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奴的帝王路》 第264章 段长的妥协 怀朔镇的夏天,从未如此燥热而焦灼。 往年此时,正是草木繁茂、牛羊膘肥的时节。戍卒们忙完春耕夏耘,趁着战事不多的间隙,修补营垒、晾晒皮甲、打磨兵器,虽也清苦,但总归有些许闲暇,能去河里摸鱼,或是在营中角力赌戏,喝几口劣酒,唱几句俚曲。 可今年,一切都变了。 自开春那“永熙元年春起,边镇常饷削减三成”的文书送达,怀朔镇就像一锅被架在火上慢慢熬煮的汤,起初只是微澜,如今已到了沸腾的边缘。 粮食短缺,物价飞涨。洛阳“羽林军暴动”的消息带来的震撼,渐渐发酵成一种普遍的认知:朝廷软弱,法纪荡然,连天子脚下的禁军都能杀人放火而逍遥法外,那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塞,谁还愿意老老实实饿着肚子等死? 一种危险的情绪在军营、在街巷、在田间地头蔓延。起初只是私下里的抱怨,渐渐变成公开的牢骚。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是谁最先编排出来,一个段子在怀朔镇迅速流传开来,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每个角落: “咱怀朔有‘三害’——柔然掠、朝廷欠、豪强占!” “柔然掠”好理解,那些北边的狼崽子,年年来打草谷,杀人抢粮,是外患。 “朝廷欠”,更是切肤之痛。该发的粮饷,不是拖着就是给些霉烂货色,说是削减三成,实际到手能有一半就算烧高香。朝廷欠他们的,欠得理直气壮,欠得天经地义。 “豪强占”,指的是镇内那些依附于权贵、或是自身握有庄园奴仆的豪强势力。他们侵占良田、把持水源、囤积居奇,粮价越涨,他们仓库里的粟米堆得越高。军户们辛辛苦苦垦出的荒地,稍有收成,便有胥吏前来丈量课税,或是豪强的爪牙前来“商购”,价格压得极低,不卖?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这怀朔镇待不下去。 三害俱全,苦不堪言。 这段子粗俗直白,却道尽了边镇军民最深的愤懑与绝望。它出现在酒后的唾骂里,出现在田埂边的叹息中,出现在母亲哄孩子时无意识的呢喃里。甚至,连镇将府门口站岗的卫兵,在换岗时也会压低声音,互相抱怨一句:“今天又他娘的是‘三害’俱全的一天。” 这话,自然传到了镇将段长的耳朵里。 --- 镇将府后院书房。 窗棂敞开着,却没有多少风进来。北地的夏日阳光炽烈,将院中的石板晒得发白,热气蒸腾。书房内,冰山融化出的凉意,勉强驱散些许暑热。 段长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素色单衣,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来自怀荒戍。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戍中发生的一起“纠纷”:几名戍卒因家中断粮,结伙潜入附近一处庄园,盗取了两袋麦子,被护院发现,发生冲突,戍卒打死一名护院,抢粮逃回。庄园主是并州某位刺史的姻亲,震怒之下,已将状子递到了州府,要求严惩凶徒,赔偿损失,并斥责怀朔镇“治军无方,纵兵为匪”。 类似的事情,入夏以来已不是第一桩。只是这一次,闹出了人命,苦主又有背景,处理起来格外棘手。 段长盯着那份密报,看了许久,然后将其轻轻推到一旁。他揉了揉眉心,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满是疲惫。 “三害……”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好一个“三害”。将边镇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痛苦,归结得如此精准,又如此……刺耳。 作为镇将,他何尝不知这“三害”的存在?柔然之患,他率军抵御过,厮杀过。朝廷拖欠,他一次次上书陈情,言辞从恳切到激烈,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已知悉,着户部酌处”,然后石沉大海。豪强侵占,他并非没有敲打过,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个边镇武将,又能如何? 如今,这“三害”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压得整个怀朔镇咯吱作响,随时可能崩塌。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进来的是司马子如。他手里捧着几卷文书,额角带着汗渍,显然也是匆匆赶来。 “明公,怀荒戍的事……”司马子如将文书放在案上,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段长指了指那份密报,“你怎么看?” 司马子如沉吟道:“此事颇为棘手。若依法严惩那几名戍卒,杀人偿命,劫掠同罪,至少是斩首。可如此一来,戍中其他士卒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将军不为他们做主,反而帮着豪强欺压他们。如今各戍怨气本就如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不惩,或惩处过轻,那庄园主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闹到州府甚至洛阳。到时,‘纵兵为祸’‘边镇失控’的罪名扣下来,明公难以交代。” “也就是说,惩也不是,不惩也不是。”段长缓缓道。 “正是。”司马子如点头,“此事……难有两全之法。” 段长沉默。书房里只剩下冰山融化的水滴,偶尔落在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更显寂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良久,段长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子如,你说,这些戍卒,为何要去抢?” 司马子如一怔,随即苦笑:“自然是……活不下去了。怀荒戍的存粮,上月就告罄了。朝廷拨付的夏粮,遥遥无期。戍卒家小,已有饿殍。人到了绝境,什么事做不出来?” “是啊,活不下去了。”段长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咀嚼其中无尽的酸楚与无奈,“朝廷不给活路,豪强堵死活路,他们只能自己去抢一条活路。抢了,是死罪。不抢,也是饿死。横竖都是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花花的日光:“我这个镇将,保境安民是我的职责。可如今,境,我勉强还能保,民呢?我连自己手下的兵都保不住,让他们饿着肚子去守边,去送死?” 司马子如站在他身后,默然无语。 “这‘三害’的段子,你也听说了吧?”段长忽然问。 “听说了。”司马子如低声道,“传得沸沸扬扬。” “说得对啊。”段长叹了口气,“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我这个镇将,在他们眼里,怕也是和豪强一样,是占了他们活路的一‘害’吧。” “明公……”司马子如想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段长摆摆手,打断了他:“不用宽慰我。我心里清楚。这些日子,各戍报上来的‘非常之事’,越来越多。偷猎禁苑牲畜的,私垦山林荒地的,与边商走私盐铁的,甚至还有小股越境去‘狩猎’柔然散部牛羊的……我都压着,没让人深究。”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司马子如:“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按军法一条条去追究,这怀朔镇的军营,怕是有一半的人要上刑场。剩下的,也会立刻哗变。” 司马子如心中凛然。他知道段长说的是实情。帝国军法在白纸黑字上依旧森严,但在生存面前,早已成了一纸空文。各级将领心照不宣,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对这些为了活命而踩线的行为,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可是明公,长此以往,军纪必然废弛,恐生大祸。”司马子如忧心忡忡。 “我知道。”段长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所以,不能再这样模糊下去了。得有个说法,有个……规矩。”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思忖片刻,缓缓道:“传我命令:各军、戍主,即日起,可酌情允许麾下军户,在不妨碍防务、不占用军田的前提下,于戍区范围内无主荒地、山林、河滩,自行垦殖、渔猎、采集,所得用以补贴口粮,暂不课税。” 司马子如眼睛微微睁大。这等于正式承认了“私垦”的合法性,虽然加了许多限制条件,但在以往,这是明令禁止的。 段长继续道:“各戍可与信誉良好的边商进行必要物资交换,以盈余皮货、手工之物,换取粮食、盐铁、药品。但需记录在案,定期上报,严禁大规模走私及交易违禁之物。” 这是给“灰色贸易”开了个口子。 “至于越境‘狩猎’,”段长语气转冷,“严令禁止!凡私自越境者,无论缘由,以通敌论处!各戍需加强边境巡查,不得纵容。”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告诉各军主,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但凡事要有度,要可控。垦殖不得与民争地,贸易不得资敌,所有行为必须置于他们的监管之下,不得形成私兵、不得劫掠境内百姓、不得公然对抗官府。谁要是敢借着这口子无法无天,我第一个拿他开刀!” 司马子如快速消化着这道命令背后的含义。这无疑是段长一次重大的妥协和转向。他不再试图用僵死的军法去约束饥饿的军队,而是选择在一定程度上放开闸门,允许他们在体制的边缘自我求生,但同时又试图用新的规矩将这股力量框住,防止彻底失控。 “明公,此令一出,恐怕……朝中会有非议。”司马子如提醒道。允许边军自行垦殖贸易,这几乎等于承认朝廷无力供养边镇,有损国体。 “非议?”段长冷笑,“朝廷若能按时足额发下粮饷,我何须出此下策?他们既然给不了,就别怪下面的人自己找饭吃。真要有人拿这个说事,你就把我这几个月递上去的请饷文书,原样抄一份给他看看!” 他语气决绝,显然已思虑清楚,不再犹豫。 “另外,”段长补充道,“怀荒戍那件事,你去处理。那几个戍卒,不能轻纵,否则豪强那边无法交代。但也不能真杀了。找个由头,杖责八十,革除军籍,发配……就发配到青石洼去吧,交给李世欢。他不是缺人垦荒吗?让他看着用。至于赔偿……” 他沉吟了一下:“从我的俸禄里支取一部分,再让怀荒戍凑一点,赔给那庄园主。姿态要做足,但数额不必完全满足他。他若再闹,你就告诉他,真逼反了边军,他那点庄园,第一个被踏平!” 司马子如心中一叹。这处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明显偏袒了戍卒。革除军籍发配,在眼下等于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去青石洼垦荒,总比在怀荒戍饿死强。而赔偿,镇将自掏腰包,更是收买人心之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公仁义。”司马子如由衷道。 “仁义?”段长摇头,脸上毫无得色,只有深深的疲惫,“我这是饮鸩止渴。今日我默许他们垦荒贸易,明日他们就敢武装商队。今日我偏袒杀人士卒,明日就有人敢劫掠富户。规矩一旦被撕开口子,只会越撕越大,直到彻底崩坏。” 他望着窗外炽烈的阳光,眼神空洞:“可我能怎么办?看着他们饿死?看着他们哗变?子如,我这镇将的椅子,如今是坐在火山口上。我只能尽量让这火山晚一点喷发,或者……喷发的时候,别把我第一个烧成灰烬。” 司马子如默然。他知道,段长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帝国的边镇体系,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崩溃。而段长,这个体系的末端执行者,正在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延缓这个过程,并在崩溃中尽力自保。 “去吧,把命令传下去。”段长挥挥手,“另外,给李世欢带个话。青石洼屯垦有成,让他……好自为之。他脑子活,胆子大,但别忘了,树大招风。”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司马子如躬身领命:“是,卑职明白。”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内,段长依旧坐在书案后,身影在炽热的日光投影下,显得有几分佝偻。这个曾经以威严果决着称的边镇大将,如今被无形的重担压得,仿佛老了十岁。 书房外,热浪扑面。司马子如快步走过回廊,心中思绪翻腾。段长的妥协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汹涌的暗流,必将激起更大的波澜。各军主会如何解读?是会感激镇将的“体恤”,还是会觉得有机可乘,更加肆无忌惮?那些饥肠辘辘的士卒,是会满足于这点有限的“自给”空间,还是会得寸进尺? 而李世欢……接到这样的命令,和那几个发配来的“烫手山芋”,又会作何反应? 司马子如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怀朔镇乃至整个北疆的规则,从今天起,正式改变了。帝国军法的威严,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让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踏出,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湛蓝的天幕下,阴山山脉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5章 李世欢的网 怀朔镇的冬天,是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的。 段长那番“默许自保,但不得公开劫掠”的命令,像一层薄冰,勉强盖住了各军镇下面汹涌的暗流。明面上,烽燧的烟照常升起,巡哨的马蹄声依旧会在清晨和黄昏响起。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烟升得越来越晚,马蹄声也散漫了许多。 粮,才是真正的烽燧。 青石洼营地比大多数戍堡过得稍好一些。去年秋天与广觉寺那场用废旧铜镞换粮的交易,虽然风险极大,但确实让营地里的人熬过了最冷的几个月。开春后,李世欢又默许各队在更偏远的河滩、山坳私垦了几十亩“黑田”,种子是跟来往的边商赊来的,承诺秋收后加倍还粟。 这些事,段长知不知道?李世欢猜他是知道的。但正如段长自己说的,只要不“公开”,只要面上还能维持“边镇防务”这层皮,他就可以闭上眼睛。 而李世欢要做的,就是在这层薄冰上,织一张网。 --- 二月初七,惊蛰刚过。戈壁上的风依旧冷硬,但吹在脸上,已能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春天的潮润。 这天傍晚,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马队,从西面荒原缓缓靠近青石洼。他们没打旗号,衣着混杂,有的穿着破旧的军服皮甲,有的则是商旅打扮,外面罩着挡风的斗篷。马匹大多是耐力好的草原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皮囊。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口,左颊有一道刀疤,从耳根斜划到嘴角,让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他叫贺拔胜,是西面六十里外“黄沙戍”的队主。黄沙戍比青石洼更偏僻,土地更瘠薄,去岁冬天冻饿而死的士卒多达十七人。 营墙上的哨卒早就看到了这支马队,但没有示警,只是默默看着他们靠近。等到了营门外百步,侯二带着几个人迎了出去。双方没有多余寒暄,贺拔胜只是抬了抬手,他身后的人便下马,开始卸货。 麻袋里是晒干的肉脯、奶酪,皮囊里是浑浊但能御寒的马奶酒。还有几捆不算新但保养得还不错的弓弦、几袋箭羽。 侯二这边,则指挥士卒从营里抬出十几袋粟米,还有几匹粗葛布和两小罐盐。盐在这个季节的边镇,比金子还珍贵。 交割很快完成。贺拔胜走到侯二面前,声音粗嘎:“李戍主在?” “在营里等贺拔队主。”侯二侧身引路。 李世欢没在自己的土屋,而是在营地东侧一个半地下的窖洞里。这里原是储存菜蔬的,冬天废弃了,现在被简单收拾出来,生了个炭盆,摆了一张矮桌和几个树墩当凳子。洞里光线昏暗,只有炭火映出跳动的红光,和桌上油灯如豆的光芒。 贺拔胜弯腰进来时,李世欢正用一根细铁钎拨弄着炭火。见他进来,起身抱拳:“贺拔兄,一路辛苦。” “比不上李戍主操持辛苦。”贺拔胜还礼,在树墩上坐下,摘掉手套,把手凑近炭盆烤着。他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黑红黑红的。 没有客套,贺拔胜直接道:“粮食我看了,成色比镇城发下来的强十倍。盐更是解了燃眉之急。这份情,黄沙戍的兄弟记着。” “彼此照应罢了。”李世欢倒了碗热茶推过去,“我这边缺肉,缺弓箭耗材,贺拔兄那边有路子从草原换来,各取所需。” 贺拔胜端起碗,没喝,看着碗里打着旋的茶末,沉默了片刻。“不只是各取所需。”他抬起眼,那道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李戍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年春饷,又只发了七成,还都是陈年霉粟。我派人去镇城理论,你猜军需官怎么说?” 李世欢没接话,等着下文。 “他说:‘有得发就不错了,并州那边好几个镇,连五成都发不出来。’”贺拔胜声音里压着火,“他还说,‘段将军体恤,默许你们自寻门路,已是开恩,别不知好歹。’”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 “段将军有段将军的难处。”李世欢缓缓道,“朝廷的粮饷卡在洛阳、并州,层层盘剥,到了边镇,能剩下几成?他若逼得太紧,底下人活不下去,闹起来,第一个倒霉的是他。” “所以就拿这些猪狗不食的东西糊弄我们?”贺拔胜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我营里那些冻饿而死的兄弟,就白死了?” “没人白死。”李世欢看着他,“死了的,咱们记住。活着的,得想办法活下去。光骂,没用。” 贺拔胜胸口起伏了几下,那股火气慢慢压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冰冷。“李戍主,你路子广。听说……你跟北面广觉寺有来往?还跟一些边商搭上了线?” 消息传得真快。李世欢心里默想,面上不动声色:“寺里也要吃饭,商人要逐利。只要有利可图,就能谈。” “不只是广觉寺吧?”贺拔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南面‘黑石口’的刘队主,东面‘老营盘’的赵军使,还有……沃野镇那边,是不是也有人跟你换过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窖洞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李世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问:“贺拔兄想说什么?” “我想说,”贺拔胜一字一顿,“光换东西,救急不救穷。今年勉强能活,明年呢?后年呢?朝廷这架势,像是要把咱们边镇彻底忘在脑后。咱们得自己想个长久的法子。” “贺拔兄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贺拔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琢磨着,咱们这几个临近的戍堡,能不能……互通个声气?粮价、盐价、市面上的风声,哪边有麻烦,提前知会一声。真遇到大事,彼此也有个照应。总不能像现在这样,各顾各的,等着被一点点耗死。” 他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他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交易网络,而是一个以共同利益和生存需求捆绑的、半军事半经济的同盟雏形。 李世欢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铁钎,慢慢拨着炭火,看着红热的炭块明灭。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静:“贺拔兄,你这话,犯忌讳。” “我知道。”贺拔胜咧嘴笑了,那道刀疤扭曲起来,显得有几分惨烈,“可这年头,守规矩的饿死了,讲忌讳的冻僵了。我贺拔胜不怕死,但我怕我手下那些兄弟,还有他们家里的婆娘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像野狗一样烂在营墙根下。” 他盯着李世欢:“李戍主,你是个有本事、也有胆色的人。青石洼在你手里,没饿死人,还悄悄壮大了。我看得出来,你不想只当个混吃等死的戍主。咱们联手,不敢说能翻天,至少……让跟着咱们的兄弟,活得像个人样。” 炭火又爆了一声,这次溅起的火星更高。 李世欢终于放下了铁钎。“互通声气,可以。”他缓缓道,“但有三条。第一,仅限于你我信得过的几个戍堡主事之人,范围不能大,嘴必须严。第二,只谈生意,只交换风声,不议朝政,不涉军机——至少明面上不能。第三,万一有事,谁惹的祸谁自己担,不能牵连旁人。” 贺拔胜眼睛亮了:“这是自然!” “还有,”李世欢补充,“不立文书,不留字据。一切往来,凭口信,凭信物。”他从怀里摸出半截箭头,是那种很老的、三棱带倒刺的形制,断口不规则。“这是我父亲当年在柔然人身上缴获的,据说是某个小部落头领的箭。剩下半截,早年给了我一个过命的兄弟,他战死在北山口了。” 他把半截箭头放在桌上。“以后,这就是信物。持另一半箭头来的人,说的话,我才认。” 贺拔胜郑重地拿起那半截箭头,看了看,揣进怀里。“明白了。我会跟刘队主、赵军使他们通气。信物……我用这个。”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模糊的兽纹,边缘磨损得厉害,“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护身符,原是一对,另一枚在我阿弟身上,他前年病死了。” 两人交换了信物,没有击掌,没有盟誓,只是各自把东西收好。有些事,说得越重,反而越轻。 “对了,”贺拔胜像是忽然想起,“来时路上,碰到一队从并州过来的行商,听他们闲聊,说洛阳那边……好像又不太平。” 李世欢眼神一凝:“具体?” “说得含糊,好像是……羽林军那事之后,朝廷为了安抚武人,说要‘依资入选’,可吏部弄出个什么‘停年格’,就是论资排辈,反而把许多有军功但出身不高的弟兄给卡住了。”贺拔胜啐了一口,“他娘的,哄鬼呢!京城那帮老爷,压根就没把咱们边镇当人看。” 这消息,和李世欢之前从其他渠道听到的碎片对上了。洛阳的朝廷,正在用一种看似妥协、实则更恶心的方式,继续堵死边镇武人的上升之路。失望,正在迅速发酵成怨恨。 “消息我知道了。”李世欢点头,“贺拔兄回去也留意,若有南面来的商旅、函使,多听听他们说什么。尤其是关于河北、关陇的粮价、民情。” “你是担心……” “未雨绸缪。”李世欢只说了四个字。 贺拔胜离开了,带着换来的粮食和盐,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侯二走进窖洞,低声道:“将军,贺拔胜这人,可信吗?” “现在可信。”