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故事大会》 第171章 别敲我的门 每次搬家,母亲都叮嘱我进门必须先敲三下。 她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能提醒可能存在的“原住户”暂时回避。 二十年我从未违背,直到住进这栋老楼的第一天,疲惫的我忘了敲门。 黑暗中,一个冰凉的声音贴着我耳畔响起: “你终于不敲门了……那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第二天,全楼的邻居开始轮流敲我的门。 他们机械地重复着:“新住户,我们来教你规矩。” 猫眼外,那些呆滞的脸孔中央—— 都插着一把属于我的钥匙。 --- 行李袋粗糙的帆布边缘勒进肩膀,又在掌心磨出一片火辣。陈默把最后一个鼓囊囊的袋子“咚”地撂在403室门口的水磨石地面上,激起的细小灰尘在昏暗楼道里懒洋洋地浮沉。他靠着冰凉掉漆的木质门板,胸膛起伏,像条离了水的鱼,肺里还残留着上一处出租屋那股永远散不掉的霉味,和搬家公司货车尾气的混合气息。 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的累。连续加班一个月换来的调休,全搭在了找房和搬家这两件磨人事情上。这栋老楼是他在预算和通勤距离之间绞尽脑汁后,剩下的唯一选择。此刻,昏暗、陈旧,以及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类似旧书籍和灰尘混杂的气味,都在无声地强调着这一点。 钥匙摸出来,冰凉的金属触感。是那种最老式的黄铜钥匙,齿痕复杂,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锁孔也有些滞涩,拧动时发出“咔哒”一声闷响,格外清晰,在空旷的楼道里甚至激起一丝回音。 门轴大概很久没上油了,推开时,一声拖长了的、令人牙酸的“吱——呀——”,缓缓割开屋内的寂静。 一股更浓的、封闭已久的空气扑面而来。陈默皱了皱眉,侧身把几个大行李袋拖进门内。客厅很小,格局方正,光线被楼外茂密的梧桐树遮挡了大半,即使在这下午时分,室内也一片昏蒙。家具倒是齐全,蒙着白布,在白布未曾覆盖的边角,能看出款式极其老旧,木质敦实,颜色暗沉。地面是老旧款式的暗红色漆布,边缘有些卷翘,踩上去感觉底下空空的。 他没心思细看。身体叫嚣着休息,脑子里只剩下对那张床的渴望。客卧的门敞着,一眼就能看见一张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床,床单看起来洗得发硬,但还算干净。 他反手带上了入户门。那声“砰”的闷响隔绝了楼道里微弱的光源,也似乎把外界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屋内瞬间沉入一种更深的、几乎凝滞的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耳膜里咚咚的敲击。 太累了。他从一个行李袋里胡乱扯出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镜子蒙着一层水垢,人影模糊。水管嗡鸣了一阵,才吐出泛黄的水流。他潦草地抹了把脸,冷水激得一颤,困意却更加汹涌地漫上来。 踢掉鞋子,和衣倒在客卧的床上。床垫比他预想的还要硬,硌着疲惫的肩背。身下的蓝白格子床单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樟脑丸和淡淡潮气的味道。他闭上眼,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几乎立刻就要坠入睡眠。 混沌中,某个熟悉的画面却倏地一闪——母亲的脸,严肃,甚至有点严厉,嘴唇开合,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小默,记住,不管搬到哪儿,第一次进新房子,一定要先在门口敲三下。敲重点,心里念着‘借过’、‘打扰’。这是老规矩,提醒里头可能有的‘原住户’暂时避一避,大家图个清净,互不惊扰。记住了,千万不能忘!” 二十年了,从第一次跟着父母搬家开始,这话就像刻在了他每次搬家的流程里。敲门,三下,成了某种近乎本能的仪式。 但今天……太累了。从凌晨打包到现在,像陀螺一样转了十几个小时,身体的每个零件都在抗议。那些谨小慎微的规矩,在老楼沉闷的空气和坚硬床板的物理触感面前,变得遥远而模糊。他迷迷糊糊地想,都什么年代了……敲给谁听呢?这屋子空关恐怕都大半年了,能有什么…… 这个念头像水泡一样轻轻浮起,又悄无声息地破灭。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的感觉是身下床单的粗砺,和整个房间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寂静。 没有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和疲惫本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或许已到深夜。一种异样的感觉将他从沉睡的边缘猛地拽回。 冷。 不是初秋夜该有的那种微凉,而是某种黏腻的、带着穿透力的阴冷,悄无声息地漫过皮肤,钻过薄外套的纤维缝隙,贴在骨头上。客卧里没有窗,此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绝对的、压迫性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空气似乎也凝滞了,不再流动,带着灰尘和旧家具的味道,沉沉地压在身上。 他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绑住,而是更可怕的——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抽离得干干净净。只有眼球,在僵硬的眼眶里,还能勉强转动。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瞬间缠绕上来,勒紧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极致的僵冷和黑暗中,他感觉“那个”来了。 无法形容那是种什么存在。没有形体,没有气息,却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更清晰地“存在”着。一股冰冷的“注视”落在他身上,毫无遮拦,充满了一种令他头皮炸裂的审视意味。然后,那注视缓缓移动,如同实质的冰棱,刮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最后停留在耳畔。 极其近的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冰冷的“焦点”。 下一秒,一个声音,直接贴着他左耳的轮廓,响了起来。 那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声音。它更像是在他耳道深处,或者直接在他脑子里生成的。冰冷,平滑,没有一丝人类语调应有的起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骨髓冻结的满足和亲昵。 “……你终于……不敲门了。” 那声音轻轻地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陈默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成了冰碴。 声音继续贴近,几乎要钻进他的颅骨: “……那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阴冷的、被注视的感觉,如同退潮般倏然消失。几乎同时,身体的掌控权猛地回来了。他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挣脱了无形的绳索,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割过喉咙。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嘎可怕的喘息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料,黏腻冰冷。他瞪着眼前的黑暗,瞳孔放大,却什么也看不见。 是梦?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噩梦? 他颤抖着伸手摸向床头——记忆里那里该有个灯开关。手指在粗糙的墙皮上慌乱地摸索,终于触到一个塑料凸起。“啪”一声轻响。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十五瓦的白炽灯,光线黯淡,勉强照亮这小小的客卧。蓝白格子床单,老旧褪色的衣柜,掉漆的木门……一切如常,安静地待在原地。没有别人。没有任何东西来过的痕迹。 他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粗硬的床单,指节泛白。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吐息的幻觉,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句话,“永远在一起”,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盘踞不去。 门外,整个老楼死一般寂静。听不到任何邻居的声响,没有电视声,没有走动声,没有水管流动声。这寂静本身,此刻显得无比诡异,仿佛整栋楼都在屏息等待,或者在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破坏了某种规则的闯入者。 他就这样坐着,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慢慢平复,又被更深的不安取代。直到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给昏暗的室内涂上一层青灰色,他才像一尊解冻的泥塑,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动了动脖子。 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发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天亮了,理智似乎也随着光线回归了一些。他试图说服自己:噩梦,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母亲的那些老规矩,听得太多,潜意识在作祟。这房子就是旧了点,静了点,仅此而已。 他需要吃东西,需要热水,需要用日常生活的琐碎来填满这个令人不安的清晨。 陈默撑着床沿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客卧的门。客厅里,晨光稍微亮堂些,但依然被窗外的梧桐树遮去大半,显得影影绰绰。蒙着白布的家具像一尊尊沉默的怪兽。 他走向厨房,想烧点水。经过入户门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门上那个小小的猫眼,从外面透进一点极微弱的光,形成一个暗淡的光斑。 鬼使神差地,他凑了上去,眯起一只眼睛,向外窥视。 扭曲的广角视野里,是对门401的门,紧闭着,油漆斑驳。 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准备转身。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突兀地出现在猫眼视野的正中央。 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四十多岁,相貌普通,甚至有些憨厚。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像是僵死的,眼神直勾勾地,空洞地“望”着猫眼的方向——准确说,是“望”着门后的陈默。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张脸的主人,动作僵硬地抬起了右手。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陈默认得,那是他昨天刚拿到手的,这间403室的备用钥匙,黄铜质地,齿痕复杂。 男人用钥匙的尖端,对着403的门板,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楼道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节奏感。 敲完,男人停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依然贴着猫眼可能的方向,嘴巴开合,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沉闷,平板,没有一丝波澜: “新住户……我们来教你规矩。” 陈默如遭雷击,猛地向后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客厅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把那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猫眼外,那张脸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以同样僵硬、缓慢的姿态,向后退去,消失在视野边缘。 陈默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冰凉的地面透过裤子传来。他浑身都在抖,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 不是梦。昨晚不是梦。那冰冷的耳语是真的。而现在……规矩来了。“他们”来了。 他坐在地上,脑子乱成一锅粥,恐惧、荒谬、还有一丝冰冷的愤怒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混杂,拖沓,朝着他门口聚集。 他连滚爬爬地再次扑到猫眼前,屏住呼吸,向外看去。 扭曲的视野里,挤满了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普通的家居服,或者外出便装。他们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脸朝着403的方向,静静地站着,微微仰着头,姿势整齐得诡异。 然后,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抬起了手。她枯瘦的手指间,也捏着一把钥匙。同样黄铜色,同样齿痕——那是他的钥匙!另一把备用钥匙应该在房东那里,怎么会…… 老太太用钥匙,敲了三下。 “叩、叩、叩。” “新住户……我们来教你规矩。”她苍老的声音干涩平板。 她退后一步,旁边一个穿着衬衫、像是上班族的中年男人上前,重复同样的动作:抬手,用钥匙敲三下,用平板的声音说同一句话。 接着是一个抱着陈旧布娃娃的小女孩,眼神死寂,动作却丝毫不差。 一个,又一个。 他们沉默地排队,有序地上前,用属于陈默的钥匙,敲着他的门,说着同一句冰冷的话。钥匙撞击门板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有规律地回响,混合着那些毫无起伏的语调,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诡异的网。 陈默瘫在门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那规律而持续的“叩、叩、叩”声和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每一次敲击,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他低下头,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紧贴着汗湿的掌心。 是他的钥匙。每一把都是。可它们怎么会……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敲门……母亲叮嘱了二十年的规矩……他没敲。所以,“他们”来了,用这种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强迫他记住这个规矩? 不,不对。昨晚那个声音说,“不敲门,就能永远在一起”。 “教规矩”……和“永远在一起”……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或者,两者都是? 门外,机械的敲门声和重复的话语还在继续,没有停歇的迹象,仿佛要这样持续到时间的尽头。猫眼里,那些呆滞的面孔轮番上映,每一张脸的中央,都嵌着一把属于他的、黄铜钥匙的冰冷反光。 陈默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蜷缩起来。钥匙的尖端抵着他的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在这痛感中,他模糊地想,也许从他用这把钥匙打开这扇门,却没有先敲响它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无法逆转了。 永远在一起。 他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望向客厅深处未被晨光照亮的阴影角落。那里,一片昏蒙的寂静,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耐心地等待着。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叩、叩、叩。” “新住户……我们来教你规矩。”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2章 他让我凌晨三点上山 我加入了一个登山论坛,发现一条诡异帖子: “凌晨三点独自上山,你会见到真正的自己。” 下面几十条回复都是同一句话:“切记,不要相信另一个你。” 我嗤之以鼻,决定亲自揭穿这个恶作剧。 凌晨三点,我独自上山,却遇见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他笑着说:“别怕,我们才是真的,下面那些回复的,都已经不是人类了。” --- 夜色沉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紧紧裹着陈默租住的这间十平米小屋。只有电脑屏幕是这片混沌里唯一的光源,惨白的光映在他因长时间紧盯而干涩发红的眼睛上。键盘的敲击声细密又急促,噼啪作响,与窗外远处城市永不歇息的模糊嗡鸣混在一起。 屏幕上是本地一个颇为冷清的登山爱好者论坛,页面设计老旧,充斥着几年前流行的元素。陈默的ID“夜行探路者”刚发完一个新帖,分享上周末探访市郊凤凰山一条小径的心得,附了几张用手机拍的、构图光线都平平无奇的照片。发出去半晌,只有零星两个点击,无人回复。他有些意兴阑珊,鼠标漫无目的地滚动着页面。 论坛帖子按最后回复时间排序,大多沉寂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忽然,一个标题撞进他眼里——《凌晨三点的独行,你会见到真相》。发帖时间显示是昨天,回复数却有四十多条,在这死水一潭的论坛里显得格外扎眼。 标题透着一股故作玄虚的味道。陈默撇撇嘴,点了进去。 主帖内容只有一行字,没头没尾:“凌晨三点,独自上山,不要携带任何电子设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会见到真正的自己。”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似的数字加字母:“User_7a83f1”。 典型的都市传说开头,装神弄鬼。陈默心里评价,带着点看笑话的轻松,手指滚动鼠标滚轮,浏览下面的回复。 第一条回复:“切记,不要相信另一个你。” 回复者ID是“山林过客”。 第二条回复:“切记,不要相信另一个你。” ID“爬坡老王”。 第三条:“切记,不要相信另一个你。” ID“清风竹影”。 …… 陈默起初觉得滑稽,这是集体恶作剧?还是论坛管理员的某种行为艺术?他继续往下拉。 第四条,第五条……第十条……第二十条…… 所有的回复,一字不差,全是:“切记,不要相信另一个你。” 不同的ID,注册时间有早有晚,有些甚至是论坛里曾经颇为活跃、发过不少优质干货贴的老人。回复时间从昨天主帖发出后不久,一直持续到几小时前。没有任何人提出疑问,没有任何人讨论,只有这同一句话被机械般地复制粘贴。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像条冰冷的细蛇,悄悄顺着陈默的尾椎骨爬了上来。房间里好像忽然静了一些,窗外城市的底噪被无形的东西滤掉了。 他吸了口气,定睛去看那些回复者的ID。在第三十七条回复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山鹰”。 陈默认识这个“山鹰”。现实里见过几次,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赵,在本地一家户外用品店工作,是真有经验的登山爱好者,论坛里不少关于凤凰山复杂路线的攻略都出自他手,为人沉稳靠谱。上周陈默去买装备,还和他聊过几句凤凰山北麓一片少有人走的石滩。 “山鹰”也回复了这句话。 陈默心里的怪异感陡然加重。这不像“山鹰”会参与的无聊玩笑。他点开“山鹰”的论坛头像,试图给他发条私信问问。系统却提示:“该用户已离线,或设置了隐私权限。” 他又试着点开前面几个回复的ID,情况类似,要么显示离线,要么最后登录时间就是昨天回复那条诡异帖子之后。 鼠标光标悬在回复框上,陈默手指动了动,打出一行字:“有意思吗?集体逗闷子?” 犹豫了一下,又逐字删掉。一种莫名的警惕阻止了他。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行主帖内容——“凌晨三点,独自上山,不要携带任何电子设备,不要告诉任何人。” 独自?不要告诉任何人?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内心的波动,电脑屏幕忽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几乎同时,他放在电脑旁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声。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那种低频的、短暂的震动,像是某种系统提示,又不太一样。 陈默抓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只有锁屏界面,显示着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日期下方,是他设定的日程提醒,一条他毫无印象的日程,红色的字体刺眼: “该上山了。” 没有地点,没有备注,只有这四个字。 寒意“噌”地一下窜遍全身。陈默猛地将手机甩在桌上,好像那是个烫手的活物。他心脏咚咚狂跳,在寂静的小屋里听得分外清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见鬼了?手机中病毒了?还是……那个论坛帖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吸几口气,重新拿起手机。解锁,进入日程应用。那条“该上山了”的日程赫然在列,设定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五点二十三分。正是他浏览那个论坛帖子的大致时间! 他绝对没有设置过这个!昨天下午他正在公司加班赶一份报告,忙得焦头烂额,怎么可能去设什么“上山”的日程?而且这没头没尾的…… 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难道看那个帖子本身,就会……? 他手有些发抖,几乎是立刻切回论坛页面,找到那个乱码ID“User_7a83f1”的主帖,光标移到右下角,狠狠点击了“举报”按钮。理由选择了“发布不良信息”。 页面弹出一个提示小窗:“举报已受理,感谢您的反馈。” 做完这个,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丝。肯定是恶作剧,有人利用了论坛漏洞或者某种脚本病毒。他关掉论坛网页,打开一个常去的视频网站,随便点开一个游戏直播,把音量调大。热闹的解说和音效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些许令人不安的寂静。 他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直播画面上,但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桌角的手机,瞟向电脑浏览器刚才停留的位置。那行“该上山了”的红字,和那几十条一模一样的诡异回复,在脑海里反复纠缠。 时间在焦躁中一点点流逝。直播变得索然无味。陈默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零五分。 离帖子说的“凌晨三点”,还有不到一小时。 “嗤……”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像是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还真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帖子给唬住了?他陈默,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坚信科学的现代青年,居然差点被这种老掉牙的怪谈牵着鼻子走? 揭穿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变得强烈无比,压过了那丝残留的寒意。对,揭穿它!亲自去一趟,拍点照片甚至视频,回来发到论坛上,狠狠打脸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也让那些跟风回复的ID看看,什么是无聊透顶。 一股混合着叛逆、好奇和某种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关掉直播,开始在房间里快速准备。换上一身适合夜行的深色运动装,脚上是结实的登山鞋。拿起手机时,他顿了一下。帖子说“不要携带任何电子设备”。 他犹豫了半秒,还是把手机揣进了裤兜。现代人离了手机就像丢了魂,他可不想在山上真遇到什么麻烦叫天不应。不过,他关闭了手机的数据连接和Wi-Fi,想了想,又长按电源键,选择了关机。这样,它就算不上是“电子设备”了吧?至少不是联网状态的。他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从床下拖出一个旧背包,塞进去一把手电筒(检查了电量充足),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一小瓶水,还有一包纸巾。临出门前,他的目光掠过书架上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他和好友张禹的合影,去年夏天在凤凰山顶拍的,两人笑得一脸灿烂。张禹也是个登山爱好者,论坛ID叫“砾石”,最近好像出差去了外地。 他没告诉张禹。帖子说“不要告诉任何人”。虽然不信,但某种潜在的仪式感或者说是遵循“游戏规则”的心态,让他保持了沉默。 轻轻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夜晚的空气清冷,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尘土和植物混合气息。这个老旧小区住户不多,此刻更是静谧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荡。走出小区大门,街道空旷,偶尔有辆出租车飞快驶过,尾灯划出红色的光痕。路灯的光被茂密的行道树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张牙舞爪的暗影。 凤凰山就在城市西北郊,说是山,其实更像一片连绵的丘陵,最高处海拔也不过五六百米,但范围不小,有些地方植被茂密,人迹罕至。陈默常去的是开发较好的东麓和南麓,有修建好的步道。但那个帖子没有指明具体地点,他潜意识里,或者说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决定去西麓。那边更原始,路况复杂,白天去的人都少,更别说深夜。 叫了辆网约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听到目的地是凤凰山西麓入口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但也没多问。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将车辆包围。 下车地点是一条偏僻的柏油路尽头,往前就是进山的土路。司机收了钱,迅速调头离开,车尾灯很快消失在来路的方向,仿佛急于逃离这片被黑暗吞没的区域。 彻底安静下来了。虫鸣声忽远忽近,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类似低啸的声音。抬头看天,浓云蔽月,只有几颗星子顽强地透出微弱的光。山体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庞大而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默打开手电,一道光柱刺破黑暗,照在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光柱里,浮尘飞舞。他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两点四十八分。 时间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清冷中带着草木和泥土腥气的空气,迈步踏上了上山的小径。 起初的路还算明显,是以前村民踩出来的,虽然杂草丛生,但勉强能辨。手电光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光圈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晃动,两旁的树影便跟着扭曲摇摆,像是活过来的东西。脚步声被松软的土地和落叶吸收,只有偶尔踩到枯枝发出“咔嚓”轻响,反而衬得周围更加寂静。 这种静,不是安宁,而是充满压迫感的、仿佛在酝酿什么的死寂。连虫鸣似乎都消失了。 陈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努力集中精神,默念着这只是普通的夜爬,只是环境黑暗陌生带来的紧张感。他不断回想论坛里那些正常的登山攻略,回忆“山鹰”提到过的西麓一些地貌特征,试图用熟悉的知识驱散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 路越来越难走。小径时断时续,需要拨开横生的荆棘和灌木。裤脚很快被露水打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手电光晃过嶙峋的怪石,投下狰狞的影子。有时风吹过树林,整片山坡都响起沙沙声,像无数窃窃私语。 他时不时看一眼手表。两点五十五分……两点五十八分…… 越接近三点,那种莫名的期待和紧张感就越发强烈。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会有什么?什么都没有?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恶作剧现场?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岔口。一条路继续向上,隐入更茂密的树林;另一条稍微平缓,绕过一片黑黢黢的岩石。陈默犹豫了一瞬,选择了向上那条。既然要“见真相”,就往更高处去。 就在他抬脚迈步,手电光柱扫过岔口那块半人高的岩石时—— 光斑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陈默猛地顿住,心脏几乎停跳一拍。他立刻将手电光移回,牢牢锁定那块岩石。 岩石表面布满青苔和地衣,在冷白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湿漉漉的墨绿色。岩石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是树枝的影子?还是看花了眼? 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只有风声。 或许真是眼花了。他稍微放松紧绷的肩膀,准备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 “嗒。” 一声轻响。 非常轻微,像是小石子掉落,又像是手指轻轻敲击硬物的声音。清晰地从岩石后面传来。 陈默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手电光剧烈地颤抖起来。 “谁?谁在那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出去,立刻被黑暗吸收,没有回音。 没有回答。 但他能感觉到,岩石后面,有东西。不是动物,动物不会发出那种……带着某种节奏感的声音。 他死死攥着手电,指关节发白。另一只手摸向裤兜里的瑞士军刀,冰凉的金属触感给了他一丝虚弱的勇气。 进?还是退? 退?退回去意味着承认恐惧,承认那个帖子可能真的有什么诡异,他今晚的行动就成了一个笑话。而且,已经到这里了…… 进的念头压倒了退的本能。他咬了咬牙,将手电光尽量聚拢,压低身体,以一种防御的姿态,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向那块岩石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落叶和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他听来却如同擂鼓。距离在缩短,五米,三米,两米…… 手电光已经能照到岩石侧后方的一点地面,依旧是杂草和落叶。 他猛地加快两步,同时将手电光迅速转向岩石正后方—— 光柱所及,空空如也。只有被照亮的泥地,几丛杂草,和更远处模糊的树干。 什么都没有。 陈默愣住了,随即一股混杂着释然和更大疑虑的情绪涌上。释然是因为没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疑虑是……刚才那声响动和感觉,如此真实。 他绕着岩石走了一圈,仔细查看。岩石背面除了湿滑的苔藓,没有任何异常。地面也没有明显的足迹——落叶太厚,就算有脚印也很难分辨。 听错了?还是山里的什么小动物?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夜光指针清晰地指向:三点零一分。 已经过了三点了。 他站在原地,山风穿过林隙,吹在他汗湿的背上,一片冰凉。预期的“见到真正的自己”没有发生,没有幻象,没有鬼魂,也没有跳出来吓人的恶作剧者。只有无尽的黑暗、寂静,和自己狂跳后渐渐平复但仍残留悸动的心脏。 果然是个无聊的骗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和荒谬感席卷了他。自己真是疯了,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荒山野岭来验证一个显而易见的恶作剧。 他决定立刻下山,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把这个见鬼的论坛从收藏夹里删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过身,准备沿来路返回。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向来时的小径。 光柱尽头,小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深色运动装、登山鞋,连背包款式都似乎相同的人。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手电光剧烈地晃动起来,几乎要脱手掉落。 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手电光首先照到他的侧脸,然后是他的正面。 陈默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发型,连此刻脸上那种极度震惊、茫然和恐惧混合的表情,都如镜中倒影。 不,甚至比镜中倒影更清晰,更真实。那人就站在十米开外,站在他上山的小径上,站在手电光圈的中心,活生生地,用他的眼睛,看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山林、风声、黑暗,一切都被抽离,只剩下光束连接着的两个“陈默”,在无声地对视。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理解眼前所见。是幻觉?极度疲劳和紧张导致的幻觉?他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再睁开。 “他”还在那里。不仅还在,而且……“他”的脸上,那震惊和恐惧的表情正在慢慢变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 “他”在笑。 一个僵硬,但确实是在扩大的笑容,浮现在那张和陈默一模一样的脸上。在这个情境下,这笑容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穿过短短的距离传来,有些低沉,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像是隔着什么介质,但陈默听得清清楚楚。 “别怕。” 那个“陈默”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却又冰冷刺骨。 “我们才是真的。” 陈默如同被冰水浸透,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抬起手,不是指向他,而是随意地、略带讥诮地,朝着山下——那片沉睡在无边黑暗中的城市轮廓,虚虚一点。 “下面那些回复的……”笑容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加深,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都已经不是人类了。” 话音落下,山风骤然增大,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手电光在风中明灭不定,照得那个站在小径上的“陈默”身影也晃动起来,仿佛随时会融入黑暗,又仿佛下一秒就会迈步走来。 陈默喉咙发紧,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只有手中的电筒,光柱颤抖着,死死锁定那个不该存在于此的“倒影”。 那个“陈默”说完那句话,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维持着那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笑容,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他的反应,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几秒钟,或者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远处山下,城市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微弱、但穿透力很强的——像是某种电子铃音,又像是老式电话的响声?非常短暂,转瞬即逝,混杂在风声中几乎难以分辨。 站在光里的“陈默”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猛地转头,看向山下城市灯火依稀的方向,侧耳倾听,动作快得超出常理。再转回头时,他看向陈默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诡异的笑,而是……陈默竟然从中读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焦急,像是警告,又像是一种深切的无奈。 “记住,”那个“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每个字都敲在陈默耳膜上,“别看它们的眼睛。别回答任何问题。顺着水声走,如果听到……”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更强的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更多沙尘和落叶,扑打在陈默脸上,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仅仅一瞬。 再睁开时,手电光柱照射的前方,小径中央,空空如也。 那个“陈默”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被踩倒的几茎野草,在手电光下微微颤动,显示着那里刚才确实站着什么。 陈默僵立原地,全身冰冷,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冻结。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两句清晰无比的话语在脑海中疯狂回荡: “我们才是真的。” “下面那些回复的,都已经不是人类了。” “……别看它们的眼睛。别回答任何问题。顺着水声走……” 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窒息。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尖锐、更加不祥的预感破开了恐惧的冰层——山下,城市,论坛里那些回复的ID……张禹?“山鹰”?他们……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条空荡荡的小径,也不再看那块诡异的岩石,几乎是连滚爬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下山去。手电光在黑暗中胡乱跳动,照亮扭曲的树影、狰狞的岩石,每一次光影晃动都让他心惊肉跳,总觉得那个“自己”会从任何一个阴影里再次走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他也毫无所觉。只知道拼命地跑,远离这座山,远离刚才那恐怖的一幕。背包在背上剧烈颠簸,水壶和手电磕碰着发出哐当声响,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知道跑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却漫长得如同穿越了地狱。他终于看到了柏油路的边缘,看到了来时分叉路口那模糊的轮廓。他几乎是扑出了山林,双腿一软,跪倒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剧烈地喘息,干呕,冰冷的汗水浸透了里外衣衫,在夜风中激起一阵阵寒颤。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凤凰山西麓入口淹没在浓郁的黑暗里,像一张沉默巨兽的嘴。刚才经历的一切,真实得可怕,又虚幻得如同噩梦。 他哆嗦着手,从裤兜里掏出关机了的手机。长按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开机动画,然后进入桌面。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信号格是空的。这里太偏僻。 他顾不上这些,手指颤抖着,第一反应就是点开通讯录,找到张禹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快接,张禹,快接电话!他在心里呐喊。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电话通了。 “喂?” 张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被吵醒的鼻音和不耐烦,“陈默?我靠,这都几点了?你搞什么鬼?” 听到熟悉的声音,陈默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差点瘫软下去。是张禹,是他,听起来正常无比! “张禹!张禹是我!”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你……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 “我能有什么事?我在家睡觉啊!不是,你大半夜打电话就问我这个?你喝多了还是梦游呢?”张禹的语气从困惑转向不满,“你那边风声怎么这么大?你在外面?” “我……我在凤凰山西边。”陈默喘着气,急切地说,“张禹,你听我说,出事了,很不对劲!论坛,那个论坛,你记得我们常去的那个登山论坛吗?里面有个帖子……” 他急促地、颠三倒四地把论坛诡异帖子、几十条相同回复、自己半夜上山、遇到另一个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那个“陈默”最后警告的话时,他声音都在发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禹的声音再次响起,鼻音似乎消散了一些,语气变得有点……奇怪,不是刚才被吵醒的烦躁,也不是听到离奇事件该有的惊讶或质疑,而是一种平直的、缺乏起伏的语调: “陈默,你听起来状态很不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产生幻觉了?哪有什么自己跟自己说话的。论坛帖子?我没注意。我最近忙,没上论坛。”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张禹是资深驴友,论坛是他分享经验的主要地方,就算出差忙,抽空看一眼的习惯总有。而且,以张禹的性格,听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第一反应绝不是这么平静地归结为“幻觉”。 “张禹,你……”陈默还想说什么。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张禹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命令式的意味,“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没事了。记住,别跟其他人乱说这些,没人会信的,只会觉得你……”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不太正常。” 通话戛然而止。张禹挂断了电话。 陈默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呆立在空旷无人的公路边,浑身冰凉。张禹的反应,比直接否认更让他恐惧。那种刻意平淡下的异样,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不太正常”…… 山下,城市边缘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此刻望去,却不再有往常的温暖安宁,反而像一只只沉默的、窥视的眼睛。 那个“自己”的话,幽灵般再次萦绕耳边:“下面那些回复的……都已经不是人类了。” 陈默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攥紧手机,屏幕光照亮他苍白失血的脸。通讯录里,“山鹰”的电话号码就在张禹下面。他手指悬在上面,剧烈颤抖,却再也没有按下去的勇气。 他缓缓转头,再次望向身后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山林。风穿过路边的电线,发出尖锐的呜咽。 这一夜,他失去了对“真实”的确定。而恐惧,才刚刚开始。山下的城市灯火,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他该去哪里?回家?那个现在感觉并不安全的出租屋?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个“自己”最后未说完的话:“顺着水声走,如果听到……” 如果听到什么?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远处,似乎……真的有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流水声,从凤凰山更深处传来。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3章 寻尸启事:谁在替我发帖? 我家小区公告栏贴满了我的寻尸启事。 可我还好好活着。 直到我发现每张启事上的照片…… 都在缓慢变成遗照。 --- 晨跑回来的路上,陈默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空气里黏着一层潮气,昨夜大概下了点雨,地面是深一块浅一块的湿痕。老式小区绿化野蛮,香樟树冠层层叠叠,遮得晨光稀稀拉拉,落在地上就成了晃动的、看不清形状的碎斑。太安静了,这个点儿,本该有老头老太太遛弯的闲谈,有赶早班的人匆忙的脚步声,有不知谁家窗口飘出的早餐味儿。可今天,除了他自己踩在湿漉漉水泥地上单调的“啪嗒”声,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隔了层雾似的车流嗡鸣。 他放慢脚步,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着,不是因为跑步,是种说不清缘由的惴惴。拐过最后一栋灰扑扑的住宅楼,就能看见自己住的那栋了,楼前有一小块空地,钉着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和那个总被贴得花花绿绿的公告栏。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白。 公告栏玻璃后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任何缝隙,贴满了同样大小的白色纸张。风一丝也无,那些纸却仿佛自带一种冰冷的静止,牢牢吸附在玻璃上。陈默走近了几步,看清楚了些——是打印出来的启事,统一的宋体字,标题加粗: 寻尸启事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目光下意识往下扫,当“姓名:陈默”那两个汉字撞进眼帘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短路了。血液似乎瞬间冻了一下,随即又猛地冲向头顶,耳朵里灌满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 他眨了眨眼,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带着污渍的玻璃。 寻尸启事 姓名:陈默 性别:男 年龄:28岁 身高:178cm 于2023年10月26日(即昨日)晚23:00左右,于本小区附近走失,至今未归。走失时身着深蓝色连帽运动外套、灰色运动长裤、黑色跑鞋。 本人患有轻度焦虑障碍,有夜间独行习惯。 家属焦急万分,望见到者或知其下落者速与以下电话联系:138xxxx7491(陈先生) 必有重谢!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却荒诞得像一出低劣的恶作剧。10月26日,昨晚?昨晚他明明在家改那份该死的项目方案,熬到快一点才睡,哪来的走失?还有这描述,深蓝色运动外套、灰色运动裤、黑色跑鞋……这确实是他常穿的那套跑步行头。电话……他摸出手机,指尖有些发僵,对照着启事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不是他的号,但那串数字没来由地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患有轻度焦虑障碍”这一句。这事他没对任何人说过,医生开的药都藏在床头柜最深处。谁知道的?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空地上依旧没人,几扇窗户后面似乎有模糊的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表情。香樟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诡谲的图案。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启事。太多了,贴满了整个公告栏,甚至边缘还翘起几角,叠压在下面。这种覆盖式的张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迫性的意味,仿佛生怕有人错过。 恶作剧?谁这么无聊,搞这么大阵仗?同事?朋友?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又一一否定。知道他有跑步习惯的人不少,但知道他具体穿什么衣服、还有焦虑症……这范围太小了。难道是哪个邻居?可他和邻居几乎没来往。 他掏出手机,对着公告栏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昏暗的晨光里突兀地亮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指甲抠住一张启事边缘,用力一扯。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尖锐。他揭下了一张,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纸的质感很普通,就是最寻常的打印纸。他把纸团塞进裤兜,又伸手去揭第二张、第三张……他动作越来越快,带着一股发泄似的狠劲,指甲划过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白色的碎片纷纷落下,有的被风吹起一角,又无力地贴回原地。清理掉一小片区域后,他停下手,喘着气。 不对劲。 被撕掉的启事下面,露出的玻璃是干净的,没有旧的社区通知,没有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什么都没有。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刚刚撕掉的至少有十几张,可一眼望去,公告栏上的白色丝毫没有减少,依然那么密,那么满,层层叠叠,仿佛他刚才的动作只是徒劳。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慢慢爬上来。他后退一步,再次环顾。还是没人。只有树影,和楼上那些沉默的、黑洞洞的窗口。 他不再试图清理,转身快步走向自己住的单元门。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湿地上打滑。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尘土和旧家具的气味,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心。他按下电梯按钮,老旧的电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从高层缓缓降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轿厢壁是模糊的不锈钢面,映出他有些失真的脸,苍白,眼神里带着惊疑。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反手锁好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安全了。他把揉成团的启事扔在鞋柜上,换了鞋,走到客厅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公告栏还在那里,那片刺眼的白色也还在。从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了,那白色甚至蔓延到了公告栏旁边的水泥柱子上,也贴了几张。像某种顽固的霉菌,或者……丧事用的纸钱。 他放下窗帘,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正常的时间,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消息。他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几个名字上方,犹豫着。打给谁?说什么?说有人贴了我的寻尸启事,但我还活着?听起来像精神病。 他点开微信,找到和好友张衡的聊天窗口。张衡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网络公司,脑子活,胆子也大。他斟酌着词句,输入:“衡子,在吗?问你个事儿,有点邪门。” 等了片刻,没有回复。可能还没起床。 陈默又点开小区业主群。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傍晚有人抱怨快递丢件。没人讨论公告栏的事,一张照片都没人发。这太不正常了,平时谁家狗在草坪上拉屎没清理都能刷屏半天。 他退出微信,拇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那股寒意还在胸腔里盘踞,混着被冒犯的愤怒和隐隐的恐惧。他想起裤兜里还塞着那几张撕下来的启事,掏出来,在餐桌上展平。 皱巴巴的纸张上,自己的名字和那串电话号码再次刺入眼睛。他盯着那号码,138……7491。到底在哪见过? 他试着在手机拨号盘输入这串数字,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名:“老王-房产中介”。 陈默愣住了。老王,是他去年租房时联系过的中介,后来租到这个小区后就没再联系过,连微信都没加。怎么会是他? 他犹豫了几秒,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上。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带着没睡醒的含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喂,王经理吗?我是陈默,去年通过您租的房子,在锦绣苑。”陈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愕和一种夸张的焦急:“陈默?!哎呀!陈先生!是你吗?真的是你?你……你没事?你在哪儿?你现在安全吗?” 这一连串急促的问话把陈默砸懵了。“我……我没事啊。我在家。王经理,你怎么……” “在家?锦绣苑?