栀看见了她。
苏屿时向她招招手,小苍蝇捂着鼻子滴滴嘟嘟飞过来了。
“妈呀,妈呀。”叶栀啰唣着:“我怎么流鼻血了!我怎么流鼻血了!!”
“太干。”苏屿时赶忙抽出几张纸,揪成条状,轻轻往她鼻孔里塞。叶栀则扶着苏屿时的手臂,呆若木鸡,一双大眼睛注视着。
俩人都没说话,却靠得有点近,但彼此都没察觉。
苏屿时先是塞了纸团给她止血,又跑去拿了新的卫生纸,润湿了水,替叶栀擦掉血渍。
那冷水纸一贴,叶栀冷不丁冰了一下。
“嘶。”
“别动。”
“哦!”
“也有可能是熬太多夜了。”苏屿时托着叶栀的下巴,一点点将血渍沁入纸里,指腹忽然传来绵软的质感,抬眼忽然瞥见叶栀的眼睛,苏屿时心底滑过一丝异样。
这才意识到太近了,“你自己擦吧。”
她后退一步,将湿纸递给叶栀。
“哦!好!”叶栀胡乱擦几下,“谢谢你大好人小苏!”她貌似是手痒,把鼻孔里的纸团蠕了几下,结果另一边不受控制地又流下来。
“啧!”苏屿时眉心紧蹙,“你干嘛去刺激它!!”
“不是,我以为止住了!我不知道这边也流!”
苏屿时赶忙又去拿纸,转过身来,发现叶栀正仰着头,双手悬在半空挥来挥去,只知道呜呜啊啊。
“别仰着。”
“也别叫。”
“呜呜呜呜呜呜......”
“流鼻血而已。”苏屿时面无表情替她处理另一边,叶栀则继续呜呜啊啊,一只手揪着苏屿时的袖口,久久不松。
天呐,佳怡都没她这么胆小和黏人,苏屿时心想。
“好了,别再去刺激它了。”
叶栀眼眶泛红,带着润润的潮气,本就相貌秀气,实在可怜。可是,两边鼻孔又塞满了纸,一副无措的模样,看来看去,苏屿时还是觉得滑稽居多。
她想嘲笑她,但她忍住了。
“我会不会死啊?”继续问更蠢的问题。
“会死。”
一瞬间,叶栀眼底的惶恐蔓延上来,以为会受到安慰却得到更可怕的回答,惴惴不安,唯恐自己遭了大殃。
“流这么多血会是绝症吗?”
苏屿时唇角有笑,“嗯......也许吧。”她真的好想逗她,便加了句:“如果每天熬夜上网,又吃得不健康,比如泡面什么的,那概率还是比较大的......”
“你别吓我。”叶栀真的快哭了!李芳要是再敢多说一句!她马上就要哭给她看!
“我没吓你。”苏屿时一本正经说胡话:“找个时间去看一下吧,以后就别来上网了。”
嗯嗯,少来,这样也就没人烦我了。
叶栀沉浸在过度信任对方的痛苦中,连棺材板是什么颜色都想好了,她年纪轻轻,难道真的就要......
鼻尖一酸,克制着泪,但一看到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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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时那张脸,那种笃定且遗憾的眼神让人陷入绝望。
“呜......”
她哭了。
苏屿时:“????”
哭得倒是小声克制,害怕折了自己的威风,“不就是爱上点网吗,为什么绝症会找上我啊。”
苏屿时:“......”
苏屿时:“我其实是有在乱说,你别当真。”
叶栀抹泪,“你不要安慰我了。”
苏屿时:“天气太冷了,你只是鼻子有点干。”
叶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你听过《童话》吗,里面MV的女主就是流鼻血死掉的,啊,她和她男朋友正在看电视呢,忽然就流鼻血然后......难道我也......”
叽里咕噜又说啥呢。
苏屿时依旧没细听。
大概自言自语那么两三分钟,说话时嘴唇翕张,鼻孔里的卫生纸跟着颤动,苏屿时直勾勾看着她,第一次为语言天赋丰富的人类感到悲哀。
这和垃圾车有什么区别!一言不合就开倒!
“不说了好吗。”
“然后呢,你知道吗小苏,我家以前有个亲戚她也流鼻血,你知道她最后怎么了吗?”
“等一下。”苏屿时一只手搭在叶栀肩上,“你去上网吧?”
求你了......
小喇叭。
结果喇叭还在哔哔叭叭,没个停。门口的玻璃门忽有响动,中年女人站在外面,推了推玻璃门,但推的是固定的那一扇,暂且打不开。
苏屿时和叶栀同时朝那边望去。
叶栀大惊失色,“别说我在这!!”
苏屿时:“?”
话音刚落,叶栀滴滴嘟嘟又跑了,直奔厕所,哐当一声阖了门,咔哒反锁。
为大小姐所有行为感到困惑......
中年女人终于推开另一扇,径直朝苏屿时走来。她看起来大概五十岁左右,圆脸,额角上的皮肤黄黄的,身穿一件深蓝色棉袄,手背被寒风吹得泛红,不停地搓揉着,从神态和相貌上看,是个敦实可靠的女人。
她贴到前台,焦急问:“小妹妹,有未成年来你们这里上网吗?”
“嗯......没有。”
“嗯,你不要骗我。我们家的小孩,十六七岁,大概一米六五左右的,瘦瘦的,白白的,很是开朗,话......话有点多,真没见过?”她说完后焦急地左顾右盼,一无所获。
“喔,那倒有点印象。”苏屿时试探着:“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家的阿姨,欸,这孩子真是一点不听话了!我怀疑昨晚就没回家!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啊......”
“她叫叶栀?”
“欸!对对对!”阿姨的眼睛亮了起来,“来过吗?”
苏屿时脱口而出:“在的,她在厕所。”送佛送到西,“厕所在那边。”她甚至怕叶栀不出来,拉开抽屉把备用钥匙递给对方,“如果实在打不开可以用这把钥匙!!”
救世主!!!
阿姨诧异:“啊太好了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不客气,我也谢谢你了!”
静候佳音。
阿姨拿着钥匙去敲厕所的门,一分钟后,厕所发出尖锐爆鸣:
“我不回去!!!!”
“Noooooooooooo!”
6. 第六章
第六章
“我不回去!!!!”
“Noooooooooooo!”
下一秒叶栀就被揪了出来,肩膀左旋右旋,也旋不过阿姨的手掌心,像兔子一样,小身板挣扎几下没了力气。
“你怎么开的门?”
她甚至怀疑阿姨有开锁神功,也没怀疑是被苏屿时卖了。
阿姨推着她往前走,“不听话!不听话!小祖宗哟,你妈明天回来要是看不到人,我上哪儿交待去!!”
“不是,你怎么会有钥匙啊啊啊啊......”
拖拖拖拖拖。
呜呜呜呜呜。
揪揪揪揪揪。
稀里哗啦几番挣扎,束手无策,狼狈离场。
苏屿时趴在前台欣赏这场好戏。
临走前叶妹扯着嗓子说:“小苏,帮我退一下扣扣号!我里面有很多Q币的!!”
“扣扣号!扣扣号!”阿姨边走边锤她肩膀,“扣扣扣,天天扣,脑袋都扣傻咧!快走快走!走走走!”
连拖带拽,出门左拐,一把推进轿车,那车子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雨夜里,世界终于安静了......
*
江城的有钱人不少,俗话说,东南西北中,发财到省东,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到省东做生意的,叶家算一个。
后一家人迁居江城,又逢房地产热,加上叶栀的母亲叶礼华目光犀利,果断投资。以钱滚钱,以利滚利,坐拥无数资产,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从叶栀记事起,家里便住宽绰的大房子,风光无限,应有尽有,至于钱嘛,在叶栀的概念里,那和纸有什么区别?
今晚跑来找她的是保姆蒋霞,叶栀叫她霞姨。多年以来,霞姨一直陪在叶栀身边,事事关心,爱如己出,早已是亲人的角色,但最近也头疼得厉害,因为叶栀进入叛逆期,很难管教。
“霞姨,上网的事能不能别告诉我妈啊。”叶栀靠在后座,求求:“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倒想得好!”蒋霞觑她一眼,“等明儿你妈一回来,我就说你半夜往外跑!管不了了!”
“哎唷,不要嘛,求求你了。”叶栀往蒋霞怀里倒,贴着她柔软的身躯里哀求着:“以后都不去了,真的!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咱们可说好了啊,讲话得守信用。”蒋霞摸摸叶栀的脑袋,“你想想,小姑娘半夜在外面多危险,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说我怎么交待?”
“再也不了,绝对不了。”叶栀说话没走心,家里人都宠着她,嘴巴上应付一下得了。
不睡觉可以,不上网万万不行。
这方霞姨还在耳边唠叨,车子则一路往南开,深冬的夜晚蓝得深邃,天空犹如一块冻硬的冰,看久了便觉得乏味,叶栀越听越困,很快阖上眼睡去......
*
隔日周六,霞姨清早便起来忙乎,一直快到中午。挂钟上的时间是十二点,叶礼华应该快到家了,但叶栀还在睡觉。
从浙市寄来的新鲜大闸蟹已放在蒸锅里,那是叶礼华爱吃的。叶栀则爱吃烤鸭,江城有家老字号,去晚了抢不到,霞姨便早早地买回来,整齐摆放在椭圆大白磁盘里,配上面皮和葱丝,等待光临。
叶礼华打过招呼,说叶栀正在长身体,家里的食物宜多不宜少,她吃不吃是一回事,总之随时要给她备上,所以霞姨在这方面特别上心。
“小栀!起来喽!!!”霞姨扶着楼梯向上喊:“你妈妈快回来了,还不起呐?”
楼上鸦雀无声。
霞姨啪嗒啪嗒走上楼,径直推开门,一只小毛毛虫正紧紧裹在被子里,只留下一个后脑勺。
大步流星进去,唰的一声拨开窗帘,外面冰冷的天光透进来,叶栀唔了一声,抬手遮眼。
“起床了起床了。”霞姨直接掀开被子,拍拍她的小屁l股,“快起来,你妈快到了。”
“困啊。”叶栀皱着眉,试图去捞被子,可被子被推得好远。
“我看你这瞌睡没完,再不起床我真的要给你妈告状了啊!”霞姨深知她的脾性,也不和她僵,扔了两件外套到床上,踢拖踢拖下楼做饭去了。
正巧碰见叶礼华回家,外面寒风凛冽,叶礼华穿着一件厚厚的黑色丝绒大衣,胸前缀着淡银色的绢花,精致又低调。一袭柔软的鬈发,一缕一缕,闲碎的发从天庭搭向鬓角,红唇雪腮,气质美艳。
她很喜欢涂口红,颜色偏深一点,那种高雅的气质,常常令人难以言喻。
保养当然是极好的,虽今年刚满四十,却一点不显岁。
“回来啦?”霞姨笑着走过去,帮她提东西,闻到一股玫瑰香水味。
“栀栀呢?”
“快下来了,快下来了。”霞姨接过两袋礼盒,是一些茶叶和燕窝,她将盒子搁一边,去给叶礼华拿拖鞋。
叶礼华则是弯下腰来,温声道:“没事,我自己来。”
没一会儿,二楼传来脚步声,叶栀叮叮咚咚跑下楼,瞅见叶礼华,叫了一声妈,然后往厨房钻,搓搓苍蝇手,“饿了饿了,哇烤鸭!”
叶礼华看着女儿的背影,略有哀怨,半个月没见面,怎么一点不想呢?整日都是吃吃吃,真是不把妈放心上,看着看着,也觉得罢了,怎么看都觉得是可爱的。
那边叶栀已经吃了一块烤鸭,开开心心咀嚼着,毫无察觉。
“妈,妈......”她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将另一块送到叶礼华嘴边,“这块你吃了!”
“你先吃。”叶礼华还想去洗个手。
叶栀管她吃不吃,“不行!你要吃吃吃,特别好吃!妈妈妈妈妈妈!!”
谁受得了小喇叭。
叶礼华拿她没办法,最终还是张了嘴。
“对了妈,你给我带的礼物呢?”
“在我大衣包里。”
叶栀跑去搜罗一番,很快发出“哇”的一声,手里捏着一个长方形盒子,开心得手舞足蹈起来,“你终于给我买到了!!”
iPhone4,排队也买不到,叫人去北城给她带的,虽溢价有些严重,但叶栀喜欢就行。
叶礼华坐在沙发,默不作声观察着女儿的一切,栀栀的快乐可以拂去她整日的疲惫,所以一切都值得。
“但不许带到学校去,玩归玩,学习归学习。”
“一定一定!”叶栀说得自己都有些心虚,尴尬笑着。
霞姨端着汤路过,揶揄道:“再给她备一台电脑就更好了!”
