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 第388章 泽兰一三一·不满意 空气凉凉地贴过,那是一种毫无遮蔽的凉。 王梁紧攥着自己衣袍的衣角,指骨用力到发白,羞耻到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他越想说服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强抑着自己平静下来,可纵使面色屈从于意志力变得淡漠矜持,可世上也总有不听调也不听宣的悖逆之辈。 她扒拉衣袍的动作看起来和刨土的土拨鼠没有区别,憨实又专注。 她这不合时宜的清正之感,倒衬得在欲焰里挣扎的他愈发惑乱和沉湎。 她挨得近,鼻尖也挨得很近。 或许并没有那么近,但在他渐渐恍惚错乱的目光里,他觉得她挨得实在是太近了。 只差他微微晃动一下,就能触到她似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神思越发冥迷混乱,狂放的心绪激荡,他的心剧烈跳动着,近乎热切地跳出来。 他的形骸是不羁的,是狼狈的。 而以这样狼狈的姿态暴露于人前,便又带来更深一层的羞耻。 而这羞耻到了极点的情绪,也催生出一种振奋与狂热的刺激,让他的头发丝都跟着激动地颤了颤。 虞泽兰,虞泽兰……他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恨恨发誓道,今日之事,他日后绝对会叫她付出代价的。 绝对…… 孰料都梁香只是定定地瞧了两息,似是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瞧了两息,便似埋土的小猫,忙不迭地把衣袍给他叠了回去。 她人退得飞快,转瞬就窜出去三尺远,像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她直愣愣地站起身,在王梁面前鞠了一躬,歉意很是真挚的,“真是对不起啊师兄,今天冒犯你了,你就当今天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吧。” 她转身就走。 密密麻麻的飞剑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一口口插在都梁香身前的地面上,将屋门处堵得密不透风。 一道切齿愤盈的声音,蘸满了怨气,在她背后阴恻恻地响起: “虞泽兰!你什么意思?” 王梁怒火填膺,名为理智的弦根根崩断。 她不满意。 她居然不满意! 她凭什么不满意? “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嘛。”都梁香背着身,委屈道。 早知道方才就不该色心大发,决定给他些机会了,就应该拒绝得再干脆一点的。 王梁裈裤的系带都未来得及系,郎当着就大步走了过来,将人抓住。 “你以为这事情就能这么完了?”他本来就燥郁烦闷,身子闷痛得不舒服,叫她这么一气,更是头晕目眩,差点就站不住。 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攥握住了她的手腕,今天要是叫她跑走了,事情才说不清楚了。 他低低笑起来。 那笑声莫名叫人发憷。 “虞泽兰,好啊,合着你在这儿等着我呢,是不是?偏这时故意作出一副嫌弃的表现来,好折辱我,是不是?” 他阖眸缓了缓,压下了将人抵住施为,以报复她轻慢他的邪念,心头依旧怨愤不已,字字都被念出了似能淌出毒液的分量。 “你今日就给我好好说清楚,你到底哪里不满意?你若说不清楚,就给我一直看,一直看,看到你能说清楚为止!” 喜欢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请大家收藏:()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9章 泽兰一三二·太丑了 饶是知道她很可能是在故意耍自己,并不是自己真的有什么问题,王梁的心还是某个瞬间猛地坠了下。 陡生出一股担忧和畏怯来。 他忍不住想道,就是他没见过旁人的,却也知道世人穿衣总要把那处遮掩得严实些,不叫人看出来,才是正理。 以他每次穿衣总要在整理上颇费些心思,才能行走坐卧如常,才能端庄而不失礼数的状况来看,怎么也不该是那比不过旁人的水准…… 王梁想到这里,已是羞恼一片,深恨自己为什么竟这般审视比较起了自己,都怪虞泽兰…… 可恶,竟如此可恶。 每每对上她,就总叫自己占尽下风,狼狈不堪,他不是早告诫过自己,要离她远点儿吗! 怎么就、怎么就那么放纵自己,那么不知克制,那么贪心,那么沉迷……一次次上赶着来她这里自讨没趣。 还成了个畏手畏脚的懦夫,纵有百般手段,也不敢对她使出。 他扯了一下都梁香,“说话!” 后者只是老老实实地缩作一团,默不作声。 他冷笑了声,“这时知道装死了?晚了!” 他早就叫她气昏头了,便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了,“说不出来是吧?没关系,定是方才没看清楚,你都说我是个慷慨的人了,再给你看会儿又何妨。” 说罢,他一手就要去撩自己的袍角,都梁香忙捂住了眼睛。 “不看不看!” 都梁香有些烦,“我说还不行吗?太丑了!你太丑了!” 呜呜呜她的眼睛都不干净了,都这样了她还给他道歉呢,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梁脑中轰地一声炸开,撩袍角的动作一顿,没料到是这么个原因。 他不自在地又将自己严严实实盖好,因愤怒而透出些薄红的脸,此时温度更是急剧上升。 “男子……都不大好看,你和卫琛欢好都欢好过了,岂会不知?” 都梁香撇撇嘴。 那丑也是分等级的,常人都是一般丑,就他是丑得不得了啊。 她的目光游移,瞥向窗外的花树,每一瓣都舒展出玉的温润与绸的纹理,晕染着恰到好处的浅绯色。 这是开得好的花。 偏有些丑物,如那树根蜿蜒虬结得狰狞。 再说了…… “卫琛很好看啊。” 简直是很好地抚慰了她被萧鹤仙把家中那些个男宠都撵走的郁闷。 卫琛肤色生得白,有玉郎之称……那有些不常晒太阳的肌肤,泛着桃花一样的淡粉,娇艳欲滴的,也很正常嘛。 怎么王梁也长得白白的,却没继承这个优良的特质,他俩不也是血亲来着嘛。 都梁香奇怪道:“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吗?你居然没见过卫琛……吗?” 王梁气极反笑:“我们俩个是自小一起长大不假,但又不是一起赤条条地长大!我无事乱看他做什么?” “哦。”都梁香应了声,嫌弃道,“反正你就是很丑,让你亲近我,简直就是玷污我,以后不许碰我了哦。” 他被她这番言语激得那些个阴暗的心思,破笼而出似地往外冒。 她越不情愿,那要把她染脏的邪念就越清晰如刻。 喜欢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请大家收藏:()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0章 泽兰一三三·美好之物 他眼睫垂下,目光落在他紧攥的腕上,那一截手腕白生生的,泛着莹润的光泽,线条圆融流畅,摩挲起来也有着如玉的触感。 自是美好之物。 而他呢…… 他的视线好似透过了那层遮蔽,眼前显出乌乌的紫来。 思绪沉入了幅水墨氤氲的山水画卷。 一棵老树,树皮上的褶皱工笔细细地描勒开。 其貌不扬,鄙陋得不堪入目。 若说是玷污她,却也恰如其分。 可一想到若是这样的自己能将她玷污…… 那截皓腕白得晃眼,一晃一晃的,似晃进了他的心里,被他抓住的那只手也又白又嫩,五指纤纤,也不知若是……他艰涩地吞咽了下。 他抚过她柔软而温暖的掌心,眼前恍惚一片,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只看到了那深沉的紫泼彩在素白的底上,渗化在一起。 他呼吸一紧,手下便愈发没了轻重来,都梁香被他攥得一痛,刚要呵斥他,就瞥见了他那由涣散转变向滚烫的眼神。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自己的手,余光忽又瞥见一点突兀的衣料。 “不行,绝对不行啊,王梁,你听到了没有!”