你等着!千万别动!我马上过来!马上!”老王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等陈默再问,“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陈默举着手机,僵在餐桌边。老王的反应……不对。那不是恶作剧被戳穿时应有的反应,那是……真切的、近乎恐慌的担忧和急切。 难道,在老王,或者在其他什么人眼里,我真的“走失”了,甚至可能已经“遇害”了? 他重新看向那张皱巴巴的启事。目光落在自己的照片上。那是他的一张半身照,蓝底,穿着白衬衫,应该是几年前入职时拍的证件照,稍微修过,人看起来精神。照片打印得还算清晰。 等等。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记得刚看到时,照片上的自己表情虽然严肃,但眼神是平视镜头的。可现在,照片里“自己”的头部似乎……微微低下去了一点点?嘴角那丝职业化的、略显僵硬的弧度,是不是也拉平了?更重要的是,照片的蓝色背景,颜色似乎沉郁了些,不像普通证件照的亮蓝,而是一种……更接近遗照常用的、暗沉的靛蓝。 是心理作用?还是刚才揉皱了产生的视觉误差? 他猛地起身,冲进卧室,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型LED放大镜,那是他以前玩模型时用的。回到餐桌,他打开放大镜的灯,冰冷的白光照射在打印的照片上。 呼吸瞬间停滞。 不是错觉。 照片的像素似乎变得粗糙了些,边缘有细微的、不自然的锯齿。背景的蓝色确实在向一种更暗、更冷的色调过渡。而照片中“陈默”的脸,在放大镜下,皮肤的质感显得有些怪异,过分平滑,缺乏活人的光泽。最让他汗毛倒竖的是眼睛——原本平视的眼神,此刻在放大镜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轻微的、向下凝视的角度。那目光空茫,没有焦点,却仿佛穿透了纸张,正落在他的身上。 照片在变化。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向着遗照的风格演变。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像重锤砸在陈默紧绷的神经上。他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在桌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先生!陈默!你在里面吗?开门!我是老王!”门外传来老王急切的声音,伴随着更用力的拍门声。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将那张启事迅速折好塞进裤兜,又把放大镜丢回抽屉。他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果然是老王,那个有点发福的中介,此刻头发蓬乱,眼圈发黑,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上混杂着焦虑、紧张,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他身后空无一人。 陈默打开门。 老王看到他,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见到了鬼,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才结结巴巴地说:“陈、陈先生……你……你真的没事?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 “进来说。”陈默侧身让他进来,迅速关上门。 老王走进客厅,依旧惊魂未定,搓着手,眼神四处乱瞟,最后又回到陈默脸上,小心翼翼地问:“陈先生,你……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们……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你家里人差点急疯了!” “我家里人?”陈默心头一紧,“他们联系你了?” “何止联系我!”老王一拍大腿,“你父亲,还有你一个什么表哥,前天一大早就找到我们门店,说你失踪了,电话打不通,到处找不着人!拿着你的照片,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你,知不知道你可能去哪儿了。还说你……说你有那个什么焦虑症,晚上容易乱跑,怕你想不开……” “等等,”陈默打断他,“前天?你说他们前天就去找你了?” “对啊!就前天,10月25号上午!”老王肯定地说。 陈默脑子飞速转动。10月25号,前天。昨天是10月26号,启事上写的“走失”日期。而今天,是10月27号。也就是说,在他的认知里,他一直正常生活工作,但在老王和他“家人”的认知里,他从至少前天开始就已经失踪了? “王经理,你听我说,”陈默盯着老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失踪。10月25号,我正常上班,下班回家。10月26号,也就是昨晚,我在家加班到凌晨。今天早上,我去晨跑,回来就看见楼下贴满了寻我的寻尸启事。” 老王张着嘴,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那表情像是在听天方夜谭。“陈先生,你……你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你父亲他们急得不行,都差点报警了!要不是……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 老王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要不是……他们后来又说,先别报警,再自己找找看,怕万一你只是心情不好躲起来了,报警影响不好……” “他们?我父亲和我‘表哥’?”陈默捕捉到关键,“王经理,我父亲在老家,身体不太好,很少出远门。我也没有什么表哥在本市。你确定是我父亲?” 老王愣住了,脸色由焦虑转为困惑,又慢慢变得有些苍白:“不……不可能啊。他们拿着你的照片,身份证复印件都有!那个年纪大的,看着挺憔悴的,说你是他儿子。那个年轻点的,说是你表哥,还给我看了手机里你们的合影……合影上确实是你啊!”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有人冒充他的家人?还伪造了合影?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制造他“失踪”的假象?可楼下那些会变化的启事又怎么解释? “那些寻尸启事,是你贴的吗?或者,是我那所谓的‘家人’让你贴的?”陈默追问。 “启事?什么启事?”老王一脸茫然,“我没贴过啊。你父亲他们也没提贴启事的事,就是到处打听,问人。” 陈默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一角:“你看楼下公告栏。” 老王凑过来,顺着陈默指的方向看去。几秒钟后,他“咦”了一声:“那是什么?谁贴了那么多白纸?宣传单?”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在老王的眼里,那些启事只是普通的“白纸”、“宣传单”?他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你看不清上面写的字?”陈默问。 老王眯着眼又看了看,摇摇头:“太远了,看不清。贴得倒是挺满。最近社区搞活动了?” 陈默放下窗帘,不再解释。解释不清。老王看到的,和他看到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东西。至少,在“看清启事内容”这件事上,出现了认知偏差。 “王经理,”陈默换了个问题,“你刚才在电话里,还有现在看到我,为什么那么惊讶?好像确信我已经出事了一样。” 老王搓了把脸,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压低声音说:“陈先生,我说了你可别害怕……也别说是我说的。” 陈默点点头。 “就昨天傍晚,”老王声音更低了,“我在门店里,快下班的时候,有个老太太进来,不是我们小区的,看着眼生。她神神叨叨的,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陈默的租客。我说认识啊,怎么了。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可惜了。身子还没找全呢,怎么就急着让人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王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我当时就懵了,问她什么意思。她摇摇头,没再多说,就嘟囔着‘找不全的,贴再多也没用……冤有头债有主……’然后就走掉了。我心里就有点发毛。结果晚上,就接到你‘父亲’的电话,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说你还不见人影……我这一晚上都没睡好,越想越邪门。所以刚才你一打电话,我……” 身子没找全?贴再多也没用? 陈默如坠冰窟。这话和楼下那些自动“补充”、撕不完的启事,隐隐对上了。难道……那老太太知道什么? “那老太太长什么样?住哪儿?”陈默急问。 “记不太清了,就一个普通老太太,头发花白,穿深色衣服。至于住哪儿……真不知道,从来没见过。”老王苦笑,“陈先生,你这事儿……太邪性了。我劝你,赶紧给你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还有,要不要……找个地方拜拜?” 送走心神不宁的老王,陈默靠在关上的门后,只觉得浑身发冷。冒充的家人,神秘的老人,只有自己能看清的、不断变化的启事……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 他再次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那片白色依旧刺眼。他拿出手机,给真正的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接通,父亲熟悉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唠叨传来,问他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丝毫没有异常。陈默含糊应付过去,挂了电话,心下稍安,至少真正的家人没被卷进来。 但那冒充者是谁?目的是什么?还有启事上那个逐渐变成遗照的照片…… 他坐回餐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启事,又一次仔细看。这次,他发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在启事最下方,那一行“必有重谢”后面,似乎有两个极小的、打印得有些模糊的字符,像是两个字母:“YX”。 YX?什么意思?缩写?名字拼音首字母?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下意识输入“YX 寻尸 启事”,搜索结果寥寥,都是无关信息。他又输入“遗体 寻找 民间 习俗 YX”,依然没什么发现。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聚拢,看样子又要下雨。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晦暗。 陈默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立无援。报警?怎么报?说有人贴了我的寻尸启事但我还活着?说启事上的照片自己会变?警察只会觉得他精神病。找朋友?张衡还没回信。其他朋友……他不想把别人也拖进这潭浑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也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查查?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本地的生活论坛,这个论坛偶尔会有一些都市传说、奇闻异事的板块。他注册了一个临时账号,斟酌再三,发了一个帖子: 【求助】遇到诡异事件,小区贴满我的“寻尸启事”,但我本人还活着。 他没有透露具体小区和全名,只是描述了启事的样子、内容,提到了照片的细微变化,以及中介和老人口中的“身子没找全”等只言片语。帖子最后,他附上了那张启事照片的一角,隐去了姓名和电话,只留下“YX”那两个模糊的字母。 发送成功。帖子沉寂了几分钟,开始陆续有人回复。 大多是调侃和不信: “楼主段子手吧?” “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P图吓唬你?” “建议楼主去看看心理医生。” “YX?游戏ID吗?” 陈默一条条看过去,心慢慢往下沉。直到一条新的回复跳出来,ID是一串乱码数字: “楼主在锦绣苑?那地方以前不干净。YX可能不是名字,是‘阴墟’的缩写。听过‘阴墟索尸’的说法吗?找的不是活人,是死在那个‘墟’里的魂。贴启事,是给别的‘东西’看的,告诉它们,这具身子有主了,在找了。但要是贴了启事,正主却没‘丢’,或者丢的不是地方……那就难说了。楼主,你最近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特别重要的,或者沾了血的?” 阴墟?索尸? 陈默盯着屏幕,后背寒气直冒。他快速回复那个乱码ID:“请问‘阴墟’具体指什么?‘丢东西’是指什么?” 等了很久,对方没有再回复。 他试图点开那个乱码ID的个人资料,却显示“该用户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论坛的页面似乎卡顿了一下,屏幕微微闪烁。紧接着,陈默发现,自己刚刚发的那个求助帖,不见了。在论坛列表里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他刷新页面,搜索关键词,都再也找不到。 不仅帖子消失,他注册的那个临时账号,也无法登录了。提示密码错误。 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探寻,甚至……在抹去他探寻的痕迹。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胸腔里心脏狂跳。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敲打着玻璃。 他站起身,想去开灯,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晨跑时穿的那双黑色跑鞋,鞋面上沾着一些湿泥和草屑,他回来脱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收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沾了泥的跑鞋……丢东西?沾了血的? 他忽然想起,大概一周前,也是夜跑回来,路过小区那片荒废已久的东南角小花园时,被灌木丛里突然蹿出的一只野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手撑在地上,被碎石划破了掌心,流了点血。当时没太在意,用手帕纸擦了擦就回家了。之后几天忙,也没再去过那边。 丢东西……难道是指这个?丢了血?或者,在某个地方留下了血迹? 那个荒废的小花园……难道就是乱码ID说的“阴墟”? 雨越下越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天色黑得像傍晚。陈默走到窗边,望向那片被雨水模糊的、贴着无数白色启事的公告栏。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其中一个“自己”的照片,在密集的雨帘后面,对着他,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不是错觉。 照片在动。 或者说,照片的变化,在这一刻,因为某种原因——也许是因为他的探究,也许是因为这场雨,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那片荒废的花园——加速了。 他看见那照片上的“自己”,脸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一点活人的血色,变得纸一样苍白。背景的暗蓝浓郁如墨。而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垂下,变成了一种死寂的、凝视下方虚无的角度。嘴角那丝冰冷诡异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这不再是寻人启事上的照片。 这是一张标准的、凄冷的遗照。 与此同时,他裤兜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短信。 他僵硬地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在找我对吗?我也在找你。” “天黑了,雨大了。” “我来接你回家。” “看看窗外。” 陈默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窗户。 窗外昏暗的雨幕中,楼下那片贴满白色启事的公告栏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他的方向。 隔着雨水和距离,看不清面目,但陈默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人影”正在“看”着他。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那模糊的人影,抬起了一只手臂,极其缓慢地,朝着他所在的窗口,招了招手。 一下。 又一下。 像是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呼唤。 手机再次震动,又一条短信进来,来自同一个号码: “你的照片,快贴完了。” “贴完的时候,我就能看清路了。” 陈默猛地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窒息般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喉咙。他死死盯着窗外那个雨中招手的身影,又猛地转头,看向餐桌。 那张被他揉皱又展开的启事,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张黑白分明的遗照。照片上的“他”,正用一种死气沉沉的目光,“看”着现实中的他。 而在这张遗照的底部,原先模糊的“YX”两个字母,此刻变得清晰了些,旁边似乎还多了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迹,像是水渍晕染开的,又像是刚刚浮现出来的: “阴墟有约,不见不散。” 雨声狂暴,敲打着窗玻璃,也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窗外的招手动作用力,不知疲倦,带着一种执拗的、非人的节奏。 陈默背贴着墙,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地板透过衣物传来寒意。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两条短信像诅咒一样钉在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一周前被碎石划破的地方,早已愈合,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白色痕迹。 丢了血……阴墟……索尸…… 他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雨幕中那个招手的身影,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依然看不清脸,但陈默莫名觉得,那身影的姿势,那招手的动作,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像极了……照片上那个逐渐垂下眼睛、嘴角带笑的“自己”。 或者说,像极了某个夜晚,他在镜子前,不经意的一个动作。 “我来接你回家。” 家?哪个家? 是这间租来的、此刻却感觉冰冷陌生的公寓? 还是……那个被称作“阴墟”的、荒废的小花园? 或者,是这些不断自我复制、不断演化、最终会铺满所有视野的……寻尸启事所指向的,“身子”该在的地方? 陈默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握住冰冷的门把手。门外是寂静的楼道,安全通道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不能待在这里。窗外有“东西”在等着。房间里,这张变成遗照的启事,像一块磁石,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要出去。至少,离开这个被“注视”着的窗口。 可去哪里? 去找那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的老王?去人多的地方?还是……去那个一切的源头,那个他丢过血、可能被称作“阴墟”的废弃小花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窗外招手的影子,在模糊的雨幕中,似乎又靠近了一点。 陈默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微微颤抖。 拧开,或许面对的是未知楼道里的什么。 不拧开,房间里这张“活”过来的遗照,和窗外雨中不知疲倦的召唤,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理智。 时间,在这黏稠的恐惧里,被拉长,又被压扁。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拧动了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带着湿气的、穿堂风特有的微凉涌了进来。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他开门的动静亮起,发出惨白的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尽头明明灭灭。 没有雨中的人影,没有突然出现的“家人”,也没有那个神秘的老太太。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带着回音。 他踏出房门,反手轻轻将门带上。门锁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坐电梯,转向了楼梯间。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回荡,沉闷而清晰。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逐层亮起,又在他身后逐层熄灭,将他投入一片片短暂的光明与长久的昏暗交替之中。 楼下公告栏那片刺眼的白色,还在吗?那个招手的身影呢? 他不敢现在去看。他需要先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仿佛被无形目光笼罩的区域。 走到一楼,推开沉重的单元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被雨水击打后散发的腥气。雨比刚才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他站在单元门的檐下,迟疑着,目光先投向公告栏的方向。 然后,他怔住了。 公告栏前空空如也。 没有层层叠叠的白色启事,也没有雨中招手的人影。 只有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玻璃,里面贴着几张正常的、颜色各异的社区通知和广告,一角还卷了边。健身器材湿漉漉地反着光,香樟树滴着水。 一切如常。仿佛早上那惊悚的一幕,连同中介老王的来访、论坛帖子的消失、手机的诡异短信,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难道……真的是自己焦虑症发作,产生的幻觉? 陈默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张变成遗照的启事,硬硬的纸角还在。 不是梦。 他掏出手机,屏幕锁屏上,那两条短信也赫然在目。 不是幻觉。 那为什么公告栏恢复正常了?那个招手的身影呢? 他缓缓走出檐下,细雨落在他的头发、脸上,冰凉。他走到公告栏前,仔细看。玻璃上甚至还有水珠流淌的痕迹,没有任何粘贴的残留,没有任何异常。他绕到公告栏后面,水泥柱子上也是干净的。 那些启事,连同上面会变化的照片,就这么消失了?在雨中?在他离开房间的这段时间里? “你在找这个吗?”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陈默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后退一步,背脊撞在湿冷的公告栏玻璃上。 面前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发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斜襟布衣,脚上是老式黑布鞋。她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却直勾勾地看着陈默,手里拄着一根暗红色的木拐杖。 正是老王描述的那个老太太。 她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默的心脏狂跳,喉咙发干,一时说不出话。 老太太上下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你在找这个吗?”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没有拄拐杖的手。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张,而是一叠厚厚的、边缘被雨水打湿的白色纸张。 最上面一张,正是那寻尸启事。照片部分,已经是一片死寂的黑白遗照风格。 陈默的呼吸窒住了。 老太太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那笑容说不出的怪异:“找了半天,就剩这几张没湿透。别的……都化在雨里喽。” 她往前递了递那叠启事:“你的东西,自己收好。” 陈默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她:“你……你是谁?这些东西……是你贴的?” “我?”老太太摇摇头,“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婆子,贴这么多,贴得动吗?” “那这些是……” “是‘那边’贴的。”老太太打断他,浑浊的眼睛看向空旷的小区深处,雨幕迷蒙,“贴给该看的东西看。贴得越多,找得越急,‘路’就越清楚。” “什么路?谁的路?”陈默追问,声音发紧。 老太太转回目光,看着他,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怜悯,又像是一种冰冷的观察:“你的路啊,孩子。也是‘它’的路。” “它?它是谁?为什么找我?”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雨水顺着她的白发和皱纹流淌。“你掉了东西在‘那边’,沾了你的生气,你的血。”“它”就顺着味儿,认了你的门。这些告示……是‘它’在催,催你的家人,催知道你的人,快把你‘丢’的那部分,找回去,还回去。不然,‘它’找不全,不安生,你也就……不得安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掉了什么?在哪掉的?”陈默想起那个废弃小花园。 老太太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这几天,夜里可睡得好?可觉得,总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头看着?可觉得,身子发沉,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啥,又好像多了点啥?” 陈默背脊发凉。老太太说的,正是他这几日隐约的感觉,只是之前归咎于工作压力。 “你掉的,不只是那点血。”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像耳语,“你掉的,是落在‘阴墟’里的一口气,一丝魂儿。那地方,早些年不干净,聚着散不掉的阴气。活人的血气落进去,就像油滴进了热锅,‘刺啦’一下就炸了,勾着里头的东西醒过来。” “那……那怎么办?怎么找回来?”陈默急切地问。 老太太看着他,缓缓摇头,脸上的皱纹在雨水中显得更深了:“难喽。告示贴出来,‘它’就知道了。‘它’现在急着要‘全尸’。你看这照片……” 她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遗照般的启事。“等它变得跟真人一模一样,连最后一点活气儿都没了的时候,‘它’就能顺着这‘像’,摸到你的门,带你走了。回‘它’觉得你该在的地方。” 一模一样……带走…… 陈默想起短信里那句“贴完的时候,我就能看清路了”,浑身冰凉。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太太沉默了更久,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有一个笨法子,也是险法子。”她终于开口,“‘它’贴告示,是想让人帮你找。你反过来,自己去找。去你掉东西的地方,在‘它’看清路、摸上门之前,把你落下的那口气,找回来。或者……让‘它’觉得,找不回来了,断了念想。” “怎么找?怎么让‘它’断念想?” “那得看,你掉的具体是啥,掉在了‘墟’的哪个‘眼’上。”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老了,看不清那么细。只知道,那地方在小区东南角,早先是个乱葬岗子,后来改成小花园,也没人敢去,荒了。里头有口枯井,井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那井,可能就是‘眼’。” 枯井?歪脖子槐树?陈默对那个荒废小花园有印象,杂草丛生,平时根本没人去,但他不记得有井和明显的槐树。 “我去那里……就能找到?” “去了,不一定能找到。不去……”老太太看着手里那叠湿漉漉的启事,“‘它’就快找来了。照片,快贴完了。” 她说完,将那叠启事往陈默手里一塞。纸张入手冰冷湿滑,带着雨水的重量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粘腻感,仿佛沾着的不是雨水,而是别的什么。 陈默下意识接过。 老太太不再看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入渐渐变大的雨幕中,深蓝色的背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帘吞噬,消失不见。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叠冰冷的、仿佛有生命的启事。最上面那张,遗照上的“自己”,在雨水的浸润下,五官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死寂。嘴角那抹诡异的笑,仿佛加深了些许。 雨点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低头,看向那叠启事。除了最上面几张还算完整,下面的许多张,已经被雨水浸透,纸张破损,字迹和照片模糊成一团团污渍,有的甚至粘连在一起,分不开。 这大概就是老太太说的“化在雨里”。 但紧接着,他发现了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情。 在这些被雨水泡得模糊的启事缝隙里,在那团污渍之中,隐约有一些暗红色的、纤细的痕迹。不像印刷的油墨,更像是……某种液体自然晕染开的纹路。凑近了,甚至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血? 他的血? 还是在那个“阴墟”里,别的什么“东西”的血? 陈默猛地将启事团紧,湿漉漉的纸团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他抬起头,看向小区东南角的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清。 去,还是不去? 留在原地,等待照片彻底“完成”,等待那个“它”循着越来越清晰的“路”找上门来? 还是主动踏入那片被称为“阴墟”的荒芜之地,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回自己“丢失”的部分,或者……彻底了断? 手中的纸团越来越冷,那股铁锈味似乎也浓了一丝。 他想起短信里的话:“我来接你回家。” 家…… 他猛地将那团湿透的启事,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粘腻的纸团撞在桶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滚落进去。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朝着东南角,朝着那片被雨水笼罩的未知黑暗,一步步走去。 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衣服,寒意透骨。脚下的水泥路很快变成了湿滑的鹅卵石小径,两旁的灌木丛在雨中显得格外茂密幽深,张牙舞爪地伸出枝丫。越往那个方向走,路灯越是稀疏昏暗,最后几乎完全陷入了自然的黑暗,只有远处居民楼窗口透出的零星灯光,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指引不了近前的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空气中那股泥土和植物的腥气里,逐渐混入了一种陈腐的、类似枯枝败叶长时间浸泡雨水后发酵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让人闻了胸口发闷。 小径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被半人高的野草和杂乱灌木包围的空地,隐约能看到残破的水泥花坛轮廓和倾倒的石凳。这就是那个废弃的小花园。即使在白天,这里也显得阴森偏僻,何况是这样的雨夜。 陈默在空地边缘停下,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和雨幕,照亮前方一片狼藉。野草疯长,淹没了大部分路径,废弃的游乐设施锈迹斑斑,像巨兽的骨架沉默地匍匐在草丛中。光柱移动,扫过湿漉漉的叶片、狰狞的枝干、爬满青苔的碎石…… 没有井。 也没有特别显眼的歪脖子槐树。 至少,在手电筒能照见的范围内没有。 老太太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她记错了?或者……那口井,那棵树,只存在于某种“特定”的视野里? 陈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腐味灌入肺中。他踏入了齐膝深的野草丛。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裤腿,草叶上的水珠和可能存在的虫豸蹭过皮肤,带来粘腻不适的触感。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乱晃,试图寻找任何可能是“井”或显着“槐树”的迹象。 脚下不时踩到隐藏在草下的碎石或硬物,发出“咔嚓”的轻响。四周只有雨声,和他自己拨开草丛、踩踏积水的声响。黑暗和雨幕吞噬了其他一切声音,也吞噬了来自小区的微弱光线,这里仿佛是一个被遗忘的独立世界。 走了大约十几米,手电光扫过一处特别茂密的灌木丛时,陈默停了下来。 灌木丛后面,隐约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上似乎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也长满了草。而在那片区域的中央,光柱的边缘,似乎照出了一个低矮的、圆形的轮廓,边缘高出地面,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枯叶和藤蔓。 是井? 陈默的心跳加速。他拨开湿漉漉、带着刺的灌木枝条,小心翼翼地靠近。 确实是井。 一口老式的石砌圆井,井口直径约一米,高出地面不到半尺。井沿的石块布满青苔和裂缝,被杂乱的黑绿色藤蔓几乎完全覆盖,只在手电光直射下,才能勉强看出圆形。井口没有井盖,但被大量的枯枝败叶和淤泥填塞着,看不清有多深。 井的旁边,大约两三步远的地方,果然有一棵树。 一棵形态扭曲的槐树。树干并不十分粗壮,但虬结盘绕,在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猛地向一侧弯折,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树冠的大部分枝叶都伸向井口的方向,在雨水中低垂着,像一只窥探的巨爪。 歪脖子老槐树。 和老太太说的一样。 陈默站在井边,手电光柱投向那黑黢黢的井口。枯叶和淤泥堵塞之下,深不见底。雨水落在井口的叶子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却听不到水滴落入深井的回音。 这里,就是他丢失那一丝“血气”和“魂儿”的地方?这口井,就是所谓的“阴墟之眼”? 他该怎么做?跳下去找?显然不可能。对着井口喊?还是……有什么仪式? 他想起老太太的话:“让你落下的那口气,找回来。或者……让‘它’觉得,找不回来了,断了念想。” 怎么让“它”断念想?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他的脑海。 如果……“丢失”的部分,永远找不回来了呢?如果连“寻找”这个动作本身,都被彻底否定呢? 他盯着那被枯叶淤泥填塞的井口,又看了看旁边在雨中静默扭曲的槐树。雨水顺着槐树扭曲的枝干流淌,在手电光下泛着惨白的水光。 陈默慢慢蹲下身,伸出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颤抖的手,拨开井口边缘的一些枯叶和湿滑的藤蔓。手指触碰到冰冷、湿腻的青苔和石壁。他抠起一小块边缘松动、带着厚厚青苔的碎石。 然后,他直起身,用尽全力,将那块石头,狠狠地砸向那被堵塞的井口! “咚!” 一声闷响。石头砸在厚厚的枯叶淤泥上,陷了进去,没有激起多少水花,只让井口的堵塞物微微凹陷了一下。 不够。 陈默喘息着,左右看了看,在附近又找到几块更大的、半埋在泥水里的碎水泥块。他搬起来,一块,又一块,用尽力气砸向井口。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夜中传不了多远,却被井口和周围的寂静放大,敲击着他的耳膜。枯枝断裂,淤泥飞溅,堵塞物被砸得更加紧实,也似乎……更加深陷。 他不是在疏通,他是在填埋。用他能找到的一切,去加重这口井的堵塞,去掩埋那可能存在的、他“丢失”之物的痕迹。 让“它”觉得,找不回来了。 断了念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让他暂时忘记了寒冷和恐惧,像一台机械,不停地寻找,投掷。汗水混合着雨水,从他额头滚落。 不知砸了多少下,直到附近再也找不到足够大、能搬动的石块,陈默才喘着粗气停下来。井口已经被砸得一片狼藉,原本的枯叶淤泥混合着新投进去的碎石块,几乎将井口填平了三分之一,看起来更加混乱不堪,深不见底。 他退后两步,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槐树湿冷的树干,胸膛剧烈起伏。手电筒的光柱因为手臂的颤抖而晃动,照亮眼前一片泥泞和破坏的痕迹。 做完这些,似乎耗尽了力气,也抽空了他紧绷的神经。冰冷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接下来呢?等?等“它”的反应?等照片的变化停止?还是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沥。但空气中的寒意更重了,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似乎也浓了一点,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陈默靠在树上,茫然地看着被自己破坏的井口。没有发生任何灵异现象。没有鬼影,没有异响,没有突然浮现的血字。只有雨声,和黑暗。 也许……没用? 也许老太太说的根本不对?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他焦虑症引发的连锁幻觉?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摩擦声,从他背靠的槐树树干内部传来。 不是雨打树叶的声音,不是风吹枝条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或者更粗糙的表面,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刮擦着树木的内壁。 从树干内部。 陈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几乎冻结。他猛地向前窜出一步,离开树干,同时将手电光猛地照向刚才靠过的位置。 湿漉漉的、扭曲的树干上,除了斑驳的树皮和滑落的水迹,什么也没有。 但“沙沙”声并未停止。 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接近。仿佛那刮擦的东西,正从树干的深处,一点点,向上移动。 朝着树皮表面移动。 陈默的手电光死死锁定在那一片树干上,呼吸屏住。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流下,模糊了视线,他不敢眨眼。 “沙……沙……嚓……” 声音变了,更加清晰,更加刺耳,像是已经非常接近树皮内侧。 紧接着,在他手电光聚焦的那块树皮上,一片深色的、湿漉漉的树皮,极其轻微地……凸起了一下。 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陈默倒退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那凸起又平复下去。但“嚓嚓”的刮擦声更加急促,更加用力。 “噗。” 一声轻响,像是树皮终于被顶破了一个极小的口子。 一股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那个小口子里,缓缓渗了出来。 不是树液。那颜色,那质感,在惨白的手电光下,陈默绝不会认错。 是血。 浓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 血液顺着粗糙的树皮纹理蜿蜒而下,在雨水的稀释下,变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污迹。 刮擦声停了。 但陈默的耳朵里,却仿佛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极其细微,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的呜咽。从树干内部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找到了……” “一点……” 那声音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和……欣喜? 陈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砸井口,试图“断念想”的举动,非但没有阻止什么,反而好像……刺激了“它”?或者,为“它”指明了方向?“它”找不到井里的东西(如果真的有东西在那里),转而从别的地方……“找到”了? 这棵槐树……和那口井,是一体的?还是,“它”的一部分? 渗出的血液越来越多,渐渐在树干上汇聚成一小滩,又被雨水冲淡,流到树根部的泥土里,消失不见。但那个破口处,依旧在缓慢地、持续地渗出。 陈默猛地意识到什么,颤抖着手,从湿透的裤兜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被雨水打湿,但还能操作。他划开,点开相册——之前他拍过公告栏启事的照片。 照片加载出来。 他早上拍的那些公告栏贴满启事的照片,此刻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水雾。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启事上,原本逐渐变成遗照的“他”,此刻的照片部分……竟然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和他眼前槐树干上渗出的,一模一样! 照片的边缘,那些血迹正在缓慢地晕染、扩散,仿佛要浸透整张启事。 而其中一张特写照片上,“他”的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似乎在血迹的衬托下,变得更加鲜活,更加……恶意。 “啪嗒。” 一滴冰冷粘稠的液体,滴落在陈默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不是雨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74章 祂们说我醒了,所以世界醒了 客厅的拍手声每晚七点准时响起。 监控只拍到我和空气击掌,嘴里念叨“欢迎来到我的葬礼”。 心理医生说我疯了,直到我撕开墙纸——后面是殡仪馆的停尸柜。 拍手声越来越响,柜门开始震动。 昨晚,所有柜门突然敞开,每具尸体都保持着我击掌的姿势。 今晚七点,我发现自己站在队列最前方,带领它们走向客厅。 墙壁渗出声音:“你终于记起自己是谁了……” 我转身微笑:“不,是我终于记起你们是谁了。” --- 夜里七点整,第一声。 清脆,利落,像两块干燥的硬木在咫尺之内猛然相击。没有回音,就那样突兀地砸进客厅凝滞的空气里,然后被无声的黑暗吞没。 林理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僵住了。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变幻不定,正播着毫无笑点的综艺罐头笑声,此刻听来格外遥远、虚假。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客厅中央,那片被窗外城市零星灯火勉强勾勒出轮廓的空地。 什么也没有。 老房子,八十年代末的家属楼,墙壁厚实,楼上楼下邻居走动的声音常年闷闷的,偶尔有小孩跑跳,也是隔着层棉花似的。但这拍手声……太近了。近得就像贴着他耳膜炸开。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电视里的喧闹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除此之外,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 是幻听?最近项目收尾,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出现点耳鸣或者奇怪的脑内音效,似乎也说得过去。林理试图说服自己,捏了捏鼻梁,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那些夸张变形的笑脸。 “啪!” 第二声。毫无预兆,更加清晰。甚至能分辨出掌心互击时,皮肤纹理挤压摩擦那一瞬间的微妙质感。就在客厅,绝对没错。不是门外,不是楼上,就是这间屋子里,他坐着沙发的正前方。 寒意顺着脊椎悄无声息地爬上来。林理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沙发边几上的水杯。玻璃杯砸在地砖上,碎裂声刺耳。他顾不上,几步冲到墙边,“啪”地按亮了客厅主灯的开关。 惨白的日光灯管闪烁两下,稳定下来,将不到三十平米的客厅照得无处遁形。旧但整洁的布艺沙发,磨掉了漆的木质茶几,塞满专业书籍和旧杂志的书架,窗台上半死不活的绿萝。一切如常。每一件物品都在熟悉的位置,投下轮廓分明的影子。地面干净,除了他脚边一滩水和玻璃碴,没有任何异状。 没有人。没有东西。 他站在灯光下,感到一阵荒谬,以及被这荒谬催生出的、更深的寒意。幻觉?连续加班的后遗症升级了? 那一晚,拍手声再没响起。林理睁着眼躺到后半夜,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最终在精疲力尽中迷糊过去。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公司,借口没睡好,搪塞了同事的询问。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键盘敲得错误百出。那两声“啪”、“啪”,像两根冰冷的针,扎在记忆里,时不时刺他一下。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林理提前回到了家。他没开电视,也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一盏旧台灯,让昏暗的光晕勉强笼罩自己。然后,他拿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屏住呼吸,将摄像头对准客厅中央。 七点整。 “啪!” 来了。准时,准点。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略微失真,但确凿无疑。林理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画面里,客厅空空荡荡,只有家具静止的轮廓。声音响起时,连光影都没有丝毫颤动。 他反复看了十几遍录像,放大每一个像素点。什么都没有。只有声音,冰冷地烙印在音频波纹上。 第三天,他买了设备。一个带夜视功能的高清摄像头,连接着移动电源和储存卡,被他架在客厅书架顶端,居高临下,视角覆盖大半个客厅。调试,确认,然后又是等待。 六点五十九分。林理坐在沙发上,双手紧握,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他盯着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像等待审判。 七点整。 “啪!” 声音穿透寂静。他浑身一颤,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强忍着立刻冲过去查看的冲动,他等到七点零五分,才像脱力般走过去,取下储存卡,插进电脑。 视频文件被点开,进度条缓缓移动。夜视模式下,客厅呈现一片单调的绿灰色。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个僵硬的剪影。 七点整。屏幕里的林理,突然站了起来。动作流畅,甚至带着点……仪式感?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客厅那片空地中央,然后,转过身,正面朝向摄像头——也就是书架的方向。 林理的呼吸停滞了。屏幕里的那个“自己”,缓缓抬起了双臂,举到胸前,然后,双手合拢—— “啪!” 击掌的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与刚才现实中听到的、与之前每一个夜晚听到的,一模一样。而屏幕里,那个“林理”在击掌之后,嘴唇开始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淡得近乎麻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理把脸凑近屏幕,调到最慢的播放速度,一帧一帧地看。口型逐渐清晰。他跟着默念,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欢……迎……来……到……我……的……葬……礼……” 欢迎来到我的葬礼。 “啊——!” 一声短促的、被极力压抑后仍漏出喉管的惊叫。林理猛地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冰凉的地砖上,钝痛炸开,却让他更加清醒。清醒地意识到,那不是幻觉,不是幻听。有什么东西,在他“里面”,或者附着在这房子“上面”,操纵着他的身体,在每天七点,进行这场诡异的独白和击掌。 他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他从未觉得如此惨白刺目的日光灯,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间他住了三年的“家”,每一寸空气,每一面墙壁,都透出陌生的、粘稠的恶意。 必须弄清楚。必须找人来……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林理陷入了某种偏执的忙碌。他请了假,电话粥煮遍了所有能想到的、靠谱或不那么靠谱的关系。物业师傅被他拉来,里里外外检查了水管、电路、墙体,最后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收了五十块钱上门费走了。楼下独居的耳背大爷和楼上新搬来总吵架的小夫妻,被他旁敲侧击问得莫名其妙。 他甚至找了个据说懂点“风水”的远房亲戚,对方拿着个锈迹斑斑的罗盘在屋里转了半天,眉头紧锁,最后吞吞吐吐说:“这屋子……以前是不是不太‘干净’?但好像又被镇住了,现在……说不好。”留下一句“多晒太阳,门口挂个镜子”,也溜了。 毫无头绪。唯一的变化是,拍手声和“仪式”每晚七点依旧准时上演,雷打不动。而林理发现自己开始恐惧夜晚,恐惧下午六点之后的每一分钟。他试过在七点前离开家,在街上游荡到深夜。但有一次,他坐在二十四小时快餐店里,盯着腕表指针跳向七点整时,那个击掌的清脆声响,竟然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伴随着那句无声的“欢迎来到我的葬礼”。他当时就打翻了可乐,引来周围一片侧目。 无处可逃。 失眠、焦虑、持续的恐惧,很快在他身上刻下痕迹。黑眼圈浓得像是晕开的墨,脸色苍白,体重肉眼可见地下降。工作时频频出错,一次甚至在与甲方的重要电话会议中突然走神,答非所问。上司把他叫进办公室,担忧地看着他:“林理,你最近状态非常不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身体……” 最后,在上司几乎算是“命令”的委婉建议下,林理预约了一位心理医生。姓陈,四十多岁,看上去温和而专业,在市内一家知名的私人心理咨询中心任职。 第一次咨询,林理说得颠三倒四。陈医生耐心听着,偶尔提问引导。当林理提到监控录像时,陈医生的眼神专注起来。 “录像你还留着吗?” “留着……但我没带。” “下次可以带来吗?当然,如果你觉得方便。”陈医生语气平稳,“从你描述来看,这很像是在极度疲劳和压力下,大脑产生的一种特殊的‘解离’状态。你的意识因为无法承受持续的压力,在特定时间点——比如你潜意识里下班后应该放松,但实际依然紧绷的晚上七点——暂时‘离开’,而身体则自动执行了某个象征性的、可能与你潜意识焦虑相关的动作。击掌,可能代表一种自我确认,或者试图唤醒、打断某种状态的尝试。至于那句话……”陈医生顿了顿,“‘我的葬礼’,这个意象非常强烈。它可能隐喻着你内心对当前生活状态,比如高强度工作、缺乏个人空间、某种意义上的‘精神死亡’的极度抗拒和恐惧。” 听起来合理,非常合理。林理几乎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是的,一定是这样。工作压力太大,项目太熬人,这破房子租了就没顺心过……都是压力导致的。解离状态,潜意识行为。科学的解释。 他带着陈医生开的少量助眠和抗焦虑药物,以及一份“自我观察记录”作业离开了。药物的效果微乎其微,记录本上写满了扭曲的字迹和不断重复的“七点”、“拍手”、“葬礼”。 第二次咨询,林理带来了拷贝在U盘里的录像片段。在陈医生安静的咨询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自己机械地击掌、低语,林理仍然感到毛骨悚然。陈医生反复看了几遍,眉头微微蹙起。 “动作非常……刻板。语言内容高度重复。这确实符合某种解离或自动行为的特征。”陈医生关闭视频,看向林理,“林先生,我们需要更深入地探讨一下,‘葬礼’这个意象,对你个人而言,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或者说,它关联着你哪些具体的记忆或恐惧?” 葬礼?林理茫然。他的祖父母在老家去世,葬礼时他还小,记忆模糊。关系近的亲朋,似乎也没有……他猛地想起什么。 “大概……三年前?我母亲去世。不是什么隆重的葬礼,就在老家小殡仪馆简单办的。”林理声音干涩,“我和她……关系不算特别亲近。她走后,我就换了城市,换了工作,租了这房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医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失去亲人,即使关系疏离,也是重大的生活事件和压力源。换个环境,有时既是重新开始,也可能是一种潜意识的‘逃离’。而逃离的对象,有时不仅仅是外部环境,也可能是内心的某些情感或记忆。”他抬起头,“你刚才说,租了这房子。是在你母亲去世之后?” “对,差不多前后脚。” “租房过程顺利吗?当时对这房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林理努力回忆。三年前,心力交瘁,只想找个离公司近、能立刻入住的窝。这房子老旧,但干净,租金合适,房东看着爽快。当时有什么特别感觉?好像……就是觉得挺安静,阳光也不错。哦,对了,墙纸。客厅贴着一层米黄色的、带着暗纹的墙纸,有些地方边缘微微翘起,但总体还算顺眼。他嫌麻烦,也没重装,就这么住下了。 “没什么特别,”林理摇头,“就是普通的旧房子。客厅贴了墙纸,有点旧了。” “墙纸……”陈医生重复了一句,没再深问,转而布置了新的“作业”——尝试在七点前,有意识地进行深度放松练习,如果“事件”再次发生,尝试在事后立即记录下当时身体和情绪的任何细微感受。 第三次咨询,林理的状态更差了。放松练习完全无效,七点的“仪式”纹丝不动。而新出现的状况是,他感觉那拍手声,似乎比以前……更“实在”了。以前是清脆,现在带着点闷响,仿佛击掌的力道在加重,或者……空间变了? 他向陈医生描述这种感受。陈医生建议他,或许可以尝试在白天,安全的环境下,仔细检查一下客厅,特别是声音来源的大致方位,看看有没有什么平时忽略的细节,比如松动的木板、特殊的结构,甚至墙壁后的管道,有时声音的传导会因结构而异。 “当然,前提是不要过度紧张,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房屋检查。”陈医生强调。 普通的检查?林理离开咨询中心时,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这个建议,以及陈医生听到“墙纸”时那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墙纸? 回到家,正是下午,阳光斜射进客厅,照在那片米黄色的墙纸上,泛着陈旧而温暖的光泽。