叶栀后背发凉,偷看霞姨一眼,欲盖弥彰:“我才不玩游戏的!天天作业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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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多,哪有时间上网了!”
她插好电话卡,登陆扣扣,第一条信息发给苏屿时:
[早上好呀小苏!QVQ]
[你今天几点上班呢?]
对方没回复,叶栀切出聊天框,给李苏发消息:[今天有空吗?]
李苏倒是秒回了:[有啊,昨晚你咋走了?]
叶栀:[我昨晚被抓了,你不知道?]
李苏:[睡梦中隐隐约约有听到惨叫。]
叶栀话锋一转:[......你家离苏屿时家是不是挺近的?]
李苏:[是啊,就六七百米。]
叶栀:[那下午三点我来找你。另外我妈给我买了新手机,我这款诺基亚就给你用吧。]
李苏:[啊?不太好吧。]
下一句便不装了:[求你早点来,哈哈哈哈。]
午饭过后,叶栀说要出去玩,叶礼华非常同意她出去交交朋友,所以这方面管教并不严苛,只有霞姨隐隐担忧,害怕她又去上网,让她晚饭前一定回来。
叶栀满口答应,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这是一辆山地自行车,也是叶礼华送给她的。她虽瘦瘦一只,但骑起来一点不含糊,纤细的双腿踩着踏板快速蹬着,行车风格肆意又张扬,有时候像是在飞。
当然了,摔过很多次,却次次不长记性。
从城中骑到城北要整整二十分钟,叶栀却喜欢骑行的冬天,阵阵寒风扑面而来,常常感受到一种纯粹的洁净,连黯败的建筑也觉得新鲜,一路嗅到糖油果子的甜香,满心都是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一路拐进居民区,吱嘎一声,车子停在李苏楼下,抬眼往上喊:“呲呲,李苏,李苏苏!”
李苏推开窗冒出一颗脑袋,“新手机我来了!!!”
叮呤咚咙从楼道里跑出来,叶栀把手机递给对方,“上车!”
“去哪?”
“找小苏。”
“哦这么快。”李苏坐上后座,揪着她的衣摆,“你找她干嘛?”
“还没想好。”
载着李苏,一路往另一栋楼骑,天很冷,寒风簌簌,吹得叶栀的刘海往上飘,冷风吹拂着纯白的脸颊,鼻尖明明冷得泛红,眼底的温热却热烈炙烤着整个冬天。
五分钟后,她俩站在苏屿时家楼下。
叶栀对着窗户疯狂:“噗呲噗呲,呲呲呲。”
李苏一边对新手机爱不释手,一边困惑:“你这样,她知道你在叫她吗?”
当事人十分笃定,“她肯定知道,我上次就是这样叫她的。呲呲呲,呲呲呲,噗呲噗呲,咳咳,次次次次次次!!!”
不知道的以为谁家冬眠的蛇醒了。
可呲呲到舌尖干涩喉咙火辣,也不见有人理她,焦急得索性直呼大名:“李芳!苏屿时!小苏!在吗?我有事找你!!”
届时,楼上苏屿时正在补觉,起先听到“次次”的时候已在腹诽这是哪家神l经l病,听到“李芳”的时候简直梦中惊起,有种夜班猛鬼敲门的冷森感。
阴魂不散之阴魂不散之阴阴魂魂不散不散!!
苏佳怡跑过来说:“姐,楼下好像有个怪人找你哇?她好吵哦!”
苏屿时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佳怡,帮我骂她!”
7. 第七章
第七章
“佳怡,给我骂她!”
苏佳怡咔哒一声推开窗,倚着阑干,劈头盖脸向下骂:“你谁啊!叫叫叫!吵死了!!!”
叶栀仰着头发出感叹:“哇你和小苏真的长得好像啊!”
苏佳怡:“……”
忽然失语。
这人傻到都不知道怎么骂她。
“你姐呢?”
“她在睡觉!你好吵啊!!”
叶栀看了眼手机,“啊,可是已经三点了诶?”连忙双手合十,对着空气作揖,像个神婆,“对不起对不起,我晚点再来!!!”
晚点再来?到底在来个什么啊!
苏屿时迅速起身,走到阳台,低头向下看。
“嘢,你怎么醒啦?”
有你这露天扩音大喇叭很难不醒吧?
“什么事?”苏屿时语调冷冷淡淡,眼底噙着不耐。
“我来谢谢你啊!”叶栀呲牙笑,“昨晚多亏了你!”
乍一听还以为对方在说反话,讥讽昨晚出卖她的事,结果——
“谢谢你帮我退扣扣号啊!不然我的号就要被盗了!”
身旁正玩手机的李苏抬眼,“啊?你的扣扣号是我帮你退的。”
?
倒是早点说。
叶栀笑意冻唇边,些许尴尬,但自洽极了:“噢!好叭!可是我跑好远来找你嘞,要下来玩吗?”
苏屿时静静地看着叶栀,看她稀里糊涂傻里傻气的模样,一种陌生的感觉袭上心头,觉得很远,仿佛自己距离叶栀有一百万个地球那么遥远。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没有,想到都来这边了,就找你玩一下。”
“我要睡觉。”她屹然立在那里,神态寡淡,连语调也没什么起伏,“你们玩吧。”
叶栀一直抬头看她,没有被拒绝的不快,笑着点头,“好,那你好好补觉!就不打扰你睡觉了!刚刚对不起!”
说她是个小喇叭吧,人家立马就道歉。觉得她烦人吧,但其实也没什么恶意。
苏屿时的怒气值在0-100之间疯狂徘徊,最终哐当一声落在了“0”,算了算了,和这位大小姐计较什么计较。
叶栀拉着李苏离开。
一旁的佳怡看着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姐,她俩是谁啊?那个紫头发的好吓人,头发都要冲天上去了。”
“上网的。”
“怎么找到这里来?”
对啊,怎么找到这里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多管闲事,早知道当初就把那台机子开给她,现在哪轮得到这般聒噪!
“没事,不管她。”
苏屿时折身回屋,看了眼时间,三点。
下午三点似乎是挺尴尬的数字,做什么都差点意思。睡觉是不会再睡了,躺下也是假寐,苏屿时愣了一下,忽转过身问佳怡:“你看过天气预报了么?下雨么?”
“看过了,好像放晴欸。”
“那我们洗衣服吧。”
洗衣机是没有的,上个月被苏屿时卖掉了,黄鹤不预支工资,苏屿时也不好意思再问他。
现在兜里一共还剩一百来块钱,要撑到月底,所以家居日用品都是省着用的,连洗衣粉都很少倒,一点点洗衣粉,搅拌半盆的水。天寒地冻的,佳怡烧来半锅的热水,趁着温热,两姐妹开始搓衣。
吱溜吱溜,在盆子边缘搓出滑溜溜的声音,佳怡看着姐姐纤白修长的手指,有点心疼的意味。
“姐,我觉得咱衣服也可以不洗这么勤的。”
“为什么。”
“太冷啦!这么爱干净做什么,我同学一件棉衣要穿一个月,那衣服灰亮灰亮的能照镜子!隔着五米远都能闻到一股骚臭!”
“我想佳怡去上学香香的。”
苏佳怡稍愣,“那我也想姐你香香的!”
偶尔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搓着搓着也不觉得冰。
也许这栋老式居民楼最大的优点就是有一个露天楼顶,冬天晾衣服也不至于一股霉味。苏屿时一直很爱干净,她认为拮据和整洁之间没太大的关系,就算真到了买不起洗衣粉那天,也会用热水烫一遍的。
她们把洗好的衣服搬到楼顶上,佳怡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在晾衣服的绳索之间穿梭来去,一会儿晾衣,一会儿指着天空雀跃道:“姐,你看今儿天瓦蓝瓦蓝的!”
苏屿时抬头看,蓝得恍然。
整个冬天都飞灰似的,有时细雨霏霏,闷得人要死掉了,而这样的晴天确实少见。
俩人晾好衣服,站在露台眺望远方。
天是蓝的,看得久了,也觉得乏味,深冬的蓝,总觉得不够透彻。两姐妹没说话,只是肩并肩靠着。
常常发呆时会想起妈妈,妈妈死之前,她们对季节的感知并不敏锐,时间是欢快的,一晃就过了。可现在觉得什么都好缓慢,常常鼻酸到麻木了,想哭也懒得哭。
佳怡眨了眨微润的眼,倚在姐姐的肩上沉思。
苏屿时屹然站立着,那是一种无言的支撑,也是她和佳怡之间的默契,要在缓慢的时间里支撑自己,祈祷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苏佳怡对未来有一种迷惘,而姐姐则不同了,是清醒的绝望。
“姐。”
“嗯?”
“我可不可以不读书了?”不想问这样的傻瓜的问题,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我是想喔,如果我们都去打工的话,是不是可以攒一笔钱,然后我们就都可以上学……”
脑门忽然被戳了一下。
“你才几岁,谁要你。”苏屿时叹气:“只要这个月稍微坚持一下,黄鹤下个月就给我发工资了。”
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叙述这件事,她想告诉佳怡,其实也没有那么苦,毕竟苦与乐都是自己定义的。
“真的,下个月黄鹤就给我发工资了。”
苏佳怡欲言又止,终是没开口。
视线挪向远方,高低不一的建筑被一条条羊肠小道串联起来,这片居民楼像一块迷宫地图,好像也找不到出口。
她在这块灰色地图里忽然看见什么,视线定格。
“姐,你看。”苏佳怡指向不远处。
十几米远的居民楼下,叶栀和紫发女孩儿正蹲着吃辣条,两人你一根我一根,不亦乐乎,吃得斯哈斯哈,一副蠢相。
只见叶栀胳膊肘碰了碰紫发女孩儿,对方递她一张纸,她将手擦擦干净,随即摸出兜里的手机,噼里啪啦玩起手机来。
苏屿时收回视线,并不关心。
下一秒兜里的手机震动。
小喇叭如约而至。
無眠:[小苏我在吃辣条!你呢?]
本不打算回复,可下一条又来了:[超级好吃!留一包晚上给你。]
晚上,又是晚上。
大小姐堪比孤魂野鬼的程度,一言不合就晚上见。有种不顾人死活非要站在床头凝视你的即视感。
苏屿时深吸一口冷气,回复:[干嘛?]
叶栀:[0.0?]
叶栀:[我以为朋友之间要互相分享。]
苏屿时:[我们好像不是朋友。]
叶栀:[昨晚,难道......你忘了?衰jpg.]
苏屿时:[晚上别见了,快去医院看看吧。]
叶栀:[你说流鼻血吗,应该不是绝症吧?]
苏屿时:[那很难说,万一呢?]
刚发出去,不远处,忽然听见一声啊呜,那悲伤透着空气传播过来,怎么听都有点滑稽。
苏屿时唇角忽然有了弧度,手机揣兜里不再回复。
好!
笨!
哦!
蠢猪,说什么都信!!
*
时间一溜烟飞走了。
两姐妹晚饭吃莲白炒肉,菜多肉少,好在她们食量都小。
苏屿时依旧晚班,临走前佳怡送她下楼,塞给她一包干脆面,让她宵夜解解馋。
“注意安全~”佳怡搓着苍蝇手小声叮嘱:“慢点走。”
“好。”
“下班就直接回来,我会给你备好早饭的。”
“嗯,你快回去。”
今天是这周最后一天晚班。
这一带的居民楼是工厂最早分配的,条件实在勉强,有一截路甚至没有灯,而家属们为了省电也不开灯,夜里总是黯淡无光的。
苏屿时捏着手电筒匆匆而行,也许是走得快了,那光线在雪地里跟着一抖一抖的,鞋子磨出快速的簌簌声。
有点害怕。
脑子里浮现出一件事,上个月,火车站附近发生了一起抢劫案,也是夜晚,一个中年女人走夜路,一辆摩托车突突冲过来,女人耳朵上的黄金耳饰直接被抓了去,相当残暴,连耳垂上的肉都拽掉了一大块。
苏屿时虽然没有黄金,但孤身行夜还是惶恐,这一片又是治安不太好的,穷人住的地方,哪里有什么巡逻。
四面过于静寂,只剩局促的脚步声,苏屿时太紧张,呼吸不稳,鼻腔里呼出阵阵白气,脸上又要绷着,不敢表现得自己半点怯懦。
只想快些、快些,快一点到有光的大马路上。
砰砰、砰砰……正提心吊胆。
下一秒,黑暗中忽然跳出一个人影来。
“嘿!!!”