李世欢看着炭火,“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饥寒,还有朝廷的漠视。只要这敌人还在,这张网就能维持。” “可万一……” “万一将来利益冲突,或者大难临头,谁也不能保证。”李世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说,不立文书,不留把柄。这网,现在是救命的绳索,将来也可能是勒脖子的绞索。咱们得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走出窖洞。外面天已黑透,繁星冰冷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里偶尔的响鼻。 司马达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册。“将军,跟黄沙戍的交易记下了。按市价折算,咱们略亏一些,但换来的肉脯和弓弦,眼下确实紧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李世欢应了一声,忽然问,“子玉,你说,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算不算……结党营私?割据自保?” 司马达沉默了一下,才道:“将军,若按《魏律》,私相交接、擅易军资、暗通消息,条条都是罪。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若按边镇眼下实情,朝廷法度已不能活人,戍主为保境安民,不得已而为之,或可称‘权宜’。” “好一个‘权宜’。”李世欢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朝廷用‘停年格’堵我们的路,是权宜;段将军默许我们自谋生路,是权宜;咱们私下串联交易,也是权宜。这天下,如今全靠‘权宜’二字撑着。” 他抬头望向南面,那是洛阳的方向。千里之外,那座繁华的都城里,那些高居庙堂的大人物们,此刻是否又在为了权力、为了佛寺的金身、为了各自的利益,进行着另一场“权宜”? 而他们这些边镇武人,不过是这场巨大“权宜”中,最微不足道、也最可随时牺牲的代价。 “继续织网吧。”李世欢收回目光,对司马达说,“但要织得隐蔽,织得结实。每条线都要干净,不能留尾巴。记住,我们不是在造反,我们只是在……想办法活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顺便,让跟着我们的人,也活得稍微好一点。” 司马达躬身:“是。” 夜色更深了。风从北面戈壁毫无阻碍地刮过来,穿过营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 李世欢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战死前对他说的话:“世欢,咱们当兵的,吃的是皇粮,守的是国土,天经地义。别想太多,听上头的,准没错。” 可如果“上头”给的粮是霉的,如果“上头”要守的国,早已把他们这些人遗忘在塞北的风沙里呢? 父亲没说。 那张网,在李世欢心中渐渐清晰。它不再只是几袋粮食、几匹布的交换,而是一个信号——当朝廷的法度和庇护失效时,底层的人会本能地靠拢、联合,形成新的、脆弱的生存结构。 这张网现在还很薄,很暗,只连接着几个同样在饥寒中挣扎的戍堡。 但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当更大的风雨来临,当那层名为“朝廷法度”的薄冰彻底破裂时,这张网,会兜住些什么。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间亮着昏暗灯光的土屋。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孕育着未知风暴的黑暗。 而在怀朔镇将府里,段长书房窗上的灯光,也亮到了深夜。 他面前摊开着来自洛阳的邸报和几封私人信件。信上的字迹潦草,透露着不安:“……朝中清议,对边镇武人跋扈多有非议……”“……元乂、刘腾等近臣把持朝政,恐对北镇不利……”“……粮饷之事,恐难以为继,望兄早做打算……” 段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同样浓重的夜色。 他也感觉到,脚下那张覆盖整个帝国的网,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断裂声。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目光不及的黑暗处,一些更细小、更坚韧、也更具生命力的网,正在悄然编织。 它们无关忠诚,无关法度。 只关乎,活下去。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6章 秋防 怀朔镇的秋天,来得仓促,也来得萧索。 暑气仿佛是一夜间被北风卷走的,昨日还蒸腾着热浪的戈壁滩,今早起来,地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天是那种极高极远的灰蓝色,云絮扯得又薄又碎,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清冽的、近乎透明的冷光。 青石洼营地的清晨,比夏日安静了许多。营墙下那片河滩地里的黍子已经收了,秸秆被割倒,捆扎起来堆在角落,等着晒干后当柴烧。地垄还留着,裸露着褐黄色的土,像一道道新鲜的伤疤。 出操的号角吹得有些没精打采。士卒们从土屋里钻出来,缩着脖子,呵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们聚到校场上,动作比夏日慢了不少,不少人身上的夏衣还没换下来,在秋风里显得单薄。 李世欢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这二百多号人。一张张脸被边塞的风沙磨得粗糙,眼神里没了春夏时节那股与天地争食的狠劲,多了些疲惫和认命。他知道,私垦收获的那点粮食,加上“永减三成”后勉强发放的饷粮,只够让他们不饿死,却填不满经年累月被克扣、被轻视掏空的那股心气。 “今日起,秋防。”李世欢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清楚,“按往常规矩,各队轮番出巡,北至野狐岭,西至枯草甸,加强烽燧警戒。柔然内乱未平,但零星游骑不可不防。” 底下响起几声参差不齐的“得令”。谈不上踊跃,也谈不上抵触,就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服从。 侯二开始分派任务。第一队、第二队今日出巡,由侯二亲自带队。李世欢点了周平和另一名稳重的老卒负责营防和烽燧值守。安排停当,众人散去准备。 李世欢没有回屋。他骑上马,带着两名亲卫,先往营地北面的烽燧去。 这座烽燧立在离营地五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夯土筑成,多年风蚀雨淋,已经有些歪斜,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掺着的草秸。燧顶的望楼破了个大洞,用树枝和破毡布勉强堵着,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守燧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卒,姓韩,头发都花白了,正蹲在燧下避风处,用小陶罐煮着什么东西,一股野菜混着霉粟的味道飘出来。 “韩老。”李世欢下马。 老韩抬起头,见是李世欢,忙要起身行礼,被李世欢按住。“燧上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老韩咳嗽了两声,指指烽燧,“柴薪备了些,但都是湿柴,真要点烽,怕是一时半会着不旺。警鼓的皮子裂了,声儿发闷。箭……箭簇剩的不多了,而且大多是生锈的,射出去怕是飘。” 李世欢沿着狭窄的土台阶爬上燧顶。望楼里空间逼仄,地上积着灰,墙角结着蛛网。那面破鼓静静立着,鼓面果然有几道明显的裂纹。箭壶歪倒着,里面稀疏疏插着二十几支箭,他抽出一支,箭簇上锈迹斑斑,箭杆也有些朽了。 他走到垛口边,向北望去。视野倒是开阔,荒原一路延伸到天际,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抖动。远处,依稀能看到侯二带着巡防队伍,像一串小黑点,缓缓向北移动。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这烽燧,这视野,这本该是帝国最敏锐的眼睛和最迅捷的喉咙。可现在,它像个衰弱不堪的老人,在秋风里苟延残喘。 “能看清柔然游骑的马蹄印么?”他问跟上来的老韩。 老韩苦笑了一下:“若是大队人马,烟尘起来,自然看得见。若是小股……十骑以下,散开来走,这光秃秃的戈壁上,等看清了,人也到眼皮子底下了。” 李世欢沉默。他想起春天时,自己还想着主动请缨巡防,以战功换生存空间。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可笑。没有像样的装备,没有充足的粮草,士卒们肚里半饱,身上衣单,巡防与其说是防敌,不如说是一种不得不做的姿态——给上面看,也给自己一点还在履行职责的错觉。 “辛苦你了。”他拍拍老韩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塞过去,“留着自己吃,别省着。” 老韩接过饼子,手有些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深深弯了下腰。 离开烽燧,李世欢又往西走了十几里,看了另一处更小的戍点。情况大同小异,戍卒只有五人,住着半塌的土屋,存粮见底,一个个面黄肌瘦。 回营的路上,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沙砾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两名亲卫默默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天地间一片肃杀,只有风声呜咽。 傍晚,侯二带着巡防的队伍回来了。人困马乏,士卒们脸上、身上都是尘土,眼神空洞。带回来的“战果”是两只瘦骨嶙峋的野兔,还是用套索逮的,因为箭射不准,也舍不得用。 “将军,”侯二卸了甲,灌了几大口凉水,抹了把嘴,“北面静得吓人,别说柔然游骑,连大点的野兽都少见。野狐岭那边的烽燧,守卒说已经两个月没见到镇城来巡查的人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倒是在枯草甸,发现一些新鲜的脚印和马粪,不像是柔然人的制式蹄铁……倒有点像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像是什么?”李世欢问。 “像是咱们自己的军马,但蹄铁磨损得厉害,印子乱,不像正经巡逻队。”侯二声音更低了,“弟兄们怀疑,可能是其他戍堡的人,偷偷越境去北面……找食。” 李世欢眼神一凝。越境。这两个字意味着太多风险——遭遇柔然散兵、被军法惩处、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看清是哪边的脚印了吗?” “往东北方向去了,那边是黑水戍的地盘。”侯二道,“黑水戍比咱们还偏,听说今年夏粮绝收,怕是……饿急了。” 李世欢没再问。他走到营墙边,看着伙房那边升起炊烟。今日的晚食,依旧是稀薄的粟米粥,掺着晒干的野菜和一点点咸盐。那两只野兔被交给伙夫,说是留给明日巡防回来最辛苦的队加餐,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点肉星子,熬成汤,二百多人分,连味儿都尝不出来。 司马达拿着账册过来,眉头锁得紧紧的。“将军,按这个消耗,就算把私垦收的那点杂粮全算上,存粮也撑不到第一场雪。” “知道了。”李世欢接过账册,却没翻开,“段将军府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还是老样子。”司马达道,“前几日有并州来的官员巡查,段将军陪着去了镇城附近的几个大营,酒宴摆了三天。咱们这边……没人来。倒是有风声,说朝廷可能还要核查各戍堡的‘员额’和‘实存’,以防……” “以防我们吃空饷?”李世欢嘴角扯了扯。 司马达没说话,算是默认。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营地里点起了零星的篝火,不是为了取暖——柴薪也缺——更多是为了照明和聚集。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陶碗,小口啜着稀粥,很少有人说话。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沉默而疲惫的脸。 李世欢没有凑过去。他独自走回土屋,关上门。 屋里没点灯,一片漆黑。他在黑暗中坐下,脑子里纷乱。 秋防。防谁? 柔然人内乱未息,自顾不暇,今年秋冬大举南下的可能很小。零星游骑,以边镇如今的武备和士气,防得住吗?恐怕更多是靠运气,靠柔然人自己不想来。 那么,这防务,防的到底是什么? 是防给洛阳看的姿态:看,边镇还在运转,将士还在尽责。 是防给段将军看的交代:您下的令,我执行了。 也是防给自己内心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东西:我还是个戍主,手里还有人,还能做点事。 可这“事”做得如此勉强,如此徒劳。烽燧破败,士卒饥疲,装备朽坏。侯二说的那些越境找食的脚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黑水戍的人饿到要冒险越境,他青石洼呢?还能撑多久? 他想起春天,自己砸碎陶碗,吼出“活下去”的时候,心里还有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现在,那股劲被日复一日的琐碎、匮乏和看不到头的沉闷消磨着。 “将军。”门外传来侯二的声音,很轻。 “进来。” 侯二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伙房老赵见您晚上没去,特意留了碗稠的,让我送来。” 是一碗粟米粥,确实比平常看到的稠些,上面还飘着几点可怜的油星。 李世欢没接,只问:“弟兄们吃的都一样?” 侯二挠挠头:“差不多……老赵就是从大锅里给您多捞了点底下的。” “端回去,分给夜里值守的弟兄。”李世欢说,“我不饿。” 侯二站着没动。“将军,您也得吃点。营里……都看着您呢。” 这话让李世欢心头一震。他看着侯二在黑暗里模糊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营里都看着。看着他这个戍主,是和他们一样挨饿受冻,还是能有点不一样。看着他,在这么难的时候,是垮了,还是能挺着。 他接过碗,触手温热。“坐。” 侯二在对面坐下。黑暗中,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侯二,你说,咱们这秋防,防的是什么?”李世欢忽然问。 侯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会儿,才闷声道:“防……防柔然人呗。还能防啥?” “柔然人今年会来吗?” “……不知道。但上头让防,咱就得防。” “如果,”李世欢声音很低,“我是说如果,防不住呢?” 侯二呼吸急促了一下。“将军,您别这么说……咱们青石洼,还没丢过地。” “不是丢地。”李世欢慢慢道,“是防不住这人心。是防不住哪天,咱们自己人,也像黑水戍那样,为了口吃的,往不该去的地方走。或者更糟……往不该想的地方想。” 侯二沉默了。良久,他才哑声道:“将军,咱们不会。有您在,弟兄们心里……有底。” 有底吗?李世欢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碗稠一点的粥,这声“有您在”,是压力,也是他必须扛下去的理由。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巡防。” 侯二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将军,不管防啥,咱们青石洼的兄弟,都跟着您。” 门轻轻关上。 李世欢坐在黑暗里,慢慢喝完了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粗糙的粟米划过喉咙,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饱腹感。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营地大半已陷入黑暗,只有几处篝火还燃着,像旷野上几点微弱的、固执的星光。更远处,北方的天际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什么也看不见。 烽燧破败,士卒饥疲,前路茫茫。 可他还站在这里。身后是二百多张等着他找饭吃的嘴,是几十间漏风的土屋,是这片名义上归他戍守、实则荒凉贫瘠的土地。 防务?他防的,或许从来不是北方的柔然。 他防的是饥饿把人心啃光,是绝望把队伍拖垮,是在这层层压下来的、令人窒息的困局里,让自己和这二百多人,能多喘一口气,多走一步路。 至于能走到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秋天来了,冬天也不远了。而他们,还得在这越来越冷的边塞,继续“防”下去。用破败的烽燧,用生锈的箭,用半空的肚子,和一颗颗被现实磨得粗糙、却还勉强跳动的心。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世欢关上窗,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只有营墙外,风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旷野,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千年不变的苍凉与艰难。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7章 勋阶 秋防的第三天,天气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旷野上空,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来。风倒是小了些,但那种湿冷的、能钻进骨缝里的寒气,却更重了。营地里,巡防归来的士卒们忙着收拾湿漉漉的皮甲和兵器,伙房的方向飘来姜汤辛辣的气味——那是用最后一点老姜和劣质黑糖熬的,说是能驱寒,其实更多是图个心理安慰。 李世欢刚巡完营回来,皮靴上沾满了泥浆。土屋的门开着,司马达已经等在里面,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将军,”司马达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书,声音有些发紧,“镇城刚送来的。段将军令,各戍主即刻至镇将府议事。” 李世欢解下湿透的外袍,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是常见的召集令格式,没写具体事由,只强调“不得延误”。他心头微微一紧。这个时候突然召集,多半不是好事。 “知道什么事吗?”他问。 司马达摇头:“送信的人是段将军的亲兵,嘴严得很。不过……他走的时候,好像无意中提到一句,说并州来了人。” 并州。这两个字让李世欢眼皮跳了跳。并州是怀朔镇的上级,这个时候派人来,结合秋防的敷衍和粮饷的窘迫,怎么想都透着不祥。 “备马。”他不再多问,“侯二,你跟我去。司马达,你看好营地,我不在时,一切照旧,尤其约束好弟兄们,别惹事。” “是。” --- 怀朔镇将府前,比平日多了几分肃杀。 辕门外站着两排甲胄鲜明的亲兵,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高级官吏车驾的熏香味,与边镇常见的土腥气和马粪味格格不入。 李世欢下马,将缰绳交给侯二,整了整身上半旧的军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府门。 议事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各戍的戍主、副将、司马,济济一堂,却出奇地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大多数人眼观鼻鼻观心,脸色都不太好看。主位上,镇将段长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左手边下首,坐着两个生面孔的文官,一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绺长须,穿着青色官袍;另一个年轻些,像是随从书记,正低头整理着案几上的一摞文书。 李世欢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感受到几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全场,发现黑水戍的戍主郭彪也来了,坐在角落,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人齐了,段长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召集各位,是有要事宣布。这位,是并州都督府派来的王参军。”他指向那位白面文官。 王参军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带着一种身处上位、俯瞰边鄙的淡淡疏离。 “今岁以来,边镇多艰,将士辛苦,朝廷是知道的。”段长的开场白很官方,“然,国用浩繁,四方不靖,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为体恤边军将士劳苦,彰显朝廷恩德,特从优议叙,颁授勋阶。” “勋阶”两个字一出,堂下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几个戍主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王参军适时地接过话头,声音尖细,带着点洛阳官话的口音:“诸位,此番朝廷恩典,非同小可。按制,戍边有功者,可授‘戍勋’;勤勉值守者,可授‘劳勋’。皆有品秩,载入官册,光耀门楣。”他说着,示意旁边的书记开始分发文书。 文书被一份份传到各人手中。李世欢接过自己的那份,是质地不错的青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敕授怀朔镇青石洼戍主李世欢戍勋一转,准从九品下,仍理本务。” 下面盖着鲜红的印鉴,是并州都督府的官印。 戍勋一转,从九品下。一个彻头彻尾的虚衔。没有俸禄,没有实权,甚至可能连进出某些场所的资格都没有。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名字后面可以多一行小字注释,以及在某种极其正式的官方文书里,称呼可以稍微好听那么一点点。 堂下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没人说话,但一种压抑的、混合着失望、愤怒和荒诞感的情绪,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王参军似乎很满意这种“肃静”,继续道:“此乃朝廷殊恩,望诸位将士感念天恩,砥砺忠勤,恪尽职守,以报国恩。”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另外,朝廷体谅边镇转运艰难,今岁冬饷之折帛部分,可凭此勋阶文书,于各州郡官仓优先兑取,以示优抚。” 优先兑取? 李世欢心头一动,抬起头。