都梁香几乎要尖叫了,急急地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王梁猛地紧抱住她,火热的胸膛覆上她的脊背,严丝合缝地贴近了她。 他俊黑的眉难耐地蹙着,发出了一声骚媚的哼声。 “王梁!” 他的唇贴上她的脸颊,细细地蹭,琅琅如玉石相击的声线融进了粗粝的哑,透着丝色气,“气什么?你的衣袍会赔你的。” 都梁香曲膝就要踢他,王梁最近被她偷袭惯了,对她的路数很是熟悉,见招拆招,没费多少功夫就把人按在地上压住。 “十步之内,好像还是我比较厉害。师妹近日修行懈怠,这时受制于人,是不是也算活该?” “我还会控剑之术的,可不是打不过你!只是不想罢了!” 他嗓音柔和,“师妹的心可软啊。” “怎么办呢?若是对坏人心软,就要自食恶果。” “因为坏人可不会心软。” 说罢,他俯首下来。 “不行!” 都梁香瞪着他,眼神里拒绝之意明显。 王梁喉结微动,强逼自己压下对她的渴望,喟叹一声:“不行就不行吧。” 总归是离她更近了一步,徐徐图之便是,他总不至于这点儿时日都等不得。 他摸了摸她的鬓发,就要起身。 都梁香却拽住了他的衣襟,把他往下拉着。 他错愕地看向她。 她却将鼻尖凑了上来,轻轻贴了贴他的,暧昧地暗示着。 她…… 王梁的心咚咚直跳,很难说清此刻是什么感受,只觉一股莫大的愉悦,直直地从头顶蔓延至脚尖,这种熨帖的感觉带给他的餍足,甚至远胜方才的一切……他的心头荡开柔和如春水般的涟漪,蓦然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将唇覆了上去,就见她脸一撇,吐出一声熟悉又恼人的“不行!”。 王梁双臂撑在她脸侧,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眉梢不悦地挑起。 都梁香挑衅地看着他。 他捏住她的下巴,双眼微眯了下:“你今日是成心要我对你用强是不是?” 喜欢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请大家收藏:()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1章 泽兰一三四·说话啊 都梁香:“我试一下嘛。” “试什么?” 当然是在试他听不听话啦。 她的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待他的态度亲昵又自然,“然后我发现你还挺值得信任的嘛。” “呵。”王梁淡淡道,“我倒是有些后悔。” 后悔对她有求必应。 都梁香将他拉扯下来,翻身骑坐在他身上,眸光狡黠,“我们再来一次。” 她吻上他的脸,绵长的吻渐渐游移到他的唇角,她轻轻舔了一下。 王梁呼吸蓦然粗重,他阖上眸,在心中难捱地数起了数。 一,二,三…… 直到他觉得自己数得够久了,而她还在亲昵地磨蹭着他,他终是忍不住地又将唇送了上去。 都梁香倏地退了开来,对着他摇了摇头。 王梁生起气来,“不是没说不行吗?” “是要说可以亲才可以亲哦。” “……把戏可真多。” “我是在教你懂礼貌,太强势的男子是不会讨人喜欢的。” 王梁心道,他可以等,他自是个有耐心的人。 这一次,他自不会叫她再蛊惑了去。 两人耳鬓厮磨了良久,久到王梁甘愿承认自己是个没耐心的人,握着她的脸恶狠狠催促道:“说话啊。” “说什么?” “说可以亲。” 都梁香哼哼两声从他身上起来,“哪有那么好的事。” 说罢,她就不再理他,坐到镜台前,对着镜子拆了发簪,整理起已有些散乱的发髻。 王梁撑起身,盯着她纤薄的背影,胸口那股不上不下的气郁结得更深了。 他走到她身后,镜中映出两人身影。 他衣衫微乱,眸色沉沉,瞥见她嘴角还噙着一丝未褪尽的狡黠笑意。 “你又耍我?”他紧锁着眉,“对卫琛你也有这么多繁琐的把戏吗?” “他自然不用,他又没有强迫过我,而你——老做些让人害怕的事情,为了能多信任你一些,我才要多试探几次嘛。”都梁香柔柔笑起来,说得煞有其事的。 她轻叹一声,幽幽道:“既然你这么想亲近我,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所以我才想多信任你一些啊,你却道是我耍你,真叫人寒心。” 王梁岂会轻信她的鬼话。 “你方才不还说,我丑得很,不许亲近你吗?” 都梁香无奈道:“可你执拗得很呐,我说了,你也不听啊,那我有什么办法,虽然我心里还是膈应,但时间久了,说不定能想通呢,不过……” “得是你叫我心悦上你才行,所以,看你的本事咯。”她冲他眨了下眼睛。 王梁已辨不清她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他只知道,这几句,还算是他爱听的话,便也不想再多费心去探究其中的真假。 她这般说,他就愿意信。 “好。” 来日方长。 他等着她说出那句“可以”就是。 都梁香忽道:“你还记得先前的事吗?” “什么事?” “打赌的事。” “记得,然后呢?” “我想跟你打这个赌。”都梁香回首看着他,目光恬淡而沉静。 王梁敛目思索了下,面上划过一丝兴味。 “可你不是说,不是十成十把握的赌,你不打吗?” “那是对我无法接受的赌注来说的,我才只打必胜的赌,现在的话……” 都梁香似是有些害羞地撇开了视线,语气也心虚起来,“现在,冒些风险也无妨。” 王梁察觉到她的言外之意,心中又是没出息地激跳起来。 “好,我们就打这个赌!” 都梁香轻轻笑了下。 心道:蠢货,那是因为,现在我已有十成十的把握了。 —————— 6400件→6900件礼物加更 喜欢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请大家收藏:()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2章 泽兰一三五·认作义父 都梁香都已经想好,届时玄洲的人传信过来,她让王梁做什么了。 只是现在若是说出来,岂不是显得太过巧合? 还是等传信吧,只要那国师府的护法使回到中陆地界,通过灵犀玉也能叫王梁知晓赌局的结果,快的话也不过几日。 远远地似有人走近,都梁香神魂境界又有提升,这会儿心神又没有为其他外物所扰,自是觉察到了来人。 神识凝神一扫,便发现是濮阳刈来了。 她忙换了身上的衣服,又催促起王梁来:“你快把衣服穿好!濮阳刈来了。” 王梁冷笑道:“你不是说了他是个大度的,能容许你有旁人嘛,怕什么?” “能勉强容许一事,又不是乐见一事。他若见你我这般,纵使不会说什么,心情总是会不大开心的。” 王梁听她这般言语,心情才是一落千丈。 “你那么在乎旁人心情作甚?” “因为我心软啊。” “你何不待我心软些?” “自是因为你不配呗……”都梁香瞧着他蓦然一沉的脸色,心底爽快了几分,这才闪烁其词地往回挽救,好像她刚才那句话才是在嘴硬似的。 “再说了,我待你……我待你如何不心软了,你做的那些事情,换成是旁人,早被大卸八块了。” 王梁不轻不重地呵笑了声。 大抵心里是很熨帖的,面上却要作出一副不屑来。 不能叫她瞧出他是个寥寥几句好话就能讨好的性子,不然日后,她岂不是都要这么随便就把他打发了。 王梁慢条斯理地穿起了衣服,磨磨蹭蹭的,都梁香一看就知他没憋什么好心思。 她也懒得管他,大不了她再撒点儿小谎就是了,反正濮阳刈也很好糊弄。 她眯着眼盯了王梁半息,终于知道是哪里奇怪了。 都梁香连忙上前,拽过他的袖子,在他脸上用力胡乱蹭了两下,又捏着他的脸左右细看,确认自己留上去的口脂都擦干净了,才去应门。 王梁自是自认十足屈辱,目光阴寒地盯着她的背影,兀自生着闷气。 看她这小心又周全的做派,一看这事儿以前就没少干。 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他攥紧了拳头。 都梁香打开房门,灼灼的天光如潮水涌了进来,将室内的地板染成一片晃眼的金。 光影将门外之人的英俊面容,裁剪得更为利落硬朗。 怀中的白芍药簇拥成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皎洁清艳。 濮阳刈一见她,那总是显得冷峻甚至有些威严的唇角,忽地弯出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他的笑意素来很淡,却也带着阳光晒过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湘君。” 