那黑影一晃,苏屿时一声惊呼,手里的电筒一晃,管它是男是女,抡起手电就朝对方脸上砸去。
“嗷!!!”
惊悚惨叫。
叶栀弯下腰,双手捂鼻,几乎疼得要跪下去,连忙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呜呜呜呜呜!小苏!是我!!”
苏屿时本还要打,一只手悬在半空,看清那张脸才垂下来,反正打已是打了,不怪她一惊一乍,这大半夜的,这大小姐是不是有点活该?
“你没事吧?”
“我没事......”叶栀抬起头来,鼻间有血。
“……”
流鼻血大王!
苏屿时放下手电,连忙从兜里摸出一包卫生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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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突然跑出来吓我好不好!!”
孽缘!
面没见几次,鼻血回回狂流不止!还好次次都是大小姐在流。
眼前的人超委屈,嘟哝:“我给你打招呼,结果你给我一榔头......”
她打招呼的方式真的很特别哦。
夜黑风高,人影稀稀,突然蹦出来“嘿”,还好是一个“嘿”,要是两个“嘿”,嘿嘿,真的会下狠手把她敲出脑震荡。
纸巾擦拭着,力道不轻,加上昨晚还没恢复,呜叽呜叽的,实在可怜。
苏屿时内疚又无奈,语气不免缓和了些:“你是跟屁虫吗?每天都跟着我。”
叶栀眨眨湿润的眼,“没啊,正好去上网,想着和你一起。”
为什么是我。
你有那么多小伙伴,为什么是我。我们有什么相似之处,又有什么共同话题,我实在不明白。
其实不想成为你的消遣,也不想浪费彼此时间。
苏屿时自顾自想着,手上动作却没停,“撞得有点厉害了,回去要注意一下。”
叶栀冷不丁:“鼻子都歪了,你要负责!”
苏屿时:“?”
毛病。
你刚差点吓死我负不负责。
叶栀盯着她看了几秒,自顾自笑起来,“诶嘿,你刚刚是不是怕?”不等下一句:“这里太黑了,我陪你一起走吧,我不怕。”
她的热情总是来得很奇妙,常常令苏屿时感到陌生又欣喜,但这种欣喜又让人觉得不安,犹如一场酸滋滋的雨,总是找不到酸碱调和。
在不确定的事情上,苏屿时向来没什么安全感。
“不用了。”觉得有必要说得明明白白,“我有话跟你讲。”
“嗯那,我在听呢~”
“我想我要说得更明白些,我们不是朋友。”顿了顿,又说:“不要跟着我,不要来找我,不要叫我名字,也不要莫名其妙跳出来吓我。”一字一句:“我们、不是、朋友。”
话送出口,耳间一阵清静,对方不说话,她侧目去看叶栀,表情已是微僵,神韵之间有小小的局促,但也只是一点点。
“喔。”她喔得很小声,似乎是听进去了。
苏屿时松了口气,同时心底升起寡淡的情愫,居然也不好受,刻意忽略这种情绪,把剩余的纸巾塞给对方,继续往前走。
前路昏黑,大概是因为有另一个人存在,惶恐褪去。电筒的白光一路摇摇晃晃,晃在雪地里,晃在影子上,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去,最终抵达大马路。
街灯亮起,苏屿时关掉手电,转过身,发现叶栀果然还跟在她身后。
两人视线交汇。
“小苏,那个,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小小的请求,说话时手指也捏成一点点的手势,小心翼翼中带点可爱。
“你说。”
橘黄的光影落在叶栀的脸上,少女纯粹的气息浓厚,挪着小小的步子靠近,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话。
“刚刚你说的那些都可以,我们可以不是朋友,但是——”喉咙滑动,脸颊浮起粉晕,慢吞吞说:“但是可不可以暂时不是朋友?”
居然还没放弃。
惊讶于对方的执着,苏屿时带着好奇去凝视眼前的人。
试图在对方眼底捕捉一点什么,比如消遣,比如临时起意,却撞进一双单纯的眼睛,甚至可能是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粹。
拒绝忽然变得很难开口,但妥协也不是好的选择。
只好保持僵木,俨然只会看着叶栀,缄默不语。
“说话呀。”叶栀直勾勾看着她。
见苏屿时不语,叶栀索性走到她面前,用手指轻轻戳戳她手臂,“好不好嘛。”
进退两难,甩也甩不掉,“我考虑一下。”
叶栀先斩后奏,去挽苏屿时的胳膊,肩并肩推着她走,“哎唷,考什么虑,就当你答应了。走啵?你上班要迟到了,我也到上网时间了。”
很近,胳膊靠在一起,亲昵地触碰着,她说话时一呼一吸,幽幽地顺着冷空气飘过来,又香又甜。
苏屿时不着痕迹地手臂抽离出来,“如果我们要试着当朋友的话……第一步,你应该要知道,其实我不太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
“这样吗!!”叶栀连连缩手,后退三步,用浮夸又滑稽的腔调说:“对不起!那又冒犯了!但绝不再犯!我要和我亲爱的朋友小苏保持适当的距离,如果再犯,我就是你的狗!”
狗……
谁的狗……
真是诡异的誓词,苏屿时随即感到一阵茫然和错愕。
倒也不必。
感觉大小姐的脑子真的不太正常怎么回事?
“如何如何?”叶栀眼底闪烁着光芒,笑盈盈贴过来,“如何如何,小苏小苏?我的朋友小苏小苏。”
苏屿时投降:“嗯。”
叶栀仰天欢呼:“耶~”
苏屿时揉揉眉心。
啊怎么又成朋友了,烦死了!!!
8. 第八章
第八章
要如何甩掉这张狗皮膏药?连爱因斯坦也解决不了这个难题。绕来绕去,苏屿时好像莫名其妙掉入对方的圈套里。
被答应的叶栀十分欣喜:“小苏小苏小苏,小苏小苏小苏!”
“你消停点。”
“停不下来!”叶栀难掩欣喜,“小苏,说起来你也许不信,但我其实很少主动和别人交朋友诶!”
潜台词是:都是别人赶着上来,你偷着乐吧!
苏屿时觉得这人挺好笑,“所以呢?我现在该高兴是吗?”
“那当然喏,我人很好嘟,不信你处处就知道了!”
夸起自己来是一点也不含糊啊。
一路上,两人闲闲碎语,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叶栀在说,苏屿时只是静静听着,也许渐渐适应了,竟然觉得叶栀说话蛮好听的,她的声线清越中微微上扬,很有活力。
夜晚街道寥无一人,十分寂静。
偶尔,苏屿时低头,会看见自己和叶栀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她们身形相当,颀长修身,叶栀说话时习惯带一点肢体动作,一双手挥来挥去,连带着影子也一同晃动,傻里傻气。
走了一段路,终于到网吧门口,隔壁是一家台球室,和零点网吧一样,几乎夜夜通明。
苏屿时站在网吧门口,刚要进去,忽然听见“哐当”一声,那声音类似于钢材掉落地面的声音,实在是响,两人均是吓了一跳。
叶栀肩膀一抖,转身回头看,“喔唷,什么东西?”
苏屿时也困惑,跟着她一同瞅,发现声源是从隔壁台球厅里发出来的。先是没琢磨出名堂来,忽然听到有人在大声爆粗口。
什么鸡什么爹什么儿什么爷总之乱七八糟没听清。
里面的人一边说还一边在大声敲敲。
忽然之间,玻璃门推开,台球室里突然跑出一个男人来,大冬天的,他居然只穿了一件短袖,刀疤寸头,手上是龙蛇纹身,一副久经社会的模样。
只见他往台球室里睃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逃命似的往街对面跑了。
苏屿时瞬间警惕起来,她拉了叶栀一把,严肃道:“走了!”
叶栀:“嗯?哦哦哦哦!”
苏屿时揪着她的胳膊就往网吧里钻,刚进门,隔壁台球室传来强烈的击打声,伴随着暴戾的争执。
“我*****!”
“我**是谁你也不去打听打听!”
“信不信老子砍死你!昂!”
“我****,你再指,你再指!捅死你!!”
叶栀和苏屿时对视一眼。
下一秒,网吧的玻璃门被推开,一社会哥气喘吁吁闯入,满脸惊慌,那时叶栀正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由于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那一秒钟脑袋瞬间宕机了。
苏屿时没有任何犹豫,狠狠拽她一下,叶栀跟着趔趄,没摔,两人往里头跑。
届时,前台值班的周欣然忽然抬头,苏屿时来不及有前词,大声说:“周姐,快跑!!”
话音刚落,电光石火之间,外面的人粗鲁地爆开大门,一男人手里提着一把长刀,直截闯入。
音量震天:“孬!你看老子弄不弄死你!**的!”
提刀人大剌剌走进来,举起西瓜刀狂乱挥舞,对着空气乱砍,先进来那位社会哥吓得乱躲乱跳,好在身手矫健,否则好几次几乎要砍到。
一时间,整个网吧升起骚乱。
“我丢!什么情况!”油头男捏着嗓子摆摆手,“我就上个网啊劳斯!别砍我啊!!!”
路人鼠标一扔,小腿颤抖,摸着桌子惊慌逃窜。情况比想象中更差,这好像不是一起单纯的斗殴,因为大门外不断有社会哥涌入,个个手提菜刀,没人敢往外逃。
慌乱中,苏屿时喊了句:“上二楼!!楼上有窗!!”
大家蜂拥而至。
轰——
*
当初黄鹤开这网吧的时候,设计人说梁顶很高,要不要搞个二楼?黄鹤小脑袋一拍,说搞啊,多放几台机子咱也好赚钱不是?
那谁也没预料到今天,本是无心之举,若要是没个二楼,那就是关门打狗,要给隔壁台球厅给害死了。
二楼有个窗,开窗就是雨棚,棚跳下去就是后巷,要逃命的话,只有这一个出口。
二楼,不高也不矮,这得看怎么跳,跳好了也就膝盖痛一痛,没跳好吧,脑震荡也是可以的。
苏屿时拉着叶栀往楼上奔,她又将叶栀推到窗边,转身到楼梯喊:“上二楼!楼上有窗!”
这边叶栀往窗外看去,心里发怵,她回头又看了苏屿时一眼,眼底滑过一丝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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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屿时:“你怎么还不跳!!”
叶栀:“有点高!!”
“高就高,楼下在砍人,被砍还是要命?”苏屿时一边走过来,一边迅速摘下椅子上的坐垫,手里拿了三个,隔空扔给叶栀。
叶栀不敢掉链子,连忙接过坐垫,往一楼巷子里扔,也许这样跳下去不会太疼。
一楼的人渐渐涌上来了,木板踩得咚咚咚的响。
“快!!”
苏屿时快步过来,牵着叶栀的手,二话不说带着她往雨棚上站。
铁皮发出“铜隆铜隆”的声音,还好俩人轻,踩上去也只是微微凹陷。
苏屿时触碰到一点冷汗,侧目去看叶栀,见她唇色苍白,“是不是害怕?”
叶栀颔首,“嗯……”
“不怕,你记住,我们跳下去一定不能摔倒,要是我摔了你扶我起来,你摔了我扶你起来,落地之后就往巷子的左边跑,听懂了吗?”
叶栀硬着头皮点头。
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们又不是电影里的武打明星,就算站在三米高的地方脚也会发抖,更何况下面真的在砍人,双重恐惧,但好在苏屿时的冷静给了她一点慰藉。
那种镇定的气场让人觉得心安,至少在危急来临的0.01秒起到镇定的作用。
“小苏,我都听你的。”
两人迅速踩上去,雨棚“铜隆铜隆”的声音越来越大,叶栀呼吸不稳,紧张到抓住苏屿时的手,感受到一股回握的劲道。
苏屿时的手指纤长,握紧时触感细腻,也很有力量。
“我准备好了。”
脚尖的失控感袭来,视线模糊的那一秒钟,叶栀闭上了眼睛,再着地不过也只是下一秒的事情,也许是提前扔了坐垫,只是心悸,她没有感到疼。
跌倒在垫子上,叶栀快速爬起。
这条后巷没有灯,很窄,很黑,甚至带着一点雨后的潮气,霉味和泥土的腥气卷上鼻腔,和心头的恐惧搅拌在一起。
黑暗中,叶栀伸手去拉苏屿时。
“小苏!”
“我没事。”
“那快跑!”