只见段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而那位王参军,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矜持的笑容,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恩典。 不对劲。 如果真是“优先兑取”的好事,段长的表情不该是这样。而且,“折帛”……他想起之前李世青打听来的消息,朝廷为了省事和省钱,常常把该发粮食的饷,折算成布帛发放。可布帛在边镇根本不好用,价格也远低于粮食,士卒拿到手里,还要想办法卖掉换粮,中间又不知要被盘剥几道。这所谓的“优先兑取”,只怕兑取的是更不值钱、更麻烦的布帛,甚至是陈旧不堪、难以脱手的劣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果然,坐在李世欢旁边的另一位戍主,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又要拿擦屁股都嫌硬的布来糊弄我们?”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参军的笑容僵了一下。段长猛地咳嗽一声,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 “王参军代表朝廷而来,宣示恩典,岂容喧哗!”段长声音沉了下来,“勋阶乃国家名器,折帛优抚亦是体恤,诸位当谨记恩德,恪守臣节,不得妄议!” 话是这么说,但堂下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勋阶”文书,脸上像是戴了张面具,看不出表情。 王参军大概也觉得有些无趣,又说了几句勉励的套话,便示意段长可以结束了。 段长宣布散议。众人沉默着起身,行礼,退出议事堂。 走出府门,冷风一吹,李世欢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竟出了一层薄汗。侯二牵马过来,低声道:“将军,怎么样?” 李世欢摇摇头,没说话。他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却见黑水戍的郭彪脚步踉跄地走到自己的瘦马旁,手里捏着那份文书,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嗬嗬”地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像破风箱漏气。 “戍勋一转……从九品下……优先兑取……”郭彪喃喃着,猛地将文书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又用脚使劲碾了几下,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蜡黄的脸上,眼眶通红,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李世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牵过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戍主看见了,都默默别开脸,没人说话,也没人去捡那团纸。 李世欢收回目光,一抖缰绳。“回营。” --- 回营的路上,天色越发阴沉,终于飘起了细密的冷雨。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侯二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将军,那什么‘勋阶’,真就是一张纸?” “嗯。”李世欢应了一声。 “那……优先兑取布帛,是好事?” 李世欢沉默片刻,道:“你记得春天时,李世青打听到的消息吗?朝廷要把部分粮饷折成布帛发。布在边镇,不如粮实在。” 侯二不笨,立刻明白了:“就是说,给了个虚名头,然后更方便用不值钱的东西打发咱们?” “大概吧。”李世欢望着前方雨雾朦胧的官道。王参军那矜持的笑容,段长那一闪而过的蹙眉,郭彪摔纸团时通红的眼眶……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闪过。这不仅仅是打发,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朝廷知道你们难,但也就只能给这点“恩典”了。别指望更多,也别闹。给了名分,就该知足。 可边镇的士卒,要这名分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穿? 回到营地时,雨下得大了些。营门口,司马达撑着把破伞等着,脸上写满担忧。 “将军,情况如何?” 李世欢下马,将湿漉漉的“勋阶”文书递给他,言简意赅:“虚衔。可能还能优先领些不值钱的布帛。” 司马达快速扫过文书,脸色也沉了下来。“这……这简直是羞辱!” “羞辱也得受着。”李世欢走进土屋,脱下湿外套,“这是朝廷的‘恩典’。不受,就是不知好歹,不感皇恩。” 司马达跟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可营里的弟兄们怎么办?刚稳下来一点,要是知道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个……” “瞒不住。”李世欢在火盆边烤着手,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镇城那边,消息很快就会散开。其他戍堡的反应,也会传过来。郭彪……今天在府门外,已经把文书摔了。” 司马达倒吸一口凉气。“他……他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饿急了的人,顾不上那么多。”李世欢看着跳跃的火苗,“咱们营里,得有个说法。” “怎么说?”司马达问,“实话实说,只怕军心立刻就要散。” 李世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冷雨。营地里,得到他们回来的消息,已经有些士卒从土屋里探出头来张望,眼神里带着希冀和不安。他们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很渺茫。 不能让他们绝望。绝望会让人做出失去理智的事,就像郭彪那样。 他转过身,对司马达和跟进来的侯二道:“传我的话:朝廷体恤边军辛苦,特授勋阶,以彰功劳。咱们青石洼戍,共有七人得授‘戍勋’,十五人得授‘劳勋’。名单……司马达,你拟一下,要包括各队主、还有公认出力多的老卒。” 司马达一怔:“将军,这……” “另外,”李世欢打断他,“就说,凭此勋阶,今冬咱们营的折帛部分,可以优先兑取。虽然布帛不如粮食实在,但总归是饷。让大伙儿知道,朝廷没忘了咱们,该给的,还是会给一点。” 侯二急道:“将军,那布帛根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知道。”李世欢看着他,“但这话必须这么说。现在营里缺的不是真相,是能让人继续忍下去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是假的,是画出来的饼,也得让他们觉得,饼还在,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冷:“而且,优先兑取……未必完全是坏事。司马达,你立刻想办法,联系之前打过交道的、信得过的行商,打听清楚并州、附近州郡官仓里,现在都是些什么货色的布帛,市价如何,兑换流程怎样。咱们手里这张纸,就算只能换点破烂,也得想办法,把这些破烂卖出最高的价钱,或者……换回最需要的东西。” 司马达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李世欢的意图——即使是羞辱性的“恩典”,也要在夹缝中榨取出最后一点实际价值。这不是感恩,这是生存的算计。 “还有,”李世欢看向侯二,“你去各队私下透个风,就说这‘勋阶’是虚的,布帛也不顶饿,将军心里都清楚。让弟兄们稍安勿躁,将军正在想办法,看怎么能从这破事里,给大家抠出点实在的粮食来。但这话,不能明说,也不能传开,只让最核心、最稳得住的那几十个弟兄知道。” 侯二重重点头:“明白!就是让大伙儿知道,您没被糊弄住,您还在为大家想法子!” “去吧。”李世欢挥挥手。 两人领命而去。 屋里又只剩下李世欢一人。他拿起那份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边角的“勋阶”文书,青纸上的墨迹有些晕开,但那鲜红的官印依旧刺眼。 戍勋一转,从九品下。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边塞的经历,想起死去的袍泽,想起饥寒交迫的士卒,想起破败的烽燧和生锈的刀剑。所有这些血汗、艰难和挣扎,最终就换了这么轻飘飘一张纸,和一个几乎等于空话的“优先兑取”许诺。 荒唐吗?确实荒唐。 但更荒唐的是,他明明看透了这荒唐,却不得不配合着把这出戏演下去。还要替上面粉饰,替下面安抚,在这令人窒息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生怕哪边一个不小心,就把眼前这勉强维持的局面彻底炸碎。 他把文书随手扔在桌上,走到火盆边,伸出手。 火苗舔舐着他的掌心,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那股越来越深的寒意。 朝廷的“恩典”已经下来了,接下来,边镇会如何反应?郭彪那样的,恐怕不止一个。段长会如何应对?是会继续弹压,还是会像上次处理“永减三成”时那样,强令各戍主回去“安抚”? 而他自己,又能在这越来越逼仄的缝隙里,撑多久?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淅淅沥沥,无休无止。仿佛这阴冷潮湿的秋天,永远也不会过去。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8章 清洗 雨连下了三天,才渐渐转成霰雪。 细碎的冰粒混着雨水,打在营地的土屋屋顶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湿冷,营墙、马厩、晾晒的杂物,都蒙上了一层肮脏的水色。那股因“勋阶”而起的、混杂着荒诞与愤怒的情绪,被这连绵的阴雨压着,没有爆发,却也没有散去,而是像这天气一样,沉沉地淤积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李世欢让侯二和司马达依计行事。授勋的名单很快拟好、张榜公布,该私下安抚的核心老卒也安抚了。营地里表面上维持着一种勉强的平静。但李世欢清楚,这只是表象。士卒们看榜时的眼神是木然的,领受那份“荣誉”时,嘴角扯出的弧度比哭还难看。私下里,抱怨和咒骂像地下的暗流,从未停止。 司马达那边,已经通过相熟的行商,打听清楚了“优先兑取折帛”的实情。结果比预想的更糟:并州官仓里堆着的,多是陈年积压的劣质葛布和粗麻,颜色晦暗,质地稀疏,有些甚至已经霉烂。市价不到同等重量粮食的三成,而且极难脱手。所谓的“优先”,不过是让你能在一堆破烂里,挑些相对不那么破的破烂。 “将军,”司马达汇报时,声音透着压抑的怒火,“这根本不是体恤,这是……这是打发叫花子,还是打发那种他们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叫花子!” 李世欢没说话。他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那份青纸“勋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上凹凸的印纹。打发叫花子?不,这更像是一种测试,一种驯化。测试边军的忍耐底线,驯化他们接受这种越来越苛刻的对待。 第四天早上,雨雪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呼啸,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早饭刚过,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 李世欢心头一凛,立刻起身。侯二已经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将军!镇将府的亲兵!来了二十多个,全副武装,领队的是段将军的旗牌官!” 来了。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走出土屋。 营门已经打开,二十余骑黑衣黑甲的镇将府亲兵鱼贯而入,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他们迅速控制了营门和校场四周要道,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地扫视着闻声而出的士卒。整个营地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寒风的呼啸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旗牌官是个面色冷硬的中年汉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迎上来的李世欢。 “李戍主。”他声音平板,不带丝毫感情,“奉镇将令,前来执行军务。请戍主召集全营士卒,于校场集合,不得延误。” “敢问何事?”李世欢拱手问道。 旗牌官瞥了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验看。” 验看?验看什么?员额?军械?还是……人心? 李世欢不再多问,转身对侯二道:“传令,全营集合!” 急促的鼓点敲响。士卒们从土屋、从角落、从马厩里匆匆跑出,在泥泞的校场上列队。很多人脸上还带着迷茫和不安,相互交换着惊疑的眼神。镇将府亲兵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水潭。 队伍站定,旗牌官策马缓缓来到队列前方。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所过之处,士卒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者避开视线。 “奉镇将段将军令!”旗牌官朗声开口,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近日各营多有懈怠,军纪涣散,甚有怨言谤上、动摇军心者!值此秋防紧要之时,绝不可姑息!现依律核查,有违禁不法、煽惑人心者,即刻锁拿,军法从事!” 话音一落,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刮过营旗的烈烈之声。 李世欢站在队首,手心里沁出冷汗。他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验看”,这是一次清洗。一次针对“勋阶”事件后可能产生的不稳情绪的、预先发动的镇压。段长要用血,来浇灭可能燃起的火星。 旗牌官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那显然是一份名单。 “以下人等,出列!”他冷声念道。 第一个名字,就是黑水戍的戍主,郭彪。紧接着,是另外两个邻近戍堡的低级军官和几名普通士卒的名字。这些人,要么是像郭彪那样,曾公开表露过强烈不满;要么是平日牢骚最多、人缘较广,可能成为“煽惑”源头的人物。 名单不长,总共不到十人。但每一个名字念出,都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上。被念到名字的人,脸色瞬间惨白,有人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更多的人,则是惊恐地低下头,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念完名单,旗牌官收起纸卷,目光扫过全场:“上述人等,涉嫌怨望谤上,动摇军心,即刻锁拿,押赴镇城,听候段将军发落!余者,当以此为戒,严守军纪,恪尽职守,不得再有妄言!” 他一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出,将名单上那几个面如死灰的人从队列中拽了出来,用绳索反绑双手。郭彪挣扎了一下,嘶哑着喉咙想喊什么,被一名亲兵用刀柄狠狠捣在腹部,顿时蜷缩下去,只能发出嗬嗬的痛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校场上两百多人,眼睁睁看着同袍被像牲口一样拖拽、捆绑,却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声。 李世欢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着郭彪被拖过自己面前,那张蜡黄的脸上满是痛苦和绝望,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死寂。 他知道,郭彪完了。这些人,都完了。押到镇城,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审问和辩白,只会是迅捷而残酷的“明正典刑”。他们的头,很快就会挂在怀朔镇的辕门上,警示所有人。 这是段长的选择。在“勋阶”的羞辱可能引发更大动荡前,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掐灭任何苗头。牺牲这几个“出头鸟”,换取整个怀朔镇表面的“稳定”。 亲兵们押着人,翻身上马。旗牌官最后看了一眼李世欢,又扫过校场上噤若寒蝉的士卒,冷冷道:“李戍主,管好你的兵。若再有不轨之言、不轨之行,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拿几个人了。” 说完,他一勒马缰,带着队伍,押着俘虏,踏着泥泞,疾驰出营。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寒风里。 校场上,依旧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才有人发出第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打开了闸门,低低的哭泣和咒骂声渐渐响起。恐惧、愤怒、兔死狐悲的悲哀,在人群中弥漫。 “都散了!”李世欢猛地喝道,声音嘶哑,“各回本位!侯二,带人加强营防!司马达,清点人数,安抚士卒!” 他的命令像一块石头砸进混乱的水面,暂时压住了情绪的泛滥。士卒们如梦初醒,机械地、沉默地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李世欢没有回土屋。他走到营墙边,望着旗牌官一行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侯二和司马达处理完杂务,也默默来到他身边。 “将军……”侯二声音干涩,“郭戍主他们……” “活不了了。”李世欢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段将军需要几颗人头,来告诉洛阳,也告诉怀朔所有人,他还是能控制局面的。郭彪他们,撞上了。” 司马达低声道:“这是杀鸡儆猴。也是在警告我们……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念头?”李世欢扯了扯嘴角,“现在谁还敢有念头?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转过身,看着两人,“今天这事,你们怎么看?” 侯二咬牙:“太狠了!郭彪不过是摔了张破纸……” “但他摔了,还被看见了,被记住了。”李世欢道,“在段将军那里,他就是‘不稳’的迹象,必须除掉。你们记住,从今往后,营里任何一句牢骚,任何一点不满的表情,都可能变成催命符。管好自己,也给我盯紧了底下的人,谁要是管不住嘴,惹祸上身,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这话说得极重,侯二和司马达都是心中一凛,连忙应是。 “还有,”李世欢压低声音,“咱们之前私下安抚核心弟兄,让他们知道我在想办法弄粮食的事……从今天起,停掉。所有类似的私下串联、悄悄话,全部停止。非常时期,谨慎第一。你们私下告诉那几个最稳得住的队主、火长,让他们把嘴巴缝严实了,眼睛放亮点,但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 “是。”两人再次应道。 李世欢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他独自留在营墙边,寒意穿透衣物,沁入骨髓。 清洗开始了。郭彪他们是第一批。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段长这次动手,既是向洛阳表决心,也是在清理内部。名单上的人,都是“隐患”。那么,自己呢?在段长眼里,自己是不是也是“隐患”之一?毕竟,青石洼营地里,不满的情绪绝不会比其他地方少,只是被自己用各种方式勉强压着、疏导着。 今天没动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还算“听话”,营里没出大乱子,也或许……只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他想起旗牌官临走前那句警告:“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拿几个人了。” 那会是灭顶之灾吗? 不,不能坐以待毙。 李世欢眼神渐渐变得锐利。清洗的刀已经落下,下一次,不知道会砍向谁。他必须想办法,在这把刀再次挥起之前,让自己和核心的弟兄们,变得更“安全”。 怎么才能更安全? 更听话?更顺从?像其他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戍主一样,对上面唯唯诺诺,对下面高压严控? 不,那只是表象的安全,是把命运完全交到别人手上。 真正的安全,是让人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你。是手里有别人需要的东西,或者……有别人害怕的麻烦。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笼罩在一种极度的压抑和警惕中。没有人再公开议论“勋阶”,甚至很少有人大声说话。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眼神躲闪,生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训练、巡防、杂役,一切照旧,却进行得死气沉沉,像一群失了魂的木偶在机械地动作。 李世欢也变得更加沉默。他照常处理军务,巡查营防,但话比以前更少,眼神更深。他仔细观察着营里每一个人的状态,也在暗中评估,如果下一次清洗的刀砍向青石洼,哪些人可能会被推出去,哪些人必须保住,以及……在最坏的情况下,该如何应对。 压力,像这北地冬日越来越厚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也压在李世欢的心上。他知道,郭彪等人的血,只是暂时冻结了表面的动荡。地下的火并没有熄灭,只是在更深处、更压抑地燃烧着,等待着某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契机。 而他,必须在这越来越寒冷的冬天,在这越来越严酷的夹缝中,找到那条能让自己和身边人活下去的路。哪怕那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需要付出他从未想过的代价。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9章 暗仓 清洗后的第十天,第一场真正的大雪落了下来。 