他从未如此仔细地打量过它。很普通的纸质墙纸,印着模糊的、重复的蔓草花纹,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接缝处因为时间长,胶水失效,翘起的边缘更多了。 他走到客厅中央,那片每晚“自己”站立击掌的地方。正对着的,是贴着墙纸的墙壁,墙壁中间挂着一幅廉价的印刷风景画。画框有点歪。 林理伸出手,指尖拂过墙纸表面。微糙的质感。他顺着接缝处轻轻抠了抠,一片大约巴掌大的三角形墙纸翘了起来,背后的胶干结成黄色的硬块。 鬼使神差地,他捏住那片翘起的墙纸,慢慢撕开。 “刺啦——” 干燥的纸张分离声,在安静的下午格外清晰。墙纸后面,是灰白色的、略显粗糙的墙体基底。没什么异常。林理松了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但目光下落,他撕开的缺口下方,靠近踢脚线的位置,墙纸因为受潮或老化,鼓起了不大不小一个气泡。鼓囊囊的,像皮肤下的脓包。 他看着那个鼓包,心里那点模糊的疑虑和没来由的厌恶感骤然放大。他蹲下身,用手指按了按。有点软,里面似乎是空的。 从工具箱里找出美工刀,林理深吸一口气,将刀尖抵在鼓包边缘,轻轻划了下去。墙纸比想象中脆弱,沿着他划开的痕迹向两侧卷曲翻开。 露出了后面的一小片……金属? 不是墙体。是某种漆成浅灰绿色的金属板,表面有细密的、规则的凹凸纹路。金属板的一部分露了出来,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而在金属板上,靠近他切开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凹陷,凹陷里是一个…… 黄铜色的、略显陈旧的手轮。像某种老式柜门或阀门上的东西。 林理的心脏狂跳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盯着那个手轮,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猛地站起,踉跄着退后两步,撞在茶几上。 不。不可能。 他冲回卧室,翻箱倒柜,找出一个以前装修时用过的橡胶锤。回到客厅墙边,他举起锤子,对着那片金属板周围的墙纸,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砰!砰!” 墙纸大片大片地剥落、撕裂,灰白色的墙皮簌簌落下。更多的金属表面暴露出来。纹路清晰了——那是一个个长方形柜门的接缝和边框。那个手轮,赫然是一个冷藏柜门的锁定装置! 他疯了一样挥动锤子,沿着墙壁横向敲砸。墙纸和后面薄薄的石膏板或腻子层根本无法阻挡,纷纷破碎脱落。一米,两米……整面墙,从东到西,从上到下,逐渐露出了它骇人的真容。 那不是墙。 那是一排嵌在墙体里的、巨大的、冰冷的金属柜门。整齐划一,上下三排,每排四个,一共十二个。标准至极的……殡仪馆停尸冷藏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灰绿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铁锈。每个柜门中央,都有一个一模一样、此刻在林理眼中如同恶魔之眼般的黄铜手轮。手轮上挂着小小的、生锈的编号牌:01、02、03……一直到12。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又被灌满了福尔马林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林理瘫坐在地上,橡胶锤从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闷响。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眼前阵阵发黑,只有那一排排沉默的、冰冷的柜门,像十二口竖立的棺材,嵌在他客厅的墙壁里,嘲弄地凝视着他。 原来,声音的闷响加重,不是错觉。是隔着这层薄薄的、可笑的墙纸和伪装,从金属柜门后传来的声音,质地发生了变化。 他在这扇“墙”前,在这排停尸柜前,表演了三个月的“欢迎来到我的葬礼”。 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接近真空的麻木。林理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再次零星亮起。冰冷的寒意从地砖渗透进他的骨头缝里,他才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扶着旁边的沙发站了起来。 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光,死死盯着那排柜门。它们沉默着,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编号牌上的数字模糊不清,却又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幻觉?解离?压力?去他妈的心理医生!这他妈是实实在在的一堵墙,墙里嵌着十二个停尸柜!谁会把停尸柜砌在住宅楼的客厅墙里?!这房子……这房子到底是什么地方?房东知道吗?以前的住户呢? 混乱的思绪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他猛地想起陈医生的话:“‘葬礼’这个意象,对你个人而言,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 母亲。三年前。小殡仪馆。 冰冷的巧合让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不,不可能。只是巧合。母亲在老家的县城火化安葬,和这个距离几百公里、城市里的老旧小区房子,能有什么关系? 可是……时间点。这房子是他三年前仓促租下的。墙纸……房东当时是不是特别提过一句“墙纸刚贴不久,挺新的,不用动”?为了掩盖这后面的东西? 他想立刻打电话给房东,手指颤抖着摸出手机,却停在拨号界面。问什么?怎么问?“喂,房东,我家客厅墙里为什么有一排停尸柜?”对方会怎么回答?承认?否认?还是……会发生别的什么? 他也想打给陈医生,甚至想报警。但证据呢?他现在看起来像什么?一个因为“精神压力”出现幻觉、刚刚暴力砸坏了自己家墙壁的疯子。就算警察来了,看到这排柜子,又会怎么想?他怎么解释来源?房东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是上任甚至上上任住户留下的“装修创意”。然后呢?把他送去精神病院吗? 孤独和冰冷的无助感如同这柜门散发出的寒气,将他紧紧包裹。他环顾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家”,每一件熟悉的家具此刻都显得诡异陌生,仿佛都在无声地参与这场长达三年的、针对他的巨大骗局。 那一晚,拍手声没有在七点准时响起。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可怕。林理蜷缩在卧室的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耳朵却像雷达一样对准客厅方向。没有击掌,没有低语。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为什么停了?因为墙纸被撕开了?因为“它们”知道,他发现了? 这种悬而未决的安静,比之前规律的恐怖更折磨人。他睁着眼,在黑暗中煎熬,直到天色微微发亮,才在极度的疲惫中陷入短暂而混乱的浅眠。 白天,他像个游魂。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最厚的帆布和一大卷强力胶带,回到客厅,机械地、尽可能地将那面露出柜门的墙壁遮盖、封贴起来。粗糙的帆布贴在冰冷的金属上,遮住了编号牌和手轮,但无法消除那巨大长方体轮廓带来的压迫感。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沙发上,面对着这面被粗糙覆盖的“墙”,一动不动。 接下来两天,依旧没有声音。死寂在延续。林理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恐惧像不断积蓄的洪水,在寂静的堤坝后越涨越高。他知道,有什么事一定会发生。那寂静,是暴风雨前扭曲的宁静。 第三天晚上,六点五十分。 林理坐在沙发上,面对着被帆布遮盖的墙壁。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小时,身体僵硬,眼睛布满血丝。室内的灯开得很亮,试图驱散角落的阴影,但灯光照在粗糙的帆布上,反而投下更加扭曲怪异的影子。 六点五十五分。没有声音。 六点五十八分。没有声音。 六点五十九分三十秒。他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七点整。 “啪!” 声音炸响。不是从客厅中央,而是……直接从帆布后面传来!更加沉闷,更加厚重,带着金属腔体特有的回响,仿佛有一个沉重的、湿漉漉的东西,在里面重重拍击了一下柜门的内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理浑身剧震,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紧接着—— “啪!啪!啪!啪!啪!” 拍击声不再是一次,而是连成一片!从不同的位置,不同的高度,从那十二个被遮盖的柜门后面同时、或先后爆发出来!声音杂乱,密集,沉重。不再是手掌相击的清脆,更像是……肉体沉重地、缓慢地撞击金属。帆布的表面随之微微起伏、震颤,勾勒出后面柜门框架的轮廓。 “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门。不是拍击,是撞击。用身体,或者用头。沉闷的撞击声混杂在拍击声里,像一场来自地狱墙壁内部的、混乱不堪的合奏。 林理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爬爬地逃离客厅,冲进卧室,反锁上门,用被子蒙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门外,客厅里,那可怕的“交响乐”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才渐渐平息下去。 死寂重新降临。但这一次,死寂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威胁。 第四天晚上,拍击和撞击声在七点准时再次响起,持续时间更长,力道似乎也更猛。帆布被震得哗啦作响,边缘的胶带都有些松脱。林理缩在卧室,牙齿咯咯打战,绝望像冰水淹没头顶。 第五天,第六天……“它们”越来越“活跃”。声音的力度、持续的时间,都在递增。帆布已经无法完全遮盖,边缘翘起,露出了后面灰绿色的冰冷金属。林理不再试图遮掩,他甚至不敢再待在卧室,因为那些声音仿佛能穿透墙壁,直接钻进他的脑子。他开始整夜待在开着灯、门户大开的楼道里,裹着从衣柜里翻出的最厚的羽绒服,瑟瑟发抖地坐在楼梯台阶上,直到天色微明,声音彻底消失,才敢像贼一样溜回屋里,飞快地洗漱,然后立刻逃出这个“家”。 他的手机早就没电了,也懒得充。公司那边,旷工多少天了?不知道,也不在乎。世界缩小成了这栋破旧的家属楼,缩小成了七点前后那永恒煎熬的几个小时。食物是便利店买的面包和瓶装水,味同嚼蜡。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颊凹了进去,眼神涣散而惊惶,活像个流浪汉。 第七天晚上,也许是第八天?时间感已经彻底混乱。林理蜷缩在楼道通风窗下的角落里,听着外面隐约的车流声。快七点了。他抱紧自己,把头埋进膝盖。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从屋里传来。是楼下。一楼?或者地下室?隐约的,沉闷的拍击声,和撞击声。微弱,但清晰可辨。不止他一家?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恐惧。他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声音似乎又消失了。是错觉?还是……这栋楼里,不止一面墙后面,藏着这些东西? 他想起楼下耳背的大爷,总是一个人嘀嘀咕咕;想起楼上总是吵架、却从没见过他们一起出门的夫妻;想起这栋楼异常低的租金和总是填不满的住户……寒意透彻骨髓。 如果……不止他一家呢?如果这整栋楼,或者这片区域…… 他不敢再想下去。 当晚,拍击和撞击声再次从客厅墙壁后传来时,林理没有逃到楼道。他站在客厅与卧室的连接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死死盯着那片不断震颤、发出轰鸣的帆布。极致的恐惧仿佛突破了某个阈值,反而催生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破罐破摔的麻木。 来吧。看你们能怎么样。 声音在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所有柜门仿佛在同一瞬间被从内部疯狂锤击、冲撞,帆布被扯得几乎要撕裂,固定它的胶带和钉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客厅都在随之震动,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就在这狂暴的声浪巅峰——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猛地降临。比之前任何一次停止都要突兀,都要彻底。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不,是他屏住了呼吸。 林理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看着那片终于停止颤抖、软塌塌垂挂着的肮脏帆布。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机簧弹开的脆响,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 是从帆布后面传来的。是……锁扣? “咔哒……咔哒哒……咔哒……” 一声接一声。清脆,连贯,带着一种冰冷的、井然有序的节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是那些黄铜手轮在转动?还是柜门内部的锁舌在依次弹开? 林理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成了冰碴。 “吱——嘎——” 令人牙酸的、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是01号柜门?靠近角落的那一个。帆布被从里面顶起一个缓慢的、巨大的凸起,然后,伴随着铁锈剥落的簌簌声,一条狭窄的、漆黑的缝隙,在帆布边缘与墙壁之间绽开。冰冷的、带着浓郁防腐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腐烂气息的空气,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吱嘎——”、“吱嘎——”、“吱嘎——” 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仿佛收到了统一的指令,所有的柜门,同时开始由内向外,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开启!帆布被一道道凸起的柜门边缘顶得高高鼓起,扭曲变形,然后撕裂!碎片飘落。 十二道冰冷的、黑暗的缝隙,如同十二只缓缓睁开的、没有眼白的巨眼,并排镶嵌在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凝视着客厅,凝视着站在不远处的林理。 寒气汹涌而出,客厅的温度瞬间骤降。灯光照进那些敞开的柜门内部,只能看到一片幽深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看不到底。 林理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十二道黑暗的缝隙。 然后,他看到了。 在最左侧,01号柜门完全敞开的幽暗内部,一个模糊的、惨白的轮廓,缓缓地、向前移动了一点点,进入了灯光勉强能及的边缘。 那是一个人形。直挺挺地站立在柜子里,穿着某种深色的、似乎是寿衣的衣物。皮肤是死寂的青白,毫无生气。它的双臂,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异常标准的姿势,弯曲在身前,两只青白色的、手指微微蜷曲的手掌,正保持着一个动作—— 掌心相对,微微分开,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击掌,还未来得及放下。 紧接着,02号柜门里,同样的惨白人形轮廓,同样深色的衣物,同样的……击掌姿势。 03号,04号……05号…… 一具,两具,三具……所有的柜门里,那幽暗的深处,都隐约矗立着这样一个保持击掌姿势的、沉默的苍白身影。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陈列在博物馆最黑暗展厅里的、诡异绝伦的雕塑群。 欢迎来到我的葬礼。 这句话,此刻不再是无声的低语,而是化作了眼前这十二具尸骸凝固的姿态,化作了这十二扇敞开的、散发寒意的柜门,化作了这弥漫整个空间的死亡气息,尖啸着撞击林理濒临崩溃的意识。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前阵阵发黑,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向前扑倒在地。额角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疼痛让他维持了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晕过去。不能在这里晕过去。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视线无法从那些柜门和柜中的身影上移开。一直退到卧室门口,背抵着门框,才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濒死的鱼。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几个小时。那些柜门就这么敞开着,那些身影就这么凝固着。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静,但这死寂的陈列本身,就是最极致的恐怖。 窗外,天空露出了惨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就在第一缕稀薄的晨光即将渗入客厅的刹那—— “吱嘎……” 沉重的摩擦声再次响起。 所有的柜门,在同一时刻,开始缓慢地、平稳地向内闭合。那些保持击掌姿势的惨白身影,也随之缓缓向后隐没,重新没入柜门深处的黑暗之中。 “砰。” “砰、砰、砰……” 一扇接着一扇,沉重的金属柜门严丝合缝地关上,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是12号柜门。客厅里,只剩下那面布满撕碎帆布、露出十二个灰绿色冰冷柜门的墙壁,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疤。 晨曦终于透过窗户,照亮了客厅的一片狼藉,也照亮了林理惨无人色的脸。他瘫在卧室门口,眼神空洞,望着那面墙,望着那十二个紧闭的、仿佛从未开启过的柜门。 昨晚的一切,是真的吗?还是又一次……更加疯狂、更加真实的幻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承受下一次了。 下一次,会是什么?它们会走出来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所有的思维。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双手。就是这双手,每晚七点,会不受控制地抬起,击掌。 一个疯狂、荒谬,却又在眼前这超现实恐怖下显得……逻辑自洽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如果……不是“它们”要出来。 而是“我”……要“进去”呢? 或者,是“我”要“带领”什么呢?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恐惧都要剧烈。他猛地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发出困兽般的、低哑的呜咽。 白天,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在冰冷的屋子里游荡。无法思考,无法行动,只是反复地看着那面墙,看着自己的手。陈医生的面孔,那些关于压力、解离、潜意识的理论,此刻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听过的童话。科学和理性,在这排实实在在的停尸柜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尝试过离开。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却怎么也拧不下去。外面是什么?阳光下的世界,行人,车辆,喧嚣……那一切现在显得如此虚假,如此遥远。而这间屋子,这面墙,这些柜子,还有每晚七点的“约定”,才是他唯一熟悉的“真实”。一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归属感,像铁锈一样滋生于绝望的土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甚至开始怀疑,走出去,会不会在别人眼里,自己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东西?一个从停尸柜墙后面走出来的……东西? 傍晚,最后的天光从窗户流逝。黑暗如潮水般漫进客厅,吞噬了家具的轮廓,最终,只剩下那面墙,那十二个柜门,在越来越深的幽暗里,呈现出比黑暗更浓重的、沉默的剪影。 六点三十分。 林理没有开灯。他坐在沙发上,正对着那面墙。这一次,他没有恐惧地蜷缩,没有试图逃离。一种近乎认命的、死寂的平静笼罩了他。所有的挣扎、疑惑、惊怖,仿佛都在前一晚那十二扇柜门轰然洞开的景象中耗尽了。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等待那个或许早就注定的结局。 六点五十分。寂静。只有他自己缓慢到几乎停滞的心跳。 六点五十五分。柜门毫无动静。帆布碎片在地板上投下凌乱的阴影。 六点五十八分。他抬起手,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就是这双手。 六点五十九分三十秒。他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天、已经皱巴巴的衬衫衣领。动作仔细,甚至带着点……郑重? 七点整。 没有拍手声从柜门后传来。 没有撞击。 没有金属摩擦。 什么都没有。 但林理的身体,却自己动了起来。 平滑地,从容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转向,面向那面嵌满柜门的墙壁。步伐稳定,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走向墙壁正中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却又似乎聚焦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他在距离墙壁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双臂,举到胸前。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监控录像里看过无数遍。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双手没有立刻击掌。而是就那样举着,掌心相对,微微分开,悬停在空中。像一个等待信号的演员,又像某种古老仪式开始前的静默姿态。 就在他双手抬起的刹那—— “咔哒。” 01号柜门的黄铜手轮,轻轻转动了一下。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咔哒。”02号。 “咔哒、咔哒、咔哒……” 连锁反应。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十二个柜门的手轮,依次转动,锁舌弹开。声音清脆,规律,带着一种冰冷的韵律感,与他抬起手臂的动作,完美同步。 紧接着—— “吱——嘎——” 01号柜门,缓缓向内开启。不再是昨晚那种狂暴的、被内部撞击顶开的方式,而是平稳地、顺畅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推开。黑暗的缝隙再次出现。 然后是02号,03号……所有的柜门,同步地、无声地(除了最初那轻微的摩擦声)向内侧打开,直到完全洞开。十二个黑暗的方形洞口,再次镶嵌在墙上,沉默地凝望着客厅中央的林理。 寒气,比昨晚更加浓烈、更加沉滞的寒气,伴随着那股复杂的陈旧气息,汹涌而出。客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以下,空气中甚至凝结出了淡淡的、灰白色的寒雾。 林理站在寒雾中,举着双手,纹丝不动。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些敞开的柜门深处。 幽暗之中,惨白的轮廓再次浮现。 01号柜里,那个穿着深色寿衣、保持击掌姿势的惨白人形,向前迈了一步。僵硬,但确实是一步。它的双脚(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脚)离开了柜子内部的黑暗,踏在了客厅冰冷的地砖上。落地无声。 02号,03号……一个接一个。十二个惨白的人形,保持着那诡异统一的击掌姿势,从各自敞开的柜门里,迈步而出。它们动作僵硬而同步,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操纵的木偶,走下本应是墙壁的“台阶”,站到了客厅的地面上。 它们排成了不太规则的一列。高矮胖瘦似乎略有不同,但都笼罩在相似的深色、宽大衣物下,裸露的皮肤是清一色的死寂青白。脸庞模糊不清,沉浸在阴影和寒雾里,只有那保持击掌姿势的双手,在客厅窗外透入的最后一丝微光下,白得刺眼。 林理依旧举着手,站在那里,面对着这列从墙中走出的、沉默的“仪仗队”。 然后,他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后退。而是……缓缓地,将自己悬停在胸前的双手,向前,轻轻合拢。 “啪。” 一声击掌。清脆,利落,在寒雾弥漫、死寂无声的客厅里回荡。 几乎就在他击掌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那十二个保持击掌姿势的惨白人形,它们一直举在胸前的、青白色的双手,也同时,向前合拢。 “啪!”“啪!”“啪!”“啪!”…… 十二声击掌,汇成一片沉闷而整齐的回响,仿佛对他刚才那一声的集体应和。声音从它们似乎没有生命的手中发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共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击掌之后,那十二双手,并没有放下,而是依旧保持合拢的姿势,悬在胸前。 林理放下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惊惶,而是一种深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列沉默的、惨白的身影。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任何尚存理智的旁观者都会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面敞开着十二个黑洞的墙壁,背对着那十二个从墙里走出的“东西”。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不是走向大门,不是逃向卧室。 而是走向客厅的中央,走向他往常站立、击掌的那个位置。他的步伐稳定,甚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引导感。 而在他身后,那十二个惨白人形,也动了。 它们保持着合掌胸前的姿势,迈开了僵硬但统一的步伐。一个,接着一个,跟在了林理的身后。动作完全同步,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又像是送葬行列中沉默的抬棺人。 林理走到客厅中央,那片熟悉的位置,停下。他身后的队列,也随之停下,整齐地排列在他后方,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 客厅里,只剩下寒雾无声流淌,以及那十三道静止的、诡异的剪影(如果林理还算一道“人影”的话)。 然后,墙壁说话了。 不是从某个具体的柜门,也不是从某个特定的点。而是从那面墙的整体,从那些敞开的黑暗洞口,从砖石、水泥、金属的每一个孔隙里,同时渗出的一种声音。低沉,浑浊,像是无数细碎声响的混合体——遥远的呜咽,空洞的回音,金属的摩擦,还有……某种湿漉漉的、仿佛血肉在缓慢蠕动的粘腻声响。这些声音交织、融合,最终汇聚成能够辨别的、扭曲的音节,直接在客厅的空气中、在林理的脑海里震颤: “……你……终……于……记……起……自……己……是……谁……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漫长的、仿佛等待了无数岁月的疲惫,以及一丝……释然? 林理背对着墙壁,面对着一室寒雾和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没有立刻回头。 时间,仿佛又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再次面向那面墙,面向那十二个黑洞洞的敞开的柜门,以及门边肃立的惨白队列。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了刚才那种平静的悲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深邃的眸光落在那些惨白人形模糊的脸上,仿佛穿透了时间和腐朽的皮肉,看到了某些遥远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一个清晰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嘲弄?的声音,从他口中流淌出来,打破了那墙壁低语后的死寂: “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柜门,每一个惨白的身影,最后,仿佛对着这整间屋子,这整个令人绝望的境遇,轻声说道: “是我终于记起……” “……你们是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十二个保持合掌姿势的惨白人形,似乎……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墙壁深处,那粘稠的低语声,骤然停止了。 寒雾,无声地翻涌。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这一刻,仿佛也同时暗了一瞬。 客厅里,只剩下林理平静的呼吸,以及那十二道沉默的、惨白的影子,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与洞开的黑暗之前。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5章 嘘,你听,罐头在哭 深夜值班的我,听到罐头流水线上传来持续敲击声。 监控显示空无一人的车间里,所有机器正在自行运转。 我找到一本1978年的工厂日志,上面记载着“用特殊原料提高产量”的惊人秘密。 每个罐头内部都刻有一行小字:“救我出去”。 而最新一批罐头的生产日期,竟然全部标着明天的日期。 ---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滨海小城常有的、带着咸腥气的细雨,敲在罐头厂年久失修的彩钢瓦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叩问。到了夜里,雨势非但没停,反而酝酿成了瓢泼之势,狂风卷着雨鞭,抽打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呻吟。厂区里那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厚重的雨幕里缩成几团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仓库、车间和那根几十年不曾冒烟的红砖烟囱的轮廓。 办公室里只有我,陈默。白炽灯管发出稳定但令人烦躁的嗡嗡声,光线惨白,照着墙上褪色的生产流程图,几张积灰的奖状,还有我面前那台屏幕闪烁着雪花点的老式监控显示器。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铁锈、机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烂气息,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怎么也散不掉。 这座“海丰水产罐头厂”是我父亲留下的。不,更准确地说,是我不得不接手的。父亲上个月在码头上失踪了,连人带他那艘小渔船,消失在一个无风无浪的清晨。没有遗言,没有线索,只留下这个负债累累、濒临倒闭的厂子,和一堆我完全搞不明白的账目、生产许可、还有工人讨薪的欠条。亲戚们避之不及,母亲除了哭泣就是哀求我赶紧把厂子卖掉,哪怕贱卖。可我总得……总得先看看,这个榨干了父亲一辈子心血,最后又仿佛吞噬了他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所以,我来了。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晚,独自守在这里,像一个被迫闯入陌生墓地的守墓人。 窗外的雨声和风声是背景里永不停歇的喧嚣。我翻开父亲留在抽屉里的账本,数字凌乱,红字刺眼。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监控画面:空无一人的清洗车间,巨大的水槽反射着冷光;寂静的装填流水线,传送带像僵死的百足虫;昏暗的成品仓库,货架上堆叠的罐头铁盒在阴影里泛着黯淡的、统一的色泽……一切都静止着,浸泡在雨水和黑暗里。 直到那声音响起。 “咚。” 很轻微,隔着风雨,几乎被淹没。我抬起头,侧耳倾听。只有雨声,呜呜的风声。 “咚。” 又一声。这次清晰了些,沉闷,有节奏,像是什么硬物在敲击金属空腔。 “咚、咚、咚……” 声音连贯起来,从模糊的背景杂音中剥离,变得明确、固执,甚至带着点……急切?它来自楼下,来自生产车间深处。 心脏没来由地突突跳了两下。我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厂里不可能有人。看门的张伯傍晚就锁了大门回隔壁小屋了,他说雨大,今晚不过来了。 是风声造成的幻觉?还是哪扇窗户没关严,被风刮着拍打? 我关掉嗡嗡作响的灯管,办公室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监控屏幕的微光映着我的脸。屏幕被分割成九个小格,大部分是凝固的黑暗和静止的机器轮廓。我移动鼠标,点开几个车间的画面放大。 预煮车间。巨大的蒸煮锅沉默着。 调味车间。一排排搅拌罐像安静的巨蛋。 装罐车间。空的流水线,空的工位。 声音似乎停了。也许真是错觉。我松了口气,准备坐回去。 “咚!咚!咚!咚!咚——!” 敲击声猛然加剧,不再是单一的敲打,而变成一连串急促、密集的撞击,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擂鼓,从车间那头迅速蔓延过来!不是风声!绝对不是! 我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压过了窗外的风雨声。我扑到监控台前,手指有些发颤,飞快切换着画面,放大,再放大。 装罐车间!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监控画面里,巨大的车间灯火通明——我明明记得下班时所有灯都关了!那条我白天看着还死气沉沉的流水线,此刻正轰然运转!传送带以不正常的高速滚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轴承摩擦的尖啸时隐时现。巨大的封罐机活塞起落,哐!哐!哐!每一次砸下都震得画面微颤,精准地将不存在的罐头密封。贴标机的机械臂疯狂舞动,将一张张空白标签拍向虚空。自动装箱的抓手在空中抓取、码放,将无形的成品垒成一垛又一垛…… 一切都在动。高效,疯狂,精准,充满了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秩序感。 唯独没有人。 没有穿工服的工人,没有走动的主管,没有任何活物。只有机器,在空荡荡的、亮得刺眼的车间里,上演着一场盛大而诡异的默剧。 敲击声混杂在机器的轰鸣里,变得更为清晰可辨。它不再是无规律的噪音,而是有了明确的源头和节奏——是从流水线中段,封罐机前后那段区域传来的。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密封在罐头里,正在从内部,绝望地敲打着铁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死死盯着屏幕,眼球因为长时间瞪视而干涩发痛。寒意不是从脚底升起,而是像无数细密的冰针,瞬间扎满了我的全身。我想移开目光,想告诉自己这只是监控故障,是线路受潮产生的幻象,是过度疲劳的幻觉。可那画面太清晰,太真实了。机器的轰鸣甚至透过地板隐隐传来,震动着我的脚底。 父亲的脸突然闪现在脑海,模糊,然后是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的想象画面。这座工厂……它真的“吃”人吗? 不,不能慌。也许是自动控制系统故障?虽然老旧,但这套设备理论上能设定自动生产。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气管。我需要下去看看,必须去确认。也许是某个流浪汉溜了进来,躲在里面捣鬼;也许……不管是什么,我必须亲眼看看。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沉重的老式手电筒,那是父亲留下的。铁壳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稍微带来一点虚妄的安全感。又找到一根半米长的空心铁管,不知道原来是做什么用的,一头有些锈蚀。我脱下拖鞋,换上角落里一双沾满泥污的劳保鞋,鞋底很硬。 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一片漆黑。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亮漂浮的灰尘和剥落的墙皮。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又被窗外的暴雨声吞噬。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铁管紧握在微微出汗的手心。 通往车间的最后一道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炽白的光,还有更加清晰、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那“咚咚”的敲击声也越发响亮,不再是隔靴搔痒的闷响,而是近在咫尺的、实实在在的撞击。 我贴在冰冷的铁门边,从门缝往里看。 景象比监控里更加骇人。 流水线真的在运转,以一种疯狂的、超越设计极限的速度。传送带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罐头空罐——空的,我白天检查过,生产线是清空了的——像被无形之手放置上去,在流水线上飞驰。封罐机的巨大冲头以令人心悸的频率起落,哐!哐!哐!每一声都砸在我的神经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气,不是普通鱼虾的腥,更像是深海淤泥、腐烂海藻和某种……甜腻变质物混合的味道。水汽很重,到处是飞溅的、黏糊糊的液体,在炽光灯下反着诡异的光。 我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就在封罐机下方,刚刚被封口的罐头(那些铁皮罐头在空中分明是空的!),在继续流向下一道工序的短暂过程中,铁皮表面会突然凸起一小块,然后—— 咚! 一声闷响。凸起平复。 紧接着,旁边的罐头,“咚!”又一个罐头,“咚、咚!” 不是机器撞击的声音。是内壁的敲打。仿佛每个被密封的罐头里,都关着一个无形的东西,正在用尽力气挣扎、敲打。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握着铁管的手冰冷僵硬。我想后退,想逃离这片被机械鬼魂操控的领域。但双腿像灌了铅,更有一股诡异的、冰寒的好奇心拽着我,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流水线末端,贴着空白标签的罐头被机械臂整齐地码放到木质货箱里。一箱装满,传送带自动将货箱运走,送入成品仓库的入口。而那个入口的黑暗,仿佛一张等待喂食的嘴。 不行,不能再看了。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生疼。我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去看那门缝里的地狱景象,踉跄着,手脚并用地逃回楼梯。 一直冲回办公室,反锁上门,我才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歪斜地照着墙角一堆杂物。铁管从我无力的手中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地面。 监控屏幕上,画面依旧。机器轰鸣,敲击声透过楼板,持续传来。 这不是故障。这不是幻觉。 这座工厂……是活的。它在自己生产着什么。 我在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埃气味的水泥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膝盖的刺痛和浑身的寒意让我稍微清醒。监控屏幕上的鬼魅景象依旧,那“咚咚”的敲击声隔着楼板,固执地敲打着我的耳膜和神经。逃?这个念头本能地窜出来,立刻被窗外泼天盖地的暴雨和更深的黑暗堵了回去。此刻离开这栋相对熟悉的办公楼,冲进外面那片被狂风暴雨彻底主宰、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之物的厂区,似乎比留在这里面对空转的机器更需要勇气。 更何况,父亲的脸,和他消失那日平静得不正常的海面,总在我眼前交替浮现。这座工厂是他的一切,也是他消失的起点。这里藏着什么?那敲击声……是警告,还是求救? 我挣扎着爬起来,腿有些软。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坐着发抖。目光扫过父亲那张堆满杂物的旧办公桌。账本、票据、过期文件……或许,这些东西里能找到点线索,关于工厂异常的,或者,关于父亲最后那段日子的。 我开始翻找。抽屉里除了废纸就是生锈的文具。柜子顶上落满灰尘。最后,我的视线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绿色铁皮柜上。柜子很旧,漆皮斑驳,挂着一把老式黄铜锁,但锁鼻似乎有些松动。我走过去,用手里的空心铁管别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股更陈旧的、混合着霉味、纸张腐败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子里塞满了卷宗袋、牛皮纸文件袋,还有一些用麻绳捆扎起来的笔记本。我胡乱地将它们搬出来,堆在地上。 大部分是早已过期的生产记录、质检报告、原料采购单,纸张泛黄脆硬。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到最近几年。我快速翻检着,手指被纸边割了几下也浑然不觉。直到一捆用油腻黑塑料袋额外包裹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塑料袋捆得很紧,系着死结。我费了点劲才扯开。里面是几本更老旧的笔记本,塑料封皮,印着褪色的“工作日志”字样和“海丰水产罐头厂”的红色抬头。翻开第一本,扉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1978年度,生产技术科。记录员:林国栋。” 林国栋?好像是父亲提过的建厂元老,早就退休搬去外地了。 1978年。那是工厂刚建成投产的年代。我盘腿坐在地上,就着手电筒的光(我不敢再开那盏嗡嗡响的灯),开始阅读。前面的记录很常规,日期,天气,各车间生产情况,原料到货记录(主要是各种海鱼、贝类),设备运行状况,人员考勤等等。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变化是从那一年的六月份开始的。 6月15日,阴。 第三批试验原料凌晨到货,码头交接,未走正门。保密要求。原料性状特殊,暂存于二号冷库底层隔离区。 王主任(王德发)亲自监督入库,要求所有人签署保密协议。不解。但服从安排。 6月18日,小雨。 第一次掺入试验原料进行小批量生产(产品代号:特供一号)。配比严格按总工指示,0.5%。处理过程需佩戴特殊防护(橡胶围裙、厚手套、护目镜)。 原料解冻后异味强烈,非鱼腥,似腐败海藻与……铁锈混合?难以描述。 搅拌时黏稠度异常高,工人反应剧烈,有人呕吐。 王主任强调纪律,禁用“原料”一词,代称“海泥增香剂”。 6月20日,晴。 特供一号样品送检(非标准质检渠道,直送市里某单位)。反馈极佳。称“风味独特,口感鲜美度提升显着,有‘前所未有的海洋深度’。” 荒谬。我亲自尝过残渣,味道令人作呕,后味发苦发涩。 但厂里决定,扩大试验比例至1%。 6月25日,闷热。 第二批特供原料到货。量更大。冷库底层异味已无法掩盖,需频繁喷洒大量消毒水。工人间流传怪话,说夜里听到冷库有动静,像什么东西在爬。 老王(王德发)开会拍桌子,严禁谣言,违者开除。 但我也……昨晚路过冷库附近,似乎真听到里面有低沉摩擦声。可能是老鼠?冷库不该有老鼠。 7月3日,暴雨。 1%比例试验批生产。封罐环节出问题。三台封罐机连续发生轻微卡顿,像是罐头内容物异常凝固或有硬块。 检修未发现机械故障。 更怪的是,封口后的罐头,在传送带上……会自己轻微移动位置? 老李(维修班长)说我看花了眼。可能吧。压力太大。 7月10日,夜班记录(补)。 必须记下。凌晨三点,巡检至装罐车间。 流水线已停,灯关了一半。 听到清晰的“咚…咚…”声,从已经封好、码放在暂存区的特供一号货箱里传出。 很轻,但绝对有。 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敲铁皮。 我吓坏了,没敢靠近,立刻离开。 早上再去查看,声音消失。 是热胀冷缩?还是…… 不敢想。 谁都没说。 日记在这里笔迹开始有些凌乱,记录也变得断续,充满了犹疑和恐惧。 7月15日。 又一批特供原料。听说捕捞队那边出了事,有伤亡,压下去了。 原料来源到底是什么? 我不敢问。 7月20日。 敲击声再次出现。不止一个罐头。夜班工人报告,王主任亲自带人把那一整批货箱连夜运走了,不知去向。 风声更紧了。 7月25日。 我偷听到王主任和总工吵架。王主任说“这样下去不行”,“东西越来越不安分”,“码头那边催得太急,量不够”。 总工说“配方还得调整”,“需要更多‘活性物质’”。 “活性物质”?是指那些“原料”吗?它们……是活的? 7月30日。 我可能被注意到了。王主任今天看我的眼神很冷。这本日志不能留在这里。 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后来人看到这个,知道海丰厂在1978年的夏天,究竟用什么东西做了罐头。 那不是鱼。绝对不是。 (最后一页,字迹极度潦草,墨水晕开) 它们不喜欢被关着。 它们在罐子里哭。 它们在罐子里敲。 它们想出来。 救…… 字迹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我合上笔记本,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手电筒的光柱在颤抖,将地上泛黄的纸页和我自己抖动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张牙舞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1978年。特殊原料。特供一号。敲击声。 和现在正在楼下发生的一切,惊人地吻合。 那些被密封在“特供一号”罐头里的,到底是什么“活性物质”?所谓的“风味独特”,真的是给人吃的吗?父亲知道这些吗?他接手工厂是八十年代中后期了,这些事…… 还有,林国栋最后怎么样了?笔记本在这里,他人呢? “咚!咚!咚——!” 楼下的敲击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门,变得更加急促、狂暴,仿佛在应和着我刚刚读到的内容,在催促,在抗议。紧接着,一连串“哐啷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货箱翻倒,铁皮罐头滚落一地。 我惊跳起来,扑到监控屏幕前。 装罐车间的景象变了。流水线不知何时已经停止。炽白的灯光下,一片狼藉。几个木制货箱翻倒在地,里面银亮的罐头滚得到处都是。封罐机巨大的冲头悬在半空,滴落着粘稠的、暗色的液体。车间的中央,散落的罐头中间,似乎有东西在微微蠕动,但画面模糊,看不清细节。浓重的、带着甜腥的腐败气味,仿佛能透过屏幕钻出来。 我的胃部一阵抽搐。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光看这些陈年日志和模糊监控没用。必须更接近,必须看到“现在”的证据。那些正在被生产出来的罐头,那些发出敲击声的罐头,里面到底有什么?或者,刻着什么? 日志里提到罐头内壁可能有字。那最新的这些呢? 成品仓库。对,流水线最后会把罐头送进成品仓库。那里堆积着尚未发货的产品,也许……能找到刚生产出来的。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但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我重新抓起手电筒和铁管,铁管的冰凉让我稍微镇定。深吸几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我再次拉开门,潜入昏暗的走廊。 这次的目标明确——成品仓库。它就在主车间旁边,有独立的小门。我避开主车间那透出光亮的铁门,贴着墙根,绕到仓库侧面。仓库的小门是厚重的木门,包着铁皮,挂着一把大铁锁。我推了推,纹丝不动。 正犹豫是否要砸锁,一阵轻微的、湿漉漉的拖曳声从门内传来,贴着门板,很近。还有低低的、类似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我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两步。 拖曳声停了。寂静。只有雨声。 我用手电照向门缝。门缝很窄,里面漆黑一片。但就在光柱扫过的瞬间,我似乎看到门缝深处的黑暗里,有一抹惨白的、一晃而过的东西,像是……人的手指?或者是别的什么…… 不能再待在这里。我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仓库门口。回到相对“安全”的办公楼已经不可能,主车间更不能去。慌乱中,我瞥见侧面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包装箱的通道,尽头似乎有一扇小门,通向另一个地方——也许是清洗车间或者原料预处理区。 我挤进通道,浓重的鱼腥和消毒水味道几乎令人窒息。尽头果然有一扇锈蚀的铁皮门,虚掩着。我侧身钻进去。 里面很黑,空间似乎不小,有巨大的水池轮廓。是清洗车间。我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下去。 几盏防潮灯亮起,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这里没有运行,巨大的水槽干涸着,传送带静止。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鱼腥和漂白粉的味道,比走廊里更甚。我稍微松了口气,背靠着一个冰冷的水泥柱,喘息着。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水槽边缘,然后定住了。 在水槽底部干燥的凹槽里,在堆积的泥沙和可疑的黑色污渍中间,躺着几个银亮的罐头。 它们不在货箱里,就这么散落着,像是被随意丢弃,或者……是从哪里滚落出来的。罐体崭新,标签是空白的,但生产日期栏…… 我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去。 生产日期清晰地印着。不是今天,不是昨天。 是明天的日期。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明天……还没到来的时间,已经印在了产品上。 我盯着那几个罐头。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冰冰的、诱惑般的光泽。敲击声似乎停了,整个工厂陷入一种暴雨背景下的、更令人不安的寂静。 就是它们。最新的“产品”。 日志里的警告在脑中尖啸,恐惧攥紧了我的喉咙。但那个问题,那个关于内壁刻字的问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理智。 看看。就看一眼。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印刷错误。也许…… 我伸出手,手指颤抖着,碰触到其中一个罐头的铁皮。 冰凉,光滑。 我捡起它。比想象中沉一些。罐身没有任何凹痕,标签空白。我找到罐头的拉环处,手指扣住冰冷的金属环。 用力一拉。 “嗤——” 一声轻微的泄气声,像是真空被打破。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度浓烈的腥臭涌了出来,直冲口鼻。那不仅仅是腐烂鱼虾的味道,更混合着铁锈、淤泥、和一种甜到发腻、仿佛内脏腐败后的诡异气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罐头倾倒。 没有内容物流出。罐头里几乎是空的,只有罐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近黑的、半凝固的胶状物,黏在罐壁上,微微颤动。在手电光下,那胶状物似乎有极细微的、脉动般的光泽变化。 没有鱼块,没有贝肉。只有这个。 但我看到了。在罐身内壁,靠近开口的地方,有一些划痕。 我凑近,手电光直射进去。 划痕很新,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内部硬生生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绝望的潦草,刻在铁皮上,有些地方甚至划透了镀层,露出下面暗色的金属基底。 只有四个字: “救我出去”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无声的尖叫和挣扎,穿透铁皮,直刺我的眼底。 “哐当!” 手里的罐头掉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滚动了几下,停在另一滩水渍里。那暗红的胶状物泼洒出来,接触到地面残留的水迹,竟然像活物般微微扩散了一下,颜色变得更加暗沉。 我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水池坚硬的边缘,疼痛让我稍微清醒,却也让我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脊椎骨窜上来的、冻结血液的寒意。救我出去。谁?是什么东西被关在这些铁皮罐子里?是那些1978年日志里提到的“特殊原料”、“活性物质”吗?它们……它们不是鱼,不是任何已知的海产。它们被切割、被搅拌、被密封,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可怖的“活性”,在铁皮的囚笼里哀嚎、敲打、刻下求救的字句? 那胶状物……就是它们残留的“躯体”?或者,是别的什么? 胃里翻江倒海,我扶着冰冷湿滑的水池边缘,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手电筒的光柱随着我身体的颤抖在地面和水池壁上乱晃,将那些散落的罐头、那滩暗红,还有我自己扭曲的影子,切割成破碎晃动的光斑。 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些,但风声更加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厂房间穿梭呜咽。楼下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死寂。比之前机器轰鸣时更可怕的死寂笼罩下来。只有我粗重颤抖的呼吸声,敲打着自己的耳膜。 不能留在这里。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而强烈。必须立刻离开这座厂房,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什么父亲的遗产,什么债务,什么真相……在活生生、会求救、会刻字的“罐头”面前,全都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可笑。这里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常人能理解、能应对的范畴。 我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捡起滚落在一旁的手电筒,光柱扫过那几个散落的罐头,扫过那滩不祥的暗红。最后,定格在那扇我进来的锈蚀铁皮门上。那是通往外面堆满废弃物的通道,通道另一头,应该离厂区侧门不远。 侧门。只要出了侧门,就是厂区外的荒地和小路,虽然泥泞,但至少远离这些……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恐惧,握紧手电和那根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但至少能带来一丝心理安慰的铁管,朝着铁皮门挪去。每一步都踩在湿滑黏腻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啪嗒。” 一声清晰的、液体滴落的声音,从我头顶正上方传来。 冰冷,粘稠。 我僵住了,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寸寸,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 手电光柱也随之向上移动。 清洗车间很高,屋顶是钢筋框架和旧式的透光瓦,此刻大部分被黑暗吞噬。