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克苏鲁世界后成为万人迷》 1、重生 序章 夏明余陷入了一场漫长无垠的谵妄梦境。 他梦到自己穿梭在潮湿的巨石城市内,周遭是一片死寂,连脚步都像幽灵般悄无声息。 黏滑的绿色石块四处横斜,刻有怪异浮雕的桥梁像是没有尽头,桥洞下流淌着静谧的黑色河流。 顶部凹陷的角锥祭坛上,阴森地蹲伏着怪异金属打造的章鱼头恐怖怪物。祂在刻着象形文字的台座上,睨视众生。 莫名地,夏明余感到熟悉和亲切,就好像他和祂曾是一体,血肉相连,灵魂相融。 虚空中传来低声的呢喃,“我……回来……世界的尽头……” 话语辨明不清,但彻骨的痛苦如浪潮般袭来。夏明余抚摸脸颊,触到一行冰冷潮湿。 是眼泪、海水,亦或—— 诅咒? ———————— 老旧破损的收音机吱呀响起来,“新纪元5年,9月13日,阴雨。南方第一基地精神污染度为f级,判定安全。据统计,昨日共有46789人进入谵妄期,21536人被流放……” ……头痛欲裂。 迷蒙间,流沙翻涌,那柄撕裂心脏的刀锋渗出冷光。举刀的哨兵眼眶红热,显然已经进入狂化,彻底丧失了理智。 温热的鲜红色嘀嗒落下,刺骨的疼痛席卷了全身—— 夏明余猛地惊醒,从硬榻上翻起身。他剧烈喘息着,惊魂未定地干呕起来。 等等,身下的触感是干燥柔软的。 夏明余回过神,恢复清醒,仔细望向四周。 他坐在硬榻上,身上是硬纤维的基地统一服装。窄小的冷金属平房,一扇暗窗幽幽地透进清晨的薄光。 收音机仍未停止,冷漠的机械女声带着电流,“……自北方九大基地全面沦陷,成为新纪元以来最大的荒墟,南方第一基地截止昨日共入编147362人,今日入编人数预计将突破3万。” ……不该是这样的。 按照最后的记忆,他应该在末世第十年,倒在荒墟的血泊里,不为人知地结束他年轻的生命。 或许那个狂化的哨兵很快也死在了他身边,毕竟,几乎没有哨兵能活着走出狂化。 但—— “……北方基地全面沦陷。”夏明余默念着。 这已经是末世第五年的旧事了。而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北方基地。 夏明余隐约有了猜测,下床走到盥洗池前。镜子里,那是一张属于他自己的、更为年轻的脸。 ……他重生了? 听起来有些魔幻,但经历了十年末世的鞭策,夏明余很快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眼下的境况。 末世开始于一场对陨石坠落的争论,有人坚称自己看到了陨石,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 那夜,群星在天空中摆出诡异的图案,乌云散开后,露出了一轮血月。那颗未知的、坠入海底的陨石,最终引来了史无前例的全球性海啸地震。 人类损失惨重,而这仅仅是末日的序幕。 随着大自然的一呼百应,受到核污染的异化海洋生物圈领了全部的海洋,两极冰川急遽融化,被封藏亿万年的古老病毒席卷全球。 核辐射后的信息扰乱致使科技举步维艰,海洋成为禁地后,各大板块相继隔离,成为无法建立联系的孤岛,人类的防线一步步地走向崩坏。 朝夕之间,人类仿佛又回到了发现新大陆前的远古蒙昧时代。 而那颗虚幻的陨石,带来了一次群体性的谵妄。 那种恐怖的梦境像病毒一样具有剧烈的感染性。人们在梦境中被攫取灵魂,大多数人醒来后变得疯疯癫癫,无法承受不可名状的精神折磨,选择了自我了结。 同时,也有极小部分人在那次谵妄之后,觉醒了新的五感和能力。在混乱秩序渐渐平衡下来后,人们将其定义为“哨兵”和“向导”。 哨兵拥有敏锐的五感和强大的战斗能力,在前线直面末日不断涌现的怪物。向导拥有控制精神的能力,能够安抚精神力使用过度的哨兵,防止谵妄甚至狂化的发生。 向哨是末世最为可靠的战力,但由于凤毛麟角,人类基地依旧一座座地接连沦陷。 在天灾面前,任何人都不曾预料到,人类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不过,人类依旧在新闻中乐观精神地称之为,“新纪元”。 夏明余撩起衣角,不出意料地看到了身上遍布的青紫伤痕,触目惊心。 末世第五年时,北方基地沦陷,正式宣告失败和流放。 夏明余在末世前期过得风调雨顺。因为家世人脉,他在北方基地被分配了个闲职,既不用像向哨一样奔赴战场,也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整日战战兢兢。 夏明余的精神力稳定得几乎不会波动,似乎对一切精神污染都免疫。 他甚至躲过了群体性谵妄,不过也因此,他没能有机会觉醒,连觉醒失败的“半成品”都不是,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直到北方基地被攻破,夏明余一路跟随大部队流浪,才第一次亲眼目睹了末世的残忍和恐怖。 为了确保这场大迁徙的顺利进行,各大向哨工会都派了人来护送,每天都会有新的队伍前来——这意味着,几乎无人生还。 大部队也从一开始的千万量级,急遽缩减到数十万。 哪怕亲眼见证无数次,死亡依旧震慑人心。南北大迁徙,让夏明余真正开始面对末世。 夏明余拿起盥洗池旁刚拆封的医用消毒和药品,开始处理伤口。 印象里,上辈子的自己吓破了胆,连消毒都嫌疼,囫囵吞就睡了——之后,伤口果不其然恶化了。 再回过头看当初的自己,真是幼稚又顽固。和平年代骄矜的坏毛病没能改掉,最后只能咽着血吞进肚子里。 现在这些药品还能大量分配,而再过一两年,就会迅速短缺。流落到荒墟后,任何药品都有价无市,他只能靠着免疫力苟延残喘。 为腹部缠上绷带前,夏明余低下头审视,有些烦躁地皱起眉。这副身体还未经过什么锻炼和打磨,缺乏力量。 不得不说,有些麻烦。 夏明余已经习惯了薄肌覆盖在骨骼上,轻盈有力地行动,而身上各处都藏着顺手的小型武器。全副武装带来的安全感,在末日里无可比拟。 收音机仍在孜孜不倦,夏明余忍不住走神,回想着自己的死亡。 他是因为什么被流放的?他为什么会辗转在荒墟?又为什么会在荒墟十一区的沙漠地带遇到落单的狂化哨兵…… 记忆好像空缺了一大块,毫无线索,越回想越头痛。 难道,这是重生的代价? 门外传来敲门声,“北方第一基地2215号夏明余,出来报道。” 是南方人类基地的组织官员,负责基地统一宿舍的监察者。 监察者一丝不苟地穿着制服,不耐烦地翻着手中厚厚一沓的纸质资料。因为大迁徙,许多正规资料都已经遗失,包括基本的图像信息,这无疑增加了过分的工作量。 进入南方基地的流放者都填了一份简短的资料,这张纸上的字迹带着慌乱的颤抖,但不难看出这人俊逸潇洒的笔锋。 啧,才二十多岁?末日之后,年轻人也没那么多见了。 2215号迟迟没来开门,难道又是一个没能顺利度过谵妄期的倒霉鬼?监察者正打算催促的时候,门开了。 看到2215号夏明余的第一眼时,监察者不自主地愣了一下。 门后的年轻男人长着一张美得浓烈的脸,因为连续数月的颠簸疲惫而缺乏血色,但薄唇依旧妍丽,是无数玫瑰被捣碎成汁的颜色,艳得逼人。 白皙过头的皮肤,柔顺的黑色长发,高挑骨感的身形。一双桃花眼微微下垂看他,神色寡淡,但右眼下的小痣无端添了些风情。 他愣生生地站在那儿,简直……和聊斋里的艳鬼似的。 夏明余美得颇具侵略性,这乍一开门的震慑力实在太强,监察者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夏明余对别人的这种反应习以为常,淡淡开口道,“您好,我是2215号夏明余,请带路吧。” 监察者尴尬得咳嗽了几声,“那……请。” 夏明余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地轻嗤一声。再次见到这位令人作呕的监察者,也算是重生的代价之一么。 在和平年代,美貌是受人追捧的利器,而在末世,一旦美貌没有与之匹敌的力量,就会成为最遭人惦记的软肋。 这是夏明余身为普通人的怀璧之罪。 这一次,不能再继续待在基地统一宿舍了,他要尽快搬出去。 监察者捕捉到了夏明余轻微的气声,回头去看,而夏明余仍淡淡的,还投来了无辜的、不解的眼神。 难道是他听错了?毕竟,这位美人看起来涉世未深,还不了解南方基地的黑色潜规则。 报道的流程很繁琐,从健康体检到精神探测,每一项指标都需要登上南方基地的信息记录。 夏明余从精神探测仪下来后,戴着防干扰头盔的工作人员闷声问,“你真的是普通人?” 夏明余的精神状态完美得没有任何污染和瑕疵,简直逼近s级向哨的精神防御力——而末世已知的s级尚不超过十人。 夏明余点了点头,眨着那双迷惑性的桃花眼,装作毫不知情,“是的……是我的情况不太好吗?” 重生的时间点实在不妙,他手头上没有任何伪装精神状态的药品,也没有干扰探测仪的简易装备。 他可不想再被抓进科研所里研究了。 “哦,不是,挺好的……下一个吧。” 对着夏明余那张妖孽的脸庞和无辜的神情,工作人员一时也晃了神。 夏明余接过报告单,礼貌地道了谢,工作人员也讪讪地笑了笑。 “精神污染度:0,判定安全。” 夏明余盯着那个数字良久,然后折进口袋里。 现在,他的目标有两个——一个不受基地监管的住所,一瓶伪装精神污染度的药品。 这两者,都需要钱。 夏明余重活一世,很清楚他应该去哪里赚些快钱。 基地的夜晚降临得很快。自然天空已经被彻底污染和掠夺,为了节省资源,基地的人工天幕很早就会停止供电。 南方基地的占地面积不大,因此建筑都密集、紧促、高耸入云。在黑夜中,各个建筑闪烁着出冷色调的、刺目的光,将灭不灭,像一座钢筋水泥的致幻森林。 夏明余站在镂空设计的地下桥梁上,仰头极目远望那些庞大巨物。这是人类在末世最后的庇护所。 天幕不断地消解出豁口,小型飞艇载着北方基地的逃生者,以一种逃离野兽的姿态极速钻进来。有的已经破损严重,从半空中轰然坠落,像枯叶回归冷漠的泥土。 夏明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息间是铁锈血腥与抛光金属的味道,耳边猎猎的风传来不远处痛苦和愤怒的哭嚎。 真是熟悉得深入骨髓的、末日的绝望氛围。 夏明余不止一次想过,死亡或许是末世最后的解脱和安宁的乌托邦。 但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到不甘。 既然在冥冥之中拥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会好好把握住。 夏明余收回目光,戴上外套的帽子,把口罩带子勾到耳后,遮住姣好的面容。 潮湿废弃的地下楼梯,台阶上渗着干涸的血迹,到处透露着不详的危险气息。夏明余拾级而下,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铁制密钥门前。 夏明余把手心贴在密钥上,冷硬的机械女声划破阒静,“生命体,确认。即将进行身份认证。” 微弱的荧蓝色光圈一层层上叠,直至包裹住夏明余的瞳孔,一阵细小的电流淌过四肢百骸。 “夏明余,男,24岁。精神污染度:0,判定安全。 “欢迎您来到—— “失乐园。” 大门滚滚打开,强烈的光芒闪过。再次睁开眼时,夏明余已经置身于“失乐园”内部。 这里,是整座南方基地最隐秘、黑暗,也是最繁华、活力的地方。 失乐园的本质是“境”。 末日之后,世界各地开始出现撕裂空间的豁口,里面通往某种不定的高维空间。 科研所确信这种半实体空间是精神污染到达一定程度,受不可名状之物的召唤而产生的,将之命名为“境”。 境内的情况扑朔迷离,危险四伏,需要向哨前往进行收割。如果没有及时摧毁境的核心,让境成功成长为“域”,异化怪物就会降落于现实世界。 而同时,也有这样一种可能。 境的核心被安全掌控,境转化为受控的稳定空间,就可以成为天然的隔离场所。 南方第一基地里的人工境,就是“失乐园”。 失乐园的入口在人类基地内,却和人类基地保持着微妙的制衡,两者之间互不干涉。 夏明余上一世最落魄的时候,因为一次药品诈骗被人拐进了失乐园,但歪打正着,让夏明余找到了一条出路。 他的精神力足以支撑他像一位向导或者哨兵一样,随时自由进出失乐园。 失乐园的老板娘,大家都称呼为“聂隐娘”。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蛇蝎美人,却对夏明余有过照拂。 上一世,夏明余被人打得浑身是伤,蒙着双眼捆绑起来,最后被逼迫着跪在地上。他似乎穿过了崎岖的道路,疼痛之余,夏明余记住了来时的路。 聂隐娘陷在单人沙发里,翘着二郎腿,一双黑色高跟鞋悬空。她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媚意,“解开,让我好好看看。” 那是夏明余第一次见到失乐园的主人。 对视的那个刹那,聂隐娘的瞳孔流转过碎金的色泽,随即,她轻声笑起来,“……怎么落魄成这个样子。” 聂隐娘柔荑般的手牵着夏明余走出禁闭室,阖上的门缝缓缓溢出鲜血。 她亲手解决了那几个人,又轻飘飘地给夏明余安排了一个清闲的酒保工作。 好心得像不怀好意。但一直到夏明余被放逐出南方基地,聂隐娘都没有找过他的麻烦。 不过,这一世大概会不一样。 夏明余径直走向失乐园尽头的地下酒吧。他不确定他还会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但他必须要去试一试。《 》 2、骚乱 地下酒吧的外表乍一看很普通,只是一座低调黢黑的矮楼。 夏明余放下帽子,流瀑般的长发垂落下来,那双桃花眼在暗夜中明丽得像两缕游光。 感应到有人过来,悬停的螺旋状楼梯飞到门口。踩上台阶的刹那,夏明余眼前的景象变得截然不同。 荧蓝色的光芒从楼顶褪去,像落潮一样,逐渐露出它原本的面目。 哥特式的建筑风格,基座高得不成比例,百叶窗将外围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内外都立着高耸精致的顶柱和尖拱。 金属色调的酒柜和酒液,泛着幽蓝光芒的顶灯,弥漫在空气里醉生梦死的气息,众人吵嚷的声音,还有拳拳到肉的闷响。 夏明余拾级而下,踩上地面后,悬停楼梯又“呼”地飞远了。 楼梯旁的小圆桌那儿坐着两三个肌肉贲张的哨兵——夏明余一眼看到了他们贴在肩章上的工会徽章。 其中一个哨兵看到夏明余后吹了声口哨,眨着浅灰色的眼睛,朝他勾了勾手指,“小家伙,今夜来陪我们吗?” 夏明余不想贸然和别人起冲突,于是作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慌乱模样,往后退了几步。 点到即止地表现出柔弱和拒绝就够了。 一般来说,酒吧里的治安会由聂隐娘亲自看管。谁都不想刻意惹事,得罪这位地下的蛇蝎女王。 旁边棕发黑瞳的哨兵“砰”地给了第一位哨兵一拳,“你上次在境里被污染到眼睛都变成灰色了,鬼知道你的基因序列扭成了什么麻花,少祸害人。” 这一拳头相当结实,但对于哨兵而言不痛不痒,算是熟稔的玩笑。 “嘁,你这次的棕色染发剂够你撑到下一次任务结束么?” …… 几次来回的口舌之争,两人便扭打起来。这在地下酒吧里很常见。 夏明余见他们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自己身上,默默地穿过喧闹人群,走到了中央的环形酒桌前。 夏明余坐在优雅擦杯的酒保面前,轻松地笑了一下,“切萨皮克。” “切萨皮克”是这位酒保的绰号,似乎是为了致敬某位和平年代的文学角色,一位开膛手、精神病医生,也是一位精神病患者。 和“聂隐娘”一样,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名。或许这也是末日的诡谲之处,任何人都可以相对意义上地“杀死”自己。 切萨皮克眯眼道,“先生,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吧?” 他放下杯子,“想来点什么?为了庆祝……啊,不,是哀悼北方基地的沦陷,聂隐娘特批了全场八折哦。” 颈侧的长发有些痒,夏明余摘下口罩,把头发全都捋到了右侧胸前,再抬眼时,切萨皮克都快把眼珠子贴在夏明余脸上了。 “先生,您脸上的……应该不是假皮吧?” 夏明余失笑。切萨皮克对他的脸总是这么感兴趣。 夏明余曾经和切萨皮克共事过两年,见过切萨皮克那张假面下彻底毁容的脸。 切萨皮克是一位c级哨兵。在一次突变s级的任务中,他整整年轻了十岁,但基因严重受损,胶原蛋白还没长回来,脸上的组织就扭曲变形了。 据说,境内部的四维概念与现实存在参差,譬如时间的计量并不相同。向哨本身的等级和境的等级差距越大,受到的影响也越深。 曾有一支向哨队伍进入某个西部的d级境,中途变异为s级,执行任务一个月,还能活着出来的哨兵已经白发苍苍。 在见到切萨皮克之前,夏明余还以为那是胡诌的前线八卦。 冷色调的奇形微光映在夏明余的侧脸,仿佛一条流动的溪流。夏明余笑了一声,“你猜?” 切萨皮克不屑地哼道,“……啊,真是惹人嫉妒呢。先生,您要是不点一杯畅销的奈亚拉托提普威士忌,小心我夜里潜行到您床前,把您这幅完美的皮相扒下来。” 和以前一样牙尖嘴利的刻薄恐吓。 对某些特殊癖好的客人而言,切萨皮克这招很好用,他们愿意为了这种唇舌上的小伎俩支付昂贵的酒钱。 距离夏明余上一次听到切萨皮克的俏皮话,已经有足足三年了。夏明余心知肚明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还是从顺如流地问,“奈亚拉托提普?来一杯吧。” 切萨皮克神秘地眨眨眼,一边调酒,一边开始讲述他哨兵生涯中最辉煌的一笔——奈亚拉托提普之境,也是让他毁容、退出工会的导火索。 这样命名的原因是,境的核心是一座庞大的刻碑,根据残存的影像资料,神秘学家破译出刻碑是在赞颂一位名为“奈亚拉托提普”的邪神。 “……最后,谢赫也来到了刻碑前。b级境突变成s级后,工会联盟派来了s级哨兵小队,我们谁都没想到会亲眼见到谢赫。 “谢赫出现的那一刻,简直像从天而降的救世主。我们都会得救。 “谢赫的异能太可怖了,他只是把手放在刻碑上,刻碑顷刻就化为齑粉了——老天,那可是s级的境核啊。” 谢赫是切萨的救命恩人和人生偶像。这段故事夏明余听得耳朵都快生茧了,但久违重逢,他很捧场地听下去了。 ——谢赫。 站在末日风口浪尖的男人,s级哨兵中的佼佼者,唯一一个在一次觉醒就拥有了异能的战斗终结者。 一般而言,向哨会经历两次觉醒。一次觉醒向哨能力,时机成熟后,再去教会请祭司举行二次觉醒仪式。极少一部分的幸运儿会觉醒异能,但更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拥有这种天赋。 而谢赫,是世人公认的生来王者,命运垂青的天才哨兵。 末世刚降临时,谢赫仅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就已经能够独自屠戮当时最高等级的境和域。 如今的谢赫,年轻、意气风发、所向披靡。 夏明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上一世也没有见过谢赫,至多在新闻上见过谢赫模糊的影像。 那一次,谢赫剿灭了现存级别最高的超越s级境,从境出来时,短暂地出现在了影像里。夏明余的星网欠了费,信号时好时坏,看得不太真切。 坐在夏明余旁边的哨兵也要了一杯奈亚拉托提普威士忌,津津有味地听切萨皮克讲旧事。哨兵的左胳膊缠着绷带和夹板,但不妨碍他今夜的豪饮。 “对了,切萨,你知道暗影工会最近要来南方第一基地吗?” 暗影工会是谢赫一手创立的工会,位列三大公会之首。暗影工会成员很少来到人类基地,一般只能在基地外的境和域内看到他们的身影。 切萨皮克猛一激灵抬头,“哈维,你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 “我在哨塔的人脉告诉我的。敖首席战死后,哨塔决定让谢赫担任下一届哨塔首席哨兵。不过,谢赫这次进入的境好像很凶险,现在都还没有他出来的消息。” 切萨皮克咂了咂嘴,“……谢赫简直是末日里活着的传奇。”他把两杯威士忌分别推给夏明余和哈维,“请享用。” 切萨皮克哼哼着自言自语,“不过要我说,谢赫早该当首席哨兵了,当初一群迂腐的老家伙认为他年龄过小不足以服众……” “说起来,敖首席居然就那样战死在了境中。”哈维的声音弱了下去,“我真的很敬仰敖首席。我还想争取升上b级后,申请转入涅槃工会呢。” “你现在的工会也不错吧?人是少了点,但赚得不少吧。”切萨皮克说,“涅槃工会最近在推选新首领,我猜是游衍舟,他的火焰异能太过强大了。” …… 夏明余安静地在一旁听切萨皮克和哈维有来有回地闲聊。地下酒吧的话题无非就是这些,大人物们的变动、境和域、还有……向导。 向导的数量远少于哨兵,因此,大多数哨兵都无法拥有固定的向导伴侣,只能依靠向导素浓缩的小白片熬过躁动期。 于是,强大的向导常常成为哨兵醉酒梦回后的幻想对象——上一世做酒保时,夏明余见得太多了。 一杯酒下肚后,夏明余隐约嗅到了一丝躁动的精神波动。一开始他以为是他醉出了幻觉,但他自诩酒量很好,一杯威士忌还不至于,感应般地回头扫视了一圈。 夏明余的目光锁定在二楼贵宾席的偌大帷帐旁。一个黑发红眸的哨兵正和周围人谈笑风生,神态自若,但那股躁动越来越强烈,让夏明余很笃定——就是他。 “切萨。” 切萨皮克不太情愿地说,“先生,我们现在只有一杯酒的交情——而且你的酒钱还没给,套近乎叫我切萨,不太好吧?” 夏明余扬了扬下巴,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哨兵,沉声道,“切萨,那个哨兵马上要进入躁动期了。快喊聂隐娘过来。” 没有向导素安抚的躁动期哨兵,杀伤力相当惊人。谁都不想在失乐园享乐的时候,和失控的哨兵干一架。 “……什么?” 切萨皮克和哈维都愣住了,抬头看过去。毫无端倪。 “先生,开玩笑不带这样的啊。” 夏明余没有回答。 他攥紧了酒杯,含着些许醉意的桃花眼泛起了一阵泪意。泪腺酸胀,喉口也涌上一阵血腥。 这股躁动好像和他产生了共鸣,让夏明余有些犯晕。 红眸的哨兵注意到了夏明余的视线,意外地和他对视。而就在下一秒,哨兵的瞳孔流转过碎金光泽,逐渐涣散起来—— “切萨!快喊聂隐娘!” 哨兵从二楼飞身扑下来时,夏明余大声喊道。 红眸哨兵以野兽的姿态匍匐在地,唇间露出尖锐的獠牙。这是哨兵在狂化后□□和精神体互相影响渗透的形态。 酒吧内的人作鸟兽散,狂化哨兵的周围空出了一片。 有人啐骂道,“躁动期没嗑小白片?狂化了来失乐园撒野……” 但没有人想要上前制止狂化的哨兵。从精神力推测,他是一名b级哨兵,比在座的各位等级都要更高。 夏明余一开始遇到的灰瞳哨兵站了出来,他活动着筋骨,身后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棕熊形态的精神体。 “来啊,红瞳小子,让我来会会你。” 红瞳哨兵也毫不逊色地露出雪狼精神体,两人很快扭打起来。 两人怒吼着拳拳到肉,在渐有颓势时,更多哨兵带着伤体也加入了乱斗。 酒吧的精贵装潢满地横陈。水晶灯掉落在地上时,切萨发出了一声肉疼的惋惜。 夏明余和切萨一起蹲在吧台后。切萨的瞳孔里微蓝的光芒急速闪烁着,这是他在紧急呼叫聂隐娘。 聂隐娘迟迟不应,切萨焦虑地看向躲在身边的夏明余,很嫌弃地说,“先生,您的精神力应该并不低吧?您为什么也蹲在这里?” ——黑发黑眸,完全没有精神污染、基因异变和后期伪饰的痕迹。 切萨郑重地一字一句,“先生,您是一名现役哨兵,是一名英勇战士,不应该躲在这里。” 夏明余无语地瞥了一眼切萨,“我不是哨兵。” 夏明余也没想到他能运气这么背。 他只是想来酒吧碰碰运气,试着把自己引荐给聂隐娘,顺便花点时间和老朋友切萨叙旧,可没有赤手空拳和狂化哨兵对决的准备。 切萨更惊讶了,“不是哨兵?那您是向导?” 不等夏明余反驳,切萨唰地起了身,把身边的夏明余也揪了起来,大声喊道,“哨兵勇士们,这里有向导!快让让,快让让!” 夏明余的伤口因为这突兀的一下又渗出了血,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腹部袭来。 “切萨……” 狂化的哨兵也注意到了外围的切萨皮克和夏明余,嘶吼得更为暴烈,眼见着就要突破重围,过来撕碎他们。 夏明余缓了缓这阵疼痛,麻木道,“这下完了……” 他看进切萨满怀期待的双眼,“我只是个普通人。吸引了狂化哨兵的注意,我们俩谁都跑不掉。” 切萨也呆住了。失乐园里还从来没有过自由进入的半成品或普通人,一个致命的盲区和失误。 死到临头,夏明余忍不住苦笑。他只见过两次狂化哨兵,上一次时他死在了荒墟。 重生回末世就是一场骗局,他根本活不过24小时啊。 夏明余勾着切萨去了酒柜后面,凭借记忆,夏明余挪开了第二层的酒瓶,露出了墙上隐藏的密钥。如果他没记错,这里藏着一柄a级的异能枪。 切萨以为他被夏明余险中劫持,死活不肯睁眼,蹬着脚挣扎。夏明余紧紧锁住切萨的脖颈,直接拿手去撑开切萨的眼睛。 密钥上幽蓝色的光芒一圈圈叠上切萨的瞳孔,切萨尖叫起来,“你到底是谁!” “没时间解释了。” 夏明余能听到身后众人阻拦不住狂化哨兵的落地声响,像是死神在他耳边吹气。 密钥溶解的那一刻,夏明余纵身拿住异能枪的枪柄。哨兵的声音从左后方消失,然后是……右前方!夏明余瞄准快速移动的哨兵,朝着左腿扣动了扳机。 哨兵跌倒在地,夏明余的右手臂也开始汩汩流血。 异能枪,即从死亡向哨身上提取异能,通过精密的科技和异能操作进行改造,就可以用最普通的声光电充能,来保存珍贵的战力。 a级异能枪的力量来自高级向哨,杀伤力极强,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人该承受的身体强度。仅仅是一枚子弹的后座力,就让夏明余骨骼生疼。 哨兵很快又站起来,夏明余换用左手,接住了切萨丢过来的中长匕首。 右手的确是夏明余的惯用手,他用枪时为了确保精度最高,衡量后还是决定牺牲右手。但,左手并不是夏明余的弱点。 夏明余的体术几乎是没有破绽的,作为在荒墟存活的普通人,近战体术就是夏明余无往不胜的利刃。面对过分依赖精神体或者异能的向导或者哨兵,夏明余的美貌足以让他们掉以轻心,然后……一击致命。 