都梁香也笑起来:“你找我?” 濮阳刈点点头,将怀中的一捧芍药花递给了她,“今日郦州学宫落成,听说来了不少仙朝之外的百家各派名士,要与我朝士子论道,故请你去看看热闹。” 大玄之学宫与府学不同,前者为治学之所,后者为教学之所,学宫论道,渊源已久,素来引为州郡盛观,士民共赴,确实是热闹之事。 且在学宫论道之会上驳倒众人者,还可借此扬名,士人自然趋之若鹜。 “好啊,那自是要去的。”都梁香接过花束,指尖触及微凉湿润的花瓣,笑意加深了些,“这花我也喜欢,真好看,谢谢茂修哥哥。” 这个时候,若是没有旁人,她就会顺势请濮阳刈为她将花簪戴到发上,随手撩拨一下了。 偏偏王梁还在这里,还是别刺激他了。 濮阳刈才弯了弯眉眼,就有一道人影慢悠悠地从室内昏暗处踱出,恰好停驻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 王梁半边身子浸在房内的阴翳里,显得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硌人,带着湿冷的审视。 他看着都梁香捧着花那副欣然模样,又扫过门外沐浴在炽阳下、连衣袍折痕都显得分外清正的濮阳刈,舌尖抵了抵上颚,忽地轻嗤一声,语调黏腻又轻慢,像毒蛇游过潮湿的草丛: “几朵野地里长的玩意儿,不当吃不当穿的,看给你谄媚的。” 还“茂修哥哥”,没的恶心。 都梁香笑容僵了僵。 狗东西,敢坏她的好事。 就这么爱说些扫兴话是吧,没关系,她说话更扫兴。 “几朵花自然没有多珍贵……自是送花的人,叫人欢喜。” 濮阳刈没想到她这么直白而大胆,在旁人面前也不吝于表达自己的心意,这等偏爱自叫人心尖发软,他不由得耳根热了热,不自在地咳了声。 他的目光不经意瞥向室内,见着散落满地的棋子,和被戳了许多洞、以至于显得坑坑洼洼的地板,神色错愕,他皱了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都梁香神色自若地接过话:“哦,小事,我和师兄因某条棋理意见相左吵了一架,他脾气又不好,这不,就把棋盘掀了。” 濮阳刈恳切道:“韵清行事太过,区区小事,何至于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梁本就心情不豫,这时听濮阳刈评价自己行事,更是怫然不悦。 “茂修兄也是到了当爹的年纪,这么喜欢指点别人行事,怎么不去育婴堂收养些孤儿带在身边教导,既做了善事,也圆了你那份儿好为人爹的心啊。” 都梁香低头掩唇偷笑了声,见濮阳刈一副茫然无措、被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便替他出言道: “我大玄育婴堂的保母保父和堂役,选任的都是品行上佳的良家子,对孤儿之抚育教养尤为上心,倒没听说过带出的哪个孩子恣肆妄为了,却也不用茂修哥哥操心指正,倒是你,骄横跋扈,很需要有人教导,不如你就认茂修哥哥作义父?” 濮阳刈叹为观止。 他自是知道王梁说话,言辞犀利,有时甚至于毒辣来。 没想到湘君也是不遑多让。 就以两人这唇枪舌剑的本事,互相指摘对骂到会动起手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两人这交锋,简直是神仙打架,他有心劝和,却又不敢多言,被溅上一身血倒不要紧,只怕让他们愈吵愈烈。 “唉,湘君,我们先走吧,怕是时辰要来不及了。”濮阳刈绞尽脑汁,最多也就能想到这么句不挑起两人火气的话了。 王梁冷笑了声,迈步先行离开,只留下句:“师妹这左一个,右一个的,倒是快活,我多给你些时日也罢,谁叫我迁就宽纵师妹呢,只是若过些时日,你再不收心,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喜欢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请大家收藏:()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3章 泽兰一三六·好为人夫 若不是为了维持仪态,都梁香简直要对着他的背影啐上一口了。 她俩人还什么关系都没有呢,这人言辞之间居然就以正室自居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之人。 ……哦,对了,这样的人也是还有一个的。 先前婚都退了,后来又假作再无此事的萧鹤仙,也算是个脸皮厚的,比王梁还厚! 想到这里,都梁香远在玄洲的本体抬手就甩了萧鹤仙一巴掌。 还有那王梁虽也是个任性自我的,但若是比萧鹤仙来说,竟然还算好驯服一些,至少有些话他还是听她的呢,对比之下,显得萧鹤仙更恃宠生娇和有恃无恐了。 想到这里,她又用本体甩了他一巴掌。 无缘无故挨了两记的萧鹤仙捂着脸,格外地幽怨看她。 都梁香也只作没看见。 濮阳刈奇怪道:“韵清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哦,他说我左一个邀约,右一个邀约,成日里出门玩,把心都玩野了,修行都懈怠了,叫我收心认真修炼呢。” “韵清这师兄倒是当得称职,只是难免严苛了些,湘君天资出众,还得了十方绝境灵力灌顶的机缘,修行速度更是当世罕见,稍微歇息些时日不要紧的。” 都梁香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她随即又嗤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讥诮:“你道他为何说你好为人爹,还不是他以己度人,自己就是个好为人爹爱管闲事的德性,这才格外敏感,看谁都像他自己!” “湘君此言,倒是一针见血。”濮阳刈不由轻笑,转而却露出歉然之色,看向她道,“先前我也曾对你说过些劝诫之言,并非我有意好为人师,不过是些谏言罢了……湘君可别因此恼我。” “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都梁香扬起下巴,神色坦荡,“有气我当场就发了,岂会记在心里,自然没有因为上回的事情恼你。” “再说了,你那顶多叫忠直的谏臣,也是为我好才规劝我,纵使那日话说得不怎么叫我高兴,也怪是他王梁皮里春秋、拐弯抹角地讥讽我,连累你没听出来他话里的不善。” “哪像某些人……”她话音一转,鼻尖轻哼,满是嫌弃,“旁人若不按照他所言行事,轻则冷嘲热讽,重则横加干涉,那才是真正的好为人爹。” “而且……”说着,她忽然垂下眼帘,颊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声音也低软了几分,“你若管我,我也高兴的呀,我总觉得你有种像娘亲一样的安心感呢……” 嗯,也有着如娘亲一般宽广柔软的胸怀。 想抱,想偎进去,还想向他讨些口粮来。 都梁香计划得尤为长远,从这时就开始铺垫。 就是不能睡,好处她也是要尽占住的! 香香想要,香香谋划,香香得到! 都梁香在心底给自己握了握拳,鼓了鼓劲儿。 濮阳刈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是知道湘君自幼失恃的,她母亲在她几岁大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一直是由她两个姨母抚养长大。 会想娘亲,再正常不过了。 他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都梁香正要顺势靠近他怀里。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出现,鬼一样地落在两人身后。 连开口的语调都透着森森寒气:“虞泽兰,你再背着我捧高踩低一下试试看呢。” 都梁香悄悄靠向濮阳刈的脑袋顿时僵住,又默默回正了。 她抿了抿唇,心中暗骂道,鸢飞鱼游步是叫他这么用的吗?走路都没有声音的,简直比她这个真鬼还鬼。 “试试看就试试看咯,我当你面也是一样骂你的。” 王梁充耳不闻,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地传来:“师妹记错了吧,我可没有好为人父的癖好,若说有,那也是好为人……” 都梁香听他前几个字一出口,几乎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连声打断: “管你好什么!