光柱首先照亮了几根横亘的、锈迹斑斑的管道,然后是更上方的一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尘,和凝结在管道上的水珠。 是冷凝水吗?刚才那滴落的触感…… 我低下头,想看看地面。就在光柱下移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在我头顶斜上方,那一片手电光边缘的朦胧黑暗里,似乎……垂挂着什么东西。 不是管道。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微微晃动。 我猛地将手电光重新打上去。 光柱刺破黑暗,清晰地照亮了那东西。 那是一团难以名状的、黏腻的聚合体。颜色是污浊的暗红与惨白交织,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崎岖的凸起,像被强行揉捏在一起又半融化的内脏与脂肪。它从屋顶一根粗大的主梁上“生长”出来,或者说,“悬挂”在那里,底部垂落,形成不规则的、瘤节般的凸起。刚才滴落在我头顶的,正是从其中一个凸起末端渗出的、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此刻正拉成细丝,缓缓向下坠落。 更恐怖的是,在那团聚合体朝向我的这一面,那崎岖不平、布满粘液和污渍的表面,嵌着东西。 不是嵌入。更像是……那东西本身就是聚合体的一部分,被扭曲、被融合了进去。 那是一只人的手。 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红色的污垢。五指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张开,僵硬地指向下方,掌心朝外。手腕部分已经完全“融化”在了那团暗红粘稠的物质里,皮肉、骨骼的界限模糊不清,仿佛正在被缓慢地吞噬、同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在那只手的下方,同样的暗红粘稠物表面,还隐约凸出其他一些轮廓——半张扭曲的人脸轮廓?一段疑似脊椎骨的弯曲凸起?全都模糊不清,和那团主体物质难分彼此。 它无声地悬挂在那里,在手电光柱下微微反射着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光泽。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死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亵渎生命的怪异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惊骇、甚至求生的本能,在这一瞬间都被冻结了。只是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团东西,看着那只指向我的手。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那粘液拉成的细丝,还在一点点变长,断落,在地面溅开微不可闻的声响。 那是什么? 是……“原料”的残骸?是……未能被完全“处理”掉的……人? 父亲?林国栋?还是别的什么误入此地的倒霉鬼? “嗬……嗬……” 极其轻微,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突然从那团悬挂的物体深处传来。 不是敲击声。是……喘息?或者,是粘液在空洞里流动的声音? 就是这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冻结的神经。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冲破了我的喉咙。我猛地向后栽倒,手电筒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摔在远处的地面上,灯泡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粘液滴落的声音似乎更密集了。还有那“嗬……嗬……”的声响,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仿佛就在我耳边,就在我头顶。 逃!快逃!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和求生本能尖锐到了极点。我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疯狂爬行,不顾一切地撞向记忆中铁皮门的方向。膝盖、手肘撞在坚硬冰冷的地面和废弃金属上,传来阵阵剧痛,但我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扇门!离开这个车间! “砰!” 我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物体上。不是门。是墙。我爬错了方向! 眩晕和疼痛让我眼前金星乱冒。我摸索着,触手是粗糙潮湿的水泥墙面。顺着墙根,我像盲眼的爬虫一样慌乱地移动,指尖终于触碰到铁皮的冰凉和门框的轮廓。 找到了! 我哆嗦着摸到门把手,用力拧动,向外推—— 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从外面锁住了?还是刚才我进来时,无意中碰到了里面的插销?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我发疯般地用肩膀撞门,铁皮门发出空洞的巨响,在寂静的黑暗车间里回荡,却岿然不动。那悬挂物体方向传来的“嗬嗬”声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我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 “啪叽……啪叽……” 粘稠、湿重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沉重而柔软的东西,正在从高处……剥落?移动? 它要下来了?! 巨大的恐惧给了我最后的力量。我不再试图撞开这扇显然被卡死或锁住的门,转身,沿着墙根,朝着记忆中车间另一头、通往主通道的门狂奔。黑暗中不辨方向,几次撞在废弃的机器零件和货架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巨响,但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终于,我摸到了另一扇门的边缘。是那种厚重的弹簧门,没有锁。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它,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外面相对开阔的通道。 通道里也不是完全黑暗,远处有应急出口指示灯幽绿的微光。我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依旧努力捕捉着身后清洗车间里的动静。 “啪嗒……咕噜……” 粘液滴落和流动的声音,似乎停在了门内。它没有跟出来? 我瘫在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寒意交织着。必须离开这栋建筑。立刻。马上。侧门可能也被锁了,正门有张伯的小屋,但张伯今晚不在…… 对,办公楼!办公室的窗户!二楼虽然不低,但楼下是松软的泥地,跳下去或许能行!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爬起来。我不敢再走可能有“东西”的车间附近通道,只能绕远路,凭着记忆和对幽绿指示灯的依赖,在迷宫般的厂房里蹒跚前行。每一次拐角,每一扇洞开的门后的黑暗,都让我心惊肉跳,总觉得那团粘稠的、嵌着人手的东西会突然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楼梯——通往办公室的楼梯。我几乎是爬上去的,手脚并用。 冲进办公室,反锁上门,我才敢稍微放松一点紧绷的神经。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室内狼藉的景象——被我翻找出来的满地旧文件、账本,还有那本摊开的1978年工作日志。 闪电的光芒短暂而刺眼,照亮日志摊开的那一页,恰好是林国栋最后那句极度潦草的话:“救……” 救谁?怎么救?还是……他在祈求别人救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来,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衣服湿透了,不知是汗水、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头顶被滴到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冰凉粘腻的触感,让我一阵阵反胃。 外面风雨依旧,但似乎比之前小了些。敲击声没有再响起。整个工厂仿佛又回到了那种暴雨之下的、空洞的死寂。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有些东西被唤醒了,有些秘密被撕开了一角。而我已经深陷其中。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可能……真的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了。 就像父亲一样。 就像林国栋一样。 就像那些被刻在罐头内壁,无声尖叫着的“东西”一样。 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是一种渗透性的、逐渐增强的嗡嗡声,起初像是远处变压器的低鸣,混合在渐渐沥沥的雨声里,几乎难以察觉。但很快,它变得清晰、稳定,充满了一种低沉的压迫感,仿佛整栋建筑的钢筋水泥骨架都在随之共振。 声音来自楼下。不是某个特定的车间,而是……所有地方。预煮车间、调味车间、装罐车间、甚至我刚刚逃离的清洗车间和成品仓库。所有监控屏幕上原本静止或诡异运转的画面,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微微的、高频的颤动。灯光(那些亮着的灯)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明暗交替,将机器巨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舞动。 这不是电力故障。电力故障是中断,是熄灭。而这是……某种力量的“启动”,是沉睡巨兽的脉搏在恢复跳动。 我蜷缩在办公室门后,心脏跟着那嗡嗡声一起狂跳,撞击着肋骨,闷痛不已。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冰冷的空心铁管,指关节捏得发白,但这微不足道的“武器”此刻带来的安全感近乎于无。我能逃到哪里去?窗户吗?二楼跳下去,摔不死也可能会重伤,外面是暴雨泥泞的厂区,黑暗中谁知道还潜伏着什么?更重要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直觉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这工厂的“异常”恐怕不止局限于这座建筑之内。父亲在码头的消失,日志里提到的“原料”来源和“码头那边催得太急”……码头,大海,与这座工厂被一种无形的、可怖的纽带紧紧捆绑。 逃跑,可能只是从一个陷阱跳进另一个更未知、更广阔的噩梦。 那嗡嗡声越来越响,渐渐演变成一种低频的轰鸣,充斥耳膜,压迫着神经。与之相伴的,是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腥臭气味,从门缝、从通风口、从地板下面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不再是单纯的腐烂海产味,而是混合了铁锈、化学药剂、潮湿的霉菌,以及……一种甜腻的、仿佛过度生长的深海生物体液的诡异气息,还有一种冰冷的、带着尘埃的金属味。 1978年日志里描述过的“异味”,此刻正以加强版的形式笼罩了我。 “咚。” 一声熟悉的敲击声,突兀地插入了低频的轰鸣中。 很轻微,但很清晰。不是从楼下车间传来,而是……更近。似乎就在我这层楼?在走廊的某处? “咚。” 又一声。间隔规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 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咚……咚……咚……” 敲击声沿着走廊,由远及近。不是脚步声,就是那种硬物敲击金属或坚硬表面的声音。它在移动。缓慢地,坚定地,朝着办公室的方向移动。 是什么?是那些“罐头”吗?它们……自己“走”出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拿着罐头在敲? 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后背。我猛地离开门板,踉跄着退到办公室中央,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手里的铁管横在胸前,尽管我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 敲击声停在了门外。 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无处不在的低频轰鸣和我的心跳声。 “咚。” 最后一声敲击,直接敲在了办公室的门板上。沉闷,结实。 门板微微震颤了一下。 我几乎要叫出声,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门外没有推门,没有撞门。只是那一下敲击之后,又恢复了寂静。仿佛那个“东西”就静静地站在门外,隔着门板,与我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腿开始发软,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它不走。它在等什么?等我自己开门?还是……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本摊开在地上的1978年日志上。林国栋潦草的字迹在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中忽明忽暗。 “……它们在罐子里敲。” “……它们想出来。” 出来……然后呢? 门外,走廊里,那湿漉漉的拖曳声又响起了。这次更加清晰,粘稠液体与粗糙地面摩擦的声音,慢慢远去。敲击声没有再响起。 它走了?暂时离开了? 我瘫软在地,虚脱感比之前更甚。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这座工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我,是被困在其中的唯一活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知道更多。如果逃跑暂时无望,如果对抗绝无可能,那么至少,我要弄明白正在发生什么,这座工厂和父亲失踪的真相到底有何联系,以及……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们想要什么。 日志只到1978年。之后呢?父亲接手后的记录呢?还有没有别的隐藏信息? 我强撑着再次爬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电量已经报警),光线微弱,但比没有好。我开始更仔细地搜索这间办公室,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的夹层,每一块松动的地板或墙砖。 在父亲那张老旧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深处,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后面,我摸到了一个用塑料布紧紧包裹、用胶带固定在抽屉底板下的硬物。很薄,像是一本册子。 我费力地把它抠了出来。撕开层层塑料布,里面是一本黑色硬皮封面的笔记本,比林国栋那本要新一些,但边角也已磨损。封面没有字。 我颤抖着手翻开。 扉页上是父亲的笔迹,刚硬,有些潦草,写着:“海丰厂事项备忘(1998- )”。 是父亲的私人记录!时间是从他全面接手工厂那年开始的。 我迫不及待地往下翻。前面的记录大多是关于经营困难、设备更新、市场变化、人员管理这些琐事,字里行间充满疲惫和压力。直到我翻到中间偏后的部分。 2005年,8月,记不清几号了,又是大暴雨夜。 冷库底层,还是那个隔离区。这么多年,一直封着,钥匙只有我和老王有(老王就是王德发,退休后被我返聘回来管仓库,他知道所有旧事)。每年夏季潮湿的时候,那下面的异味就特别重,消毒水都压不住。 今晚和老王一起下去例行检查(说是检查,就是看看封条完不完整)。 老王喝多了,在下面对着那扇锈死的铁门说了好多胡话。 说什么“时辰快到了”、“当年的债要还了”、“海里的东西等着呢”。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78年那批特供原料到底是什么,后来那些罐头去哪了。 他清醒了一点,眼神怕得厉害,只反复说“不能说,说了都得死”,“厂子在,命就在,厂子没了,海里那些……就会上岸”。 他指着冷库地面,说下面不干净,埋着东西,和码头那边是连着的。 疯了,真是疯了。 但我心里发毛。 2008年,秋。 码头扩建,挖出来一些东西。不是文物局来的,是几个穿便装但架势很足的人,直接封锁了那片滩涂。 老王那几天吓得魂不守舍,老往码头跑,回来脸色死白。 没过多久,就有陌生人来厂里“谈业务”,指定要一种“特殊工艺”复原的老口味罐头,订单量不大,但价格高得离谱,要求绝对保密。 原料他们自己提供,夜间送到码头,由老王接收,直接进冷库底层。 我拒绝了。 我不能让厂子再沾那种事。 老王和我大吵一架,说我不接,自然有别人接,但海丰厂就别想有好日子过,码头也不会安宁。 他还说……说我父亲(指爷爷?)当年也是知情的,拿了好处。 我不信。 2010年,冬。 老王死了。说是夜里去码头看船,失足落水。 捞上来时……样子很怪。 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勒过、吸吮过,皮肤皱缩,但验尸报告说是溺水窒息。 他留下的东西里,有一把很旧的黄铜钥匙,不是厂里任何一把锁的。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扭曲的触手围着什么东西,还有几个数字:“78-03-19”。 我把钥匙和纸条收起来了,没告诉任何人。 心里越来越不安。 2015年,夏。 异味又加重了。不止冷库,连车间里有时候都能闻到。 工人抱怨,说晚上听到怪声,像很多人在水下说话。 请人来做法事,没什么用。 那个符号……我查了很久,有点像沿海老辈人私下拜的某种“小神”,但不是妈祖,是更邪乎的东西,叫“海龛”还是什么,说是管海里偏门营生的,但要喂“血食”。 难道…… 日记在这里出现了大段的空白。再往后翻,记录变得极其稀疏,字迹也更加凌乱、颓丧。 2018年,雨夜。 它们敲得更频繁了。我知道,它们在提醒我。 期限要到了。 老王说的“债”。 2020年,年初。 又接到那种“订单”了。这次,找不到老王那样的人了。 我自己去了码头……见了那个人。 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说话声音嘶哑。 他说“今年的‘供养’该准备了”,“老规矩,‘原料’今晚到”。 我……我该怎么办?厂子要维持,那么多工人要吃饭…… (最后一条记录,没有日期,墨水很淡,笔迹虚浮) 默儿回来了。也好。 有些事,该知道了。 钥匙在…… 字迹到此彻底断绝。后面是空白。 我捧着父亲的笔记本,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父亲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甚至可能被迫参与了后续!老王提到的“债”、“海里东西上岸”、“供养”、“血食”……还有那个符号,“海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78-03-19?是日期吗?1978年3月19日?发生了什么? 钥匙!父亲提到了一把黄铜钥匙,和老王的纸条放在一起。在哪里? 我疯了一样在办公室里翻找。抽屉,柜子,书架,甚至撬开了父亲那张旧椅子的坐垫。没有。不在办公室。 冷静,冷静下来。父亲最后写“钥匙在……”,没写完。会在哪里?一个他认为安全,或许也暗示着“我该知道了”的地方? 家里?母亲可能知道?不,父亲未必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家里。 厂里?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我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裱在玻璃框里的老旧黑白照片上。那是建厂初期全体员工的合影,背景就是这栋办公楼门口。父亲那时还很年轻,站在后排。照片里很多人都已不在。 我走过去,摘下沉重的相框。后面是墙壁,什么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相框本身的背板是较薄的木板,用卡扣固定着。我摸索着打开卡扣,取下背板。 在照片衬纸和背板之间,夹着一个薄薄的、泛黄的信封。 我抽出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把样式古老、带着铜绿的黄铜钥匙,和一张边缘毛糙的纸条。纸条上正是父亲描述的,那个像扭曲触手环绕着某种椭圆的怪异符号,下面是一行数字:“78-03-19”。 找到了! 可这钥匙是开哪里的?冷库底层那扇“锈死的铁门”?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符号和数字又是什么意思?密码?坐标?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风也停了。但工厂内部的低频轰鸣声依旧持续,那股腥甜腐朽的气息也越发浓重。走廊里,那湿漉漉的拖曳声和零星、飘忽的敲击声,又隐隐约约地传来,仿佛在催促,在引导。 握着这把冰冷沉重的黄铜钥匙,看着纸上那诡异的符号,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父亲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濒临倒闭的工厂,更是一个早已启动、无法停止的恐怖仪式。而我,成了仪式中下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参与者。 “咚……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着某种韵律,仿佛在呼应我手中钥匙冰冷的触感。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6章 他在我床头画脸 我是一名民俗学者,专门研究地方戏曲中的脸谱文化。 偏远山村采风时,发现一种“活人画脸”的仪式——村民为将死之人绘制专属脸谱,据说能安抚亡灵。 直到那夜,我亲眼看见新丧的王婆婆顶着白脸站在我床头:“姑娘,你的脸…借我闺女用用好不好?” 更可怕的是,她的女儿三年前就淹死了。 而村里所有白脸尸体的颜料,都是用那条河底的淤泥调制的。 --- 河谷像被巨人随意撕开的一道裂口,深且窄,两侧山崖陡峭,树木蓊郁,几乎遮蔽了天光。山路是顺着山体硬凿出来的,仅容一辆车颠簸通行,碎石不时滚落,坠入下方看不见底的浓绿里,连个回响都听不见。空气粘稠湿润,带着泥土和腐叶发酵后特有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慌。李闻溪握着方向盘,手心一层薄汗,她开的这辆租来的破旧越野车,每一次转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把她连同满后备箱的录音、摄像设备和一箱箱关于脸谱的文献资料,一起抛进这无边的绿障中去。 进山前,县文化馆的老张含糊地提过一嘴,说老河套这一带,早年间有些“特别的讲究”,跟脸子(脸谱)有关,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只说“早就没人弄了,邪性”。李闻溪当时没太在意,地方性的丧葬或祭祀仪式里,面具或脸谱扮演通灵媒介的角色并不鲜见,她论文里就涉及过湘西的“傩面送魂”。但老张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最后两个字,此刻在这压抑的行程里,却莫名清晰起来。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几十户灰扑扑的瓦房、木屋高低错落,像被随意丢弃的积木,牢牢嵌在山坳里。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槐树,虬枝盘曲,叶子却稀稀拉拉,树下卧着几块光滑的石头。这就是老河套村了。比她预想的还要沉寂,下午三四点的光景,村里几乎不见人影,连声犬吠都听不到,只有山风穿过狭窄村巷时发出的呜咽,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沉闷水声——那是流经村外的河,河水似乎很急。 她把车停在老槐树下,刚推开车门,一股更浓郁的、混杂着水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随身背包里拿出相机和录音笔。这次田野调查的时间有限,导师那边催得紧,她必须尽快找到切入点。 循着水声往村里走,房屋比远处看更加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很多窗户用塑料布封着,被风吹得哗啦响。终于在一处稍微齐整些的院子外,看到个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人,满脸沟壑,眼睛浑浊地望着地上某处。 “大爷,您好,”李闻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我是省里来的,想了解一下咱们这儿老辈人唱戏画脸子的事儿。” 老人缓慢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吧嗒吧嗒抽着烟,没吭声。 李闻溪拿出工作证,又递过去一包准备好的香烟。老人这才接过烟,别在耳后,用烟杆指了指村子更深处:“找周老七。他懂。”顿了顿,声音沙哑地补充,“还在后头,河边。” 道了谢,李闻溪继续往里。越靠近河边,那股水腥气越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矿物和淤泥的沉闷味道。路的尽头,河水轰鸣声震耳欲聋。河并不很宽,但水流湍急浑浊,泛着黄褐色的泡沫,不断冲刷着布满苔藓的黝黑岩石。就在离河岸不远的一处独立小院前,她看到了一个正在劈柴的人。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背有些佝偻,但劈柴的动作稳而利落。听到脚步声,他停下,转过头。那是一张极其平凡又让人过目难忘的脸,皮肤是长年劳作的古铜色,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甚至有些锐利,不像山里常见的浑浊。他打量着李闻溪,以及她手里的相机。 “周七爷?”李闻溪试探着问。 老头点了点头,放下柴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城里来的?” “是,我叫李闻溪,研究民俗戏曲,特别是脸谱文化的。听说您老对咱们这儿的老规矩懂得多,想来请教请教。”她说明来意,态度恭敬。 周老七没请她进屋,就靠在柴堆上,又摸出自己的烟袋。“脸谱啊……早没人唱了。班子散了三十年了。”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闻溪赶紧问:“那画脸的手艺呢?还有传人吗?或者,有没有什么跟画脸相关的……仪式?比如,不是给戏子画,是给普通人?” 周老七点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那双清亮的眼睛再次看向李闻溪,这次带了更深的审视。半晌,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滞不散。“你听谁说的?” “县里文化馆的张老师提过一句,说咱们这儿有点特别的。”李闻溪如实说,心跳有点快。 周老七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闻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河水轰鸣着,填补着沉默的空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有个老例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几乎被水声淹没,“叫‘画脸送终’。不是给活人看的戏,是给要上路的人……画的。” 李闻溪呼吸一滞,连忙打开录音笔,又拿出笔记本:“能详细说说吗?给什么人画?怎么画?用什么颜料?” 周老七却摇了摇头,显出倦怠的神色:“知道这干啥?不吉利。早就不兴了。最后几个会画的老家伙,也没了。”他摆摆手,明显不愿再多谈,“村里有空房子,王寡妇家,她儿子在外面,房子能住。给点钱就行。天快黑了,河道边湿气重,早点安顿吧。” 他不再理会李闻溪,重新拿起柴刀,专注地劈起柴来,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幻觉。 李闻溪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只得道谢离开。按照周老七指的方向,她找到了王寡妇家。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面容愁苦,话不多,收了钱,把她领到一间偏屋。屋子还算干净,但一股霉味,窗户对着后山,黑黢黢的。王寡妇放下暖水瓶,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夜里要是听见啥动静,别开窗,也别出去看。”说完匆匆走了。 这话让李闻溪心里直发毛。简单吃了点干粮,她检查了一遍设备,又把防身的瑞士军刀放在枕下。山村的夜来得快,也黑得彻底,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窗光,很快也陆续熄灭。那种无处不在的河水轰鸣,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成一种恒定的、压迫的背景音。 她睡不着,靠在床头整理白天有限的笔记。“画脸送终”……周老七讳莫如深的态度,王寡妇的叮嘱,还有这村里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都指向某种被刻意掩埋的东西。必须找到更多线索。 第二天,她在村里转悠,试图跟村民搭话。但收获寥寥。人们要么躲闪,要么直接摆手走开。只有一个在河边洗衣服的胖大娘,在李闻溪帮她抬了下木盆后,稍微松了点口。 “画脸啊……哎,那是老黄历了。”大娘拧着衣服,眼神瞟着湍急的河水,“就给那要咽气、心里头有特别大念想、闭不上眼的人画。画师得是懂行的,根据那人的生辰八字、平生经历,独一份儿地画。画好了,人才能安心走。” “用什么画?”李闻溪追问。 大娘的手停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恐惧,声音更低了:“河泥……得是河底最深处、不见日头的黑泥,掺上香料、草药,还有……唉,别的俺就不晓得了。可邪乎了,画完的脸,白惨惨的,跟真人又像又不像,能镇魂,也能……”她突然刹住话头,端起木盆,“姑娘,别打听了,都不是好事。”匆匆走了。 河泥?白惨惨的脸?李闻溪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翻滚的河水。河底的黑泥?这河如此湍急,如何取到河底深处的泥?镇魂?又能什么?她想起周老七清亮锐利的眼睛,他一定知道更多。 下午,她改变了策略,不再直接追问仪式,而是跟几个老人聊过去的戏班子,聊他们记得的脸谱。一点点旁敲侧击,她拼凑出一点信息:画脸送终的颜料,基础确实是河底特定位置的淤泥,但调制过程极其复杂、隐秘,只有极少数传承者掌握;画成之后,脸谱是白色的,覆盖整个面部,细节则根据死者而定;最重要的一点——被画脸者,必须是心中存有极强烈“未了之愿”或“执念”之人,否则仪式无效,甚至招祸。 而未了之愿,往往与至亲有关。 傍晚时分,村里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们低声交谈着,眼神投向村子东头。李闻溪跟着望去,只见几个人簇拥着周老七,匆匆往那边走去,周老七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旧木箱。有人死了?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死的是村东头的王婆婆,八十多了,无疾而终,算是喜丧。但灵棚搭起来后,气氛却并不“喜”。王婆婆的儿女脸上悲戚之余,竟隐隐透着一种惶恐和焦虑。他们拦住了所有想进去看遗容的亲戚邻居,只让周老七一个人进去了。 李闻溪站在围观人群的稍远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周老七提着的那个箱子……她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到那箱子表面似乎有暗淡的彩绘纹路,像是某种符咒或戏曲图案。 灵棚里安静得诡异,连哭丧声都刻意压低了。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周老七才出来,箱子似乎轻了些。王婆婆的儿子红着眼眶,塞给周老七一个红包,周老七默默收了,没说话,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疲惫,又有些难以言说的肃穆。 没人谈论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笼罩了所有人。李闻溪几乎可以肯定,周老七在里面,完成了“画脸送终”。 她回到王寡妇家,坐立不安。那个旧木箱,里面就是调好的颜料和工具吗?白色的脸谱,画在王婆婆脸上,会是什么样子?她翻出相机,检查电池和存储卡,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她要亲眼看一看。不是看王婆婆的遗容,那不可能。她想趁夜去周老七家附近看看,或许能找到那口箱子,或者别的什么线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深人静,河水声似乎也变得狰狞起来。李闻溪穿上深色外套,揣好小手电和相机,悄悄出了门。村里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守灵灯火在远处如豆般摇曳。她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周老七家摸去。 周老七的院子静悄悄的,主屋黑着灯,似乎已经睡了。她不敢靠太近,绕着土坯墙慢慢挪动。后院靠近山壁,有一个低矮的棚子,像是堆放杂物的。她发现棚子的木门虚掩着,没有锁。 心跳如雷。她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和水声。咬咬牙,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随即用手电蒙着布,亮起微弱的光。 棚子里堆着柴火、旧农具,气味浑浊。但在角落,她看到了那个箱子。旁边还有一个陶罐,盖子封着,但仍有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沉闷气味透出。是河泥吗?她不敢碰陶罐,目光落在箱子上。箱子没锁。她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一条缝。 手电光下,她看到里面有几个瓷碗,残留着些干涸的、无法辨认颜色的膏状物;几支粗细不同的毛笔,笔毛看起来却很特异,不像普通狼毫或羊毫;还有几个小瓷瓶,标签模糊。最底下,压着一本边缘卷曲、纸张发黄的手订册子。 她小心地取出册子,快速翻看。里面是用毛笔写的工整又有些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配方、生辰对应的纹样、注意事项。她看到“取河心沉泥,需寅时末,阳气初升而未达……”、“执念深者,需勾连血脉纹,引愿力归附……”、“画成,面白如纸,眉目如生,然不可久视,视之则……”后面的字被污迹沾染,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外面似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李闻溪魂飞魄散,立刻把册子塞回原处,合上箱子,关掉手电,屏住呼吸缩在柴堆阴影里。 脚步声在棚子外停了一下,似乎有人朝里面看了看。李闻溪紧紧捂住嘴,生怕心脏跳出的声音被发现。几秒后,脚步声远去了,像是往后山方向去了。 她等了很久,才敢慢慢摸出棚子,一路狂奔回王寡妇家,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内衣。刚才翻看册子的内容在脑海里翻腾,尤其是那未写完的“视之则……”后面,会是什么? 惊吓过度,加上白天奔波,后半夜她竟迷迷糊糊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乱梦纷纭,梦里全是晃动的白色脸谱和汹涌的浑黄河水。 她是被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就在耳边的声音弄醒的。 吱呀…… 像是老旧的木门轴缓缓转动。 她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窗户的方向,透进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天光,离天亮还早。但那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慢,是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一下,又一下,正从门口的方向,朝她的床铺走来。 李闻溪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只有眼珠惊恐地转向声音来源。借着一丝微光,她看见一个黑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的床头! 那黑影矮小,佝偻,像是个老妇人。她慢慢俯下身,一张脸凑近李闻溪。 李闻溪看到了那张脸。 一张白得没有任何血色、如同刷了一层厚重白垩的脸!脸上用精细却僵硬的笔触,描绘着五官的轮廓——那是王婆婆的五官!但在这死白的底色和静止的描绘下,显得无比诡异、森然。尤其是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位置准确,却空洞无物,又好像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幽暗,直勾勾地“盯”着李闻溪。 然后,那张白脸的嘴唇部位,线条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一个干涩、飘忽、仿佛从很深的地底或者很窄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贴着李闻溪的耳朵响起: “姑娘……你的脸……借我闺女用用……好不好?” 李闻溪的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连惊叫都发不出。王婆婆的女儿?借脸? 白脸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贴上她的鼻尖。那混合着陈腐河泥与奇异香料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我闺女……脸没了……河冲走了……你的……匀她一半……行不行?” 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拒绝的哀求。 李闻溪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身体在本能驱使下猛地向后缩,撞在冰冷的土墙上。与此同时,她的手胡乱在枕边摸索,碰倒了水杯,发出“啪”一声脆响。 这声响似乎惊动了什么。床头的白脸黑影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窗外远处,不知哪家守夜的狗,突然极其凄厉地狂吠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撕破了山村死寂的夜。 那白脸黑影仿佛被狗吠声干扰,又或是被李闻溪弄出的动静惊扰,它不再继续逼近,而是缓缓地、极不自然地直起身,保持着面向李闻溪的姿势,像一段僵硬的木头,一步步倒退着,沙……沙……沙……退向门口,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的黑暗里,不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闻溪瘫在床上,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过了足足两三分钟,才爆发出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她连滚爬下床,哆嗦着拧亮屋里唯一一盏昏暗的电灯,又抄起桌上的剪刀,背靠墙壁,眼睛死死瞪着房门和窗户,直到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天刚蒙蒙亮,她就冲出屋子,找到正在灶间生火的王寡妇,语无伦次地说了昨夜的事。王寡妇听完,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 “王婆婆……她闺女?”王寡妇的声音也在抖,“她闺女……三年前……在河里淹死了啊!捞上来的时候……脸……脸被河里的石头、烂树根划得……不成样子了……” 李闻溪如坠冰窟。三年前?淹死?脸没了? 所以,王婆婆那强烈的“未了之愿”,是给她惨死的、面容损毁的女儿,找一张完整的脸?而自己这个外来者,年轻女人的脸,成了目标? “那……那画脸的颜料……”李闻溪猛地抓住王寡妇的胳膊,“是不是用那河底的泥调的?是不是?!” 王寡妇惊恐地点头,又慌忙摇头:“是……是吧……俺不清楚,都这么说……可……可这不对啊!画了脸,该安心走了才对,怎么还会……还会出来要脸呢?除非……”她像是想到更可怕的事,猛地捂住嘴。 “除非什么?” “除非……那愿力太大了……画脸也压不住……或者……画脸的人……没画全……”王寡妇眼神闪烁着极度恐惧,“周老七……昨晚画完脸回来,脸色就很不好看……” 李闻溪想起昨夜在周老七棚子外听到的、往后山去的脚步声。周老七半夜去后山干什么?和这失控的“画脸送终”有关吗? 她必须去找周老七,也必须去那条河看看。如果颜料真的来自淹死王婆婆女儿的河段,那里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她不敢单独再去周老七家,等到日头升高,村里有了些人气,才壮着胆子过去。周老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神有些涣散,脸色确实比昨天憔悴很多,透着一股灰败。 李闻溪直接走到他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周七爷,王婆婆昨晚……来找我了。” 周老七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锐利如刀,盯住李闻溪。那目光里充满了震惊、审视,还有一丝李闻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说什么?”周老七的声音嘶哑。 “她要我的脸,借给她淹死的女儿用。”李闻溪强压恐惧,盯着周老七的眼睛,“画脸送终,不是安抚亡灵吗?为什么会这样?颜料是不是用那条河,淹死她女儿那地方的泥调的?” 周老七沉默了,脸上的皱纹像是瞬间加深了许多。阳光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那股沉郁。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河泥……不只是颜料。那河……很老了,吞了不知道多少人,多少念想,多少不甘……河底的泥,早就浸透了这些东西。用它调出的颜料,能连通生死,暂时牵住魂魄,听遗愿,画寄托……但也能……放大执念,引动河里的‘东西’。” 他抬起眼皮,看着李闻溪:“王婆子,她想她闺女想疯了。闺女死得惨,脸没了,是她心里最大的疙瘩。我画了脸,按规矩画的,想让她带着‘女儿有了脸’的念想安心走。可她的愿力……太重了。重到……可能招来了河里别的‘念想’,附在了那白脸上。或者……她自己的一部分,被河泥里的东西影响,留在了脸上,没走成。” “那现在怎么办?”李闻溪声音发颤,“她还会来找我吗?” “白脸一旦画上,七日内与死者魂魄牵绊最深。头三日,尤其……活跃。”周老七看向后山的方向,“我昨夜去看了埋她的地方……土是松的。那白脸……可能自己‘走’出来了。” “有什么办法解决?毁了那脸谱?还是……” “毁不掉。”周老七摇头,“画上去,就和魂念缠在一起了。除非……完成她的执念,或者,找到根源,化解河泥里引动这件事的‘念’。”他顿了顿,“你去过河边了?看到那段河道了吗?” 李闻溪摇头。 “我带你去看看。”周老七站起身,腿脚似乎有些不便,但他走得很稳,“有些东西,你得亲眼见见。见了,或许就明白这‘画脸送终’,为啥是禁术,为啥说它‘邪性’了。” 周老七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斜挎在身上,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看起来沉甸甸的。他没多解释,领着李闻溪便往村外河边走。这次不是去村口那段,而是沿着陡峭崎岖的河岸,往上游去。越走越荒僻,林木越发阴森,河水轰鸣声也变得更加沉闷,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 约莫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一处河湾。这里的河道陡然变窄,两岸怪石嶙峋,水流在这里变得异常湍急、浑浊,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深褐色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比下游浓烈十倍的腥淤之气,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东西腐烂发酵后又经年沉淀的陈旧味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是这儿。”周老七停下脚步,指着那可怕的漩涡,“村里人叫它‘鬼旋涡’。老一辈说,河里的冤魂、水鬼,都聚在这儿。王婆子的闺女,还有以前很多淹死的人,最后都是在这儿找到的,或者……根本找不到。” 李闻溪看着那吞噬一切的漩涡,只觉得头皮发麻。周老七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系着长绳的旧铁皮罐子,有点像以前打油的量斗。他找了一处相对稳固的岩石边缘,小心翼翼地将罐子垂入翻滚的河水中,慢慢放绳,试图在湍急的水流和漩涡边缘,取到河底深处的泥。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且危险的过程,周老七全神贯注,手臂青筋隆起。李闻溪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心脏揪紧。 就在罐子似乎触底,周老七开始缓慢收绳时,异变陡生! 那浑浊的河水猛地向上翻涌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撞到了罐子。周老七一个趔趄,险些被带倒。紧接着,李闻溪似乎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清晰钻入耳膜的声响——不是水声,更像是很多人在水下窃窃私语,又像是无数指甲在同时刮挠粗糙的石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断续的哭泣和叹息。 这声音直接钻进脑子,让她一阵眩晕恶心。 周老七脸色大变,猛地加速收绳。罐子提出水面时,李闻溪看到罐壁上,除了黑褐色的淤泥,竟然还粘着几缕像是什么东西的、湿漉漉的黑色絮状物,像是水草,又像是…… 周老七看也不看,迅速将罐子里的东西倒进一个准备好的厚布袋,扎紧口,脸色异常凝重。“快走!离开这儿!”他低声喝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严厉。 李闻溪不敢多问,跟着周老七匆匆离开河湾。直到走出很远,回到相对平缓的河段,那诡异的低语和刮擦声才从脑海中渐渐消失,但那股阴冷粘腻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听到什么了?”周老七喘着气问。 “好像……很多人在水下说话……”李闻溪心有余悸。 “那不是说话。”周老七眼神晦暗,“是‘念’。淤在河底泥里,几百上千年的‘念’。想家的,喊冤的,找替身的,舍不得人的……乱七八糟,缠成一团。用这里的泥画脸,就像给这些‘念’开了个口子。”他掂了掂手里的布袋,“王婆子的执念,正好和这里面某个找脸的‘念’对上了……麻烦就来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今晚,”他对李闻溪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不能一个人住。去我家。有些准备,必须做了。” 李闻溪没有反对。她知道,靠自己绝对应付不了昨晚那种情况。 周老七的家比她想象中更简朴,但也更……特别。堂屋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年代久远、色彩已然暗淡的钟馗捉鬼图,两侧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笔画古拙的符咒拓片。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周老七让她在西厢房休息,自己则在堂屋和院子里忙活起来。李闻溪看到他找出一些晒干的、气味刺鼻的草药,又研墨在一叠黄表纸上画符,还用朱砂掺着某种粉末,在门窗内侧仔细地涂抹出一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整个过程,他神情肃穆,一丝不苟。 天黑前,周老七递给李闻溪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让她贴身放好。“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出这个屋。门窗上的东西,能挡一挡。”他又指了指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香炉,里面已经插好三支细香,“如果……如果它还是进来了,你感觉不对劲,就点这个香。记住,不管多怕,香不能断。” “它……是指王婆婆,还是……” “都有可能。”周老七没有明说,“画脸送终,牵动的是魂念。现在纠缠在一起的,可能不止王婆子一个。河泥里的东西……被引过来了。” 夜幕再次降临。李闻溪坐在西厢房的炕沿,紧握着那张三角符,只觉得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痛。周老七在堂屋,没有点灯,一片死寂。整个村子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永恒不变的河水轰鸣,今晚听来格外惊心,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长得像一个世纪。李闻溪瞪大眼睛,竖着耳朵,捕捉着屋外任何一丝异常声响。风声,远处树叶的沙沙声,老鼠跑过的窸窣……每一种声音都让她神经紧绷。 突然,风声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拖着地。 沙……沙…… 从院子外面传来,越来越近,停在了院门口。 李闻溪的呼吸停滞了。她死死盯着房门,虽然明知什么也看不见。 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紧不慢,很有规律。咚……咚……咚…… 不是用手掌拍,更像是用……指关节,在一下下叩击。 堂屋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是周老七起身了。他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 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下了。接着,李闻溪听到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湿漉漉的、沉重的东西,在缓慢地摩擦着粗糙的木质院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东西,似乎想要挤进来。 摩擦声持续了十几秒,忽然停了。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沙……沙……这一次,是绕着院墙走。 李闻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它进不来,所以在找别的入口? 脚步声停在了她这间西厢房的窗外! 李闻溪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糊窗的旧报纸外,一片漆黑。但紧接着,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影子,缓缓贴在了窗户纸上! 虽然隔着报纸,但那轮廓,分明是一张人脸!扁平地贴在玻璃上,缓缓左右移动,仿佛在向屋内窥视,寻找缝隙。 李闻溪用手死死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她看到窗户纸上,周老七用朱砂混合料涂抹的那些扭曲符号,在黑暗中似乎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窗外的白脸影子停住了,没有再试图靠近。但它也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贴在窗外。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李闻溪浑身僵硬,冷汗浸透了后背。窗外的影子终于动了,它慢慢地从窗户上剥离,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似乎离开了院子,朝着村子某个方向去了。 李闻溪瘫软下来,大口喘气。这时,堂屋传来周老七低沉的声音:“它走了。但没回坟地。它在村里游荡。” “它……它在找什么?”李闻溪颤抖着问。 “找脸。合适的,年轻女人的脸。”周老七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王婆子的念想是根,河泥里引来的‘找脸’的念是蔓,缠在一起了。不解决,今晚它找不到你,明晚还会来。而且……游荡得越久,沾的村里‘生气’越多,可能越麻烦。” “怎么解决?您不是说,毁不掉那脸吗?” 堂屋沉默了片刻。然后,周老七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加低沉,甚至有些沙哑:“还有一个办法,老辈人传下来的……险招。叫‘换脸归河’。” “换脸归河?” “找一件死者生前最珍视的、带有她强烈气息的遗物。用特殊的法子和那白脸建立更强的联系,然后把遗物和白脸的‘联系’,一起引回鬼旋涡,沉入河底。用河底本身的‘念’和漩涡的力量,把它拖回去,镇住。相当于……把跑出来的这份‘念’,还给它来的地方。” “这能行吗?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一件王婆子闺女的贴身旧物,最好是她常玩、常用的。你有相机,明天白天,我们去王婆子家,找找看。她家人肯定还留着些她以前的东西。”周老七顿了顿,“但最关键的一步,需要你帮忙。” “我?” “你是它现在最‘想要’的脸。要引它去河边,需要你在一定距离内,让它‘感觉’到你在往河边走。但不能太近,太近它直接扑你。我们需要设个套,用遗物做饵,你在远处诱,我在漩涡边做法,把它‘送’回去。” 李闻溪听明白了,这是要拿她当诱饵。风险极大。但想到那贴在窗外的白脸,想到它可能无休止地纠缠,甚至危及村里其他人,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后半夜相对平静,那白脸没有再来。但李闻溪和周老七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天刚亮,两人就去了王婆婆家。王婆婆的儿子儿媳红肿着眼睛,对周老七很是恭敬,但听说要王婆婆女儿生前的旧物,脸上露出疑惑和不安。周老七没多解释,只说需要一件了结因果,安抚亡灵。 他们在王婆婆女儿生前住的、如今堆放杂物的房间里翻找。那姑娘淹死时不到二十岁,留下的东西不多,大多是旧衣物、课本、一些廉价首饰。最后,在一个锁着的小木盒里(钥匙在王婆婆儿子那里),找到了一面边缘有些锈蚀的、背面贴着明星贴纸的小圆镜。王婆婆儿子说,他妹妹生前最爱美,这镜子几乎不离身。 周老七拿起镜子,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就这个。沾染的生气和念想最重。” 他让王婆婆儿子剪了一缕那女儿生前梳头时留在梳子上的头发(竟然还保留着),用一块红布,将镜子和头发小心包好。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周老七都在准备。他调制了新的颜料——这次用的不是鬼旋涡的泥,而是从河流平缓处取的、相对“干净”的泥,混合了鸡冠血、雄黄粉和几种烈性草药。他在那面小圆镜的背面,用这种颜料画了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符阵,看上去像一朵扭曲的莲花,又像一张收缩的网。 “今晚子时,阴气最重,也是它最‘活跃’的时候。”周老七对李闻溪交代,“我们去鬼旋涡那边。我会在漩涡上风口的石头后面布阵,用这镜子做核心。你拿着这个。”他递给李闻溪一个用黑狗血浸泡过、又晾干的铜铃,“离我大约五十步,躲在那边那棵老歪脖子树后面。听到我开始念咒,你就轻轻摇这个铃,不要停,也不要太响。你的气息加上铃声,会像灯一样引它过来。但记住,一旦看到白影子出现,立刻往我这边跑!不要回头!跑到我画的这个圈里。”他在地上用脚划了一个范围,“我不让你出来,千万别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闻溪用力点头,手心里全是汗,铜铃冰凉。 天色再次无情地暗下来。傍晚时分,村里莫名起了雾,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点河泥般的灰黄色,湿冷粘腻,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能见度越来越低。这雾来得邪门,连周老七的脸色都更加难看。 “河里的东西……不安分了。”他低声说,紧了紧身上的布包,“走吧,趁雾还没完全封路。”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上通往鬼旋涡的险峻小路。