尽管没有上一世那样的力量,但技巧在记忆里刀刻斧凿,换一副身体依旧娴熟。 酒吧里的哨兵要么重伤倒地,要么趁乱溜走,切萨不知道又跑到了哪儿去——夏明余闭了闭眼,他最好是去找聂隐娘了。 夏明余掂量了一下左手的匕首,缓缓道,“来吧,哨兵。” 这里不是荒墟,是南方人类基地,杀死一名哨兵是足以判刑一辈子的重罪。真是左右为难。 哨兵飞身过来,直接把夏明余扑倒在地。两人扭打了几个回合,夏明余掣肘着哨兵,但很快力不从心。 哨兵差点要咬到夏明余的脖颈,夏明余眼疾手快地用匕首抵住哨兵的獠牙。 夏明余身下很快渗出一滩血迹,浸湿了夏明余的长发。 夏明余抬眼去看哨兵,狂化的红眸像鸽血红宝石,头顶的雪狼耳朵也冒了出来,身后还晃着蓬松的毛绒尾巴。 哨兵……好像没有用什么力气。 夏明余抬起上身,被泡成一缕缕的长发往地上滴着鲜血,那张艳丽的脸因为这份血腥而美得妖异起来。 哨兵呜呜低嚎起来,夏明余一瞬间就读懂了那股激烈的情绪波动——伤心和委屈。 怀着疑惑,夏明余警惕地一点点抽开匕首,狂化的哨兵有些乖巧地等待夏明余动作。 匕首彻底抽离后,哨兵小心翼翼地接近夏明余,最后舔掉了夏明余脸上的血迹。已经异化到了舌苔,触感粗糙得像一头野生雪狼。 夏明余的内心有一点崩溃。他真的不是向导,他没有向导素,血液里也不会有。 蓦地,一阵浓郁的奇香飘来,像缠绕着舞女的长纱,烟一般地袅袅漂浮。 “是谁在失乐园坏我的规矩?” 夏明余越过哨兵,看到了穿着旗袍的窈窕身姿——聂隐娘。她用一柄细绸靛扇遮住下半张脸,小幅度地摇动,点着红影的凤眸傲气凌人地瞥过来。 夏明余突然就明白了切萨说的,谢赫出现的那一刻像从天而降的救世主。此时此刻,聂隐娘就是他的救世主啊。 夏明余强装镇定,“聂隐娘,是他,这个哨兵。” 聂隐娘轻哼一声,“我说——是哪个不长眼的向导在我的地盘放肆,向导素浓成这样,是想被整个失乐园的哨兵生吞活剥吗?” 夏明余愣住了,“是谁?” 聂隐娘收起扇子,揶揄含笑,“你啊。”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聂隐娘把扇子往半空中一挥,扇子经过的地方都开始复原。破碎的水晶灯,满地的昂贵酒液,甚至重伤的哨兵,都在转瞬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扇子像回旋镖一样回到了聂隐娘手中。她拿扇柄点了点夏明余,下一秒,狂化的哨兵晕倒在夏明余身上,异化的生理特征消失,夏明余剧痛的手臂和涌出的血液也奇迹般地复原了。 切萨躲在聂隐娘身后,惊呼道,“隐娘,这是……?” “一点简单的时间操纵罢了。” 切萨“啊”了一声,懊丧道,“那我那件彻底报废的西装!我难过了那么久,你居然无动于衷!” 这也是夏明余第一次见到聂隐娘用“时间回溯”。是啊,失乐园也是境,聂隐娘既然是失乐园的主人,理应强大到可以掌控整座境。 所以,她的异能原来是时间操纵? 聂隐娘以前可没有这么好心过,哪怕是有人死在了失乐园,也不见得会理睬。 聂隐娘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地吐出来。 “那股令人作呕的向导味儿终于没了。”聂隐娘冷哼一声,对夏明余说,“医药费,酒吧的损失费,这些哨兵们的赔偿,哦,还打扰了我的美容觉……” 她报了一个数字,“你什么时候还我?” 夏明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数字后面有多少个零,“……我没有这么多钱。” 聂隐娘见怪不怪,递来一张轻飘飘的纸,“那你就把自己赎给我吧。” 夏明余接过的时候,他感觉到聂隐娘往他体内狠狠地打了一剂猛药。 下一秒,夏明余就脱离了失乐园,回到了地下阶梯前的铁制密钥前。 ——他被聂隐娘扔出来了。 夏明余看了眼手中的纸,是一张聘用单,职位是失乐园的酒吧酒保,每天夜里八点到凌晨两点,薪水很可观。 纸张顶端又浮现了一行新的字迹,“夏明余先生,来之前记得先去教会觉醒。”《 》 3、暗影 “成封大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殷成封沉稳道,“心跳很快。” 阮从昀长长地“呼”了一声,“我的手都在颤抖了……真想快点见到这位向导。” 暗影工会不介意收容一名强大的s级向导——或者说,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两人走到酒吧前时,失乐园已经倒下了一片哨兵。他们承受不住向导越级的精神操纵,濒临崩溃,露出了狂化的前兆。 阮从昀伸手碰了一下酒吧的隐藏蓝罩,“嚯,这下好了,看来是聂隐娘把酒吧锁起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殷成封的手臂上出现了隼羽。阮从昀有些愕然,殷成封是a级哨兵,连他的精神体都异化到□□,那下一步……只怕就是s级的他了。 殷成封看着自己的手臂,“但我感觉不到精神刺痛。向导没有施压,他不想伤害我,也不想操纵我,他只是……”他思考了一下措辞,“单纯地在外泄精神力。” 哈,精神力外泄?这是什么奢侈的高级玩法。 阮从昀忍不住笑出声,“这是在做什么?总不能是还不会使用向导能力吧?” 过了一会儿,失乐园所有的哨兵都渐次恢复了正常,然后被一股蓝光掠过,凭空消失了。 殷成封身上的异化也不见了。他说,“应该是时间操纵……失乐园内的一切都回溯到向导素溢出之前了。” 阮从昀啧了一声,“聂隐娘怎么不把我们也送出去?反正向导肯定已经不在这儿了。” 酒吧里。 聂隐娘拿扇子一指,“坐。” 阮从昀也不客气,和殷成封坐到了一旁。他看了眼酒吧招牌,对切萨比了个“二”的手势,“来两杯奈亚拉托提普威士忌。” 切萨缩了缩,胆怯地点点头。 敬佩暗影工会是一回事,但真正接触又是另一回事。看着近在咫尺的暗影工会徽章,切萨颤得连杯子都拿不稳了。 切萨是一名退役哨兵,奈亚拉托提普之境不仅让他毁了容,还彻底摧毁了他的战斗机能,他现在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这意味着,他已经很久没有站上过战场了。 而面前的两人,等级保守估计都在a级,仿佛就是战场的化身。哪怕已经把精神力刻意压制下去,但那股冷漠、血腥、肃杀的战争气息依旧挥之不去。 暗影工会,“暗夜中游荡的死神”,名副其实的恐怖威压。 阮从昀单手撑着头,颇感兴趣地问切萨,“说起来,你为什么不会受到向导的影响?” 切萨颤颤巍巍地回答,“因为……我是失乐园的……” 聂隐娘打断了切萨的话,冷淡道,“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灵魂赎给了失乐园。” 阮从昀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转向切萨笑了笑,“所以,只要失乐园是稳定的,你就也是稳定的,对吗?” 他看了眼切萨胸前的工牌,缓慢地读出名字,“那么,切萨皮克,你还活着吗?” 切萨愣了一刹那,然后陷入了混乱,眼前模糊地闪过怪物、鲜血、刀光、死亡的气息。他机械地重复起来,“我……还活着吗?” 声音带着细微的电流声。切萨的身体像供电不足一样闪出故障的虚影,变得越来越淡。 聂隐娘不耐烦地撇了阮从昀一眼,“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高等哨兵。” 她拿扇子敲了敲切萨的头,一缕幽蓝色的光笼罩了切萨,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 切萨继续制作手上的两杯威士忌,对他而言,记忆回溯到了阮从昀和他搭话之前。 阮从昀笑得眯起眼来,“真神奇。” 殷成封有些无奈,“阮,玩得尽兴了吗?”他问聂隐娘,“你特意把我们留下来,为什么?” 聂隐娘笑了,“就像阮先生说的,既然是做生意,总归得先展示些诚意吧?” 她递来两张纸,是失乐园的进出合约。她在鼻尖前小幅度地快速扇着扇子,像是真的被两位高级哨兵的精神力熏到了。 “a级及以上的向哨都是失乐园的贵客,这是我给你们的特殊待遇。”最后几个字的咬字很轻,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阮从昀拿过来扫了一眼,大致内容就是,他们在失乐园不许肆意造次——以及,最好不要再来。 聂隐娘说,“签个字吧,两位哨兵先生。” 阮从昀的指尖抚摸过纸张,笑道,“这上面怎么还有异能波动呢?难道有什么我们一签字就会出现的隐藏条款?” 聂隐娘也微笑道,“谁知道呢。毕竟,你们走进的可是失乐园啊。”话音落下,她身后隐约露出了精神体的外形。 据说,聂隐娘是隐居世外的s级,所以才能毫不费力地掌控整座失乐园。 短短一个照面,阮从昀没有感受到聂隐娘身上的精神力。所以,要么是她压根没有精神力,要么是她的等级高于自己——而后者的这种情况,他只在首领身上遇到过。 阮从昀不想赌可能性,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殷成封签下后,没有任何反噬。但阮从昀还是不放心,“还有别的s级签过吗?” “有啊。”聂隐娘勾了勾手指,阮从昀凑过去,她低声在他耳边说,“敖涅。” 敖首席已经战死了,所以…… 阮从昀啧了一声,“相当于没有。”签完后,他明显能感受到力量被削弱了。 这下亏大了。 两杯奈亚拉托提普威士忌已经做好,切萨递到两位面前,“请享用。” 阮从昀心情不好,旋转着酒杯,对切萨说,“去过奈亚拉托提普之境的人,都不会对一杯以祂命名的酒产生兴趣。” 他笑了笑,“你知道境核刻碑上写的祷文是什么吗?” 阮从昀看着颜色混沌的酒液,压低声音道: “奈亚拉托提普,蠕行的混沌,我将向您的虚空诉说; “庞大、阴郁的终极神祇,盲眼、无声的畸形怪物,我将为您的不详献舞; “古老、始终如一、永生不死,来自群星、伟大的奈亚拉托提普——” 果然是被克制住了精神力,阮从昀吐出这些字眼时,久违地感受到了奈亚拉托提普刻碑带来的精神污染。一阵强烈的痛苦和眩晕。 切萨又出现了故障,开始闪烁虚影。 聂隐娘忍无可忍,“不许再搞坏我的酒保!” 蓝光闪过,阮从昀和殷成封都被扔出了失乐园——的确是“扔”,他们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翻身起来。 阮从昀舒展了一下身体,“啊,力量不被克制的感觉真好。对了,那杯威士忌怎么样?”他还没来得及喝一口。 一向不苟言笑的殷成封都带上了一丝笑意,“说实话,相当不错。”他趁聂隐娘赶走他们之前,一口气闷了整杯。 周围的空气中也嗅不到向导素,可能是被聂隐娘临时封住了。阮从昀遗憾地耸了耸肩,“算了,我们回去向首领述职吧。” ———— 夏明余去了上一世常去的苍蝇小馆吃晚饭。仔细想想,从重生到现在,他还没有进食过,饿得前胸贴后背。 夏明余眨了眨眼,启动了安插在大脑深处的星网芯片,瞳孔泛出淡淡的蓝色——然后闪出红光。夏明余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黑眸已经恢复正常。 他的星网又欠费了。 重活一世,他还是一样穷得响叮当。 夏明余决定赊账吃一碗最便宜的稀饭。 老板在听到夏明余顶着那张颇具迷惑性的脸说“赊账”时,还以为他是要贷款买下他整家店的楼盘,然后就听到夏明余冷静地继续道,“一份营养剂稀饭。”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什么?”营养剂就足够一餐的营养了,营养剂稀饭是什么东西? 夏明余解释道,“营养剂里掺点米,帮我煮熟就行了。” “……”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老板道,“好、好嘞。” 夏明余也知道他的口味很奇怪。但实在没办法,在末世活了十年,他还是无法习惯营养剂代餐。 他的胃忠实于人生前十九年的经验,没有米饭就等于没吃。 夏明余一边喝稀饭,一边听隔壁一桌哨兵扯闲话。他们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夏明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我今天去哨塔预约精神梳理的时候,看到有个d级哨兵浑身冒着黑烟,胸腔被异能枪整个洞穿,躺在支架上还一直癫笑,样子特别渗人。” “最近有境的精神污染症状是这样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哨兵压低了声音,“我听一个b级哨兵说,他进去的境叫失乐园,是一个被驯化过的境,就在……南方第一基地里面。” 周围几人讶异得桌子都快掀了,“在基地里?!” 老板见状“诶”了几声,“别激动啊,桌子坏了要赔的。” 几个哨兵敷衍地应了声,又继续议论起来。 “那个境很神秘,入口很难找到,需要很苛刻的条件才能进去。”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大概只有亡命之徒才会进去寻乐吧。” 他低下头道,“我们前几天违规买的向导素小白片,据说就生产自失乐园。那里面有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那么多小白片?!那得豢养多少向导啊。” “天呐,真想进去看看。” “但那名d级哨兵惨死的情状令人反胃,我可不想冒险……” “听起来随时都可能有疯子破解密钥掏出一柄异能枪,往你脑门上开枪——嘣!” “嗤,既然叫失乐园,当然得是恶徒的天堂。说起来,我有些喜欢上狂赌了。毕竟每次进入境之前,我们都会赌这次的污染后遗症不那么严重,不是吗?” “那你下次得赌境不会变异成s级。” “哈哈哈哈……变异成s级?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比觉醒异能的概率还低,可落不到我头上。” “也是,不然那些变异境也不会成为口口相传的传奇。”他们碰了碰杯,“那么大人物不都是靠着这些传奇才闻名的么?” 离开时,他们才想起来中途来过一个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凳子都已经凉透。 其中一个哨兵打了个酒嗝,想起他不经意间瞥到了那人的眼睛,长得可真带劲,水灵水灵的。不过既然遮住了脸,就说明已经毁容了吧? 真是可惜,他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眼睛了……上一次见,还是他的爱人含着热泪倒在他怀里时。 那是他们隔着生死的最后一面。《 》 4、谵妄 夏明余离开苍蝇小馆时已经很晚了。 夜晚的基地就像一座死城。他孑然走在夜幕里,见不到任何一个人影。 夏明余把身上遮得一丝不漏。 那股他从来没感受过的“向导素”,引起了失乐园今夜的大骚动。 聂隐娘最后那一剂猛药可能暂时锁住了他身上的向导素,所以他现在还能像个隐形人一样自由行动。 “向导”。 有些滑稽,他是重生了,又不是基因突变了。他甚至都没有经历过谵妄期。 ——不,如果他记忆中的“上一世”就是一场漫长的谵妄呢? 失乐园是真的,聂隐娘和切萨皮克是真的,就代表他自己一定是真的吗? 但是,真的会有人在谵妄中习得熟练的生存和格斗技巧吗? 夏明余淡淡敛起眉,迟钝地察觉到沾落在手背上的冰凉。 基地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般来说,基地从不下雨。 这里没有需要雨水灌溉的生灵。 只有在死伤者的血液积攒过多,水滤化循环系统运转不过来时,基地才会将半净化的液体变成雨水,从天幕降落而下。 第一次在南方基地见到雨时,夏明余还很兴奋。不含有强酸性和污染物质的雨水,他已经很久没再见过了。 而在知道雨水的真相后,夏明余对这雨水感到绝望。又一场希望像泡沫一样归于虚无。 雨水像沙漏一样,掉落在金属地面上滴滴答答,倒计时着他脆弱的生命。 不断降落的雨丝映射着夜间冷色调的赛博光芒,如同一场循环往复的死亡。 谁知道下一场雨,会不会就是他的鲜血淋漓? 夏明余微微仰起头,任由带着血腥味的浑浊雨水沾湿他。 落雨的天幕像在哭泣一样悲伤。 这一夜,雨下了很久。 夏明余回到统一基地的时候,监察者从一楼的监控室走出来,倚着门问道,“2215号夏明余,你为什么晚归?” 尽管有明文规定不许晚归,但监察者大多数时候并不会插手去管,可这夏明余生得太好看,让人总想找点机会多说几句话。 夏明余浑身湿漉漉的。 他放下帽子和口罩,露出了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凉润的雨珠划过脸庞后,甚至有种楚楚动人的脆弱感。 像朵雨中飘零的小白花。 夏明余寡淡地回了一句,“找工作。”那双眼睛含着很深的情绪,有点哀伤,桃花般的风情都凉薄起来。 在让开路前,监察者又看了一眼夏明余。 夏明余的神情又冷又艳,淡淡蹙着眉头,添了些凌人的傲气。 柔弱的小白花下一秒就成了雨中索命的艳鬼。 监察者咂了咂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太阳穴有点疼,像有人细细地拿针扎他精神力的命门。 夏明余回到冷硬破小的统一宿舍,动作麻利地把随身行李都收拾进一个背包里。轻飘飘的,这就是他大迁徙之后剩下的全部家当。 回想起监察者不加掩饰的觊觎眼神,夏明余涌起一阵反胃。 再多被监察者看一眼都要折寿。他决定明天带着行李去教会,不管觉醒成没成功,他都不会再回这个鬼地方。 上一世,夏明余在统一宿舍住了很久。因为贫穷,也没有人脉,他没有条件置换住宿场所,只能忍受监察者后来愈发越界的监视和偷窥。 不过,监察者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有良知,而是夏明余的这幅皮囊受到了太多“青睐”,监察者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得罪不起那些人物。 回想起那些狼狈又倒霉的经历,夏明余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干脆起来做平板支撑。 这幅身板的基础素质实在太差了。 一直到后来流落荒墟,夏明余遇到了一个姓殷的好心哨兵,受他不少照顾,还向他学习了近身格斗技巧,这才一点点把底子练起来。 这一次,夏明余要更早掌握生存的主动权。 夏明余锻炼到了深更半夜,匆匆忙忙地冲了个冷水澡。今夜基地的供水很足,夏明余强迫自己不去想背后的原因。 因为极度的疲倦,他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但对夏明余而言,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夏明余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梦,漫长到他体感上像经历了亿万光年。 他沉在海底最深处,亘古不变地凝视这片大地的兴荣更替。 潮湿阴暗的青绿石块折射出不符合光学原理的璀璨,又在他的注视下成了一滩黏液,散发出腥臭的气味。 角锥祭坛上好像雕刻着什么东西,隐隐绰绰……像某种诡异的符文。而每当夏明余尝试看清时,符文就会蠕动起来,令人头晕作呕。 虚空中传来声音,彷徨的、凄迷的、痛苦的。 祂在呼唤他。 祂在引诱他。 ……祂,是什么? 夏明余猛然惊醒时,伸手摸了摸额头。滚烫得像即将高烧致死,但身上都是涔涔冷汗。 疯了,真是要疯了。 夏明余的心脏还在余惊未定地狂跳。沉入梦境里时,他只觉得痛苦,甚至……悲伤。而醒来时,庞大未知的恐怖席卷了他。 这种恐怖甚至不可名状、难以言喻,那段记忆刀刻斧凿地划出棱角,让夏明余无路可退。 难道这就是谵妄? 这种程度的精神污染,夏明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他终于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承受不住谵妄期而自行了断。 宿舍的小窗透进清晨稀薄的光。已经天亮了。因为流了一身冷汗,夏明余冲了个热水澡。简单洗漱后,他背上背包,离开了基地。 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深究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在末世,生存本身就是第一要务。 忘了曾经是谁和夏明余说过,“别活得太明白,糊涂是福。” 当了太久的普通人,也太久没在南方基地生活,夏明余问了一路“教会该怎么走”。 很奇怪的是,夏明余好像从来没在哪个基地中见到过教会,因此对教会的认知还停留在想象的层面。 而其他普通人也和夏明余一样,并不清楚教会的具体地址。 夏明余七拐八拐,最后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哨塔前。 南方第一基地的哨塔,也被称之为总哨塔,外形宏伟壮观,通体白色,内部结构错落有致,和管理向导的圣所并称为“末世两大建筑”。 三年前,第一任首席哨兵敖聂就是在这里被任命。 而很快,三年后的现在,第二任首席哨兵谢赫也将站在总哨塔的顶端,被授予象征着人类巅峰的首席勋章。 举世的荣耀、万钧的重担、末世的未来,都被置于这位年轻的战神身上。 夏明余扪心自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确有过一场恐怖谵妄后觉醒为哨兵的幻想。 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谢赫。 现世已知的六位s级为五名哨兵和一名向导,分别构成了三大公会的核心。 谢赫创办的暗影工会是三大公会之首,另外为敖聂创办的涅槃工会,以及那位神秘向导创办的狩猎工会。 三大工会在对于普通人的立场上并不完全相同。敖聂推崇极力保护,因此敖聂本人和涅槃工会在普通人之间的口碑声望都相当好。 狩猎工会几乎从不参与人类基地保护和大迁徙,被普遍认为是唯向哨利益至上,饱受争议。 相比之下,暗影工会倾向于中立,态度模糊保守。 不过,三大工会之间始终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因此相安无事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直到末世第十年,人类基地几乎成了一片涂炭,向哨间派系斗争四起。在这种混乱中,暗影工会的态度和立场依然保持“中立”。 所以夏明余觉得,这或许不是“中立”,而是“不在意”。 不在意庞大的人类基地,也不在意盘根错节的派系斗争。 在意的,仅仅是末世背后的真相和人类未来的迷雾。 谢赫在十年间进出过上万个境和域,其中不乏艰难的s级境。这是许多向哨的生涯累计起来都无法望其项背的数量,也远超其他的s级。 几乎像是某种自虐和凌迟。 据说,谢赫后来变得更加强大了,一天之内就能独自收割数个大型境,战斗力恐怖到让人忌惮。 有人猜测这位年轻的战神在经历十年的污染和屠戮后,其实早就疯了。也有人信誓旦旦,谢赫生性嗜杀,是为末世量身定做的怪物。 在荒墟的那段日子里,夏明余经常在早晨一边听着断断续续的广播,一边学习格斗。 累到浑身酸痛时,夏明余忍不住会想,谢赫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十年。 向哨的征战生涯是非常短暂的。教他格斗的殷大哥之前当了五年哨兵,已经算得上是闻所未闻,在荒墟里备受尊敬。 整整十年? 夏明余都不敢深想。 这简直像是谢赫的宿命,生来为了追寻末世的真相,为了拓宽人类生存的边界,而不懈地战斗下去—— 直到未来可能的某一天,他死在战场上。 或许,谢赫也在追求和敖聂一样的结局,做一个殉道者。 夏明余伸手遮住天幕刺目的光线。面前洁白的哨塔好似缭绕上了暗影的黑雾,整座哨塔都在名为“谢赫”的巨大阴影下。 无垠的暗影和未知的恐怖中,有一个背影始终站在最前方,以一己之力抵挡末世的风暴。 如果有机会,夏明余真想问问眼下刚满二十的谢首席,到底是什么一直支撑着他。 大音希声,大道至朴。难道真的是人们常说的信念?真的会有人在末世都纯粹至此吗?《 》 5、觉醒 “夏学长?是夏明余学长吗?” 夏明余愣了愣,回头去看。那人生着一张娃娃脸,穿着正式的哨兵制服。 夏明余努力回忆了一下,“你是……唐尧鹏?” 那人用力点头,“是的!是我,学长。没想到我居然还有机会再见到你。” 唐尧鹏刚从哨塔登记出来,看到侧门前站着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蓄着黑亮的长发,侧脸去看,眉眼精致冷艳,气质卓然。 唐尧鹏一下子灵光一闪,不会是夏明余学长吧? 还是和平年代时,他上高一,学长升上高三,在全校师生面前演讲,凭借过硬的实力和过分的美貌俘获了一众芳心。 后来,唐尧鹏听说夏明余考进了全国最好的高等院校。 两人再见面时,夏明余已经开始蓄长发,几乎定义了唐尧鹏心中对中文系风云才子的想象,诗情画意、温文尔雅、风流倜傥。 没想到,物是人非,他们居然还有缘能再见一面。 唐尧鹏太久没见过熟人,感动得热泪盈眶,问道,“学长,你来哨塔做什么?你也觉醒成哨兵了吗?” 夏明余捕捉到“也”这个字眼,僵硬地露出体面的微笑,“不……我正要去教会觉醒呢。你知道去教会的路吗?” 经过昨晚在失乐园的大动荡,夏明余现在对哨兵这个群体有点应激反应。他差点在死在哨兵手底下两次。 “教会?”唐尧鹏眨了眨眼睛,“不需要刻意去找教会啊,你被挑中觉醒时,自然而然就会来到教会面前了。” 自然而然?夏明余理解了一下,“那如果是我主动想去教会呢?” 唐尧鹏很郑重地说,“不,教会是无法被找到的。你只能被召唤,无法主动进入。” ……这不就和境一样。 夏明余无奈地扶额,可能这和灵性感悟一样吧,懂的人自然就懂了,不懂的人连门边儿都找不到。 