她握着她,握得很紧。
也许她们都忘了,半小时前,苏屿时说的,成为朋友的第一法则是,不要有肢体接触……
9. 第九章
第九章
鞋履踩在积水中,划破了夜色的宁静,深黑的小巷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这条巷很长,两侧是黯败的红墙砖,角落长满青苔,逼仄又潮湿,感到一阵局促的冷意。
二楼不断有人从窗上跳下来,杀打声,辱骂声,无辜的人们撞着小巷冲过来,他们跑得比叶栀和苏屿时都快,几乎就快要追上来。
“小苏,这里!”叶栀一个急刹,轻轻一拽,将苏屿时拽进了一个夹角。
那是房屋和房屋之间的缝隙,再胖一点都挤不进去。很快身后的黑影咻咻飞奔而过,混杂着惊叫和喘息声。
叶栀和苏屿时贴在夹缝中,肩膀贴着肩膀,呼吸碰着呼吸。心跳不停砰砰撞击着胸腔,太阳穴突突直跳,惊魂未定。
“小苏……”
“嘘。”苏屿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会儿说。”
搞不清外面的情况,若是先冲出去也可能有危险,躲在这里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屏住呼吸。
扑通,扑通……
两人保持僵木,都没说话,叶栀忽然贴在苏屿时耳边,小声说:“我摸到蜗牛了,yue……”
苏屿时:“……”
叶栀:“好黑啊,我能不能挨着你?”
没等苏屿时同意,人已经贴上来了,一只手挽着苏屿时胳膊,脑袋埋在苏屿时脖间,虚虚道:“我有点儿怕。”
没让你靠!!
苏屿时想着她手上有蜗牛液,觉得恶心,推了她一把,叶栀死死抱住苏屿时的胳膊,怎么也不松开。
“走开!”
“不要不要,我就要贴着你。”
“你脏死了。”
“我赔你件新衣服,求你了……让我挨着你……”
渐渐的,巷子里的人全都跑光,外面终于安静下来,巷口外的鸣笛声响起,苏屿时往外看了眼,确定安全,才戳了戳怀里的人,“喂,胆小鬼,走了。”
警l察很多,这应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件,明天一定会上江城新闻的程度。
苏屿时从巷里出来,电话快被打爆了。
“喂,周姐,我没事,马上过来。”
歪啦歪啦,救护车和警车停了一长排,四面全是警戒线,警官快速疏散人员。
苏屿时挂断电话,大步流星往对街走去,叶栀则灰溜溜地跟上。
周欣然在人群中对苏屿时挥手,“小苏!”
苏屿时一路小跑过去,周欣然一把揽住她肩膀,吓得脸色泛白,“我看你一直没出来,担心死我了!!”
周欣然是另一个网管,比苏屿时大五岁,两人关系还不错,苏屿时一般叫她周姐。
“刚刚人太多,我找了个地儿躲了一会儿。”
周姐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眉头紧锁,“怎么办?要和黄鹤说么?”
“就算不说,他应该也知道了吧?”
“也是。”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苏屿时兜里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黄鹤。
接通。
“喂,怎么回事?”扩音喇叭里的男声很是焦灼:“怎么闹到我们这儿来?你和小周有事么?有人受伤么?”
“我们没事。”苏屿时看了看那边的救护车,“有人被砍了,不止一个。”
“是我们的客人么?”
“不确定。”
嘟——
黄鹤挂了电话。
衣袖轻轻被人拉了一下,苏屿时回过神来,才发现大小姐还站在她身边,用恳求的语气说:“能走了吗?”
“你先回去吧。”
“你呢?”叶栀有些担忧。
苏屿时没看她,“我和周姐一起。”
“我……”叶栀欲言又止,止了一会儿没止住,小声说:“我脚痛。”
苏屿时以为她又在装怪,没当回事,但大小姐就杵在原地看着她,那眼神怎么看也不像是开玩笑。
“怎么了?”苏屿时终于看向她,“真的脚痛?”
叶栀颔首,她把裤腿提起来,一直到膝盖的位置,有点淤青的肿胀,却是没有挫伤的,看样子是扭到了。
解释说:“刚刚都没觉得问题,走了几步痛得慌。”
看起来是真的,没装。
周姐搭腔:“不会伤到骨头吧?”
“没有没有。”叶栀尴尬摆摆手,类似于老好人强撑的感觉,但微微泛白的嘴唇却出卖了她。
苏屿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蹲下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膝盖,不太乐观,叹了口气:“我送你回家吧。”
叶栀犹豫了一下,“嗯,好吧。”
和周姐道别,苏屿时扶着叶栀往另一条街走,原计划是打车送她,结果没走几步叶栀忽然说:“小苏,我可不可以去你家?”
苏屿时:“???”
大小姐您做什么梦呢。
“我是吃了晚饭偷偷溜出来的,家里人还不知道我在外面,以为我已经睡了,如果我现在回去的话……”
“不行。”苏屿时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她,“我最多送你回家。”
“我求你了。”叶栀一副痛苦状,“收留收留我,就当救我一命!!”
都没见过几面,又没什么交情,凭什么要带她回家?况且她的脚还伤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不好解释,赔不起医药费。
苏屿时并不理会她,沿街拦下一辆出租车,车门一开,命令的语气:“上来。”
*
江园。
叶栀家的地址。
苏屿时从来没来过这地方,只知道是江城很有名的别墅区,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车子开进去,渐渐有了实感,此地建筑非常气派,两扇漆金色的对开大门,视线延伸进去,是一片长方形的草坪,花园里的常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虽然是冬天,车窗外竟然能瞥见几分艳丽,分不清那是什么花,在如此黯然的夜晚,竟然也嗅到淡淡的幽香。
叶栀还在嘀咕:“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司机:“这房子真大,您具体是哪一座啊?”
叶栀指指窗外,视死如归:“左转就到了。”
不多时,车子停在大门口,突突的引擎还未熄灭,苏屿时隔着车窗往外看了眼,宽绰的叠层里正亮着黄艳艳的灯。二楼,中年女人的身影一晃而过,是昨晚来找叶栀的那个阿姨。
叶栀开门,跛着脚下车,猫着腰敲了敲车玻璃,恳求道:“小苏……陪陪我。”
苏屿时没有下车的打算,“都到门口了,你自己上去吧。”
叶栀在窗外作揖:“求求你噜,求求你噜,求求你噜,和我一起,求求你噜!”
又开启复读机模式是吧?
司机不耐:“这位美女你下车还是不下车啊?我要接下一单了。”
窗外:“求求你噜,求求你噜,求求你噜x10000000…….”
苏屿时倒吸一口凉气,冷着脸开门下车。
叶栀付了钱,俩人站在大门口,大小姐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反而对苏屿时使了个眼色。
“跟我来。”她鬼鬼祟祟绕往另一边绕,回头见苏屿时没跟上,对着空气做了个手势,“跟我来呀!”
这建筑偏西式,围着一圈雕花石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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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或穿插着精美的铁花栏栅,俩人绕到后院的位置,叶栀忽然顿下脚步,笑嘻嘻回头,“就是这里了!!”
一个狭窄的狗洞映入眼帘,围栏里是大片大片的植物,应该还在修缮,洞口被工人用布袋虚虚掩住了。
苏屿时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不会要……
“我们一起钻进去好不好?”
“啊?”
叶栀笑:“陪我钻进去好不好?”
苏屿时感到荒谬的不可思议,“我为什么要进去?”
“那我腿不方便,等会儿我进不去的时候,你从后面踢我一脚好不好?”
如此无礼的要求还是第一次见。
苏屿时本来就烦。
怎么能不满足她呢。
“好。”
叶栀哼哧哼哧脱掉外套,潇洒地往里面一抛,衣服掉进去了,人还没有。不等苏屿时回过神来,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呱唧一下就趴在了地上。
苏屿时:“?”
真别说,这角度,大小姐还真的有点像条狗。
她匍匐在地,双手和脑袋往里伸,上半身很快钻了进去,但洞又小,膝盖不便,下半身使不着力,只好撅起下半身,脚尖疯狂点地。
洞里发出诡异的请求:
“呲呲!!小苏!!踢我!!!”
“快!!!”
苏屿时走过去,抬起脚,没敢踢。
“踢我!!”
好诡异的请求。
苏屿时无奈只好轻轻踢了一下。
那人颇为不满:“直接踹!!”
苏屿时狠狠踩下去,借着脚步的力推她进去。
这边窸窸窣窣,蠕来蠕去像条蛆。
那边,花园的草茎里发出沙沙声响,一只边牧忽然探出一颗脑袋,望向叶栀,踏着爪子又来,一路舌头狂甩,怼在叶栀脸上狂亲。
温热的口水沾了叶栀一脸,鼻息咻咻。
叶栀一边忙一边推狗头,“我去,馒头!馒头!别舔,喂!”狗子以为受到鼓励,越来越兴奋,对着空气汪汪两声,吓得叶栀抱住它的脑袋,“嘘……”
她一直钻不进来,外面苏屿时耐心将至,一狠踹,叶栀整个人往洞里一挤,大半个身体都进来了。
确实踹得厉害。
后臀酸麻,她好半天没缓过来,又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旁边的小狗还跳来跳去。
“呲呲——”
叶栀对着外面的黑影挥挥手。
苏屿时:“……”
叶栀兴奋地说:“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先溜回去,假装没出来过,等会儿再来给你开门!我就说我同学来找我了!”
苏屿时连连摆手,“你快回去吧,我要走了。”
“不在我家过夜吗?”
“不。”
叶栀有些难为情,她当然是想留苏屿时过夜的,但以她对苏屿时的了解,这几乎没有可能。
“那好吧,到家给我发消息好吗?”
苏屿时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走多远,身后又传来“呲呲”的声音。
大小姐怼在栏杆里小声放话:“亲爱的小苏,今晚谢谢谢谢,谢谢!爱你!I love you I love you!”
那英文蹩脚到好像班上只能考20分的同学。
苏屿时嘴角有不易察觉的弧度,却只留给叶栀一个背影。
承认这次真的有被逗笑……
但是,谁想听她不标不准的“I love you”啊……
大小姐。
真的招笑!!
10. 第十章
第十章
从别墅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苏屿时独自站在街边,思索着一个问题:要不要打车呢?
太晚了,走回家不安全,可是打车的话,又是一笔开销,她兜里只剩一百多块钱,那是她和佳怡为数不多的生活费,要坚持到月底已经是极限了。
嗡嗡——
手机一直在震动消息。
叶:
[小苏,我的腿肿成萝卜了,嘿嘿。]
[你看!一张白萝卜腿儿照片jpg.]
苏:
[所以你在嘿嘿什么呢?]
叶:
[多亏了你呀,没被家里发现!明早我就说床上滚下来摔的!]
苏:
[那你家的床很高了......]
这时黄鹤突然打电话进来,苏屿时秒接。
“喂,你人呢?在哪呢?”
“江园。”
“欸?你刚不还在店这边吗?怎么就到江园去了?快来店里一趟,有事要说,周欣然和梁昊都在了。”
苏屿时有话直说:“过来能报销车费么?”
黄鹤在电话那头笑,他根本不在乎这小钞小票的,“行,给你报了,快点过来。”
居然解下燃眉之急,苏屿时沿街拦下一辆计程车,心安理得坐了上去。
司机一听要去零点网吧,“零点网吧?美吕你不晓得那边杀人了咩?”
“知道。”
他开始大说特说:“哎唷我去,那人真虎,直接一把菜刀砍死俩,你知道吗,他以前就是个劳l改l犯,上一回儿进去是因为偷电线,这种人就该关一辈子。”说完啧了一声,摇头。
“你怎么知道死了两个?”
司机讪笑,“我也是听说,但没跑儿了。”
他们这群开出租车的,有内部消息也是正常,一传十十传百,总带着一点真。
苏屿时侧目望向窗外,眼底噙着忧色。她现在只担心一个问题,零点网吧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她会不会失业,失了业又去哪里找工作......
二十分钟后。
“美吕,到了。”司机拨了一下计价表,“三十。”
“嗯。”苏屿时去摸钱包,左边兜里没摸到,去摸右边,忽然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她,“咋滴,钱包掉了?”
苏屿时忽然有点崩溃,那是她最后的钱,甚至为了守住这点钱她刚刚差点决定走路回家,那可是整整十公里。
“你再找找呢?是不是掉车上了?”司机好心提醒她。
苏屿时找了一遍,无果,猜测应该早就掉了。网吧?小巷?还是送叶栀回家的路上......