灰黄的雾气弥漫在树林和河岸,吞没了远处的景物,连近处的石头和树木都变得影影绰绰,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东西。河水声在雾中变得沉闷而扭曲,那鬼旋涡的轰鸣,像是巨兽在浓雾深处喘息。 周老七找到他选定的位置——一块巨大的、略微凸出河岸的岩石后面,这里能避开漩涡的直接水汽,又能观察到一段河道。他迅速行动起来,清理地面,摆上几面画着符咒的小旗,点燃特制的线香,香烟在湿雾中笔直上升一小段,便诡异地散开。最后,他将那面画了符阵的小圆镜,端正地放在阵法中央,镜面朝着上游方向。 “记住你的位置,那棵树。”周老七指向不远处雾中一个模糊的扭曲黑影,“去吧。听到我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这是我们这一脉的开坛咒,你就摇铃。” 李闻溪紧紧攥着铜铃,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那棵老歪脖子树下。树皮粗糙皲裂,形态狰狞。她背靠着树干,只觉得冰冷刺骨。从这里,能勉强看到周老七布阵那块岩石的轮廓,还有岩石前,香头那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在雾中明灭。 时间在浓雾和轰鸣中缓慢流逝。雾气似乎更浓了,灰黄中泛着黑,像浑浊的河水漫上了岸。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泥的腥冷和线香那突兀的草药味。李闻溪的神经绷紧到极致,耳朵捕捉着除了水声外任何一丝异动。 来了。 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更加细微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声音。像是很多潮湿的纸页在被同时缓慢地揉搓,又像是沾满淤泥的丝绸在粗糙地面上拖行。 嘶啦……沙沙…… 从下游方向,浓雾的深处传来。 李闻溪的心脏狠狠一撞。她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手心里铜铃的冷硬触感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浓雾滚动,分开。一个矮小的、佝偻的白色影子,出现在雾气边缘。它移动的方式极其古怪,不是走,更像是在飘移,但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那湿漉漉的揉搓拖行声。它面向着李闻溪这个方向,那张惨白的、描绘着王婆婆五官的脸,在灰黄雾气的映衬下,清晰得骇人。空洞的眼窝部位,似乎有两团更深的黑暗在凝聚。 它停住了,白脸微微转动,像是在“嗅探”。 岩石后面,周老七低沉、肃穆的吟唱声骤然穿透浓雾,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和力量: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玄水沉沉,魂归来兮!尘归尘,土归土,念归念处——” 就是现在! 李闻溪猛地吸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铜铃,用尽全身力气,却又控制着幅度,轻轻摇动。 “叮铃……叮铃铃……” 清脆却又单薄的铃声,在巨大的河水轰鸣和浓雾屏障中,显得那么微弱,但仿佛带着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荡开。 那白脸影子猛地转向铃声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阵法中央,那面小圆镜的镜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浑浊的、暗黄色的光,并不耀眼,却死死抓住了白脸影子的“目光”。镜背上的血色符阵,似乎也微微蠕动起来。 白脸影子发出一声极其尖细、非人的嘶鸣,像是无数冤魂被同时刺痛。它舍弃了李闻溪的方向,朝着那团暗黄镜光,朝着周老七布阵的岩石,以一种快得诡异的速度飘移过去!湿漉漉的拖行声变得急促而刺耳! 李闻溪头皮炸开,转身就往周老七那边狂奔!浓雾绊脚,碎石湿滑,她几乎摔倒,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冰冷刺骨、混合着河泥腐败气息的阴寒正在急速逼近! “快!进圈!”周老七的吼声传来。 李闻溪连滚爬冲过岩石边缘,一头撞进周老七事先划定的范围。几乎是同时,周老七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面前一张早已备好的、画满红色符咒的大黄布上,双手猛地将黄布向扑到近前的白脸影子兜头盖去! “束!” 黄布并未完全罩住白脸,但在接触的瞬间,上面的血符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像烧红的铁网般缠上了白影。白影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嚎,剧烈挣扎,那红光却越收越紧,将它死死拉住,拖向阵法中央的镜子。 周老七须发皆张,双手结印,口中咒语越来越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那镜子发出的暗黄光芒大盛,形成一个扭曲的光涡,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牵扯着被红光困住的白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影挣扎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周老七身体摇晃,嘴角渗出血丝。困住白影的红光符网开始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就在这僵持的危急关头,异变再生! 鬼旋涡的方向,那永恒的轰鸣声中,突然夹杂进了清晰起来的、混乱的呓语、哭泣和抓挠声!浓雾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庞大的东西,正被这里的争斗吸引,从河底苏醒,朝着岸边蔓延。 是河泥里其他的“念”!它们被同类的剧烈波动和精血符咒的气息刺激,要出来了! 周老七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拖。他猛地跺脚,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陶瓶,拔掉塞子,将里面一种粘稠如胶、黑红相间的液体,全部泼向了阵法中央的镜子和被束缚的白影。 “以血为引,以念为舟,尘归尘,土归土——归河!” 那液体触及镜面和红光符网的刹那,“轰”一声爆开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没有高温,却散发出极度阴寒和污秽的气息。火焰瞬间吞没了镜子和小半白影。 白影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挣扎的力量陡然减弱。 周老七趁机用尽最后力气,双手虚推,配合着咒语,将被暗红火焰包裹的白影和镜子,猛地推向鬼旋涡的方向! “去!” 暗红火团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坠入那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恐怖漩涡中心。 河水轰然炸响,掀起数米高的浊浪,仿佛有巨物在水下翻滚。那混乱的呓语和哭泣声达到顶峰,又随着浪头落下而骤然减弱、消失。 漩涡依旧旋转,但似乎平缓了些许。岸边的浓雾,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扑通一声,周老七脱力跪倒在地,大口吐血,面如金纸。 李闻溪瘫坐在圈内,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怔怔地看着恢复“平静”的鬼旋涡,又看看委顿的周老七。结束了?那白脸……被送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七才缓过一口气,在李闻溪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他望着漩涡,眼神复杂。“暂时……镇回去了。用了‘秽血封魂’的禁术,加上镜子为引,应该能把它拖在河底一段时间。但王婆子的执念太深,河底的东西又杂……能管多久,不好说。” 他剧烈咳嗽几声,擦去嘴角的血:“这‘画脸送终’……以后是真的不能再碰了。河泥里的‘念’,成了精,变了质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回到村里。周老七几乎虚脱,李闻溪也筋疲力尽。 接下来两天,村里异常平静,再没有任何怪事发生。王婆婆顺利下葬,据说遗容安详(白脸自然已无人提及)。但李闻溪知道,有些东西,只是被暂时压回了水底。 她向周老七郑重道谢并告别。周老七摆摆手,只叮嘱她:“这里的事,写你的书可以,但有些细节……别写太细。那河,那泥,那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闻溪点头应下。离开那天,天气晴朗,但那河流的轰鸣,听在她耳中,已与来时完全不同。那不再是单纯的自然之声,而是承载了无数沉默呜咽的、沉重而危险的背景音。 她的越野车驶离老河套村口,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和灰扑扑的村舍渐渐缩小。副驾驶座上,放着她的背包,里面除了设备资料,还多了一样东西——周老七最后悄悄塞给她的、那本她从棚子里看到过的、边缘卷曲的旧册子。 “拿去吧,或许对你研究有用。但里面最后几页……别看。”周老七当时这样说,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疲惫与深邃。 李闻溪踩下油门,车子沿着颠簸的山路向上爬升。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村口老槐树下,似乎一直站着那个抽旱烟的老人,一动不动,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是错觉吗? 她猛地转回头,握紧了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曲折的山路。 背包里的旧册子,沉默地躺着。最后几页,那被污迹沾染、写着“视之则……”后面内容的地方,似乎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翘起了一角。 车子拐过山坳,老河套村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只有那低沉的、永恒般的河水轰鸣声,似乎还隐隐约约,缠绕在耳际,久久不散。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7章 我太爷爷是让阎王磕头的男人 家族里谁都不能问太爷爷是怎么死的。 直到我戴上那枚他留下的玉扳指。 深夜,镜中浮现陌生面孔:“你终于来了。” 老宅地砖下挖出七具坐化金身,正是太爷爷当年的模样。 而祠堂族谱上,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七个血字:“借命七世,今当归还。” --- 家族里谁都不能问太爷爷是怎么死的。 这是自我记事起,就烙在骨头里的一条铁律。不是写在族规扉页的墨字,而是弥漫在老宅每一个角落的空气,是长辈骤然沉默时眼底掠过的阴翳,是年夜饭桌上提到“七叔公”“祖爷爷”那些遥远称呼时,刻意绕开某个名字的、生硬的留白。就连最顽劣的孩子,在玩闹时靠近后山那片据说属于太爷爷的禁地竹林,都会被猛地拽回,胳膊上留下几天不退的指痕,伴随一声压得极低的呵斥:“找死吗?那是你能去的地方?” 太爷爷林秀峰,在我,乃至我父母这一代的认知里,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一张挂在祠堂偏殿、色泽晦暗的黑白画像。画中人清癯,穿着晚清或民初的对襟长衫,眼神透过泛黄的相纸望出来,没什么笑意,但也说不上严厉,只是一种极静的、仿佛与画外世界隔着厚厚光阴的平淡。除了年节祭祖时必不可少的、对着那画像的躬身,他几乎不存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 唯一确凿属于他,并流传下来的实物,是一枚玉扳指。被父亲锁在他书房那只老榉木立柜的暗格里,连同几件据说也是太爷爷遗物的零碎——一块停走的怀表,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几本纸页脆黄、字迹漫漶的手札。钥匙挂在父亲腰间,从不离身。我小时候曾出于孩童纯粹的好奇,缠着父亲想看看那枚扳指,却被从未对我动过粗的父亲,用罕见的严厉眼神钉在原地。“那不是玩物,”他的声音干涩,“等你长大了,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给你。” “该你知道的时候”——这句话像一句咒语,悬在我和林家每一个子孙的头顶。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太爷爷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成了家族最大的禁忌?这些问号随着年岁增长,非但没有稀释,反而在心底发酵、膨胀,变成一种隐秘的痒,时不时挠一下心脏内壁。 去年冬天,父亲病倒了,来势汹汹。医院白色的床单衬得他脸色灰败,那种掌控家族多年的、不动声色的权威,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上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属于一个老人的虚弱。弥留之际,他神智已然不清,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的不是我和母亲的名字,而是含混的音节,像“竹林……七……守住……” 母亲在一旁垂泪,我俯身去听,试图捕捉清晰的字眼。就在某个瞬间,父亲混浊的眼睛突然定定地看向我,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清醒,甚至称得上锐利的光芒。他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柜子……钥匙……扳指……”他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却异常清晰,“戴上……小心……镜子……” 话未说完,那力道骤然消散,他的手滑落下去,眼睛里的光也熄灭了。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 父亲走了。带着家族最大的秘密,和他未尽的话语。 处理完丧事,笼罩在老宅的悲伤尚未散去,另一种更沉滞、更阴冷的东西,却悄然弥漫开来。母亲变得异常沉默,眼神躲闪,时常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发愣。几个远房叔伯频繁出入,关在书房里低声商议,每次我路过,谈话声便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宅子里的老佣人阿贵,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一次我甚至听到他在后院低声嘀咕:“……时候到了吗?秀峰公的债……” 债?什么债? 父亲下葬后的第七天,按规矩是“头七”回魂夜。那晚没有月亮,风刮过老宅屋脊的兽头,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母亲早早回了房,叮嘱我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躺在自己床上,毫无睡意,父亲临终前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 柜子……钥匙……扳指……小心镜子…… 鬼使神差地,我起了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向父亲的书房。书房没锁,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书、尘土和淡淡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几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那只榉木立柜像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墙角。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父亲的衣服还挂在衣架上,我摸索过去,在他常穿的那件中山装内袋里,触到了一小片冰冷的金属——那把黄铜钥匙。 打开立柜门的过程,在寂静中显得无比漫长。暗格的位置我记得,小时候偷偷观察过父亲的动作。轻轻按压柜内一块不起眼的木板边缘,“咔嗒”一声轻响,一个狭小的抽屉弹了出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怀表、毛笔、手札。以及,一枚扳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枚扳指也流转着一种幽润的光泽。它不是常见的翠绿或白玉,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深紫色,近乎墨黑,但在光线变换时,内里又仿佛有暗红色的丝絮状物在缓慢游动,像是被禁锢的血管。它比普通的扳指略宽,也更厚实,内壁光滑,外壁则浮雕着极其繁复诡异的纹路——那并非吉祥的云纹或兽面,而更像是一种扭曲的、难以名状的符号,层层叠叠,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捏起了它。触感冰凉,并非玉石的温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直透骨髓的寒意。尺寸竟与我左手拇指恰好吻合。 戴上它吗?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着警告,但另一种更强大、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探究欲,混合着对父亲遗言的遵从,推动着我的动作。我将扳指缓缓套上了左手拇指。 那一瞬间,并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也没有光影变幻的奇景。只是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随即,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感觉从扳指与皮肤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是冰线顺着血管游走,又像是细微的电流持续刺激着指根。紧接着,是一种隐约的“嗡鸣”,并非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很轻微,却持续不断。 我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除了这些异样感,并无其他事情发生。书房依旧安静,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远去了。我松了口气,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正打算摘下扳指仔细看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桌上方挂着的一面旧式椭圆铜镜——那是父亲生前用的,他偶尔会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镜面原本映出我模糊的身影和身后书房昏暗的景象。但就在我看过去的刹那,镜中的“我”忽然扭曲了一下。 不是光影造成的错觉。是实实在在地扭曲、晃动,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紧接着,镜中那张属于我的脸,五官开始模糊、溶解,如同被橡皮擦去。我骇得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书架,几本书哗啦掉下来。但我眼睛死死盯着镜子,无法移开。 溶解的轮廓并没有消失,而是在重新凝聚。速度不快,却清晰无误。几秒钟后,镜中出现的,已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一张男人的脸。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脸颊瘦削,颧骨微凸,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眉毛很淡,眼睛狭长,瞳孔的颜色极深,深得像两个不见底的窟窿。他穿着样式古老的深色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这张脸,与我记忆中祠堂偏殿画像上的太爷爷林秀峰,有五六分相似。但画像平和,镜中这张脸,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眼神里沉淀着某种历经漫长岁月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 他就那样在镜子里“看”着我,嘴唇未动,一个清晰、低沉、带着奇异回音的声音,却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 “你终于来了。” 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那个自称林秀峰的“人”。寒意从扳指接触的地方爆炸开来,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时候……不多了。”镜中的“林秀峰”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疲惫感更重,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们在下面……等得太久……压不住了……” “谁?什么下面?压不住什么?”我牙关打颤,勉强挤出几个音节,尽管知道这对话荒诞绝伦。 他没有直接回答,狭长的眼睛微微转动,目光似乎穿透镜面,落在我左手拇指的扳指上,那目光里竟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叹息,又像解脱。 “钥匙……你已经拿到了。”他缓缓地说,语调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去祠堂……供桌下……第三块砖……挖开……” “挖开?挖开干什么?”我心脏狂跳,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胸口。 镜中人的影像开始轻微晃动,边缘变得模糊,仿佛信号不稳。“看……真相……然后……决定……”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轻,“林家……血脉……债……总要还……” 最后一个“还”字吐出,镜面像被投入巨石的冰湖,骤然破碎成无数闪烁的、不规则的碎片,映照出无数个晃动扭曲的陌生面孔,随即,所有影像连同那诡异的嗡鸣声一起,彻底消失。 铜镜恢复了原状,光滑的镜面只映出我惨白如纸、惊魂未定的脸,和身后狼藉的书房。刚才的一切,快得像一场极度真实的噩梦。但我左手拇指上,那枚深紫色的玉扳指,正传来一阵阵清晰的、有节奏的脉动般的寒意,提醒我刚才发生的绝非幻觉。 祠堂……供桌下……第三块砖…… 我靠着书架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内衣。父亲临终的叮嘱,镜中太爷爷(如果那真是他)诡异的话语,家族多年讳莫如深的禁忌……所有线索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套上我的脖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去,还是不去? 好奇心与恐惧激烈搏斗。最终,前者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势头压倒了后者。我知道,如果今晚不去,这个秘密将会像毒蛇一样啃噬我余生每一个夜晚。 我挣扎着爬起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摸索着找到一把父亲以前用来侍弄花草的小铁铲,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稍微给了我一丝虚弱的支撑。然后,我像贼一样,溜出书房,穿过死寂的、弥漫着香烛纸钱气味的堂屋和回廊,向后进的祠堂走去。 夜更深了,风停了,老宅陷入一种坟墓般的绝对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在耳边放大。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常年缭绕的香火味混合着木头陈腐的气息,格外浓重。我推开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供桌上,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在黑暗中呈现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得那些描金的名字忽明忽灭。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按照镜中指示,摸索到供桌正下方。手指触到砖缝,仔细数着。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就是这里。 这块青砖与其他并无二致,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我用铁铲的刃口小心撬进砖缝,用力一扳。砖块出乎意料地松动了,似乎早已被人动过。我轻轻将它掀开。 下面不是实心的地基,而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大小刚好容这块砖覆盖。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洞里飘散出来——不是泥土的腥气,也不是朽木的霉味,而是一种……混合着陈旧香料、某种金属锈蚀、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直冲脑仁的奇异甜腥的气味。 我趴下身,将手机的手电功能打开,白光射入洞内。 首先看到的,是距离洞口约半米深的、平整的夯土层。然后,在手电光圈的边缘,出现了一点黯淡的反光。我调整角度,让光线照得更深入些。 我看清了。 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似乎真的倒流了,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胃部剧烈抽搐,几乎要呕吐出来。 洞不大,约莫一个水缸大小。里面并非空无一物,也并非藏着什么金银财宝。 是“人”。 七具“人”形之物,以打坐的姿势,围成一圈,静静地嵌在洞壁四周的土里。 它们并非枯骨,也不是腐尸。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不均匀的金色,像是粗糙的金漆涂抹在干缩的躯体表面,又像是皮肉骨骼发生了某种矿化。皮肤紧贴着骨骼,勾勒出嶙峋的轮廓,眼窝深陷,嘴巴微张,双手结着古怪的印诀放在膝上。它们身上的衣物早已褴褛不堪,但依稀能辨出是不同时代的样式,从清朝的长袍马褂,到民初的短打,甚至有一具似乎穿着更古老的明朝服饰。 而这七张覆着黯淡金箔、凝固着痛苦与某种诡谲平静表情的脸——尽管扭曲、干缩、非人化——那眉眼的轮廓,那骨骼的走向……分明与祠堂画像上的太爷爷林秀峰,与我刚才在镜中看到的那张脸,有着惊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 不,不是相似。手电光颤抖着逐一扫过那七张金漆斑驳的面孔。除去年代和“金化”造成的变形,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不同年龄,不同装束,但核心的五官特征,尤其是那种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气质,如出一辙。 七具“林秀峰”的金身,以打坐的姿态,被埋藏在林家祠堂的供桌之下。 我瘫坐在冰冷的砖地上,铁铲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死寂的祠堂里回荡。视觉和心理的双重冲击让我几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七张金色面孔在眼前晃动的残像。 就在这时,供桌上方,那本厚重、蒙尘的族谱,似乎被门外涌入的、不存在的微风吹动,沉重的封面竟“哗啦”一声,自行掀开。 手电光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 族谱泛黄的纸页快速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停在某一页。那一页的墨迹较新,记录着近代祖先的名讳。我的目光僵硬地向下移动,找到了“林秀峰”三个字。 在他的名字后面,没有记载生卒年月,没有配偶子嗣信息,没有只言片语的生平。 只有七个字。 是用一种暗沉到发黑、仿佛早已干涸,却又在昏暗光线下隐隐透出不祥猩红的颜色写成的。笔迹狂乱而用力,力透纸背,甚至能想象出书写者当时濒临崩溃的绝望。 那七个字是: 借命七世,今当归还。 借命七世…… 今当归还…… 我的视线机械地在那七个血字和地洞中七具金色坐像之间来回移动。一个冰冷彻骨、荒诞绝伦却又严丝合缝的猜测,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缠绕住所有理智。 难道……太爷爷林秀峰,他……不止活了一世?他用某种无法想象的手段,向“下面”的什么东西,“借”了七条命?这七具金身,就是那七次“生命”的……遗骸?或者……抵押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今当归还”——是期限到了吗?所以父亲临终前说“时候到了”,所以镜中的“林秀峰”说“他们在下面等得太久,压不住了”?所以家族讳莫如深,所以老宅弥漫着不安? “债……总要还……”镜中人的话再次回响。 还给谁?怎么还?用……我的命吗?因为我戴上了这枚扳指,成为了新的……“继承人”? 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诡异的麻木感蔓延开来。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块青砖重新盖回去的,怎么捡起铁铲,怎么走出祠堂,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始终散发着那股有节奏的、脉动般的寒意,像一个冰冷的活物,一个催命的符咒。 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母亲和叔伯们来看我,眼神里的担忧之下,是更深重的、了然的恐惧。他们看到了我左手拇指上的扳指,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仿佛在等待最终判决的降临。 病中,我开始做梦。不再是碎片化的影像,而是连贯的、仿佛亲历的场景。 我“看到”年轻的林秀峰,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踉跄逃入深山,身后是追兵的火把和喊杀声。他躲进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山洞,洞里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古代祭坛,石壁上刻满了与扳指上相似的扭曲符文。在祭坛中央,他发现了一枚深紫色的玉环(后来打磨成了扳指),和一卷以非丝非革的黑色材料制成的书简。 我“看到”他在油灯下,面容扭曲地研读那些诡异文字,手指抚过扳指,眼中闪烁着绝望与孤注一掷的疯狂。他按照书简上的方法,以自身血脉为引,布下邪阵,对着虚空嘶喊,与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订立契约。 我“看到”第一次“借命”成功后的他,重返人世,容颜未改,却气质大变,阴郁孤僻。他利用多出的“一世”,积累财富,暗中扶持家族,却又远离人群,独自承受着契约带来的反噬——深夜噬心的寒意、对特定声音(如唢呐、铜铃)的恐惧、以及镜中偶尔出现的、不属于自己的倒影。 我“看到”他在每一世“寿终”(或许并非自然死亡)之前,都会秘密准备好一切,来到祠堂,举行某种仪式。然后,他的“身体”会逐渐僵化,覆盖上那种黯淡的金色,被悄然埋入供桌之下。而一个新的、年轻的“林秀峰”,会在别处“醒来”,带着部分模糊的记忆和那枚扳指,开始下一世。 一世,两世,三世……场景快速切换,背景从清末到民初,到战乱,到建国后……林秀峰的身份时而富商,时而乡绅,时而隐士,但内核的阴郁和孤独始终不变。他像一个幽灵,徘徊在时间的边缘,守护着因他而兴盛的家族,也背负着日益沉重的诅咒。那七具金身,与其说是遗骸,不如说是契约的凭证,是抵押给“债主”的“质物”。 而“债主”的身影,在梦中始终模糊不清,只有一种庞大、古老、充满非人恶意的感觉,如同背景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世。偶尔,会出现一些诡异的象征:翻涌的黑雾中冰冷的鳞片反光、难以辨识的古老低语、还有地底深处传来的、仿佛巨物拖曳锁链的沉闷声响…… 梦的尽头,是这一世的“林秀峰”,也就是我画像上的太爷爷。他似乎预感到了最后一次“借命”的代价将空前巨大,或者说,契约本身就规定了“七”这个极数。他开始更加焦虑,试图在书简和扳指中寻找漏洞,寻找解脱或延续的方法,但似乎都失败了。他留下了更详细的、用密语书写的手札(就在父亲书房暗格里),并加固了祠堂的布置,或许还做了一些安排,将扳指和部分真相,留给了自己选定的血脉后裔——我的父亲。 然后,便是他的“死亡”。梦中没有清晰景象,只有一片充满痛苦挣扎的黑暗,和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满足而贪婪的叹息。 画面最终定格在父亲临终前,将钥匙和遗言交付于我的一幕。他眼中那最后的清醒与锐利,是知晓一切宿命的无奈,也是将重担传递出去的决绝。 我猛地从病榻上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梦境中的一切却清晰得可怕。窗外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老宅的飞檐染上一层不祥的红晕。左手拇指上的扳指,寒意似乎更重了,那脉动的频率,隐隐与我的心跳开始同步,带来一种诡异的共生感。 借命七世,今当归还。 债,总要还。 还给谁?梦里那地底深处的、拖着锁链的庞大阴影吗?用什么还?用我的生命,作为这延续了七世契约的最终祭品? 恐惧依旧存在,但经历过高烧、噩梦和昨夜那骇人的发现后,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混杂着对太爷爷复杂难言的情绪(同情?敬畏?恐惧?怨恨?),慢慢浮了上来。逃避已经没有意义。扳指选择了,或者说,太爷爷和父亲选择了我。这债,这诅咒,这纠缠林家七代的秘密,注定要在我这里有个了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挣扎着下床,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不同。我走到父亲的书桌前,拿出那几本脆黄的手札。之前看不懂的密语,在经历过梦境和戴上扳指后,其中一些扭曲的符号,竟开始与脑海中的印象对应,呈现出模糊的含义。那是关于契约的碎片描述,关于“债主”的零星记载(用了许多隐晦的、象征性的词汇,如“地只”、“幽府之契”、“蠕动之影”),关于每一次“转生”仪式的痛苦,以及……关于一个可能的、极度危险的“变数”记载。 手札中提到,契约并非绝对无法撼动。在第七次归还之时,因“七”之数满,阴阳平衡会出现短暂的极端倾斜。如果持有扳指的血脉后人,能在这时找到最初订立契约的“古祭坛”,并以自身全部血脉为引,配合扳指和特定方法,或许能“逆转仪轨”,不是归还“借来”的寿命,而是尝试斩断契约的联结,甚至……反噬“债主”。 但手札也警告,此举成功率极低,且一旦失败,不仅施术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更可能激怒“债主”,给整个家族乃至一方地域带来无法预料的灾殃。历代“林秀峰”中,似乎有人动过这个念头,但最终都因代价太大、希望渺茫而放弃了,选择顺从地等待“归还”之日。 我合上手札,指尖冰凉。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老宅沉入昏暗。祠堂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的叹息,又像是泥土松动的窸窣声。 我知道,没有退路了。 要么,像前几世一样,在某个注定的时刻,被动地“归还”,成为供桌下第八具无知无觉的金身,而家族的诅咒或许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 要么,抓住这“七世满盈”的刹那,去搏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直面那地底深处、让太爷爷借贷七世也不敢真正反抗的恐怖存在。 我低下头,看着左手拇指上那枚深紫色的玉扳指。幽光流转,内里暗红的丝絮仿佛活了过来,缓慢地、诡异地蠕动。 我轻轻抚摸着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扉。 “好吧,”我对着空气,也对着扳指,低声说,声音干涩却坚定,“带我去……那个祭坛。” 扳指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内里的暗红丝絮骤然加速游动。与此同时,脑海中并未出现镜中影像,却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地图——并非纸质,更像是某种方位和距离的直觉指引,指向西南方向的深山。一段早已湮没在地方志中的古地名,也莫名地出现在意识里:“葬阴山,息骨渊”。 就在这指引浮现的刹那,窗外万籁俱寂的老宅,突然被一种声音打破—— “咚。” 闷响,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地下深处。仿佛有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用巨大的头部或者身躯,撞了一下这栋宅子的地基。 紧接着,是第二下。 “咚。” 更清晰了一些。连桌上的茶杯都微微震颤,杯底与托盘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然后,是缓慢的、令人牙酸的拖曳声,像是生锈的巨链在岩石上摩擦,从遥远的地底,由下而上,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哗啦啦……咚……哗啦啦……” 那声音并不连续,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步步紧逼的节奏。仿佛一个被囚禁了太久、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正拖着沉重的枷锁,从最深的地狱一层层爬上来,向着它的猎物,向着契约规定的祭品,向着林家老宅,向着——我——而来。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陈腐气息。所有虫鸣鸟叫彻底消失,连风声都死了。只有那地底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拖曳与撞击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老宅各处传来惊慌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母亲和叔伯们显然也听到了。但无人敢大声喧哗,只有无言的恐惧在弥漫。 我站在逐渐被黑暗吞没的房间里,左手拇指上的扳指,寒意已经刺骨,那脉动与地下传来的“咚咚”声,渐渐重合。 它来了。 “债主”来收债了。 而我的时间,或许只剩下它从地底完全爬上来的这段路程。 我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手札,又望向西南方沉入夜色的群山轮廓。葬阴山,息骨渊。 没有犹豫,我抓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旧背包(里面是手电、绳索、少量干粮、水,以及从父亲暗格里找到的、可能与仪式有关的几件零碎),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屋子,转身,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翻了出去,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身后,老宅在地底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哗啦啦——咚——”声中,微微战栗,像风暴中的一叶孤舟。 而前方,是黑暗的群山,是未知的古祭坛,是一场成功率渺茫、九死一生的豪赌。 但无论如何,这延续了七世的故事,该由我,来写下最终的篇章了。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8章 的舞鞋声 宿舍楼深夜响起高跟鞋声,校方却称整栋楼根本没有穿高跟鞋的人。 直到我在404宿舍发现一双红色舞鞋,旁边躺着室友的尸体。 脚尖绷直,仿佛刚跳完最后一支舞。 监控显示她死前一直在重复一句话:“轮到你了。” 更恐怖的是,那双舞鞋正穿在我脚上。 而我分明记得——昨晚听到高跟鞋声时,我赤脚跟着它走了整栋楼。 --- 午夜,万籁俱寂。 李薇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发慌。额头、后背,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睡衣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梦的残片迅速剥落、消散,只留下一团沉甸甸、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悸,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她睁大眼睛,盯着上铺床板模糊的、被窗外路灯勉强勾勒出的木纹轮廓,耳朵却在竭尽全力捕捉黑暗中的每一点声响。 宿舍里均匀地响着其他三人熟睡的呼吸声。王莉的鼾声细细的,若有若无;陈曼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随即又沉入更深的睡眠;沈佳那边最安静,几乎听不到动静,像是连呼吸都敛去了。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数个夜晚并无不同。 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 那股寒意并非来自半开的窗户溜进的夜风,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凝滞的气息,仿佛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黑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膨胀。 然后,声音就来了。 笃。笃。笃。 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感,从下方,从宿舍楼的水泥走廊深处,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李薇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脚趾都蜷缩起来。是……高跟鞋?这么晚了,谁会穿着高跟鞋在宿舍楼里走动?管理员张阿姨只穿软底布鞋,巡夜的老赵头更是步履蹒跚。这声音太突兀,太不合时宜,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深夜宿舍楼惯有的、混杂着呼吸和磨牙声的混沌安宁。 笃。笃。笃。 声音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薇的心跳间隙上。那绝不是拖鞋或运动鞋能发出的动静。鞋跟敲击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种质地分明的脆响,甚至带着一点微妙的回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显得格外空旷、孤寂,又……执拗。 它经过了她们的304门口。 没有停留。笃,笃,笃。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平稳得令人心头发毛。它就那样不疾不徐地经过了,朝着走廊另一头,朝着楼梯的方向去了。 李薇僵硬地躺着,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仿佛一动,就会惊扰到门外那看不见的行走者。她屏住呼吸,直到那笃笃声上了楼梯,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在四楼的方向,才猛地吸进一口凉气,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宿舍里依旧只有熟睡的呼吸。刚才那清晰的高跟鞋声,难道只有自己听见了?是幻觉?还是噩梦的延续? 她不敢动,也不敢再睡,就这么睁着眼,在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和寂静里,一分一秒地煎熬。直到天际微微泛起一丝灰白,走廊尽头传来早起学生洗漱的零星水声,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昏昏沉沉地合上眼。 --- 上午的专业课,李薇听得魂不守舍。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忽远忽近,黑板上的公式像一堆扭曲的虫子在爬。她眼前总晃动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那稳定迫近的“笃、笃”声。她偷偷观察旁边的陈曼、前排的王莉和沈佳。陈曼哈欠连天,显然也没睡好,但更多是熬夜刷剧的困倦;王莉神情如常,正认真记着笔记;沈佳坐得笔直,侧脸在透过窗玻璃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透明,她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眼神却有些空茫,不知落在了何处。 课间,李薇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陈曼:“曼曼,昨晚……你听见什么声音没?” 陈曼揉着眼睛,茫然:“声音?什么声音?我昨晚戴着耳塞看剧呢,三点才睡,困死了。王莉打呼噜了?” “不是……”李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好像……有高跟鞋走路的声音,在走廊里。” “高跟鞋?”陈曼的困意褪去一些,皱了皱眉,“大半夜的,谁抽风穿高跟鞋溜达?张阿姨?不可能吧。你是不是做梦呢?” 前排的王莉隐约听到对话,回过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点学术探究般的认真:“李薇,你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或者出现了‘睡前幻觉’。人在极度疲劳或焦虑状态下,刚入睡或快醒时,听觉皮层可能……” “我没有!”李薇有些烦躁地打断她,“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从我们门口过去,上了四楼!” 她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侧目。沈佳也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李薇无法捕捉。 “四楼?”王莉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四楼东边那片,不是封起来好多年了吗?说是当年结构有问题,一直没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曼也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带上点神秘兮兮的语气:“对啊,我也听说过。好像……不只是结构问题那么简单。以前有个学姐,就在那边出过事,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反正后来就封了。李薇,你不会是撞……” “别瞎说!”李薇心里更毛了,下意识呵斥道,却又忍不住追问,“出过什么事?” 陈曼耸耸肩:“流传的版本好几个,有的说失足,有的说……唉,反正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谁知道真的假的。学校肯定说是结构问题呗。” 沈佳这时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叽叽喳喳的陈曼和王莉都安静了一瞬:“也许,就是有人晚上回来晚了呢。”她说完,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黑板,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李薇却觉得沈佳的话并没有让她安心。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那苍白的面色,还有此刻她挺直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午休时,李薇特意绕到宿舍楼侧面,仰头看向四楼东侧。那排窗户果然与众不同。别的楼层窗户或明或暗,有的晾着衣服,有的贴着海报,透着生活气息。只有那一排,窗户玻璃灰蒙蒙的,积着厚厚的灰尘,所有窗帘都拉着,陈旧褪色,纹丝不动,透着一股长久的、被人遗忘的死寂。阳光照在上面,也像是被吸走了热度,只剩下冰冷的光斑。 封了?李薇想起王莉的话。为什么要封?真的只是因为结构问题? 昨晚那高跟鞋声,最后消失的方向……似乎就是那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逃也似的快步离开,回到304宿舍。推开门,沈佳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听到开门声,她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李薇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沈佳身上那种隔绝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气息,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 深夜,李薇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清醒等待着。她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捕捉着夜色里每一丝异动。 时间像是黏稠的沥青,缓慢流淌。就在她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即将滑入混沌的边缘时—— 笃。笃。笃。 声音如期而至。 还是从楼下传来,不紧不慢,穿透寂静的夜幕,敲打在每一根紧绷的神经上。这一次,李薇听得更真切。那鞋跟落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不像普通皮鞋那般生硬,似乎……更清脆一点?像是某种硬木,或者……特殊处理的皮革?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猛地冲上头顶。手脚冰凉,指尖微微颤抖。来了,又来了。 笃。笃。笃。 它经过了304门口。这一次,李薇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在门外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凝滞,仿佛那行走的东西,在门口微微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继续,毫不犹豫地朝着楼梯方向去了。 上楼的脚步声比在平地上听起来更加空洞,每一步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回响,咚,咚,咚,像是踩在一个巨大的、腐朽的空腔里。 声音消失在了四楼。 李薇僵硬地躺了不知多久,直到确认那声音没有再响起,也没有返回的迹象。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好奇,猛地攫住了她。她想知道那是什么。她必须知道。 几乎是无意识的,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她没有穿鞋,就这么踮着脚,像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304宿舍,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走廊里空无一人,头顶惨白的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而次第亮起,投下她扭曲颤动的影子,又在她身后逐一熄灭,将她不断推入前方更深的昏暗之中。她循着记忆中高跟鞋声消失的方向,朝着楼梯走去。 上楼。水泥台阶粗糙冰冷,硌着她的脚心。她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几乎要盖过那可能再次响起的“笃笃”声。她害怕那声音再次出现,害怕与它在楼梯上迎面相遇。 四楼到了。 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却比楼下更加暗淡,灯泡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眼前是一条比楼下更加破败、更加昏暗的走廊。墙皮大块剥落,露出下面黑黄色的污渍,像是经年的水痕,又或是别的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淡淡的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某种廉价香料混合着过期脂粉的沉闷气息。 她赤脚站在四楼走廊入口,望着前方延伸进黑暗深处的走道,两旁的宿舍门都紧闭着,门牌号锈迹斑斑。走廊尽头,向东拐弯的那一片区域,更是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声控灯的光亮完全无法抵达。 那里,就是被封禁的区域。也是高跟鞋声消失的地方。 李薇感到一阵眩晕。自己竟然真的上来了。现在该怎么办?过去看看?还是立刻掉头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她犹豫不决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从东边那片黑暗深处传来。像是布料轻轻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极其缓慢地拖行。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下一秒,一个模糊的、比周围黑暗更加浓重的影子,在东侧走廊尽头,那完全看不见的拐角处,极快地晃动了一下。快到让她以为是错觉。 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伴随着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如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那双眼睛……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啊——!” 一声短促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惊叫冲破了她的喉咙。她再也无法思考,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楼梯冲去。赤脚拍打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凌乱急促的“啪啪”声,在死寂的走廊和楼梯间里激起空洞骇人的回响。她不敢回头,只觉得那股冰冷的注视死死钉在她的背上,如影随形。她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过三楼昏暗的走廊,直到猛地撞开304的门,又反手死死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宿舍里一片黑暗寂静。王莉和陈曼似乎睡得很沉,连她弄出这么大动静都没醒。只有沈佳的床铺那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睡梦中的呓语般的叹息。 李薇瘫软下去,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冰冷的汗水浸透了睡衣。脚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估计是被粗糙的地面划伤了。但比起心底那无边的恐惧,这点疼痛根本微不足道。 她看到了。虽然只是一晃而过的黑影,但那双眼睛……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无比真实。 四楼,真的有什么东西。 --- 第二天,关于“四楼高跟鞋”的流言,如同滴入静水的墨点,迅速在女生宿舍楼里洇开、扩散。不只是李薇,似乎还有其他晚睡或浅眠的女生,在不同程度上听到了那夜半的脚步声。恐惧在私下交换的眼神、压低声音的交谈中悄悄滋长。 第三天夜里,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多人在黑暗中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笃,笃,笃。那节奏平稳得诡异,不因倾听者的恐惧而有丝毫紊乱。