快走开啦,碍眼。”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喉间滚出,落在寂静里,如冰珠落盘。 他又将矛头调转向濮阳刈,语气慢而沉:“什么谏臣……我看是佞幸还差不多吧,她不思上进,耽于玩乐,你不加规劝,反倒纵容迎合,这么惯着她做什么?难怪她要认你作母呢。” 濮阳刈被他们这俩人说得一会儿当爹一会儿当娘的,心里也是累极了,只得轻叹一声,那叹息如春风过竹,温和却无力: “韵清若是心中有气,不妨向别处撒去,摔打些茶碗也是好的,不必来祸害旁人吧。” 王梁:“合着你二人在背后说我长短,我置喙一句都不行了?” “你若不放出神识来探听,本也不会知道。” 都梁香立刻跟着点头,嗓音清脆:“就是就是。” 王梁冷眼看着两人沆瀣一气,心头又是一堵。 他若想辩,自是还能继续辩下去,若想反唇相讥,也多的是尖刻言辞。 只瞧着两人亲昵自然的靠近,好似一对璧人,刺眼得无以复加,忽然就意兴阑珊起来,没了说话的兴致。 他觉得自己此时,一点儿也不比被关进囚车里示众的犯人更为体面,自尊跌入泥里,又被车轮无情碾过。 他早知他对她是强求,不会容易,可没想到代价会是这样不堪。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潮湿的苔藓贴上裸露的肌肤,缓慢、粘腻,带着地底深处的凉。 天光朗照,万物明晰,空气浮动着暖煦的气息。 那些明亮而温暖的光线却好似都刻意避开了他似的,独留他一个人置身在另一个世界里,周身笼罩着无形的阴翳。 他眼里飘忽着苍白的火,幽幽地映着她的模样。 王梁倏尔一笑,声音却浸着直入骨髓的凉意: “我与师妹何曾有过什么嫌隙,方才不过拌嘴罢了,吵过了事情也便过去了,师妹出门游玩去吧,玩得尽兴些。”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笼住她,嗓音低缓,一字一字,清晰而柔: “我等你回来。” 他的态度一反常态地温和,都梁香却恍惚觉得他身上的怨气都快凝成实质了。 真是个做厉鬼的好苗子。 都梁香搓了搓自己骤然泛凉的胳膊。 —————— 6900件→7400件礼物加更 喜欢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请大家收藏:()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4章 泽兰一三七·郦州学宫 新修的郦州学宫占地广袤,很是恢宏大气。 高门巍峨,层台累榭,殿宇楼阁皆掩映于参天白桦之间,若隐若现。 银鱼白的房梁形如新月,檐角如鸟斯革,如翚斯飞。 屋瓦以贝壳铺就,呈现出蓝、绿、粉、紫变幻莫测的晕彩,流光闪闪。 郦州学宫的建筑制式承自大玄仙朝,而所用建材则悉取于本地,故其风貌融合了二者之长。 壮丽华美的同时,又气象万千,梦幻多姿,使驻足欣赏者无不目眩神迷,心向往之。 “郦州学宫”四字匾额高悬,笔力遒劲。 匾额之下,学宫门前,宝马雕车络绎不绝。 一身量高大,容貌英俊的青年自马车上下来,静静等在一旁。 车前的绣帘为一只纤纤素手拨开,一道绰约的身影掀帘而出,她头发乌黑光亮好似玄鉴,梳作似摇摇欲坠的堕马髻,神情慵懒,眼波妩媚。 李长策早知她的好姐姐要来,特意在学宫门前等她。 见她掀了帘子,露出一张芙蓉面来,体态娴静,举止婉约,和前几日与她比试枪法时身姿矫健飒爽的模样大不相同,便笑道:“湘君姐姐,你还不下车,是在等什么呢?” 都梁香咳了声,眼风斜斜掠过车旁那人,“本小姐很是娇纵的,下马车从来都是要人扶的,若没人来扶,我就不下来了。” 李长策瞥见车旁的濮阳刈,心如明镜,便笑骂道:“你就是直接跳下来,哪里就摔死你了,这时拿什么乔?” 濮阳刈是为人内敛,寡言少语了些,却也不是个傻子。 湘君又是扬眉又是斜斜看他一眼的,言语间又说些明显不合她性子的话来,再是愚钝之人,都该听出她的暗示了。 他每次见她,心跳都是要比平时快些的,咚咚咚咚的,在胸膛里敲起恼人的声响,却也有种别样的甜蜜。 这时见她又多花了心思来提点他,想到她待他的心意,心跳更是骤然失序。 濮阳刈默然上前,向她伸出手。 都梁香将指尖放入他的掌心,被他宽厚而温暖的大掌稳稳握住,她亦回握住了他。 濮阳刈将人搀下马车,李长策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并不算过分亲密的互动,也顿生出蜜饯吃多了齁得慌的牙酸之感。 又见那两人手就这么一直牵上了,再未松开,李长策忍不住打趣道: “呦呦呦,有个人,前些时日还同我说,和濮阳将军不是那等关系呢。” 都梁香笑了笑,大方回应:“世事易变嘛。” “若论我湘君姐姐的风华,莫说冠绝神都,就是冠绝中洲也是担得起的,到哪儿不被人捧着敬着?偏有人还得劳你费心点拨。有些人真是好命,可惜呀,在某些事上终归是……不灵光了些。”李长策话音带笑,意有所指。 “不许你这么说他,人家只是恭而有礼嘛。”都梁香故意板起脸,呵止她道。 都还会给她送花呢,哪里不灵光了。 “哟,这就护上了,啊?”李长策乜斜了都梁香一眼,语调悠长,揶揄道。 都梁香还没怎么样,濮阳刈倒是先红了脸。 他掌心的温度越来越烫,侧过脸来看她,正对上她笑意温柔的眸子,心尖像被一缕春水浸过,泛起细密酥麻的涟漪。 “唉呀,好般配哦。”李长策半是戏谑半是感叹一句,又适时提醒道,“不过你们俩个还是别在这学宫门口眉来眼去了,我们快些进去吧,不然去晚了,好位子可全被人捷足先登了。” 几人纷纷颔首,一同步入学宫。 李长策是携柳芳洲一同来的,步子落在前面那俩人身后。 柳芳洲对先前之事仍耿耿于怀,望着濮阳刈的背影,不满地传音道:“就是这人把我阿兄比了下去?生得也不怎么样嘛,姿貌瑰伟有余是不假,却也昳丽不足,心思也不够灵巧,那虞使君凭什么瞧不上我家阿兄!” 李长策睨他一眼:“你管人家呢,少说两句吧,再多嘴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几人穿过林间小道和曲折回环的长廊,去往学宫的论道台所在之处。 今日学宫热闹,往来之人,大玄士人有之,寻常百姓有之,不管是仙朝之内还是仙朝之外的——百家各派的名士亦有之,三五成群,都在向着论道台处行去。 其间不乏有三洲扬名之人,虽面貌未必人人识得,但若报出名号,定有不少人恍然惊叹:“竟是此人!” 论道台是一处极为开阔的露天庭院,和玉京棋院的天元庭很是相似。 两侧都是容人站立旁听的长廊,庭中坐席按同心圆环环排开,便是供人论道之处。 几人走到廊下,李长策忽朝都梁香眨了眨眼睛:“姐姐,过一会儿这廊中的人就要来得愈发多了,怕不是要摩肩接踵,把人挤都挤死了,不如我们坐到庭中的席位上去?” 那庭中的坐席,自然是给今日论道之会上,要发言辩论之人提供的,按理说,不打算辩论的人,是不该坐到里面去的。 只是这坐席提供的也多,有上千人之数,一场论道之会,肯定不是人人都能发上言的,他们几个浑水摸鱼进去,占住偏僻角落的几席,只听不言,倒也无伤大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啊。” 那坐席自也不是可以随便乱坐的,越靠近中心的坐席越重要,称上席,往外,便依次是:次席,下席。 上席多是已扬名三洲的名士才能坐,若是叫个生人先行占住,必是要被后来之人诘问其身份的,若资格不够,怕不是要被请离。 而外围的微末小席,倒没有多少人关注,也没有人会来查验这些人的身份,坐在这里的,多是些普通士子。 庭外忽然一片喧哗,一堆人簇拥着什么人走进来。 都梁香本也没有留意,还在和濮阳刈小声交谈着。 今日这场论道大会的论辩之题,都梁香也是早知道的,那便是—— 大玄仙朝灭郦州,是义举,还是不义之举。 郦州学宫落成的第一场论辩,自然不会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寻常论辩。 大玄要以此为契机,为己正名,宣扬自己的道统,教化郦州的百姓,使郦州归心。 中陆三洲仙盟不满大玄仙朝破坏盟誓,纵然大玄仙朝此前找了郦州境内有人刺杀天使,蔑视大玄的借口,终不能服众。 故而也派了人前来搅局,誓要揭穿大玄狼子野心之假面。 硝烟之后,一场不动刀剑,不见血光,却攸关道统正伪,与人心向背的无形之战,就将于这檐牙高啄的学宫之中,拉开序幕。 —————— 补12.30更新 喜欢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请大家收藏:()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5章 泽兰一三八·负玉丹青 都梁香原是在听濮阳刈说起今日论道大会都会来哪些人,都是何身份。 正听得聚精会神,就听一人高声道:“美人?哪里有美人?” 都梁香循声望去,正对上那人张望的目光看过来。 那人先是目光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都梁香也微微讶异,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熟人。 施陵光大步走过来,笑容满面:“我道是哪个美人,原来是你这个美人,湘君,你竟也在这里!既来了这论道大会,你当上坐啊!你可是郦州的……” 都梁香咳嗽两声,将她后面的话打断。 “不许再说了,我来看看热闹罢了,可不是来干别的,你别给我说破了。” 她如今充任郦州安抚使,在这样的场合,若是来了,确实应该同郦州学宫的学宫令、和前来观摩大会的郦州刺史等人坐在一起,少不得还要致辞几句,那就很麻烦了。 施陵光瞧见她身边的濮阳刈,拱手一礼,算是打过招呼,既然湘君不想亮明身份,她也不好点明他帝子的身份。 她笑道:“湘君真的只是来看看热闹?怎么坐在了这论道席里?不会届时也打算辩上两句吧?” “这里宽敞,我钻个空子坐过来看热闹罢了,我才疏学浅,连功名都没有,今日高才济济,哪有我说话的份儿,南明姐姐你就别揶揄我了。” 都梁香将话题引向施陵光身上,“倒是姐姐你,怎么也来了郦州?” 施陵光微微一笑,将她身边那气度沉静清雅的青年男子引荐于她道:“这是我好友,画师扶仙芝,善风俗、叙事等题材之画,去岁刚在神都完成了《玉京春游图》,我二人听闻郦州新附,特来采风——我来写生山水,他来描摹民情,故而相伴同游郦州。今日学宫论道,如此盛事,岂有不来之理,而他……” 施陵光戟指点了点扶仙芝,笑道,“又岂有不将今日盛会之情状,一一画下之理。” 都梁香听过此人名声,知道他是供职翰林院的画待诏,便以官职相称,见礼道:“原来是扶待诏,早闻扶待诏乃丹青圣手,笔法天成。去岁神都《玉京春游图》绘成,满城争睹,都说此画不仅尽揽玉京春色、百态民情,更可见我大玄盛世之气象,巷议不止,竟成一时雅尚,扶待诏真乃大才也。” 扶仙芝矜持地微微颔首:“谬赞了。” 施陵光笑道:“神都最近传成一时雅尚,风头更劲的,还当是引人争相传抄的《虞美人赋》啊,若论风靡盛传之势,《玉京春游图》我看还是差了一截。若是卫瑛肯把她有‘云霞雕色’之妙的手稿拿出来给大家一观,那《玉京春游图》更要被比到泥里去了,毕竟盛世气象,上街即可目见,而湘君天人之姿,可不得多见呢,啊?” 施陵光显然和扶仙芝关系极好,这等有捧高踩低之嫌的话也是随口说来,不怕他恼。 都梁香斜了她一眼。 施陵光大笑:“湘君,你看你,一提此事,你又恼。” 她又转过头对扶仙芝道:“仙芝,你且看我这妹妹,你可敢画?” 扶仙芝细观了都梁香几息,摇头叹道:“仙芝于人物之道上,只善遗貌取神的减笔之技,画市井之人百态还算得法,但肖像人物画的细笔工笔重彩等技,非我所长,今见虞君,亦是负玉丹青。” 都梁香略蹙了蹙眉,虚心请教道:“不知待诏所说这‘负玉丹青’是何意?从前竟不曾听闻。” “你竟不知!”施陵光讶然而笑。 濮阳刈在神都之时,叫人收集探听过湘君的许多事迹,倒是比她自己知道得还多些。 便出言道:“应是出自卫瑛那句‘每恨丹青技未工,徒负佳人玉貌空’之叹,所谓负玉丹青,便是取技艺无法与所绘所写之物相称之意,与‘词不达意’、‘书不尽言’等相类。” “还有这等事?” 施陵光抚掌笑道:“自然有了!唉呀,可惜那日不止卫瑛的赋名声大噪,传遍天下,宿愧的诗也有人传抄,独独我的赋无人问津,知者寥寥,谁知我的赋没传出去便罢,卫瑛随口一句对我的戏谑之语,倒是传出去了。” 她拍了拍都梁香的肩膀,“你可知,如今神都文士若写文章,用典都用上了‘抱陵光之憾’,便是说你我之间的事了,多么风雅,多么有趣!” “哼。” “湘君啊湘君,我也算有助你扬名天下之功,你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怎么对我冷眉冷眼的。” “谁要你替我扬名了?”都梁香下巴微抬道。 “湘君志在才学功业,非以容色留名。恐世人只知她容色倾世,而忽略其经世之志……”濮阳刈说话时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静,但此刻望向都梁香的眼神却格外柔和,“湘君,我说得可对?” 都梁香不好意思地咳了声。 心道,没错,就这样宣传她! 她捏了捏濮阳刈的指尖,亦是温声道:“知我者,茂修也。” 两人相视而笑。 “唉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施陵光瞧着两人这情意绵绵的氛围,她眼睛不瞎,人也不傻,瞬间了然。 “我道湘君怎么要隐瞒下身份来观览这论道大会,原来是要与知己相叙,自不好被俗务打搅。” 她惋惜一叹:“我本来还说就与湘君坐于此处,好好叙旧一番呢,如今看来,竟是我有些煞风景了,湘君,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都梁香挥手赶她:“快些走快些走。” “就走了就走了……”施陵光哭笑不得,又揶揄道,“不过湘君不想那么引人瞩目,可不是只隐藏身份就能了事的,你道虽这半天都没生人来打搅你,但暗地里留意着你的人多着呢,那些士子知道我好美人,远远地就指了你来给我看。” 施陵光出身高门,又以画道扬名,还有功名在身,想往前坐,自是够格的。 听说她昔年在神都的鸿都学宫之中,也是参加过不少次论道大会的,虽不以辩才着称,但论辩的本事未必就弱了,来这论道大会,可不见得只是陪友人采风作画。 见施陵光又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柳芳洲忽道:“方才那人,可是出了画圣的青湖施氏中人?” “不错。” 柳芳洲扬扬自得道:“她和她那友人绘不出使君十之一二的神韵来,那是他们画技浅薄,我阿兄最善人物,若是他来画你,定不会有那什么‘负玉丹青’之叹。” 说到这里,他似是想对都梁香展露出不满来,可又有些不敢表现出来,神色别扭又奇怪。 “可惜,有些人眼拙得很,白白让他明珠暗投。” 喜欢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请大家收藏:()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6章 泽兰一三九·义或不义 这话听着不怎么强硬,但话里话外的埋怨之意还是掩饰不了的,李长策捅咕了他一下,“不是叫你少说话吗?” 她瞄了眼都梁香的眼色。 都梁香岂会因他这一两句牢骚之语就生气,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哦,是嘛,那倒是挺可惜的。” 这毫不在意的态度——不管是对柳芳洲的埋怨,还是对柳兰泽这个人,似乎都不甚在意。 反倒是给柳芳洲气得不轻。 先前那句埋怨之语已是极限,毕竟人家身份摆在这里,纵使人家脾气好不跟他计较,那也是有限度的,他也不可能不识趣地再多说什么,只能兀自生着闷气。 想着已远去家乡,拜入上玄仙宗的柳兰泽,连音讯都变得难以获悉起来,柳芳洲气闷之余,又不免担心忧郁不已,变得闷闷不乐起来。 施陵光一行人离去后,论道庭中渐渐座无虚席。 两侧廊下更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喧声如沸。 待得接近大会开启的时辰,庭外再度喧嚷起来。 只因各家各派成名的大师、先生,去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的,再就是那年岁已长,又广收弟子之人,更有诸多弟子随行,阵容鼎盛,声势浩大。 只除了道家之人,多是一人一牛而来,还算清简。 天边飞来机关木鸢,木鸢收翅,落下一众皆穿黑色短褐,衣着简朴的墨者。 随着几大显学学派的名士纷纷于上席落座,庭间众士子或正襟危坐、或引颈而望、或面露期待,神态各异。 