不是之前的雨夹雪,是鹅毛般的、真正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无息地飘落,很快就给营房、营墙、戈壁滩覆盖上一层均匀的、刺眼的白。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 青石洼营地比往日更加安静。除了必要的巡逻和当值,士卒们大多蜷缩在土屋里,靠着微弱的炭火取暖。没人高声说话,没人聚众喧哗,连咳嗽都压低了声音。郭彪和其他几个戍堡军官、士卒的人头,听说三天前就挂上了怀朔镇的辕门,血淋淋地冻成了冰疙瘩。这个消息像鬼影一样在私下流传,让每个听到的人都感到脖颈发凉。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就连最躁动的年轻士卒,也学会了低头、闭嘴,把所有的情绪死死摁在肚子里。 李世欢的日子也不轻松。他维持着表面的正常:每日巡查营防,处理军务,核对账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有多紧。旗牌官那句“下次就不只是拿几个人了”的警告,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冰锥,不知何时会落下。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增加自己,尤其是身边这几十个核心兄弟的安全系数。 明面上的路子已经堵死了。“勋阶”成了笑话,折帛兑取遥遥无期且毫无意义。剩下的,只有在暗处想办法。 这天下午,雪小了些。李世欢刚巡完营回来,跺掉靴子上的雪,正要进屋,却见营墙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扶着墙,慢慢往外挪。 是张贵,营里年纪最大的老卒之一,快六十了。早年打仗瘸了一条腿,干不了重活,平时就在马厩帮忙喂喂马,打扫打扫。此刻他佝偻着背,身上那件破旧的老羊皮袄空荡荡的,手里拄着根木棍,一步一滑地,像是要出营门。 “老张,”李世欢叫住他,“这么大的雪,你去哪?” 张贵吓了一跳,转过身,蜡黄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又带着惶急的笑:“将、将军……我,我没去哪,就……就在营门口看看。” 李世欢走近几步,发现张贵手里除了木棍,还紧紧攥着个小布口袋,口袋瘪瘪的,看不出装着什么。“看什么?”他追问,语气放缓了些。 张贵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浮起水光。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人,忽然腿一软,就要往雪地里跪。 李世欢一把扶住他。“有话起来说。” “将军……将军啊……”张贵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极低,“我……我没法子了……家里那口子,病了快半个月了,一直发烧,说胡话……营里分的这点口粮,我、我省着吃,留给她,可她还是越来越瘦……刚才,刚才烧得都开始抽了……我、我想去营外看看,能不能找点……找点能换药的东西……”他抖着手,打开那个小布口袋,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一枚小小的、成色很差的银戒指。“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就这点东西了……我想去镇城边上,找个走方的郎中,或者……换点姜,换点红糖也行……再不然,换几把小米,给她熬点稠粥……” 他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在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我知道……我知道现在不让随便出营,我知道规矩……可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将军!她就剩一口气了……” 李世欢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冷又闷。他见过张贵的老伴,一个同样干瘦沉默的老妇人,平时帮着缝补浆洗,从不多话。营里像张贵这样的老弱军户还有不少,都是早年伤残或者家眷随军的,在这个系统里,他们是最底层、最无力的一群。平时就活得艰难,遇上灾病,更是直接就被推到了生死边缘。 他下意识地想摸自己的口袋。怀里倒是有些散碎银钱,是之前私垦和交易积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小金库”的一部分。拿出来,够张贵去镇城请个郎中抓几副药,或许还能换点粮食。 可手刚一动,又停住了。 营里缺粮缺药、老弱难熬的,不止张贵一家。今天给了张贵,明天李四来求,后天王五来跪,他给是不给?他手里的这点储备,是留给最坏情况下的救命粮,是维系核心、应对突发危机的最后资本。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这点储备很快就会在“同袍之义”和“不忍之心”的消耗下迅速见底。 到那时,如果清洗的刀真的砍向青石洼,或者再来一场更严酷的断粮,他和那些跟着他、指望着他的核心兄弟,靠什么撑下去? “保全实力”和“同袍之义”,像两把冰冷的锉刀,在他心里来回拉扯。 张贵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绝望和哀求,像针一样扎人。 李世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他伸手,却不是掏钱,而是轻轻按住了张贵那个干瘪的布口袋。 “老张,”他声音低沉,“这雪太大了,路都封了,你去不了镇城。就算去了,你这点东西,也换不回能救命的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贵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身子晃了晃。 “先回去。”李世欢语气不容置疑,“你老伴的病,我想想办法。侯二!”他提高声音。 侯二从不远处跑过来。 “去,把司马达叫来,顺便让伙房……看看还有没有姜,熬碗浓点的姜汤,给张贵家的送去。”李世欢吩咐道,又转向张贵,“你先回去守着,姜汤能发汗,顶一阵。其他的,等我消息。” 张贵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世欢那平静却决断的眼神,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用尽力气说了句“多谢将军”,然后拄着棍,一步一挪地往回走,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渺小凄凉。 侯二看着张贵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道:“将军,老张他……” “我知道。”李世欢打断他,“去叫司马达。” 司马达很快来了,身上还沾着雪末。 “张贵家的事,你知道了?”李世欢问。 “刚才听侯二说了。”司马达脸色也不好看,“营里像他家这种情况的,还有三四户。都是老弱病残,口粮本来就紧,一场病就能要命。” “咱们手里,还有多少能动的……东西?”李世欢问得含糊,但司马达立刻明白了。他说的不是明面上的军粮,而是之前通过私垦、交易,还有克扣“营中公积”攒下的那点秘密储备。 “不多了。”司马达声音压得极低,“之前换粮、打点、应对各种开支,消耗很大。剩下的,按最节省的算法,也只够咱们挑出来的那四十几个核心弟兄,在最坏情况下,支撑一个月。这还是不动用明面军粮的前提下。” 一个月。李世欢心里一沉。如果清洗的风暴持续,如果冬天更长、更冷,这点储备,就像狂风里的一盏小油灯,随时可能熄灭。 “张贵他们……”司马达迟疑道。 “救急不救穷。”李世欢声音冰冷,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现在不能露富。旗牌官刚走,多少眼睛盯着?咱们今天拿出多余的粮食药品去救济老弱,明天段将军那里就会知道,青石洼‘另有粮源,其心难测’。”他顿了顿,“你晚上,悄悄从咱们的‘暗仓’里,匀出两升小米,一小块老姜,再包点之前备着的、最普通的退热草药。别经别人的手,你亲自送到张贵屋里,就说……是从伙房省出来的,或者,就说是你个人的一点心意。别提我。” 司马达点点头:“明白。那其他几户……” “看情况。”李世欢道,“最困难的,悄悄给一点,但不能形成定例。记住,首要的是保住咱们的‘暗仓’和核心力量。其他的……尽力而为,但不必强求,更不能因此暴露。” 这决定做得冷酷,但司马达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现实的选择。乱世求生,慈悲往往需要实力做后盾,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实力。 “还有一事,”李世欢继续道,“之前让你联系行商,打听‘优先兑帛’和各地情况,现在还要加一样:打听哪里有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可以存放东西。最好是远离官道、人迹罕至,但又不能离营地太远,万一有事,能快速转移过去。” 司马达一怔:“将军,您是担心……” “郭彪的人头还挂着呢。”李世欢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咱们的‘暗仓’就在营里,虽然隐秘,但并非万无一失。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段将军要彻底清查青石洼,或者有别的变故,咱们不能连最后一点翻身的本钱都被人抄了去。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就是他想到的,增加“安全系数”的办法之一:藏拙,分散风险。把最重要的资源,从可能被一锅端的中心营地,转移到更隐蔽的备用点。这需要额外的精力和风险,但比起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别人的“仁慈”或“疏忽”,这更符合他一贯务实求存的风格。 “我明白了。”司马达眼神变得锐利,“这事我会秘密去办,绝不假手他人。地方要绝对可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去办。要快,但更要稳。”李世欢叮嘱,“另外,从今天起,‘暗仓’的账目,你做两本。一本是明账,记录营里正常的、能见光的收支,包括那点可怜的军饷和配给。另一本是暗账,只记我们自己的那部分,还有转移出去的物资。暗账的记法,用只有你我懂的法子。” “两本账……”司马达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权谋意味。明账是用来应付可能的检查,甚至主动交出去表“清白”的。暗账,才是他们真正的命脉。万一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交出明账,或许能暂时麻痹对手,为暗中的转移和应对争取时间。 “还有,”李世欢最后道,“核心那几十个弟兄的名单和家里情况,你再仔细梳理一遍。确保万一……我是说万一,营里有变,咱们能第一时间通知到他们,或者……安排他们的家小。”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司马达后背渗出冷汗,但他知道,这不是杞人忧天。清洗的闸刀已经落下过一次,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轮到谁。将军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最实际的准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将军。我会办妥。” 司马达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李世欢独自留在屋中。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窗外,大雪纷飞,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在纯白之下,仿佛之前的血腥、恐惧、挣扎都不曾存在。 但他知道,那些都还在。只是被这寒冷的白色暂时封印了。 他走到床边,从最隐秘的角落摸出那个油布包,里面是那份来自洛阳的邸报抄件和其他的零散记录。他翻看着,目光落在“羽林军闹事”、“斩九人赦大众”、“京邑重地,宜稳为上”这些字句上。 朝廷对洛阳的兵,是“怀柔”。对边镇的兵,是“清洗”。 哪里有什么公平?只有赤裸裸的远近亲疏,利害权衡。 他现在做的这些——暗中储备、分散风险、做两本账、梳理核心——不是在造反,甚至谈不上什么深谋远虑。这只是一个人在感到致命威胁逼近时,本能地想要抓牢一点能抓住的东西,想要在崩塌的绝壁上,多凿出几个能落脚的坑。 他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真的安全,不知道那悬在头顶的冰锥何时会落下。 他只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哪怕只是在暗处,悄悄地,多备一把米,多留一条后路,多记一笔别人不知道的账。 这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能在风雪来临、无处可躲时,给自己和身边最信赖的几个人,多争取一点活下去的可能。 他把油布包仔细收好,重新塞回暗处。 然后,他走到桌边,摊开司马达早上送来的、记录营地日常损耗的“明账”,拿起笔,开始一笔一划地核对、誊写。神情专注,仿佛那上面每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都关系着二百多人的生死。 屋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却蕴含着足以覆盖和埋葬一切的力量。 而屋内,一点如豆的灯光下,一个人正在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执拗的方式,对抗着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寒冷与黑暗。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0章 雪夜密谈 大雪封山,连续五日。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刺眼的白。营房几乎被雪埋了半截,营墙的垛口堆满了雪,像是戴了顶笨重的白帽子。官道早已不见踪迹,整个世界仿佛被这无边无际的雪毯捂住了口鼻,陷入一种窒息般的寂静。 巡防彻底停了。别说人,连最耐寒的野狼都躲进了深穴。营地里,除了每日清晨必须进行的、象征性的扫雪和加固屋顶,大多数人都在屋里守着炭盆——如果那点可怜的、掺杂着大量湿柴和草根的炭火能被称为“盆”的话。 死寂带来了更深的压抑。士卒们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郭彪等人冻僵的人头还在辕门上晃荡的传闻,像冰锥一样悬在每个人心头。连最细微的抱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人们用眼神交流,用沉默包裹恐惧,整个营地像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 李世欢的日子也不好过。表面上的平静,掩盖不住内心的焦灼。“暗仓”的分散转移在司马达的秘密操办下缓慢进行,但大雪严重阻碍了进度。两本账的梳理让他更加看清了营地的脆弱——明账上的数字寒酸得可怜,暗账里的储备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却也支撑不了太久。张贵老伴的病,靠着那点偷偷送去的米粮草药勉强稳住,但人还是虚弱得厉害。营里类似的情况还有几户,每一次看到那些绝望的眼神,李世欢都感觉心头被无形的重量往下拽一分。 这天傍晚,雪终于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雪沫子。李世欢正和司马达在土屋里低声核对一些物资条目,侯二忽然从外面闪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神色有些异样。 “将军,”侯二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营外来人了。” 李世欢心头一凛:“什么人?镇将府的?” “不是。”侯二摇头,“是……是东边烽火台的韩队正,还有……黑石峪的刘队副。” 韩闯?刘仝?李世欢眉毛一挑。这两人他认得,都是怀朔镇下辖的戍点军官,位置比他更偏,处境只怕更艰难。韩闯的烽火台只有十几个人,刘仝的黑石峪是个小戍点,二十来人。平时往来不多,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窘迫。 “他们来干什么?”司马达警惕地问,“这种天气,擅离驻地……” “说是……”侯二舔了舔嘴唇,“‘大雪封路,巡山时走散了,误入贵境,讨碗热水喝’。” 借口拙劣,但意思明确——他们不是来公干的,是私下有事。 李世欢和司马达对视一眼。这种时候,两个其他戍点的军官冒着大雪和擅离驻地的风险摸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讨碗热水”。 “人在哪?” “我没让他们进营,怕人多眼杂。”侯二道,“安排在营地西面三里外那个废弃的砖窑里了。那里背风,隐蔽,平时没人去。” 李世欢沉吟片刻。见,有风险。清洗刚过,私下串联是重罪。不见……韩闯和刘仝既然冒险来了,必然有要紧事。或许是关于粮食?关于清洗?关于他们各自面临的绝境?多知道一些信息,没坏处。 “侯二,你跟我去一趟。”李世欢做了决定,“司马达,你留在营里,照常行事,若有异常,立刻按我们商量好的预案应对。” “将军,小心。”司马达忧心忡忡。 李世欢点点头,穿上最厚的皮裘,戴上风雪帽,又让侯二带上短刀和一份干粮——既是防备,也是心意。 两人出了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没膝的积雪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沫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四野茫茫,只有风声掠过雪原的低啸。他们尽量避开可能会留下明显痕迹的路径,绕了个圈子,花了近半个时辰,才摸到那座废弃的砖窑。 窑口被半塌的土坯墙挡着,里面黑黢黢的。侯二先学了一声寒鸦叫——这是约定的暗号。片刻,窑里传来一声同样嘶哑的回叫。 李世欢掀开挡风的破毡布,弯腰钻了进去。 窑内空间不大,残留着烧砖的烟熏痕迹。角落里,一小堆篝火正燃着,用的是从窑顶塌落下来的朽木,火光昏暗,烟有些大。火堆旁,果然坐着两个人,正是韩闯和刘仝。 韩闯是个黑脸膛的粗壮汉子,此刻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干裂,正就着火搓着手。刘仝年纪稍轻,身形瘦削,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看到李世欢进来,明显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 “李戍主!”韩闯声音沙哑,也站起身,抱了抱拳,“冒雪叨扰,实在是……” “韩队正,刘队副,坐。”李世欢打断他的客套,在火堆旁找了块石头坐下,侯二则守在窑口附近,警惕着外面的动静。“这天气,能摸过来,不容易。喝口热的。”他把侯二带的皮囊递过去,里面是出来前灌的、还微温的姜水。 韩闯和刘仝感激地接过,轮流喝了几大口,脸上才恢复了一点血色。 “李戍主,咱们长话短说。”韩闯是个直性子,抹了把嘴,“我们俩……是实在没活路了,才厚着脸皮找过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世欢没说话,等着下文。 刘仝声音带着点颤抖:“黑石峪……断粮七天了。就靠着之前挖的一点草根和逮的两只田鼠撑着。前天,镇上……段将军的人来‘核查’,把最后一点能算作‘军械’的破铜烂铁都抄走了,说是‘清点库存,以防流失’……连我们生火用的破铁锅都拿走了!这他娘的是要冻死我们啊!” 韩闯接口道:“烽火台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人都快饿疯了。前些天,两个弟兄实在忍不住,半夜想摸去附近荒村找找有没有遗落的粮食……结果,再没回来。怕是……掉进雪坑,或者遇上了狼。”他眼圈有点红,“郭彪他们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现在这情形,谁还敢吭声?可不吭声,就是个等死!李戍主,你们青石洼……听说前阵子还和寺院换了粮?能不能……指条活路?或者,咱们几家能不能……互相搭把手?” 话说开了,窑里的气氛更加凝重。火光照着三张同样写满疲惫和焦虑的脸。 李世欢沉默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活路?他自己都在找。搭把手?怎么搭?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帮别人?可韩闯和刘仝眼里的绝望是真实的,他们冒险找来,是把最后一点希望押在了“同病相怜”上。 “换粮的事,有。”李世欢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代价不小,路子也险。青石洼换的那点,也只够勉强续命,撑不到开春。”他看了一眼两人失望的神色,继续道:“至于搭把手……你们想要怎么搭?” 韩闯和刘仝对视一眼。韩闯咬牙道:“不瞒李戍主,我们来之前商量过。现在各戍点都被盯死了,单独折腾,风险大,动静也小。要是咱们几家……私下能通个气儿,比如,哪边发现能挖到吃的野地、哪边有门路能换到点盐铁、甚至……哪边听到上官有什么新动静、要对谁下手,能早点知会一声,让大家有个防备,别死得不明不白……这,总比各自闷头等死强!” 刘仝补充道:“我们不求别的,就求个‘消息灵通’、‘遇事能有个照应’。真到了活不下去、不得不豁出去的时候……也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不至于像无头苍蝇。” 不是结盟造反,不是资源整合。是生存情报的共享,是危机预警的互助。一个基于最原始求生本能、极其脆弱的口头约定。 这恰恰符合李世欢目前的需求和心态。他不需要,也无力承担更大的责任或风险。但这种松散的信息共享和风险预警,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就多一分安全。 “这话在理。”李世欢缓缓点头,“如今这世道,各自为战,确实容易被人各个击破。互相照应一下,应该的。”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是肯定了这种想法的合理性。但这对韩闯和刘仝来说,已经够了。 “李戍主仗义!”韩闯脸上露出一丝振奋,“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尤其是镇上、并州那边的消息,咱们尽量互通有无?” “可以。”李世欢道,“不过,这事要做得隐秘。联络的法子,要定好。”他想了想,“以后若非急事,尽量别直接碰头。可以在约定的地方留下标记——比如,西面十里那棵老枯树,树下第三块石头的朝向。朝东表示‘有情况,速来老地方’,朝西表示‘平安,勿动’。真有必要见面,还在这里,时间……每月朔日(初一)和望日(十五)的傍晚,若天气尚可,可来一看,但不见得每次都会有人。”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但也最不易引人注意。 韩闯和刘仝连连点头:“好!就依李戍主!” 正事说完,气氛稍微松动了些。三人又低声交流了一些各自知道的情况:哪个戍点又有人病饿而死,镇城最近粮价又涨了,段将军的亲兵似乎频繁调动……都是碎片化的信息,但拼凑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幅越来越严酷的边镇寒冬图景。 