它经过一扇扇紧闭的宿舍门,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然后坚定不移地踏上通往四楼的楼梯。 没有人敢再像李薇那样跟出去查看。但无形的压力,已经让这栋宿舍楼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白天,女生们经过楼梯口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尽量不去看通往四楼的那段昏暗阶梯。关于四楼封禁原因的种种猜测和恐怖传闻,也越发绘声绘色,细节丰富起来。有人说那里曾是舞蹈排练室,有个跳舞很好的学姐因为意外死在了里面;有人说根本不是什么结构问题,而是发生过无法解释的惨案;还有人说,夜里穿高跟鞋的,就是那个学姐的鬼魂,她在找替身…… 流言越传越凶,终于有胆大的学生联合起来,找到了宿舍管理员张阿姨,要求校方给出解释。 张阿姨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女,听到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质问,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渐渐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疲惫。她摆着手,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同学们,冷静,冷静点!哪有什么高跟鞋?肯定是你们听错了!咱们这栋楼,你们也知道的,隔音不好,水管子啊,风声啊,有时候听起来是有点怪……” “我们都听见了!好几个晚上!分明就是高跟鞋的声音!”一个女生激动地打断她。 “就是!张阿姨,四楼东边为什么封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死过人?” 张阿姨的脸色白了白,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强装的严厉:“胡说八道!什么死人不死人的!那一片是年久失修,墙体有安全隐患,学校为了大家的安全才封起来的!至于你们听到的声音……”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可能是野猫!对,最近楼里好像进了野猫,爪子挠地的声音,晚上听岔了也有可能!” 野猫?爪子挠地能发出那种清脆、稳定、带着明确节奏的高跟鞋声?这解释苍白得连她自己说着都没底气。学生们显然不信,但张阿姨已经摆出“到此为止”的姿态,匆匆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校方的正式“辟谣”通告贴在宿舍楼下的公告栏里,内容比张阿姨的口头解释更加程式化,强调宿舍楼结构安全,所谓“怪声”系心理作用或自然声响误听,要求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安心学习生活云云。落款处盖着红章,却丝毫无法安抚人心,反而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暗流汹涌的湖面上。 李薇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措辞严谨、毫无破绽的通告,心底的寒意一丝未减。她忘不了张阿姨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更忘不了四楼黑暗里那双眼睛的注视。校方在隐瞒什么。四楼封禁的背后,绝不仅仅是“结构问题”那么简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晚上,李薇做了个混乱而压抑的梦。梦里她在一条无尽的、昏暗的走廊里奔跑,赤着脚,身后是如影随形的“笃笃”声。走廊两旁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许多模糊的舞蹈剪影,扭曲,旋转,无声地狂欢。然后所有的影子都汇聚成一个,穿着红色的舞鞋,脚尖点地,疯狂地旋转变形,最后变成沈佳苍白平静的脸,静静地看着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宿舍里一片漆黑寂静。她喘着气,下意识地看向沈佳的床位。 床上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人不知去向。 李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么晚了,沈佳去哪儿了?去洗手间了?她屏息倾听,洗手间方向没有任何水声或动静。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她慢慢坐起身,目光在黑暗中逡巡,然后,定在了沈佳的书桌上。 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她看到沈佳平时随身携带的那个浅蓝色帆布书包,随意地放在椅子上。书包的侧边口袋没有拉好,露出里面一个硬壳笔记本的一角。那是沈佳的日记本,她几乎从不离身。 鬼使神差地,李薇赤脚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沈佳书桌前。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帆布面料时,她颤抖了一下。理智告诉她这是侵犯隐私,但心底那个疯狂尖叫的预感,以及连日来积累的恐惧和疑虑,压倒了一切。她轻轻抽出了那个笔记本。 很厚,硬壳封面是暗红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摸上去有种粗砺感。她深吸一口气,就着窗外极其黯淡的光线,颤抖着手指,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甚至有些地方的纸张被笔尖划破。内容并不连续,更像是情绪压抑到极点时的碎片式倾泻。 “……又失败了。旋转,跳跃,落地……为什么总是差一点?那感觉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抓不住?像隔着毛玻璃看火焰,看得见光影,感受不到温度……” “她们在笑。在背后指指点点。‘看,那个跳舞的疯子。’ ‘以为自己是天鹅呢,不过是只丑小鸭。’ 丑小鸭……呵。你们懂什么?你们见过真正的光吗?” “脚踝好痛。旧伤。医生说要休息。休息?怎么休息?停下来,就会被黑暗吞掉。必须跳下去。一直跳下去。” “找到了……一些旧资料。关于‘她’的。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条路,早就有人走过……用那种方式……值得吗?” “‘她’的舞鞋……红色的。像火,又像血。据说穿上它,就能跳出超越极限的舞步,触摸到真正的‘完美’……但代价是什么?” “四楼……东侧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排练室……‘她’最后出现的地方。钥匙……我好像知道在哪里了。” “脚步声……我听到了。是‘她’吗?是‘她’在召唤,还是在警告?那节奏……是《天鹅之死》最后一个小节的拍子。没错……就是它。” “轮到我了。我感觉到了。那舞鞋……在等我。完美的舞步……极致的燃烧……哪怕只有一次。”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匆匆撕去,残留着锯齿状的纸边,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薇拿着日记本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沈佳……沈佳一直在追寻某种极致的、近乎走火入魔的舞蹈境界。她提到了“她”,一个曾经的舞者?似乎是在四楼出事的。红色的舞鞋……超越极限的完美……代价? 还有那脚步声的节奏,竟然是《天鹅之死》的拍子?李薇不懂舞蹈,但隐约记得那是一支哀婉绝望的独舞。 而最后那句“轮到我了”,像冰锥一样刺进李薇的心脏。 沈佳去了四楼!她现在就在四楼!那个被封禁的、有着可怕传闻的地方! 李薇猛地合上日记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不能放着沈佳不管——猛地冲了上来。沈佳是她的室友,尽管沉默寡言,但她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两年多。而且,日记里那种绝望和孤注一掷,让她感到一种揪心的疼痛。 她必须去找沈佳。现在! 李薇胡乱套上外套,依旧赤着脚——她顾不上穿鞋了,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原因让她潜意识排斥在此时穿上任何鞋子。她拉开门,再次冲进了昏暗的走廊。 深夜的宿舍楼死寂如坟墓。声控灯随着她急促的脚步依次亮起,投下她惊慌失措的影子。她直奔楼梯,朝着四楼冲去。脚底早已麻木,感觉不到地面的粗糙和冰冷,只有心脏在耳膜处咚咚的巨响。 踏上四楼,那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怪异脂粉香的气味更加浓重。声控灯的光线在这里显得更加无力,走廊深处一片漆黑。李薇扶着冰冷的、墙皮剥落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 东侧,被封禁的区域。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佳会在那里吗?那间废弃的排练室? 李薇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着那片黑暗挪去。每走一步,都感觉周围的空气更冷一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再次浮现,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迫近。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地凝视着她这个闯入者。 她终于走到了东侧走廊的拐角。这里已经是声控灯完全照不到的盲区。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到拐角处的墙壁,冰凉,湿滑,像是覆着一层粘腻的苔藓。 拐过去,会看到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那带着浓重陈腐气息的空气,猛地转身,踏入了那片绝对黑暗之中。 视觉暂时失效,其他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她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听到某种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的……音乐?断断续续的,扭曲变调的,像是老式留声机卡了碟,反复摩擦着某个哀伤的旋律片段。是《天鹅之死》吗?她无法确定。 然后,她闻到了。除了灰尘和霉味,那怪异脂粉香气中,混入了一丝新鲜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还有铁锈味。浓重的、仿佛多年未曾开启的生锈门轴的味道。 她的脚碰到了一样东西。软软的,有布料质感。 李薇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黑暗中,隐约的轮廓逐渐显现。是一双鞋。 红色的舞鞋。鲜艳欲滴的红,即使在浓墨般的黑暗里,也仿佛自身散发着某种妖异的光泽。缎面,磨损严重,鞋尖处有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陈年的泪痕。鞋带散乱在一旁。 这双鞋,以一种极其端正的、准备起舞的姿态,并排摆放在地上。鞋头微微向外分开,是标准的芭蕾一位脚。 而在舞鞋旁边,躺着一个人。 沈佳。 她穿着平时睡觉那件白色的棉布睡裙,此刻那睡裙上绽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血迹,像绝望中开出的诡异花朵。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瞳孔涣散,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最让李薇灵魂冻结的,是沈佳的姿势。 她的身体扭曲成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却又隐约透着某种诡异美感的弧度。双臂向后伸展,脖颈以一种超出常人极限的角度向后仰去,脊椎弯折,双腿并拢,脚尖——那双赤裸的、沾着尘土和点点暗红的脚——绷得笔直,紧绷的脚背与小腿几乎拉成一条直线,脚趾微微蜷缩,指向虚空。 仿佛刚刚跳完一支耗尽生命的舞蹈,在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时,力竭倒地。又像是……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着,摆出最终谢幕姿势的木偶。 李薇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地上沈佳的尸体,和旁边那双红得刺目的舞鞋。 时间失去了意义。黑暗、血腥、死亡、还有那双静静等待的舞鞋,构成了一个令人崩溃的漩涡,将她的理智一点点绞碎。 直到一声凄厉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她身后不远处的楼梯方向传来,划破了死寂。 是陈曼。她大概是不放心李薇,跟了上来。 这声尖叫像一把钥匙,猛地拧动了李薇僵硬的关节。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视野开始模糊、旋转。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双红色舞鞋……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像是有无形的脚,刚刚从里面抽离。 --- 李薇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天花板是刺眼的白色,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单调。窗外天色大亮,阳光明媚得不真实。 记忆如同被打碎的镜片,尖锐而混乱地扎进脑海——四楼的黑暗、诡异的音乐、浓重的血腥、沈佳扭曲的尸体、还有那双红得妖异的舞鞋…… “啊——!”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坐起身,剧烈地喘息。 “李薇!李薇你醒了?”守在旁边的王莉急忙按住她的肩膀,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和深深的惊恐,“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陈曼也红着眼睛凑过来,手里端着水杯,手抖得水都洒了出来:“薇、薇薇……你吓死我们了……” “沈佳……”李薇抓住王莉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肉里,“沈佳她……” 王莉和陈曼的脸色瞬间惨白,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和悲痛。王莉艰难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警察……警察已经来了。在四楼……确认了……”她说不下去,捂住嘴哽咽起来。 李薇松开手,颓然靠回枕头,浑身冰冷。不是梦。那可怕的一切都是真的。 病房门被推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一男一女,表情严肃。年长些的男警察目光锐利地扫过病房里的三个女生,最后落在李薇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薇同学,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关于你室友沈佳同学的不幸,以及昨晚发生的事情,需要向你详细了解情况。”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不能回答一些问题?” 李薇木然地点了点头。 询问过程漫长而细致。李薇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最近夜里听到的高跟鞋声、自己两次上四楼的经历(隐去了偷看日记的部分,只说不放心沈佳跟上去)、发现沈佳尸体和红色舞鞋的经过。她的陈述混乱,夹杂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泪水。 两个警察认真地记录着,偶尔打断她,追问一些细节:具体时间、声音的特点、沈佳最近的异常、是否与人结怨等等。 “那双红色舞鞋,你看清楚了吗?以前见沈佳穿过吗?”女警察问。 李薇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从来没见过。那双鞋……很旧,但红得很……奇怪。”她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妖异的红色。 男警察合上笔记本,沉吟了一下:“现场勘察还在进行。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死因……有待进一步尸检。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打斗痕迹和外人闯入迹象。”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李薇放在被子外的、缠着纱布的脚,“你的脚怎么了?” 李薇缩了缩脚,低声道:“昨晚……跑上去的时候,没穿鞋,划伤了。” 警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又嘱咐她们暂时不要离开学校,保持通讯畅通,便离开了。 校方的人紧接着出现,是学生处的主任和一位女辅导员,脸色同样凝重,带着安抚和施压混合的复杂表情。他们反复强调警方正在调查,要求学生们保持冷静,不要传播不实信息,相信学校会妥善处理云云。但那种程式化的安抚,在巨大的死亡阴影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304宿舍暂时被封了。李薇、王莉和陈曼被临时安置到同一层楼另一间空宿舍。搬东西的时候,李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沈佳空荡荡的床铺和书桌,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王莉和陈曼也沉默着,动作机械,眼眶始终红着。 流言如同引爆的炸弹,冲击波迅速席卷了整个校园。四楼高跟鞋的传说终于以最血腥、最恐怖的方式得到了“证实”。女生宿舍楼人心惶惶,一到晚上,几乎无人敢单独行动,早早锁死房门。关于沈佳死状的种种夸张描述、关于红色舞鞋索命的恐怖故事版本层出不穷。校方的封锁和辟谣显得愈发徒劳。 李薇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两天。她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沈佳那双空洞的眼睛和绷直的脚尖,还有黑暗中那双静静等待的红色舞鞋。警察又来找过她一次,问了一些补充问题,但似乎调查陷入了僵局。没有谋杀的直接证据,现场痕迹模糊,沈佳的日记本不翼而飞(李薇不敢提自己看过),那双作为重要物证的红色舞鞋,在警方到达现场细致搜查时,竟然也神秘消失了。这成了案情中最诡异的一环。 警方没有明说,但李薇从他们凝重的神色和闪烁的言辞中,感到了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那不像是在面对一桩普通的自杀或意外。 第三天下午,李薇独自一人,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宿舍楼下。她仰头望着四楼东侧那排死寂的窗户。阳光灿烂,但那片区域依旧笼罩在阴影中,仿佛连光线都刻意避开了那里。 一个负责现场看守的年轻警察正好从楼里出来,站在门口抽烟,神色疲惫。李薇认得他,是那天跟在老警察身边的辅警。 犹豫了很久,李薇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警察同志……” 年轻辅警看了她一眼,认出是涉案宿舍的学生,态度还算温和:“同学,有事?” “我……我想问一下,”李薇的声音很低,“沈佳她……真的是自杀吗?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一双红色的舞鞋?” 辅警吐了口烟,皱了皱眉:“案子还在查,具体细节不能透露。至于舞鞋……”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邪门得很。我们第一批到现场的同事,明明看见就放在尸体旁边的,拍了照。等勘查组带着设备正式进去的时候,那双鞋……就不见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监控……”他顿了顿,意识到说多了,立刻打住,“总之,这事你别打听了,等通知吧。” 舞鞋……消失了?李薇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不是她的幻觉。那双鞋,真的有问题。 “那……监控呢?”她想起辅警刚才未说完的话,追问道,“宿舍楼里有监控吗?有没有拍到什么?” 辅警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走廊和楼梯有,但四楼东侧那片是盲区,早就没用了。不过……”他掐灭烟头,“三楼的监控,倒是拍到一点……不太对劲的东西。” “什么东西?”李薇急切地问。 “拍到沈佳……在出事前大概半小时,自己一个人上了四楼。脚步……看着有点飘,不像平时。但关键不是这个。”辅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困惑和寒意,“技术科的人调取了更早一点的录像,发现沈佳在离开你们宿舍前,大概凌晨一点左右,曾经一个人站在你们304门口,对着空气,反复地、无声地说着一句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薇的呼吸停滞了:“什么……话?” 辅警看着她苍白的脸,缓缓吐出三个字: “轮、到、你、了。” 轮到你了。 李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逆流。沈佳日记里最后那句孤注一掷的“轮到我了”,和此刻监控里她无声的唇语“轮到你了”,像两道冰冷的闪电,在她脑海中碰撞、炸开! 这不是结束。这是一个传递。一个诅咒的传递! 沈佳认为“轮到她”去追寻那极致的舞蹈,那红色的舞鞋。而现在,她在临死前,或者说,在被某种东西控制着,说出了“轮到你了”。 轮到谁? 李薇不敢想,但一股冰寒刺骨的预感,已经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心脏。为什么是她发现了日记?为什么是她两次听到了最清晰的高跟鞋声并跟了上去?为什么是她最先发现了沈佳的尸体? 那双消失的红色舞鞋……它去了哪里?它在等待谁? 辅警似乎也被李薇惨无人色的脸吓到了,匆匆说了句“同学你脸色很差,回去休息吧,别多想”,便转身离开了。 李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临时宿舍的。王莉和陈曼不在,可能是去吃饭或者接受心理辅导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和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投下的、不断拉长的阴影。 她瘫坐在椅子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脚上。为了方便换药,她穿着宽松的拖鞋,纱布包裹着脚底和脚踝。 看着看着,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在她左脚脚踝的纱布边缘,靠近脚后跟的位置,不知何时,沾染上了一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伤口渗出的血。那颜色更深,更陈旧,带着一种……诡异的质感。 像极了那天在四楼黑暗里,她看到的那双红色舞鞋鞋尖上,干涸的污渍。 李薇猛地捂住嘴,将那声冲到喉咙口的尖叫死死堵了回去。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点点低下头,朝着自己床下看去。 昏暗的床底阴影中,隐约可见,一双鲜艳欲滴的红色舞鞋,鞋头微微向外,端正地、静悄悄地并排摆放在那里。 仿佛一直在等待。 等待她穿上。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宿舍楼沉浸在死寂之中。 笃。 笃。 笃。 那熟悉的、清脆而稳定的高跟鞋声,再一次,从楼下走廊的深处,由远及近,缓缓响起。 这一次,它没有在304门口有丝毫停留。那脚步声经过门口,毫不犹豫地,朝着楼梯的方向去了。 咚。咚。咚。 上楼的声音,空洞而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李薇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声音消失在了四楼。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但这一次,寂静比声音更加可怕。 李薇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床下那双红得刺目的舞鞋。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从床底,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然后,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直接响在她脑中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诱惑和不容抗拒的韵律,轻轻响起: “轮到你了……” “来……” “跳舞吧……” 李薇的目光,开始无法控制地,一点点移向床下那双舞鞋。她的手指,痉挛般地抽搐着,慢慢抬了起来,朝着自己的脚伸去…… (未完待续)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9章 直播中断后,我们成了祭品 为拍摄民俗纪录片,我们闯入深山废弃戏台。 当地老人警告:“午夜莫开镜,镜中人有脸无影。” 摄影师不信邪,凌晨拍摄时突然尖叫:“所有人都在镜头里,唯独没有我自己!” 次日,他的相机里出现数百张同一女人的笑脸。 我们想逃,却发现唯一出山的桥已断。 收音师播放昨晚录音,背景音里有个女声在唱戏: “留下来……陪我唱完这场戏……” 而更恐怖的是,剧本里根本没写这句台词。 --- 暴雨是在傍晚时分骤然降临的。 起初只是山风转急,带着深秋的料峭和土腥气,卷起地上陈年的枯叶和纸灰,扑打在车窗上。天色以一种不祥的速度沉坠下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脊线上,将最后一点天光吞噬殆尽。然后,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敲击着剧组那辆破旧面包车的顶棚,发出密集而空洞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头顶抓挠。 车里空气浑浊,混合着湿衣服的潮气、泡面调料包的味精味,还有隐约的焦虑。林薇缩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末端粗糙的纤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彻底模糊了的、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山林。剧本大纲摊在她膝头,硬壳文件夹的边缘硌着腿,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说头儿,”司机老陈的声音在雨声的间隙里响起,带着常年跑山路的老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雨邪性,看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前头就是老鸦坳了,那路……啧,这天气,够呛。” 导演吴震坐在后排,正低头翻看手机——屏幕右上角“无服务”三个字格外刺眼。他闻声抬起头,脸上横肉堆叠出的惯常的、不容置疑的神色里,也透出些微烦躁。他抹了把脸,短促地喷了口气:“够呛也得走。明天一早的太阳不等人,布景、灯光都得提前弄。天气预报没说有这么大雨。” “山里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坐在林薇身后的民俗顾问周明礼老爷子慢悠悠地开了口。他年近七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背脊挺直,怀里抱着个老旧的帆布包。他是台里费了好大劲从地方志办公室请来的,据说对这一带的风土掌故了如指掌。“吴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老鸦坳,还有坳里那个戏台……都有些年头了,也……都有些讲究。” “讲究?”吴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往下说。他需要周老爷子的知识和人脉来完成这部旨在挖掘边缘民俗、冲击奖项的纪录片,但对这些神神叨叨的“讲究”,他骨子里是不信的。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雨刷器单调而吃力的刮擦声,以及引擎低沉的呜咽。道路越来越窄,泥泞不堪,车身不时剧烈颠簸一下,溅起大篷泥水。两旁的树木在暴雨中狂乱地摇摆,暗影幢幢,仿佛蛰伏的巨兽。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面包车猛地一顿,紧接着是轮胎空转打滑的刺耳噪音,泥浆四溅。车,陷住了。 老陈骂了句粗话,猛踩了几脚油门,车轮只是在泥坑里越陷越深。吴震的脸色彻底黑了。几个人只得骂骂咧咧地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慌乱地切割,勉强照亮一小片狼藉。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次试图推车或垫石块的努力都显得徒劳而狼狈。 “不行!这样不行!”吴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吼道,“先别管车了!设备!把要紧的设备带上!找地方避雨!” 众人手忙脚乱地从后备箱里抢出摄影机、录音杆、灯光箱和一些必要的行李。林薇抱着一台相对轻便的备用摄影机和自己的随身包,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她的手臂,寒意直往骨头里钻。周老爷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老式的黑色大雨伞,撑开后默默地站在一旁,浑浊的目光投向雨幕深处。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一道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前方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树下。那是个极老的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式样古怪的深蓝色斜襟布衫,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她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幽幽的马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她脚下很小一圈湿滑的路面,和她那张布满沟壑、在飘摇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的脸。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这群狼狈的闯入者,一言不发。 林薇心里猛地一跳,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老陈显然也看到了,他放低声音,带着当地口音:“是这附近的老人家吧?问问路。” 吴震定了定神,上前几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气些:“老人家,我们是从省里来的拍电视的,车陷住了。请问这附近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或者,老鸦坳村怎么走?” 老妇人缓缓抬起头,目光像两枚生锈的钉子,依次从吴震、林薇、抱着摄影机的摄影师杜鹏、扛着录音杆的收音师赵伟脸上划过,最后在周老爷子身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她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拍电视的?……到老鸦坳,拍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拍那个老戏台,”吴震赶紧补充,“做纪录片,宣传咱们的传统文化。” 听到“戏台”两个字,老妇人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向风雨更深处那条几乎被杂草和藤蔓淹没的小径:“顺着……这条路,走到头,有个院子……能歇脚。”她的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费了很大力气,“戏台……就在院子后头。” “谢谢!太感谢了!”吴震连忙道谢。 老妇人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杜鹏肩上那台在雨衣下依然轮廓分明的黑色摄影机,又缓缓扫过赵伟手里长长的、话筒指向地面的录音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暴雨声吞没,但其中某种冰冷的质地却清晰地穿透喧嚣,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山里规矩多……外乡人,记着点。” 她顿了顿,昏黄的马灯光映着她深陷的眼窝。 “那戏台,老物件了,有灵性。” “白天怎么拍,都行。” “夜里……过了子时,莫开机。镜头对着空处,也莫对着人乱照。”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台摄影机,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幽幽一闪。 “尤其记住——镜子似的东西,照见了人,要是那人‘有脸无影’……就别再看,也别再拍了。赶紧走,走得远远的。”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她提着马灯,转身佝偻着腰,径直走入旁边一条更狭窄、完全被黑暗和树丛遮掩的小道,几个晃悠,身影便消失不见,只有那点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残留了片刻,也熄灭了。 众人愣在原地,一时间只有哗哗的雨声。一股莫名的寒气,似乎比雨水更冷,缠绕上来。 “装神弄鬼……”杜鹏年轻,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机器,啐了一口,声音却有点虚,“吓唬谁呢。” 吴震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挥手催促:“别磨蹭了!快走!跟着她指的路!”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那条几乎不成路的小径前行。雨势稍弱,但天色已彻底黑透。手电光柱在泥泞、杂草和突兀的怪石间跳跃,映出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林薇紧跟在周老爷子身后,老爷子步伐很稳,那把黑伞大部分遮在了她头顶。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周老师,刚才那老太太说的……‘有脸无影’,是什么意思?是……某种忌讳吗?” 周老爷子脚步未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老话有些讲究。镜子,或者像镜子的东西,在有些说法里,能照见‘不干净’的。人影连着魂魄,要是照不出影子……”他没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老鸦坳,当年……是有些不太平。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拍咱们的,按规矩来,少生事端就行。”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反而让林薇心里更没底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杜鹏和赵伟跟在后面,杜鹏还在小声嘀咕抱怨这鬼天气和泥泞的路,赵伟则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警惕地注意着周围,手指不时无意识地拂过录音杆防风罩上的绒毛。 走了约莫半小时,就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树木忽然向两侧退开,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边缘,果然有一座荒废的院落。 院墙是土坯垒的,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屋轮廓。院门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洞的门框,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正屋还算完整,瓦片残破,但至少有个遮顶。窗户糊的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木棱。 “就是这儿了!”吴震松了口气,率先冲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黑,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土、霉菌和木材腐朽混合的气味。几支手电筒四下照射,光柱里尘埃飞舞。地上散落着碎瓦、烂木头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杂物。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但好在屋顶确实不漏雨,空间也足够容纳他们几人。 “赶紧的,生堆火,烤烤衣服!检查设备!”吴震指挥着,自己也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放下背包。 杜鹏和赵伟放下沉重的设备,开始活动冻僵的手脚。老陈从角落里翻出一些干燥的碎木和引火物,居然真让他点起了一小堆火。橘红色的火苗跳动起来,带来些许暖意和光亮,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和寒意,也让众人惊魂稍定。 林薇靠着墙壁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拿出保温杯,喝了口冰冷的水,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那个老妇人的话,和黑暗中仿佛潜藏着什么的寂静院落,仍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她心头。 周老爷子没有参与收拾,他独自举着一个手电,在屋里慢慢踱步,光线扫过斑驳的墙壁、空荡的屋梁,最后停在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墙上似乎曾有过神龛或贴过什么东西的痕迹,如今只剩一片污渍和几个残存的钉子孔。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林薇忍不住又想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伟忽然“咦”了一声。他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他那台便携式数字录音机,正皱着眉头,反复按着回放键,把耳机紧紧压在耳朵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怎么了,伟哥?”杜鹏凑过去问。 赵伟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他把一只耳机递给杜鹏:“你听……刚才进门前后,我开了机做环境音采样。” 杜鹏接过耳机戴上,听了片刻,也皱起眉:“没什么啊,就是风声,雨声,咱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哦,有点杂音,电流声?” “不是电流声,”赵伟的声音有点干,“你再仔细听,大概在……我们刚踏进这个院子门槛的时候,背景里,非常非常淡,混在风里的……” 林薇和吴震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吴震直接问:“听到什么了?” 赵伟看了一眼吴震,又看了一眼竖起耳朵的周老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个女人的声音……很短,一下就过去了,像叹气,又像……哼了点什么调子。”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堆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 “哼调子?什么调子?”吴震追问。 赵伟摇摇头:“太模糊了,分不清。可能就是风声吧,我太敏感了。”他说着,按下了删除键,“没录清楚的东西,不留了。” 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接下来繁重的准备工作掩盖。吴震开始和杜鹏、林薇讨论明天的分镜头脚本,老陈在检查车辆备胎和工具(虽然车还陷在几里外),周老爷子则拿着手电,说要先去后院“看看情况”。 林薇心神不宁,脚本上的字句在眼前跳动,却难以进入大脑。她借口透气,走到破败的门口。雨已经基本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清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夜空漆黑,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院子的轮廓在残余的天光下显得模糊而阴森。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深处。穿过坍塌的院墙缺口,能看到后面一片更加空旷的地带,以及一个高大而沉默的黑色轮廓——那应该就是那座废弃的戏台了。它像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戏台方向的黑暗中,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闪过了一点微弱的、绝不属于他们手电或火光的、幽幽的暗绿色。像是磷火,又像是……某种反光。 她心脏骤停一拍,猛地定睛看去。 黑暗依旧,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穿过废墟和远处山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是错觉。一定是太累,太紧张了。 她用力掐了自己的虎口一下,刺痛让她稍微清醒。转身回到尚有火光的屋内,吴震正在给杜鹏打气:“……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咱们是搞创作的,唯物主义者!明天天一亮,就按计划拍。早点拍完,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杜鹏点点头,摆弄着他的宝贝摄影机,用软布擦拭着镜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技术掌控者的自信。 然而,没人注意到,刚才赵伟删除录音文件时,录音机屏幕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一个红色的“Error”标记,又迅速恢复正常。而更无人察觉,在杜鹏那台主摄影机的电子取景器边缘,一点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暗绿色的像素坏点,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又悄然隐没在黑色的背景之中。 夜,还很长。山间的寒气,正一丝丝渗过破败的墙壁,浸润着这座临时避所里的每一个人。远处,老鸦坳的深山老林,连同那座沉默的戏台,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刚刚睁开了眼睛。 第一夜,在疲惫、困惑和刻意压抑的不安中,似乎平安地度过了。火堆渐渐熄灭,化作一地灰烬和几颗暗红的炭火。众人在漏风的破屋里和衣而卧,身下垫着隔潮的塑料布和薄毯,在极度的困倦和山间后半夜刺骨的寒意中勉强入睡。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和含糊的梦呓,取代了夜晚山林原有的声音,却也透着一股脆弱的、自欺欺人的生机。 林薇睡得极不安稳。意识像漂浮在冰冷水面上的碎冰,时而被拽入漆黑无梦的深处,时而又被细微的响动惊醒。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游走,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丝绸摩擦的窸窣声,又或者是极其遥远的、断断续续的哼唱,萦绕在听觉的边缘,每当她凝神去捕捉,却又消失不见,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同伴粗重的呼吸。有一次她猛地睁眼,仿佛看到门口那片更浓的黑暗里,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静静地立着,但下一秒,那轮廓就融入了黑暗,仿佛只是她视网膜上残留的错觉。 天蒙蒙亮时,她被冻醒了。屋里光线昏暗,带着破晓前特有的青灰色调。吴震已经起来了,正就着微弱的天光查看手机——依然没有信号。他脸色阴沉,用气声咒骂了一句。老陈在角落里收拾着工具包,动作很轻。周老爷子不在屋内。 林薇坐起身,揉了揉僵硬发疼的脖颈,走到门口。雨后的清晨空气凛冽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院中的景象比昨夜清晰许多,荒草萋萋,断壁残垣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一切都透着一股被时光彻底遗弃的苍凉。她的目光越过倒塌的后墙,第一次在晨光中看清了那座戏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比想象中更高大,也更破败。木结构的主体呈现出一种被风雨长久侵蚀后的黑褐色,飞檐翘角多有残缺,雕刻着模糊纹样的梁柱漆皮剥落殆尽。台面离地约一人高,木板缝隙里钻出倔强的杂草。背景的“守旧”(旧时戏台后面的隔板)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框架,像被挖去眼珠的眼眶,直直地对着灰白的天空。整座戏台沉默地矗立在荒芜的空地中央,被高大的树木和蔓生的野藤半包围着,晨光在它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添几分孤寂和诡异。 周老爷子正背着手,站在戏台前不远处,仰头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周老师,”林薇走过去,低声打招呼,“您起得真早。” 周老爷子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复杂,混合着审视、回忆,还有一丝林薇看不懂的沉重。“人老了,觉少。”他简单地说,目光又转回戏台,“这台子,比我上次来看时,又破败了不少。” “您以前来过?” “很多年前了,”周老爷子含糊道,似乎不愿多谈,“这地方……唉。” 吴震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分镜脚本,脸上恢复了工作时的专断:“都醒了?赶紧收拾,准备开工!杜鹏!赵伟!别睡了!趁现在光线好,先把戏台的空镜、环境镜头拍了!老陈,你去看看能不能把车弄出来,顺便探探出山的路!” 众人忙碌起来。冷水就着干粮草草解决了早餐,杜鹏和赵伟开始架设设备。电池昨晚用充电宝勉强补充了一些,支撑半天应该问题不大。杜鹏调试着摄影机,镜头对准了那座沉默的戏台。取景器里,朽木、杂草、斑驳的光影构成一幅衰败的画面。他调整着光圈和焦距,嘴里嘟囔着:“这地方,拍出来效果应该不错,有种天然的废墟美学……” 林薇拿着场记板,站在吴震旁边,看着杜鹏开始拍摄。最初的几个镜头很顺利,全景、中景、特写,不同角度的戏台和周围环境被收录进存储卡。只有赵伟偶尔会抬起头,疑惑地四下张望一下,手指搭在录音杆的监听耳机上,但很快又专注于捕捉风声、鸟鸣和环境底噪。 上午的时间在有条不紊的拍摄中流逝。阳光逐渐强烈起来,驱散了部分夜间的阴森感,虽然戏台本身依旧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吴震指挥着拍摄了一些模拟旧时演员上下场、走位的空镜头,让林薇穿上带来的一件素色戏服(为了拍摄需要准备的简易道具),在台下走了几步,作为氛围铺垫。 接近正午时,老陈回来了,裤腿上沾满泥浆,脸色不太好看。“车弄出来了,但前头有段路被昨晚的雨冲垮了,滑坡,土石方量不小,一时半会儿清不出来。得绕路,可绕路的话……”他看了一眼周老爷子,“得往更深的山里走,路况不明,我这心里没底。” 吴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出山的路就这一条?” “原来是有条近路的,就在戏台后面那片林子里,听说以前是运戏箱的道,”老陈说,“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早就被野草灌木埋了,走不通。” “那就先不管!”吴震烦躁地一挥手,“抓紧拍!拍完了再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 午饭依旧是冷硬的干粮。短暂的休息时,林薇注意到杜鹏独自坐在一旁,反复查看上午拍摄的素材回放,脸色有些发白,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 “杜鹏,怎么了?素材有问题?”林薇走过去问。 杜鹏像是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见是林薇,才勉强笑了笑,笑容有点僵硬:“没……没什么。可能有点累,眼花。”他快速关掉了摄影机的回放屏幕。 林薇心里疑惑,但没再多问。 下午的拍摄重点是戏台内部的细节,以及一些根据周老爷子提供的资料复原的、简单的仪式性动作(由林薇和周老爷子演示)。周老爷子很配合,讲述了一些关于当地戏曲习俗、戏台供奉规矩的往事,但每每涉及到这座戏台具体的历史,或者老鸦坳村当年的情形,他总是语焉不详,一带而过。 杜鹏拍摄时异常沉默,不像上午那样偶尔还会评价几句光线构图。他举着机器的手似乎格外用力,指节有些发白。有几个镜头,他反复拍了多次,嘴里低声念叨着:“不对……角度不对……”但问他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赵伟的眉头也越皱越紧。他几次示意暂停录音,摘下耳机用力甩了甩,又戴上,侧耳倾听四周。 “又怎么了?”吴震有些不耐烦。 “吴导,”赵伟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你听……这附近,是不是一直有什么声音?很轻,像……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又像是唱戏的吊嗓子,拖得长长的……” 众人停下动作,凝神细听。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雀的鸣叫。 “哪有什么声音?”吴震没好气地说,“赵伟,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神经过敏了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伟张了张嘴,看着其他人同样茫然的表情,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傍晚时分,原计划的第一天拍摄勉强完成。吴震看着阴沉下来的天色,决定收工。回到临时驻扎的破屋,众人身心俱疲。老陈用简易炉具烧了点热水,大家泡了面,草草吃完。 夜晚再次降临。山里的夜来得又早又快,黑暗如同浓墨,迅速洇透了天地。唯一的照明是几支强力手电和一台露营灯。昨晚那种莫名的压抑感,随着黑暗的加深,再次悄然弥漫开来。 杜鹏没有像昨晚那样早早休息,而是抱着他的摄影机,坐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低头盯着漆黑的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开关。 “杜鹏,不休息吗?”林薇问。 杜鹏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忽然压低声音说:“林薇,你……你信不信那老太太说的?” 林薇心里一紧:“哪句?” “‘有脸无影’。”杜鹏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我今天下午……回看一些特写镜头的时候,好像在某个非常短暂的瞬间……看到取景器里……有东西不太对劲。” “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楚,”杜鹏脸上浮现出困惑和一丝恐惧,“就好像……镜头拍到的画面里,多了一点不该有的……反光?或者……影子?但一闪就没了,我再倒回去看,又什么都没有。机器也没提示有坏点。” 林薇感到后背发凉:“是不是你看错了?或者镜头上有灰?” “我擦了十几遍!”杜鹏有些激动,随即又克制住,“也许……真是我眼花了。这破地方,磁场可能都不对,影响机器。”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火堆余烬旁闭目养神的周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杜家后生,听我一句劝。那位老人家说的话,宁可信其有。咱们拍片子,犯不着去触那些说不清的忌讳。今晚,过了子时,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开机,也别乱照。” 杜鹏抿着嘴,没吭声,但抱着摄影机的手臂收紧了。 吴震打着哈欠,铺开了自己的睡袋:“行了行了,都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老陈,后半夜你守一下,注意听着点动静。” 老陈应了一声。 林薇躺下,却毫无睡意。杜鹏的话和周老爷子的警告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她听着同伴们逐渐响起的鼾声,眼睛望着屋顶破洞外一小块漆黑的夜空,心脏在寂静中跳得异常清晰。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更沉。山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这种寂静,反而比任何噪声都更让人心悸。 不知过了多久,林薇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听到了那种极其细微的、丝绸摩擦般的窸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轻轻走动。她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 不是错觉。 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正从门外……缓缓靠近。 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要叫醒身边的人,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只能僵硬地躺着,眼睁睁(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听着那声音停在了破屋的门口。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萦绕。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在哼唱。 调子古怪,凄凉,拐着弯,带着一种非人的黏腻感,咿咿呀呀,听不清具体的词句,但每一个拖长的尾音,都像冰冷的手指,划过她的耳膜,钻进她的脑子。 是戏腔! 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哼唱声持续了片刻,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远去了。那窸窣的脚步声也再次响起,慢慢消失在院子深处的方向。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林薇才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剧烈地喘息起来。她颤抖着伸手,想去推醒旁边的吴震。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那片黑暗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光点,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像是……某种眼睛的反光。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将惊叫死死堵在喉咙里。 这一夜,无人安眠。林薇再不敢合眼,蜷缩在睡袋里,直到天色再次泛白。她注意到,杜鹏也一直坐着,背对着门口,怀里紧紧抱着那台摄影机,像抱着最后的盾牌,一动不动。