“你等一下。”苏屿时打开车门,“我去找我老板拿钱。”
“行,等你。”司机目光衔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收回了视线,觉得小姑娘逃票也不至于。
*
“啥?你三十块都没有?”那时黄鹤正在说话,从大衣里摸出一个牛皮钱包,抽了一张百元钞票给苏屿时,接着又对周姐和梁昊嚷嚷什么。
苏屿时没一会儿补回来七十块,这才听清。
“发生这么大一件事,咱们肯定得歇业,至少也是十天半个月的。”黄鹤右手手背拍在左手手心,长吁:“这人死在咱们店里,在场各位都有责任。”说着顺手把苏屿时递过来的七十块揣钱包里了。
三人不语。
救命,我们能有什么责任,社会哥是自己闯进来的,客人是我们疏散的,命是自己捡回来的,您还想怎样。
见众人沉默,黄鹤轻咳一声,话锋一转:“但也不是怪你们的意思,那幸好死的人不是店里的,说到底还是咱们倒了霉,我呢,在社会上还是有点关系,协商协商应该问题不大。”
他叽里咕噜说了半天。
老板的屁话有什么好听的呢?
“散了吧散了吧。”黄鹤摸出一根烟,“什么时候上班等我通知。”
男网管点点头,猫着腰走了,周欣然对苏屿时使了个眼色,问她要不要一起走,苏屿时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姐本想问点什么,但看了眼黄鹤,便先走了。
黄鹤正在啜烟,吞吐白雾,一脸担忧地望向网吧门口的警l察,半晌才察觉身旁还站了个人,“嘢?你咋不回去?”
苏屿时捏捏手心,欲言又止,她和黄鹤不熟,员工和老板之间的尴尬气氛很明显,但现在又有求于人。
“那个,黄......黄老板,工资能不能预支一下?”
黄鹤眯了眯眼,眼缝里打量苏屿时,“你刚去江园干嘛?”
“送朋友。”
“什么朋友那么有钱?”黄鹤鼻腔里喷出一点烟,又去摸钱包,“三百够不够?”
“够了,谢谢。”苏屿时暗自松了口气,接过三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到时候在我工资里扣吧,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黄鹤叫住她,“你刚真去江园送朋友?”
苏屿时定下脚步,觉得这人好奇怪,为什么一直问这个,甚至觉得有被冒犯到。她回过头去看黄鹤,又发现黄鹤好像没有太大恶意。
“是去送朋友,怎么了?”
“小苏,黄哥给你打个预防针啊,那些有钱人说的话都别听啊,你年轻又漂亮,容易被老男人骗。”黄鹤一板一眼说着,又忙着解释自己:“我没别的意思啊,是你秦老师让我帮忙看着点儿。”
秦老师。
苏屿时没辍学以前的班主任,语文老师,她非常非常喜欢苏屿时。
可辍学之后再也没见过面了,有一个原因是,苏屿时刻意避而远之,她觉得自己对不起秦老师的喜欢。
“你秦老师的亲妹是我老婆!”黄鹤见苏屿时瞪着个大眼睛,摆摆手,“看你吓得,快回去吧快回去吧!!”
“我心里有数。”苏屿时揣着暖烘烘的三百块,“谢谢!”
她转身快步往家的方向走,眼底泛着泪光,谢的也许不是黄鹤,而是秦老师.......
*
翌日清晨,叶家楼道忽然发出“咚”的一声,随即是叶栀的嚎叫:“啊~~~~~~~~”
先是霞姨从房间里冲出来,紧接着是叶礼华。俩人发现叶栀跌在楼梯的拐角处,正捂着自己膝盖嘤嘤嘤。
“哎唷喂,我的乖乖!”霞姨忙去扶她,叶礼华跟着也吓白了脸。
叶栀早有计划,哭着嚷嚷:“妈!妈!妈!姨!姨!姨!疼!疼!疼!!”
栀栀一喊疼,叶家抖三抖。
霞姨揭开她的睡裤,瞬间唇色惨白,“我的天,啥情况!咋一下就肿了!!”
大人们顾不得思考,连忙叫管家去开车。
于是,叶栀成功被送到了骨科医院,医生说是骨挫伤,但症状不严重,需要消肿,估计还要杵几天拐杖,不过比较困惑的是,为什么会肿得这么快,但当时那医生太忙,也没说出个名堂来,一笔带过。
叶栀成功逃过一劫,出于对她的信任,家里人没有怀疑她,这边叶礼华气得想重修楼梯,叶栀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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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地说是自己没看路,不必不必。
不过,因为腿脚不便,只能在家躺着。
可叶栀生性好动,怎么闲得下来。她杵着拐杖在家里的客厅走来走去,叶礼华直皱眉,“你慢点!”
完全不听,突咚突咚,拐杖杵在木板上的声音,她从厨房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大门,再从大门拐回来,如此往返,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自己也觉得无聊,实在受不了了。
“我想出去玩!”
霞姨努着嘴,恨恨道:“我的天喏,你说啥呢!想都别想!这几天都乖乖在家待着!”
叶栀仰天长啸:“Nooooooo!!”
叶礼华宠溺地看着她:“实在无聊的话,可以把朋友叫到家里来玩。”
叶栀灵光一现,“欸?行啊!!”
她连忙给苏屿时发消息,发了十几条,苏屿时一条没回复,只好又发给李苏,李苏秒回了。
李苏说:[叶姐,我们刚刚捡到一个钱包。]
叶栀:[还有这好事儿?还不快偷来花了!!]
李苏:[我也想,但里面有苏屿时的照片。]
叶栀:[你敢动那钱包一下试试?]
李苏:[......]
人言否?
下午,李苏奉命来找叶栀,这是她第一次来叶栀家,刚一进门,听见霞姨“嚯”的一声,战术后仰,好像被李苏的爆炸尖尖头吓到。
姑娘咋回事,染个头发快两米高,虽此处有夸张成分,但不多。
“快进来快进来。”下一秒霞姨笑脸相迎,她家素来热情好客,“小朋友吃点什么水果?榴莲吃得来吗?”
小朋友......我小在哪里呢。
李苏家庭条件也不好,别说吃水果了,平日里连一颗水果糖都没得吃,有点受宠若惊道:“都可以的。”
她扶着叶栀上楼,叶栀带她进入宽绰的房间。
李苏进去,偷偷环顾四周,有想过叶姐住的房子会很大,但没想过有这么大,服了,现实只会超出想象啊。
叶栀拍拍自己软塌塌的床,“快来坐!!”
李苏忽然觉得自己屁l股不配......拘谨起来,她没坐,只是站在叶栀旁边,将兜里的钱包摸出来,递过去。
这是一个朴素的小布格子钱包,走针虽然精细,但有手工的痕迹,像是自己做的。
叶栀打开钱包,里面卡着一张大头贴,是苏屿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清秀俏丽,也许是因为眼神淡淡的,周身带着一股宁和温静的气场,没有表情,这很苏屿时。
“真的是小苏的钱包捏。”叶栀凝视着照片,内心夸了句好美,又放了回去,数了下里面的一百二十块钱,忽然抬头看李苏,“你说她会不会只有这些钱?”
李苏惊讶于大小姐的高情商,“你居然也这么觉得?”
“那得赶紧还给她!”叶栀愣了一下,又折身去把自己的抽屉打开,抓出一大把钱来,疯狂往钱包里塞。
李苏:“......”
李苏:“叶姐,叶姐钱包要爆了。”
叶栀拍了拍鼓鼓的钱包,“好了!应该够了!你晚点回去还给她。”
李苏接过,开玩笑的语气:“这么多,我会背着你偷二十。”
叶栀发出咯咯的笑声,忽然想起什么,又捞过李苏手里钱包,默不作声将里面的照片拿出来。
随即贼里贼气对李苏使了个眼色。
李苏完全会意:“哦!嗯?什么照片?我从来没看到过!!”
11.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傍晚,苏屿时和佳怡正在吃晚饭,忽有敲门声响起。
佳怡跑去开门,没见到人,却隐隐约约瞥见一道黑影。
低头往门槛上一看。
“妈呀,姐,你的钱包!!”佳怡一脸欣喜捡起来,惊呼:“怎么这么多钱!!”
厚厚一沓拿给姐姐,苏屿时接过,大致数了一下,里头居然有两千多块。姐妹俩面面相觑,佳怡第一反应是撞鬼了。
“姐,我没看错吧!!”她揉揉眼睛,往钱包里又看了眼,是红色钞票没错。
不过只是思考了几秒钟,苏屿时好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下楼追人。
那时李苏还未走远,哪能想到苏屿时能追上来。
她看见苏屿时,刚想躲起来。
结果苏屿时叫住她:“喂!我知道是你了!”
李苏回过头看她,想糊弄过去,“啊?你说什么?”
苏屿时缓缓走过去,开门见山:“钱是叶栀放的吗?”
李苏挠挠头,其实不太擅长撒谎,“呃......”
苏屿时将多余的钱拿出来,交给李苏,“这我不能要。”
李苏将钱推过来。
苏屿时又推回去。
两人连推几次,李苏才说:“小苏,你就收下吧。”
她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李苏当然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更何况苏屿时的情况好像更加糟糕。
李苏的妈爸虽然不管她,但至少管口饭吃,而苏屿时......算了,就不说了。
李苏坚定地把钱握在苏屿时手心,拍拍,握紧。
“小苏,我得走了。”李苏是真的希望她收下。
苏屿时却很坚定,“我不要,还给她。”
“那......那你自己找她吧。”
李苏头也不回地走了.......
*
晚上七点,叶栀正躺床上玩俄罗斯方块儿,忽然收到苏屿时消息。
[在家吗?]
[在呀!]
[我在你家楼下。]
叶栀蹭的一下坐起身来,光脚踩在地面,嘀咚嘀咚走至窗边,往楼下看。
苏屿时正站在楼下,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双手揣在大衣兜里,长发披肩,俨然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叶栀啊呀一声,赶紧拄着拐杖下楼。
从二楼到一楼,家里的木地板被她拄得咚咚响,霞姨看着糟心,这孩子又犯啥病了?
“嘿嘿!我出去一下!我的好朋友来找我了!”叶栀抬起手里的拐杖,朝门一推,瞬间不见了身影。
她从屋子里出来,一瘸一拐,边走边笑,走得又急,苏屿时看得焦灼,生怕她又摔了。
想让她慢点,还未开口,叶栀先登一步:“小苏小苏!小苏我来啦!”
什么样的人可以每一次打招呼都这样热情呢?
至少苏屿时觉得自己做不到。
她来找她,原本是来归还那冰冰冷冷的钞票的,未曾想到迎接她的是这样一张热情的脸,先前一路上的思绪冲淡些许。
叶栀走过来,“你找我呢?怎么不提前发个消息啊,我让人来接你啊。”
苏屿时攥紧了手里的钱包,忽然觉得有话直说不合时宜,“嗯,我路过。”
“走,上我家去!”叶栀非常干脆地邀请她,“我家有泡脚臭干子!”
苏屿时真想把大小姐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有几万吨泡脚臭干子。
“我就不上去了。”她尽量缓和语气,“是来把你给我的两千多块还给你。”说着把钱包打开,里面的钞票抽出来,递给叶栀。
叶栀霎时脸色大变,“什么!你居然知道了!李苏真是个大喇叭!明明说好天知地知,她知我知!”
她说话时愤怒又严肃,但对苏屿时来说,叶栀的严肃总带着一股愚蠢的滑稽。
全世界这么喜欢撒钞票的,除了大小姐您也没有别人了吧?我用鞋拔子想也知道答案的事情,怎么就怪人家李苏了呢。
“是我猜到了。”苏屿时耐着性子回复她:“心意我领了,暂时还用不到钱,谢谢了。”
叶栀不接钱。
苏屿时悬在半空的手晃了晃。
叶栀:“你拿着吧,你不是还有个妹妹。”
苏屿时:“钱够。”
叶栀面露难色,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好意,怕关心过度也是一种伤害。
“可是......”
苏屿时强硬塞她睡衣兜里,诚恳道:“谢谢你,但现在真的不需要。”
叶栀恼道:“都怪李苏!!”(李苏:???)
一个人又乱七八糟嘀里咕噜说了一些话,苏屿时听不太懂,待她说完,才说起照片的事。
“我的照片在你这吧?”
叶栀表情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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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不自然起来,“嗯......啊?”
“一张大头贴,在你这儿吗?”
叶栀木讷讷看着苏屿时,喉咙滑动了一下,狂摇头,“不在!”