夏明余拉扯了一下背包,突然觉得很挫败。他都做好成为向导的心理准备了,所以,努力努力白努力? 算了,这也是生活的常态。 唐尧鹏注意到夏明余背着大背包,问道,“学长,你是要搬家吗?” 唐尧鹏身上有种明媚的小太阳气质,夏明余笑了笑,“有这个打算,但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美人一笑百媚生,唐尧鹏的呼吸窒了一瞬,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学长,我住的两人合租房,前两天空出来一个位儿,现在还没人搬进来,你要是不介意,和我一起住呗?” 南方基地的住所供不应求,尤其现在是南北大迁徙,怎么可能会有空房空了几天还没生意? 夏明余了然地笑道,“是没人想搬进来,还是房东一个都没同意?” 被戳破了。唐尧鹏“嘿嘿”笑了两下,又指着肩侧的哨兵徽章说,“学长,我以哨兵的荣耀起誓,如果你同意,我一定帮你搞定房东!” “好啊,那真是麻烦你了。”夏明余真情实意地感谢,又补了一句,“以后请你吃饭。” 等他在失乐园拿到第一份报酬的时候。 唐尧鹏在前面带路,两人便一路聊了起来。 “不过,空出一个位儿?”夏明余心中有些猜想,但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聊到这个话题,唐尧鹏有些消沉,“嗯,是一个哨兵,前几天战死在境里了,连尸体都没能带出来。” 夏明余“嗯”了一声,很轻的气声,像是一声叹息。 末世里当然不存在忌讳死过人的房子,能有个住所就不错了。但想到他即将住进那位哨兵的房间里,一面是他生活真实的生活气息,一面是他尸骨无存的战亡消息,夏明余的心情有些沉重。 穿过鳞次栉比的筒子楼,两人最终停在最里面的一栋老旧写字楼里。 看起来还是和平年代的建筑残余,这里比夏明余想象中的条件还要好一点。 楼梯窄小,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地爬上楼,一直到36层的顶楼。唐尧鹏大气都不喘一下,夏明余却有点头重脚轻。 这幅身板的基础素质实在太差了。夏明余在心里又恨铁不成钢地感叹了一遍。 一层有八户,唐尧鹏停在门牌3608的密钥前。他对准瞳孔的蓝光,“叮”的一声过后,门锁开了。 唐尧鹏正打算向夏明余介绍室内结构,就听到身后“嘭”的一声。他回头去看,背包落在了地上,而学长凭空消失了。 ……教会“大变活人”的把戏真是百看不腻。 唐尧鹏想起他当初顶着刚睡醒的鸟窝头,起身想要穿上拖鞋时,一脚踩空就掉进了教会里。 令人头皮发麻的尴尬经历。 唐尧鹏弯腰拿上背包,进了房子内部。 他默默祈祷学长能凭借记忆找到这个偏僻的写字楼。 夏明余只是眨了个眼。 眨眼前,他还在写字楼的36层期待着新住所,眨眼后,他就跌坐在石砌的低伏教堂前。 天色是诡谲不详的暗橘色,漂浮着血丝般的云絮。 面前的教堂看起来是哥特式建筑风格,基座高得不成比例,一围百叶窗将内部遮得严严实实。 夏明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的确是挺“自然而然”地被召唤过来了,但这个时机恰当得像在恶意整蛊。 教堂的高耸大门敞开,一个祭司模样的人站在阶梯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夏明余。 他裹着古怪的袍服,额处的诡异冕饰为长袍底下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增添了无可名状的险恶气质。 夏明余辨认了一下,发现袍服的颜色无法言说,压根不在人类辨识的光谱范围内。 夏明余并没有看到祭司的面容,但直觉他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容。 信息不通过话语,而是像脑电波一样直接传入了夏明余脑中,“孩子,不用紧张。在这里,认知混淆是正常的。” “过来吧——神圣的觉醒仪式即将为你开启,诡妙的图鲁之力即将为你降临。” 祭司遏制不住地激动和颤抖,他挥舞着手中过长的法杖,邀请夏明余走上阶梯。 夏明余犹豫了一下。 不都说教会是神圣、端庄、纯洁的吗?他怎么一条都对不上。 难道是他掉错了地方,从天堂教会被发配到了地狱教会? 上一世被人拐骗进失乐园的事迹历历在目,但祭司已经走进了教堂内部,夏明余心一狠,还是跟了上去。 踩上最后一层阶梯时,夏明余的神智猛烈地震荡了一下。一股来自身后……不,是头顶上方的、在极远又极近处的压迫感直逼着夏明余跪下。 夏明余单膝落地撑住,回头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金色瞳孔。它缀在呈出血红色的天空上,在夏明余望过来时,欣喜地眯了起来。 ……太诡异了。 对视上的时候,夏明余就像同时看到了末世里所有畸形的怪物。 这一眼差点清空了夏明余的理智,夏明余忍了忍,好歹没有呕出来。 见夏明余十分抵触,那只金瞳委屈地垂落下去,啪嗒啪嗒地流下“眼泪”。 那眼泪像是流质的金属,又像是浓稠的绿色岩浆,汞一样地游荡过来,散发出腥臭无比的气味。 夏明余强撑起身子,努力抬起灌了重铅一样的腿,跪行着进了教堂内部。 进了那扇大门后,门外的金瞳、血红色的天空、腥臭的眼泪都不见了,夏明余长舒一口气。 ……不知道别人的觉醒是不是也这么波折,反正夏明余是不想再经受任何惊吓了。 祭司站在高高的祭台上,面前是一钟大鼓,他用法杖敲击着嶙峋疙瘩的鼓面,半空中缓缓浮现出符咒般的荧光色漂浮物。 夏明余有种强烈的熟悉感,尽管他从未曾看清过,但这种感觉…… 和谵妄梦境里一模一样。 漫长的、眼花缭乱的仪式后,鼓面上腾起了一只小小的蛹——这就是他的精神体。 夏明余有些麻木地想,这不会是一只扑棱蛾子吧。 但下一秒,祭司的话让夏明余彻底愣住—— “s级向导夏明余。” “命运天秤的变数,末世残局的因果,无限轮回的牺牲。” “无论是比大海更无垠的深渊,还是比群星更遥远的幻影,你都将以蜉蝣之身,承载亿万年的诡秘。” “你准备好拥抱你的命运了吗?” 夏明余良久没有回答。 莫名地,他觉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祭司道,“夏明余,你知道上一位s级向导的下场吗?” 狩猎工会的首领?那是s级大人物里最神秘的一位,夏明余迟疑地问,“……他怎么了?” 祭司额顶的冕饰微微晃动,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道,“现世的第七个s级,你是会维护现有的平衡,还是打破呢?我很期待你的抉择。” 依旧,一个眨眼。 夏明余置身于南方基地的中央跨桥上。 教会内的时间流速和现实并不相同,天幕已经黑了下来。 今夜下起了磅礴的大雨,放眼望去的灯光扑朔迷离,像一场沉醉不醒的迷雾幻境。高耸的建筑如同桀笑的庞大怪物,对他虎视眈眈地露出觊觎的嘴脸。 ——s级。 夏明余在心中回忆。 末世第十年时,除了谢赫之外的五位s级,都已经殉亡——死于境域战争,死于派系争斗,或者单纯无法再承担s级带来的力量负累而自行了断。 而唯一活着的谢赫,声誉饱受争议,不再有容身之处。 ——什么是s级? ——强大的疯子、英勇的战士、神秘的权力运行者、孤注一掷的殉道者、空搏命运的逆流者、如履薄冰的枭雄。 每条丰功伟绩,背后都预示着血淋淋的“不得善终”。 重活一世,夏明余只想安分守己地过好普通人的生活,将生存视为第一要务。 但命运如此诡谲莫测,将他孤零零地推到风尖浪口。未来未知的恐怖已经徐徐展开,而他无处可逃。 夏明余淋在这场血腥味的大雨中,浑身冰凉。《 》 6、打赌 夏明余站在原地淋了很久的雨,直到头顶出现了一把伞。 穿着严谨制服的男人低下头道,“您好,夏明余先生。我受祭司大人的指引来到这里,接引您去圣所。” 夏明余敛起眉,没有动弹。s级树大招风,现在跟着男人进入圣所,不就是明摆着当靶子吗。 “教会会公开觉醒结果吗?” 男人很快明白了夏明余的顾虑,“祭司大人已经嘱咐过了,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知道您的觉醒结果。” 夏明余淡淡地笑了一下,“那这是不是意味着……” 他飞身绕到男人身后,从后腰口袋里拿出短柄蝴蝶刀,翻转刀刃抵住男人的脖颈,“只要你死了,暂时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刀刃下的脖颈溢出了一条浅浅的血痕。男人仍旧平静地举着伞,语气平缓,“夏明余先生,杀死我这具躯体是没有用的。” 最后几个字带着极强的电流,一下子从正常的男音变成了冷硬的机械声。 男人浑身的皮肤肌理渗出幽蓝色的光芒,电流顺着蝴蝶刀刃流淌到夏明余的手心,让夏明余狠狠地酸软了一下。 夏明余收回刀刃,看着面前诡异的男人,沉声问道,“你是谁?” 男人说,“夏明余先生……” 随着话音落下,男人身上的光芒从脚底延伸到拱桥,一直点亮了周遭所有的建筑。那股幽蓝色的光芒,像鬼火一样照耀着整座基地漆黑的天幕。 “……我是圣所,是南方第一基地的一部分。” 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建筑传来,光芒像潮汐一样随着话语微微波动着。 夏明余抬头看着通明的幽蓝基地,“为了证明你的身份,点亮整座基地,会不会太过奢侈?” 男人定定地看了夏明余一眼,移开了举在夏明余头顶的伞面。大雨滂沱落下,夏明余沾惹到铁锈味的濡湿时,那些光就全都熄灭了。 男人再次为夏明余举起伞,夏明余的眼中又恢复了灯火通明。 “……哈。”夏明余自嘲地笑了一声,投降道,“好,走吧。”他走向一条小路,男人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夏明余想起祭司的话,有些在意地问起,“你能讲讲另一位s级向导的事吗?” “夏明余先生,很抱歉,您现在的权限不足。” “还有比s级更高的权限?” “您现在的认证为b级向导,权限不足。”男人顿了顿,“整座基地都会遵循祭司的指命和您的意志,将您完美地伪装成b级向导……” 夏明余点了点头。行,他装b。 既然他暂时不想承担s级的责任,那也无权知道s级的垄断信息,挺公平的。 “——包括,失乐园。” 夏明余的脚步迟滞了一下。所以说,他在南方基地的一举一动都会在监视之下,甚至失乐园也是被默许的一部分。 夏明余翻出星网,已经快八点了。 “哦,你提醒我了,我该去失乐园上夜班了。”夏明余笑了笑,“既然你这么神通广大,这会功夫已经足够你把我调查得清清楚楚了吧?圣所呢,我就不去了,你帮我登记一下吧。” 男人回头时,夏明余已经通过了失乐园一处入口的验证,随着光芒消失了。 ——而他居然完全没有发现。 夏明余是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的?这位新生s级的能力到底是什么?竟然能在他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过监视。 男人收起伞,像融化的冰块一样,全身都被解构成流动的金属,融入了这座钢铁森林里。 幽蓝的游蛇穿梭在金属平原上,转瞬就不见踪影。 夏明余潦草地收拾了一下情绪,进了失乐园。 事情在朝着诡异的发展方向狂奔。传销组织一样的教会,拥有独立机械意识的基地,还有……一个一无所知的废柴s级。 远方啼哭不止,近处的火也迫在眉睫。再穷下去,他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在基地饿死的高级向导。 失乐园的酒吧尚未开张,切萨就一遍遍优雅悠闲地擦着杯子。 聂隐娘说,等那天晚上的长发帅哥过来之后,再让切萨开张,还多配备了一套酒保西装。 切萨有些好奇夏明余是怎么知道那柄a级异能枪和解锁密钥的,但也不甚所谓。毕竟这里是失乐园,危险与秘密并存的灰色地带。 再者,说不定夏明余和聂隐娘有过什么交情呢。他以前可没见聂隐娘替人收拾过烂摊子。 飞梯游荡一圈,切萨等来了夏明余。 夏明余浑身湿漉漉的,原本宽松的衬衫长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高挑的身形。 被雨淋湿的卷曲长发像稠黑的河流,静谧地淌着酒吧里的冷色流光。 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望过来,眼尾的小痣摇晃着动人的风情。 在夏明余这幅完美的皮囊上,切萨皮克看到了酒吧下个月飙升的利润额。 夏明余瞥了切萨一眼,看出他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冷酷道,“我是不会出卖色.相的,这是我的底线。” 切萨笑了,“怎样算出卖色.相?”都在失乐园工作了,还没有点牺牲皮相的觉悟么。 夏明余拿起桌上的制服套装,进了后台的更衣室。关门前,夏明余认真地留下一句,“别想和我上.床。” 切萨笑得弯起了腰,对着夏明余的背影问,“所以,客人只可以和你调.情?” 夏明余“嘭”地关上了门,没有回答。 切萨想起前几天晚上,一个高级哨兵勾搭上了他。两人都滚上了床单,但切萨那幅假面皮掉落之后,哨兵立马穿上衣服走了。 虽然只是荷尔蒙上头,但切萨一个人躺在凌乱的床上时,还是不免有些惆怅。 如果不是他走前留下了丰厚的小费,切萨可能会在哨兵的下一杯酒里下毒。 切萨看了眼时钟。已经过去一分钟了,怎么还没穿好?他这么想着,理直气壮地跑过去暴力打开了更衣室的门。 夏明余正在扣衬衫扣子,门被解锁后,他迅速地背过身去,但切萨还是看到了夏明余白皙紧致的腰腹。 潮湿卷曲的长发披在白色衬衫后,微微洇湿出背部的线条。他已经换好了黑色西装长裤,把身高腿长的优势展示得淋漓尽致。 夏明余侧着身子剜了切萨一眼,在切萨点火浇油的轻佻口哨声中穿上外搭。 总之,夏明余正式上岗了。 失乐园的酒吧之夜准时开始。 失乐园里,酒吧是对精神状态要求最高的地方。精神污染度需要低于个人临界值的50%,绝对数值不得超过680——在几乎毫无秩序的失乐园里,这样的要求称得上苛刻。 今夜的第一批客人是来自暗影工会的b级任务小队,很快受到了周围人形形色色的目光洗礼。 几乎每个人都在想,这两天,南方基地里暗影工会的人眼见着都多了起来,所以,谢赫是不是也来了南方基地? 切萨看着暗影工会的徽章,莫名打了个激灵,觉得心里毛毛的。 夏明余好笑道,“谢赫不是你的偶像吗?他创立的工会,你怎么还害怕起来了。” 切萨撇撇嘴,耸肩道,“我也不知道,生理反应。” 夏明余业务很熟练,吸引了大半的客人。切萨乐得清闲,给自己调了一杯酒,在旋转椅上转圈。 这一位哨兵走后,切萨凑到夏明余耳边道,“暗影工会的那位小队队长一直在看你呢。你猜,他什么时候有胆过来搭讪你?” 夏明余垂眸淡淡笑了一下,“来打赌吗?” 切萨欣然应允,“行啊,我赌他今晚都不敢过来搭讪你。” 那位哨兵只是远远看着夏明余就脸红到了耳根,腼腆极了,青涩得让切萨发笑。暗影工会的人的确是战场的老手,但却是情场的新手呢。 切萨想了想,“就赌今夜的小费吧。要是我赢了,你的小费就全归我了。” 夏明余微微颔首,“行啊。那我赌……现在。” 在切萨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夏明余直视向那位踟蹰不前的哨兵,清浅、自然、好似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双桃花眼克制又含蓄,风情万种,美不胜收。 那位哨兵被这蛊惑的小伎俩鼓励到了,仰头闷了一口酒,起身走向夏明余。 夏明余不动神色地朝切萨比了个数钱的手势,切萨震惊得差点没气背过去。 居然还能这么玩? 夏明余低头轻笑一声。 难道只许切萨闯进他的更衣室,不许他用些以前用烂的把戏吗? 那位哨兵很局促地坐到夏明余的卡座前。 夏明余亲切地凑近了些,柔声问,“先生,您想点些什么?” 哨兵涨红了脸,他没想到这位向导酒保的声音也这么好听。或许是因为他临近躁动期了,对向导素的存在极为敏感,向导的一举一动都令他眼红耳热。 “您有什么推荐吗?” 夏明余指着酒单上的一行字,“我会推荐这款——犹格索托斯门匙金汤。” 一缕长发随着动作从笔挺的肩上滑落,他垂下眸,纤长的睫毛投射下冷色的阴影,那颗小痣若隐若现,让人心痒。 切萨在一旁默默地冷哼一声。 这可是全场最贵的酒,一杯就能要价一次c级境的任务薪水,夏明余可真能狮子大开口。 那位哨兵定定地看着夏明余,“好,那来十杯吧。” 切萨被酒水呛了一下,猛咳起来。 凌晨两点,夏明余准时下班。 他在更衣室里脱下紧身外搭,把繁复琐碎的金属饰品拆下来,坐在长椅上点开星网——今夜,他赢得了丰厚的小费,应该足够请唐尧鹏吃一顿丰盛的夜宵了。 夏明余背抵着墙,微微仰起头。 从侧面看,从饱满光洁的额头到凸起的喉结,再到紧致的窄腰、笔直修长的双腿,一直流畅地下滑至锃亮的皮鞋尖,夏明余浑身的线条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美感和性感。 在那双流光溢彩似的桃花眼闭上之后,夏明余身上的英气更胜了一筹,但依旧让人目不转睛。 切萨皮克羡慕地看了会儿,背过身去换衣服。 夏明余在闭着眼睛盘算支出。 失乐园昨夜的骚乱的确是由他引起的,欠款算在他头上不冤枉。聂隐娘对他的工资回收计划,不知道得让他白打多久的工。 还有房租水电……夏明余深深地叹息起来,都末世了,居然还是逃不过房租水电的追魂夺命。 不管在什么时候,贫穷都是原罪啊。 “嘀”的一声,夏明余的星网账号上又多了一笔钱。 切萨很讲信用地把他今夜的小费都转过来了。 夏明余睁开眼,看到了切萨的背部。 尽管切萨已经退休了,但当年哨兵生涯留下的印记难以磨灭——丑陋的伤疤和磨砺过的身体线条。 “谢了。” 切萨换上常服,回头问道,“夏明余。” 夏明余疲惫地应道,“嗯?” 切萨有些犹豫,“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夏明余怔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他还不想向任何人暴露他重生的事,毕竟这座基地比想象中更危险四伏。 切萨耸了耸肩,“不说算了。我只是常常能感觉到我忘了些什么,可能是很重要的事。” “会不会是在失乐园待了太久,我终于疯了?”说到最后,切萨自嘲地笑了一声。 夏明余微微笑道,“不在失乐园里的人,也差不多快疯了。” 说这话时,夏明余优雅地翘着二郎腿,神情冷静平淡。 切萨“哈”了一声,“你说得也对。”《 》 7、谢赫 这已经是南方基地接连下雨的第三天了。 在此之前,阮从昀从没想过他会用“阴雨连绵”来形容基地内部的天气。 空气里弥漫着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再这样下去,南方第一基地的水处理系统说不定哪天就崩坏了。 阮从昀站在暗巷的顶楼吸烟。烟云缭绕,在指尖那点微弱火光的映照里,他的面容在漆黑夜幕中半明半昧。 烟草算是末世里最昂贵的消费之一,这会儿功夫,他已经抽完了一位b级哨兵半年的工资。 殷成封不喜欢烟味,坐在距离远些的围栏上,背后吹来湿润的、飒飒的风。 阮从昀往凝着水珠的围栏上掸了掸烟灰,笑道,“你觉得南方第一基地怎么样?我记得,你应该是第一次来。” 殷成封是在北方第五基地觉醒的,如果不是这次总哨塔换届,他可能永远不会踏足这里。而现在,他唯一称之为“落地生根”的地方,已经被夷为荒墟了。 殷成封没有回答。 被掸过烟灰的地方闪烁出淡淡的蓝色荧光,阮从昀啧了一声。从进入基地的那一刻起,他们无时无刻不置于监控之下。 一般人可能无从发现,但很可惜,他是珍稀的s级哨兵,对这类精神操作十分敏感。阴魂不散的监控让阮从昀很烦躁。 他原本想去失乐园碰碰乐子,结果签了个“屈辱”的条约,能力在境里被压制了,比在基地里还憋屈。 阮从昀又抽完一根烟的时候,巷子深处亮起了幽蓝的密钥大门。 “这已经是我们今晚发现的第几个失乐园入口了?” 要么是南方基地和失乐园暗中勾结,要么是南方基地已经被入侵得千疮百孔。 阮从昀觉得前者更有可能。 这次从失乐园走出来的,是一个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帽子、口罩、墨镜,一样不落,而且走走停停,四处张望。 阮从昀嗤笑一声,一看就鬼鬼祟祟的。 但下一秒,阮从昀的笑容就消失了。他震惊地和殷成封对视,不约而同地对了口型,“堕落者?” 堕落者是境域内守护核心的畸形怪物,堕落者的上限基本也决定了境的等级。 南方第一基地里怎么会出现堕落者? 想到了不久前刚陨灭的北方九大基地,阮从昀的心沉下来。 人类无法承受在短时间内最后防线的接连失守。这简直是最坏的消息了。 夏明余原本只是普通地在找去写字楼的路。 他白天和唐尧鹏走了一趟,道路崎岖弯折,就算记忆力再好,他也不确定自己真的记住了。 深夜暴雨,饥寒交迫,带着连轴营业六小时的困倦疲惫,夏明余觉得干脆倒在路边睡一觉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夏明余走过一个拐弯时,突然被一个人从身后牢牢钳住,刀刃抵着腰,不得动弹。 他的身法快得离奇,夏明余完全没有发现。 ……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 夏明余一下子清醒过来,压低呼吸,却一直等不到身后劫持者说话。 夏明余飞快地思考着。 劫财?但他能感觉到身后人的等级很高,不可能差他那点小费的钱。 劫色?不可能吧,他都藏成这样了。 那就只有……劫命了。 夏明余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可以赤手空拳赢过高级哨兵,目前也对向导能力一窍不通。 他深吸一口气,沉静地出声道,“我星网里有十亿存款。你放过我,我全都给你。” 十亿?他当然没有。 但说不定,身后的哨兵也没有。 从阮从昀翻身下楼时,他就感觉到那股堕落者的气息越来越淡了。 到这人出声时,气息已经完全消散,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诡异极了。 阮从昀一边锁眉思考,一边忍不住嘲笑一声。 他轻轻动用了一丝精神力,撬开了面前口出狂言的可疑人物的星网,一字一句地念出他少得可怜的余额。 阮从昀感受到身前人尴尬的僵硬,心想道,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穷的人。余额少得可怜就算了,还欠了一笔天价的债务。 去失乐园赌博的?这得是多大的赌面啊? 就在阮从昀愣神的这一瞬里,夏明余立马反身逃脱,精准地探手去夺阮从昀手中的长刀。 这点小伎俩当然无法遏制阮从昀,但一阵强烈的精神控制传来,让阮从昀迟滞了一下。就是这一下,夏明余握紧了刀柄。 ——精神控制。向导的能力。 阮从昀眯起眼,从手中释放出一股具象化的精神力,直接把夏明余狠狠地砸开了。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刀。 夏明余后背撞上了暗巷的钢铁墙壁,随即脱力地滑落到地上,潮湿冰冷的金属地板激得夏明余微微颤抖。 帽子和墨镜全都脱落后,血腥味的雨顺着长发滴落,随着阮从昀稳健的脚步,一声又一声。 阮从昀长刀点地,锋利的刀刃在基地坚硬的地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长痕,在他身后闪烁着点点蓝光。 “敢夺我的刀,很有勇气。” 夏明余痛得四肢都快散架了。嘴角溢出鲜血,夏明余脱下口罩时,顺便擦去了这抹血。 他扶着墙壁缓缓起身,强撑着淡淡笑道,“难道,我是第一个?” 居然还能站起来?阮从昀很感兴趣地歪了歪头,“向导,你的等级?” 如果他的精神控制能对s级哨兵起效,那么这位向导起码是a级。 夏明余笑了笑,“连我欠多少债都知道了,没看到我星网上的认证吗?” 话音落下,夏明余蹬身飞快上前,在阮从昀挥刀前,又矮身躲到了他的身后。 还来?阮从昀从夏明余眼里看到了坚定的杀意,不由得挑起眉。 有意思,既然这位向导想玩玩,那就陪他玩玩吧。他会怜香惜玉地放水的。 阮从昀收起长刀,勾了勾手,“来吧。” 两人实打实地过了几招之后,阮从昀又在这位向导身上发现了新的“惊喜”。 他的近战风格很像殷成封——不,或者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这幅躯体的力量不足,没有把招数的威力十成十地发挥出来。 “你的身法是和谁学的?” 阮从昀游刃有余,仅从声音判断,根本猜不出他正在和人缠斗。 “我自创的。”夏明余胡诌道,然后听到阮从昀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一声。 他感觉到这人并不恋战,也不想杀他,正打算着下一个来回时就躲进失乐园——就像面对圣所化身时一样。 而阮从昀的拳头下一秒就挥到夏明余鼻梁前,堪堪顿住。他凑到夏明余耳边,含着揶揄的笑意问,“向导,你是s级吗?” 人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无法控制的,阮从昀敏锐地感受到了夏明余的精神波动。 夏明余在心里苦笑,看来他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真是有够倒霉的。 圣所,你说话怎么不算数啊,不是说整个基地都会帮助他伪装成b级吗? 阮从昀放开了夏明余,礼貌地退了一步,甚至客气地行了个弯腰礼,“很抱歉,向导先生。祝您一路顺风。” 夏明余愣住了,“我可以走了?” “请。” 夏明余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着小巷的出口跑去。早知道s级的名头这么好用,他就不伪装了。 堕落者的气息、和殷成封一样的特殊身法、隐藏身份的s级…… 越来越有意思了。