临走前,李世欢让侯二把那包干粮分了一大半给韩闯和刘仝。“路上吃。小心些。” 两人千恩万谢,将干粮贴身藏好,再次道别,身影很快消失在窑外的风雪夜色中。 李世欢和侯二又在窑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起身返回。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沉。雪还在下,风更紧了。 “将军,”侯二忍不住低声道,“他们说的……能信吗?万一他们是段将军派来试探的……” “不像。”李世欢摇头,“试探,不会找韩闯和刘仝这种快饿死的人来。而且,他们眼里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装不出来。”他顿了顿,“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对司马达也只说个大概,别提具体约定。以后联络,要更加小心。咱们的‘暗仓’和备用点,绝不能透露半个字。” “是。” 回到营地,已是深夜。司马达还在等,见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李世欢简单说了情况,只提了韩闯刘仝的困境和互通消息的想法,略去了具体约定地点和方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马达听完,沉思道:“这倒是个法子。多几条信息渠道,总归是好的。只是……要千万小心。清洗之后,不知多少眼睛在暗处盯着。” “我知道。”李世欢脱下冰冷潮湿的外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冷,更是心头的重。“咱们现在,就像走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每一步都得试,都得小心,不知道哪一脚就会踩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无尽的黑暗与飞雪。韩闯和刘仝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那绝望中带着一丝祈求的眼神,和营地里张贵、和其他那些沉默的士卒的眼神,重叠在一起。 活下去。这个最简单的愿望,在此时此地,变得如此奢侈,如此艰难。 而他,不仅要想办法让自己和核心的几十个兄弟活下去,现在,似乎还隐隐承担起了另外两个、甚至未来可能更多绝望者一丝微弱的期待。 这期待不重,却像这漫天雪花,一片片无声落下,积累起来,也能压弯树枝。 他不知道这个雪夜里达成的、脆弱得如同冰片的“盟约”能维持多久,不知道下一次清洗何时到来,不知道春天还有多远。 他只知道,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这座边塞孤营里,他为自己,也为少数几个同病相怜的人,在冰冷的绝壁上,又勉强凿出了一个小小的、可供短暂喘息和互相倚靠的凹坑。 也许明天,风雪就会把这凹坑填平。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靠着这一点点虚幻的“照应”,多撑过一夜。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一切,也掩埋一切。只有窑中那点微弱的篝火,和营地里几处同样微弱的灯光,还在寒冷与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1章 僵持 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七八天,终于在一个午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白无力的阳光。 雪停了,但寒冷并未离去,反而因为放晴,空气中的水分凝成了更刺骨的干冷。营地里厚厚的积雪开始缓慢消融,房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浑浊的雪水,地面则变成一片泥泞不堪的冰水混合物,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李世欢的日子,就在这种泥泞与寒冷中,一天天僵持着度过。 表面上,营地恢复了某种“正常”。清洗的恐怖记忆被严寒和生存压力暂时压到了意识底层,人们像冬眠的动物,依靠最低限度的活动维持着生命。每日清晨,依旧有气无力的出操;白天,修补破损的营具、清理越来越少的存粮、照料同样瘦骨嶙峋的战马;夜里,则蜷缩在土屋中,听着寒风呼号,计算着离春天还有多远。 但李世欢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与韩闯、刘仝那夜的“雪夜密谈”后,他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沉默。约定的联络方式没有启用过——时机未到,风险太大。他只是在每日巡查时,会不自觉地多望几眼西面那棵老枯树的方向,仿佛那光秃秃的枝桠能传来什么讯息。 司马达那边,“暗仓”的分散转移在大雪完全停止后,终于得以小心进行。选定的备用点是一处更加荒僻的、半塌的牧民废弃石屋,离营地约十五里,藏在一个背风的谷地里,周围几乎没有道路痕迹。转移工作只能在深夜进行,由司马达亲自带着两个绝对可靠的哑巴老卒(特意挑选的,不会说话,但手脚麻利,忠诚毋庸置疑)完成。每次只携带少量物资,耗时耗力,进展缓慢,但胜在安全。 两本账的梳理也到了关键处。明账上,青石洼营地的“窘迫”被司马达用高超的技艺刻画得入木三分:存粮的“合理”损耗、军械的“自然”锈蚀、军饷发放的“严格”记录,每一笔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核查,完美地塑造出一个在“永减三成”和严冬夹击下苦苦支撑、濒临崩溃的边塞戍堡形象。 而暗账,则记录着截然不同的内容:从广觉寺换来的粮食的精确库存(已部分转移),通过李世青的渠道零散购入的盐、铁、药材,甚至还有一小包用废旧铜器从行商那里换来的、被严格管制的硫磺和硝石(名义上是“驱兽”和“鞣皮”之用)。暗账的记法只有李世欢和司马达能看懂,用的是营地里早已无人认识的几个古突厥文字符混杂着只有他俩明白的图形标记。 李世青的“生意网”在冬天并未完全停滞。大雪封路阻隔了大型商队,但总有一些为了暴利敢于搏命的行脚商人,会携带少量最紧俏的货物,沿着隐蔽的小道穿梭。李世青凭借之前的信誉和实在的交换物(毛皮、药材,偶尔也有“勋阶”文书许诺的、尚未兑现的“优先兑取”份额),依然能断断续续获得一些外界的信息。这些信息零碎、滞后,且常常自相矛盾,但李世欢要求他全部记录下来,定期汇总。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营墙。李世欢刚巡完营,手脚冻得有些麻木,正要回屋,却见李世青悄悄从马厩那边绕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又混杂着忧虑。 “大哥,”李世青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北边来人了。” 北边?李世欢心头一动。“进来说。” 两人进了土屋,关紧门。李世青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的皮口袋,不是装货物的,而是显得很贴身。 “是一个老相识,专门跑柔然和边镇之间的小道生意的。”李世青语速很快,“他这次带来的货不多,但嘴里的消息……有点吓人。” “说。” “他说,柔然那边乱得更厉害了。阿那瓌逃到咱们这边后,他原来的地盘被几个部落头人抢来抢去,死了不少人,草场都染红了。靠近咱们边界的几个小部落,因为活不下去,已经开始零星地、化整为零地往南边挪,想找条活路。不过不是打仗的姿态,更像是……逃荒。” 柔然内乱加剧,流民南下。这对边防来说,既是压力(如何处置),也可能……是机会?李世欢不动声色:“还有呢?” “还有就是……”李世青舔了舔嘴唇,“他说,在边界北面百十里处,遇到过咱们的人。” “咱们的人?”李世欢眼神一凝。 “不是成建制的军队。是……小股的,衣衫褴褛,带着破烂武器,看着像边军,但又不太像。行踪鬼祟,见了商队就躲。我那老相识胆子大,悄悄跟过一伙,听他们零星的交谈,像是……沃野镇那边逃出来的戍卒!” 沃野镇逃卒?李世欢心中一震。沃野镇是怀朔东面的大镇,情况据说比怀朔还糟。如果连成建制的戍卒都开始逃亡…… “有多少人?往哪去了?” “我那老相识说,遇到的只是其中一小股,七八个人。听他们话里意思,像是不止一股。往哪去……好像是往南,但又不敢走大路,专拣深山荒谷钻。恐怕是想脱离边镇,往并州甚至更南边流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戍卒逃亡,脱离军籍,这在任何时候都是重罪。但现在,他们宁愿顶着“逃卒”的罪名和冻死饿死、被追捕杀头的风险,也要离开边镇。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李世青继续道:“另外,他还从别的商人那里听到点洛阳的风声。说是……过完年,朝廷可能要派个大员来北边巡查,说是‘宣抚边镇,核查防务’。” 宣抚?核查?李世欢心里冷笑。只怕“宣抚”是假,“核查”是真。核查什么?核查各镇还有多少油水可榨?核查清洗之后还有没有“不安定因素”?或者,干脆就是来替朝廷下一步的削减或摊派打前站。 “消息可靠吗?” “我那老相识说,也是听南边来的商队传的,有鼻子有眼,连可能派谁来都编出了几个名字,但不知真假。”李世青道,“不过,他说并州那边最近官仓调动频繁,倒像是真的。好些陈年霉粟都被翻腾出来晾晒,不知道要运往哪里。” 霉粟……李世欢想起之前司马达打听到的、关于“优先兑取”的那些劣质葛布和霉烂陈粟。朝廷一边用这些垃圾打发边军,一边又准备派人来“宣抚核查”……这画面,想想就让人心底发寒。 “你做得好。”李世欢拍了拍李世青的肩膀,“这些消息很重要。继续留意,但务必小心,不要主动打听,更不要引起任何怀疑。和那些行商的交往,一切照旧,该换东西换东西,该给好处给好处,但只做生意,不谈其他。” “我明白,大哥。”李世青点头,将那个皮口袋小心收好,“那……北边那些逃卒的事,还有洛阳可能来人的风声,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准备?” 准备?怎么准备?警告营里弟兄?只会加剧恐慌。加强营防?对付可能的“宣抚”大员?那更是找死。 李世欢沉吟良久,缓缓道:“营里一切照旧。该巡防巡防,该训练训练,账目清晰,物资‘匮乏’。至于北边逃卒……”他眼神深邃,“让侯二他们日常巡哨时,多留个心眼,注意营地周边有无不明痕迹。但不要声张,更不要主动搜寻。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走投无路的逃卒撞到咱们地盘附近,别动手,也别收留,想办法悄悄引开,或者……给他们指条远离营地的野路。别沾上。” 这处理方式冷酷,但最安全。收留逃卒是包庇重犯,沾上了就是抄家灭门的祸事。但直接抓捕或击杀,同为边军,兔死狐悲,李世欢也下不去手,更怕激起未知的变故。悄悄引开,是唯一两不相害、又最大程度保全自己的法子。 “我懂了。”李世青道,“那洛阳来人的事……” “就当不知道。”李世欢斩钉截铁,“上面没正式通知,咱们就不能‘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如果真来了,咱们就是一个穷得叮当响、勉强维持、对朝廷忠心耿耿(至少在账面上和明面上)的边塞戍堡。记住,越惨,越老实,越安全。” 李世青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李世欢一人。他走到火盆边,炭火已经微弱,只剩一点暗红的光。他添了几块 carefully 劈好的、相对干燥的柴薪,看着火苗重新蹿起,舔舐着冰冷的空气。 柔然流民,边镇逃卒,洛阳“宣抚”……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局势正在起变化,虽然缓慢,但方向令人心悸。边镇的承受力已经接近极限,从内部的清洗、逃亡,到外部的压力、流民,再到中央可能到来的新一轮“审视”和索取,每一个环节都在收紧,都在将像他这样的人,往更狭窄、更危险的绝路上逼。 他之前所有的准备——暗仓、两本账、分散风险、与韩闯刘仝的脆弱信息网——在这些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继续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寒冬里,一天天熬下去,一点点加固自己那简陋的防御工事,等待着不知是好是坏的明天。 几天后,侯二在一次例行的外围巡哨中,真的在营地西南方向十里处一片背风的岩石后面,发现了一些不属于本营的痕迹:几个凌乱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一小堆熄灭不久、被人刻意用雪掩埋的柴灰,还有几块啃得极其干净的、小型动物的骨头。 侯二按照李世欢的吩咐,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扩大了那片区域的巡哨范围,并在更外围有意无意地留下了一些本营士卒活动的明显痕迹。之后几天,那些不明痕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仿佛一场悄无声息的邂逅,又悄无声息地别离。 营地依旧在严寒与匮乏中僵持。训练在继续,但更多的是为了活动冻僵的身体,维持基本的纪律。存粮在缓慢而坚定地减少,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人说破。对春天的期盼,成了支撑很多人熬过漫漫长夜的唯一念想。 李世欢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花更多时间独自待在土屋里,对着那两本账册,或者摊开李世青送来的、记录着零碎信息的皮纸,久久沉思。有时,他也会走到营墙上,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或是南方官道消失的方向,一站就是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司马达和侯二等寥寥几人能感觉到,将军身上那股沉静的气场下,酝酿着某种越来越凝重的决断。那不是躁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时,反而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僵持不会永远持续。雪会化,春天会来。而春天带来的,未必是生机。 也许是更大的风暴。 他必须在那之前,让自己和这支队伍,做好准备。不是为了进攻,仅仅是为了……在风暴中存活下来。 营地的夜晚,依旧寒冷漫长。但某些东西,正在这极致的寒冷与寂静中,悄然改变着质地。 就像那看似被冻得坚硬无比的冻土下层,或许早已有细微的裂隙在蔓延,只等某一天,承受不住压力,或者遇到第一缕温暖的阳光,便会发生无人能够预料的改变。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2章 压力测试 消息像缓慢渗透的冰水,无声地浸染着李世欢的每一根神经。 柔然流民南下,沃野镇逃卒出现,洛阳可能派大员巡查……李世青带来的每一条情报,都指向一个更加动荡、更加危险的春天。这些信息无法验证,无法共享,只能沉甸甸地压在他自己心头,再通过他细微的指令调整,化作营地实际的变化。 表面上,青石洼营地依旧是一潭“死水”。但水面之下,李世欢开始了一场静默的“压力测试”。他需要知道,在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前,自己手中这根绷紧的弦,究竟还有多少韧性;营地里这二百多人,特别是那几十个核心兄弟,在真正的危机逼近时,会是什么反应。 测试,从最日常、也最敏感的地方开始——粮食。 存粮的减少是公开的秘密,但具体还剩多少,除了李世欢、司马达和管仓的老卒,没人清楚。这天早上,李世欢叫来司马达,低声吩咐:“从明天起,每日配给的口粮,再减半成。不要一次减,分批,掺和在粥里,做得隐蔽些。对外就说,前几日清点仓库,发现底部有部分粟米受潮霉变更甚,不得不剔除。” 半成,听起来不多,但对于本就处于饥饿边缘的士卒来说,每一勺粥的浓稠度变化,都会牵动最敏感的神经。 司马达脸色凝重:“将军,这……营里本就人心浮动,再减口粮,我怕……” “怕什么?”李世欢看着他,“怕他们闹?还是怕他们散?”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正在化雪、一片泥泞的校场,“郭彪的人头还挂在辕门上,他们现在敢闹吗?我要看的,就是他们在不敢闹的时候,会怎么做。是更沉默,更麻木,还是会有别的动静。另外,”他转身,“暗仓那边,转移出去的粮食,点清楚数目了吗?” “点清了。按照您的吩咐,分了三处存放,除了废弃石屋,另外两处更隐蔽,只有我和那两个哑巴知道具体位置。总数……够咱们那四十七个核心弟兄,在最极端情况下,撑两个月。如果算上他们的直系家小,省着点,一个月。”司马达汇报。 “好。”李世欢点头,“明面上的粮食,按照新定额发放。你盯紧各队的反应,尤其是那几个队主、火长,看他们是跟着抱怨,还是尽力弹压,或者……有没有人私下搞小动作。每天向我禀报。” 这是第一重测试:测试饥饿压力下,基层组织的稳固性和军官的控制力。 口粮微调的命令悄悄执行了。起初两天,并未引起明显波澜。只是打饭时,排队士卒的眼神在接过陶碗的瞬间,会下意识地往碗底多瞟一眼,手指会不自觉地掂量一下碗的分量。嘟囔和抱怨当然有,但都压得极低,迅速消散在寒风里。各队的队主、火长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巡视时板着脸,呵斥声比往常更严厉些,但更多的是用眼神警告着下属闭嘴。 直到第三天下午,出了点意外。 第三队的一个年轻士卒,叫赵四,在伙房外排队时,因为前面一个老卒动作慢了些,两人发生了口角。本来只是寻常摩擦,但不知怎的,赵四忽然指着碗里的粥,声音拔高了些:“吵什么吵!有本事去跟上面吵!这清汤寡水的玩意儿,一天比一天稀,喂鸟呢!” 声音不算太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营地环境里,足够让附近不少人听见。人群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投向赵四,以及闻声赶来的第三队队主。 队主是个黑脸汉子,叫孙大膀,见状脸色一沉,上前劈手就给了赵四一耳光:“混账东西!胡咧咧什么!吃不饱?谁他妈吃饱了?就你金贵?再敢扰乱秩序,煽惑人心,老子先打折你的腿!” 赵四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眼睛通红,却不敢再吭声,只是死死咬着牙。 孙大膀又狠狠瞪了周围士卒一眼:“都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谁再敢非议口粮,以扰乱军心论处!”说完,揪着赵四的衣领,把他拖走了。 事情很快平息,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已经出现。当天晚饭后,李世欢从司马达那里得知,有几个平日里和赵四关系不错的士卒,偷偷聚在营墙角落,低声议论了很久,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表情愤懑。 “孙大膀处理得还算及时,手段也够硬。”司马达评价,“但底下人的怨气,怕是压不住太久。” “嗯。”李世欢不置可否,“继续观察。重点留意赵四和那几个私下聚会的人。另外,孙大膀那边,你找个机会,私下表示一下,就说他今日处置得当,将军记在心里了。但不要给任何实际好处。” 这是第二重测试:测试在压抑中,不满情绪的滋生路径和可能的爆发点。同时,对表现“合格”的基层军官,给予极其有限的、精神上的“认可”,以观察其反应,是会更效忠,还是会恃“功”生骄。 孙大膀得到司马达隐晦的“夸奖”后,明显在接下来几天的管理中更卖力了,甚至有些过火,对属下愈发严厉。而赵四那几人,则变得更加沉默和疏离,但偶尔看向孙大膀和其他队主的眼神,带着掩饰不住的冷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与此同时,李世欢启动了另一项测试——关于信息传递的可靠性。 他通过李世青,给那个常跑北边小道的行商老相识,带去了一个看似无意、实则精心设计的问题:“听说北面有些零散柔然人往南边找食,咱们这边巡防最近也紧,老哥你路上可得多加小心,别撞上了,说不清楚。” 这是一个试探。他想知道,这种程度的“关心”和“提醒”,会不会被对方过度解读,或者通过商队的网络,演变成什么样的信息反馈回来。 几天后,李世青带回了回音。那行商先是感谢“李戍主挂心”,然后神神秘秘地补充道:“不过戍主也请放心,那些柔然散兵游勇,不成气候。我听说啊,镇上段将军那边,好像已经得了信儿,正琢磨着怎么处置呢。说不定啊,还能废物利用……”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暧昧。 “废物利用?”李世欢咀嚼着这四个字。是指驱赶?收编?还是……当做向洛阳表功的“斩获”?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怀朔镇高层对北面的动态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已经有了盘算。而这条信息能通过一个行商之口,以这种含糊又意味深长的方式反馈回来,本身就说明了信息传递链条的复杂和某种程度上的“可控的泄露”。 第三项测试,则是对韩闯、刘仝那条脆弱信息网的间接检验。李世欢没有主动启用联络标记,但他让侯二在几次日常巡哨时,“无意中”将巡哨路线略作调整,使其更靠近西面那棵老枯树。他想看看,对方是否也在保持观察,以及观察的频次和谨慎程度。 结果令人玩味。侯二报告,在第三次靠近枯树时,他注意到树下那块作为标记的石头,似乎被人轻微移动过,但朝向未变(表示“平安,勿动”)。这意味着,至少在最近,韩闯或刘仝那边,也曾有人来过附近查看。 他们也在观望,也在试探。这条线,暂时还是“活”的。 几项测试下来,李世欢对营地内外的“压力承受度”和“信息敏感度”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内部,不满在积累,但暂时被恐惧和纪律强行压制着,基层军官依然是可控的关键节点,但信任基础脆弱。外部,信息网络比他想象的更活跃,但也更不可靠,充满了主观解读和利益交换的色彩。 而所有这些测试得出的结论,都指向一个迫在眉睫的需求:他需要一场“胜利”,或者至少是一件能转移内部注意力、暂时凝聚人心、同时对外展示“价值”和“无害”的事情。 这个机会,随着天气转暖、积雪加速融化,意外地出现了。 几天后的一次巡防中,侯二带人在北面一片正在融雪的洼地里,发现了几匹走散的马。不是战马,更像是牧民放养的普通牧马,瘦弱,但还能走。马匹身上没有明显的部落标记,附近也没有发现牧民的踪迹。 “将军,怎么办?”侯二请示,“带回来?还是……” 李世欢看着那几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瘦马,脑子里飞快地权衡。带回来,是“缴获”,按规矩需要上报,但上报了,东西多半就归了镇城。不报,私藏,风险巨大。放掉?可惜。 他忽然想起行商那句“废物利用”,又想起营地日益沉重的气氛和即将见底的明面存粮。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挑两匹最差的,伤了的或者快不行的,处理掉,肉分给各队,就说巡防时猎到的野马。”李世欢下令,“剩下的,赶到营地东北边那个废弃的羊圈里,藏好。找可靠的人看着,别让它们乱跑,也别喂太多,别养出膘来。” “将军,这是要……”侯二不解。 “等。”李世欢目光投向镇城方向,“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发现’它们。”他需要一件可以掌控的“功劳”或者“麻烦”,来作为下一步应对可能变局的筹码。这几匹无主的马,或许就是。 压力测试仍在继续,但测试的重点,已经从单纯的“承受”,悄然转向了如何在压力下,寻找并制造那一点点微弱的、可供腾挪的“空间”。 