甚至因为心虚挺直了肩膀,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苏屿时不知道似的。
“真的不在?”苏屿时直勾勾凝视着她。
“嗯......”
“真的,不在?”苏屿时故意靠近一些,目光衔着叶栀的目光,两人视线交触。
心跳加速只在一瞬间,如同小蜜蜂轻轻蛰了一下,心虚变成了微微肿胀的小鼓包。
叶栀脸唰的一下泛红,不自在地挪开视线,手里的拐杖轻轻触碰着地面,嘟哝道:“嗯......啊,我没有,没有看到过.....吧?”
苏屿时轻轻揭穿:“我不太喜欢和撒谎的人交朋友欸。”
“呜......”有人一秒破防:“我马上上去给你拿!!!”
杵着拐杖原路返回,一边走兜里的钱一边掉,一张张红钞边走边飞,苏屿时揉揉眉心,这可是钱啊,我的大小姐。
“喂!”
“喂......”
“钱掉了。”
叶栀只留下一拐一瘸的背影,“呜,等会儿捡,我先把照片还给你叭!等会儿你生气了。”
生气倒也没有。
苏屿时看着她像一只小蜗牛慢吞吞进了里屋,磨磨蹭蹭大概过了六七分钟,才又出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大小姐一只手提着一袋沉甸甸的东西,另一只手不忘杵着拐杖,不知道的以为她刚打完仗回家。
苏屿时再次感到迷惑,“你在干嘛?”
叶栀立在门前,“唔,照片拿了,顺便拿点水果给你吃,这里有苹果,梨,榴莲,榴莲有点臭臭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反正我喜欢。”说着低头扒拉塑料口袋,“还有泡脚臭干子,一根葱,神厨小福贵,牛板筋,辛拉面......我跟你说哦,你去上班的时候揣两包在兜里,晚上饿了吃这个可香了!”
苏屿时欲言又止。
说点什么好......
她居然觉得叶栀有那么一点点点点点点难以忽略的可爱,这种可爱在苏屿时心尖停留了一秒,随即像蝴蝶一样飞走了,仿佛没有存在过。
叶栀笑嘻了,瘸瘸拐拐走来,晃晃手里的口袋,“小苏小苏,小苏小苏你的零食大礼包来喽~”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叶栀拉过苏屿时的手,chuan的一下把塑料袋挂在她手臂上,水果和零食的重量压下来,令苏屿时陷入一种虚浮的沉思。
好陌生的热情,至少半年以来都没有过。
除了佳怡,苏屿时会拒绝所有人的好意,她像是一块藏在河床下的石头,任谁踩上来都是冷冰冰的。
可眼前的人过于炙热了,拒绝变得难以开口,封锁的喉咙哑了又哑,终是没说出来。
苏屿时沉默片刻,转为温和的语调:“谢谢,你快回去吧。”
叶栀含蓄地笑着,意犹未尽:“不着急,你们网吧怎么样了?都上新闻了,你有受到影响吗?”
“最近几天没法上班。”苏屿时如是说。
“这样啊,我也要在家休息好几天呢。”叶栀蠢蠢欲动,“反正你也没事,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苏屿时望向叶栀身后,在她眼里,那就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那些立体化的西式风格,给人一种超速的时髦与华贵观感,令她的心头产生了一点黯败的恐惧。
尽管叶栀就在她面前,却瞬间觉得隔了一万个太平洋那么远。
苏屿时只想逃。
“我不上去了。”
“啊,那好吧,我送你回家?”
简直天方夜谭,“你走路都不方便,快回去。”
“方便方便!”叶栀撑着拐杖朝苏屿时走来,轻快的语调:“没事啦,其实都快好了,但我得装一装,这样就不用去学校了。”
拗不过。
两人肩并肩,缓缓朝大门走去,深冬的夜晚黑得发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飞丝洗发露的味道,苏屿时看着叶栀一拐一拐的影子,问她:
“你在哪儿读书?”
“江中啊。”叶栀忽然也好奇起来,“你呢?”
“我以前也在江中。”
叶栀诧异:“我好像没看到过你!”下一秒回过神来:“喔,但其实我也是今年才转学到江中的。”
她原先在江城外国语中学读书,那是私立学院,一年的学费贵得能买一辆车。但因为和同学起了争执退了学。
其实是那群人先动的手,反过来污蔑她,由于她下手重了些,到最后怎么也说不清楚。
叶礼华本想让她继续在那里读,但叶栀反而不屑起来。
“嗯......”苏屿时没继续追问下去。
“对了小苏,问你个问题。”叶栀侧目去看苏屿时清瘦的侧脸。
“说。”
“为什么我每次给你发消息,你都不理我呀。”她说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点试探,还有一点自省的意味,“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苏屿时想说,你每天给我发十几条消息,我确实不想回复。
可是......
可是,平心而论,也并不觉得有被打扰。
只是感到茫然和无措,不知道怎么回,不知道怎么说,对于叶栀,苏屿时有一个精准的词可以概括:不知道。
“我忘了。”她轻描淡写地回应着,“也忙,就不怎么看消息。”
叶栀松了口气,“那没事那没事,哈哈,我还以为你觉得我烦呢!”
你是有一点点烦啦。
但苏屿时没说。
叶栀不停叭叭叭,不知不觉到大门口,“哎唷怎么就到了,感觉还没聊两句呢。”
苏屿时顿下脚步,回过头看她,“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那我们要好几天见不到面了。”叶栀恋恋不舍:“你会想我吗小苏?”
苏屿时:“?”
叶栀没察觉到对方眼底的困惑,她不是东亚隐晦家庭里不懂表达情感的小孩。爱你、想你、喜欢你,常常都是直截了当说出来,不加掩饰。
而苏屿时的情感却像一杯寡淡的白开水,那些想念常常都是在心底说的。
“我要走了。”她从叶栀的热情里脱离出来,回归到自己荒芜的沙地里,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地里,抬起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窗外的人笑着挥手与她说再见。
隔着雾蒙蒙的沙玻璃,苏屿时看到叶栀翕张的嘴唇。
唇语是:我会想你的!!!
从对方的动作和神情,猜想语气应该是感叹号那般激昂吧!
*
冬天好冷。
零点网吧暂停歇业后,苏屿时因为没上班而陷入迷惘状态。
佳怡功课很努力,常常深夜也在复习,一盏台灯在逼仄的小屋里亮起,窗外飘起白雪。
很冷很冷。
苏屿时蜷缩在被窝里,她不敢看书,不敢像佳怡那样学习,哪怕只是业余的也好,其实有一点暂时逃避,这种感觉类似于:过于热爱一种东西,却无法企及,所以产生的不配得感,便再也不触碰了。
她在扼杀自己的欲望。
Q上有叶栀发来的消息,对方像是文字制造机,可以不停不停吐出一句又一句。
平日里太忙不想搭理她,今晚太闲聊一聊也没关系。
叶:[小苏,你冷吗?]
苏:[你怎么知道我冷。]
叶:[你回去以后就下雪了,我好担心你,哭哭表情jpg.]
苏:[但也还好。]
手机的蓝光映在苏屿时的脸上,直挺的鼻梁晕出一点点侧影,她躲在被子里,呼出一口气,屏幕蒙上一层水雾,用手指去抹,还能看到聊天记录上的指纹痕迹。
大小姐说:[你是什么星座?]
苏屿时:[天蝎。]
大小姐:[星星眼jpg.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苏屿时掐指一算,是后天呢,其实也不是很想过,算了,不过了。
屏幕又弹出:[几号呢?]
苏屿时忽然不敢回复,害怕大小姐一份大礼又送来。
她只好切出对话框,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于是来到漂流瓶界面,写下今日心情日记:
[2010年11月17日,雪,准确来说,雪是踏入家门那一刻才下的,感知到冷也是那瞬间,我提着一口袋零食,忽然感到一点饿,吃了一袋很讨厌的泡椒臭干子,比印象中居然好吃一点点。现在,我躺在床上,在等佳怡写完作业。]
咻——
发送。
也许是意犹未尽。
苏屿时写了第二条:
[其实最近我遇见一个很奇怪的人,她很大方,很热情,还有一点搞笑和无厘头,但就是话太多。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表达感情上可以如此直白,是我想多了吗?晚上道别的时候,她问我会不会想她,我觉得好奇怪,就算是朋友,也不觉得可以链接这样的情愫,我们之间还没熟悉到这种地步吧?]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叶栀的脸,苏屿时眨了眨眼睛,瞳仁里的情绪一闪而过,又把这条删掉了。
叩叩叩——
有人敲门。
苏屿时起身去开,楼道玄关处出现一个戴帽子的女人,她有些微胖,穿着一件臃肿的红色羽绒服,脸红扑扑的,握着笔和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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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有些皲裂,长冻疮了。
她叫李婶儿,以前和妈妈认识。
“抄水表。”李婶儿晃了晃手里的抄写单,“白天你们家咋没人儿啊。”
佳怡斜过脑袋往这边看了眼,收回视线继续写作业了。苏屿时侧身让李婶儿进来,她径直走到厨房去抄表,嘴里嘟哝着:“你们两姐妹应该用不了多少水,随便抄抄。”说着往表上看了眼,抄下数字,回过头又说:“小时,你回头拿个桶接着呗,一滴一滴的放,省钱。”
“嗯好。”
“真用挺少的,就十二块钱。”女人撕下表票,递给苏屿时,略带关怀地说:“下周冬至,上我家吃饺子去啊?”
“谢谢婶儿,但我不知道到时候上班不上班。”
李婶儿笑吟吟点了点头,“行,不方便的话,到时候我给你送两盘过来也行。”
街坊邻居,好心人里,李婶儿算一个,她的关心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压力,偶尔给苏屿时端一点吃的过来,会感到一种朴实的幸福感。
“我去拿点东西。”苏屿时跑去扒拉叶栀给的袋子,掏出两个红灿灿的苹果,拿给李婶儿吃。
李婶儿瞅着那光色,感叹:“嚯,这苹果品相好啊,红得发亮!”接过,又说:“好大一个喏,吃不完吃不完。”
她只收了一个,说心意领了,临走前,将苏屿时拉到门的拐角处,小声嘀咕:“乖乖,晚上睡觉把门锁好啊,这年底了,偷偷摸摸的又来了。”她皱紧眉头,指了指厨房的窗户,叮嘱道:“空了还是得找人修修,实在不行后天我让你叔给你换块玻璃。”
苏屿时抿唇,摇头,“我发工资了,明天就找人来修。”
“也行。”李婶儿轻轻拍了拍苏屿时的肩膀,笑吟吟道:“好孩子,我先走了!”
婶儿一路倒是走得干脆,苏屿时阖上门,转身往厨房的窗户看了眼。
黑漆漆的风洞里发出乌拉乌拉的声音,玻璃破损的尖刺划在夜空里,犹如魔鬼的獠牙那般可怖。原本没觉得害怕,被这么一提醒,总觉得那黑夜中要冒出个人影来。
心里发怵,就她和佳怡在家,要真是小偷溜进来......
现在就想修......
“姐。”苏佳怡写完作业看过来,“你站那儿干嘛?”
“佳怡。”苏屿时一动不动看着窗外,头脑风暴。
“在呢。”
“锤子和榔头拿来。”
苏佳怡手里的笔一放,跑去房间里抱出一个纸箱子来,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工具,是以前爸爸会用的。
家里还有不用的木板,苏屿时将板子贴在空缺的玻璃上,拿着钉子一颗一颗往上敲。
第一锤就相当响。
她虽然很瘦,手上的力道却很坚实,一锤一锤敲下去,乒铃乓啷,佳怡在旁边看呆,从来没想过姐姐力气有这么大。
“姐,这是在干嘛呀?”
“防小偷。”
“喔,我确实有点害怕。”苏佳怡乖乖将铁钉一颗一颗递过去,“得敲敲,要是小偷到咱们家来,我们都打不过欸。”
这话说到了苏屿时的心坎上,忍不住又敲了几钉,几板子钉上去,最终严实到不能再严实,甚至觉得连新玻璃都不用换了。
佳怡在旁边鼓掌:“姐,你别说一下子就觉得安全了!”
苏屿时放下铁锤,微微喘着气说:“佳怡,你记住,就算妈妈爸爸不在,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我要你一直感到安全。
一直一直......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半夜狂风怒号,野风哐当哐当拍打着窗,佳怡久久无法入眠,于是抱着小被子来找苏屿时。
“姐。”
苏屿时掀开被子,“来吧。”
佳怡踩到床上,跳到靠墙那一面躺下,有了姐姐的庇护,才感到安稳,很快便沉沉睡去。
约莫凌晨三点半,苏屿时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隐隐听见一点响动,目光定格在黑暗里,直直警惕地盯着,老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后半夜睡得不太安稳,总吊着一根神经,觉得白天还是找人来修修窗户比较好。
一直到天明......