仅仅是接触了这么一会儿,这位向导身上的谜团就已经庞大到吞噬了此刻的每个人。 阮从昀轻声问,“成封大哥,你认识他吗?” 飒飒的雨声中,阮从昀没有听到回答。他微微仰起头,朝一直躲在高处的殷成封点了点头。 殷成封一直坐在围栏上。他看了很久,两人过招时的每个招式都看得一清二楚。 得到了阮从昀的命令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殷成封的异能属于空间系。响指过后,夏明余的脚下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掉了下去。 阮从昀朝夏明余消失的方向挥了挥手,笑眯眯地说,“一路顺风。” 暗影工会一直都对身上怀揣着秘密的人很感兴趣,所以,带你去和首领见一面吧。 阮从昀双手交叠背在脑后,朝面前光波流转的黑洞走去。 基地大雨倾盆,不见颓势,阮从昀的皮靴踩出了一圈圈涟漪,隐隐约约地荡漾着幽深的蓝光。 阮从昀笑了一声,对着虚空说,“看到了吗?你的伪装在我面前根本不起效果。收起监控吧,如果我真想做什么,你拦不住的。” 他又抬头朝顶楼看了一眼,殷成封已经不见了身影。 “啧,不够意思,怎么不等我一起啊。” ————— 偌大的纯白空间里,半空中四处流转着切割完美的立体几何体。没有门,也没有窗户,连一丝力的波动都没有。 一个全然封闭的绝对空间。 悬浮在正中央的,是一个闭上双眼的人。 他似乎正陷入沉睡,但噩梦缠身,眉毛紧缩。 这里是总哨塔最高禁闭级别的白噪音室。 为了舒缓哨兵强化后过于敏锐的五感,白噪音成为了除了向导安抚之外必不可少的环节。 这些漂浮的立体几何体,每一个都代表了一个s级安抚器。而此时身于此间的人,动用了总哨塔所有的储备。 在总哨塔高层,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 现世的六位s级中,有一位被评级为s级,是因为最高等级只有s级。 ——谢赫。 这个名字承载了人类在末世的无上荣光和希望,就像是一个活在传说里、完美无瑕的神像。 不尽其数的辉煌战果让所有人都坚信着,如果解开末世真相的钥匙会落入一个人手中,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谢赫。 人们心目中的谢赫,是成熟、杀伐果断、坚定、无惧恐怖的,强大到大家都逐渐忘记,他还只是个二十岁的少年人。 而此时闭上眼安静修养的谢赫,眉眼间还有着清俊英气的少年气。 他纯粹的气质是经历过血与泪的打磨的,因此他的内核显得深沉又厚重。两种截然相反的特性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有种颇吸引人的独特魅力。 可惜,鲜少有人敢形容谢赫的外貌。毕竟谈论这位年轻首席的容貌,是一件需要胆量的事。《 》 8、境核 习惯了在境域中的混乱无序,此时白噪音中流速稳定的线性时间让谢赫有些无聊。 他这次在境里待了两个月,而现实世界的流速仅有十天。对于常年生活在危机四伏中的谢赫而言,度过漫长、平稳、均匀的时间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谢赫从冥想中睁开眼,控制着身体缓慢下落,轻轻及地。 谢赫是个混血儿,拥有一双罕见的浅蓝绿色眼睛,像同时融合了湿润摇晃的水蓝和明媚盛阳的青金,却经常被人误解为是“精神污染过重的标志”。 那是一双看起来很非人的眼睛,让谢赫身上多了一股冷淡疏离。 手握强悍无匹的力量,位处极权,看起来又有极冷的性子。因此,除了暗影工会的核心小队,几乎很少有人和谢赫打过交道。 谢赫在这个空间里有规律地踱步。步伐间的空隙、步履的速度甚至身体的幅度,都处于一种精密准确的稳定中。 在人类基地里,他必须很小心地收起自己的精神力,才能够不伤害到脆弱的末世建筑——当然,只是对他而言的“脆弱”。 各地基地对s级的态度一直很暧昧——尤其是对谢赫。他们既想要谢赫来,因为这意味着绝对的安全;又限制他来,因为谢赫带来的压迫并不比怪物要小。 比起阮从昀的肆意任性,谢赫似乎更“乖顺”一些。从来到南方第一基地后,谢赫就一直待在白噪音室里,没有出来过一次。 但事实上,谢赫只是想安静地休息一会儿。 基地的精神波动太过混乱庞杂,这对谢赫的五感而言是一种打扰,毕竟,他并不想知道基地最新的水电价格和房租。 以及,他在等待——等待祂的出现。 从末世的第一天起,谢赫就始终被谵妄缠身。 每个人的谵妄梦境都是不同的,而谢赫的谵妄很单调——只是一只巨大的金色瞳孔。 但这只金色瞳孔,比谢赫目前收割过的任何境核都要更恐怖。 祂带着不可名状的恐怖气息,漠然地盯着谢赫。没有眨眼,没有情绪,没有反应,但祂永远都在凝视着谢赫。 无论是在荒墟还是在基地,那只金色瞳孔总是会突然现身,然后无动于衷地看着谢赫。只有在境域里时,祂的出现频率会大幅减少。 谢赫有时会想,祂大概是他在末世最后的幻影。 在惨烈至近乎全员覆灭的战斗中,谢赫浑身是伤地躺倒在地上,睁开眼时,就只剩下那只金色瞳孔。 他与祂对视着,直到双眼都开始流血。 或许总有一天,他会在这绝望的凝视中死去。 从来没有人会经历这样漫长而恐怖的谵妄。 强大如他,谢赫身上的精神污染也一直维持着极高的绝对数值。倘若不是临界值足够高,他恐怕早就陷入狂化了。 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他大概会永不止歇地出入和收割境域。 以直面恐怖的方式,来逃避另一种恐怖。 但在这次的境之后,那只金色瞳孔消失了。 毫无预兆地,祂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赫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三块浮雕残块。 浮雕残块上光怪陆离地刻着可怖的图像和神秘的文字,在纯白空间内,怪异金属无端泛着黑雾般的光芒。 它们紧挨着悬浮在谢赫面前,均匀又毫无规律地翻转。 这是三枚s级境核。 谢赫没有销毁它们,一直随身携带着。 这三枚境核虽然单看时诡谲且毫无章法,但却可以拼接在一起。 在谢赫的异能驱动下,它们悬浮着彼此粘合,黑雾光芒淡淡散去,但由于明显缺失了一角,很快又相斥地溃散开来。 第一枚境核是末世初期时,谢赫和敖聂一同夺下的。s级的莎布尼古拉丝之境,别称为“森之黑山羊”。谢赫对这个境印象最深的是其中源源不断、死而复生的怪物种群。 在赞颂这位黑暗丰穰至高女神的刻碑内部,这枚境核像黑洞一样扭曲了所有的物质。 在谢赫动手毁掉它前,敖聂制止了他,因为他在境核上感受到了一股凌驾于境本身的能量场。 第二枚境核在奈亚拉托提普之境里。谢赫看到了高耸的赞颂丰碑,果不其然在内部找到了这枚质地纹理相似的浮雕残块。 也是那个时候,谢赫才发现,境核的等级甚至高于s级。因为同行的阮从昀在境核面前,表现出了激烈的精神污染反应。 暗影工会对外宣称邪神刻碑即为境核。所有活着的人都亲眼看到谢赫将刻碑碾为齑粉,但真正的境核还一直在谢赫手中。 第三枚境核,则出自谢赫摧毁的上一个境。 如果南方第一基地知道谢赫带着三枚恐怖如斯的境核出入此地,他大概会被终生禁止通行。 漫长的几天中,谢赫都在纯白空间里等待祂的出现。可集齐三枚境核后,金色瞳孔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这在某些层面上证实了谢赫的猜想。金色瞳孔不喜欢这类境核——或者说,至少祂不会出现在它们面前。 但似乎太早了,谢赫还以为需要等到全部集齐之后。难道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加速这一进程? 谢赫凝视着三枚旋转的境核,那双非人的眼睛漠然而冷峻,境核周身的黑雾光芒都缩了起来。 在谢赫的感知范围内,殷成封的空间异能一路开到了他的白噪音室里,于是他收起了那三枚境核,微一踮脚,整个人又腾空悬浮起来。 陌生的强大精神力。是新生的s级吗? 他听阮从昀提起过,失乐园的夜晚骤然冒出来一个s级向导,但又不知所踪。 黑洞在谢赫面前缓缓张开,掉出来一个狼狈的高挑男人。谢赫没有让男人掉下去,而是贴心地让他也悬浮在半空中。 淋湿的卷曲长发凌乱披散着,混着鲜血的水珠滴落在纯白空间内,格外显眼。 ……他受伤了?谢赫愣了一下。 夏明余觉得他今天真的承受了太多。 被重击吐血后,他第二次掉进了未知的“兔子洞”里。爱丽丝梦游仙境,夏明余重回地狱。 好吧,他不应该这种时候还在心里吐槽的。怪他有一颗强心脏、深入骨髓的阿q精神和该死的幽默感。 然后,夏明余就吐槽不出来了。 他掉进了一个无底洞深渊,无限空旷、无限重力,被怪力四分五裂地拉扯着,内脏翻江倒海。 万念俱灰。 在夏明余以为自己终于沉底的时候,他眼前闪过一阵刺眼的白光,然后就悬浮在了半空中。 夏明余痛苦地弯下腰,咳呛了几下,喉口满是腥甜。熬过最初的昏花之后,夏明余复明了。 以他垂着头的视角来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硬挺的黑色皮鞋。 ……有人? 夏明余缓缓抬起头,顺着笔直修长的紧身黑裤往上看。 面前人穿着很常见的黑色作战服,外面披了一件总哨塔的军制长风衣,荣耀徽章从风衣笔挺的两肩一直到挂到了胸前,有种不怒自威的肃穆。 夏明余看到荣耀徽章后,立马低下头缩回了视线。 在荒墟时,他曾经在殷成封那里见到过这样的徽章。每一个带有特殊图案符文的彩.金流苏徽章,都代表着持有者收割的一个s级境域。 殷成封有一枚这样的彩.金流苏徽章。而像面前人这样挂得琳琅满目的,夏明余两辈子加起来都是第一次见。 不出意外,他可能见到了真正的大人物。 依旧不出意外,他可能要完蛋了。 夏明余正这么想着,他面前伸出了一只手。 一丝不苟地戴着黑色皮质手套,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丰盈的力量感。 “你还好吗?”意料之外的年轻声音,有着少年人的清朗和生涩的低哑,像是很久没有出声。 夏明余犹豫地牵上了那只手,终于抬眼去看他。 眉眼深邃,优越的混血感骨相,霜雪般的气质,还有……那双夏明余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的眼睛。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流沙翻涌的荒墟。他走投无路,又半路杀出一个狂化哨兵,最终死于那柄撕裂心脏的刀锋。 那种疼痛和恐惧,夏明余永生都不可能忘记。 谢赫是出于善意去搀扶他的。面前这位新生的向导看起来摇摇欲坠,脆弱得下一秒就要碎掉。 谢赫的动作很轻,克制而又小心翼翼。 他和向导的接触屈指可数,却无一不惨烈。 在最开始,他也曾经去寻求向导的精神疏离帮助,但他的精神污染差点让那些向导陷入狂化。后来,谢赫就不再寻找向导了。 在他的印象里,向导像琉璃一样,精致易碎。 谢赫甚至没有介意面前这位向导溢出的向导素。 一般而言,向导在必要的环境之外向哨兵释放向导素,可以视之为桃色含义的求爱。 但是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位向导敢向谢赫求爱。 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下,向导是无法正常控制向导素的。而面前的向导面色惨白,像是见到了死亡。 谢赫苦笑了一下,是他现在的精神污染太高,吓到这位向导了吗? 他收回手,淡而平稳地安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 谢赫话还没说完,夏明余就直接晕厥了过去。 距离夏明余的上一顿——还是昨天凌晨那碗被苍蝇小馆老板嫌弃的营养剂稀饭,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现在,他终于撑不下去,生理意义上非常真实地饿晕了。 阮从昀来到白噪音室时,震惊得眼睛都瞪直了。 他善良、正直、强大的首领大人,正横抱着那位邪恶、狡猾、柔弱的向导先生。 向导身上湿漉漉的,血水和雨水混杂,沾上了谢赫的军制风衣,凌乱长发也不依不饶地纠缠着谢赫胸前的荣誉徽章。 ……谁来管管,那可是首领要穿去首席哨兵任职仪式的制服。 谢赫低声问,“你和他打了一架?” 阮从昀倚着黑洞边沿,双臂交叠在胸前,很随意地承认道,“是啊,他很可疑。” 话音刚落,阮从昀就被拉下黑洞,牢牢地固定在了纯白空间的半空中。 谢赫平稳地朝黑洞走去,“向导是末世珍贵的人力资源,你不应该下这么重的手。殷成封稍后会向我汇报,你在白噪音室里冷静一会吧。” 阮从昀懒散地应了声。 他重伤了被基地护着的向导,谢赫这么做,其实是在替基地代罚。 白噪音室边缘闪烁的幽蓝光芒明明灭灭,又很快消失了。 阮从昀提高音量问,“谢赫,你不是说要等任职那天再出去吗?” 谢赫顿住步伐,像是自己也觉得有些古怪似的,思考着说道,“我去带他找点吃的。” “……”《 》 9、蝴蝶 黑暗是冰冷潮湿的巢穴,夏明余被涌流裹挟着沉沉浮浮,意识像隔着高密度的薄膜,模糊不清。 他似乎在融化,成为滚烫的岩浆、流质的金属,缓缓地滑入深渊。 左眼传来一阵剧痛,夏明余猛地睁开眼。 极目之处,皆是黑暗。周身是粘稠的液体,像置身于重水中,无法动弹。 直觉告诉夏明余,他此刻又回到了那座角锥祭坛前。 夏明余鬼使神差地抬起手,一只闪着深蓝荧光的蝴蝶降落在他的指尖。 然后,更多的蝴蝶簇拥而来,将夏明余紧紧裹住,像是无数蝶翼编织的蛹。 蛹逐渐变得鲜红,滴滴答答地淌着鲜血。 蝴蝶散去的刹那,原本夏明余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副白骨。 夏明余终于从谵妄梦境中脱身,一身冷汗淋漓。 ——蝴蝶。 漫山遍野,噬人血肉。 谵妄一回生二回熟,夏明余这次很快就恢复了神智清明。 他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床很柔软,身上还覆着一条毛绒毯子。夏明余支起上半身看了一圈,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不再有那股令人心惊的血腥味。 木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举着餐盘走进来。 夏明余认出来,是酒吧里他和切萨打赌的对象,那位青涩腼腆的b级哨兵。 在暧昧不明的来回聊天中,夏明余知道他叫丹尼尔,是暗影工会的小队队长,常驻于南方第一基地,平时接手的任务都在基地附近。 夏明余很清楚他的工作性质,作为失乐园的酒保,他会尽力完成不触及他底线的工作任务,尤其是承接客人们的情绪和兴致。 切萨的招牌是他的热情健谈,夏明余的招牌——说直白些,就是他的脸。 上一世,夏明余遇到过不少烂桃花,差点招惹上杀身之祸,所以他极其不情愿在工作场所之外遇到他的客人。 但—— 丹尼尔今夜买单了十杯犹格索托斯门匙金汤。 尽管谵妄前最后的记忆是见到了上一世杀死他的死神,夏明余依旧撑起营业微笑,柔声道,“丹尼尔先生,是您救了我吗?非常感谢您。” 丹尼尔见夏明余已经醒了,将餐盘放到桌上,腼腆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和夏明余保持着礼貌距离。 “夏明余先生,并不是我救了你。”他微微脸红起来,“是殷哥带你来工会的,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夏明余顿了一下,“……殷哥?” “是殷成封大哥。抱歉,是我说得太顺口了。” 殷成封当时单手提溜着夏明余进了暗影工会,一楼餐吧的工会成员看到殷成封后,都起身示意。 丹尼尔正好刚从失乐园回来,殷成封便把夏明余丢给了他,“我去和首领汇报一些事,拜托你先照顾他一下。” “是,殷哥。” 丹尼尔扶稳了夏明余,发现是刚刚才道别过的向导。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居然还伤得这么重。才这么点时间,他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殷成封原本都走出了几步,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叮嘱道,“等他醒来之后,记得给他些吃的。” 夏明余听到“殷成封”这个名字后,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丹尼尔疑惑道,“你和殷哥……?” 他还以为两人是关系很好的相识,但夏明余此时的表情让他捉摸不透。 夏明余摇摇头,笑开道,“没什么。” 夏明余岔开话题,看向丰盛的餐盘,“这些食物是给我的吗?” “是的。”丹尼尔指了指一旁的浴室,“里面有干净的换洗衣服。” 夏明余真情实意道,“非常感谢,但这些东西我目前可能支付不起,能先赊账吗?” 只是一顿饭和一件新衣服,还抵不上一杯酒的零头。丹尼尔惊讶地眨了眨眼,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些都是免费提供给你的,不用有压力。” 夏明余笑了笑,掀开毯子起身下床。随着垂首的动作,夏明余的卷曲长发从肩上滑落披散下来,若隐若现地遮住了夏明余的大半侧脸。 躺在床上的时候还不觉得,但一旦开始用力,全身的骨骼都在共鸣地疼痛。一阵气血上涌,夏明余的嘴角又溢出一缕血丝。苍白的面容上,唇色像一抹潮红。 无冤无仇,那个高级哨兵还真的下了死手。夏明余的眼底漫起些阴翳,在心里很淡地“啧”了声,抬手擦去了血。 丹尼尔犹豫地上前,略微弯下腰,“夏明余先生,需要我扶您吗?”他的耳垂红得滚烫,将称呼从“你”又换回了“您”。 “您是被谁伤得这么重的?您遇上什么事了吗?” 夏明余摇摇头,不动声色地躲过了丹尼尔伸出的手,反而问道,“你们的首领……” 夏明余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谢赫,他现在在南方第一基地吗?” “谢首领?是的,他一直在哨塔的白噪音室里。” 夏明余一瘸一拐地走到浴室,丹尼尔便道,“那夏明余先生,我先出去了,我就在一楼……如果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下楼找我。” 夏明余扶着门边,淡淡地回头,嘴角噙着温煦的笑意,“好,谢谢。”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淌下,夏明余闭上眼,任由水流滚过他全身的肌理,沉积已久的疲惫在这片刻间得到了些许舒缓。 身体渐渐回暖,但夏明余的头脑一直很冷静。 眼眸泛起点点蓝色荧光,星网上显示现在是凌晨五点。他昏迷了不到三小时。 距离他的重生——或者说,距离他的上一次死亡,也才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的经历让夏明余有些失真,而唯一能笃定的,就是他还想活下去。所以,他要用有限的线索,尽可能地厘清他身边的谜团。 他现在在隶属于暗影工会的大楼里,丹尼尔还熟稔地提到了殷成封。 在荒墟里,殷成封大哥对他有救命之恩,但交情却并不深。殷成封沉默寡言,对他的过去三缄其口,因此夏明余并不知道殷成封以前任职于哪一工会。没想到,居然是暗影工会。 重伤他的高级哨兵在言语间对他的身法招数很感兴趣,很有可能是因为认识殷成封。 那么,这位多半也来自暗影工会。 因此,其中唯一缺失的一环——夏明余在纯白空间遇到的刽子手、功勋显赫的大人物,应该也身处暗影工会的漩涡中。 丹尼尔说,谢赫一直在白噪音室里。尽管夏明余对向哨的基础常识一概不知,但不得不说,这个专有名词十分符合实物,让夏明余一点别的可能都想不出。 夏明余关上淋浴头。 湿润长发凌乱地紧贴着后背,清透的水珠仍不断地从他身上坠落,带走伤口上微微渗出的鲜血。 纤长浓睫缓慢地忽闪着,那双艳丽桃花眼的眸光又冷又清,像精密的手术刀准确地插入瘤口。 骨骼的疼痛似乎来自于一股在夏明余体内乱窜的精神力波动。 玄之又玄,但夏明余的确感受到了某种“力”。或许是因为觉醒,他对此变得十分敏感。 夏明余长呼一口气,凭借直觉,将浑身的注意转移到体内那股游动的、不属于他的精神力上,然后——猛地一击。 钻心的痛意让夏明余直接跪落在了地上,但那股精神力像烟一样散去了,骨骼也不再疼痛。 脑海里莫名又浮现出他戏称为“扑棱蛾子”的蛹,它晃了晃,开裂出一条缝隙。 刚刚的谵妄梦境尚还清晰,夏明余淡淡地蹙起眉。 ……他的精神体该不会是“食人蝶”吧?化茧成蝶后第一件事是把他生吞活剥了的那种。 夏明余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把握不准的事就先不去想了。 他看向一旁工整摆放的衣服,是一套普通的黑色作战服,款式无比接近谢赫身上的那件。 ——是的,夏明余几乎可以肯定,杀死他的就是谢赫。 在末世傲视群雄的少年战神,象征着人类荣耀的准首席哨兵。 对上他,夏明余毫无胜算。 夏明余的记忆是碎片且模糊的,他无法确定谢赫杀死自己时是真的陷入了狂化,还是清醒地有所意图。 如果是前者,夏明余会哀悼他的陨灭。但如果是后者,夏明余就只能祝自己好运了。 最保险的措施就是,他不该和谢赫有任何接触,以防谢赫注意、警惕他。 夏明余换上了黑色作战服,肩上还印着暗影工会的会徽。 夏明余在镜子里端详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在谢赫停留在南方第一基地的这段时间里,他要尽可能避免第二次见面。 夏明余端着空空的餐盘走出房间。 这栋大楼保存完好,还有可持续运行的载人电梯,但看起来没什么生气。夏明余所在的这一层,房门都紧闭着,走廊上空无一人。 下到一楼后,夏明余看到了简洁干净的餐吧。将是凌晨,晨曦乍起,聚集了不少在吃饭的人,不少人面容疲惫,可能才刚从境中出来。 睡眠在末世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经过十年锤炼,夏明余已经能熟练地调整生物钟。 在谵妄中深度昏迷的两个多小时里,夏明余的精神已经恢复充足,但这副身体还叫嚣着困倦。 如他承诺的那样,丹尼尔一直等在餐吧里。夏明余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夏明余身上的作战服很服帖,连带着他肩上的暗影会徽都很相称。丹尼尔由衷道,“夏明余先生,作战服看起来很适合您。” “……谢谢。” 丹尼尔邀请夏明余落座。一个靠边的双人座,半空垂坠下一枚玻璃灯。 斑驳的灯光映在夏明余湿润的长发上,如同一条潺潺溪流,流光四溢。 丹尼尔环起的双臂靠在红木餐桌上,又脸红起来,问道,“您需要烘干头发吗?” 夏明余正在思考该如何脱身,略微回过神,“嗯?” “抱歉,失礼了……”丹尼尔先是这么说着,探手过来,但没有真正碰到夏明余的长发。 一阵暖意传来,过了会儿,夏明余的头发就变得干燥蓬软起来。 要是丹尼尔的小队成员知道,丹尼尔用他那可以干涸大地的异能去为一位向导烘干头发,大概会震惊到无语凝噎。 哨兵为了追求向导,总是无所不用其极。 夏明余有些惊讶,“这是您的异能吗?” 丹尼尔笑了笑,微微点头。他灰蓝色的眼睛很温柔,让夏明余想起未经污染的天空。 “身为向导,您并没有选择加入任何工会吗?”在失乐园工作的人往往是亡命之徒,不受任何组织的约束,眼下在暗影工会里,丹尼尔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 倘若可以,他很希望夏明余可以加入暗影工会,最好……能加入他的小队。 夏明余只是很淡地微笑了一下,丹尼尔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来龙去脉太过复杂,毕竟在走进失乐园前,夏明余也不知道他会觉醒成向导。 在末世,最好求生的人显然是哨兵和向导,进能名利双收,退能安稳自保。而向导,更是因为数量的稀缺和能力的珍贵,受到重重优待。 经丹尼尔这么一提,夏明余觉得走入战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在末世,普通人当到头也是等死,向哨还有一丝寻求生机的希望。 夏明余沉默后,周围的谈话声便渗透进了两人的空隙间。 一个肌肉发达、小麦肤色的哨兵道,“我从境到基地的路上,听说狩猎工会在截杀涅槃工会。”《 》 10、蹊跷 向哨杀怪物很常见,彼此厮杀也不稀奇。天赐的能力极大地膨胀了人类的野心、虚荣心和嗜杀血性。 但夏明余还是撩起眼皮,淡淡地看向了说话的哨兵。夏明余并不是好奇,他怀着一种冷淡的置身事外,但急切地想要汲取更多信息。 哨兵没注意到角落的夏明余和丹尼尔,继续道,“狩猎工会想插手涅槃工会的首领竞选,其余大大小小的工会也在蹚这浑水。” 一旁的哨兵和他碰了下酒杯,“和我们无关。”暗影工会从来不掺和这些事。 又有人缓慢地嘲道,“你们说,我们这是不是也算另一种意义的——独善其身?” 所有人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在表面看来,涅槃亲和、狩猎反骨、暗影中立,尽管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暗潮汹涌,却微妙地形成了制衡。 但在敖聂死后,末世顶峰的三角之势出现了裂痕,蛰伏的众人都开始蠢蠢欲动。 上一世的夏明余和这些斗争毫无关系。站于风尖浪口的人翻云覆雨,任由无情的恶果波及无辜者,夏明余只是被动等待的一员。 教会祭司的话仿佛又响彻耳际,“——你是会维护现有的平衡,还是打破呢?我很期待你的抉择。” 无动于衷、坐以待毙是如此简单,挺身而出、直面恐怖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信念。 ……而且,他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做普通人,惨死荒墟,梦醒重生,觉醒s级。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他主动选择的。 夏明余只是随着命运的潮水,一步步地迈向在未来蛰伏等待的未知深渊。 夏明余情绪不受控地起伏,在他未曾察觉的间隙,向导素悄悄地渗了出来。 丹尼尔还没来得及提醒,刚刚聊天的那一圈哨兵就已经嗅到了浅淡的向导素,准确地回头定位到夏明余身上,眼神意味不明。 夏明余后知后觉地收敛起情绪,迎上哨兵们探究的眼神,如同豺狼环伺,在心里轻轻地崩溃了一下。 他情不自禁地腹诽,这该死的向导素到底怎么控制? 为首的小麦肤色哨兵率先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夏明余作战服的会徽,又收敛起来,“新觉醒的向导?什么时候入的会?” 夏明余含混其词地“嗯”了声。 有人在后面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拱火喊道,“小哥哥,单身吗?” 坐在对面的丹尼尔刻意地咳了几声,“乔瑟夫。” 小麦肤色的哨兵一副现在才注意到丹尼尔的神情,“啊,丹尼尔?你什么时候从境中出来的?”他语气一变,“你现在该不会是在和这位年轻的向导约会吧?” 丹尼尔脸红地撇开视线,“……不,没有。” 夏明余现在心情差得想搏杀所有轻佻又口无遮拦的哨兵,但面上还是温和的笑容,桃花眼柔情昳丽。 “丹尼尔,我们不是说还要去基地转一转吗?这里有些闷,我们现在就走吧。” 丹尼尔脸红归脸红,却还是很清楚地猜到夏明余的言下之意,顺着夏明余的话,带他离开了暗影工会。 走出暗影工会大楼,夏明余才意识到,大楼就建在总哨塔旁边——真不愧是暗影工会,财大气粗。 夏明余的情绪已经恢复稳定,他回头看向丹尼尔,晨曦下的面庞如同晕染上浅金色的柔光,美得让人心惊。 夏明余的眼眸闪过浅淡的蓝色荧光,丹尼尔的星网“叮”了一声,入账了一大笔钱。 这是夏明余昨夜赚的小费,他原本想用来抵押房租和请唐尧鹏吃饭,但现在都转给了丹尼尔。 丹尼尔愣了一下。 夏明余微微笑道,“感谢你的帮助,我想这些钱已经足够包扎费和食宿费。” “夏明余先生,我不需要……” “收着吧。毕竟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第二次。”能用钱还清的,就不用人情来还,这是夏明余的人生准则。 夏明余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丹尼尔有些受伤地垂下头。 夏明余独自经过哨塔正门,想起来谢赫在“哨塔的白噪音”里,忍不住驻足。 最坏的假设,谢赫的确是因为某种原因刻意杀死了自己。 暗影工会从来不会掺和任何向哨的权力斗争,这是身为首领的谢赫做出的决定。如果夏明余加入了某大公会并跻身高层,他的生死就不会再只和自身有关,而是时时刻刻和工会挂钩。 这样的筹码,能否让谢赫在关键时刻有所顾忌? 想到这儿,夏明余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顾忌”,这个词放在谢赫身上,真是怎么看怎么不搭。 谢赫又不是因为害怕陷入斗争而远离的,他的实力足以让他打破三角制衡、独占鳌头,只是他没有这样做罢了。 那只一丝不苟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又浮现在夏明余脑海里。 倘若他那时的判断还算清醒,谢赫其实并没有对他展示出攻击的意图,甚至称得上友善。 一个太多传说和流言蜚语缠身的人。 毫不了解,也无从了解。 夏明余根本无法剥茧抽丝地猜测谢赫的心思。 夏明余抬步离开哨塔,突然强烈地感应到高处一股强大的精神力,蹙起眉头去看。 但哨塔的顶楼空无一人。 ……错觉? —————— 离开白噪音室后,谢赫动作轻柔地将夏明余放在套房的软榻上。 这是总哨塔为他准备的休息室。谢赫从来没有使用过,哨塔却一直为他空置着。 谢赫脱下军制长风衣,搭在衣架上。谢赫的作战服经由量身定做,为了配合人体极致的速度和力量,妥帖地覆着线条完美的薄肌。 谢赫拿了医疗箱,侧坐在床旁,垂眸看向昏迷的向导。 向来遇事平静无澜的殷成封都忍不住问出口,“……首领?” 谢赫“嗯”了一声,淡淡道,“汇报吧。” 殷成封仔细且严密地叙述了一遍经过。 听完后,谢赫那双冷淡逼人的浅色眼眸望过来,却是问,“巩子辽在哪儿。” 巩子辽是暗影的a级哨兵,异能是重塑肉身,在战斗中缺胳膊少腿了,大家都会找他复原。 殷成封提醒道,“阮从昀用的是精神力攻击。”治愈外伤只是一时缓解,无法根治。 谢赫用异能控制着绷带,一圈圈地缠绕上夏明余的手臂,包扎固定后打了个蝴蝶结。 谢赫语气寡淡,“他是s级向导,难道这点精神力攻击都撑不住么。” “带他去见巩子辽,之后……”谢赫抿了抿唇,缓缓道,“带去工会吧。” “把他关起来?” “不,让他休息一下。”刚刚在白噪音室里,向导溢散出的向导素很虚弱。这是一个时刻精神紧绷、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向导。 犯了向导的大忌。 一个称职且优秀的向导,应当从容地操纵精神力,时刻保持饱满的力量,并且留有余力。 在境域的战斗中,向导的存在相当重要。向导的精神状态,几乎决定了整个队伍的作战状态。 ——成也向导,败也向导。 殷成封犹豫道,“就这样放过他了?没关系吗?” 谢赫又淡淡地看了眼向导,他在昏迷中都眉心紧蹙着,看起来在度过痛苦的谵妄。 “他的瞳孔。” 谢赫敏锐地捕捉到空间内游动得越来越放肆的荧蓝色电流,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更为清晰,“他覆盖在瞳孔上的星网全是漏洞,基地在时刻监视他,远比我们更担心他失控。” 不同于其他基地,整座南方第一基地都是“活”的,这是它坐拥总哨塔和总圣所的原因,也是它不受高级向哨待见的原因。 谢赫话音刚落,那些在暗中肆意流淌的电流立马僵直不动了,如同受到惊吓的长蛇。 但谢赫并没有理睬。 殷成封的黑洞一开一合,再一个来回,很快又回到了谢赫面前。 谢赫站在窗边,肃冷地脊梁笔挺,双臂环绕在胸前,闭目养神。白噪音室之外的基地对谢赫而言太过喧闹,短短几分钟,他已经摸清了最新的八卦和信息。 谢赫睁开眼睛,问道,“狩猎在截杀涅槃?截杀谁?” “卢柯逸带领的a级小队。游衍舟及时赶到,截杀失败。” 卢柯逸是涅槃工会的a级向导,异能尚未正式公开过,只据说是记忆操纵。哪怕在敖聂担任涅槃首领时,她也直属于二把手游衍舟。 游衍舟无疑是下一任涅槃工会首领的大热门人选,但存在的唯一阻碍却很致命——在于敖聂的死因。 北方基地开始出现沦陷迹象时,敖聂带领涅槃工会的核心成员前往北方基地支援,于是谢赫很放心地启程去往了上一个境。 但短短半个月内,北方九大基地接连沦陷,谢赫刚从境中出来,就得到了敖聂战死的消息以及总哨塔的紧急联系。 游衍舟后续递呈了境内汇报,谢赫通过s级权限查看了全部内容。是一次衍生重叠境,北方基地笼罩在无穷无尽的境中,太多向哨都迷失了方向,死战抑或陷入狂化。 挑不出毛病,但作为战士的丰富经验,让谢赫直觉游衍舟隐藏了些什么。 殷成封问,“首领,你还是坚持认为敖首席的死很蹊跷吗?” 电流又开始骚动不安。谢赫抬起手,隔空掐住了一缕徘徊游动的荧蓝色电流,如同掐住蛇的七寸。 轻轻地,谢赫拢起手,再分开手指。无数切割工整的金属颗粒从四周空间顶端坠落,如同一场绚丽的星屑流瀑。 扫除了麻烦,谢赫才开口道,“不止是我,狩猎工会也这么觉得。” 否则,狩猎工会不会派人围剿卢柯逸,这位能够操纵记忆、参与了北方基地救援的a级向导。 但狩猎工会这次做得太过火了,不仅是为了追查死因,更为了阻挠游衍舟的上任。 殷成封原本想再深入地问谢赫的立场——谢赫从不插手,并不代表他没有立场。 但总哨塔发布了红色紧急任务,直接传达给每一位非任务状态中的哨兵,包括殷成封和谢赫。 “接应北方基地幸存者,清剿南方基地怪物潮。” 负责大迁徙最后一段路的工会小队在信息最后排了整整一页,黑色的是尚且存活,红色的则是已全队阵亡。此时,红色以压倒之势盖过了黑色。《 》 11、怪物 谢赫和殷成封都接下了任务。 飞身奔出哨塔时,殷成封道,“首领,还是让阮从昀去吧。” 自大迁徙开始,每天都会有数次像这样的紧急任务。清剿怪物琐碎麻烦,但只是因为数量庞杂,而非难以攻克,还不至于需要谢赫出手。 谢赫纵身跳进悬停在半空中接应的单人飞行艇——它能够最快抵达战场。 谢赫想起那位向导浑身是伤的模样,单手勾着飞艇的把手,回头道,“让他继续在白噪音室反省。” 飞行员认出上来的哨兵是谢赫,惊得飞行艇都滞空了一瞬。 谢赫垂下眸,那双又冷又淡的浅青金色眸子没什么情绪波动,却平白给人无限的威压。 “走吧。”谢赫很淡地下达了指令,飞行员这才回过神,慌里慌张地开始飞速行进。 南方第一基地是由钢筋水泥构筑的立体封闭半圆,外围覆盖着向导的精神屏障,严丝合缝地保护着基地的安全。 此时,天幕开了无数可供飞行艇出入的洞口。星云般诡谲流动的半透明洞口外,畸形怪物虎视眈眈地嘶吼,粘稠的黏液和血液带有强烈的腐蚀性,不断有人类的惨叫和断肢出现。 飞行员在穿越过天幕的瞬间,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谢赫。 他平时只在星网中见过谢赫,全彩照片里,谢赫那双特殊的眼睛让人过目不忘。倘若不是情况紧急,他大概会厚着脸皮地讨要一个签名。 谢赫冷淡地审视着洞口外,神情无波无澜,甚至连一丝杀意都没有。 飞行员以往乘载过的哨兵身上都穿着厚厚的防护具,而谢赫只是一身单薄的作战服,相当于完全暴露在基地外的精神污染之下,以肉.身为铜墙铁壁。 谢赫在末世厮杀的时间远大于停留在基地,这位s级境域收割者,身上同时拥有着让人安心的强大和重剑无锋的低调。 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蠕动的怪物,不忍卒看的丑陋,毫无规则的生长,突破了人类视觉的承受极限,每一眼都是对精神的高度污染。 浑身垂着须角的怪物犹如章鱼一样紧紧贴覆在屏障上,身上数处口器大张,源源不断地流淌下强污染□□。屏障明明灭灭,消融又重聚。 周围的哨兵在抵死抗争,稍一不慎,就会被瞬间膨胀数倍的口器吞噬入腹。 大迁徙以来,怪物的变异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出任务,飞行员都怀着必死的决心闯出基地天幕。 而今天,谢赫出现了。像吃了定心丸一样,飞行员在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谢赫打开飞行艇前,朝飞行员点了点头,随后纵身跃入怪物最集中的地区,向导屏障的源头信号点。 谢赫加入战场的那一刻,所有战斗中的向哨都收到了一条发自基地的消息—— “s级哨兵,谢赫,加入战场。变异升级,南方第一基地期待您的凯旋。” 谢赫的到来无疑大涨士气。怪物无可名状的嘶吼,短暂地被向哨们的欢呼盖过。 庞杂混乱的气息和阴云滚滚的诡谲天空之间,谢赫在半空中如履平地。他俯瞰着整片战场,敏锐的五感清晰洞察着每一处战况。 他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过大型迁徙的援救,因此鲜为人知的是,他的异能其实是清扫怪物潮的最佳利器。 ——控物。 字如其意。 最开始,谢赫只能控制单个的小型物体。而此时凌空于这战场的谢赫,已经能够信手拈来地进行操纵。 他可以在奈亚拉托提普之境里,通过扰乱邪神刻碑内部的物质微粒,让刻碑转瞬化为齑粉。 也可以像此刻一样,双手凭空托承起极目之处所有的怪物,将它们牢牢地锁在距离地面十米之处。 谢赫淡淡地向基地下达指令,“基地,请转达——三十秒内,所有人开启防护,躲进飞行艇。” 停留在地面的人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在拼死厮杀的怪物,下一秒就腾空离开,完全动弹不得。 跳上飞行艇后,他们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没人看清谢赫是怎样动用异能的,他们只看到了一场混沌而粘稠的“雨”。 掺杂着怪物残缺的须角和口器,墨绿色的血液和透明的涎水像暴雨倾盆,洗刷掉所有的罪咎与邪恶。 这场单方面的屠戮结束后,谢赫仍悬停在半空中,毫发无损,甚至一丝脏污都没有。 ——是的,那些传言和传奇,都是真的。 怀有这样深不可测的实力,谢赫只是站在那里,就是“杀戮”本身。 飞行艇里,有逃过一劫的人忍不住失声痛哭。 北方基地全面沦陷、南北大迁徙和怪物潮清剿,如同窒息的重担压在每一个人心上,而谢赫的出现,破开了一道希望的口子。 所以,总哨塔才不惜一切代价,要在这样的节点,力排众议,任命谢赫为下一任首席哨兵。 人类需要希望。 而所有亲历过的人都会深信不疑,谢赫就意味着末世的希望。 谢赫停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忍不住皱眉。 北方九大基地迅速沦陷,极其罕见的s级衍生重叠境,怪物呈指数增长的变异速度,以及…… 只有谢赫才知道的,消失的金瞳。 种种线索都指向着不妙的猜想。 末世的前五年,世界的崩坏尚且在预期之中,甚至一步步有迹可循,留有人类喘息的余地。 但眼下,仿佛在冥冥之中走过了某个转折点,而在这个转折点之后,一切都变得更为诡谲、恐怖、难以预测。 谢赫回到基地时,殷成封已经等在哨塔接应。 谢赫言简意赅,“召集会议,五分钟后开始。” 话音落下,殷成封便消失在黑洞中。 刚才的那场清剿,是谢赫能力范围内最轻松的一类任务。 进基地的短短几分钟,谢赫已经捕捉到了很多言论,有人感激他,也有人咒骂他不支援以前的清剿,白白损耗那么多战力。 谢赫不欲对此多言。 倘若不是高级向哨小队的收割,出现在基地外围的怪物只会更棘手。清剿毕竟是一种收拾残局,总得有人站在更前线面对更直接的恐怖。 谢赫疾身掠过哨塔高处时,看到了那位s级向导——他现在还不知道向导的名字。 向导穿着暗影工会的作战服。谢赫的脚步稍慢了些,莫名想到,暗影的会徽很衬他。 他用精神力短促地摸了下向导的长发。嗯,看起来恢复了不少,精神多了。 在向导转身看到他之前,谢赫很淡地勾起嘴角,消失在了拐角处。 —————— 夏明余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唐尧鹏。他的行李身家虽然廉价不打眼,但要真丢了,还是心疼。 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夏明余路过了空轨电车的通道。空轨电车相当昂贵,按照平常,夏明余是不会去坐电车的,而眼下,通道被举着抗议旗帜的人群包围了。 抗议的内容五花八门,有反对谢赫担任首席哨兵的,有反对游衍舟竞选涅槃首领的,也有反对基地水电房租不合理上涨的。 夏明余看着最后一条诉状,甚至有些心动。 大迁徙之后,南方基地人数暴增,不少人想趁乱牟利,开出了天价房租。 如果不是遇到了唐尧鹏,夏明余的确有睡大街的打算。 基地原本的治安力量薄弱,无法以暴制暴。基地外围的怪物潮清剿刚刚结束,向哨们才从战场上下来,疲惫不堪,没有参与管理。 抗议人群就是挑中了这样的时间点,迎着天幕的人造晨曦亮出旗帜。 人群沸腾,治安混乱,夏明余在地上捡了一张遗落的治安警署卡,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别人的身份通过了电车通道。 通道出乎意料地安静,灯光因为抗议而受到暴力损坏,除了近处几盏微弱的灯光,漫长的前路黑黢黢的,让人毛骨悚然。 夏明余放轻步伐,缓慢地前行着。头顶的防空管道内部在漏水,落水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又闷又响,和步伐声重叠。 夏明余在铺满整面墙的电车轨迹图前停住脚步。黑白灰的基地地图之上,红绿交错的电流代表着电车轨迹,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在最顶端,鎏金的南方第一基地标语被人用墨绿色油漆划了一个巨大的叉,右边贴着一张剥落的人皮。 新鲜的血液和墨绿的油漆纠缠着淌下,覆盖住红绿交错的电流。 南方第一基地……很神奇。 它明明拥有高智的神秘化身,却对下.流残忍的事情听之任之。 它在崩坏的道德体系之上自成一派,夏明余暂且还摸不透它的准则和底线。 偌大的通道竟然空旷得只有夏明余一个人。电车准时抵达,外覆的玻璃泛着幽绿色的暗光,夏明余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刚刚,夏明余凭借记忆中的轨迹在地铁路线图上确定了下车站,希望没有出错。 合上门后,电车启动,驶入暴露在天幕下的空轨。 人造的阳光经由幽绿玻璃的折射,精准地分离出彩虹般的光泽,在急速之下,夏明余眼中仿佛映着一条流光溢彩的溪流。 璀璨得有些刺眼。夏明余头抵着身后的玻璃,合上眼睛休息。 但还没到停靠的下一站,夏明余就在这趟空荡的车厢里听到了人群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不远处的咳嗽,随即,是浓郁腥烈的血气。 夏明余不动声色地将手扶上腰后的作战服。那里有一柄匕首,大概是暗影工会随衣配备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抽出匕首的刹那,夏明余冷冷地睁开眼,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 ——蝴蝶。 满眼的蝴蝶。《 》 12、楚门 夏明余面前坐着一排肢体残缺的人,残存的身体组织也多被义肢替代。在肉.体和义肢衔接的部分,干涸的血液间歇地漏出电火花。 五彩缤纷的蝴蝶停落在被开颅的脑袋上,它们翩翩地扇动美丽的蝶翅,吸食脑髓。夏明余能感应到它们的群体性亢奋,如同人磕了药一样激动。 蝴蝶的翼展足有人的脑袋那么大,尽管颜色各异,但都在尾端有着如同金色瞳孔的翅纹。 哪怕只是停止的二维,那瞳孔状的花纹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像被捕猎的上古怪物紧紧咬住脖颈。 诡异的色彩和纹理,强烈逼人的生命力,让蝴蝶的美丽迸发出无可名状的诡谲意味。 在夏明余睁眼后,这些蝴蝶更加兴奋了,争相献宝似地飞快舞动着翅膀。 剩下的下半张人脸上,嘴巴和牙齿受控地蠕动着,艰难地吐出人话。 “……夏……明余……主人……” 他们齐声说着,像是诡异的唱诗班。幽绿色的玻璃流光循环往复地闪耀,如同一场漫长没有尽头的穿梭。 夏明余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努力清醒地分析着。 不,他肯定不在现实之中。义肢一直到末世十年才被科研所批准,不可能现在就出现。 谵妄?精神污染的蝶变? 玻璃流光像薄雾一样散去,夏明余在对面的玻璃里看到了自己—— 他的头颅鲜血淋漓,上面停留着一只庞大而艳丽的王蝶。 长发被血浸透,薄唇也如同血一般殷红。 他自己的嘴唇急切地上下开合着,绝望而无声地重复大喊。夏明余辨认出来。 ——“醒过来!快醒过来!” 心跳似一击重锤,夏明余猛地睁开眼。 还是那趟电车,但已经经过了停靠点,夏明余面前站着一位孕妇,她俯下身,手足无措地说些什么。 夏明余缓过最初的那阵耳鸣,听到了她焦急的声音,“先生?您还好吗,先生?” 夏明余咽下口舌的铁锈味,撑出一个笑容,“没事。” 简直是劫后余生。他是从哪一刻开始进入谵妄的?他竟然全无察觉。 夏明余以前听说,有人在谵妄之后,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的界限,承受不住精神污染的巨大痛苦,最后选择自尽。 那时,夏明余还以为是夸大其词的危言耸听,现在的他只能自嘲,是他未经世面,见识浅薄了。 孕妇扶着大肚子就近坐在了一旁,亲切地搭话,“先生,您是暗影工会的吗?” 夏明余垂眸看了眼身上的暗影会徽,没有否认。 孕妇笑道,“感谢您为基地安全做出的贡献,伟大的战士先生。” 夏明余也微笑道,“女士,您也很伟大。”在末世诞下新生命,是一种不为人言明的奉献。 孕妇只乘了一站就离开,电车又只剩下夏明余一人。 没有了谵妄的影响,夏明余终于看清空轨电车的外景。透过无色的防护玻璃,整座南方第一基地都在他眼下徐徐展开。头顶的天幕仿佛触手可及,人造光失真地显露出科技的痕迹。 人类基地,就是末世中楚门的世界。 天幕之外,才是真相。 * 夏明余走下电车之后,天幕仍是晴天,基地发布了消息,今天不会再降雨。看来,今天的战场结束得很干净利落。 肩上的暗影会徽太过显眼,夏明余将长发捋到身前,恰好盖住。 按理来说,长发会让人显得温婉,无论性别,尤其夏明余还有着昳丽的面容和风情的双眼。 但夏明余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凉薄,又被温煦的笑容掩盖住,心思缠缠绕绕,像三千青丝一样层层叠叠。 不让人觉得柔和,只是迷雾般的冷、刀锋般的美。 狭窄的道路上,夏明余久违地切身站于阳光之下,好巧不巧地和出门的唐尧鹏打了个照面。 唐尧鹏惊喜地挥手,“学长,早上好!你回来了啊。” 和唐尧鹏的上一面不过是在昨天,夏明余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既视感。 夏明余温和道,“小唐,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唐尧鹏见夏明余回来了,又和夏明余一道往家走,“打算去哨塔报名白鸽学院呢。新开办的,现在报名会是第一届学员哦,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 白鸽学院?夏明余有所耳闻,是向哨培训学院,原来在末世第五年就开办了吗。 “学长,我先带你去见一下房东太太吧,我昨天已经和她说好了!” 唐尧鹏凑近了些,手拢着轻声道,“经过我艰苦卓绝的砍价,房租已经被打到最低了。嘿嘿,不用谢。” 他眨了眨眼,提前把话都说圆了。 “需要今天就付房租吗?”夏明余感激又尴尬。生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捉襟见肘的存款。 唐尧鹏迟疑道,“应该可以拖延个三两天……?” 夏明余舒了一口气。三两天,足够了,他会在失乐园拼命工作的。 经过凌晨那场和哨兵的生死缠斗,夏明余对这样的窄巷心有余悸,抬头看了眼两边的楼顶,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荧蓝色流光。 夏明余不动声色地敛了下眉,又低下头去看唐尧鹏,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意。 唐尧鹏的话很密,又问道,“对了学长,你觉醒的结果是什么啊?哨兵还是向导?什么等级?精神体是什么呀?” 夏明余还记得基地给他的人设,一五一十地答道,“b级向导,精神体……我还不知道。” 唐尧鹏迷惑了,“啊?还不知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夏明余又问出了一个相当炸裂的问题。 “唐尧鹏,向哨的精神体会杀死自己吗?或者说,向哨可以杀死自己的精神体吗?” 唐尧鹏看着一脸认真的夏明余,更加迷惑了。好恐怖,学长顶着这张美得惊为天人的脸,在说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呢…… 唐尧鹏沉默了好一会儿,艰难地憋出一句,“啊?” 两人走到写字楼下,夏明余淡淡道,“没什么,突发奇想而已。”他弯起那双蛊人的桃花眼,轻笑一声,“你当真了?” 他真的当真了啊!唐尧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噢,好吧……” 夏明余看到唐尧鹏耷拉下去的模样,温声道,“不说我了,你呢?” 唐尧鹏不免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学长,我是a级哨兵哦!” 唐尧鹏还想再继续说下去,但一抬眼,就看到了堵在楼道上的房东太太。 夏明余顺着唐尧鹏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剪着干练短发、穿着宽松睡衣的女人站在这层的楼道尽头,声音中气十足,“你就是夏明余?” “是我。” 她上下打量了眼夏明余,“暗影的?” 夏明余愣了下。他肩上的头发并没有散开,说明她很熟悉暗影工会的作战服。 房东太太走了过来,夏明余这才看清她蜜色的皮肤和饱满的肌肉,浑身充满健康的力量感——起码比眼下的夏明余看起来健康多了。 夏明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却笑了,“嚯,怕我?” 房东太太侧身经过夏明余,挥了挥手道,“进吧,房租给你宽限一周。” 看来,又是因为“暗影工会”这个名头得到的优待。 房东太太走远后,唐尧鹏才问,“暗影?学长,你这就进暗影工会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不可置信,“你不是昨天才觉醒吗?” 刚觉醒就加入暗影工会,基本可以等价比喻为,在和平年代,一个毫无实习经历的应届生,刚拿到毕业证书,就收到了专业领域内全球top级别企业的offer。不能说是天上掉馅饼,只能说是基本没可能。 夏明余扯了扯嘴角,一边上楼一边道,“没有,这身作战服是我买的。”花了他一整夜的小费,想想都心疼。 唐尧鹏“哇”了一声,“这么逼真的冒牌货?” “……”夏明余平静地“嗯”了一声。 * 到了3608的门牌号前,夏明余在唐尧鹏的指示下录入了星网认证。 很简朴的双人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卧室卫浴一应具备。唐尧鹏道,“你要是想下厨的话,得去十楼的公用厨房。” 夏明余在房子里转了一圈,非常满意。有了安稳的落脚处,才好让倦鸟归巢。 夏明余攒了些问题,刚刚在路上没来得及,此时才问道,“小唐,白鸽学院是每个向哨都可以去报名吗?会有等级限制吗?” 他对向哨的概念很陌生,尤其不知道怎么掌控精神力和向导素,多少会有些棘手。要是进了白鸽学院,这些问题应该都能迎刃而解。 “诶?我也不清楚耶,我昨天去哨塔报道,工作人员就给我递了一张纸质报名表。圣所没有吗?” 夏明余心想,圣所化身看着古怪,他光顾着逃命,压根没去过。 他笑了笑,“好,那我等会儿去圣所看看。” 夏明余打开背包收拾东西,唐尧鹏攥着一杯白开水,默默站在房门外看着。 将他熟悉的哨兵大哥存在过的痕迹一点点抹去,换上属于学长的崭新物品。在末世,这就是一个人全部的生命重量。 生命的来去太过匆忙和繁杂,死亡的潮水涨到哪里,哪里便一片空荡。 他记忆里的夏明余学长是张扬而又感性的,文史哲信手拈来,在万人场的演讲里歌颂人性的峥嵘与光辉。 而在末世之后,最先被人类抛弃的,就是文史哲。法律和道德被蹂.躏,诗歌和哲学被遗忘,毕竟在战场上,满腹经纶都抵不过一个扎实的拳头。 学长似乎没有变,却也似乎什么都变了。 夏明余察觉到唐尧鹏沉默的凝视,回过头柔声问,“怎么了?” 唐尧鹏勉强地笑了笑,“学长,我有一根彩绳,你需要扎一下头发吗?” 还是小孩子呢,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夏明余坐在刚铺好的床边,把长发都捋到身后,温声道,“好啊。” 夏明余接过细细的彩绳,手指穿过流瀑般的长发,扎了个高马尾。蝴蝶结被打上了死结,过长的两端绳线垂下来,隐隐约约地藏在黑发里。 夏明余问,“你怎么会有扎头发的绳子?” 短暂的沉默后,唐尧鹏说,“是我妹妹。她喜欢用彩绳扎头发。这是最后一根了。”他的落寞里有不需言明的故事。 夏明余揉了揉唐尧鹏的脑袋,“谢谢你。”《 》 13、猎物 暗影的衣服终究太显眼,夏明余出门前换成了他自己的常服,最朴素的白衫黑裤——基地路边摊十元三件的廉价货。 但夏明余走出房间的时候,唐尧鹏还是看呆了一瞬。说是人靠衣装,但只要长相和气质足够,路边摊都能穿出走时装秀的气场。 圣所和哨塔以基地核心为中心,分别位于轴心对称处。 夏明余在空轨电车上时瞥到了一眼,两座洁白而宏伟的建筑像基地的双翼。降世拯救人类的天使,以匍匐在地的姿势护佑着这一方天地。 夏明余和唐尧鹏一起走了一段路后,在拐角处道了别。 唐尧鹏又补了一句,语气很真挚,“学长……我真的很开心能再遇到你。在你身边,好像精神都变得稳定了,很安心。” 精神稳定在末世是至高无上的赞美。夏明余淡淡笑道,“你忘了吗?我是向导啊。” 虽然,他连向导素怎么用都还不知道。 * 夏明余到达圣所的时候,还以为是抗议人群扩张到了圣所门口,往常僻静庄严的洁白建筑,此时门口人声鼎沸。 怀着疑惑,夏明余走进了圣所大楼。 圣所内部要清净许多,而且并不像夏明余想象中那样冷硬,反而装潢精致,通透敞亮。 夏明余在心里评价,很像和平年代的五星酒店大堂。 正中央投影着一张巨型荧幕,浅蓝色荧光之上,闪过一页页的向哨任务。 一旦有队伍领取,任务就会从荧幕上消失,被新的任务替代。 “a级:清扫s级境域周围的大型怪物潮。发布者:涅槃工会。” “c级:收割南方第三基地七十九公里外的新生境,捕猎一只活体变异种。发布者:南方第三基地科研所。” “d级:接应南方第四基地的南北大迁徙,清扫小型怪物潮。发布者:南方第四基地哨塔。” …… 周围人来人往,遵循着圣所一贯的日常,而夏明余的驻足打破了原本的规律。 夏明余长身玉立,挽起长发后露出了优越的肩颈线条,美得让人不时侧目。夏明余没有回应那些意味不明的眼神,只是略仰起头看了会儿任务。 夏明余正打算抬步的时候,荧蓝色的屏幕渐渐溢散出星屑般的光辉,洒落在整座圣所内部。 夏明余安静地垂睫等待着,直到星辉凝聚成一个人形——圣所化身。化身换了一套白色西装,而他的脸毫无记忆点,仿佛是特意计算出了一张最平平无奇的大众脸。 周围人没有任何异样,夏明余淡淡出声问,“你是为了我出现的?” 化身微微颔首,“夏明余先生,欢迎您来到总圣所。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由我解答和交接。” “我需要一份白鸽学院报名表。” 过了片刻,化身道,“已经为您登记好了。此外,由于您的星网余额小于零,现在为您提供一笔助学基金,祝您学有所成。” “……谢谢。”末世日光族钉子户——夏明余真心实意道。 夏明余这时才发现,从化身出现的那一刻起,周围人就对他视若无睹,眼下有个女孩儿直直地朝他跑过来。 夏明余侧身躲开,而他飘起的发梢径直穿过了女孩儿的脸庞。 夏明余撩起眼皮看向化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保护您的安全。” 说谎话也不说圆点。夏明余嗤笑了一声,“那我被哨兵追杀的时候,你怎么没来保护我的安全?” 化身没有回答,那张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夏明余不留情面地试探,“你打不过?” 化身的身影虚虚地晃了一下。 真的打不过?夏明余敛眉,“那个哨兵是s级?” 化身依旧保持沉默。 夏明余一边踱步向化身走去,一边思索。 ——s级哨兵。 目前,暗影工会的主要人物都聚集在南方第一基地。追杀他的哨兵不是谢赫,所以,那就只能是暗影工会的二把手,阮从昀。 难怪他之后被送到了谢赫面前。 夏明余简直都要笑出来了。他重生才几天,就和暗影的两个s级都打过了照面。 该不会是命中犯冲吧? 在夏明余逼近的前一秒,化身终于开口了,“夏明余先生,请您相信,圣所始终是维护向导利益的第一执行人。” 夏明余淡淡地撇了他一眼,“随你。” 阮从昀都下了重手,他却还能从暗影工会安然无恙地走出来,说明他此时对暗影而言没有威胁。但就算完全无害,夏明余也不相信,暗影会放心就这样放他出来。 跟s级谈手下留情?别开玩笑了,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连夏明余都知道,盯上的猎物永远不可能脱离猎人的视野。 但如果说,整座基地都在暗影工会的狩猎范围内呢? 夏明余笑了笑,饶有兴味地看向身侧的圣所化身,“哨塔也有化身吗?” 圣所化身又响应了,“夏明余先生,化身只是基地的一部分,整座南方第一基地众而合一。” “众而合一。”夏明余温声道,“意思是,你们共享同一个中枢?” 所以,基地能时时刻刻掌握夏明余的一举一动,甚至在失乐园内。 圣所如此,哨塔同样如此。 怎样的手段才能做到如此精准的定位和监控? 夏明余直直地对视上化身的眼睛。那双瞳孔里流动着整座基地的浩瀚信息流,黑眸之下覆着闪闪荧光。 夏明余语气又轻又淡,像在枕边吹风般温情柔和,“虽然我还不知道怎么运用精神力,但多亏了那位哨兵的追杀,我自学了一招。” 化身退了一步,身影又虚虚地闪烁起来,如同电流短路。 夏明余那双桃花眼笑意盈盈,“我在体内发现了一缕异样的精神力波动——是该这么形容吗,圣所先生。” 他像是真情实意地在询问,言语真挚,“为什么这么巧,正好就在我瞳孔的星网上呢?” 下一秒,庞大的精神力攻击精准地刺穿了圣所化身,如同一枚子弹击碎了玻璃,化身原本站立的地方散落了一地荧蓝星屑。 夏明余眨了眨被反噬的眼睛,它此刻涌出了酸涩的眼泪。 星屑没有再聚合成人形,但随着圣所从虚空传来的声音微微振动着。 圣所换了个小女孩的稚嫩声线,语气带着娇嗔和无奈,“夏明余先生,下一次请不要这么粗暴地对待我啦,答应我,好不好?” 夏明余温柔笑道,“不好。” “如果我再给您提供一笔巨款呢?” 夏明余能屈能伸,“再议。” 圣所化身凝聚成了游蛇般的电流,如潮水般褪去,夏明余耳边的人声才又渐渐恢复真实。 “啊!!!” 一个短发女孩惊恐地尖叫了一声,她指着夏明余,“你、你……怎么凭空出现的啊!” 耳膜像被震了一下。夏明余面不改色地安抚道,“抱歉,我会闪现。” 女孩怀疑地问,“这是你的异能?” 夏明余不欲多说,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夏明余身后又传来一声女声咆哮,“秦楼月你怎么又乱跑了!!!” 耳膜被震了第二下。夏明余又听到那女孩的声音由远及近,气势汹汹,“美女,麻烦你让一下,谢谢。” 夏明余回了头,看到了说话人。 她有着和短发女孩相似的面容,但留着一头亚麻棕的长发,眼睛是很淡的黑灰色,应该是经历了精神污染后产生的基因异变。 女孩还戴着一副文静的细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很难想象这幅身躯能爆发出那么惊人的分贝。 看到夏明余的脸之后,那长发女孩也明显怔了一下,她瞪大了眼睛,“……男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失望。 夏明余这才反应过来,那声“美女”喊的是他,嘴角的礼节性笑容僵硬了一下。 长发女孩郑重地抱拳道,“对不起,是我眼拙了。” 被怒吼的短发女孩装出一副哭腔,“姐,你知道我不想上学的嘛……”她话里带了点央求。 长发女孩长吁短叹,“你知道追星有多艰难吗?自从哨塔发布消息说谢赫的首席任职仪式在白鸽学院举行,报名的人都爆满了!” 她继续激动道,“哨塔已经完全挤不进去了,幸好我趁着今天预约了圣所的精神梳理,过来抢到了两份报名表。” ……谢赫?他要来白鸽学院? 夏明余心里一窒,确认道,“首席哨兵的任职仪式在白鸽学院举行?” 长发女孩道,“是啊,就在明天!说是为了提升入学人数吧。只有白鸽学员才能在现场看到谢赫呢,不然又得蹲星网那破破烂烂的直播了。” 夏明余微笑着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在心里面无表情地想,有点想退学了。 长发女孩朝夏明余大大方方地伸手道,“你好啊,我是秦娥梦,b级哨兵。”她指了指一旁的短发女孩,“我的孪生妹妹,秦楼月,c级哨兵。” 夏明余轻轻地和她握了手,“夏明余,b级向导。”那是一双有着厚重茧子的、有力的手,并非和平年代时少女那样的纤细柔弱。 为了配合女孩的身高,夏明余在对视时略微弯下了腰,被着彩绳束起的长发流泻下肩膀,美得近乎咄咄逼人。 秦娥梦收起手,笑了起来,“你真好看,我们会在白鸽学院成为同学吗?” 面对不想直面回答的问题,夏明余会用迷惑性的笑容揭过。他的桃花眼波光流转,笑起来像是熠熠生辉,“谢谢。”《 》 14、集市 趁着天色还早,夏明余出了圣所后,去了一趟基地集市。 这里会变卖一些便宜的二手货,还有新鲜的蔬果供应,相当于跳蚤市场和菜市场的简易结合体。夏明余在上一世就经常光顾各大基地的集市,身上这套便宜的衣服也是在北方基地淘来的。 这些蔬果并非经由土壤和雨水种植培养,而是通过某些向哨的异能。 有些异能天生就不适合战场,这样的向哨会早早退休,在基地和普通人为伴。 圣所给了夏明余一大笔钱,但夏明余在接受了唐尧鹏的那根彩绳后,改变了请客吃饭的计划。 既然住处提供公共厨房,那不如他亲自下厨给唐尧鹏做一顿饭,更能体现夏明余的心意。要是唐尧鹏不喜欢,夏明余再带他去挥霍地吃一顿。 唐尧鹏的天真和脆弱,让夏明余莫名地萌生出一种“身为兄长”的怜爱感。 说来也很奇怪,这是夏明余第一次这么快地放下戒备。大概是处心积虑久了,难免会被这种纯粹打动。 在末世,很多感情都在变质,但人类的内心深处依旧渴望着一种更深刻的链接。这是致命的弱点,却也是无坚不摧的盔甲。 倘若不是这种惺惺相惜的链接,向哨没有理由在战场以性命相搏。一切只因为,他们的身后是家园,是深爱的人们,是寄予厚望的希望。 集市比想象中还要热闹些,夏明余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暖洋洋的温馨,如同此时基地天幕释放出的人造阳光。 夏明余明知这是难以维系的假象,却还是忍不住抛弃不安的暗涌,短暂地投身于这得之不易的安宁。 菜摊子前的哨兵蹲下身给小朋友表演“大变胡萝卜”,逗得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跳蚤市场的门口摆着基地的高科技屏幕,但写着“迁徙大甩卖”,后面跟着一串让人心动的低价。 有人倚着楼上的窗户吹泡泡,透明泡泡在这座钢铁森林的上空飘忽飞远,折射出的冷硬金属光都变得柔和起来。 夏明余以前经常光顾一家老太太摆的菜摊,倒不是因为物美价廉,而是因为她时常让夏明余想起自己的姥姥。 年至古稀依旧气质清雅,她研究了一辈子的国学,倘若不是她的教导,夏明余不会走上文史哲这条路。 或许该说,在末世之前体面地结束这一生,是一种幸运和仁慈。她不会悲哀末世中人们对文学的无情践踏,也不用痛惜流落遗失的珍贵文化遗产。 毕竟人们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身立翻领的衣裳,袖口洗得发白,但依旧干净清爽,几处补丁也缝补得很有新意。 夏明余一直欣赏努力生活的人们,他们身上有种顽强的生命力,命运的恐吓都不能摧折他们的脊梁。 倘若是以前,他会称赞为“文人风骨”,但现在,“文人”是象征着弱不禁风的贬义词,他已经无法轻易说出口。 夏明余买了几样蔬菜,没有和旧识多聊,只是礼貌地关心了几句老太太最近的身体状况。 他无法保证圣所此刻不在监视他。最大的体贴,就是他主动疏离这些无辜的普通人。 离开集市前,夏明余看到了高价转手卖出的糖果。在末世,这样精致的小玩意已经不多见了,夏明余没犹豫,买下了一整罐。 * 今天下午的写字楼格外热闹。 听人说,这栋楼住进了一个新住户,长身鹤立,气质脱俗,梳着及腰的浓密黑发,一双桃花眼风情泛滥,单看一眼都要勾魂,是末世里罕见的大美人——而且,还是个男向导。 先是住在十楼的哨兵亲眼见到了这位向导拎着一袋子菜进了公共厨房,几阵油烟翻炒的声音之后,整层楼都弥漫着亲切的家常小炒香。 要知道,上战场的向哨真没几个有下得厅堂的本事。他们挥得动刀剑枪柄,但对小小的菜刀束手无策。 随后,这消息惊动了整栋楼的单身哨兵,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了整片住宅区。 ——向导,美人,厨艺好。 这三个条件哪个单独拎出来都能让哨兵心思攒动,更何况是三合一。 所以,在夏明余把菜打包好上楼的时候,他不明所以地收到了无数个写着联系方式的小纸条。 并且,是以各种诡异的方式。 有突然打开门装出一副呼吸困难的。 哨兵捂着胸口呼救,“有没有……向导……给我临时精神梳理一下。” 夏明余目不斜视地上楼,哨兵立马改口,“不,如果有向导能收下我的小纸条,我马上就会好了!” ……好烂好土的搭讪借口。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哨兵挡住了上楼的路,夏明余是不会收下的。 除此之外,有从楼道口飞出漫天纸片的。有一片恰好掉落在夏明余的头顶,夏明余无语地摘下来时,听到了一声暗处的欢呼。 还有突然冒出来的哨兵。他殷切地问夏明余,拎着这些菜上楼会不会太吃力了,需不需要帮忙。 夏明余温温柔柔地笑道,不用,谢谢。 他已经不是觉醒前那个上三十六层楼会没半条命的夏明余了,而且就算没觉醒,夏明余也不会愿意假以人手。 诸如此类的事情一再发生,从十层到三十六层,每一层都有新的惊吓在等着夏明余。 夏明余到最后已经麻木了,不由得思忖,到底是他看起来柔弱可欺,还是哨兵真的有这么缺向导? 回到3608后,夏明余把菜摆到桌上,给唐尧鹏发了消息,然后坐在了床边。 他手里是满满一沓来自哨兵的小纸条,上面沾着浓郁而混杂的哨兵精神力,让夏明余不住皱眉。 扔进垃圾桶里,这股精神力不会随之散去。但也不能丢出窗外,夏明余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或者,他可以像攻击圣所化身那样,将这些纸片击碎? 夏明余随意地挑出一张小纸条,尝试着凝聚注意力到纸条上。 纸条慢慢地发烫,随后开裂成了无数细碎的纸屑,如同流沙一般,小到甚至会从夏明余的指缝间溢散,哨兵的气息也随之湮灭。 夏明余耐心地摧毁着这些小纸条,权当锻炼精神力,忍不住回忆起来。 他在失乐园当了很久的酒保,却还从来没听说过向哨们讨论“如何控制精神力”这个话题。 似乎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如同呼吸一样平常的、生来便具有的被动习得能力。 夏明余心想,难道是因为他当了一世普通人,所以成为向导的入门门槛特别高,上手存在巨大障碍? 就像让一个失聪很久的人,在突然恢复听觉后重新学习说话,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 大门传来了松动的声音。 唐尧鹏回来时,先是看到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惊喜了第一下,又看到学长坐在床边,头上还束着他送的彩绳,惊喜了第二下。 “哇塞,学长,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唐尧鹏关上门,看着夏明余手中轻飘飘的白色流沙,又问道,“学长,你手上的是什么?” 夏明余正好销毁掉最后一张纸条,他略微歪着头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嗯?只是一些没用的废纸,无聊就撕着玩了。” 唐尧鹏的表情空白了一刹那。人真的能徒手把纸条撕得那么碎吗? 夏明余无辜地眨着眼睛,连嘴角的弧度都漂亮得很完美,唐尧鹏立马就被夏明余的笑容吸引走了。 夏明余站起身,对着垃圾桶把纸沙都拍掉,笑意盈盈地说,“之前说要请你吃饭,想来想去,还是我亲手做的最有诚意,希望你不要嫌弃。” 唐尧鹏清澈的眼神里霎时写满了崇拜。 ……他的学长,果然是最厉害的! 夏明余没怎么动筷,而唐尧鹏非常心满意足地把饭菜都扫空了,感动得泪眼汪汪。 夏明余被唐尧鹏的模样逗笑了,仔细想想,眼下的唐尧鹏才二十一岁,在和平年代还是个没走入社会的孩子呢,夏明余又忍不住心软了一下。 唐尧鹏的头发翘起了一根呆毛,随着他的动作晃啊晃。 夏明余笑道,“不是都说精神体随主人吗。你的精神体难道是一只小狗?” 唐尧鹏脸红了一下,他不好意思地支吾道,“学长,今天哨塔的前辈告诉我,向导和哨兵之间不能随便问到精神体……” 唐尧鹏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像是犯了错在纠结的小孩。 夏明余后知后觉地应了声,“抱歉,那我之后不问了。” 看来,人在失乐园这样豺狼环伺、下限极低的地方待久了,果然是会逐渐脱敏的。 唐尧鹏和夏明余讲了今天哨塔人山人海的盛况,“我从来没在哨塔见过那——么多的人!” 夏明余不动声色地问,“都是为了谢赫来的?” 唐尧鹏“嘿嘿”笑了声,“那毕竟是谢赫嘛。首席哨兵任职仪式,多难得的机会。” 唐尧鹏想起来夏明余的那件“冒牌”暗影作战服,八卦地凑过脑袋,“学长,你应该也很崇拜谢赫吧?” 夏明余失笑,顺着他的话应了下来。倘若不是死于谢赫手中,夏明余大概会更心甘情愿。 “要是我以后能加入暗影工会就好了。”唐尧鹏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补充道,“其实三大公会都很好,只看我会不会那么幸运了。” 夏明余微微挑眉,不置可否,只是鼓励道,“会的。” 基地天黑得很早,夏明余洗过碗后,唐尧鹏已经洗过澡准备睡觉了。 见夏明余准备收拾出门,唐尧鹏很诧异地问,“学长,这么晚了,你还去哪儿?基地的夜晚很危险的。” 夏明余平淡道,“哦,我晚上找了个工作。你安心睡吧,不用等我。” 夏明余重新扎了头发,还捋了一缕头发和垂下的彩绳编了麻花辫,和流瀑般的微卷长发衬在一起,仿佛黑色的大地里涌动着两道彩色的蜿蜒河流,和那双桃花眼交相辉映,美得动人。 唐尧鹏咽了下口水,弱弱道,“学长……晚上出门,真的很危险。” 附近这块住宅区有很多单身哨兵,学长是b级向导,万一出事了呢? 而且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他回来的时候,好像被哨兵盯上了,黑暗里有一群默默的眼睛含恨盯着他,却一直没有动手。 在他走进3608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唐尧鹏恍惚有种自己要被眼神洞穿的错觉。 唐尧鹏又翻下床,下定决心道,“学长,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行。”夏明余坚决道。 夏明余很深很沉地看向唐尧鹏。失乐园绝对不是小朋友该进去的地方。 伴随着夏明余的话语落下,唐尧鹏脑海中那根紧张的弦似乎也断了。 他理所当然地想通了,学长只是出去工作而已,有什么危险的?是他太提心吊胆了。 夏明余柔声安抚道,“乖乖睡吧,好梦。” 唐尧鹏仿佛被一阵温柔的泉水裹住了心脏,整个人舒坦又困倦。他听话地钻回了被窝,“学长,晚安,注意安全。” 夏明余轻柔道,“晚安。” 夏明余出门的刹那,整栋楼的哨兵都陷入了失恋的心碎,怨念几乎要化为实质。 ——真的同居了?在一起多久了?那个小哨兵凭什么? ——为什么梦中情导的身上全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哨兵的气息?开门的那个瞬间,家里的向导素气息浓得都溢出来了! ——他们刚刚在家里做过精神梳理了?普通的精神梳理吗?还是更进一步的? …… 一个个问题压垮了苦单身已久的寂寞哨兵们。 好崩溃,又是找不到向导的一天!《 》 15、魔鬼 夏明余裹得很严实,行色匆匆地穿过住宅楼。距离这里最近的失乐园入口在基地边缘,需要步行半小时。 很少会有人在夜幕降临之后出门,此时的住宅区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今夜,连大迁徙的清剿都无声无息地早早结束了。 基地的夜晚仿佛被神秘而致命的雾霭笼罩着,天幕低垂,非自然的黑暗让人觉得阴晦而凝滞,呼吸沉重如铅。 基地边缘的废弃钢铁印着无数刮痕,又被岁月侵蚀而显得朦胧,仿佛在表面覆盖了一层潮湿的苔藓,暗示着它所隐藏的阴暗和糜烂。 夏明余通过瞳孔认证的时候,看到了游荡在他身侧的细微荧蓝电流,一瞬即逝。 圣所还是没有放弃对他的监控。 夏明余很好脾气地笑了笑,“晚上好啊,圣所。” 电流飞窜出来,小小地冒了个尖儿,又消失不见——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圣所更换设置之后,说话语调和行为举止都变得像个可爱的小女孩,让夏明余想生气又差点火候。 不愧是中枢之下的产物,对掌控人心很有经验。 地下酒吧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 夏明余今天恰好来接切萨的班。他走进失乐园的时候,切萨兴奋地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下班等得心都要碎了。” 夏明余点点头,“你下班吧。我换个衣服,马上过来。” 切萨今夜似乎格外期待下班,还远远地朝夏明余投了个飞吻,“祝你今夜顺利。” 更衣室的门恰好打开,走出来的男酒保还在懒懒地打领结,看到夏明余后略微抬起了点精神,“你好啊,新同事。我是你今晚的搭班,安东尼奥。” 他的声音是被香烟尼古丁和酒精浸泡过的烟嗓,语调沙哑又缠绵,配上他那副总是懒散厌世的神情,有种格外让人心痒的风韵——格外讨客人喜欢。 夏明余怔了一下,牵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你好,我是夏明余。” ……怎么偏偏是安东尼奥。 上一世,夏明余就极力避免和他搭班。原因很简单,安东尼奥的常客总是很棘手,他还格外钟情“争风吃醋”的戏码,夏明余每次都会被无辜牵连。 夏明余离开更衣室时,已经换好了一身的制服,价格不菲的金属袖口和腿环完美地衬出了夏明余的优势。 金属浮雕纹路繁复精致,和贴在桃花眼侧的魔鬼纹交相呼应,美得摄人心魄,仿佛一下子从气质清冷的月光变成了堕入地狱的媚果。 “魔鬼纹”是聂隐娘的恶趣味。她喜欢打扮地下酒吧的酒保们,偶尔会在他们的制服里丢下一些小玩意,有时是项链戒指,有时是口红眼影。 打扮外貌出众的酒保,让客人更愿意花钱,让摇钱树更加吸金,聂隐娘乐此不疲。 酒保不照做会扣工资,所以夏明余一直是最“听话”的那个。 今夜的“魔鬼纹”是可一次性冲洗的纹身贴,纹样充满暗示性,色彩由嫩粉过渡到浓黑,专供某些有着特殊癖好的内行客人。 夏明余走进吧台的时候,可以说是艳惊四座,整个酒吧的客人们都投来了心思浮动的眼神。 安东尼奥已经在招待三位哨兵客人。 在夏明余出现后,他瞥了眼面前的客人,声音不大不小地轻嗤道,“啊,果然是安东尼奥的魅力不够大吗?客人们总是在东张西望呢。” 夏明余先去擦洗切萨皮克留下的杯子,听到这句话后,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要开始了。 哨兵立马回应道,“怎么会呢?我今夜可是特意为你而来的。” 安东尼奥的语气千回百转,“亲爱的客人,您先把眼神收回来再说这话,可信度大概会高一些呢。” 一阵冰块落入酒水的清脆声音后,安东尼奥又道,“我的新同事还很青涩,你们太热情的话,会吓坏他的哦?” 哨兵的语调又上挑起来,“新来的?” 安东尼奥的眸光垂了下去,露出有些失落的神情,“是啊,他真好看呀,安东尼奥会不会因为他失业呢?” 