而守夜的老陈,不知何时靠着墙根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第二天天亮后,气氛明显不同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无法掩饰的惊惶。吴震的黑眼圈深重,脾气也更加暴躁,催促着众人加快进度,但拍摄工作却频频出错。杜鹏心不在焉,一个简单的推镜头竟然抖得厉害;赵伟总是疑神疑鬼地摘下耳机,侧耳倾听;连老陈在帮忙搬运器材时都显得心神不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薇悄悄问赵伟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赵伟脸色苍白,点了点头,又迅速摇头,低声说:“可能……是山风灌进破窗户的声音吧。” 中午休息时,杜鹏不见了。众人找了一圈,最后在戏台后面一片荒草丛生的斜坡上发现了他。他正蹲在地上,对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依然没信号,但他打开了拍照功能),手指颤抖着,一张一张地翻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杜鹏!你干嘛呢!”吴震喊道。 杜鹏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手机差点脱手。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看着围过来的众人,胸膛剧烈起伏。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林薇的心提了起来。 杜鹏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好半天,才用嘶哑的、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挤出一句话:“……没有……什么都没有……” “什么没有?”吴震追问。 杜鹏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林薇脸上,那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举起手机,屏幕对着大家,手指划动。 屏幕上是照片预览界面。一连串的照片,看环境就是这戏台周围,角度各异,显然是他刚才拍摄的。 “我刚才……想试试手机的广角,拍点环境素材……”杜鹏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拍了好几张……有戏台全景,有旁边的树,有地上的石头……” 他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放大。照片里是戏台的一角,朽坏的栏杆和背景的树木。 “你们看……”杜鹏的声音带着哭腔,“看这里……看这里有没有我?” 众人凑过去看。照片拍得很清晰,戏台的木纹、斑驳的漆皮、杂草的叶脉都清清楚楚。 “没有你啊,”吴震莫名其妙,“你拍照,镜头对着戏台,怎么会有你?” “不……不是这张……”杜鹏的手指飞快滑动,换到另一张,再一张,“是这些……这些我自拍,或者用前置摄像头想看看角度的时候拍的!” 他调出几张明显是自拍角度的照片。背景是戏台的台柱、荒草,或者天空。照片里,杜鹏的脸出现在画面中,或全脸,或半张,表情带着尝试性的僵硬。 “看我的影子!”杜鹏几乎是吼出来的,指着照片中自己脸部的下方,脖颈、肩膀的位置,“看啊!你们仔细看!” 林薇凝神看去。起初她没看出什么异常,照片里杜鹏的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有些黯淡,但轮廓清晰。然而,当她按照杜鹏所指,去看他肩膀以下、本应投下些许阴影或者与背景区分开来的部位时,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照片里,杜鹏的脸是清晰的,有五官,有表情。 但是,从他的下巴边缘往下,脖颈、肩膀、甚至一部分背景……那里本应有因为他的头部和身体遮挡光线而产生的、哪怕极其微弱的阴影差异,或者至少,他身体的轮廓应该与背后的戏台木柱、杂草区分开来。 可是没有。 他的脸,就像一张平面的、剪裁下来的面具,直接“贴”在了背景画面上。脸的下面,没有脖颈应有的过渡和立体感,没有肩膀的轮廓,甚至……没有属于他自己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投影! 他的脸是实的,有细节的。 但他的脸以下,仿佛溶解在了背景里,或者说,背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脸部以下的区域。 那不是光线问题造成的曝光过度或者模糊。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违反视觉常识的“缺失”。他的脸悬浮在那里,下面空空如也,只有戏台的木头和荒草,仿佛他只是一个没有身体的头颅,或者……他的身体是完全透明的,只有这张脸被某种力量强行显影了出来。 有脸。 无影。 不,不仅仅是无影,是脸以下的部分,彻底“不存在”于照片之中! “这……这怎么可能……”赵伟倒吸一口凉气,夺过手机,自己翻看起来。越翻,他的脸色越白。所有杜鹏出现在画面中的照片,无论是自拍还是可能无意中被前置摄像头拍到的,全都一样!清晰的脸,以及脸下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与背景浑然一体的“虚无”! 吴震也凑过来看,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脸上的横肉抽搐着:“P的?你是不是用什么软件了?恶作剧?” “我没有!”杜鹏崩溃地大喊起来,眼泪涌了出来,“我拿我全家发誓!我没有!我拍完就直接看了!就是这样!一直是这样!所有有我出现的照片,都是这样!只有脸!只有脸啊!” 他的尖叫在山谷间回荡,激起几声凄厉的鸟鸣。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老陈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差点被杂草绊倒。周老爷子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快步上前,拿过手机,一张一张仔细查看,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仿佛要确认那不是贴膜或者屏幕损坏造成的幻觉。半晌,他放下手机,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看向杜鹏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悸,有怜悯,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是那个……”林薇的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昨晚……那个老太太说的……” “有脸无影……”赵伟喃喃接上,脸色灰败。 “邪门!真他妈的邪门!”吴震猛地一拳捶在旁边半朽的台柱上,木屑簌簌落下,“这破地方不能待了!收拾东西!马上走!” “可是路……”老陈急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车能开到哪儿算哪儿!步行也得走!”吴震吼着,转身就往破屋方向冲去,“快!十分钟内收拾好要紧的东西!” 众人如梦初醒,慌乱地跟着跑回去。恐惧给了他们力量,手脚从未如此麻利过。帐篷、睡袋、大量食物被遗弃,只带上最重要的设备、电池、少量干粮和水。杜鹏死死抓着他的摄影机,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抓着一个烫手的烙铁。 混乱中,周老爷子却显得异常沉默。他没有急于收拾自己的帆布包,而是走到门口,望着戏台的方向,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周老师!快啊!”林薇喊道。 周老爷子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林薇心头一紧。他最终还是背起了那个看起来并不轻便的旧帆布包,跟上了队伍。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沿着来时的泥泞小径往回跑,只想尽快远离那座诡异的戏台和荒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杜鹏跑在中间,时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赶。 来时觉得漫长的路,在逃亡的心情下似乎缩短了不少。远远地,看到了他们那辆满是泥泞的面包车歪斜地停在路边。 “快!上车!”吴震拉开车门。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车边,准备上车时,跑在最前面的老陈却猛地刹住了脚步,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惊呼: “桥!桥没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如坠冰窟。 来时经过的那条不算宽、但足以通行车辆的山涧石桥,此刻中间一段约两三米长的桥面,竟然完全断裂、塌陷了!断裂处参差不齐,露出下面湍急浑浊的山涧水流。倒塌的桥石和泥土堆积在涧底,显然是不久前才发生的坍塌。 唯一出山的通道,断了。 “怎么会……昨晚还好好的!”吴震不敢置信地冲到断桥边,看着那不可逾越的缺口,脸色铁青。 “是水!昨晚雨太大,山洪冲的!”老陈蹲下来,查看断裂的边缘,声音发抖,“这……这彻底断了,车过不去,人也过不去……”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杜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摄影机哐当一声掉在泥里,他也浑然不觉。赵伟靠在车门上,眼神空洞。林薇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车身,才勉强站稳。 “回头……回头从戏台后面那条老路走?”老陈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看向周老爷子。 周老爷子缓缓摇头,声音干涩:“那条路,几十年没人走了,早就被山埋了,林深草密,还有兽道,不认识路进去就是死。” “那怎么办?!我们难道要困死在这里吗?!”吴震暴跳如雷,却又无处发泄,只能狠狠踢了一脚轮胎。 就在这绝望的死寂中,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赵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站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器材包,掏出了那台便携式数字录音机。 “你干什么?”吴震烦躁地问。 赵伟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但操作却很迅速。他调出了录音文件列表,找到了标注着第一个夜晚时间段的文件——正是他声称听到女人哼唱、后来又删掉的那个。 “昨晚……进门的时候,我录到了点东西,”赵伟的声音异常低沉,“我当时觉得是杂音,删了。但是……这种专业机,有缓存,如果没被新数据覆盖,可能……还能恢复一点碎片。” 他连接上手机(虽然没信号,但蓝牙和文件传输功能可用),运行了一个数据恢复软件。屏幕上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小小的屏幕上,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种比之前更加不祥的预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进度条走完。一个受损的音频文件图标出现在手机屏幕上。赵伟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播放,并将音量调到最大。 先是熟悉的噪音:剧烈的风雨声,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喘息声、抱怨声,老陈指挥推车的喊叫……这些背景音很清晰。 然后,是进入破败院门时,门槛刮擦鞋底的声音,以及吴震说的“就是这儿了”。 就在这句话之后,风雨声似乎短暂地小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的间隙里。 一个声音,无比清晰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在哼唱。 是在唱戏。字正腔圆,幽幽冷冷,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和难以言喻的哀戚,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滴落在死寂的空气里: “留~~~下~~~来……” 调子拖得很长,拐着诡异的弯。 紧接着,是下一句,更加清晰,仿佛贴着麦克风在低语: “……陪~~~我~~~唱~~~完~~~这~~~场~~~戏~~~~~” 尾音袅袅,渐渐消散在重新响起的风雨背景音中。 播放结束。 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众人惨白僵硬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林薇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吴震,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吴导……剧本里……有这句台词吗?” 吴震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赵伟手里的手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剧本里,根本没有这句词。 从来没有。 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它唱的是“留下来”。 而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0章 奶奶说,别回头 清明节回老宅,我总感觉奶奶的遗像在盯着我。 收拾遗物时,我发现了奶奶生前的日记本。 最后一页写着:“乖孙,当你看到这本日记时,说明‘它们’已经找到你了。” “记住,千万别让镜子照到你的后颈。” 我下意识摸向后颈,触碰到一片冰凉坚硬的鳞片。 窗外的老槐树上,突然垂下无数条惨白的手臂。 奶奶的日记从手中滑落,摊开的那页写着: “当年为了让你活下来,我和它们做了个交易……” --- 一、归乡 长途客车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簸,像一个咳喘的老人,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让陈默的胃里一阵翻搅。窗外,暮春时节的江南丘陵本该是绿意最浓的时候,可天色却沉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前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腐败气息的粘稠味道。路两旁的稻田刚灌了水,映着铅灰色的天光,死寂一片,偶尔瞥见一两个戴着斗笠的模糊人影在田埂上移动,也迅速被车尾扬起的尘土吞噬。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液和劣质皮革混合的气味。陈默靠窗坐着,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汲取一点镇定。他很久没回来了,久到记忆里那条通往老宅的、两旁开满油菜花的路,都已经模糊成了褪色的旧照片。这次回来,是因为奶奶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不容置疑:“你是长孙,必须回来。有些事……得做个了结。” 了结什么?陈默不清楚。他和奶奶并不算特别亲近。童年短暂的乡村生活记忆里,奶奶总是沉默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草药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她有很多规矩:天黑前必须回家,不能去村子西头的废井边玩,不能捡路上颜色特别鲜艳的东西,还有,绝对不能照某种特定角度的镜子……那些规矩曾经让年幼的他感到神秘又畏惧。后来父母在城里站稳脚跟,把他接走,读书、工作,都市生活的节奏飞快,那些关于奶奶和故乡的碎片,连同那些古怪的规矩,都被压进了记忆最底层,落满了灰尘。 客车在一个歪斜的、漆皮剥落的站牌前“嘎吱”一声停下。司机粗声粗气地喊了句:“白石岗,到了!” 陈默拎起简单的行李下车。冷风立刻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所谓的车站,不过是路旁一小块夯实的泥地,对面是几间低矮的、墙皮斑驳的店铺,都关着门,了无生气。只有一面墙上用红漆刷着的、早已褪色的标语,还在提示着这里曾有人烟。远处,散落的黑瓦白墙的民居依着山势层层叠叠,那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陈家庄。 进村的路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满湿滑的苔藓。越往里走,那股熟悉的、属于陈旧乡村的气息就越浓——柴火烟味、牲畜粪便味、还有老房子木头和石灰墙在潮湿天气里散发的、略带霉味的特殊气息。偶尔有狗吠声从深巷里传来,空洞而警觉。遇到的村民不多,大多是老人,穿着深色的旧衣,坐在自家门槛上或巷子口,用一种混合着审视和疏离的麻木目光看着他走过,没有人打招呼。陈默知道,自己这个“城里回来的孙子”,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陌生的外人。 老宅在村子的最深处,背靠着一片黑黢黢的竹林。那是一栋典型的江南旧式民居,白墙早已被风雨侵蚀成灰扑扑的颜色,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黑瓦的屋脊有些地方已经塌陷,像老人残缺的牙齿。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 陈默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掏出父亲寄来的钥匙。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刺耳的“嘎吱”声,仿佛惊扰了门后数十年的沉寂。一股更浓郁的、陈年灰尘混合着木头腐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光线昏暗。高高的屋顶椽木隐在阴影里,只有几缕天光从瓦缝和窗格吝啬地漏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尘粒。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遗像。照片里的奶奶穿着深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她的脸庞清瘦,皱纹深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让陈默心头一悸的是那双眼睛。照片是放大的,奶奶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晰,黑白分明的瞳孔,定定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无论陈默在堂屋里怎么走动,那目光似乎都如影随形,牢牢钉在他身上。那不是慈祥,也不是平静,更像是一种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审视,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寒意。 他匆匆移开视线,喉咙有些发干。堂屋里的家具都蒙着白布,在白布起伏的轮廓下,依稀能辨认出八仙桌、太师椅、长条案几的形状,像一群沉默的、披着裹尸布的守卫。墙角堆着一些杂物,隐约可见破损的箩筐、断了柄的农具。 穿过堂屋侧门,是奶奶生前居住的厢房。这里更加狭小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木格窗透进光。一张挂着灰扑扑蚊帐的老式雕花木床靠墙放着,床对面是一个暗沉色的木质衣柜,旁边一张小梳妆台,椭圆形的镜子被一块厚厚的深色绒布严严实实地盖着。梳妆台上除了灰尘,空无一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默放下行李,目光扫过房间。父亲电话里叮嘱过,要把奶奶的遗物清理一下,该留的留,该处理的处理。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奶奶的旧衣服,大多是深蓝色或黑色的土布衫,叠放得整整齐齐,散发出樟脑和旧织物的气味。他小心地将衣服一件件取出,放在床上准备打包。在衣柜最底层,手指触到一个硬壳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深蓝色土布缝制的、扁平的包裹。 解开系着的布带,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笔记本。封面是暗红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或字迹,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泛着经年累月摩挲后的油光。陈默下意识地拂去封面的灰尘,翻开第一页。 纸页已经泛黄变脆,上面是用毛笔书写的工整小楷,墨色沉黑。开头记载的是一些日常琐事,某年某月买了什么,天气如何,田里庄稼的长势。笔迹端正,透着一种旧式读书人的认真。陈默快速翻动着,那些文字记录着清苦而规律的乡村生活,偶尔夹杂着对儿孙的几句简单牵挂。直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笔迹开始发生变化,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墨迹的浓淡也不一,仿佛书写者心境起伏极大。记述的内容也变得跳跃、零碎,有时大段空白,有时又密密麻麻写满一页,字里行间透出一股极力压抑的焦灼。 翻到快接近末尾的一页时,陈默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的纸比其他地方更皱,墨迹也格外深重,力透纸背,有几个字的笔画甚至戳破了纸张。上面只有一句话,没有日期,没有上下文,突兀地占据了大半页: “它们越来越近了。槐树……不能砍……镜子……千万不能照……” “槐树”、“镜子”。这两个词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陈默的神经末梢。童年那些被遗忘的禁忌碎片骤然翻涌上来——奶奶紧张地拉走试图靠近村口大槐树的他;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特别是镜子,都被安置在特定的、绝不会照到某些角落的位置;还有一次,他顽皮,拿着一个小圆镜在屋里乱照,被奶奶罕见地厉声喝止,甚至夺过镜子,用力摔在地上……那时的恐惧和困惑,此刻与纸页上这焦灼的字迹重叠起来。 他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堂屋里奶奶遗像那凝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他的背上。他猛地合上日记本,仿佛那纸张会烫手。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黑透了。浓重的夜色像墨汁一样浸染开来,吞没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只有无边的、沉甸甸的黑。风穿过老宅破败的窗棂和门缝,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许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又像是叹息。竹林的方向传来沙沙的声响,紧密而持续,不像是风吹竹叶,倒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同时搔刮着竹竿。 寂静。但这寂静并不安宁,它是有重量的,压在耳膜上,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仿佛黑暗本身在呼吸,在等待。 陈默摸索着找到拉线开关,“啪嗒”一声,昏黄的光线从屋顶垂下的白炽灯泡洒下,勉强驱散一小团黑暗,却让房间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他这才发现,自己从下午进来到现在,滴水未进。 他想起厨房的位置,应该是在堂屋的另一侧。他需要一点热水,也需要灯光之外的一点“人气”来驱散心头越来越浓的不安。他拿起手电筒,推开厢房的门,重新走进黑暗的堂屋。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首先照到的,依旧是墙上奶奶的遗像。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手电光下似乎亮了一下,冰冷地凝视着他。陈默心脏一缩,几乎要移开光束,但又强迫自己镇定,将光柱转向地面,快步穿过堂屋。 厨房更显破败。土灶冰凉,铁锅生锈,水缸里只剩下一点浑浊的底水。好在角落有一个旧暖水瓶,他摇了摇,里面似乎还有水。找到一只积满灰尘的瓷杯,勉强用水冲洗了一下,倒出半杯温水。水有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但他还是喝了下去,干得发痛的喉咙得到了些许缓解。 就在他放下杯子,准备返回厢房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厨房那扇对着后院的、布满污垢的小窗户外,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竹影的晃动。那是一种……更具体、更有目的性的移动。像是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影子,紧贴着窗玻璃,一闪而过。 陈默全身的汗毛瞬间竖立。他猛地将手电光对准那扇窗户。 昏黄的光束穿过肮脏的玻璃,照亮了窗外一小块地面。那里是后院,荒草丛生,靠近窗户的地方,立着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此刻,槐树庞大的树冠在夜色中像一团张牙舞爪的黑色怪物,枝桠虬结扭曲。手电光太弱,照不到树顶,只能看到低处一些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微微摇晃。 什么都没有。 是看花眼了?还是风吹动了某个白色塑料袋?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握着电筒的手心沁出冷汗。他不敢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穿过阴冷的堂屋,冲回亮着灯的厢房,反手紧紧关上了房门,甚至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那简陋的门闩是否插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大口喘着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床上那本暗红色的日记本上。 “槐树……镜子……” 奶奶警告的字句和刚才窗外那惊悚一瞥在脑海中纠缠。他走到梳妆台前,盯着那块盖着镜子的深色绒布。布料很厚,边缘用线细细缝死在了梳妆台的木质边框上,仿佛不是为了临时遮挡,而是一种永久性的封印。绒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很久没有人动过它了。 为什么?奶奶为什么如此惧怕镜子?这本日记里,还藏着什么? 强烈的不安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他重新坐到床边,拿起那本日记,深吸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页。 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显示这一页曾被反复摩挲、翻开。上面的字迹与前面看到的那句警告截然不同,不再是毛笔小楷,而是用一支似乎快没墨水的钢笔写的,笔画断续,颜色很淡,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虚弱和……某种决绝的意味。 那字迹,似乎是奶奶最后留下的。 陈默屏住呼吸,凑近了些,在昏黄的灯光下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 “乖孙,当你看到这本日记时……” 他的指尖冰凉。 “……说明‘它们’已经找到你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和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记住,千万别让镜子照到你的后颈。” 后颈? 一股难以形容的麻痒和寒意,猝不及防地窜上他的后颈皮肤。不是外界的风,而是从身体内部、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冷。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抬起手,向自己的后颈摸去—— 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 而在那一片冰凉之中,指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小块异样。 不是痣,不是疤痕。 那触感坚硬、粗糙、微微凸起,边缘不规则……像是一片细小、冰凉的…… 鳞片。 “啪嗒。” 日记本从他完全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掉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书页摊开着,刚好是最后那页的下半部分。刚才因为光线和角度,他没有看清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淡,几乎要融入纸张纹理的字: “当年为了让你活下来,我和它们做了个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陈默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逆流。后颈那块冰冷坚硬的触感无比清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不敢再摸第二下,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惊动脖颈上那片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窗外,那持续不断的、沙沙的竹林声响不知何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更贴近的声音。 窸窸窣窣…… 像是很多湿漉漉的东西在粗糙的树皮上缓慢拖行。 陈默的脖颈像生了锈的机械,一寸、一寸地,极其僵硬地转向那扇小小的木格窗。 窗户紧闭着,蒙着厚厚的灰尘。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了室内,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然而,就在那片黑暗之中,紧贴着肮脏的玻璃,慢慢地,浮现出一个轮廓。 不是完整的人形。 那是一只手臂。 惨白,浮肿,皮肤呈现出一种在水里浸泡太久后的褶皱和怪异光泽。五指张开,指尖抵着玻璃,缓缓地、无声地向下滑动,留下一道模糊的水渍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只,从窗户的另一侧出现。 第三只、第四只…… 越来越多惨白的手臂,从窗外不可知的黑暗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满了整个狭小的窗框。它们扭曲着,伸展着,无声地拍打、抓挠着玻璃,仿佛无声的呐喊,又像是饥饿的索求。老旧的木格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灰尘簌簌落下。 窗外,那棵巨大的、在夜色中如同妖魔的老槐树,此刻低垂的枝桠上,赫然“挂满”了这样一条条惨白浮肿的手臂,在黑暗中轻轻摇曳,像某种邪恶的果实。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连一声完整的惊叫都挤不出来。极致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四肢冰冷麻木,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窗外。是房门。 那扇他刚刚反手关紧、甚至检查过门闩的房门。 陈默的呼吸彻底停滞。他无比缓慢地、一点点地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后。 昏黄的灯光下,房门依旧关着。 但在门板底部的缝隙外,一片浓郁的、如有实质的黑暗,正缓缓地、静默地……渗了进来。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1章 仓库守夜人:账簿上的血债 作为新来的仓库管理员,我发现每到午夜,货架深处都会传来老人的咳嗽声。 值班表显示,这个仓库已经二十年没有夜班人员。 直到我在旧账簿里翻到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微笑着的阿姨,正是每晚出现在我床边的脸。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84年清明,张秀梅自愿看守三号库。” 而今天的仓库值班表上,我的名字下面,不知被谁用红笔签下了“张秀梅”三个字。 ---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陈默站在三号仓库巨大的铁门前,手里的钥匙串沉甸甸的,坠得他腕子发酸。北方的秋夜,风已经带上了狠劲,像冰冷的锉刀,贴着水泥地刮过来,钻进他不算厚实的保安制服里。他缩了缩脖子,呵出一口白气,立刻被风吹散。 仓库门是老式对开的那种,铁皮厚重,暗红色的防锈漆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沉的铁锈,像凝固了的血痂。门把手冰得扎手。头顶一盏孤零零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门前三尺地,更远处就沉入一片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里。背后是厂区空荡荡的路,几盏同样无精打采的路灯,把枯树的影子拉得鬼魅般细长,摇曳着。 他摸出那柄最大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锁芯转动的声音干涩、刺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又弹回来,带着空旷的回音。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灰尘、机油、纸张受潮的霉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仓库深处堆积多年的尘土与遗忘本身的味道,随着门轴的呻吟扑面而来。 里面是真黑。手电筒的光柱切进去,像一把钝刀,费力地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照出地面上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的积尘,以及光柱里无数悬浮翻滚的微尘。空气凝滞不动,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比门外更甚。 他跨进去,脚下微滑,积尘太厚了。反手关上铁门,那声沉闷的“哐当”巨响在巨大空旷的仓库内部被成倍放大、拉长,最终嗡嗡地沉淀下去,留下更甚的死寂。寂静到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汩汩声,还有耳膜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微弱鸣响。 仓库真大。手电光向两侧和前方扫去,只能勉强照出近处几排高大货架的轮廓,它们像沉默的巨人,影影绰绰地向黑暗中延伸,看不到尽头。架子是粗重的角铁焊成,黑黢黢的,上面堆满蒙尘的箱子、捆扎的零件、形状不明的机器外壳,都沉默地蹲伏在阴影里。高处,横亘着粗大的工字钢房梁,隐没在光柱无法抵达的黑暗穹顶。 陈默定了定神,按照老李白天的交代,开始他第一次夜班巡查。脚步声在空旷中异常清晰,沙,沙,沙,每一步都带起一点灰尘。手电光掠过货架上的标签,字迹早已模糊。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混合着陈年润滑油的怪味。 走到仓库中段,靠近西墙的地方,手电光忽然照见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上没有密集的货架,只有几个孤零零的、用厚帆布盖着的巨大物件,轮廓起伏,像蹲伏的兽。墙边摞着一叠落满灰的木质托盘,再旁边,靠墙立着一排深绿色的铁皮柜子,柜门歪斜,有的半开着,露出里面乱糟糟的废纸和旧工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铁皮柜,正要移开,忽然瞥见最靠里的一个柜子顶上,似乎放着个东西,形状不太像寻常杂物。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踮起脚,用手电去照。 那是一个相框,倒扣着,背面朝上,覆着厚厚的灰尘。他吹了吹,灰尘扑簌簌扬起,在光柱里狂舞。他把相框翻过来。 玻璃早就没了,或者说,从来就没装过。直接嵌在简陋木框里的,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纸张泛黄,布满了褐色的水渍和霉点。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那种老式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深色上衣,头发整齐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颊瘦削,颧骨有点高。她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那笑容很标准,甚至有点刻意,像是那个年代拍照时被摄影师要求摆出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陈默把手电凑得更近些。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却没有多少笑意,瞳孔显得格外深,黑沉沉的,仿佛两个小小的、吸光的洞,直勾勾地,透过漫长的岁月,隔着积尘,看向此刻端着相框的他。 陈默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眼神有点……太直接了。像是一直在等着被人发现。 他下意识地想看看照片背面,但相框是封死的,很粗糙,就是用几根小钉子把背板钉上了。他晃了晃,灰尘又落下一层。算了。他把相框重新扣回柜子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继续巡查。 后半夜,大约三点左右,陈默裹着军大衣,坐在靠门那张破旧的值班桌后,眼皮开始打架。桌上摊着本硬壳的《夜班巡查记录》,他强打精神,拿起那支总是漏油的圆珠笔,打算把“一切正常”几个字填上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笔尖刚落到纸上,动作却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记录本下面垫着的一张纸上。那是一张打印的表格,《三号仓库值班人员安排》,显然是近期刚打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似的。上面清晰地列着日期、班次、人员。 他从前往后看,白班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个熟悉的名字轮换。但夜班那一栏…… 空了。 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从表格起始的日期,往前追溯,目光所及之处,夜班人员姓名那一列,全部是空白。只有用黑色细线打印出的横杠,冰冷地排列着,像一道道紧闭的闸门。 他记得老李给他排班时,轻描淡写地说过:“三号库夜班清闲,就一个人转转,记个记录就行,好多年都这样。” 可他没说过,根本就没有排过夜班!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放下笔,手指有些发僵,开始往前翻动桌上那一摞杂乱的文件、表格。大多是些物料清单、废旧设备登记表,纸张新旧不一。他翻得很急,灰尘不断扬起。 终于,在靠近桌子最下方,压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制文件筐底下,他抽出了一个深蓝色硬壳封面的本子。封面没有任何字样,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的纸板芯。 他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表格,格式和现在用的差不多,但纸张已经彻底泛黄,墨迹也褪色成了深褐色。字是工整的蓝色钢笔字,透着一种早已过时的认真。 他的手指顺着“夜班人员”那一列往下滑。 1985年,空白。 1986年,空白。 1987年…… 一直翻到1998年左右,夜班人员那一列,才开始零星出现几个名字,但也都只持续很短的时间,后面又恢复了空白。再往前,在更早的年代,那些褪色的横线上,偶尔会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待上一段时间,然后消失,空白再次占据。 直到他的手指停在1984年那一行。 日期:1984年4月4日。清明节。值班事由栏里,用稍显潦草但仍算清晰的笔迹写着:“特殊物资入库,加强值守。” 而夜班人员签名的地方,不再是空白,也没有打印的横杠。 那里写着三个字,是蓝黑色墨水,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洇染,但笔画清晰,力透纸背: 张秀梅。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耳边忽然响起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刮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 他猛地抬起头,手电光像受惊的动物般扫向仓库深处。 货架森然林立,影子被光拉得变形,张牙舞爪。那“沙沙”声消失了,仿佛只是他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三个字上移开。 张秀梅。 这个名字,连同1984年清明节这个日期,像两颗冰冷的钉子,楔进了这个死寂的、看似空旷的仓库之夜。 他慢慢合上那本深蓝色的旧值班记录,动作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推回铁文件筐底下,和那些废纸堆在一起,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子,军大衣裹紧了些,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眼睛看着摊开的新记录本,手里捏着那支漏油的圆珠笔,指尖冰凉。该写巡查记录了,可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回旋着“张秀梅”三个字,还有那张黑白照片上女人直勾勾的眼神。 手电光调到了最弱,只照亮值班桌这一小片区域,像黑暗海洋中唯一脆弱的孤岛。更远处,货架、机器、蒙尘的杂物,都沉在深不见底的幽暗里,轮廓模糊,仿佛随时会蠕动、变形。之前被忽略的细微声响,此刻都被放大了——远处不知哪个角落,有极其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滴水声,嗒……嗒……间隔长得让人心焦;头顶极高的某处,老旧电线或许在风里微微震颤,发出蜂鸣般的微响;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咚,咚,咚。 时间粘稠地流淌。每一分钟都被拉长、稀释。陈默强迫自己盯着手表表盘上幽幽的荧光指针,看着分针一格一格艰难地挪动。他不敢睡,甚至不敢长时间闭上眼睛。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然而,什么特别的声响都没有。只有仓库本身巨大空旷所带来的、压迫性的寂静,以及那几种单调重复的背景音。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老记录本而已,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值班名字,能说明什么?照片上的女人,也许只是以前某个职工的留念,随手丢在了这里。至于夜班没人……可能是厂里觉得没必要,或者排班表就是个形式。 他试着说服自己,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身体稍稍放松,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就在他心神稍稍松懈的这一刹那—— “咳…咳咳……”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闷,有点哑。但在这死寂的仓库里,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默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肌肉僵硬,头皮炸开。他猛地坐直,手电筒“啪”一声打亮到最强光,光柱像一柄利剑,骤然刺向他判断的声音来源——仓库西北角,那片货架最密集、阴影最浓厚的区域。 光柱扫过去,只照见密密麻麻、堆满杂物的货架侧面,以及货架之间狭窄、黑暗的通道入口,像一张张巨兽的嘴。光影在货架和堆积物上切割出明暗尖锐的界限,更显得那片区域深不可测。 咳嗽声没有再响起。 但陈默确定,他听到了。那不是幻听。那声音……苍老,干涩,带着一种长期被灰尘呛着的、有痰堵在喉咙深处的感觉。像个老人。 可这仓库里,除了他,怎么可能还有别人?而且还是深夜,这个理论上二十年没有夜班人员的仓库? 他握着电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光柱也跟着在货架上游移、跳动。喉咙发干,想喊一声“谁在那里?”,却发现声带绷紧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就那么僵在原地,手电光死死锁定西北角,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几分钟过去了,再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在空旷中显得异常响亮。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陈默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动作僵硬地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抓起桌上的记录本和笔,胡乱塞进抽屉。手电光不敢离开西北角,倒退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紧闭的铁门。 眼睛盯着黑暗深处,手在背后摸索着,终于触到了冰凉的门把手。用力一拧,再向后一拉——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打开了一道缝。外面清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陈默侧身挤了出去,反手“砰”地一声重重拉上门,落锁。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厂区夜晚格外刺耳。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抬头望去,厂区的路灯依旧昏暗,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不见星月。 这一夜,终于熬过去了。 天色在一种灰白的、了无生气的状态中持续了许久,直到远处厂区围墙外传来早班工人隐约的嘈杂和自行车铃铛声,陈默才觉得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一点知觉。他交了班,把那个什么也没写的夜班记录本塞给来接早班的老王,含混地说:“没事,一切正常。” 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接过本子看也没看,揣进怀里,打着哈欠:“三号库能有什么事,老鼠都比别处少。” 说完就晃悠着进了值班室,留下陈默一个人站在清晨冰冷稀薄的空气里。 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厂区后头的早点摊。一碗滚烫的豆浆下肚,又嚼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肠胃里有了点热乎气,夜里那种浸透骨髓的寒意和心悸才稍稍退去,但残留的惊惶像水底的沉渣,稍一搅动就会泛起。他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吃完早点,他绕了点路,去了厂档案室。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显得比仓库还要破败几分。看门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就着窗户的光线织毛衣。听说陈默是新来的,想查点“老仓库的资料,熟悉熟悉工作”,老太太也没多问,从一大串钥匙里摸出一把,指了指楼梯:“楼上左手第二间,自个儿去找吧。别弄太乱,早点下来。” 楼上灰尘更大,光线昏暗。陈默找到那间屋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成排的铁皮档案柜,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蛀药丸混合的沉闷气味。他凭感觉打开几个柜子,翻找着标签。有关仓库的档案不多,大部分是些基建图纸、设备清单和早已过期的物料台账。他耐着性子,一摞一摞地搬下来,坐在地上翻看。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翻了快两个小时,手指都染成了灰黑色,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在一个标注着“1980-1989年行政杂项”的牛皮纸档案袋里,他摸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比昨晚在值班桌下找到的那本要小一些,封面是暗绿色的塑料皮,边角开裂,用白线粗糙地缝过。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记录的是仓库的日常流水账。日期从1982年初开始。记录者字迹端正,但看得出是不同人的笔迹,应该是历任仓库保管员的交接记录。内容琐碎:某日入库多少箱零件,规格如何;某日出库领用了什么工具,领用人是谁;某日上级检查,提出了什么意见;某日屋顶漏雨,报修…… 陈默快速翻动着泛黄脆弱的纸张。记录到了1984年3月底,字迹忽然换了一种,比之前的要清秀些,但也更用力,笔画带着一种紧绷感。内容也开始有些不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984年4月3日,晴。接到通知,明日有特殊物资调入,需腾空西区第三、第四货架区域。王主任亲自带队清理。” “1984年4月4日,阴。物资于凌晨入库。数量不详,封装严实。王主任指示,单独造册,非经许可不得查看、移动。安排夜班加强值守。张秀梅主动要求留下。” 张秀梅!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根针,刺了陈默一下。他屏住呼吸,往下看。 接下来的几页,记录变得异常简略,字迹也有些潦草,墨水颜色深浅不一。 “4月5日,张秀梅交班,神色疲惫,未多言。” “4月6日,夜班仍需人。李建国值班。反映夜间库内有异响,疑是老鼠。检查未发现异常。” “4月7日,夜班,赵志刚。后半夜称听见咳嗽声,寻找无果。情绪不安。” “4月8日,……”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不是写完一页结束的,而是写到一半,突兀地停下了。最后几个字墨迹拖得很长,仿佛记录者突然被什么事情打断,或者……不敢再写下去。 陈默翻过这一页,后面是空白页。再往后翻,笔记本后半部分被整齐地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他合上笔记本,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1984年清明节,特殊物资,张秀梅主动值夜班,随后夜班人员接连听到异响和咳嗽声…… 这些碎片,和他昨晚的经历隐隐重合。 他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放回档案袋,又把其他文件归位。离开档案室时,看门老太太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找到了?” “嗯,随便看了看。”陈默含糊应道,快步走了出去。 下午,他补了一觉,但睡得很不踏实,梦境混乱,总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模糊的背景里看着他。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想起那张照片。相框还在柜子顶上扣着。 傍晚交班前,他趁白班的人不注意,又溜进了三号仓库。白天这里光线稍好,从高高的气窗投下几缕斜阳,但大部分区域依然昏暗。他径直走到西墙边那排铁皮柜前,踮脚取下那个倒扣的相框。 这一次,他仔细地端详照片。女人的面容在昏光下似乎更清晰了些,那笑容也越发显得模式化,甚至有点僵硬。而那双眼睛……他越看越觉得,那不是看向镜头的,那视线似乎微微偏下了一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仿佛在凝视着镜头下方,拿着相机的那个人。或者说,凝视着相机后面,某个特定的、让她必须露出这种笑容的对象。 相框背后是用小钉子钉死的薄木板。陈默从工具架上找了把最小的螺丝刀,凑到窗边最后一点天光下,小心翼翼地撬开边缘已经有些松动的钉子。钉子锈蚀了,费了点劲。背板取下,照片滑落出来。 他翻到背面。 泛黄的相纸背面,靠近顶部,有一行极小的、用蓝色钢笔写的字。字迹娟秀,但笔划很轻,有些地方墨水已经褪色。 他凑近了看,辨认着: “1984年清明,留影于三号库前。张秀梅自愿看守,盼早日清平。” “自愿看守”?“盼早日清平”? 这不像是一般的工作留念题字。语气里透着一种……郑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期盼? “清平”是什么意思?物资清点平整?还是指别的什么? 陈默盯着这行小字,昨晚那声清晰的、苍老的咳嗽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自愿看守?看守什么?看守了多久?她现在……还在“看守”吗? 寒意再次爬上脊背。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正面那个女人平静到近乎诡异的面容。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照片里女人深色上衣的领口下方,隐约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式样很老,看不太清具体图案。 他把照片小心地塞进制服内兜,将相框背板胡乱钉回去,放回柜顶。快步离开了仓库。 上夜班前,他特意绕到行政科,找到管排班的老李。老李正在泡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李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陈默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咱三号库的夜班,是不是一直就这么松快?我看排班表上,夜班好像经常空着啊。” 老李吹开茶杯上的浮沫,咂了一口:“三号库?那地方,邪性。” 陈默心里一紧:“邪性?怎么说?” “老早以前出过事。”老李压低了点声音,虽然办公室里就他俩,“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是八几年吧。好像是有批要紧东西入库,结果没弄好,死了人。是个女工,姓张还是姓王来着……唉,年头太久,说不清了。” “死了人?在仓库里?” “好像是值夜班的时候,出了意外。”老李摇摇头,“厂里赔了钱,压下去了。自打那以后,三号库夜班就不太安宁。有人说晚上能听见女人哭,还有咳嗽声,像是有个老太婆在里面。派过几次人去,都吓得够呛,没干两天就死活不去了。厂里后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夜班象征性排一排,反正也没什么贵重东西在那了,懒得管。你小子,昨晚没事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没事啊。”陈默扯出一个笑,“就有点冷清。” “冷清就对了。自己多注意,夜里别瞎转悠,到点看看门锁好就行。”老李摆摆手,示意他别再多问。 从行政科出来,陈默的心沉甸甸的。老李的话,像是零散的拼图,和他从旧记录本、照片背后得到的信息,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轮廓。 1984年,清明,特殊物资入库,女工张秀梅“自愿”夜班看守,随后死亡(或出事)。之后仓库夜班开始“不太平”,有女人哭和咳嗽声。再后来,厂里干脆不再认真安排夜班。 而昨晚,他听到了咳嗽声。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值班记录,和那张照片。 