营地的春天,就在这种表面僵持、暗流测试、以及悄然展开的务实算计中,一天天临近。每个人都感到那无形的网越收越紧,但只有极少数人,在尝试着用手指去触摸网的经纬,寻找着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松动之处。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3章 沉默的刀 元略的话,像毒藤的种子,借着怀朔镇冬末凄冷的风,悄无声息地钻进每一道墙缝,每一顶帐篷,每一个疲惫不堪的耳朵里。 “青石洼富而骄,不顾同袍饥寒。” 短短一句话,在不同的场合,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气复述着。在镇城肮脏的酒肆里,在营垒间交换物资的集市角落,在军官们例行公事的会面寒暄中,它被添油加醋,被赋予细节,逐渐长成一条狰狞的、带着毒刺的藤蔓,缠绕在“青石洼”和“李世欢”这几个字上。 起初,只是隐约的传闻。然后,变成了某些人酒后“仗义执言”的谈资。最后,甚至在镇将府某些低级文吏口中,也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听说青石洼那边,窖里粮食堆得都快冒尖了,李戍主却只顾着自己手下那几百号人……” “可不是么,前些日子还有人看见他们营里往外运东西,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粮还是帛……” “唉,同是边镇袍泽,这心啊,怎么就凉成这样?” 这些话,断断续续,总能有办法飘进青石洼营地的围墙。侯二气得几次要带人出去“理论”,都被李世欢冷冷地拦下了。 “理论什么?”李世欢看着营外灰蒙蒙的、似乎永远也化不开的阴沉天色,“跟谁理论?跟那些快饿晕的人,说我们其实也快揭不开锅了?还是跟元略的人对质,说他们血口喷人?” 他转身走回土屋,声音留在寒风里:“口水杀不了人,但能引来真刀。谁跳出去,谁就是那把刀瞄准的靶子。” 他选择了最艰难,也最危险的一种应对——沉默。 不辩解,不反驳,不主动与任何人议论此事。青石洼的士卒被严令禁止与外人争执相关话题,违者重惩。营地的大门比往常关得更早,巡查得更勤,仿佛要将所有流言蜚语都隔绝在土墙之外。 但沉默,在外界看来,有时等同于默认。流言于是更加猖獗,甚至开始出现具体的“受害者”——某个据说因得不到青石洼接济而饿死了老母的军户,某个被青石洼的人抢了最后一点口粮的可怜士卒……故事有鼻子有眼,虽然谁也说不出具体姓名,但愤怒的情绪却在饥寒交迫的土壤里更容易滋生、蔓延。 营内的气氛也绷到了极点。司马达的账册记得再清楚,也无法消除士卒们心头压抑的憋屈和怒火。 “将军!咱们就任由那姓元的泼脏水?!”一个年轻的队主实在忍不住,在例行汇报时红着眼眶低吼,“弟兄们出去换个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这口气……咽不下去!” 李世欢正在看李世青刚从外面送回来的密报,上面简单记录着镇城粮价的最新波动和几支商队的动向。他抬起头,看了那队主一眼,目光平静,却让后者瞬间冷静下来。 “咽不下去,也得咽。”李世欢放下密报,“元略要的就是咱们咽不下去,跳起来。他一没动咱们的粮,二没调咱们的兵,就靠上下嘴皮一碰。咱们要是动了,无论输赢,都是‘青石洼桀骜,不服管束’,正好坐实了‘骄横’的名头。到时候,段将军想不办咱们,都不行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话给所有弟兄,骨头硬,不是用在嘴皮子和莽撞气性上的。是打在敌人身上,是撑着自己别趴下的。外头的话,当风吹过。该巡防巡防,该操练操练,手里的活儿,一样别落下。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营里越不能乱,越要像个铁桶。” 年轻的队主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是!末将明白!” 然而,绝对的防守并非李世欢的风格。沉默,只是他挥出的第一刀,刀锋向内,稳住阵脚。真正的反击,悄无声息,却精准地刺向流言最脆弱的根基——那些真正在饥寒中挣扎的、可能被元略利用的“同袍”。 几天后的傍晚,一辆罩着旧毡布的骡车,在日落前悄无声息地驶离青石洼,没有打任何旗号。驾车的是侯二,车上除了他,只有两口袋粮食,一口袋是混杂着麸皮的陈粟,另一口袋是晒干的菜蔬。分量不多,但足够一个三五口人的军户家庭熬过最难的十来天。 骡车没有去镇城,也没有去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地方。它拐上一条偏僻的小路,来到怀朔镇西南角一片低矮破败的土屋区。这里住的,多是镇城里的底层军户、伤残老兵和失去依靠的士卒家眷,是怀朔镇被遗忘的角落,也是流言里最容易滋生“受害者”的地方。 侯二按照李世欢给的地址,将车停在一间几乎要塌掉的土屋后。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轻轻叩响那扇歪斜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瘸着一条腿的老兵,姓赵,原是镇城辎重营的火头军,去年冬天搬重物摔伤了腿,又因延误治疗染了眼疾,几乎失了生计,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老妻和一个年幼的孙子。他是王老三巡哨时偶然发现,回来跟李世欢提起的诸多困苦军户之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赵看到门外的侯二和骡车,愣住了,独眼里满是惊惶和疑惑。 “老赵哥,别声张。”侯二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李戍主听说你家艰难,让我送点东西过来。不多,应应急。”说着,他示意老赵帮忙,两人迅速将两小袋粮食搬进昏暗的屋里。 老赵的手摸着那实实在在的粮袋,独眼里的惊惶变成了不敢置信,随即涌上浑浊的泪水。“这……这怎么使得……李戍主他……外面不都说……” “外面说什么,咱们管不着。”侯二打断他,语气坚决,“李戍主只让我告诉你,都是边镇讨生活的,不容易。这东西你收着,也别跟外人说从哪里来的。若是有人问起……”他想了想,“就说是你在并州的远房亲戚,托顺路的商队捎来的。记住了?” 老赵连连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粮袋,像抓着救命的稻草。 “行了,我走了。保重。”侯二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门,驾着空车迅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同样的情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偏僻角落,隐秘地上演了数次。接济对象都是李世欢和王老三、司马达反复核筛选过的:必须是真正陷入绝境、口碑不坏、与元略那边绝无瓜葛,而且最关键的是——沉默寡言、懂得感恩的老实人。 送去的物资也经过精心计算:不多,刚好够救命,绝不足以引起贪婪或招摇;不显眼,都是最普通的粮食菜干,没有任何青石洼特有的标记。有时甚至不直接送粮,而是通过李世青的渠道,换来些便宜的药材,让侯二以“路过郎中”的名义送去。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没有收买人心的作态。一切都在黑暗和沉默中进行,像深夜里悄然润物的细雨,只瞄准干涸最甚的几处裂缝。 李世欢很清楚,这点接济,对于整个怀朔镇的饥寒来说,杯水车薪。他更没天真到想靠这点小恩小惠扭转舆论。他的目的极其务实,甚至有些冷酷: 第一, 在最可能被元略煽动起来仇恨青石洼的人群中,埋下几颗“钉子”。当“青石洼为富不仁”的故事越传越广时,这几个亲身受过接济的家庭,内心必然会产生矛盾和困惑。他们或许不敢公开反驳,但只要他们沉默,不跟着咒骂,流言扩散的链条就在这里出现了细微的断裂。 第二, 试探元略的反应。这种精准、隐秘的“破财消灾”,实际上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测试元略对基层军户的掌控力和监视力度。如果元略连这点风吹草动都能立刻察觉并做出反应,那说明他的触角比想象中更深,需要更加警惕;如果他毫无察觉,则说明他的流言攻势更多是浮于表面的舆论煽动。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积一点阴德。李世欢不信神佛,但他相信人心和因果。在这朝不保夕的边镇,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今日种下一点善缘,或许将来在某个绝境,就能多一分意想不到的生机。这不是算计,这是挣扎求生者本能的风险对冲。 效果是缓慢的,但确实在显现。 几天后,王老三从镇城回来,低声告诉李世欢:“将军,老赵头那边……稳住了。他孙子吃了药,见好了。他偷偷跟我说,有人在他家门口骂青石洼,他装聋,没接话。” 又过了两天,李世青通过秘密渠道递来消息:元略那边似乎对底层军户的零星接济有所察觉,但查了几次没查到明确来源,只当是些小商贩或善心人的偶然行为,并未特别上心。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了即将到来的春季防务调整和与段长的明争暗斗上。 流言依旧在传,但青石洼营地内部,因为李世欢沉静的应对和偶尔透露出的、对那些真正受惠者的关怀(虽然不能明说),士卒们最初的愤怒和憋屈,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看清了对手伎俩后的鄙夷,一种对自家戍主隐忍筹谋的信服,以及一种同仇敌忾、内部愈发凝聚的坚硬。 与此同时,李世欢加快了“暗线”的准备。他让司马达重新核查了所有隐蔽储备点的物资和账目,确保万无一失;通过李世青,向几个绝对可靠的边商预付了定金,约定开春后以更高价格优先获取某些紧俏物资;他甚至开始秘密筛选营中最为忠诚果敢的士卒,名单只有他和侯二知道,准备在必要时,执行一些绝对不能见光的任务。 压力没有减轻,反而随着元略可能的新动作而日益迫近。但李世欢的感觉,就像握紧了一把淬过火、磨得锋利的匕首。刀身冰凉,贴肉藏着,沉默无声。 他知道元略的刀已经举起,寒光刺眼。但他自己的刀,也已出鞘半寸,隐在袖中,刃口对着的,不是流言,而是可能到来的、更实质的杀机。 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油灯下,看着跳跃的火苗。外面寒风呼啸,隐约还能听到巡夜士卒压低的交谈声。 流言是毒藤,但毒藤怕火,怕刀,更怕沉默而坚实的墙。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青石洼这堵墙,筑得更高,更厚,更冷硬。同时,让那把袖中的匕首,随时可以刺出,直指要害。 夜色更深了。怀朔镇的冬天,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头。但李世欢知道,最冷的时刻,或许还未到来。他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枕下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刀柄上。 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只剩下一个清晰的核心: 活下去。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无论要面对的是流言,是阴谋,还是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雪。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4章 辕门悬首 元略种下的毒藤还在蔓延,但怀朔镇的寒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展示它更残酷的一面。 接济了几个困顿军户,稳住了营内人心,李世欢心中的警兆却并未减轻,反而随着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愈发沉重。那是一种久在边镇、与死亡和阴谋打交道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风声里带着铁锈味,寂静中藏着弦响。 腊月十七,小寒。 天色从清晨起就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就压在营墙的垛口上,干冷的北风卷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这样的天气,连柔然游骑都懒得出来。 午时刚过,一骑快马如同撕破灰幕的箭矢,从镇城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在冻硬的土地上敲出急促而沉闷的鼓点,径直冲入青石洼营地。马上的骑士是镇将府的信使,裹着厚厚的皮裘,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波的眼睛。他带来的不是公文,而是一道简短的口头命令,直接传达给李世欢: “段将军急令:所有戍主,立即至镇城校场集结。不得延误!”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李世欢心头一凛。非年非节,无故紧急召集所有戍主去校场?这绝不寻常。他看了一眼那信使,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紧张的东西。 “可知何事?”李世欢一边示意侯二备马,一边沉声问。 “小人不知,将军只令传话。”信使垂下眼皮。 李世欢不再多问。他快速交代了司马达几句,无非是紧闭营门,加强戒备,一切等他回来。然后,只带了侯二一人,翻身上马,随着信使冲向镇城。 越靠近镇城,气氛越不对。沿途的戍垒似乎都接到了命令,能看到其他方向也有骑手在向镇城赶去,人人脸色凝重,无人交谈。镇城的城门今日守卫格外森严,披甲持戟的兵卒比平日多了一倍,对进出的人盘查得极其仔细,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校场在镇城西侧,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旷沙土地。当李世欢和侯二赶到时,校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军官,都是怀朔镇下辖的各戍主、军主。黑压压一片,按各自的隶属和关系,三五成群地站着,但同样无人高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带着疑惑的窃窃私语,像一群被骤然驱赶到一起、不安的兽。 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高耸的辕门在寒风中微微作响,旗杆上,代表怀朔镇将的旌旗有气无力地垂着。 李世欢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他看到了刘能,后者正与元略麾下的一名心腹军官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偶尔瞟向辕门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他还看到了胡军主,那个曾在议事厅质问段长的黑脸膛汉子,此刻独自站在人群边缘,抱着膀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望着校场中央空荡荡的点将台,眼神晦暗。 天空愈发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脏布,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等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就在不安和猜测即将达到顶点时,辕门外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全身披挂、手按刀柄的镇将府亲兵,步伐划一地开进校场,在点将台两侧雁翅排开,肃然而立,铠甲和兵刃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微光。他们眼神平视前方,对场中的军官们视而不见,但那无形的肃杀之气,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接着,段长出现了。 他没有穿平日那身便袍,而是一套全套的明光铠,头盔抱在臂弯,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司马子如抱着文书,紧随其后。段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刷,缓缓扫过场中每一张面孔,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一步步走上点将台,站定。全场死寂,只有北风穿过辕门和旗杆的呜咽。 “人都到齐了。”段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冰冷,干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今天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地:“有人,不想让咱们怀朔镇,安安稳稳地过这个冬天。”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军官们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段长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提高了声音,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有人,吃着朝廷的粮饷,穿着边军的衣甲,却心怀叵测,暗中勾结,意图煽动叛乱,劫掠商旅,祸乱地方!此等行径,与柔然贼寇何异?与国朝叛逆何异?!” “轰”的一声,台下彻底炸开了锅!叛乱?劫掠?这罪名太大了! “将军!此言从何说起?”胡军主忍不住,跨前一步,声音洪亮却带着颤音,“何人如此大胆?可有证据?!” 段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对台下亲兵统领微微颔首。 那统领会意,转身,对着辕门外一声暴喝:“带上来!” 沉重的脚镣拖过地面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辕门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见四名魁梧的刀斧手,押着三个被反绑双手、脚戴重镣的人,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校场。那三人穿着破烂的戍卒号衣,满脸血污,头发散乱,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但依稀能看出年纪都不大。他们似乎受了重刑,步履蹒跚,眼神涣散,只有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勉强站着。 李世欢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在记忆中搜寻,隐约觉得其中一人的轮廓有些眼熟,好像是……东面某个小戍堡的士卒?他并不确定。 “就是这三个败类!”段长指着台下三人,声音里充满了“正义”的愤怒,“经查,此三人受奸人蛊惑,暗中串联,计划于三日后,伏击途经黑石峡的并州粮商车队!人赃俱获,铁证如山!尔等还有何话说?!” 那三个“犯人”似乎想抬头辩解,但立刻被身后的刀斧手用刀柄狠狠砸在腿弯,惨叫着跪倒在地,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 台下军官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人脸上是震惊和茫然,少数人眼神闪烁,低下头去。劫掠商队?这在边镇虽然偶有发生,但都是极隐秘的个别行为,如此“人赃俱获”地被摆上台面,还是第一次。而且,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李世欢的脑海里飞速转动。黑石峡?那地方偏僻,确实是劫道的好去处。并州粮商?现在粮食比金子还贵……动机似乎说得通。但,真是如此简单吗?段长如此大张旗鼓,仅仅是为了处置三个小卒? “非常之时,当用重典!”段长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他目光如刀,再次扫过全场,“今日,本将就在此,以正军法!以儆效尤!让所有心怀不轨之徒看看,这就是下场!” 他猛地一挥手:“行刑!” “遵令!”亲兵统领抱拳,转身,对刀斧手厉声道:“验明正身,即刻处斩!” 没有审判,没有给“犯人”任何申辩的机会,甚至没有让他们的直属长官出来说一句话。程序快得令人心悸。 三个刀斧手踏前一步,抽出背后雪亮的鬼头刀。寒光在阴沉的天空下划过刺眼的弧线。 跪在地上的三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绝望的、含糊的哀嚎,拼命挣扎,但被死死按住。 “不——!” “冤枉啊——!” 凄厉的喊声只持续了一瞬。 “噗!”“噗!”“噗!” 三声闷响,干脆利落。刀光闪过,血光迸现。 三颗头颅滚落在冰冷的沙土地上,眼睛兀自圆睁着,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茫然。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脖颈处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渗入干涸的沙土,变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校场上一片死寂。许多军官脸色煞白,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紧紧闭上了眼睛,更多的人则是死死盯着那三具尸体和三颗头颅,瞳孔收缩,呼吸急促。 即使是李世欢,见惯了生死,此刻也感到胃部一阵翻搅,手心沁出冷汗。这不是战阵杀敌,这是赤裸裸的、展示权力的屠杀。段长在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宣告他对怀朔镇的绝对控制,和对任何“不安定因素”的零容忍。 “挂起来。”段长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刚才斩杀的只是三只鸡犬。 亲兵们熟练地将头颅捡起,用准备好的绳索穿过发髻或耳朵,悬挂在辕门那高大的横梁之上。三颗头颅在寒风中轻轻晃动,血滴缓缓落下,在沙地上溅开小小的、更深的红点。 那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都看清楚了!”段长走到台前,指着辕门上那可怕的“装饰”,声音如同寒冰碰撞,“这就是不安分、想走歪路的下场!怀朔镇的刀,不仅能砍柔然人,更能砍任何敢祸乱内部的败类!”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军官,这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压迫:“从今日起,各营、各戍,都给本将打起十二分精神!严查内部,整肃军纪!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本将唯该营主官是问!