安东尼奥自怜自艾起来,“到时候,安东尼奥就成了失乐园路边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只能祈求着客人牵回家呢。” 他这么说着,状似不经意地抬起脖颈,那里有着被项圈紧紧箍住过的痕迹。 这下,哨兵们的注意力又全被勾走了,不再提及一旁默默洗杯子的夏明余。 夏明余把高脚杯放进酒柜里,坐回吧台前。他拿绸巾细细擦净手指,再抬眼的时候,面前已经坐了一位哨兵。 夏明余温柔地微笑道,“客人您好,想来点什么?” 哨兵身上有很严重的基因异变,银发绿眸,眼下一圈深重的阴影。他道,“有没有安神的酒品?能让我喝醉之后好好睡一觉。” 夏明余推荐了一款价格亲民的酒,随口关心道,“您最近是经常陷入谵妄吗?” “谵妄?也算是吧。”哨兵道,“我最近被教会召唤去觉醒异能了,天使说,谵妄缠身是正常症状。” 提到“异能”时,他刻意地对视上夏明余的眼睛,想要从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里看到崇拜。 夏明余配合地眸光荡漾了一下,问的却是,“……天使?” 哨兵不明所以,“嗯?” 夏明余把调制好的酒杯递给他,微微一笑,“请享用。” 他语气平淡,但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据说,谵妄梦境与超自然的存在相连,神魔会通过谵妄传达旨意,所以您的天使才会说,这是正常症状。” 酒吧顶灯的流光映入酒面,又晃荡在夏明余柔情似水的眼中,衬着眼尾妖异的魔鬼纹,有种说不出的反差风情。 哨兵单指弹了弹杯口,清凌凌的一声响,他挑逗地说,“是啊,您就是我的天使。” 夏明余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无动于衷地笑道,“和平年代的哲学家喜欢用几个词打发梦的问题,认为这是意识的补丁。您的天使,或许是意识中的能动性想象呢。” 哨兵的嘴角僵了一下,这个酒保在说什么东西? 但他还是坐在夏明余面前,努力压下不耐,看夏明余一杯杯地调后面的酒,语气平缓地说弗洛伊德的解梦理论。 “……您知道吗,梦境越是怪异晦涩,您的意识里就藏着越多暗涌。听您的谵妄描述,我想……” 夏明余还没说完,哨兵就打断了他的话,压低声音问,“酒保,你平时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 虽然压低了些声音,但哨兵的这句话还是让酒吧内静了一瞬。 夏明余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哨兵们的神经,哪怕是高深的解梦理论,他们都有意无意地在侧耳倾听。 而此时,这位占用夏明余已久的哨兵,终于问出了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 夏明余早就感知到了哨兵们敏感紧张的情绪,还有嘈杂又躁动不安的心思。 他把酒匙放入高脚杯,不急不缓地在酒面摆上薄荷叶,柔声道,“先生,我就在这里。” 有安东尼奥坐班的客人,往往都会更性急些。但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没礼貌的客人了。 夏明余体面地微笑,告诫自己,莫生气,莫生气,不能随便溢出向导素。 眼见着气氛冷了下去,安东尼奥笑了一声,走过来道,“哎呀,我都说过了呀,你们这样会吓坏他的。” 安东尼奥的手拉住夏明余的领结,缓缓地下滑,从西服马甲里扯出领带下摆,然后轻佻地卷上手指。 挑逗的主导权又掌握在安东尼奥手里,夏明余很配合地当起“绿叶”。 安东尼奥懒懒地勾起笑容,“真是个木头,你下次还是打杂去吧。” 夏明余垂眸看着安东尼奥,很轻地溢出一声笑,眼尾微微上挑,蛊人得连安东尼奥都愣了一下。 但夏明余再抬头的时候,仍是那幅平静寡淡的模样,好似不明白事态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安东尼奥的“嫉妒心”作祟,他的常客们不再总是明目张胆地看向夏明余。 吧台只剩下安东尼奥,夏明余隐在后侧安静地调酒。接下来的时间里,勉强算是相安无事。 * 凌晨两点,同事过来接班,夏明余和安东尼奥一起进了更衣室。 安东尼奥没急着换衣服,而是抱臂靠着墙,叼起了一支烟,“介意我抽烟么?” 夏明余正在洗漱台前擦洗魔鬼纹,“介意。”魔鬼纹被清水洗过,但一点都没掉,夏明余忍不住皱起了眉。 安东尼奥笑了笑,然后点燃了烟。 他缓缓地吐出缭绕的烟雾,在明晦不清地光影里眯起眼,“你的服务态度真是辜负你的这张脸。” 夏明余道,“我的服务态度很好。”他撩起眼皮,看向安东尼奥夹着烟的手指,眉间是淡淡的不虞。 “你今晚有空吗?”安东尼奥歪头问,“夏明余,你觉得我怎么样?” 夏明余清冷地瞥向安东尼奥,锋利的眸光和放.荡的魔鬼纹对比鲜明。 安东尼奥才明白过来,夏明余的服务态度在于,他营业时会掩饰住他的锐利和冷漠。 ——那就更带劲了,他喜欢野性又清高的美人。 安东尼奥掐灭了烟,柔柔地凑过来,在镜中看向夏明余,“我说认真的,夏明余,你觉得我怎么样?够格和你共度一夜吗。”《 》 16、Pon “我说认真的,夏明余,你觉得我怎么样?够格和你共度一夜吗。” 夏明余没搭理。 他知道安东尼奥心里的小九九,他想试探自己,在拿钩子钓着呢。 安东尼奥等了半天,松了口气,笑着坐到长椅上,“不错,那我就放过你工作时的不配合了。” 安东尼奥脱下西服外套,那上面沾满了哨兵的气息。 “不过,我想我们不适合搭班。我们的服务风格大相径庭,你说呢。” 夏明余放弃了现在洗掉魔鬼纹,后腰抵着洗漱台,垂眸看向安东尼奥,“那再好不过。” 缠着彩绳的麻花辫从肩上滑落,于是魔鬼纹和彩绳变成了此时夏明余身上最浓的两抹色彩,朴素又妖冶,却被他身上的气质糅合得很好。 安东尼奥换过衣服就离开了更衣室,夏明余才终于能放心地坐在长椅上休息。 整整六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安东尼奥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和客人调.情,夏明余却在一刻不停地调酒。 ……真的,再也不想和安东尼奥搭班了。 想念切萨皮克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星网传来了呼叫的滴滴声,夏明余先调出了荧屏,然后才睁开眼。 恰好就是切萨皮克的呼叫。 夏明余挑起眉,切萨不是早该回家休息了么,这个点怎么还醒着? 夏明余刚接通,切萨凄厉的尖叫就传了过来,“……啊,救命,救——命!” 背景是身体与身体激烈碰撞的声音。切萨的声音又利又哑,像是喘了许久,嗓子彻底报废了。 夏明余还没来得及说话,通话就被切断。 夏明余心中一紧,顾不上换下酒吧制服,匆忙跑出酒吧。 失乐园永远只有彻夜通明的黑夜,近乎过曝的光污染肆意扩张,路边醉醺醺的客人扶着墙呕吐。 对面的二楼拉上了透光窗帘,却在室内开了氛围夜灯,房间主人此时的姿势映在帘上,一览无余。 人们来到失乐园,无非是为了寻欢作乐,找些基地限制的刺激。凌晨的失乐园,到处都是堕落、糜烂而又浓郁的气息。 夏明余平复呼吸。 ……切萨会在铁克诺舞厅?桃色主题酒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他轻声呼唤道,“圣所?”他只能寄希望于圣所一直监视着自己。 过了会儿,幽幽的蓝光冒了个头,宠物小精灵的声音传来,“皮卡皮卡?” 圣所检测到夏明余此时在极力压制情绪波动,换了一个夏明余可能喜爱度最高的形态。 夏明余沉默了一下,问道,“你能定位到切萨皮克吗?” “皮卡!” 夏明余的星网里传进了定位系统,夏明余立马朝着红点飞奔过去——是铁克诺舞厅。 “切萨皮克的生命体征?” “皮卡……” 夏明余现在没心情和圣所纠缠,“说人话。” 男人冷硬的机械声音又响起来,“夏明余先生,切萨皮克的生命体征此时正在急剧下滑,猜测状态为:蒙.眼,窒.息,束.缚,行动严重受限。” “谢谢。”夏明余顿了顿,在飞奔的间隙中道,“下一次请您继续用宠物小精灵的形态。” “皮卡!” 铁克诺舞厅前,一排性感模特身着紧身镭射衣,身体曲线一览无余,拿着激光鞭跳热舞。 斑斓光波覆盖住门口,如同流动的重金属瀑布,舞厅内的劲爆音乐声隐约传出来。 夏明余来得急忙,没有带上任何覆面的物品,只能顶着张扬的魔鬼纹走了进去,这一举动无异于深入虎穴。 但夏明余救人心切,只能如此。 切萨皮克最大的嗜好就是搞上高大英俊的哨兵,他为此吃过不少亏,也伤心了很多次,但屡教不改,夏明余总是要去帮他收拾烂摊子。 最严重的一次,切萨皮克需要躺着修养整整一个月,不能工作,就没有进账,全靠夏明余接济。 没想到重活一世,夏明余还是在给切萨皮克收拾烂摊子的路上。 难怪切萨皮克今天那么急着下班。 ……真糟心。 铁克诺舞厅里空气逼仄,弥漫着浓烈的荷尔蒙气息。 鼓点劲爆的高科技舞曲像在捶打人的耳膜,和哨兵向导迷乱的精神力一起,波动起无尽的浪潮。 昏暗又绚烂的灯光有节奏性地快速闪烁,晃得前路都难以辨析。 夏明余站立的地面仿佛经历着一场小型地震,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扑面而来。 舞台上是肌肉贲张的哨兵在拳击缠斗,鲜血流了满地,却让台下尖叫欢呼的观众们更加兴奋。 身材高大的黑皮哨兵将大把的向导素小白片倒在高烈度的混酒里,像在撒着不要钱的沙砾。 几乎每隔几步,都能看到一对疯狂痴缠的人,恍若无人地忘情缠绵。 夏明余面无表情地瞥开眼,冷淡想道,既然这一世和切萨皮克的交情还没这么深,他收拾一次烂摊子就得收一次费用——包括他的精神损失费。 他呼叫了很多次切萨皮克,一次都没有接通。 希望他这次是去救人,不是收尸。 舞台上方悬着一圈荧光屏幕,此时内容一闪,统一呈现出一个戴着头戴式耳机的可爱猫猫头,它面前是粉色打碟机。 下一秒,全场都沸腾起来。 “——ponpon女神!ponpon女神!” 夏明余身边的哨兵激动地单手开了杯槟榔酒,喷出的酒液泡沫差点溅到了夏明余身上。 ponpon是失乐园的虚拟偶像,在向哨之间名声极高。据说ponpon的皮下是一位退役的a级向导,异能是通过声音扩大精神力控制。 ponpon的歌声、说话声,哪怕是轻笑和喘息,也能让向哨为之疯狂,仿佛进入了某种情绪高涨、难以戒除的群体性谵妄。 夏明余皱起眉,穿梭在群魔乱舞的人群里寻找切萨皮克,却在下一个转身的时候,被一只陌生而有力的大手缠住了腰。 夏明余冷冷地抬手掐住那人的手腕,回头剜了一眼,看到了那天在暗影工会遇到的小麦肤色哨兵,乔瑟夫。 乔瑟夫从顺如流地放开手,赤.裸的眼神定格在夏明余眼下的魔鬼纹,凑在夏明余耳边吹气,“向导,能在这里遇到你,真是让人惊喜。” 夏明余没理他,退开了几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乔瑟夫却依依不舍地跟着夏明余,“都在铁克诺舞厅了,我想,我们的目的都很明显了吧?我就是这里最好的猎艳对象,向导,你考虑一下?” 夏明余顿住脚步,冷冽地看向他,“另寻他人吧,别再跟着我了。”好修养让夏明余此时都没有口出恶言。 夏明余桃花眼下的魔鬼纹在铁克诺舞厅的迷离灯光更加诱人,系着一缕彩绳的长发温顺美丽,身上却是禁欲的西装制服。 他克己地扣着昂贵袖口,偏偏两副腿环勾勒出大腿根部的线条,矛盾地克制又蛊惑。 ——在和平年代都罕见的极品美人,更何况是现在? 乔瑟夫已经忍不住想象这位向导在床上的模样了,到底是克制还是放纵,青涩还是放荡? 快要到手的猎物,乔瑟夫不想就这样放走。 他痞笑了一下,不依不饶,“说不定,明天就世界毁灭了呢,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啊。” 乔瑟夫的眼神太露骨,夏明余几乎要笑出来。他温和地柔声道,“的确,先生,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乔瑟夫又凑近了一步,他的大脑已经被ponpon和酒精麻痹,甚至没有注意到夏明余蓄力的拳头。 眨眼的一个瞬间。 乔瑟夫的头狠狠地偏了过去,他倒在了身边还在狂欢的人们身上,引起了一阵惊呼。 但这里的人们精神已经进入类似谵妄的高热,他们的注意力又很快被ponpon转移走。 乔瑟夫吐出一口混着一点碎牙的鲜血,再抬头时,夏明余已经不见了。 ——啊,真是可惜。快让ponpon女神安慰我,我需要更多的、更多的麻痹,短暂地忘掉这一切。 甜腻的女声被电流精密地处理过,每个吐息都在掀起精神力的高.潮。夏明余本能地抵触这种粗蛮的精神力操作,强忍住反胃的感受。 夏明余最终在铁克诺舞厅的角落找到了切萨皮克,他被脱得只剩下袜子,眼罩掉到了脖子上。切萨双手双脚都被捆在椅子上,身上被掐得青青紫紫,一塌糊涂。 切萨面前的哨兵还想继续,因为兴奋而气息混乱外泄,夏明余直接飞身上去踹开他。 一个等级如此低的哨兵,居然都能恶劣到玩弄别人于指掌。 这个世界糟糕的一处就在于,人所拥有的道德和力量有时不构成正比。 哨兵倒在地上呛出了几口淤血,又双目赤红地起身,气势汹汹地向夏明余挥起随身的匕.首。 夏明余淡淡地撩起眼皮,抬手遏制住了哨兵的手腕,刀锋离他的瞳孔只有毫厘。 哨兵端详着夏明余,手上的力气松了些,“美人,划伤了脸可不划算呀?我们和气些,你脱掉衣服坐上椅子,我就饶了你?” 夏明余微微笑起来,昳丽的容貌让哨兵晃了晃神,“这么划算的买卖?”他顿了顿,缓缓道,“嗯,好啊……” 夏明余也收了些力,哨兵以为得逞,而夏明余下一秒就狠狠扣住了他的麻筋,夺过匕首,反锁住哨兵的脖子,拿刀抵着他的大动脉。 一套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他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在末世存活过十年的战士,不是纸糊的无害花瓶。 刻在记忆深处的体术技巧,经历过过往生死搏斗的打磨,让每一次出手都命中要害。 赶走那个哨兵后,夏明余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盖住了切萨皮克的身体,淡淡道,“还能呼吸?” 切萨皮克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沙哑地嘶道,“……能。” 夏明余蹙起眉,“这样的人都打不过,切萨,你以前的哨兵白当了?” 切萨权当没听到。是他失心大意,让那哨兵事先就捆.绑住自己,丧失了还手的能力,也不能怪谁。 夏明余单指勾起切萨的下巴,仔细端详切萨脸上的伤——那副假皮破破烂烂的,估计得换张新的面皮了。 切萨用尽力气侧开脸。他不想被人看见那张假皮之下的真实面容,这是他最深的自卑。 切萨嘴里含混着血丝,口齿不清,“哈……真想知道,如果能有你这样的相貌,会是什么感受。” 夏明余的眸色冷暗了一瞬,轻轻松开了切萨的下巴。他很平静地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夏明余蹲下身,伸手把绳子解开,手法熟稔。 切萨皮克自嘲地笑了几声,低哑道,“你居然真的来救我了。” 夏明余没回答。 切萨皮克又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不是你第一次来救我?” 还说话,嗓子还要不要了?夏明余冷冷地剜了他一眼,“闭嘴。” 揍了乔瑟夫一拳,这下估计是结下梁子了。 夏明余叹了口气。之后见到暗影公会的人,他还是绕道走吧。 夏明余站起身,看向面前的“罪魁祸首”,清清冷冷地说,“我救你一次,给我你半个月的工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现在就转账。” 切萨皮克“嘶”了声,也不知道是对夏明余的要价肉疼,还是又碰到了哪处伤口。 收到转账后,夏明余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念叨一句,“你还是惜点命吧。”《 》 17、首席 安顿好切萨皮克,离开失乐园回到家里,再收拾洗漱,夏明余还花了很大力气搓掉劣质的魔鬼纹,已经到了凌晨五点多。 白鸽学院的开学仪式——同时,也是谢赫的首席哨兵任职仪式,在上午九点开始。算上通勤的时间,夏明余满打满算也才能睡三个小时。 疲惫地躺上床前,夏明余又悄悄地看了眼熟睡的唐尧鹏。小朋友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一夜好眠。 夏明余长叹一口气,缩进了被窝里。 夏明余今夜难得做了个沉溺的梦,像是谵妄,却让夏明余心生亲切。 依旧是那个角锥祭坛,阶梯上流淌着刺鼻的绿色黏液,两侧则是潮湿的硝化墙壁。 隐在浓稠黑暗中的庞大怪物雕像恍若拥有了生命,发出远古的声音。 ——不,那或许不能称为“声音”。 那只是某种以声波形式发出的精神力波动,粗重、沉闷、空远、诡异,黏着莫名的发声器官,绝对不是所知生物能发出的。 夏明余在梦里长久地凝视着祂,而祂也对夏明余示以善意,宽恕了他渺小的仰望。 远处飘忽而来一群翩飞的蝴蝶,周身闪着淡淡地荧光,直到一只蝴蝶停留在了祂的面庞上,点亮了祂黑雾中的瞳孔。 ——金色的瞳孔。 祂目空一切,睥睨众生,却似乎对此时周身的造物怀有仁慈。 神像的诡秘庄穆和生命昙花一现的华美,于刹那间彼此契合,交相辉映。 一阵温热的泉涌流淌在夏明余心间,如同充沛的力量滚烫了他的四肢百骸。 夏明余醒来,天幕才刚蒙蒙亮。 七点多。短暂的睡眠原不足以让夏明余恢复精神,但那场梦境并不毛骨悚然,反而扫空了夏明余神智上的疲惫。 诡异的事情接连发生,夏明余昨天听那哨兵的口吻,猜测教会实际上因人而异,并没有定型。 夏明余抿唇咬着彩绳,单手扎了个清爽的高马尾。 唐尧鹏已经离开了,他留了消息,“学长,我先去白鸽学院抢前排位置了!早餐在桌上,记得吃哦!” 不愧是谢赫,永远有着让人为之疯狂的魅力。星网今早的推送已经被谢赫霸占,甚至基地电台都都直播倒计时谢赫的任职仪式。 夏明余决定站在人群的最边缘,绝不引起谢赫的注意——希望他足够幸运。 离开写字楼,天幕已经亮堂起来,如同烈阳灼日。 夏明余路过了一家三口,父母大概是高等级的向哨,精神力平稳且强大,夏明余注意到了他们肩上涅槃工会的会徽。 扎着蝴蝶结的女孩捧着小花盆,里面是土壤和一株四叶草。土壤是一片死寂,无法提供滋养生命的温床,而那株四叶草却生得很好,有被异能维护过的痕迹。 小女孩看到夏明余的时候直接看愣了,拉住妈妈的裤腿,小小声地说,“妈妈,这个大哥哥好好看啊。” 那位女士朝夏明余笑了笑,哄着小女孩,“那你要不要和大哥哥打个招呼?” 小女孩于是挥了挥手,露出特别可爱的笑容,“大哥哥,早上好。” 夏明余配合地点头,柔声道,“你好。” 小女孩举起花盆给夏明余看,“大哥哥,你看,爸爸妈妈要带我去给四叶草晒太阳,让它茁壮成长!” 土壤是死的,阳光是伪造的,四叶草的生命是一场假象,但这是父母对孩子善意的白色谎言,仍想在末世给她留有一片纯洁的天地。 毕竟,在仅仅五年前,这还是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应得的一切。 夏明余想起他昨天在集市买的糖果,原本想送给唐尧鹏的,没想到眼下也能派用场。 夏明余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温顺的长发,温柔的桃花眼,清淡的微笑——对小孩子无懈可击的亲和力。 “送你一颗糖,好好照顾它,好吗?” 小女孩得到父母的许可,才怯生生地接下,害羞地说,“谢谢大哥哥,我会的!” 一直走出好远,夏明余的心里都还暖洋洋的。 末世有它糟糕、堕落、绝望的一面,但也有美好、积极、希冀的一面。 还有新生命,还有人与人深刻的情感链接,还有虚假的阳光带给人类温暖——尽管是假神,但那也是一座指引的神碑。 或许明天就世界毁灭了,那么,今天还值不值得生活?夏明余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但他愿意相信是有意义的。 这是他信奉的终极浪漫。 现在颇受人鄙夷的文史哲,依旧是夏明余心中闪闪发光的明灯。 经由末世的锤炼,夏明余有一个未经确切证实的猜想——怀有信念的人们,往往意志更为坚定,更不容易被谵妄和恐怖侵蚀。 人类仍在挣扎求生,基地本身就是人类奋斗的成果,是勇气的赞歌。 * 白鸽学院人满为患,里里外外都是攒动的人头,嘈杂非凡。夏明余怀疑,整个南方基地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管理人员隔出了一条警戒线,黑黄交错的半人高铁幕分开了白鸽学员和普通的围观群众。 早早挤到最前排的人翘首盼望,还有人拉起了暗影工会的横幅,堪比偶像应援和boss直聘。 夏明余认证之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最角落的地方,只能遥远地望到颁礼台,还巴不得能再远些。 夏明余给唐尧鹏发了几条消息,都石沉大海,大概是忙着占位置,腾不出心思看消息吧。 还剩一分钟就到九点整,人群自发地开始齐声倒计时。 夏明余又缩得远了些,没注意到身后的人,踩了一脚,连忙回头,“抱歉……” 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哨兵,紧身的作战服勾勒出他硕大的胸肌和八块腹肌,看起来是极其注意身材的健身狂人。 哨兵道,“没事。”他反倒有些担心地看向夏明余,“向导先生,你最近好好休息了吗?你的身体状态很虚弱,但精神力很亢奋。” 夏明余愣了一下,礼貌地微笑道,“谢谢您的关心,我挺好的。” 哨兵的眉间仍然蹙着,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好,我是巩子辽,你呢?” “夏明余。” 巩子辽点了点头。他上次见到这位向导的时候,他被阮从昀伤得很重,处在昏迷状态中,被殷成封送来治疗,而向导眼下的状态也不容乐观。 向导桃花眼下的小痣和清淡的微笑交辉,美得艳丽浓烈。 不得不说,同时拥有弱小和美貌,是一种无从生存的罪恶。弱势的美,会变相成为让人想亵渎的美,被践踏为完全反义词的、低廉而粗俗的东西。 但听殷成封的口风,这位向导的等级不低。 那为什么还会这么虚弱? 前面的人群传来热烈的惊呼,是谢赫出现了。 无人上台为谢赫加冕,因为谢赫已经站到了末世权力的最高点。敖聂死后,没有人再有资格为他授勋。 在谢赫露面之前,人群如同攒聚的、剧烈燃烧的火焰,而在谢赫如期而至后,这团燥热的火像被漫天的冰雪覆盖,所有人蓦地噤声,屏息敛气。 谢赫披着长及脚踝的军制风衣,两肩挂着肃穆华丽的彩.金荣誉徽章,衬出他挺括的肩线。 锃亮的黑色长靴缓缓迈上红毯,再往上,勾勒出紧致修长的双腿和劲窄有力的腰腹。 雕刻着首席哨兵徽章的皮质军.帽低压下来,过肩的狼尾头发披散在身后。帽檐略微遮住了谢赫冷淡清俊的眉眼,但霜雪般的气质却依旧逼人。 精确到身体毫厘的控制力,仿佛蕴藏着一个浩瀚的宇宙。 ——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可怖的精神力威压。 仅仅出现,谢赫就熄灭了所有人的心思。那绝非隔着安全的星网屏幕可以想象的力量,也绝非可供人娱乐消遣的强大和庄严。 那是单人收割s级境、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不为人知的极强精神污染。 夏明余紧盯着谢赫的身影,巩子辽感受到了他的紧绷,好奇地问,“怎么了?” 夏明余失神片刻,微笑着摇摇头,“不……没什么。” 只是,每次看到谢赫的时候,他都会回想起穿透他胸口的刀锋,不明又不甘的死亡。 之前只是在白噪音室里有过短暂的照面,夏明余就已经在心里拉起长鸣的警钟。 而此刻,夏明余在清醒状态下望向谢赫,一双桃花眼潋滟清明,透出沉静的思索。 ——他真的能够逃过死神的镰刀吗? 巩子辽真是对这位向导充满了好奇。 被阮从昀重伤,被首领放过,又被殷成封亲自送来治疗,居然还能在暗影工会大楼安然无恙地自由出行。 受这份好奇驱使,巩子辽在看到夏明余之后,没有像其他高级同僚一样走到颁礼台前,而是停在了夏明余身边。 首领算是对他非常不错,但现在,他却对首领充满了冰冷的审视。 ——是的,审视。 巩子辽见过了太多人,能很清晰地分出来。 不是崇拜,不是敬畏,更不是恐惧,而是如同冷漠的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分析和切割。 谢赫在台上开了口,声音被基地自动放大数倍,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感谢各位的信任。” 淡而寡淡的语气,如同冬潮裹挟金属,衬出清冷得似乎有抛光质感的声线。 年轻却沉稳。人们恍惚惊觉,台上的谢赫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少年,但不会有人还觉得他青涩稚嫩。 他是出鞘的利刃,杀戮的战神。 谢赫的说辞很简单,没有赘余的场面话,“白鸽学院,一切为了人类的至高利益……” 谢赫仍在继续,但这话落下后,夏明余周围有人啐了一声,“说得漂亮,平时基地里死那么多人,怎么没见他出手?” 谢赫的簇拥者还没来得及出口反驳,一旁冷冷清清站着、一直没表现出倾向的夏明余就已经出声道,“如果没有谢赫的奉献,南方第一基地会存在吗?” 这话不假。基地一开始的建成,就是由末世第一批踊跃的向哨保驾护航的,而谢赫的职业生涯覆盖了所有重大事件。 那人轻蔑地瞥了一眼夏明余,“哈,少了一个一个谢赫,这世界还能不运转了不成?” 巩子辽抱着肩,对夏明余会怎么反驳很感兴趣。 夏明余轻浅地笑起来,粗略地数出几个谢赫收割的、耳熟能详的s级境,“庭达罗斯之境,莎布尼古拉斯之境,奈亚拉托提普之境,犹……” 不,按照时间线,犹格索托斯之境目前依旧难以攻克,在以黑洞般的吞噬力量席卷和扩张自己的领地。 夏明余绕了个弯,柔声道,“这些境,你有收割过哪怕一个吗?