张秀梅……还在这个仓库里?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夜,再次降临。 陈默站在三号仓库铁门前,手里攥着钥匙,却迟迟没有插进锁孔。昨晚的经历和白天搜集到的信息,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他反复告诉自己,老李的话可能只是以讹传讹的旧闻,照片和记录不过是尘封的过去,昨晚的咳嗽声或许真是过度紧张下的幻听……但身体的本能却在尖叫着抗拒,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他转身离开。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衬得厂区夜晚的死寂。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冲进鼻腔。不能逃。这份工作对他太重要。他需要钱,需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立足。三号库的夜班,工资比别的岗位高出一截,就是因为没人愿意长干。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干涩的“咔哒”声像某种不祥的咒语。铁门被推开,比昨夜更加浓重的黑暗和阴冷扑面而来,瞬间吞没了门外昏黄的光晕。他打开手电,光柱刺入,依旧只能照亮脚下几步。 例行巡查。脚步比昨天更慢,更轻。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排货架的间隙,每一处堆叠的阴影。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只有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仓库本身那种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寂静共鸣。 走到西北角,那片昨晚传来咳嗽声的区域。货架在这里排列得格外紧密,留下的通道狭窄如缝隙。手电光扫进去,只能看到近处几个蒙尘的木箱和锈蚀的金属零件,更深的地方,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体。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 没有咳嗽声。没有刮擦声。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凝滞感。这里的空气似乎更冷,灰尘的味道里,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药材,又像是什么东西缓慢霉烂的气息。 他站了足足两三分钟,什么也没发生。稍稍松了口气,也许昨晚真是幻听。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区域。 就在他身体转动,手电光随之划开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最近那条狭窄通道的深处,靠近地面的阴影里,有个模糊的轮廓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是一团更深的暗影微微蠕动,又像是一件挂在低处的深色衣物,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带起了一角。 陈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他猛地将手电光转回去,死死照向那个位置。 光柱下,只有积着厚灰的水泥地面,一个倾倒的空木箱,以及靠在货架腿上的一截缠绕着的、早已僵硬的旧麻绳。没有衣物,没有移动的东西。 是眼花了吗?因为过度紧张,把光影的错觉当成了动静? 他不敢确定。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盯着那里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再没有任何异常。最终,他一步一步,缓缓倒退着离开了西北角,一直退到仓库中间较为开阔的地带,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后半夜,他蜷在值班桌后的椅子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手电放在手边,调到最亮,光柱斜向上,多少驱散一些紧逼过来的黑暗。他不敢睡,努力睁大眼睛,注视着前方被光划分出的明暗交界线。寂静如同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凌晨四点左右,意识因为极度疲劳而有些恍惚的临界点时—— “咳…咳咳…嗬…嗬…” 咳嗽声又来了! 这一次,比昨晚更清晰,更近!不再是闷在深处的感觉,而是仿佛就在……就在他左侧后方,那片堆放着一排废弃机床和罩着帆布的巨大物件的区域!声音苍老,干涩,带着痰鸣,尾音拖得很长,变成一种艰难的、仿佛喘不过气来的“嗬嗬”声。 陈默像被电击般弹起,抓起手电,光柱剧烈颤抖着扫向声音来处。 废弃机床沉默地蹲伏在帆布下,轮廓狰狞。光扫过它们冰冷的外壳,扫过布满油污和灰尘的地面,扫过靠在墙边的几个空油桶…… 什么都没有。 但咳嗽声的余韵,似乎还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微震颤。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轻轻打颤。不是幻听。两次了,不可能是幻听! 那声音……那声音像个病弱的老人。可这仓库里,哪里来的老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秀梅?如果她真的死在这里,如果那些传闻是真的……难道她的“魂”,还留在这里?用这种苍老的咳嗽声,宣示着她的存在? 这个想法让他毛骨悚然。 他再也不敢待在仓库中间。他几乎是踉跄着跑到大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面朝着深不见底的仓库内部,手电光胡乱地扫动着,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无形的恐惧。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僵硬的雕塑,直到天边泛起一丝灰白,早班人声隐约传来。 交班时,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接早班的老王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年轻人,熬夜不行啊。” 陈默没有力气回应,逃也似的离开了三号库。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走到了厂区后面一个僻静的角落,蹲在墙根下,摸出烟盒,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咳嗽起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活着的实感。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恐惧会把他逼疯。他必须知道更多。照片,记录,老李的只言片语……还不够。他要弄清楚,1984年清明节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张秀梅是谁?她是怎么死的?那批“特殊物资”又是什么?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眼神里之前的惶恐犹在,但多了点别的——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带着狠劲的决心。 白天,他利用休息时间,开始更系统地调查。他不再满足于档案室的零星记录。他避开人,在厂区里转悠,寻找那些可能经历过八十年代、甚至更早时期的老工人。 他在锅炉房附近,找到了一个正在晒太阳的退休老师傅,姓吴,快七十了,耳朵有点背。陈默递上烟,帮他点上,扯着嗓子问起旧事。 “三号库?咳,那地方……晦气!”吴师傅吸着烟,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厂房模糊的轮廓,“八四年……对,是八四年开春那会儿。是出了档子事。”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师傅您还记得吗?” “死人了呗。”吴师傅吐了口烟圈,“是个女库工,好像姓张……人挺本分的。说是值夜班,不知道怎么搞的,让里头堆的东西给……给压住了?还是怎么的?唉,记不清了。反正发现的时候,人早没了。惨呐。” “压住了?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那批东西……”吴师傅压低了些声音,尽管周围没人,“邪门。听说是从南边哪个厂子转过来的,好像跟当时什么……什么项目有关,上面要求严格保密,直接进了三号库最里头,封存了。不让一般人看,也不让动。” “那张秀梅……她怎么会值那个夜班?” “她啊……”吴师傅想了想,“那女工好像自己要求的?不太确定。反正那天之后,三号库夜里就不安生了。有胆大的晚上路过,说能听见里面有动静,像老太太喘不上气,又像哭。后来厂里就很少排人夜里进去了,嫌晦气。再后来,干脆就那么空着了。里面的东西……估计也早烂光了吧。” 又是自己要求值夜班。陈默想起照片背面“自愿看守”那几个字。 “那批东西,后来怎么处理的?” “处理?”吴师傅摇摇头,“谁知道。可能就一直扔在那儿了吧。反正三号库后来就放点破烂,不值钱的玩意儿。谁还去管。”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点,但依然笼统。张秀梅死于意外,可能与那批“特殊物资”有关。物资邪门,保密。她自愿看守。死后仓库闹鬼。 陈默道了谢,又去找了另外两个老工人,说法大同小异,细节都有些模糊,但核心信息能对上:1984年清明前后,三号库入库神秘物资,女工张秀梅夜班出事身亡,此后仓库夜里有怪异声响。 这些信息,加上之前的发现,指向性越来越明确。但陈默觉得,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拼图——那批“特殊物资”究竟是什么?张秀梅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想到了那个被撕掉后半部分的绿色塑料皮笔记本。也许,答案曾经被记录在那里,但被人为抹去了。 还有那张照片。照片上女人领口那枚徽章。 陈默回到宿舍,拿出照片,再次仔细端详。徽章很小,在黑白照片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中间似乎有个简单的图案,像是齿轮,又像是一片叶子,实在难以分辨。他忽然想到,厂工会或许有老职工的档案,里面可能会有证件照,说不定能看清徽章样式。 他找了个借口,去了趟工会办公室。管理档案的是个中年大姐,听说他想看看厂史,找找老职工的风采,倒也没太怀疑,指给他一个放旧相册和奖状的文件柜。 陈默在一摞摞蒙尘的旧资料里翻找,终于找到几本八十年代初的厂内表彰相册。他急切地翻阅,寻找可能出现的张秀梅。 没有。至少在表彰相册里没有。 但他并非全无收获。在一张1983年全厂“安全标兵”的集体合影里,他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照片上的女人!虽然穿着统一的工装,发型也略有不同(是齐耳短发),但那瘦削的脸颊,颧骨,尤其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陈默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照片下方有手写的人名标注。陈默的手指顺着找过去,在那个女人下方,写着:“张秀梅,仓库保管组。” 是她!确认了! 陈默仔细看那张集体照。张秀梅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因为照片尺寸稍大,这次能看得清楚一些了:徽章是圆形的,中间有一个简化了的、类似厂房的图案,下面似乎还有小小的数字“03”。是厂徽?还是车间标识? 他默默记下。又在其他一些老合影、活动留影里,零星看到了张秀梅的身影。她总是站在不太起眼的位置,表情多是那种平静的、甚至有些拘谨的样子,很少大笑。一个普通到近乎透明的女工。 晚上,又是夜班。 站在铁门前,陈默的心情异常复杂。恐惧并未消失,甚至因为了解到更多“历史”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具实感。但另一种情绪也在滋生——强烈的好奇,以及一种想要揭开谜底、结束这种提心吊胆日子的冲动。 他打开门,走进去。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始巡查,而是先走到了值班桌旁。 桌上摊着新的夜班记录本。旁边放着那本深蓝色的旧值班记录。还有那张黑白照片,被他从内兜拿出来,轻轻放在了记录本旁边。 他坐下,打开手电,但没有照向仓库深处,而是照着自己面前的这一小片区域。像一个准备谈判的人,亮出自己的筹码,也摆出倾听的姿态。 “张秀梅……”他对着沉寂的黑暗,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在空旷中显得微弱而怪异,“我知道你在这里。”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然后被黑暗吸收。 “我不知道1984年清明节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倾诉,“但我知道,你留下来了。自愿的,或者……不得不留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那张照片,手电光打在泛黄的相纸上。“这张照片背后,你写着‘盼早日清平’。你想清平什么?是那批‘特殊物资’带来的麻烦?还是你自己的……不甘心?” 仓库里依旧死寂。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倾听。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这片空间本身凝滞的空气,用那无处不在的阴冷。 “告诉我,”陈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恳求,“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或者……你想让我做什么?” 话音落下,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然后—— “咣当!” 一声巨响,从他身后,仓库东侧某个货架的方向猛然传来!像是某个沉重的金属物件从高处跌落,砸在水泥地上,在寂静中爆发出惊人的噪音,回声在仓库穹顶下隆隆滚动! 陈默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电光瞬间扫向声音来处。光柱颤抖着,照见远处一个货架下方,一个原本放在中层、锈迹斑斑的铁制工具箱摔落在地,盖子摔开了,里面的旧扳手、螺丝刀散落一地。 是自己没放稳掉下来的?还是…… 他还没从这声巨响带来的惊骇中回过神,紧接着—— “沙…沙沙…沙……” 那熟悉的、指甲刮擦地面的声音,从西北角的方向,再次传来!这一次,声音不是一闪即逝,而是持续着,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从货架深处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向他所在的方向挪动! 陈默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他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手电光死死钉向西北角那条狭窄的通道入口。 刮擦声停了。 但就在声音停止的同时,陈默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值班桌对面,那片没有被手电光直接照亮的阴影里,地面上的积尘,无风自动,极其轻微地、旋起了一小股,然后缓缓落下。 像是有看不见的脚,刚刚从那里走过。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不敢再待在桌子后面,抓起手电和那张照片,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到了大门边,背靠着铁门,剧烈地喘息。 仓库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工具箱摔落处,似乎还有细微的金属震颤余音。 他再也不敢说话,再也不敢有任何举动。就那么僵立着,直到天明。 这一夜,他清晰地意识到两件事:第一,张秀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确实存在,并且对他的“交流”尝试有了反应——虽然这反应几乎吓破他的胆。第二,他触及到了某个关键,那“特殊物资”和“清平”的愿望,似乎是核心。 交班后,陈默没有休息。极度的恐惧和同样强烈的探知欲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病态的亢奋。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更具体的方向。他想到了那枚徽章,和“03”这个数字。 厂里老车间是有编号的。他找到了一份贴在行政科布告栏角落、早已泛黄的厂区平面示意图。上面标注着各个车间和仓库的代号。三号仓库就是“03库”。所以,那徽章很可能就是三号库保管员的标识,或者当时厂里某个特定小组的徽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似乎没什么特别。但他注意到,在平面图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区域,标注着“04区(已废弃)”,就在三号库的西侧,紧挨着,但用虚线隔开,旁边还有个小符号,像是一个锁的图案。 04区?已废弃?紧挨着三号库? 陈默想起了旧记录本上提到的“西区第三、第四货架区域”被腾空,用于存放特殊物资。这个“04区”会不会与之有关?那个锁的符号,代表禁止进入? 他找到厂里一个负责水电维修的老师傅,闲聊中问起:“师傅,咱厂西头那边,我看地图上有个04区,废弃好多年了吧?那里以前是干嘛的?” 老师傅正在收拾工具,闻言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有点奇怪:“04区?你问那儿干嘛?” “哦,就是看地图好奇,三号库边上好像就是。” “嗯,紧挨着。”老师傅低下头,继续摆弄扳手,声音平淡了些,“那地方,比三号库还邪性。早没了,墙都封死了,别提了。” “邪性?怎么个邪性法?” 老师傅却不肯再多说,摆了摆手:“陈年旧事,说了不吉利。你们年轻人,少打听这些。” 越是讳莫如深,越显得有问题。04区,紧邻三号库,同样“邪性”,甚至更甚,而且被彻底封死。这会不会就是那批“特殊物资”原本的来源地,或者与之有更深的关联? 维修师傅这里问不出,陈默又尝试找其他老人打听,但一提到“04区”,对方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就脸色微变,岔开话题。显然,这是一个比三号库出事更敏感、更被刻意遗忘的禁区。 这条线暂时断了。陈默把注意力转回三号库内部。那批物资,是否还有残迹?他决定,下一次夜班,要冒一次险,试着往仓库更深处,西区那片当年被腾空的区域探索。 又是一个深夜。陈默带着一把更亮的强光手电,一把从工具间找来的大号铁扳手(更多是给自己壮胆),再次进入三号库。 他没有在门口停留,径直朝着仓库西侧走去。越往西,货架上的东西越显杂乱、破旧,灰尘也越厚,很多物品看起来就是多年未曾动过的废料。空气也越来越阴冷,那股淡淡的霉烂气味似乎浓了些。 按照旧记录本上的说法,“西区第三、第四货架区域”应该就在前面。手电光扫过货架编号,有些已经锈蚀脱落,难以辨认。他根据大致方位和货架排列的稀疏程度判断,前面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应该就是。 那里果然没有密集的货架,只有几个巨大的、用厚重的、积满灰尘的深绿色帆布罩着的物体,静静蹲伏在阴影里。形状不规则,有的像巨大的箱子,有的像某种设备的基座。帆布边缘垂落,拖在地上。 这里就是当年存放“特殊物资”的地方? 陈默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握紧手电和扳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其中一个被帆布覆盖的物体。帆布质地粗糙,灰尘扑簌簌落下。他用手电照了照边缘,发现帆布是用粗麻绳捆绑在物体框架上的,绳结已经朽烂发黑。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边缘的帆布。 “哗啦……” 一片厚重的灰尘扬起,在光柱中翻滚。帆布被扯开一角,露出底下暗沉的颜色——是木头,厚实的、刷着暗绿色漆的木板,已经斑驳开裂。看起来像个超大号的木箱。 他凑近了些,想从缝隙往里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一股更加明显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从缝隙里飘散出来——不仅仅是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过度,又混合了某种陈旧有机物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气息。 他正想再扯开一点帆布,手电光无意中扫过木箱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 那里,在厚厚的灰尘下面,似乎有一些痕迹。 他蹲下身,用手拂去灰尘。 是几个模糊的暗红色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用模板喷上去的标记。已经褪色严重,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个箭头,指向下方,旁边还有一串几乎看不清的数字编码:84-04-XXXX(后面几位模糊)。 84-04?1984年4月?从04区来的?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他站起身,用手电扫向其他几个被帆布覆盖的物体。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个巨大的棺椁,封存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不敢再轻易揭开其他帆布。目光转向这片区域的地面。积尘很厚,但在手电光仔细的扫描下,他发现有些地方的灰尘分布不太均匀,似乎有被拖拽、踩踏过的陈旧痕迹,已经落上了新的灰尘,但轮廓依稀可辨。 这些痕迹,朝向仓库更深处,西北角的方向。 西北角……咳嗽声传来的方向。 陈默深吸一口气,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他没有退路。他顺着地面上那些模糊的痕迹,慢慢向西北角挪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西北角的货架更加密集高大,堆放的东西也更加杂乱无章,很多是破损的机器外壳、扭曲的金属管材、成捆的废旧电线,层层叠叠,几乎堵塞了通道。空气中那股怪味在这里似乎更加明显。 地面上,靠近墙根的地方,灰尘有被反复扰动过的迹象。陈默的手电光仔细搜索着墙角。 然后,他看到了。 在墙根和一堆生锈铁管的夹角处,有一小片地面,灰尘被抹开了,露出一块颜色稍深的水泥地。而在那块水泥地上,隐约有一个用白色粉笔画出的、极淡的、歪歪扭扭的圆圈痕迹。圆圈不大,直径大约二三十厘米,里面似乎还有几道交叉的线条,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某种简陋的符号。 更让陈默头皮发麻的是,圆圈旁边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几小片暗褐色的、已经干涸板结的……污渍。形状不规则,早已融入地面颜色,若不是特意寻找,很难发现。 那是什么?油漆?还是…… 陈默不敢细想。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开,看向旁边的墙壁。墙壁是普通的水泥抹面,同样布满灰尘和蛛网。但在大约齐腰高的位置,他看到了几道深深的、凌乱的划痕。不是工具留下的整齐刻痕,而是……更像是指甲,或者某种坚硬粗糙的东西,在极度痛苦或挣扎中,疯狂抓挠留下的! 划痕附近的墙皮有些剥落,颜色也比其他地方略深。 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他仿佛能听到,多年前的某个深夜,就在这里,一个女人绝望的抓挠声,混合着痛苦的咳嗽和喘息……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背后的货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灰尘簌簌落下。 “咳…咳咳…嗬…嗬…” 那苍老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声音仿佛就在他耳边!不,甚至像是……直接从他面前的墙壁里,从那几道抓痕后面传出来的!近在咫尺! 陈默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探索,什么秘密,转身就朝着大门方向没命地狂奔!手电光在剧烈的奔跑中疯狂跳动,掠过两侧鬼影般的货架。他不敢回头,只觉得那咳嗽声如影随形,冰冷的呼吸似乎就喷在他的后颈上! 终于看到大门!他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打开锁,撞开门,冲出去,又反手砰地关上,背靠着铁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仓库里,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然后,重归死寂。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请了病假。他脸色苍白,眼圈乌黑,是真的病了,被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接连的惊吓掏空了精神。他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那黑暗的仓库、帆布下的木箱、墙上的抓痕,还有那近在耳边的咳嗽声。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不仅是因为工作需要,更是因为好奇和恐惧的驱动,他已经触碰到了三号库核心的秘密边缘。现在退缩,恐惧不会消失,只会变成更深的梦魇。他必须弄清楚真相,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困在里面的“张秀梅”?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却又无比真实。 他想起照片背面的话:“盼早日清平”。也许,结束这一切,让她“清平”,才是唯一的出路。 病假结束,他不得不回到夜班岗位。再次站在铁门前,他的心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口袋里,除了手电、钥匙,还多了一小包从路边香烛店买来的劣质线香,和一张皱巴巴的、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他知道这很可笑,但聊胜于无)。 开门,进入。黑暗和阴冷依旧。 他没有立刻开始巡查,而是走到值班桌旁,放下东西,掏出三根线香,用打火机点燃。微弱的火苗跳动了几下,散发出廉价的檀香味,在凝滞的、充满霉味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把香插在一个从仓库角落找来的、锈蚀的罐头盒里,摆在值班桌上,对着仓库深处,低声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遭遇过什么……如果我能做点什么,让你安息,告诉我。” 香烟笔直上升,然后在不流动的空气中慢慢散开。 他坐下来,没有像之前那样紧张地戒备,反而强迫自己放松一些,虽然身体依旧僵硬。他拿出那张照片,就着香头微弱的光,看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香慢慢燃尽,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只剩下一小截灰白的香灰。 什么也没有发生。 陈默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也许,这种方式太儿戏了。 后半夜,他例行巡查。刻意避开了西区和西北角,只是沿着主通道走了一圈。一切如常。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似乎淡了一些。 就在他巡查完毕,往回走到仓库中间区域时,手电光扫过地面,忽然停住了。 在他前面不远的地上,积灰的表面,出现了一行模糊的痕迹。 不是脚印。像是有什么细长的东西,拖曳而过留下的划痕。痕迹很新,灰尘被推开,露出下面颜色稍浅的水泥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182章 看见它后,我成了它 我租了间便宜公寓,发现墙上总有奇怪的影子。 以为是视觉错觉,直到发现前租客的日记。 原来这屋子会吞噬人的恐惧,形成实体。 更糟的是,我已成了“它”最新的目标。 必须在天亮前离开,但“它”最擅长的,就是让人永远留下。 --- 房间里有影子。 不是窗外摇曳的树影,也不是远处霓虹灯扫过的流光。那些影子来自墙壁本身,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起初,林深以为是刚搬进来,过度疲惫加上陌生环境导致的视觉错乱。凌晨三点,他从一场不知为何惊醒的浅眠中挣扎出来,喉咙干得发烫,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玻璃壁,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对面那面刷着廉价米白涂料的墙上,靠近天花板角落的地方,一团颜色稍深的斑块,正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蠕动了一下。 像墨水滴进清水,边缘晕开,又倏地收缩回去,恢复成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人形轮廓。很淡,嵌在墙皮纹理里,稍不注意就会忽略。 林深的手指僵在半空,呼吸也屏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角落。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高架桥上路灯渗进来的、永不停歇的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粗糙的线条。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细微的蠕动只是他视网膜上的幻觉,是睡眠不足和紧绷神经联手开的恶劣玩笑。 他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直到手臂发酸,眼睛干涩。影子再没动过。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手,灌了一大口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稍微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一定是看错了。这间位于城市边缘、租金低廉得可疑的公寓,除了旧一点、采光差一点,还能有什么问题?他付了三个月的租金和一个月的押金,卡里几乎清零,没有退路。 林深重新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面墙。后脖颈却一阵阵地发凉,好像有谁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脊梁骨。他拉起薄被,蒙住了头。 第二天是周末,但生物钟还是在七点准时把他叫醒。阳光——如果城市清晨那种灰扑扑的、带着尘埃质感的光线也能算阳光的话——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吝啬地切进来一条。房间里的一切都暴露在寡淡的光线下,清晰、平庸,甚至有些丑陋。开裂的米色地砖,墙皮剥落露出的灰黑色底层,发出嗡嗡杂音的旧冰箱,还有那扇关不严、总漏风的铝合金窗户。 林深坐起身,第一眼就看向昨晚那个角落。 墙壁很干净。只有年久失修的细小裂纹,和一小片水渍干涸后留下的黄印。哪有什么影子?他扯了扯嘴角,果然是自己吓自己。搬家累得够呛,昨晚又做了乱七八糟的梦,精神不济。 起床,洗漱。老式水龙头拧开时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吐出铁锈色的细流,好一阵才变清。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个逃犯,或者某种昼伏夜出的动物。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疲惫又勉强。 这房子确实旧。但胜在便宜,而且离他即将入职的那家公司不算太远,通勤一小时,在这座城市已算恩赐。他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度假的。有个遮风挡雨的窝,能睡觉、洗澡、煮碗泡面,足够了。至于那些陈年的污渍、不清爽的空气、角落里可疑的霉点……都可以忽略。现实的重压面前,对居住环境那点可怜的挑剔,显得既奢侈又矫情。 简单煮了碗挂面,草草吃完。林深开始整理带来的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大编织袋。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必要的日用品,几本专业书,还有一台屏幕有裂痕的旧笔记本电脑。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把衣服塞进那个吱呀作响的简易布衣柜,书摞在充当书桌的旧餐桌上,笔记本电脑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房间很快有了一点“有人住”的气息,虽然依旧空旷冰冷。 整理到一半,他停下来,目光又一次扫过房间的墙壁。白天,光线充足,那些墙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令人安心的乏味。昨晚的影子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摇摇头,把最后几件杂物塞进抽屉。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九晚六,挤地铁,对着电脑屏幕处理无穷无尽的数据和表格,下班后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这间小屋。生活被简化为两点一线,沉闷,但有一种麻木的规律。林深逐渐熟悉了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水管深夜的呜咽,楼上住户不定时传来的脚步声,隔壁那对情侣偶尔的争吵,还有窗外高架桥上永无止境的车流轰鸣。这些声音构成了背景噪音,填充着寂静,也让他觉得没那么孤单。 直到第二个周五的晚上。 加班到九点,身心俱疲。林深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冷三明治,回到房间。灯是那种最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让一切都蒙上一层陈旧的滤镜。他坐在“书桌”前,一边机械地嚼着干硬的面包片,一边无意识地瞪着面前的墙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后,他又看见了。 这次不是在角落,而是在他正对面的那面墙上,大概与他视线平齐的高度。一团更清晰的、颜色更深的阴影。不再是模糊的人形,边缘变得锐利了一些,像是一个……蜷缩起来的姿势?手臂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就那么凝固在墙皮上。 林深的呼吸滞了一下。嘴里的三明治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变成了一团粗糙的沙砾。他眨了眨眼,猛地扭开头,看向别处,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视线挪回去。 影子还在。 他甚至能看清“它”肩膀微微耸起的弧度,背部弓起的曲线。静止的,沉默的,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那不是污渍,不是水痕,更不是什么光影把戏。它就“长”在那里,是墙体的一部分,却又格格不入。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林深感到喉咙发紧,手指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动作僵硬地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冰凉、实实在在的墙面。他用指甲抠了抠影子所在的区域,只有一点墙粉簌簌落下。影子本身,仿佛存在于墙壁内部,或者另一层他无法触及的平面上。 幻觉?连续的幻觉? 他退后两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撞击着肋骨。他死死盯着那个蜷缩的影子,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烧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影子没有丝毫变化。但它带来的那种被窥视、被浸染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林深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他靠在冰凉粗糙的楼道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关门声亮起,惨白的光线下,楼道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回荡。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熄灭,又因他沉重的呼吸声再次亮起。反复几次。深夜的寒气透过单薄的外套渗进来。理智慢慢回笼。回去?回到那面有“东西”的墙对面?不。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儿?旅馆?他负担不起。街头?更不现实。 最终,疲惫和无处可去的现实压倒了一切。他慢慢拧开门锁,走了进去。他没敢开大灯,只按亮了手机屏幕,借着那点微弱的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那面墙。 影子还在。但在手机光的映照下,似乎又变得模糊了一些,边缘重新融化进墙壁的纹理里。 林深没有再看。他迅速脱掉外套鞋子,钻进被子,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连头都蒙住。黑暗中,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他死死闭着眼,拒绝思考,拒绝感受。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沉入一片混乱而惊悸的黑暗。 第二天是周六。林深顶着两个更深的黑眼圈醒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阳光比昨天明媚了些,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那面墙。 墙壁空空如也。只有那些熟悉的裂纹和黄渍。昨晚那个清晰的、蜷缩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又是他过度紧张的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象。 但感觉是如此真实。指尖触碰墙面的冰凉触感,心脏紧缩的恐惧,都还残留着。 林深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起身,走到房间各个角落,开始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检查墙壁。从天花板到踢脚线,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 一个多小时后,他在衣柜后面靠墙的缝隙里,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衣柜很沉,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挪开一点,腾出能侧身挤进去的空间。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就在衣柜原本紧贴着的墙根处,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层。而在水泥层和残留墙皮的夹缝里,塞着一个东西。 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卷曲,纸质发黄变脆。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把那本子抠了出来,掸去上面厚厚的灰尘。拿着它回到床边坐下。 牛皮纸没有封口。他深吸一口气,翻开。 第一页,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字迹,笔迹潦草,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不要看墙上的影子!不要相信你看到的!它会吃掉你的恐惧,然后变成你!” 林深的手指猛地一颤,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比昨晚看到影子时更加冰冷刺骨。他强忍着翻涌的不安,继续往下翻。 日记本里的内容杂乱无章,时间顺序混乱,有些字迹还算清晰,有些则狂乱得几乎难以辨认,还有许多涂抹和重复的句子。写日记的人显然处于极度的恐惧和逐渐崩溃的状态。 “3月14日,晴。搬进来的第三天。便宜没好货,隔壁太吵,墙上还有怪印子,像小孩的涂鸦。算了,忍忍。” “3月20日,阴。那印子好像变大了?位置也不对。是我记错了吗?最近老是睡不好,做噩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月2日,下雨。它在动!我确定!就在我刚才转头的一瞬间!就在墙角!像个蹲着的人!我是不是疯了?” “4月10日,半夜。又看见了。不止一个。它们在墙上……走?爬?我不知道。我不敢开灯,怕光会惊动它们。它们好像……在看着我睡觉。” “4月18日。它们越来越清楚了。我能看出形状了。有一个……好像是我上周梦到过的那个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人……不,不可能!只是噩梦!” “4月25日。我听见声音了。不是水管,不是隔壁。是墙里。低语,哭,有时候是笑。它们知道我害怕。它们在高兴。” “5月5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查了,问了,拼凑出来了。这屋子……这屋子是个活物!它不是闹鬼,它比鬼更可怕!它吃掉的不是人,是人的‘恐惧’!你越怕,它就越强,你怕什么,它就能变成什么!那些影子,是被它吃掉的人留下的‘残渣’,也是它用来吓唬新猎物的‘诱饵’!” “5月12日。我被标记了。我能感觉到。它的‘注意力’在我身上。那些影子总是出现在我周围。我逃不掉了。下一个就是我了。我的恐惧……它会变成我的样子吗?还是我会变成墙上的一个新影子?” “5月……不知道几号了。灯坏了。它弄坏的。它在黑暗里更活跃。我看见‘我自己’站在墙角,对着我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最后……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快跑!在天亮之前离开!永远别再回来!它最擅长的……就是让你觉得你可以留下……然后……永远留下……”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还有几页,但被一种暗红色的、黏稠的污渍浸透,字迹完全无法辨认,只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和甜腻混合的气味。 林深猛地合上日记本,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炭火一样把它丢在地上。他浑身冰冷,额头却渗出冷汗。房间里寂静无声,但他仿佛能听到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还有自己牙齿微微打颤的咯咯声。 日记里的疯狂呓语,与他这几天的经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墙上的影子,变化的形态,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幻觉,不是巧合。这间廉价的公寓,是一个陷阱,一个以恐惧为食的怪物的巢穴。 而他现在,正坐在这个巢穴的中心。 他成了猎物。被“标记”了。 日记里的警告在脑海里尖啸:快跑!在天亮之前离开!永远别再回来! 可是……现在几点?他哆嗦着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一下眼。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但“它”最擅长的,就是让你觉得你可以留下……然后……永远留下…… 一股冰冷的、粘稠的绝望感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跑?往哪儿跑?深更半夜,身无分文,能跑到哪里去?而且,那种被标记的感觉……像是一种无形的烙印,仿佛无论他跑到哪里,那东西都能找到他。 他僵硬地坐在床边,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房间里最细微的响动。冰箱的嗡嗡声似乎变了调,掺杂进某种低频的、类似呻吟的杂音。窗外高架桥的车流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灰尘和霉菌特有的沉闷气息,压在他的口鼻之上。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转动,一点点扫视着房间的墙壁。白天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墙面,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潜藏着无数可疑的暗影。每一道裂纹,每一片污渍,都仿佛有了生命,在缓缓蠕动,随时可能凝聚成什么可怖的形状。 不要看墙上的影子!日记里的警告在尖叫。 可他控制不住。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视线,强迫他去看,去搜寻那个可能随时出现的“它”。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肌肉僵硬,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布料。 突然—— 正对着他的那面墙,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那片一直存在的、形状不规则的黄褐色水渍,边缘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水面的涟漪,无声无息。 林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那波动只持续了一瞬,水渍恢复了原状。但房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弥漫开来,沉重、阴冷,带着恶意的注视。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从墙壁的深处苏醒,正透过薄薄的墙体,贪婪地打量着屋内惊恐的猎物。 寒意不再是心理上的感觉,而是变成了物理上的冰冷,从地板,从墙壁,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林深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一小团白雾。 他该动,该逃,哪怕只是离开这张床,躲到角落也好。但身体像被冻住了,钉在了原地。极度的恐惧不仅吞噬了他的勇气,似乎也麻痹了他的神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墙上,那片水渍的下方,一道新的、更深的阴影,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开始只是一小团,然后迅速拉伸、变形,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一个瘦长的、扭曲的人形。手臂和腿的比例极不协调,头低垂着,看不清面目。它就那样“站”在墙皮上,像是被囚禁在二维平面里的囚徒,却又散发着三维实体般的压迫感。 林深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胸骨跳出来。他认出来了——不是认出这是谁,而是认出这种姿态,这种扭曲感,与他昨晚瞥见的那个“蜷缩的影子”,与日记里描述的种种“残渣”,同出一源。这是“它”的造物,“它”的诱饵,或者……“它”的一部分。 影子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但林深感觉到,那低垂的“头”部,似乎正“看”着他。没有眼睛,却有无形的视线,冰冷黏腻,如同湿滑的触手,拂过他的皮肤。 咕噜…… 一声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从墙壁内部传来。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极其细微的刮擦声,像是长长的指甲,在水泥和砖块的内部,缓慢地、耐心地刮擦着。 嘶啦……嘶啦…… 声音断断续续,时近时远,有时在对面墙上,有时又好像在头顶的天花板里,有时甚至仿佛就在他背后的墙壁中。无孔不入,折磨着紧绷的神经。 林深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音。他想捂住耳朵,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想移开目光,但那双无形的“眼睛”死死锁住了他,强迫他与墙上那个诡异的影子对视。 影子似乎……清晰了一点点。边缘更锐利,身体的扭曲细节更丰富。他甚至能“看”到那影子“颈部”不自然的弯折角度,还有“手指”末端那尖利不似人形的轮廓。 它在“生长”。以他的恐惧为养料。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刺入林深混乱的大脑。日记里的文字在眼前疯狂闪烁:“你越怕,它就越强,你怕什么,它就能变成什么!” 不能怕!不能看! 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之大,眼睑生疼。视觉被切断,但其他的感官却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 刮擦声更清晰了,仿佛就在耳边。空气更冷了,寒意穿透单薄的睡衣,直刺骨髓。还有那股气味……淡淡的铁锈味和甜腻的腐臭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越来越浓,钻进他的鼻腔,熏得他一阵阵反胃。 黑暗中,想象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奔腾。墙上的影子动了吗?是不是正在从墙壁里挣脱出来?是不是已经走到了床边,正俯下身,用它那没有五官的“脸”贴近自己?那刮擦声是不是它的手指划过地板的声音?还是它张开嘴,准备吞噬的前奏? 恐惧非但没有因为闭眼而减轻,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感到一阵阵眩晕,胃部抽搐,冷汗涔涔而下。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会死……真的会像日记里说的那样,永远留在这里,变成墙上一道新的影子,成为“它”的一部分,再去恐吓下一个不幸的租客…… 求生的本能,在绝望的深渊里,终于挤出了一丝微弱的火花。 动起来!林深!动起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牙齿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剧烈的疼痛刺激了麻木的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 墙上的影子,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似乎没有靠近。但它的“头”,抬起来了一点点。依旧是模糊一片,没有五官,可林深就是感觉到,一种更加饥渴、更加专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左侧的墙壁上,靠近地面的地方,另一团较小的、不规则的阴影正在快速成形,像是一滩泼洒开的黑色液体,边缘不断蠕动,变化。 不止一个了…… 林深不再犹豫。他不知道天亮是否真的是安全时限,不知道跑出去是否就能摆脱,但坐在这里,等待恐惧将自己喂养壮大,直到被吞噬,是唯一的死路。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因为僵硬和恐惧而变形,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他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墙壁,触手的感觉让他又是一阵恶心。 但他没停。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门。眼睛不敢再往两边看,只死死盯着那扇老旧木门上的把手。它就在那里,不到五米的距离,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脚下的地板似乎变得柔软、粘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陷在泥沼里,阻滞着他的脚步。身后的寒意如影随形,紧紧贴着他的后背。那刮擦声变得急促起来,仿佛被他的动作激怒,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左侧墙上的那滩“黑液”猛地向上窜起一截,化作一条细长的、触手般的黑影,闪电般探出,掠过他的小腿! 一阵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皮肉,直抵骨髓,还伴随着一种诡异的、被吮吸的无力感。林深腿一软,几乎跪倒。他惊骇地回头,只见那黑影一击即退,缩回墙内,而他小腿的裤管上,留下了一道湿冷的痕迹,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祥的青灰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呃啊——!”他痛呼出声,更多的是源自心理的惊恐。 不能停!不能停! 他连滚带爬,扑到门前,颤抖的手指一把抓住冰凉的门把手,用力拧动—— 纹丝不动! 门锁像是焊死了一样,任凭他如何用力旋转、拉扯,都一动不动。绝望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不……不……开门!开门啊!”他失声叫喊,用肩膀去撞门板。老旧的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却坚固得超乎想象。 刮擦声停了。 房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林深粗重绝望的喘息,和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转过身。 对面墙上,那个瘦长扭曲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墙壁中央,正对着他。它的“手臂”似乎抬起来了一点,指向他的方向。 而在房间的另外两面墙上,更多模糊的阴影正在浮现。有的像人,有的像难以名状的怪物,有的只是一团翻滚的黑暗。它们都在“看”着他。空气冰冷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铁锈与甜腻的腐臭浓烈到令人作呕。 “它”就在这里。无处不在。以他的恐惧为盛宴,正在凝聚,正在成形。日记的最后警告,以最具体、最恐怖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它最擅长的,就是让你觉得你可以留下…… 林深的视线开始模糊,不仅是泪水,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涣散。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虚脱般的麻木。身体的力量正在被抽空,不仅仅是小腿被触碰的地方,而是全身,从内到外,一种冰冷的空洞感正在蔓延。 ……然后,永远留下。 墙上的影子,那个瘦长扭曲的主影,轮廓似乎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它的“头部”区域,慢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似曾相识的线条…… 林深的瞳孔,映着那逐渐变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一点点失去了焦距。 窗外,城市边缘的天空,依旧漆黑如墨。 离天亮,似乎还很远,很远。 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灵异故事大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