才知道出事了,听见楼下嚷嚷声,左邻右舍聚集在一起,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苏屿时和佳怡跑下楼去看。
“偷了!全没了!二十斤香肠腊肉都拿走了!这年我还怎么过啊!”一中年女人哭啼着,说话时擦着眼角的泪,语气悲伤而低抑:“我昨晚上夜班,肠啊肉啊全挂窗台上了,老太太还在家呢,睡得熟没察觉,你说要是当场看到了,老人家要是闹起来,怕不是一台电视机和香肠腊肉这么简单!”
苏屿时呆呆听着,随即抬眼看了眼窗户。
被偷的是楼下那户,而她家的窗明显有被撬过的痕迹。
顿时后背发凉,攥紧了佳怡的手。
苏佳怡瞪着个大眼睛,后知后觉昨晚姐姐的做法是多么正确,难怪她半夜睡不着,原来是第六感作祟......
两人对视一眼,已有答案。
下午,苏屿时不敢闲着,换窗玻璃成为头等大事,问过五金店了,人工加玻璃居然要一百块,实在是贵。
听说建材市场的玻璃更便宜,就算能省下十块钱也好,正好空闲,苏屿时和佳怡便打算去看看.....
*
盛南贸城,这是江城最大的建材市场。
大多数有钱人都很低调,尤其是生意人,也许穿着朴素不起眼,但银行卡里的“0”多得瘆人。
盛南贸城的人以建材和五金发家致富,加上房地产热,一赚一个不吱声,俗话说,闷声赚大钱。越是不吭声的,搞得越大。
叶礼华今天是来谈生意的,那建材市场的一把手说,叶总,不是最低价不要钱,茶已经给您泡好了,过来赏个脸。
在这洁净的雪天,叶礼华从车上下来,一身端庄高雅的黑色外套,她擅于打扮,品味常常藏在细节里,耳边露出两粒坠饰,毛领上的上等丝绒,风一吹,那一身的精致流遍全身,她的大方是浑然天成的,由于喜好深红色的口红,扑面而来一股成熟女人的韵味,常常有人说,不管生意成不成,只要能和叶礼华说上几句,心情也是极其舒畅的。
后排,叶栀摇下车窗,“妈,你快点儿啊,我好饿,等会儿我要吃牛排。”
“好,在这里乖乖等我。”叶礼华高跟鞋踩在雪地里,印出一排痕迹。
虽是大雪天,建材市场依旧人满为患,商人总是涌入多金之地。这些人大多穿着羽绒服,其余不甚在意,金银都藏在厚重的外套里,手机贴在耳边,大声说着各种材料的名字。几吨,几件,什么时候来拉,张口闭口这个总,那个总,叶总李总沈总,只要能赚钱,乌龟都是老总。
老板大老远出来接,态度谦和,迎着雪地,一路走一路说:“叶总,这进去的路窄了,不好意思啊,车也开不进去,劳烦你多走几步了。”
叶礼华笑着颔首:“没事,走几步而已。”
走过一截小路,到前方宽绰的十字岔口,一辆大货车开过去,叶礼华和老板驻足停留,男人在耳边啰唣着,熟极而流的手势,对自己的产品很是自信。一旁货车的噪音差点盖过他的,他又朗声盖过一头。
身后,苏屿时拉着佳怡,驻足在一家玻璃店前。
苏佳怡:“姐,感觉这家正宗。”
苏屿时看了眼招牌,颔首,“进去看看吧。”
店主正在打电话,两姐妹进去,那人只是觑了眼,又转移了视线,没有搭理的意向。
苏屿时走过去,问他一块50*100的玻璃多少钱,那人只忙着回电话里的声儿,懒懒摆了摆手,表示没空。
佳怡感受到不被尊重,皱了皱眉,拉着姐姐衣袖离开了。
门外,那屹然站立的女人瞬间攫取了两人的注意力,只是浅浅的背影,苏佳怡却觉得她微卷的长发有股奇异的风情,好似好莱坞荧幕走出来的大明星。
都看愣了神。
货车开走了,叶礼华和男人大步流星过街,大衣里的小皮夹顺势滑落,却毫无察觉。
苏屿时和佳怡连忙追上去,刚要唤她,下一辆货车开过来了,哔的一声鸣笛,两人攥着皮包赶紧后退一步,待到车子过去了,再一看,人早已走远了。
“姐,那个,她不见了......”
苏屿时看了看那几爿店,“应该在哪个店里,我们去找找。”
她们觉得这皮夹很贵重,都不敢打开,原本是来买玻璃的,现在又变成找人。
建材市场很大,有些商户上千平,进去就是一个大仓库,堆满的货,人影子倒是没几个,两姐妹往前找了好几家,也没看到那女人。
简直快放弃了,佳怡一声丧气的呜呼,忽然听到一道清越的女声,那声音带着一种亲切的宽容。
两人往最近的店里一看,女人正和男人攀谈着,坐在一楠木椅子上,双手交织在一起,同时搭在双膝上,微微直着腰,神态恣意。
“姐,好像是她。”佳怡稍愣,这回看清正脸,好莱坞大明星比她想象中还漂亮,简直像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苏屿时拿着皮夹走过去,怕对方觉得突兀,走路时刻意发出一点声音。
叶礼华望向径直走过来的女孩儿,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随即目光一转,看见对方手里的皮夹。
“阿姨,这个好像是你的......”苏屿时语调温温静静的,一双平静的眼眸也在偷偷观察眼前的人。
“噢,谢谢你!!”叶礼华微微仰着头,直了直身体,伸手去接,确定是自己的包没错,随即微微惊讶地望向苏屿时,“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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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屿时指了指身后的空气,“刚刚货车那边看见您掉的,再喊来不及了,就一家一家找过来的。”
叶礼华恍然大悟,眼神不免温和了些,“那谢谢你了,小朋友。”
小朋友。
苏屿时微微汗颜,觉得这个词和自己不太搭调。
佳怡躲在后面,只敢露出一颗小脑袋,偷偷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但叶礼华还是看见了她。
“是你妹妹吗?”
“对。”
“你们来这边买什么呢?”
苏屿时愣了一下,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想买一块玻璃。”
“噢,买玻璃。”叶礼华只是轻轻看了老板一眼。
对方心领神会,当即站起身来,把苏屿时当顾客看待:“玻璃啊,我家有啊,多的是,来,小姑娘,你过来看,我给你介绍。”
平板玻璃、钢化玻璃、中空玻璃、夹丝玻璃.......
乱七八糟,应有尽有。
“安装到哪里?”
“我家窗户坏了,给个普通的就好。”
“这个夹层的好。”老板蜷起手指敲了敲,声音清脆,“防火防盗,干啥都行。”
苏屿时没说话,心想防火防盗,是不是会更贵,有点犹豫,但还是问了价格。
老板侧目看了叶礼华一眼,笑着说:“多少?就0.5*1m?算了,姑娘,这么一小块,我送你得了。”他怕苏屿时拒绝,怕自己献不了殷勤,又赶忙问了句:“安装工人有吗?”
苏屿时刚想拒绝。
身后苏佳怡开口说话了:“没有人帮我们安装。”
叶礼华轻轻搭腔:“李总,你们是专业的。”
老板连忙点头,“那肯定的,小姑娘给个地址,下午我派人给你弄去。”
苏屿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于情于理,她觉得自己应当拒绝,就因为帮别人捡了皮夹,就要获得一块免费安装的玻璃吗?
如果可以拒绝就好了,如果可以拒绝就好了。
可是,可是又很需要。
今天来到这里,是想得到一块性价比最高的玻璃,便宜十块也好,五块也好,带回家自己去学习安装技巧,省下一点点微薄的钱。
那点微薄,那一点点微薄,要用她和佳怡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来交换。
那一块小小的玻璃,在这巨大的仓库里,宛如大海中的一粒细沙,却是苏屿时最真实的烦恼,她有一种苍白无力的感觉,无法拒绝,无法拒绝这上天垂怜的好运。
男人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跑去和佳怡问地址,佳怡嘴巴没上锁,直截了当便说了。
“那个家属区我知道。”男人写下地址,“下午就安排人去。”
苏屿时僵在原地,视线微微一转,不小心和叶礼华对上。叶礼华对她微微一笑,苏屿时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远处,叶栀正拄着拐杖一瘸一瘸走来。
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久,怎么这么久,我妈呢,我妈呢?我妈呢?我要吃牛排,我要吃牛排啊啊啊!!!!”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格咚格咚,大小姐拄着拐杖行走在盛南贸城的水泥地上,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她左顾右盼,嘴里不停念叨:“我妈呢我妈呢我妈呢,牛排牛排牛排牛排,饿了饿了饿了......”
这嘴皮子有点功夫,连橱窗里的建材玻璃都给跪了,恨不得七十二变,变成一块牛排把她嘴给塞上。
“我妈呢我妈呢!!咦??”她一个急刹,瞪向不远处,“小苏!!!”
苏屿时听到声音那瞬间,心脏简直是吓得快跳了一下。懂了,原来冤家路窄的近义词叫惊悚。
她发现,自从与大小姐相识那天起,对方就堪比野鬼的存在,好像注入了一种类似于灵魂绑定的东西,这人,稍不留神就会飘过来呢~
“小苏?你怎么在这!!”瘸子进来,往侧边一瞥,朗声说:“妈!!”
叶栀恰好是往苏佳怡的方向喊的,佳怡吓了一跳,以为这神经病在叫自己妈,后知后觉是身后那位阿姨。
“栀栀,是你的朋友吗?”
“对呀对呀!”叶栀指指苏屿时,又看看叶礼华,“欸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叶礼华大致说明情况,期间叶栀疯狂点头,一边颔首一边赞赏:“对对对,小苏她就是这么好!绝好!”
一旁,苏屿时被夸得汗颜......不要在你妈妈面前这样夸我!很尴尬!!
“妈,我好饿,我要吃牛排!”长手一伸,唇角噙着笑。
叶礼华嗔她一眼,打开皮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唰唰唰,清点过后,一叠放在叶栀手心,“你们三个小朋友应该是够了。”
苏屿时还没来得及拒绝,叶栀忽然牵住了她。
温暖的手指穿插到掌心,食指故意在虎口捏了捏,示意不要说话。
第一次交握的感觉很奇怪,纤细的手指带着一点冰凉,指缝之间感受到骨节的力度。
“谢了妈,么么么么!你聊吧!!那我们先走了!!”
似乎苏屿时的出现,令叶栀快乐到昏头。
至于吃饭到底有没有妈妈陪,早已抛之脑后,也是有了小苏忘了娘,典中典。
叶栀一路拉着苏屿时出来,早忘了松手。
佳怡哀怨地看着心爱的姐姐被神经病牵走,气哄哄追上去,从两人中间破开,“哇啊啊!!”
犹如一辆猛速火车,撞得叶栀一颤。
“哎唷你干嘛呢!”
“你干嘛呢!!”苏佳怡瞪她眼,“干嘛牵我姐!!”
实际上,佳怡对姐姐的占有欲并没有那么强烈,只是她隐隐约约觉得这叶疯子很危险。
叶栀双手在空气中甩了甩,嘀哝道:“也没有干嘛呀。”
“疯子!”苏佳怡可不客气,单纯想怼:“叶疯子!”
“佳怡,嘘——”苏屿时捂住佳怡的嘴,往那门店里瞅了眼。
叶礼华正在和男人聊天,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被骂疯子的叶栀居然一脸享受,笑吟吟地看着苏佳怡。
以至于苏佳怡“噫”了一声,偷偷往姐姐身后躲了些,瞬间觉得叶栀更变态了。
“牛排吃吗?”叶栀侧目去看苏屿时,视线定格在对方的脸上。
小苏今天出奇的好看,肤质奇白,在冰冷的冬天呈现出一种清新的光色,她有一双忧郁而美丽的琥珀色眼睛,常常天空的味道映在她的瞳仁里,那寡淡的安静,产生一种极致的美感,令所有风景都失色。
叶栀打心眼里觉得,苏屿时绝对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儿。
“牛排吃吗?”她又问了一次。
苏屿时摇头,“不吃。”
没吃过,所以会觉得不好吃,也不会太期待。
“噢!那火锅!火锅怎么样?”