儒者肃容,道者清寂,墨者朴质,诸子气象已悄然分明,虽未发一言,然席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已充盈庭宇。 众人座前各设一案,案前又设一架,架子上悬挂着一块木牌。 落座之人纷纷提笔在那木牌上书下自己的身份和名字。 若无意发声者,自然可以不用将姓名提于木牌之上。 施陵光是都梁香认识之人,她对她自然有几分留意,便见她提笔挥毫,动作潇洒,将木牌重新挂于案前架上之时,那木牌上已多了几个大字: 杨朱,施陵光。 都梁香挑了挑眉,施陵光为人肆意旷达,会信奉道家的杨朱之学,她倒并不意外。 她见施陵光亮出名牌,便知其今日技痒,定是要说上几句的,果然与她先前所料不差。 君不见那并无论辩之心的扶仙芝,则只在案上铺下画纸,摆上画具,并不显露名牌。 都梁香耳边听得一清脆之声,就见李长策随手一掷,系着绳头的木牌脱手而出,哐啷一声挂上了架子。 她挂上了“兵家,李长策”的名牌。 一旁的柳芳洲亦挂上了木牌,他的牌子上则写着——“镜海旧民,柳芳洲”。 都梁香恍然大悟:“合着你们皆是有备而来啊?” 李长策笑道:“如此盛事,不参与一二,岂不可惜?不过就算我等挂上名牌,也不一定有我等一抒胸臆的机会,但总归也是个态度。” 郦州刺史李清和郦州学宫的学宫令郜如决,也来到庭中。 忽闻钟磬三响,清越悠扬,压过了满庭嘈杂。 成百上千道目光汇集到庭中。 学宫令是从四品下的官,郜如决着一身朱红官袍,腰佩金带,虽生得一副儒雅亲和之貌,此时面容却尤为肃穆。 她目光平和地扫过满庭世子与廊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亮沉稳开口: “诸位高贤,四方俊彦。” 她略一拱手,算是见礼。 “今日郦州学宫初启,群贤毕至,实乃文教盛事。学宫之设,旨在明理、辩义、求道、弘化。” “无论族属,无论学派,凡有志于学问、有思于天下之士,皆可在此,切磋琢磨,共探至理。”她语调平缓,神色诚挚,俨然一副兼容并包的气度。 “今日所论之题,‘大玄仙朝收附郦州,是义举,抑或不义之举’。” 郜如决微微停顿,让这个早已为人所知的题目,再次沉入每个人的耳中。 “此题攸关征伐之本、兴替之由,更牵连天道人心、邦国理法之辨。我仙朝圣君仁德布于四海,立学宫于此新附之地,并非欲强人同声,阻塞言路。恰恰相反,正因兹事体大,牵涉深远,尤需廓清迷雾,辨明真义,故开此论道之会,广纳雅言。” “大玄虽以武止戈,廓清郦州乱局,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其中是非曲直,功过得失,正需天下有识之士,不吝珠玉,各抒己见。真金不怕火炼,真理不畏辩争。我仙朝既有此胸怀,亦自信所作所为,经得起天下公论、青史之笔的检验。” 说到这里,场下隐隐可闻非仙朝中人的冷嗤之声。 郜如决面不改色,继续道: “郦州旧事,已成烟云。然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日之论,非为纠缠旧怨,乃为厘清道义,归正向化。” 场下不屑嘘声更甚。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民心如镜,明察秋毫。是义还是不义,非一人一家之言可定,亦非一时一地之势能掩。愿诸位畅所欲言,以理服人。” 言罢,她微微颔首,执一鼓槌,在庭中一面大鼓上重重一敲,“诸位,请!” 话音落下,庭间一片肃然。 这番开场白,乍听之下,端方持正,无懈可击,然而,细心之人却能品咂出些许别样滋味。 将“灭郦州”称为“廓清乱局”,已是定性,强调“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为仙朝的武力披上了道义的外衣,最后那“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民心如镜”之语,更是意味深长——若仙朝不义,何谈“天道常与善人”? 又是一番皮里春秋之语。 学宫令看似言辞谦和,态度包容,说要广纳雅言,但又说“郦州旧事,已成烟云”,便是隐含“郦州我朝收附就收附了,已是定局,绝不容更改”的意思,真实态度不可谓不强硬。 这场面话叫常人听来自然毫无问题,但今日在座之士,都是才高善辩之人,不至于连郜如决这番话背后真实的褒贬都听不出来。 也不怪方才有人连连冷笑嘘声了。 都梁香暗道,得亏她拒了学宫令的邀请,私下过来,不然这“明面上全是兼容并包,暗地里全是立场”的开场白,就得是她来想她来说了。 要叫她罗织精巧这么一番话,得费她多少功夫啊,还得是郜学宫令这种人精,说起这种话来,那叫一个信手拈来。 喜欢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请大家收藏:()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7章 泽兰一四零·养人之欲 学宫令的“请”字方一落下,就有人激愤高声道: “灭人之国,何礼之有?绝人之祀,何义之存?此题有何辩说之必要,分明是不义,大不义!” 论道庭内,大玄人,与仙盟之人两大阵营几乎成对坐之势,分庭抗礼。 上席的名士岿然不动,显然不打算在一开始就下场辩论。 那仙盟的坐席中,有儒者打扮的人出言诘问,大玄人的坐席中亦有一儒生起身回应道: “足下此言差矣,郦州镜海国与诸部,本为大玄臣属,不思尽忠报效,反纵容境内祸乱,殃及大玄边民。更有甚者,竟使天使遇刺,此乃悖逆人伦、践踏礼法之极!” “镜海无礼,郦州失序,致使生灵涂炭,妖噬人族。” “大玄太子震怒,发兵以正纲纪,以护生民,实乃‘替天行道’,行王者之师!何谓义?止暴定乱,使乱者归治,野者归化,此乃天下之大义!”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位葛巾麻衣巾的道人冷哼一声,出言道:“贵朝中人好一番冠冕堂皇之语,然天道贵生,恶杀。郦州之乱,根源繁杂,岂是‘悖逆礼法’四字可蔽之?” “镜海小国,夹处仙门、妖部之间,如履薄冰,或有力所不逮之处。大玄既为上国,不行怀柔教化之心,反恃强凌弱,以雷霆之势覆灭其国祚,毁其宗庙,难道不是以力压人之举?” “大玄此举,只怕是狼子野心,止暴定乱是假,行吞并之实,以图霸道是真。只可惜,强权或可得地,然人心焉能骤服?今日我等三洲之人齐聚于此,为郦州旧民声援,正是此因。” “且,大玄与仙盟有盟誓在前,如今挑起兵祸,灭人宗国,难道不是背信弃义?既是背信弃义,自然是不义之举!” 次席上,一出身镜海旧民的老儒颤巍巍起身,长揖道:“镜海旧主昏聩,贪图享乐,不理国事,致使朝纲废弛,权柄旁落妖佞之手,横征暴敛,屠戮忠良,百姓苦之久矣。仙朝王师入境后,减赋税,修道路,兴学堂,施医药,老朽亲眼所见,民生确有好转。这……又岂能全然谓之‘不义’?” 有那等心向大玄的郦州旧民,自然也有似柳芳洲这等冥顽不化的郦州旧民。 只见他倏然站起来忿忿道: “减免赋税?修筑道路?此不过收买人心之小惠耳!昔日郦州虽非乐土,却是我郦人之郦州!今日郦州已属大玄,吾等尽成亡国之奴!尊严尽丧,纵得温饱,与圈养之牲畜何异?仙朝灭人之国,毁人之祀,此乃根本之恶,些许小惠,岂能赎之?” 都梁香侧目过去,闻言不禁微微哂笑。 她挑眉看向李长策,疑心是她母亲授意她把人带过来,专门唱这非常好驳斥的荒谬反调的。 柳芳洲乃镜海国王室,与大玄有灭祀之仇,大玄自然不可能让他成为大玄国民,像他这样身份的人,要么充入贱籍,要么逐出大玄境内,他自然认为自己成了浮萍似的亡国奴。 而诸如镜海国贵族权宦、郦州仙门掌教等拥有大量郦州土地作私产的这类人,也在大玄的打压惩治范围之内,大玄要将这些人的土地收归国有,再分给百姓耕种,当然会施以雷霆手段。 这些人敌视大玄,再正常不过了,不过这样的人,终归只是少数。 且这其中的大部分人早已外逃大玄境外,还敢来学宫论道的怕是没有几个了,要找一个来,少不得还要费心安排。 若无人来言这荒诞之语,大玄何以坐收郦州归附一事中其他受益者的人心。 都梁香暗中传音向李长策问起此事,后者不答,但笑容暧昧,都梁香见之,就已心中有数。 大玄士人等的就是此刻,立时有人要跳出来大谈特谈大玄“养人之欲,给人之求”的王道仁政。 