到时候,挂在这辕门上的,就不仅仅是几个小卒的脑袋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那些手下不太安稳、或者与元略那边有些牵扯的军官,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都散了吧!”段长一甩披风,转身走下点将台,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司马子如匆匆跟上,经过李世欢身边时,似乎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军官们如同被赦免一般,沉默地、迅速地开始离场。没有人交谈,甚至不敢与旁人对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血腥味和恐惧弥漫的地方。 李世欢和侯二随着人流走出校场。辕门外,那三颗悬挂的头颅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目。寒风卷过,带来细微的呜咽,不知是风穿过辕门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侯二脸色铁青,低声道:“将军,段长这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杀鸡儆猴。”李世欢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也是在敲山震虎。”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辕门上那晃动的阴影,还有校场沙地上那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 “走吧。”他策马向前,不再回头。 回营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沉重的气氛比来时要压抑十倍。李世欢的思绪飞速运转。那三个人,真的是要劫粮商吗?还是……被罗织的罪名?段长此举,是针对所有不安分的人,还是在警告某些特定对象?比如,最近声望有所提升、又暗中接济他人的青石洼?或者,是针对元略那边可能的动作,先发制人地展示肌肉和决心? 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是清楚的:怀朔镇的局势,已经紧绷到了随时可能断裂的边缘。段长的刀已经见血,这血,不仅是为了震慑,更是为了在可能的暴风雨来临前,先清理掉他认为的“隐患”。 回到青石洼,营地依旧平静,但李世欢能感觉到,士卒们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和担忧。辕门悬首的消息,恐怕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 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下令今晚加派双岗,巡逻队增加一倍。然后,他把自己关进了土屋。 油灯下,他的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有些阴晴不定。段长今天这一手,狠、准、快。它不仅是对底层士卒的恐吓,更是对所有中层军官的一次严厉敲打:别以为你们手下的人搞小动作我不知道,别以为你们自己能置身事外。 李世欢铺开一张粗糙的纸,拿起笔,却半晌没有落下。 他在想,如果自己是段长,下一步会怎么走?继续清洗?还是借这股威势,做点什么? 他也在想,元略那边,看到这三颗人头,是会暂时收敛,还是会被激怒,采取更激烈的动作? 他更在想,青石洼这把刀,是该更小心地藏入鞘中,还是……需要做好出鞘见血的准备了? 窗外的风更紧了,呜咽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又像是暴风雪来临前,天地间发出的最后警告。 李世欢最终在纸上只写下四个字: 静观其变。 但他知道,变局已生。从今天起,怀朔镇的冬天,将不再只有饥寒,还有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无形的、滴血的刀。 而他和他的青石洼,必须在这刀光血影的缝隙中,找到那条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5章 主动献粮 辕门悬首后的第三天,青石洼营地依旧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中。 那三颗头颅的影像,像烙印一样烫在每个目睹或耳闻的士卒心头。白天干活时,人们更加沉默,眼神里除了惯有的疲惫,还多了几分惊弓之鸟般的警惕和压抑的阴郁。夜里,巡哨的脚步声似乎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连侯二这样莽直的性子,这几天说话都下意识压低了嗓门。 李世欢表现得如常。巡营、议事、查看马匹和武库,一丝不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段长那血腥的震慑,元略那边阴毒的流言,还有营地外越来越清晰的、属于真正饥寒的呻吟与绝望气息,像几股无形的绳索,从不同方向绞过来,慢慢收紧。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辕门上的血还没干透,下一波风浪可能已经在酝酿。青石洼这块肉太显眼,段长需要稳定,元略需要靶子,而饥饿的“同袍”们需要发泄口。继续沉默防守,只会让绞索套得更牢。 必须动,必须做点什么,把主动权哪怕抢回来一丝一毫。 第四天上午,他将司马达、侯二,还有两位最稳重、口风最紧的队主叫到了土屋。油灯在白天也点着,门窗紧闭。 “都坐。”李世欢示意,自己先在主位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没睡好。“辕门的事,都知道了。说说看,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侯二第一个开口,依旧带着愤懑:“还能怎么走?段将军杀自己人眼都不眨,那元略老儿又到处泼脏水!咱们缩在营里,反倒像心里有鬼!要我说,不如……” “不如什么?”李世欢抬眼看他。 侯二语塞,拳头攥了攥,最终颓然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憋屈!” 一位姓陈的老成队主忧心忡忡:“将军,眼下最怕的,是底下弟兄们心里这口气。辕门杀人,是吓住了,可也寒了心。外头流言又说咱们为富不仁……这要是哪天,营外真有饿得快死的军户涌过来,咱们是开门,还是不开?开门,粮不够,惹麻烦;不开门……”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不开门,就是坐实流言,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司马达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将军,属下核算过。咱们营中存粮,加上暗窖里的,若只供本营弟兄,勒紧裤带,能撑到开春,或许还有些富余。但这‘富余’,是取祸之源。段将军刚杀了人立威,需要彰显掌控、安抚人心;元略那边,正愁找不到咱们确凿的‘骄横’证据;其他各营,尤其是那些快断粮的,眼睛都绿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欢:“咱们这块肉,悬在那儿,太香了。段将军的刀,迟早会落下来,区别只是用什么名目,何时落。与其等他来‘借’,来‘查’,不如……” 李世欢接上了他的话:“不如我们主动‘送’出去。” 屋内几人都是一愣。 “送?送给谁?送多少?”侯二急了,“咱们自己还不够吃呢!” “送给段将军。”李世欢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果决,“但不是白送。而且要快,就在这两天。” 他看向司马达:“咱们能拿出多少‘余粮’,既显得有诚意,又不至于伤筋动骨,真饿着自己人?” 司马达快速心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着:“若是明面上的仓廪……挤一挤,能拿出五十石陈粟、三十石豆料,还有些腌菜干。若是加上……”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李世欢。 李世欢点头:“暗窖里的,也出一部分。凑个整数,一百石。要混杂,好粮陈粮掺着,豆料也算进去。看起来数量不少,实际顶饿的不多。但面上要好看,袋子要装满。” “一百石?!”侯二差点跳起来,“将军!这几乎是咱们明仓小半了!暗窖里的也是咱们……”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世欢打断他,目光锐利,“侯二,你想看着段将军哪天带着亲兵来‘查仓’,把咱们暗窖也翻出来,然后定个‘囤积居奇、意图不轨’的罪名,把粮食全抄走,再砍几颗脑袋挂上去吗?还是想等着元略煽动起一群饿疯了的军户,来砸咱们的营门?” 侯二脸色白了白,咬紧牙关,不说话了。 “主动献粮,有几个好处。”李世欢对众人解释,更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第一,向段将军表忠心、示弱。告诉他,我李世欢识大体,顾大局,知道他镇守的难处,愿意帮他分忧。这能暂时缓解他的猜忌,那把悬着的刀,或许能偏开几分。” “第二,堵元略的嘴。我们主动把粮食拿出来献给镇城,由段将军分配,就不是‘为富不仁’,而是‘深明大义’。流言不攻自破,至少明面上他不能再拿这个做文章。” “第三,”他看向司马达和陈队主,“也是做个姿态给其他营看。青石洼不是铁公鸡,我们也难,但也愿意挤出口粮。这样,真要有人想煽动别人针对我们,就没那么容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队主若有所思:“将军思虑周详。只是……这一百石粮送出去,咱们自己后面日子就紧巴了。万一……” “没有万一。”李世欢斩钉截铁,“暗窖里必须留足保命的根子。明面上的日子紧巴,正好让所有人都看到,青石洼也到底了,别再打我们主意。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献粮,不能悄没声息地送过去就完事。” 司马达立刻领会:“将军的意思是,要‘造势’?” “对。”李世欢点头,“要大张旗鼓,但又不能显得张扬。让镇城的人,尤其是段将军身边的其他军官,都看到。侯二,你亲自押送。选二十个精神点的弟兄,车辆收拾干净,但不用装饰。出发前,在营里当众宣布,这是咱们节衣缩食,为解镇城同袍燃眉之急凑出来的。话要说得实在,别唱高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最关键的是,粮食送到镇城军需官那里交割时,你私下要跟那军需官,还有在场可能看到的其他营的人,提一句……” 他招招手,让几人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侯二听完,眼睛慢慢睁大,有些迟疑:“这……这么说行吗?段将军会不会觉得咱们手伸得太长?” 李世欢冷笑:“咱们这是替他段将军分忧,替他扬名。粮食是我们青石洼‘捐’的,但分给谁、怎么分,功劳记在谁头上?自然是主持分配的段将军,还有……具体操办此事的几位军官。你就说,是我们李戍主一点心意,觉得几位大人(可以含糊指代段长亲近的军需官和另外一两个实权军主)近日为粮饷之事操劳,这些粮食若能由几位大人主持分发,必能更妥帖,更安军心。” 这是赤裸裸的、但包裹在“为大局着想”外衣下的利益输送和人情捆绑。把献粮的功劳和实际分配权,作为一份“人情”,送给段长及其亲信。一方面让段长面子上有光,掌控力得到体现;另一方面,让具体经手的军官得到实惠(分配粮草历来有油水)和名声,自然会对提出此事的李世欢产生一丝好感,至少不会轻易落井下石。同时,这也巧妙地让段长无法独吞功劳,必须把好处分润出去一部分,无形中在段长的小圈子里,为青石洼扯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司马达抚掌,低叹:“妙!如此一来,献粮之事,便从单纯的‘上贡’,变成了‘共赢’的局。段将军得了里子面子,几位军官得了实惠,咱们得了喘息之机,还稍稍分化了可能针对我们的力量。” 陈队主也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侯二挠挠头,虽然觉得弯弯绕绕太多,但既然将军和司马先生都说好,那便照做。 “事不宜迟。”李世欢起身,“司马达,你去准备粮食,按我说的办。侯二,去挑人,准备车辆。明天一早,就出发。” “是!” 众人领命而去。 屋里只剩下李世欢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寒风立刻灌入,刺骨冰冷。他看着营地里开始忙碌起来的人影,看着司马达指挥人打开粮仓,看着侯二吆喝着挑选士卒和车辆。 一百石粮食,是他和这几百弟兄从牙缝里省出来、用命换来的。如今,要亲手送出去,去填一个可能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去换取一个未必可靠的、暂时的安全。 心痛吗?当然。但不这么做,可能连心痛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想起辕门上那晃动的头颅,想起段长冰冷的目光,想起元略阴鸷的笑容,想起营墙外越来越清晰的、属于饥饿的呜咽。 在这片被遗忘的边塞,生存的法则从来不是刚直不屈,而是能屈能伸,在夹缝中寻找那一点点腾挪的余地,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和跟随自己的人,活下去,多活一天。 这不是慷慨,这是算计。不是高尚,是卑微的求生。 他缓缓关上了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把沉默的、即将归鞘的刀。 第二天清晨,天色依旧阴沉。十辆装满粮袋的骡车在青石洼营门前排成一列。粮袋鼓鼓囊囊,用旧麻绳捆得结实,看起来颇为可观。押运的二十名士卒在侯二的带领下,默默检查着车辆和装备。 营门内,许多士卒默默看着,眼神复杂。他们知道这些粮食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出声反对。经过辕门事件和这几天的压抑,一种近乎麻木的、对戍主决策的信任,或者说是别无选择的跟随,弥漫在营地上空。 李世欢没有出来送行。他站在土屋的窗前,看着车队在侯二的吆喝声中,缓缓启动,驶出营门,向着怀朔镇城的方向,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车辙。 粮食送走了。下一步会如何?段长会是什么反应?元略会善罢甘休吗?其他军官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冰冷的棋盘上,落下了一子。这一子,叫“以退为进”,叫“破财消灾”,也叫“未雨绸缪”。 剩下的,就是等待对手的反应,然后,再决定下一子,落在何处。 车队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空荡荡的营门前,和更加凛冽的、仿佛带着血腥味的寒风。 李世欢转过身,不再看窗外。他走到案前,那里铺着一张简陋的怀朔镇周边草图。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青石洼的位置,然后慢慢向北,掠过那些标注着柔然活动区域的阴影,又向南,掠过怀朔镇城,最终停留在通往并州、洛阳的虚线上。 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风更急了,卷起地面的沙尘,扑打在土墙上,沙沙作响。漫长的边镇冬日,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尽头。但有些变化,已经随着那一百石粮食的离开,悄然而坚定地发生了。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7章 百姓苦 马蹄声碎,踏过荒芜的田埂,李世欢一马当先,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却不及他心头沉重的万分之一。 侯二、司马达、周平等人紧随其后。 越靠近青石洼,路上的景象就越是触目惊心。 最初是零星的逃难者,拖家带口,步履维艰。李世欢不敢停留,甚至不敢细看,只能铁青着脸,策马疾驰。 然而,人流越来越多,从荒野到小径,扶老携幼,推车挑担,一张张因饥饿和寒冷而扭曲的面孔,一双双因绝望而空洞的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青石洼,缓慢的移动。 “操他娘的……这得有多少人……”侯二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他不畏惧战斗,但是面对苦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仗打赢了,百姓苦,打输了,百姓苦。 “将军,”司马达驱马与李世欢并行,声音几乎被风声吞噬,“情况危急。以此态势,流民数量恐逾千人。” 李世欢张了张嘴,没有回应。 流民们在看到“李”字旗后,非但不避,反而隐隐围拢,那些死寂的眼睛里,燃起了希望。 “是李将军!” “黑风峡的李队主!” “将军,收下我们吧!做牛做马,只求活命啊!” “孩子不行了,给口吃的吧……” 哀求声、哭泣声、嘶哑的呼喊,冲击着骑兵队每一个人。一些年轻士卒面露恻隐,下意识地放松了缰绳,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最前方那挺拔却孤寂的背影。 “都给老子精神点!维持队形!”侯二回头,烦躁地吼了一声,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悲戚。 终于,青石洼营地那依山而建、尚显粗糙的木墙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然而,营地外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营地那扇新造的木门紧闭。而木墙之外,是流民! 他们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相互依偎着汲取微薄的暖意,更多的人则不断拍击着门,拍打着、哭喊着、哀求着。 “开门!求求你们开开门!” “给口吃的吧,一口就行!” “俺们能干活!啥都能干!” “娘……冷……” 李世欢等人的归来,在流民外围引发了骚动。 “李将军回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于他。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碎,有卑微的乞求,有濒死的希冀,有深不见底的绝望,甚至,还有在绝望边缘、即将失控的疯狂。 “将军!是将军回来了!”墙头上的守军发出带着惊喜的呼喊。 “开门!”侯二冲着墙头吼道。 “不能开!”一个留守的队正趴在墙垛后,脸色煞白地急喊,“侯大哥!门一开,人就全涌进来了!我们就全完了!” 侯二一怔,怒道:“放屁!将军还在外面!” “开门。”李世欢开口了,声音不高,瞬间压过了场面的嘈杂。 守军不再犹豫,沉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拉开了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 就在门开的刹那,门外的流民轰然向内涌来! “挡住!挡住他们!”墙头上的队正声嘶力竭。 门内的士卒组成人墙,用盾牌和长枪抵住汹涌的人潮,奋力将涌入者向外推搡。场面瞬间失控,哭喊、叫骂、推挤、呵斥声响成一片。混乱中,有人被踩踏,发出凄厉的惨嚎。 “都他娘给老子住手!”侯二目眦欲裂,拔刀欲上前。 “侯二!”李世欢厉声喝止。 “肃——静!” 这一声怒吼,竟真的将现场的混乱暂时镇压下去。所有目光,再次汇聚到他身上。 李世欢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门前黑压压的人群,以及门内那些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士卒。 “维持现状!任何人不得再冲击营门!”他沉声下令,随即对门内道,“让我进去。” 士卒们奋力顶住压力,让开一条窄路。李世欢催马,缓缓通过,侯二、司马达等人紧随其后,一踏入营地,沉重的木门便在身后轰然关闭,将流民暂时隔绝在外。 门内,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被挡在门外的流民,哀求声和哭喊声透过门板,持续不断地传来。 留守的司马达副手和几名队正急匆匆迎上,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巨大的焦虑与恐慌。 “将军!您回来了!这……这如何是好啊!”副手的声音带着颤抖,“人越来越多,我们的存粮……我们的存粮根本……” 李世欢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营地。仓库方向已加派双岗,士卒们紧握武器,营房区巡逻队往来频繁,气氛剑拔弩张。 “将军,收不得啊!”一名老队正噗通跪倒,声音哽咽,“咱们自己的弟兄刚够吃!再加上这么多张嘴,这是要大家一起饿死啊!赶他们走吧……不然,营里非出大乱子不可!” “放屁!”侯二眼睛一瞪,“外面天寒地冻,赶出去就是让他们死!俺老侯干不出这种缺德事!” “可不赶怎么办?我们哪有粮食?” “难道就看他们死在我们眼前?” 军官们争执起来,情绪激动。 李世欢闭上了眼。 荒野中老妪的哀求,孩童空洞的眼神,柔然铁蹄下的血色,镇将府内冰冷的嘲讽……无数画面与声音在他脑海中翻滚、冲撞。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跪地的队正,扫过激动的侯二,扫过沉默的司马达,最后,落在那扇仍在震响的营门之上。 “议一议。”他沉默的说。 他没有立刻做出抉择。 这个决定太过沉重,他需要权衡。他转身,向中军营房走去。 侯二、司马达以及对立的军官们互看一眼,立刻跟上。 空地上的流民和门外的哀嚎,暂时被隔绝在帐外,但那声音,却传进来。 收,还是不收?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章 突发状况 密林之中,逃亡的脚步仓促而凌乱。身后土匪的叫骂声和猎犬的狂吠,紧追不舍。枝叶抽打在脸上、身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无人顾及。 李世欢一马当先,凭借着过人的方向感和之前侦查时留下的记忆,努力辨认着来时的路径。司马达紧随其后,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山猫”和“瘦猴”则交替断后,警惕地观察着后方动静。 侯二落在最后,他的动作明显有些迟滞,右手紧紧捂着左肋下方,指缝间有鲜血不断渗出,浸透了深色的号衣。方才悬崖上那一箭虽被李世欢干扰,未能造成致命伤,但箭头依旧划开了皮肉,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口,此刻在剧烈的奔跑中,鲜血流失加速,阵阵眩晕感不断袭来。 “坚持住!穿过前面那片矮树林,有个小溪谷,到了那里就能暂时甩开他们!”李世欢头也不回地低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清楚地听到了侯二愈发粗重的喘息,也知道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否则失血过多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那片相对稀疏的矮树林时,侧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堵住他们!” 竟是另一股约莫十人左右的土匪,似乎是从山谷的另一侧绕过来包抄的!他们显然熟悉地形,提前预判了李世欢等人的撤退路线!