苏屿时依旧摇头。
“串串!串串!干锅?铁板烧?好好好,砂锅米线吧?江中门口的砂锅米线好吃,咦咦咦,怎么不说话,那炸串?中餐?西餐?”
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苏屿时顿时脑袋生疼,没有对美食的渴望,只有对语言的厌倦。
“我知道了!你们想在家吃是不是?我可以做饭给你们吃!”
苏佳怡挠头,情不自禁:“您会做吗?”
叶栀哈哈一声,两手一摊:“那必然是不会。”
佳怡嘁了一声,眼皮往上翻,说来也怪,生物书上也没写神经病的话特别多,所以她到底得的是哪一种神经病呢?
“我们先出去吧。”大小姐手里的拐杖指向前方的路,“先出去好了。”
苏屿时暗自叹了口气,算了,走吧走吧,等会儿又拉扯半天最后还是得一起。
遇见她。
命苦苦!
三人肩并肩走在雪地里,由于某人行走不便,走得缓慢,没两步就说脚痛,需要人扶。
佳怡必然是不会扶。
苏屿时心想,扶叶老奶奶过马路这件事,难道还有选择吗?
她斗得过她吗!
不太情愿,却还是把胳膊伸出去,果不其然,叶栀一秒扒拉上来,紧紧贴着,一双柔情蜜意的眼看过来,暗送假秋波:“谢谢小苏,我的小苏全世界最好!我都要爱上你了!I LOVE YOU!!”
佳怡实在受不了,双手伸天,仰头长叹:“啊!哇啊啊!我要吐了!!!!”
*
由于佳怡太久没吃外食,苏屿时并没有拒绝叶栀的邀请。
太冷,三人选择了排骨莲藕汤,暖和些。
苏屿时发现,那种对大小姐请客的难堪情绪,正在相处的过程中渐渐消散,毕竟她也扶叶奶奶走了好长一条路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苏苏。”叶栀倒了一杯可乐,推到苏屿时面前,“苏苏喝。”
又倒了另一杯,推到佳怡面前,“小小苏苏喝。”
佳怡心想,这人虽然神叨叨的,但人还怪好咧!于是不再和她抬杠,心想等吃完这顿饭再说。
叶疯子给大家倒了饮料,才倒自己的,在礼貌这方面,她倒算得上优秀。
“唔,点菜吧。”叶栀拿过菜单,递给苏屿时。
苏屿时接过,递给佳怡。
佳怡觉得自己太小,没有选择权,又不是自己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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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太多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于是菜单又回到了叶栀手里。
“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呀?”
“不吃香菜!”
“不吃香菜。”
两姐妹异口同声说。
“我也不吃香菜!!”叶栀眼底荡漾着喜悦的光芒,“我连闻都不能闻,那我们以后可以经常一起吃饭了!”
佳怡静静观察着叶栀,不语,似是在打量,忽然想起什么,古灵精怪地看了姐姐一眼,突然问叶栀:“欸,你是不是和那个在谈恋爱?”
“嗯?”叶栀茫然抬起头,“我?”
“对。”
苏屿时默默看向苏佳怡,惊讶妹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以及困惑,她哪里来的小道消息。
佳怡忍不住:“你在我们学校可是名人!他们说放学来接你的那个红头发是你男朋友。”
红毛啊。
叶栀唇角勾起一点嘲笑。
喜欢他的话当场自杀好了,人类审美也没降级到这个地步。
“不是。”叶栀点了好几个菜,手里的笔不停划拉来去,“我都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没想过。”说完舒了口气,抬眼,视线正好和苏屿时对上,露出温暖的笑意,“小苏,你看这些菜够么?”
苏屿时觉得叶栀的笑有点像汤锅里汁,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就是坐落在胃里的那种敦实感,让人倍感慰藉。
实话说,她并不讨厌她,甚至有一点点奇异的亲切。
就是话多了些。
“你点挺多的,够了。”
“好嘞!”叶栀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回过头又对佳怡说:“你几年级的?”
“初一。”
“那你好八卦喔!”
佳怡沉了沉脸,对她吐舌头,不屑:“明明是你比较招摇。”
叶栀问苏屿时:“我招摇吗?”
苏屿时实话实说:“是有一点点吵。”
叶栀脸颊皱成痛苦褶子,“那话比较多也不是我的错嘛......不过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她抿唇,忽然缄默不言,只是盯着咕嘟咕嘟的白汤发呆。苏屿时静静地呼吸着,嘘气成云,觉得四面的声音悬浮在空气里,过了一会儿,叶栀依旧在沉默,没有说话的意思,苏屿时开始觉得差点什么。
没滋没味。
“算了,你还是说话吧。”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我说话的是吧?”整片空气瞬间活跃起来,冬的冷寂也被锅里气腾腾的白雾驱散,“我跟你说喔小苏,我超喜欢吃东西的,什么东西好吃我全知道,既然我们都不吃香菜的话,下次我带你们去吃......”
哔哔叭叭。
超速喇叭。
苏屿时看着叶栀翕张的嘴唇,她的嘴唇粉粉的,让人觉得很鲜嫩。神态之间留有单纯,笑的时候特别可爱。
等等。
特别可爱?
苏屿时回过神来,慌忙挪开眼,拿起汤勺,若无其事地在锅里轻轻搅拌......
删掉删掉。
删掉可爱!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汤锅吃到一半,忽然接到黄鹤电话,说晚上八点钟正常上班。
叶栀说她也去。
“跟屁虫。”佳怡喝着可乐小声嘀咕,奈何吃人白食不敢说话太大声。
家里的窗户可算是修好了,佳怡明天要上学,就让她先回家。
砍人事件后,隔壁台球室处于歇业状态,不知道倒闭没有。
今晚,零点网吧的LED招牌依旧闪亮,黄鹤为了揽回客源,搞了个一块钱一小时的活动,凌晨包夜三块。
网瘾少年们闻着味儿就来了,似乎生意没怎么受到影响。
苏屿时和周姐一起值班。
周欣然看到叶栀拄拐杖进来,打趣道:“这才是真的网络精神啊!”
叶栀搓搓苍蝇手,“开一台开一台!!”
周姐又说:“都伤成这样了,你这个架势,要又有坏你,怕是逃不掉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苏屿时的心倏然一紧,周姐说得也不是没道理,若是再发生那晚的事,那叶栀现在拄着拐杖会很危险。
那傻子却毫无察觉,拿着上网卡片,喜滋滋开机去了,留下苏屿时暗自担心。
望着叶栀逐渐远去的身影,周姐才又说:“对了,苏,她是你新交的朋友啊?”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
“那就是吧。”苏屿时妥协了,低头摆弄着桌上的烟灰缸和半瓶矿泉水,神思游离。
“嗯......”周姐陷入沉思,“她是不是挺有钱的?我看她用的手机都和我们不一样,好高级,见都没见过。”
iphone4,是那款手机的名字,苏屿时有听说过。她们用的都是直板手机,但叶栀的那款可以触屏。
叶栀的宽绰是显而易见的,苏屿时没有回答,周姐心里也有数了。
谈话间,玻璃门忽然推开,一穿着牛仔夹克的女人进来,瘦高挑,中长发,浑身飒气,一点点白,给人的感觉是不爱吃饭,因为有点儿太瘦了。
“周欣然。”她大步流星走过来,半身往前台一靠,懒懒道:“哎~你怎么又把备用钥匙拿走了?我都没地儿去!”
“啊......”周姐虚虚看了苏屿时一眼,“不是有两把吗?”
女人说:“拜托,都给你弄掉了,猫还在家呢,白天你又没喂吧?”
“喂了啊喂了。”周姐摸摸衣兜,把钥匙拿出来递给对方,“来都来了,你来也不带点烤串来,我都饿死了。”
女人接过,抬眼看了苏屿时一眼,又走了。
苏屿时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听起来她好像是和周姐住在一起的人,而且俩人还很熟,可是周姐从来没提起过。
“周姐,是你姐吗?”
周欣然眼神悬在半空,唇角滑过一丝甜蜜,“嗯......应该是吧。”
“应该是.......”
“那就是。”
周姐的回答让苏屿时觉得怪怪的,但又品不出哪一点奇怪。不过,真正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没一会儿,那女人打了个回马枪。
约莫二十分钟后,大门再次开启,穿着蓝色牛仔外套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泡沫打包盒,周欣然唇角忍不住上扬。
“喏,豆干,牛肉串,韭菜和土豆,都是你喜欢的。”她又看了眼苏屿时,“给你同事也多买了几串。”
既然对方提名自己,苏屿时不得不客套起来:“谢谢。”
“那就介绍一下啊,这是我经常给你提起的小苏。”周欣然拍拍苏屿时肩膀,“苏,这是华姐,我的......我的朋友。”
“华姐好。”
秦华笑着点点头,“小苏,欣然老是提起你,我早猜到了。”
烧烤很香,一股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弥漫开来,原本不饿的,已是饥肠辘辘,周姐将烧烤分给苏屿时,几人无聊攀谈起来。
“华姐是做什么的呢。”
“修手机,修电脑。”秦华倒是干脆利落,“什么都能修点。”
苏屿时点点头,“那很厉害了。”
“她厉害的可多呢,上周江大的教授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进水了,好几家店都说修不好,但华华一下子就给她搞定了!!”周欣然眼底全然是欣赏和迷恋。
被夸的秦华只是默默笑了下,不再接茬。
偌大的网吧,某人原本正在打游戏,忽然鼻子对着空气嗅了一下。
什么东西好香!
叶栀回过头来四下搜寻,很快目光定格在前台的位置。
发现苏屿时手里拿着一串烧烤,那是一串烤土豆片,隔着老远叶栀喉咙滑动了一下,口生唾液。
连忙起身,顺手拐杖一拿,格咚格咚,开始行进,格格格格格格咚咚!!
苏屿时又被这玩意儿吓了一跳。
“小苏我也要吃~~~”叶栀直勾勾看着苏屿时,下齿抿着上唇,极力包容着自己口腔里的唾液,眼底的渴望很明显。
苏屿时愣了一下,把手里那串递给叶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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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唧吧唧。
香香香香。
苏屿时抽了张纸递给叶栀,叶栀消灭完毕,擦擦嘴,小心翼翼问:“还能再来一串吗?”
“吃啊!”秦华拿了串牛肉递给她,“吃吧小家伙。”
周欣然直笑。
“网管儿!!鼠标坏了!!”
“欸!来了!”周欣然绕出吧台,往仓库走去,秦华擦擦嘴,也跟了上去。
叶栀还在吃,疯狂吃,咀嚼的同时像一只小仓鼠,牙齿切断食物发出簌簌的声音。
牛肉、土豆片、韭菜......
好了好了,大小姐驾到,大家都别吃了。
“你很饿吗?”苏屿时有些难为情地看着她,“烧烤不是我买的。”
叶栀忽然顿了一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好意思!太香了!”说完把最后一片牛肉送进嘴里,再一看泡沫盒,里面只剩一串蔫了吧唧的韭菜。
苏屿时小声说:“这是周姐朋友给周姐买的呀!”
“那怎么办!”叶栀忽然也感到抱歉,说得更笑声了:“呜呜,香香,吃猛了,我的嘴刚刚它不受控制。”
苏屿时虽有些难堪,但也没觉得叶栀太过分,周姐她也不是计较的人。
“没事。”
“不太好呀!我去问她在哪儿买的!”话音刚落,叶栀身子一拐,就要去仓库找人。
苏屿时捞她一把,捞了一把空。大小姐虽腿脚不便,闪起人来倒是快呢,管不了她了。
叶栀记得仓库在哪,上次她坐那台机子的时候,小苏就是在旁边的房间里拿鼠标的。
计划是去问问烧烤是在哪家买的,然后出去买很多很多回来,这样大家都不愁吃了。
她哼哧哼哧走至仓库门口,毫无征兆推开门,在如此明亮的空间里,正对的方向,蓝色牛仔衣的女人将另一人揽在怀里,两人靠着货架在接吻。
当然,要看到这一幕,也是叶栀始料未及的。
????????
这是在干什么!!吃不了烧烤在这里分享烧烤料??
天崩地裂,周身狂颤。
叶栀眼睛瞪得像铜铃,或许比铜铃还要大一点,几乎眼裂。
我看到了什么!!!!
我!
看!
到!
了!
什!
么!
叶栀倒吸一口气,疯狂闪人。
那一瞬间,肚子不饿了,腿也不疼了,嘿嘿,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