不待仙盟一方有人附和柳芳洲,施陵光便已振衣而起,她并未直接驳斥柳芳洲,反而先向四方团团一揖,仪态从容,声音清越: “适才闻镜海旧民痛陈亡国之悲,其情可悯。然‘圈养牲畜’之喻,实乃蔽于私怨,不见乾坤之大,亦不解我大玄‘养民’之真义。” “我大玄立国,承赤帝肇基之德泽,其政道根基,非在逞强权以掠地,亦非施小惠以市恩,而在——养民。” “此‘养’,非饲畜之养,乃《易》云‘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之养,是‘使各得其宜,各遂其性’之养。” “何谓‘养人之欲,给人之求’?” 施陵光袖手而立,侃侃而谈,“绝非放纵无度之欲,填塞贪婪之求。” “人之大欲,生也,安也,乐也,进也。民欲生存,则授田亩、修水利,使耕者有其食,织者有其衣;民欲安宁,则立法度、设郡县,使居者不受欺凌,行者不遭劫掠;民欲常乐,则兴庠序、隆礼乐,使精神有托,教化有渐;民欲进取,则开科举、通仕途,使寒庶可跻清贵,贤才能申抱负。” 言至此,她目视庭外,但见学宫飞檐隐隐,视野开阔之下,心中也通达清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郦州新附,朝廷即行清丈田亩,非为夺产,实以均地,令昔无立锥者得事耕作;即修河渠堤防,非为劳役,实以兴利,令旱涝无侵、商贾四达;即建学宫、传经义,非为钳制思想,实为开智明德,使稚子可诵诗书,壮者可知礼义。 “此非一时权宜,乃是我朝治理新土之常道,亦是赤帝肇基以来,八十一州皆循之路。” “我朝视郦州新附之民,亦为我朝之子民,何来‘圈养牲畜’之说?” “怕不是昔者敲剥天下之骨髓,以奉其一家一室淫乐的窃禄者,见天道昭昭,王化荡荡,失其特权,故以‘亡国’之悲鸣,掩其‘失权’之实痛罢了。” “亦是今见黔首得养、得教、得进,不复为其私产,故而愤懑难平,颠倒黑白至此!” 施陵光之论,条理明晰,言辞辛辣,气势如金石掷地,铮然有鸣,引得满堂寂然片刻,继而喝彩声骤起如雷。 “彩!彩!彩!” 自各州而来见证郦州归附的老大玄人,和不少新大玄人,皆是齐声喊道,声振屋瓦。 都梁香听到此处,小声道:“哎呀,这话说得倒没什么错处,只是南明将自己的学派写作‘杨朱’,怕是有的要遭诘难了。” 濮阳刈道:“杨子曰,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她方才所言,泰半倒是符合杨子‘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之论,可若有人问这‘损一毫利天下不与’,她怕是就难答了,兴修水利所征徭役,皆可视作损一毫而利天下之举,大玄的王道仁政,乃是以万民之劳力而养万民,与杨子之论,刚好相悖。” 都梁香思索了片刻,竟也有了些许灵感:“若是南明答不上来,我倒有一解。” 濮阳刈好奇起来:“何解?” “那就先不告诉你了,且看南明如何应对。” ———————— 12月 7400件→7900件礼物加更 喜欢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请大家收藏:()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8章 泽兰一四一·不相伯仲 “彩则彩矣,理却未必通!” 时候已到,上席之中,似有人终于听到了些还算可圈可点之言,值得他下场了。 那道人出身东极宗,为青岚王朝奉为国师,亦信奉杨朱之派,道号定真。 青岚王朝虽不与大玄接壤,但相距大玄却也不远,见郦州覆灭,归附大玄,自然有唇亡齿寒的危机感。 定真道人对大玄所施行的诸多政令,以及治国的方略,显然也是很了解的,列举起来如数家珍,言称其皆为疲民之举,一番批判之后,又道:“……凡此种种,哪一样不是取民之‘一毫’,以利天下、奉国家?此与杨子‘不损一毫’之训,岂非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小友信奉此学,却为大玄张目,岂非心口不一,学问与行止割裂?此等矛盾,小友何以自处?无为而治,而天下自治,百姓自安,大玄以疲民而富民,纵使民富,所得之富却用于大举兵祸,岂止是不义,更是陷大玄子民人人于不义!” 这一问,自是犀利而刁钻。 施陵光不慌不忙,再次向那提问的道人及四方揖手。 “前辈问得好,直指肯綮。若按寻常解经,拘泥字句,晚辈确实难以自圆其说。”她话语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则,杨朱之学,精髓果真仅在那‘不损一毫’四字么?窃以为不然。” “何谓‘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当不在真的一毛不拔,而在‘自爱’,在‘重己贵生’,在反对无谓之牺牲,他人强迫之牺牲,他人假借‘利天下’之名,而行哄骗所作之牺牲。” 论战论战,若想胜,不在自辩得多么精巧,还在攻讦对方的薄弱之处,施陵光毫不客气地将大玄之外各个王朝仙门治下的乱象,一一拎出来骂了个遍。 又讥讽定真道人所奉的青岚王朝,那无为而治是真无为,而并非老子所言的“不妄为”,境内大江几十年改一次道,冲死百姓无数仍不管不顾,百姓都死了,那倒确实无需“疲民”了。 直怼得他脸色铁青,方才缓缓道: “……大玄之‘养民’,非是强迫损民之毫,以奉虚妄之天下,而是兴长远之利,以利万民,我亦为万民之一,利万民就是利己,利己便是重己贵生。此举,如何与杨子之言相悖?非但不悖,反而暗合!” “至于晚辈,学问用以辨析世情,行止遵从本心良知,见仁政而赞,有何矛盾可言?” 此番论述,另辟蹊径,将杨朱思想从狭隘的“不损一毫”的解释中解放出来,立论“为人则是为己”,虽略显牵强,却气势连贯,自成一理,倒也算辩得相当不错。 庭中再次陷入寂静,旋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喧哗。赞同者击节赞叹,反对者皱眉苦思,中立者议论纷纷。 都梁香抚掌赞道:“南明平日里看着是个不着调的,没想到胸中自有沟壑,处江湖之远,亦怀庙堂之思,辩才也如此了得。” “那她这解,与你那一解相比,又如何呢?” “那自是还差得……不相伯仲啦。”都梁香挑了挑眉,收起了些许轻狂之语,勉强谦虚道。 濮阳刈闻言一笑,他知道她向来是很自信的,遂铺纸取笔,一副要书写的模样。 “你这是作甚?” “我预感虞子今日将有妙论出世,我为友人,当为你记下。” 都梁香知他在玩笑,却也觉得这事颇为有趣,指指点点:“那你快先写上——‘虞子曰’。” 她盯着濮阳刈提笔书字,忽地摩挲起下巴,陷入思索之中。 今日她本是随性而来了这论道大会,是不欲下场辩论的,可方才听了这半天,忽叫她意识到,这可能会是个弘扬神农道之说的好机会。 本来她是打算徐徐图之,铺设下一揽子计划,再为神农道造势扬名。 但现在这不是赶巧了嘛,择日不如撞日,若有今日之事作为引子,日后她开宗立派,宣扬学说,说不定还事半功倍呢。 仙盟阵营中立刻又有人站起,试图从其他角度继续攻击大玄政令的“正义性”,或指责施陵光曲解经义。 大玄一方士人岂肯示弱,纷纷引经据典,加入战场。 一时间,论道庭中唇枪舌剑,往来纵横。 儒者言仁政王化,道者论天道自然,墨者辩兼爱非攻,法家陈利害实效……各家学说交织碰撞,围绕着“义与不义”的核心,辩锋所及,已远远超出郦州一事,触及治国根本、天下秩序、义利之辨等宏大命题。 廊下听众如痴如醉,时而因妙语喝彩,时而因激辩屏息。 仙盟之人以孟子之言,攻击大玄是“以力假仁者霸”,大玄之人则以孟子之言回之,说收附郦州是“民悦则取之”。 仙盟之人以墨子之言“俭节则昌,淫佚则亡”,攻击大玄百姓人人宴乐人人食肉,甚至人人“究极五味之调”,奢靡无度。 大玄之人便道墨子是反对“富贵者奢侈,孤寡者冻馁”,如今大玄已无冻馁之人,因重稼穑之本,弘墨家之技,而使民力得彰,上又不夺其利,故不仅仓廪实,还使得人人可以“究极五味之调”,民皆欣悦,有何不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庭中不仅有大玄与仙盟两相对峙,新旧郦州人之心声亦在此交织激荡。 部分已得实惠的新附之民,或陈情曰生计渐苏,或感念新朝广开晋身之途,其言质朴,乃是庶民求安谋实之常情。 而如柳芳洲这般遗民志士,所怀悲愤直指衣冠礼乐之根本、故土文脉撕裂之沉痛,这般想法虽在世俗功利之间或被视为“不智”,亦有引人共情之处。 