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瞬间陷入了绝境! “妈的!中埋伏了!”“瘦猴”惊怒交加,弯弓便欲射向迎面而来的土匪。 “别慌!跟我冲!”李世欢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向着堵截的土匪冲去!他知道,此刻若停下或转向,必将被前后夹击,死路一条!唯有趁对方合围未成,集中力量撕开一个缺口,才有一线生机! “侯二!还能战吗?”李世欢疾奔中大喝。 “能!”侯二低吼一声,仿佛要将伤口的疼痛和连日来的憋闷一并吼出,左手反手抽出了背后的旧腰刀,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疯狂! “好!刘贵他们应该就在不远!冲过去!”李世欢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撞入迎面而来的土匪群中!他手中横刀出鞘,精准地格开劈来的柴刀,顺势一脚将一名土匪踹翻在地! 几乎同时,侯二也杀到了!他根本不顾自身防御,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腰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一名土匪举刀格挡,竟被连人带刀劈得踉跄后退!另一名土匪趁机挺矛刺向侯二肋下的伤口,侯二竟不闪不避,任由矛尖刺入皮肉寸许,同时他的腰刀也已狠狠砍入了对方的肩胛骨!惨叫声中,两人同时溅血! 这股悍不畏死的疯狂,瞬间震慑住了堵截的土匪!他们本以为只是追捕几个探子,没想到碰上了两个如此凶悍的杀神! “山猫”和“瘦猴”也趁势发力,弓箭连珠般射出,精准地放倒了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敌人。司马达则躲在树后,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的血腥厮杀,紧紧攥着拳头。 “走!”李世欢一刀逼退眼前的敌人,看准时机,招呼众人从撕开的缺口冲了过去!侯二浑身是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踉跄着跟上。 然而,身后的追兵和两侧残余的堵截土匪已然合拢,叫骂着再次扑上!尤其是那名被侯二以伤换命砍倒的土匪的同伙,更是红着眼睛盯着侯二,誓要报仇。 “分开走!”李世欢当机立断,“‘山猫’、‘瘦猴’,你们带司马先生沿溪谷向下,去与刘大哥汇合!我和侯二引开他们!” “不行!李兄!”司马达急道。 “快走!这是命令!”李世欢厉声道,不容置疑,“把情报带回去!” “山猫”和“瘦猴”对视一眼,一咬牙:“李大哥保重!”拉起还在犹豫的司马达,迅速向溪谷下方遁去。 李世欢则一把搀住摇摇欲坠的侯二,低喝道:“这边!”向着与溪谷相反、地势更为复杂崎岖的一片乱石坡冲去。 这一招果然有效。大部分土匪见主要目标转向,立刻呼喝着追了上去,只有少数几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司马达他们逃走的方向追去,但已被拉开距离。 乱石坡上,碎石嶙峋,几乎没有成型的路径。李世欢搀着侯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攀爬。侯二的重量大半压在他身上,鲜血不断滴落在灰白的石头上,触目惊心。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不时从耳边呼啸而过,钉在岩石上,迸出火星。 “放下我……你自己走……”侯二喘着粗气,声音虚弱,但眼神依旧凶狠地瞪着越来越近的追兵。 “闭嘴!”李世欢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死死抓住侯二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拖拽。他知道,放下侯二,他或许能独自逃脱,但侯二必死无疑!这不仅意味着失去一把锋利的刀,更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投入和算计付诸东流,也意味着他将在刘贵、司马达乃至所有知情者心中,留下一个“抛弃兄弟”的污点!他绝不能这么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妈的,跟这群杂碎拼了!”侯二见甩不掉追兵,眼中凶光更盛,挣扎着想要转身迎战。 “拼个屁!听我的!”李世欢猛地将他按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迅速扫视四周。追兵约有七八人,已经呈扇形包围上来,最近的离他们不足三十步! 绝境!真正的绝境! 李世欢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真要死在这里?穿越而来,历经磨难,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就要葬身在这荒山野岭? 不!绝不!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不服输的狠劲从他心底爆发!他猛地看向侯二,眼神锐利得吓人:“信我吗?” 侯二愣了一下,看着李世欢那决绝的眼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李世欢快速说道,“看到右前方那块凸起的鹰嘴岩了吗?我数三下,一起冲过去!那里易守难攻,能撑一会儿!” 侯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鹰嘴岩地势险要,背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窄路可通,确实是个暂时据守的好地方。 “一!” 追兵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二!” 土匪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三!冲!” 李世欢和侯二如同两道离弦之箭,从岩石后猛地窜出,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鹰嘴岩! 土匪们没料到他们还敢主动冲击,愣了一下,随即叫骂着放箭、冲杀过来! 李世欢挥刀格开两支流矢,侯二则凭借最后的气力,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土匪,两人险之又险地冲上了鹰嘴岩那条窄路! 刚一踏上鹰嘴岩平台,侯二便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腰刀拄地,大口喘着粗气,伤口的鲜血汩汩流出。 李世欢也是浑身脱力,背靠着一块石头,胸膛剧烈起伏。鹰嘴岩平台不大,仅能容纳数人,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七八个土匪围在窄路口,虎视眈眈,却一时不敢强攻。这地方太险要,一次最多容两人并肩通过,强攻必然付出惨重代价。 “操!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一个头目模样的土匪恶狠狠地骂道,“等老子调弓箭手上来,把你们射成刺猬!” 绝境并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死法。 李世欢看着下方叫嚣的土匪,又看了看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侯二,心中飞速盘算。硬拼是死路,等待也是死路。必须想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平台,忽然停留在平台边缘几块松动的、看起来不小的石头上。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形成。 他凑到侯二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 侯二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一丝疯狂的光芒,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似乎又有土匪增援到来,其中果然夹杂着弓弦拉动的声音! “就是现在!”李世欢低喝一声! 只见侯二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举起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向着窄路口聚集的土匪狠狠砸去!同时,李世欢也奋力将另一块较小的石头滚了下去! 土匪们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躲闪,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混乱瞬间,李世欢并没有趁机攻击,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土匪,甚至让侯二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猛地转身,面向深不见底的悬崖,纵身跳了下去! “李大哥!”侯二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悲吼! 下方的土匪们也惊呆了,纷纷探头望向悬崖。 然而,就在李世欢身影消失在悬崖边缘的一刹那,他的双手却死死扣住了悬崖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整个人如同壁虎般,悬吊在了悬崖之外! 他根本没有跳崖!那只是一个逼真的假动作! 而就在所有土匪的注意力都被李世欢“跳崖”吸引的瞬间,鹰嘴岩上,异变再起! 原本看起来重伤垂死的侯二,眼中闪过厉色,他并没有去看悬崖,而是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抓起地上散落的碎石,疯狂地砸向因为惊愕而松懈的土匪!同时发出震天的怒吼,作势要冲下窄路拼命! 这一下,土匪们的注意力被彻底搞懵了!一个人跳崖了?另一个要拼命?这他妈什么情况?! 而就在这短暂的、不足三息的混乱中,悬崖下,李世欢腰腹用力,一个漂亮的引体向上,悄无声息地重新翻上了鹰嘴岩平台,落在了那群背对着他、正忙于应付侯二“垂死反击”的土匪身后! 他的手中,横刀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下一刻,刀光如同死神的镰刀,悄然划过了最后面两名土匪的脖颈! 鲜血喷溅! 屠杀,从背后开始了。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4章 权力 土屋的门在司马达身后轻轻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了营地的夜色。 李世欢没有立刻回到桌边。他依旧站在窗前,任由那道缝隙里透进的夜风拂过面庞。风很冷,带着戈壁深处特有的干燥与粗粝,却也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他刚才对司马达他们说“过关了”,那是为了稳定人心。但真相如何,只有他自己清楚。 “画圈……”他低声重复着白天在马上对侯二说的这个词。 圈内是生路,是段长允许甚至鼓励的生存空间,种出比别人多的粮食,练出比别人精的兵,守住这片荒凉的戍垒,为他段长的政绩添砖加瓦。圈外,是死地。 他缓缓走回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桌边缘。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前,犹豫了一下,才响起叩门声。 “进来。”李世欢听出是司马达。 门被推开,司马达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冒着热气。“将军,灶上还剩点姜汤,驱驱寒。”他将碗放在李世欢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脸上没了刚才在众人面前的沉稳,露出一丝疲惫和忧虑。 李世欢端起碗,温热透过陶壁传来。他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还有事?”他问。 司马达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到最新一页,记录着今日所谓“罚俸三月”的折算以及对应粮帛的划销条目。但他手指点着的,却是旁边空白处用极淡墨汁做的几行小注。 “将军,我在想段将军今日的处置。”司马达的声音不高,“‘罚俸三月’,表面是惩戒,实则……是定了性。” 李世欢抬眼看他:“怎么说?” “若是认定我们私贩马匹,那便是重罪,绝不只是罚俸。罚俸,罚的是‘过’。段将军定的这个‘过’,是‘御下不严,致边民走私流言滋生,有失察之过’。”司马达一字一句分析,“这就是说,事情的性质,不是‘戍主李世欢走私’,而是‘戍主李世欢管辖范围内出现了走私传言,而李戍主未能及时察觉澄清’。前者是罪,后者是责。罪要砍头,责……只需罚俸。” 李世欢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既然不是私贩,那马匹的来源,就不能是‘赃物’。”司马达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所以段将军说,‘缴获马匹,充作公用’。妙就妙在这‘缴获’二字。从谁那里缴获?从‘走私边民’那里。谁缴获的?是我们青石洼戍卒。那么这马,就是我们戍堡在执行防务过程中,从不法边民处取得的战利品。虽然我们‘失察’让走私发生了,但我们同时也‘尽责’缴获了赃物。功过相抵,略有过失,罚俸以示惩戒。” 李世欢默默听着,又喝了一口姜汤。 “高明啊。”司马达叹道,这叹息里带着由衷的钦佩,也有一丝寒意,“既保了我们,若真坐实私贩,他这个提拔我们的镇将脸上也无光,甚至可能被政敌攻讦‘用人不明’;还顺便敲打了刘能,整顿了‘诬告’之风。一举两得。” “不是高明,”李世欢放下陶碗,碗底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是必然。” 司马达看向他。 “他是镇将。”李世欢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定规矩的人。在这怀朔镇,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都是他说了算。” 他顿了顿,“他在教我们认规矩。” 司马达沉默了。油灯噼啪爆了一个灯花。 “那咱们……”许久,司马达才开口,“就真按他的规矩来?” “不然呢?”李世欢反问,但语气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清醒,“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大了我们不止一级。反抗?刘能的下场看到了?段将军要捏死一个不听话的戍主,比捏死一只蚂蚁都容易。区别只在于,他想不想捏,值不值得捏。” 司马达一怔。 李世欢缓缓道,“朝廷心心念念的,是边镇安稳,能替大魏挡住柔然的铁蹄,故而离不得段将军这样的镇将镇守一方。可自打迁都洛阳,六镇的屏障之用,早已大不如前。朝廷现在克扣粮饷、掺沙子分权,段将军要政绩,要边镇安稳,便需仰仗我们这些人,既能扛锄头种地,亦能提刀枪打仗。可他也要自保,既要防着我们实力膨胀,防着我们羽翼丰满,威胁到他的权位。所以啊——” “朝廷和六镇,他们的利益有交汇,也有冲突。我们要活下去,要活得好,就得找到这条缝,在这缝里扎根,生长。” 司马达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听懂了。 他看向司马达:“你觉得眼下,什么是朝廷和段将军都急需,却又暂时无暇或不忍全力投入的事情?” 司马达蹙眉思索,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账册的页角。窗外风声呼啸,更衬得屋内寂静。几个呼吸后,他猛地抬头:“冬防?还有……流民?” “没错。”李世欢点头,“柔然内乱,部落离散,小股骑兵南下打草谷是必然。朝廷希望边镇稳如磐石,段将军需要安稳,但冬防耗费大,天寒地冻,各戍堡都畏缩不前,镇城兵力也捉襟见肘。此时,若我们主动请缨,北上巡防,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击溃几股不成气候的游骑,对朝廷是忠勇,对段将军是及时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这风险极大!”司马达急道,“天寒地冻,出巡在外,补给艰难,若遇大股敌军……” “所以是‘小股巡防’。”李世欢打断他,“范围就在青石洼以北五十里内,每日一报,绝不深入。遇敌则击,无敌则巡。我们要的不是斩首多少,而是‘主动尽责’这个姿态。姿态做足了,风险可控,功劳却实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流民。并州以南的惨状你我都清楚,今年冬天只会更难熬。流民还会来,而且会更多。段将军不想让这些饥民涌入镇城生乱,各戍堡大多闭门不纳。我们若收,是担了风险,耗费粮草;但若不收,一是看着饥民冻毙于营门外,于心何忍?二来,这也违背了朝廷‘安抚边民’的大义名分。” “将军想收?”司马达问。 “收。”李世欢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不能像以前那样,简单地给口饭吃,要打散,编入各队,以工代赈。青石洼要修烽燧,加固营墙,要挖地窖储粮,要整修道路房舍,这些都需要人力。让流民干活,换口粮,换一个遮风挡雨之处。同时,严查底细,兄弟子侄不得同队,原有宗族头领要打散安置。我们要的是能干活、能听话的人,不是进来吃闲饭、还可能抱团生事的隐患。” 司马达快速心算着:“如此……确实能缓解人力不足,那些工程早晚也要做。以工代赈,粮草消耗可控,还能落个‘活人无数’的名声。只是,若有人再如刘能般,以此告我们‘擅蓄流民,图谋不轨’……” 李世欢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告。流民登记造册,按手印,记明原籍、亲属、特长。每日工量、发放口粮,全部记录在案。我们越是这样堂堂正正,账目清晰,别人就越难找到破绽。我们要让段将军相信,我们是最忠诚的。” “我明白了。”司马达深吸一口气,“冬防之事,我明日就草拟文书,以‘防柔然游骑滋扰、保境内屯垦成果’为由,主动向镇将府请缨。流民收纳与以工代赈的细则,我也会尽快拿出章程,包括登记、编队、工分、口粮发放标准,确保一切有据可查。” “好。”李世欢颔首,“还有一事。侯二怀疑营内有耳目,或是有人不慎泄露了行踪。你暗中协助他查一查,但要更隐蔽。重点不是揪出谁,而是摸清消息可能泄露的途径,加以防范。以后核心之事,知晓范围要严格控制。” “是。” “另外,”李世欢手指敲了敲桌面,“与斛律部落那边的私下交易,全部暂停。往来人员,近期不要接触。段将军今日虽未点破,但他未必不知情。眼下是关键时期,一切以求稳为上。” 司马达一一记下,又汇报了几项营内日常事务的处理情况。两人一直商议到油灯添了第二次油,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些,远处传来巡夜队伍交接的口令声。 司马达告辞离去时,天色已近子时。 李世欢没有立刻休息。他重新走到窗边,这次将窗户完全推开。 深秋的夜空极高极远,繁星闪烁着,洒下清辉。营地里除了巡逻的火把移动的光点,几乎一片漆黑。北面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沉默地横亘在大地上。 冷风扑面,让他因长时间思考和谈话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 今日在镇将府,他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波澜起伏。刘能的诬告凶狠而直接,“私通外藩、蓄养战马”。那一刻,他是真的嗅到了死亡的味道。若不是提前有所布置,若不是老崔头关键证词的反转,若不是段长似乎另有考量……结局难料。 段长……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位怀朔镇将,并非庸碌之辈。他冷酷,算计,但也理智,懂得权衡。他用规则驾驭下属,用利益捆绑关系。在他手下,有能力者确有机会,但必须遵循他的规则,不能逾越他划定的边界。 这样的上司,其实比纯粹的昏聩贪婪之辈更难对付。因为你无法用简单的贿赂或愚忠换取绝对安全。你必须持续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又必须时刻保持“可控”。 李世欢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青石洼这一年的变化:从一片荒滩,到现在略有规模的营地、开垦出的田地、逐渐充盈的粮窖、训练的士卒…… 这一切,是他带着众人,一滴汗一滴血拼出来的。但在段长的人眼里,这只是他治下有方。 不甘吗? 当然有。但他早已过了单纯愤懑的年纪。边镇的残酷,底层武人的艰难,他体会得太深了。空有热血和愤怒,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死得更快。 要想活下去,要想保护跟着自己的这些人,就必须先学会在规则内生存。 他关上了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侯二,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将军,巡夜的兄弟换过岗了,一切正常。您也早点歇着吧。” “知道了。”李世欢应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吹熄油灯。 土屋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和窗隙里透进一丝微光。他躺在简陋的板铺上,盖着粗布褥子,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白日的画面又在脑海中浮现。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具象地呈现在他面前。它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规则制定权、资源分配权、生杀予夺权。段长拥有它,所以他能轻描淡写地决定罚俸还是砍头。 自己现在没有这种权力。 但,权力从何而来? 段长的权力,来自朝廷的任命,来自他镇将的官职,来自他手中掌握的怀朔镇军队和资源。 他缓缓闭上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冬防的文书要写,流民的章程要定,营内的暗流要查,训练要继续,田地要照看…… 一件一件,脚踏实地。 夜色深沉,北风依旧在旷野上不知疲倦地呼啸,掠过青石洼低矮的营墙,卷起细微的沙尘,扑打在土屋的外墙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营地里,除了风声和规律更替的巡逻脚步声,万籁俱寂。大多数人都已沉入梦乡,为明天的劳作积蓄力气。只有土屋中偶尔传出的一两声咳嗽,或是马厩里战马不安的响鼻,点缀着这漫长的边镇寒夜。 李世欢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他终于睡着了。 而此刻,远在数十里外的怀朔镇将府内,段长书房的灯,也亮到了很晚。 喜欢马奴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马奴的帝王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