不过郦州旧民与大玄说同样的语言,用一样的文字,只要大玄不区别对待郦州新附之民,这点小小的隔阂,自然过不了多少年,就能轻松消弭。 这场论辩进行到这里,大玄占尽上风,纵使仙盟人仍有不认可之处,但已足以说服郦州新附之民,接受大玄乃大义所在的一方了。 大玄收服人心的目的,已是基本达成了。 仙盟方向,一位一直沉默的年轻道人忽然轻笑一声,缓缓起身。 中陆上三宗是何等庞然大物,宗内大能无数,弟子数以百万计,治下之民,更是不可胜数。 又占据三洲灵气源头之龙脉,实力自不必提,单是宗内一峰之豪富,一峰之修士,就可抵一中等王朝,亦不在话下。 大玄仙朝就是再多并入十几个州,上三宗也不大会在乎。 故而这位来自灵阳宗的道人,就是这次论道大会里,仙盟之中来的分量最重的人物了。 灵阳宗之实力,仅在上三宗之下。 那道人,看似面目年轻,实则也是一方尊者,有化神修为。 只听他不紧不慢地扔下了一番霹雳之语。 喜欢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请大家收藏:()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9章 泽兰一四二·舍我其谁 “诸位皆在言‘利’、言‘仁’、言‘法’,却忘了一件事。” 黄云道人慢条斯理道:“《道德经》有云,‘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大玄诸公口口声声‘义’与‘不义’,却不知这争辩本身,已是落了下乘。” “贵朝征伐郦州,成王败寇,此乃势也,时也,运也。既已裂其土,收其民,行尔法度,何必再汲汲于辩白,求一‘义’名以饰之?” “争此虚名,恰似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贵朝所为,若真合于道,自能垂拱而治,万民景从,何须在此鼓弄唇舌,强求他人认同?须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贵朝执着于‘义’名,岂非已是‘失道’、‘失德’、‘失仁’之后,方才退守此‘义’字关口?” “依贫道看来,贵朝今日此举,非为求真,实为求名;非为明道,实为饰非。辩得越凶,越是心虚。不若坦然承认,此乃霸业所需,利之所趋,倒也落得个‘真’字。强以仁义为幡,反见其伪,徒惹人哂笑耳。” 此言一出,当真如惊雷劈海,又如利剑直刺要害。 先前庭中种种激辩,无论引据何等经典,剖析何等利害,皆是在“义与不义”的框架里打转。 然而黄云道人这轻飘飘一番话,却似釜底抽薪,恰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居高临下一击。 既然大玄辩赢了“义”,他就攻讦大玄的道统,言及失道之人才会追求‘义’的虚名。 纵有偏题之嫌,然其视角之超然,立论之高渺,却使大玄之人不能避而不战。 “只敢谈义而避仁不谈者,方为失仁而后义,只敢谈德而避道不谈者,方为失道而后德,今我大玄之道,在于养民,此论一开始就说了,我大玄何曾饰非了?” “我大玄由是得道然后得德,得德然后得仁,得仁然后得义,正是义出于道也,失去道才会提倡义,和提倡义就是失道,怎么能等同呢?” 今日在座之人,纵无名家之人,然百家之中,家家皆有名学。 若有人提点,不至于察觉不到黄云道人言语中的漏洞。 “尊者方才所论,乃诡辩中的‘偷梁换柱’,此其一也。” “又言说合道者无需自辩,自辩者即为虚伪。乃诡辩中的‘非黑即白’,此其二也。” 都梁香以肘撑案,静听其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额角,心中思量。 这大玄士子之言听着是扳回了一城,可那黄云道人也不是傻子,若不是早早备好了后手,又怎会在先前所言里,留下这么浅显的漏洞呢? 只怕是请君入瓮之举。 黄云道人静听片刻,纵叫人点出两处诡辩,反而愈发气定神闲。 他拂尘轻摆,唇角勾起一丝似悲似悯的弧度。 “好一句‘义出于道’。”他声音不高,却似裹挟着山巅云雾的清气,清晰传入每人耳中,“贵朝以‘养民’为道,以‘遂欲’为德,乍听之下,仿佛煌煌大义,普惠众生。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调陡然沉凝。 “贫道敢问:贵朝所养之欲,所给之求,其边界何在?” “凡俗之世,五谷可种,桑麻可织,屋舍可建。民欲温饱,欲安宁,欲礼乐,贵朝或可以人力、以政令渐次图之。然则,此间并非凡俗之世,而是修真之界!” “人之大欲,生、安、乐、进之外,更有长生久视,更有神通广大,更有逍遥天地!” “贵朝‘养人之欲,给人之求’,可敢承诺——令治下数万万之民,人人皆可得长生之机?人人皆可拥修炼之资?人人皆可求大道之门?” 黄云道人的质问掷地有声,一声重过一声,如鼓槌落下,一下一下直敲进每个人的心底。 “修真之资,灵根天赋,乃是天授,非人力可强为。此其一。” “修真之需,灵气、灵脉、灵丹、法宝、功法……诸般资源,天地所生,有数有限。中陆三洲,灵机充沛之地早有主,龙脉福地各有归。此其二。” “贵朝疆域扩张,子民倍增,然而天地灵机,不会因尔等版图拓宽便凭空增长!试问,以有限之灵资,应无限之欲求,此非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乎?” “贵朝所谓‘养人之欲’,在灵界,无异于画一张硕大无朋之饼,诱使万民竞逐那,本就不可能人人均享之物。其结果,绝非‘各遂其性’,而是——” “竞逐愈炽,衅隙益深!” “灵资有限,而欲壑难填。贵朝以‘给求’为饵,聚拢民心,扩张势力,看似煌煌正道,实则如饮鸩止渴。今日可养郦州之欲以收其心,他日欲望更炽,资源更紧,又将如何?” “争虚名而忘实祸,饰小仁而蔽大患。此非‘失道’,何为‘失道’?” 此言一出,满庭寂然。 真可谓诛心之言了。 其实这种有关“养人之欲边界何在”的讨论,在大玄仙朝之中,也是早有争议。 且一直是个危险的话题。 若依都梁香观赤帝行事,又以其寥寥几次定调争论到她面前的政令来看,赤帝心中,多半自是以凡人为先,以修士次之,以更多之人,生时美好之需为先,而恶绝穷尽物力孜孜以求长寿长生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这话又不是能明说的,至少身为仙朝的帝主,和身为执政者的太子,都是不能如此表态的。 毕竟大玄仙朝若想屹立于中陆之上,少不得要大能修士的相助和护持。 若是帝主表现出了拥护前者的倾向,岂不是使修士与大玄离心? 养人之欲的边界在何处,大玄智者的心里自然是有杆秤的,可为了实现尽可能地“养人之欲”,这杆秤也只能藏在心里。 廊下,一道苍老身影悠悠一叹,神色寂寥。 而论道庭中,大部分大玄的拥趸,可没有赤帝那般的高度,他们都坚信着,只要凭着自己的努力,在大玄总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原先只能活两百岁的,或许挣到一颗买寿元丹的钱,就能多活几十岁。 谁人不想长寿呢,就是凡人,也会有这样的欲求啊。 或者说反倒是凡人,更会对长寿长生而尤为执着。 这些人自不会想到,若是资源有限,该怎么办? 若是供给修炼长生的资源,无法像供养凡人的资源那样,凭借稼穑和百工技艺的发展,可以膨胀到能使人人安乐满足的地步,该怎么办? 庭间风向,悄然转变。 纵有寥寥几人此时仍敢出言反驳,然立论不坚,说理不精,被一一驳倒,反倒落了下乘。 学宫令脸色铁青,刺史也面色肃然,心下焦急,生怕今日之事,没了收场的余地。 都梁香早料到有此一幕,便以灵犀玉去信,让人在神都的崔固,去册府小洞天里帮她收集点儿数据和资料来。 大玄去往中陆各地的采风使,会将所去之处仙门王朝治下,各种境界修为的修士数量,尽量估算出来并记录在册。 她心念电转,信笔起草,推敲词句,在纸上斟酌落下数语,以作等下论辩的大纲之用。 随着她的纲目愈发完备,她的胸中也愈发激荡。 耳闻大玄士子的强辩之语,皆不若她的观点高明,更是陡然生出一股狂气来。 值此危局之际,回狂澜于既倒者,舍她其谁! 喜欢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请大家收藏:()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