如果不是谢赫,你猜,你是站在这里说风凉话,还是早就身首异处了呢。” 哨兵被夏明余堵得气急又无话可说,夏明余则又安静下来,平淡地看向颁礼台,仿佛刚刚那些维护的话都不是他说的。 夏明余的态度很明晰,于小我,谢赫或许充满威胁;但于大我,谢赫的确毋庸置疑。 巩子辽看了眼台上语气平淡、无动于衷的谢赫,他正好结束了最后一句话。 雷动般的掌声后,谢赫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台下暗影工会的横幅,浅色的、波光流转的眼睛含上薄雾般的笑意,又开口道,“优秀毕业生,可以直接申请加入暗影工会。” 这句话瞬间引爆了人群的情绪阙值。 谢赫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帽檐处低压一下,遮住了那缕笑意。 而在那之前,隔着汹涌人潮,夏明余恍惚以为他和谢赫对视上了。 ……嗯,应该是错觉吧?《 》 18、沉船 白鸽学院的课程安排得很松散,向哨本身就是匮乏的人力,所以并没有固定的教学资源,学员自行在哨塔和圣所通过考试就可以毕业。 ——符合夏明余对基地管理松散的一贯认知。 而在末世第十年的时候,白鸽学院的规模已经足够大,也有了一套更为规范的流程。 但囿于普通人的身份,夏明余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一开始的战斗技巧都是在九死一生的实战中总结出来的。 直到在荒墟遇到殷成封,夏明余才得到了系统的训练。 可就算白鸽学院发展得再宏伟,也依旧遮盖不住世界在毁灭前端的事实。末世十年,已经远不止“生灵涂炭”,甚至于生命本身都成为一种折磨。 生活在荒墟的每一天,夏明余都在怀疑人类是否能活到新秩序建立的那一天。 第一节开课的是近身搏斗,地点安排在总哨塔内部的广场。任职仪式后,浩浩荡荡的人群便被指引去了教学地点。 暗影工会大楼就在广场旁不远处。单面透光的玻璃里,不少休憩的工会成员就围在窗边,看这群雏鸟般的向哨训练。 夏明余抵达广场时,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司令台上的丹尼尔。 丹尼尔的军帽上衔着白鸽学院的标志——寓意着和平的镂空白鸽。作为饱经风沙的a级哨兵,他足够有资格成为第一节课的导师。 夏明余把白鸽学院徽章别在了胸口的衣襟上,站在了人群的最外围,目光沉静。 ——淡定,这么多学员,丹尼尔不可能一眼就揪住自己吧? 丹尼尔已经开始在台上讲解,从最基础的招式为起始。这些对夏明余已经太简单,他不由得开始思考别的事情。 夏明余低声呼唤,“圣所?” 一条流淌的蓝色电流从扩音的机器上滚落,一直游荡到夏明余的脚边——显然,只有夏明余可以看到圣所的实体存在。 “皮卡皮卡!” 还挺听话的,记这么牢。夏明余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白鸽学院会安排哪些课程?”他在星网逛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确切的消息。 圣所往夏明余的星网里插入了一条弹窗,“明天下午三点,有a级哨兵特蕾莎女士教学的精神力控制入门。后续待定。” “为什么待定?”夏明余蹙起了眉。 正儿八经经历过高等教育、同龄学子间的佼佼者夏明余,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毫无秩序的教学计划。 “有意愿来教学的a级过少,仍待审核。” “白鸽的要求是,只有a级才能来教学吗?” 夏明余环视一周,在场学员的精神力强度大多都徘徊在相对较低的水平,与台上的丹尼尔比较,夏明余可以粗略归类为e级之下。 a级又不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一般而言,c级就足够教学这些新手了。 但……白鸽学院的漏洞远不止这么点,夏明余决定先按下不提,待之后一并提出。 他有一个想法。或许不切实际,但夏明余很想试试。 他以前没有这样的能力,但眼下,他可以力所能及地做些贡献。 * 丹尼尔的教学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直面恐惧吧,同学们。”丹尼尔指向了空中。 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数个飞行艇已经悬停在广场上空,垂落下爬梯。 “我深知,温室中的花朵无法切身体会外界的残酷。所以这节课的学期结课任务是,每个人在基地外猎杀至少五十头变异种。有把握的人,今天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这话引起了台下慌乱的哗然。 丹尼尔仍继续道,“本节课为近身搏斗,所以提供的武器均为短程武器。星网会实时监看,我预祝各位凯旋。” 周围的同学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没有人敢站出来率先攀上爬梯。 在没有高等向哨护卫安全的情况下走出基地,对大多数人而言等同于直面死亡的恐怖。 白鸽学院不是会让学员安于一隅的地方,而是为了培养向哨为末世利器的一条工整流水线。 而此时此地的人们并没有做好准备。他们在南方第一基地里安逸了太久,丧失了基本的警惕性和危机感。 夏明余的接受态度良好,或者说,这就是他想要的。毕竟,这副身体的确需要好好锻炼一下。 他勾起彩绳将长发紧紧束起一个高马尾,在喧哗的人群外围热身。 陆陆续续有人抗拒地离开了广场,警卫让出了一个豁口,没有阻拦。 一个年轻人高声提问,“会保证我们的生命安全吗?” 丹尼尔道,“在任职仪式开始前,谢首席已经消灭了今晨的怪物潮,此时基地外的精神污染度远低于警戒线。” 夏明余忍不住笑了一声。 丹尼尔的言下之意是,这样的任务难度不值得出动任何一位高级向哨。但对大多数新手而言,这样的进度还是太快了。 末世的教育是一艘沉没的大船,船身上浸水的漏洞太多,如果没有挽救的措施,迟早会带着所有人沉底。 热身后,夏明余走到了最近的飞行艇下。迎着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他攀上了爬梯。 冷风猎猎,将夏明余的发丝吹得凌乱。夏明余站在飞行艇边缘俯视,众多生命在此时如同蝼蚁般渺小。 而一旁高耸矗立的暗影大楼,仿佛扎根大地的影子,泛着冷光的金属墙面,日复一日地倒映着基地的更迭。 * 而在夏明余无法看到的暗影大楼顶层,谢赫正侧身抵在落地玻璃旁,军檐下的那双眼睛清透冷淡,视线轻轻落在夏明余身上。 殷成封低下头,勤勤恳恳地总结着暗影高层汇集的变异种资料。 这已经是这两天以来的第五次小型会议了。 谢赫从白噪音室出来后,每天的日常都很规律,清晨剿灭怪物潮,开会,傍晚剿灭第二波,继续开会,短暂的睡眠之后,再重复一遍。 ——尽管事实上,是其他人需要睡眠。这段时间里,他们并不知道谢赫是否也在休息。 哪怕今天是首席任职仪式,谢赫也依旧兢兢业业地维持着这种规律,仿佛不过是中途走了个过场。 但显然,眼下的谢赫并不在这种严苛的“规律”里。会议仍在进行中,但他们的年轻首领已经倚着玻璃望向窗外很久了。 这种单向的窥探一般是楼下的工会成员才热衷的事,不符合谢赫的秉性。 阮从昀坐在椭圆长桌的另一端,放下手中的文件,玩味地眯起眼,“我们亲爱的首席先生正在看谁呢,这么目不转睛。” 话音落下,圆桌周围一圈的高级成员都抬起头看向了谢赫。 谢赫若无其事地转回视线,对殷成封刚刚的总结做出判断,“不,北方基地的衍生重叠境不会持续扩张。它会分裂,并依次形成域。” 在此之前,从没有发育得如此之快的境。前往北方基地的收割势在必行。 阮从昀道,“北方基地附近的荒墟多了很多新型变异种,已经存在落成的域了。” 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大概都会停留在陨落的北方基地,直到彻底收割结束。 阮从昀停顿了一下,又笑起来,“对了,首领,我们工会真要扩招那么多人?” 谢赫在任职仪式最后的“承诺”,无疑会点燃在场所有人加入暗影工会的激情。 毕竟,将门槛降到如此之低,是三大公会之中前所未闻的。 谢赫淡淡地撩起眼皮,“你以为,在圣所和哨塔的考核之下拿到优秀毕业生,很容易?” 天幕炽热的光芒直穿透过暗影大楼的单向磨砂玻璃,在谢赫的身后映出模糊的柔光。 他已经脱下琳琅沉重的军制风衣,贴身的皮质作战服勾勒出完美的身体曲线。 在反光之下,谢赫如同一道捉摸不透的影子。 阮从昀耸肩,“好吧,我没意见。” 虽然,他认为谢赫此举是为了私心——为了招揽那位新生的s级向导。 不过,那位向导的确足够惹眼,载着他的飞行艇已经驶向了天幕。 “那我们明天启程,前往北方基地。”谢赫坐回位置,挥了下手,“会议到此结束。” 坐在谢赫身旁的哨兵犹豫地开口,“明天?可是,首领,基地今晚安排了舞会……” “舞会”是专为向哨举办的活动,目的是促进向哨匹配。匹配度过30%的一夜情极有可能变成终身伴侣,很受欢迎。 此外,舞会并不局限于单身向哨。强大的哨兵和向导可以拥有不止一位合法伴侣,以此来分别承担精神力的疏导。 暗影工会平时多在外任务,安顿下来未必会在基地,在基地也未必会碰上舞会。尤其是高级成员们,几乎没有机会参加过几场舞会。 而饶是南方第一基地,也很少能邀请到暗影这样高质量的向哨。 所以,今晚的舞会,一是首席仪式的余兴派对,二是以暗影工会为噱头,众人都摩拳擦掌,十分期待。 谢赫一向不参加舞会,也不关心这类讯息。 他的精神力强大到具有无可逆转的摧毁性,没有向导可以接近战斗中的谢赫而不被精神污染。因此,谢赫带领的作战小队里,从来没有过向导。 同时,谢赫已经被世人捧得太高。神像不被允许拥有“感情”,譬如,柔软又摧枯拉朽的爱情。 谢赫还在沉默的间隙,阮从昀已经很好说话地开口道,“后天再启程。散了吧。” 舞会本身就会延续到凌晨,再加上青睐后的你侬我侬,怎么也得多挪出一天来。 其他人都离开顶层后,阮从昀才走到谢赫面前,有商有量,“人不是机器,总该有些喘息的余地。” 谢赫却问了别的话,“你今晚会参加吗?” 阮从昀笑起来,“当然。” 不同于谢赫,他可是今夜的焦点。s级哨兵的加入,相当于为舞会增添了无价的头等大奖。 而谢赫在此之后的沉思,让阮从昀隐约察觉到了变数。《 》 19、屠戮 天幕在飞行艇临近的时候,如同熔化的金属一般消解出一个小洞。 穿戴整齐的夏明余深深地望向天幕之外,赤红的贫瘠大地攫取了一切生机,透出死气沉沉的诡秘。 夏明余选择了双刀。在降落前,夏明余在手臂上缠紧几圈雪白的绷带,系了个蝴蝶结。 戴着防具头盔的飞行员朝夏明余点了点头,窄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夏明余选择降落在怪物密度最大的地方。飞行员原本想出声阻止,但在看到夏明余冷冽凝神的表情后,又默默吞下了话语。 没有了飞行艇的防护,魔鬼般的嚎叫在赤地荒原上飘荡,此起彼伏,与半空中的阴冷狂风交织,越发清晰贯耳。 夏明余单手握住飘梯,站在最下一层的梯面上,高束的长发随风舞动,如同激烈海浪中的浓藻。 夏明余戴上头部的护具,将面容和长发都藏起来。 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长相奇异的怪物们仰头号叫着,却辨不清它们的眼睛到底在哪处器官机能中。 从夏明余的视角俯视而下,一刹那间,仿佛他是喂食人鱼的饵食。 看准时机后,夏明余飞身跳下了飘梯——那里,攒动着蛇窝般混乱蠕动的触手,以大王花的姿态翕动,散发出黏湿恶臭的腥味。 在飞行员眼里,夏明余跳下去后就陷入了“花蕊”的核心,不见踪迹。 他心脏狂跳着,视线在没有警报信号的星网屏幕和疯狂抽动的触手之间反复切换。 惊人的是,夏明余的生命体征一直维持在正常的水平线,甚至连精神污染都像一潭死水,毫无动静。 连在飞行艇里的他都做不到这一点。 很快,那团特征不明的触手便瘫死不动了,夏明余在鼓着泡沫的腐蚀性绿色血液中缓缓直起身,身上的防具脏得一塌糊涂。 夏明余抽出深深捅入怪物身体内部的长刀,精准得一刀毙命。 夏明余站在死去的庞大怪物中,抬起头,朝停滞在半空中的飞行艇比出手势。 飞行员在放大数倍的屏幕中辨认着夏明余的意思——返航。 飞行员对准麦克风道,“先生,您已完成任务,请即刻回艇。” 但飞行艇系统却诡异地通过了返航申请,强迫着飞行员执行任务。 看着远去的飞行艇,夏明余低声笑道,“做得不错。” “皮卡皮卡!” 夏明余不需要再进修体术这门课,打算趁着今天直接完成结课任务,速战速决。 夏明余截下一段绷带,擦拭净长刀上顽固的腐肉,远望着极速掠来的三头怪物。 它们有着形似人类的构造,双手双脚处则是布满肉瘤的镰刀状官能,头部延伸出密密麻麻的鞭状触手,眼珠在平整如墙的身体上毫无规律地游动。 夏明余双手各握着一柄长刀,冷如流光。 在怪物腾空跃起,朝夏明余扑来时,夏明余也直面冲上去,一刀抵住即将贯穿胸膛的镰刀,一刀锋利地割下头部的触手。 冷绿色的血液和黏液淋在护具上,夏明余能听到它们腐蚀着护具表面的滋啦声。 怪物近在耳畔的嚎叫仿佛放大无数倍的婴啼,诡异得叫人心底发麻。 夏明余侧身踹开怪物,几米远外,怪物的眼珠变形得狰狞胀大起来。 两头怪物一齐扑上夏明余,淹没了他的身影。重伤的怪物爬起来,露出触手下环满獠牙的口器,重新冲上去。 而下一秒,两柄刀的雪亮刀尖径直穿过了三头怪物的身体核心。 夏明余猛地向后抽出长刀,血液迸溅、腐肉和锋.刃摩擦的声音尖锐地炸开。 三头怪物倒下后,终于露出了倒在地上撑起上半身的夏明余。护具下那张精致风情的脸庞,此时只看得到冷峻和沉寂。 他的胸膛些微地起伏着,又抽出一截绷带,像有强迫症的医生一样,在鲜血肆意流淌的手术台旁擦拭他的长刀。 ——真是让人熟悉的杀戮气息。 精准的切割,干净的体术,毫不拖泥带水的死亡。 这就是夏明余在战场上的追求。 脚下堆积的怪物尸山,是夏明余迈向王座的阶梯。 在末世第五年,夏明余尚不为人知。 而在上一世的最后,狠辣的手段,趋无的精神污染,让夏明余在荒墟声名鹊起。 为了藏住他鲜为人知的普通人资质,夏明余始终独自一人行动,以至于最后的死亡无人问津。 夏明余站起身,拿长刀将怪物挨个切割成无法复原的碎肉——这样,它们就没有可能在魔鬼的祝祷下复活了。 到了最后一只面前,夏明余俯下身,平静地望进怪兽大张的口器,里面是数圈密集的獠牙,一直延伸生长到黑黢黢的身体内部。 它像是死透了,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流血,漫成了一小簇溪流,淌到了夏明余脚下。 如果被它咬上一口,大概会被贯穿成组织黏连的无数血洞吧。 夏明余单手握住两柄长刀,手背在身后,将另一只手臂伸进怪物的口器里。哪怕戴着护具,这一幕都相当可怖。 怪物身体上的眼珠轻微地晃了晃,下一秒,獠牙便像绞肉器一样剧烈收缩。 ——是的,它尚未死亡。 夏明余满意地微笑起来。 长刀穿透怪物胸膛上的眼珠,将它死死钉在大地上,无所逃匿。 獠牙刚触碰到夏明余,便如同破碎的流沙,细碎地裹进了浓稠血液里。 这种反向侵蚀逐渐蔓延到了怪物全身,让它碎得比块状腐肉还彻底,变成了一摊毫无生气的、血肉模糊的东西。 夏明余长呼出一口气,继续拿绷带擦拭锋.刃。 用精神力让夏明余更快地感到了一丝疲惫,甚至还不如暴力猎杀。 他听到了身后诡异物体粘稠流荡而来的声音,回过头,神情平淡地举起了他的双刀。 * 白鸽学院内部有了一波不小的喧闹风波。 刨去为了谢赫而报名的高级向哨——他们不需要参与基础课程,剩下的大部分学员并没有去完成丹尼尔布置的猎杀任务,而是旷课去准备今夜的舞会。 毕竟,谁会在光鲜亮丽的舞会前夕把自己弄得浑身腥臭? 只有小部分学员循规蹈矩,颤颤巍巍地执行了任务,又颤颤巍巍地坐着飞行艇回来了。 除了平安无恙但吓得要命的自己,他们还带回了一个震撼的消息。 ——有一个学员在基地外持续猎杀了三个多小时,现在都还没回来。 有人遇到他了,有人没有。 有人见到他时,他正在拿绷带擦拭锋.刃,也有人见到他深入怪物群里,厮杀得满地血腥。 相比起怪物,他也如同怪物本身。 星网论坛上炸开了锅,这个话题一时之间有了和舞会相持的热度。 “……是哨兵吧?什么等级啊?” “不知道啊,没人见到他用精神力。” “啊?不用精神力怎么杀怪啊,用武器干杀吗?” “疯了吧?难道是进入狂化了?” “但基地没有警报。” “天哪……还不如狂化呢。正常的初级向哨会猎杀三个多小时吗?这种人肯定天性嗜.杀。” …… * 残缺的新月缀在夜空,荒凉的赤红大地透出幽幽的冰凉。明明没有高耸的事物,没有树、没有山丘、没有古墓,地上却凭空出现了群魔乱舞的阴影。 周遭徘徊着冷酷、血腥味和不可名状的邪恶气息,某种可怕又怪诞的声音萦绕在夏明余的耳畔,仿佛重复的、含糊的低语。 这一切都像被诅咒了一样。 夏明余跪在地上,双刀深深地插.入干涸的大地,再起身抽出。锋利的刀面已然变得斑驳。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而此时在地面上留下的刀痕,仿佛深重的疤与罪。 绷带早就用完了。到后来,夏明余就用大地来擦去刀锋上的肉沫。而现在,冷兵器都已经钝了。 夏明余站在诡异的荒原之上,以肉眼直视血月,如同在向永不陨落的神祇朝圣。 祂低沉的喉音是如此亲切,让夏明余满身黏腻的怪物血液都烫了起来。 “你能听到虚空中的呼唤吗?” “……皮卡。”否认的意思。 夏明余仰头望着惨白的月亮,眨眼间,又是血红的圆月,再眨眼,恢复正常。 他喃喃道,“我想,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呼唤我……引诱我……” 现在才刚刚下午,但基地外的天空已经升起了雪白的月亮——这是现实,或者一场彻头彻尾的谵妄。 在末世开始时,那颗虚妄的陨石坠落于海洋,甚至干扰了这颗星球的自转,原本规律的自然周期被破坏,之后一步步溃散。 宗.教里,路西法在混沌中坠落了九个晨昏进入地狱,成为撒旦,彻底失去了上帝的仁慈和垂怜。 这颗星球在错位的自转后,陷入噩梦般的混乱,永恒地失去了原本的日月。 “夏明余先生。”圣所稚嫩的孩童声线响起,带着怯生生的试探,“请回家吧,夏明余先生。” 他猎杀的怪物数量早就超过了结课标准。夏明余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他缓慢地问,“已经多久了?” “三小时四十七分钟,半小时后将迎来第二波怪物潮。” 夏明余拖起沉重的躯体,用双刀当拐杖前行。 人在沉浸于杀戮时,是无法感受到他的人性在逐渐扭曲和剥离的。 当你循序渐进地、有条不紊地挥刀时,麻木会比恐惧更久地占据你的心脏。 但今天的他,似乎太过火了。 一向克制的理智彻底脱缰,在无尽的杀戮之间体验到了奇异的快感,如同陷入黑甜乡般的谵妄,视腐尸为盛宴,视鲜血为琼浆。 ……不,这不该是他。 夏明余望着逐渐飞近的飞行艇,沉声命令道,“查询精神污染。” “在安全范围内,夏明余先生。” “告诉我绝对数值。” “3490,先生。” 夏明余虚脱地勾起嘴角,“哈……真是。”从来没遇见过的数值。 脆生生的小孩声音问道,“夏明余先生,您原来就如此适应战场吗?” 极少有人会在第一次踏入战场时如此平静,甚至于连心跳加速都吝啬,仿佛习以为常。 夏明余从重生开始就没有隐藏一身本领的打算,此时只是淡淡道,“不,是我天赋异禀。” 圣所乖乖闭嘴了。它很难反驳一个s级对自身天赋的自夸。 * 飞行员看到夏明余时惊恐地屏住了呼吸。 夏明余藏在护具下的眼睛很冷很淡,尽管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星网上的爆炸性讨论度,却已经在飞行员的神情中察觉到了端倪。 将双刀摆回武器库,脱下肮脏腥臭的护具,夏明余重新露出了惑人的面庞。 在满地脏污的恫吓中,精致的美貌更像是美杜莎的杀手锏。 飞行员缓下心跳,艰难地吞咽着口水。不出意外,他就是星网上被疯狂讨论的白鸽学员。 幸好整个返程间,身后的人都安静地坐在飞行艇的长椅上闭目休憩。 过于频繁的刻意窥视,终于让夏明余忍不住睁开眼。那双原本温暖风情的桃花眼里,此时还有尚未褪去的冰冷戾气。 对上夏明余的视线后,飞行员受惊地专注在路线上,不敢再瞥眼偷看。 圣所屏蔽了飞行员,对夏明余说,“夏明余先生,星网上现在有很多关于您的讨论,您需要查看一下吗?” “关于我?” 面前弹出了星网的荧色弹窗,夏明余一目十行地看了几眼,很快关掉了。 他的神情很平淡,圣所问,“您不在乎吗?” “我的身份没有出现在上面。” 夏明余勾起嘴角,语气柔而轻缓,“而且,在战场上坚持三个小时是疯子,三十个小时就是英雄。”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圣所没有回答,只是闪了闪。 那股笼罩着夏明余的精神力监视,短暂地消失了。《 》 20、锚点 第20章 锚点 夏明余被送回了圣所顶层,落地的高窗可供一人通行。夏明余矮下头,意料之外地踩进了柔软的地毯上。 扯下彩绳,被汗湿的长发紧贴在后背上。重新回到安全的基地之中,夏明余才发觉他浑身冰凉。 圣所化身站在夏明余面前,恭敬地低头道,“夏明余先生,请随我来。” 夏明余看着面容普通的圣所化身,突兀地问道,“既然你的声线可以变化,那么,你能变成宠物小精灵吗?” 圣所化身僵硬了一下,“……是可以的,夏明余先生。” 真是人性化的肢体语言。夏明余清淡地笑了一声。 这应该是一间浴室。夏明余低头研究了一下全自动的机械装置,问道,“这该怎么启动?”他还从来没有使用过基地内部的高端装置。 化身已经重新变为无数条电流溢散开来,只有声音在头顶回响。 “请您脱下衣服站在装置平台上,剩下的都会自动帮您解决。” 夏明余盯着那缕电流,直到它自觉地流出浴室,夏明余才关上了浴室的移门。 夏明余皱着眉闻了闻身上的气味。多亏防具,身上没有沾染上过多脏污,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依旧如蛆附骨。 后腰抵着墙面,夏明余双手勾着衣摆,套头脱下了浸着冷汗的上衣。 常年被衣服裹起的白皙皮肤一览无余,他的腰窝点着一颗小痣,叫人遐想。 劲窄的腰部线条流畅地延至胯部,藏进了环着皮带的裤中。 夏明余的皮囊无疑充满着诱人的资本,而他的野心和力量让美貌都成为了利器。 夏明余单手搭在皮带搭扣上,很冷淡地回头看向浴室门缝,扬起温温柔柔的笑意,“再偷看,杀了你哦。” 荧蓝色电流猛地一缩,终于不见踪影。 * 夏明余还以为是自助冲水,但装置启动的绿灯亮了三下后,左右两边弹出了富有黏性的未知材质长皮,将夏明余裹在了胶囊般密不透风的紧身空间中。 深入皮肤表层的轻微刺痛感,让夏明余意识到它在消溶。 夏明余恍惚以为他回到了母亲的子宫,混沌、潮湿、黑暗。 而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黑暗之中伺机而动,等着咬碎他的脖颈。 察觉到了未知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危险,让夏明余的心跳剧烈地搏动起来。 在窒息的前一秒,胶囊彻底消溶。 温热的水流冲洗下来,夏明余便彻底干净了。 镜子中,映出他恢复清明的双眼。 夏明余系着白色睡袍走出浴室,身上还带着温水的潮气,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前,衬着凌厉眼尾,艳得如雾如烟。 圣所稚嫩的声音又冒出来,“夏明余先生,舞会即将在下午五点开始,请您迅速准备。” 明明是幼儿般的声音,却说着严谨恭敬的话语。在人类看来相当诡异,但夏明余还是很满意圣所的主动示弱。 夏明余听说过“舞会”,总之么,就是裹了层花里胡哨装饰噱头的相亲角,他不感兴趣。 以及,他晚上还要上班,更不打算去。 末世社畜做不了精致基地人。 “不,我不去。” “这是强制参加的,夏明余先生。” 夏明余微微一笑,“强制?” 圣所换了个说辞,“如果您参加,基地将会往您的星网里打入一笔不小的酬劳。” 短短几天,它已经逐渐摸清了和夏明余交易的关键——钱。 夏明余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思索了一下,“可以早退吗?” “如果您找到了称心合意的伴侣,是可以的。” 夏明余直接忽略前半句话,答应了下来。 “同时,由于您是S级,我建议您尽快找到伴侣,这样可以用于安抚和平缓您的精神力。” “可是,S级并不都有伴侣吧?” 就拿此时同在南方第一基地的两位来说,阮从昀从不进行深度绑定,身旁的伴侣一直换得很勤快;而谢赫,哪怕到了末世第十年,他都从来没有过伴侣。 不过的确,冲破恐惧、崇拜、敬畏等坚硬的外壳,不依赖外界对谢赫的神化,单纯地将谢赫看做平等的人类——就已经足够艰难,更遑论对谢赫这尊“神像”拥有性与爱的欲。望了。 而且……谢赫会爱上什么人? 很难想象。 夏明余认为,谢赫至多会因为必要和匹配度而将什么人作为伴侣。 圣所道,“所以,您可以趁这个机会,在舞会上接触阮从昀先生和谢首席。” “……” 夏明余表面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心想,你不如建议我投河。 前者有小巷堵截之仇,后者更是直接让他末世重开,都是下下签中的大凶。 圣所好似不明白夏明余此刻的沉默,继续怂恿道,“如果您认为和阮从昀先生有过过节,那么,至少首席是相当适合您的,夏明余先生。” 夏明余是真的被逗笑了,只是失笑地摇了摇头。 这真是太看得起他了,他可消受不起。 占据了整面墙的衣柜自动弹出。这里面是圣所特意为夏明余购置来出席舞会的礼服。 毕竟,以它观察夏明余的这几天以来,夏明余穿过最昂贵的衣服就是失乐园的酒保西服,而他的常服都廉价得令人发指。 ——简直有辱S级的美貌和体面。 夏明余挑了一件低调的黑色西服,但圣所在短暂的沉默后道,“不,夏明余先生,我建议您穿这件。” 一件白色西服在衣帽间冒了头。 夏明余拿起来看了眼。 通身柔亮的白色,内衬是剪裁得当的荷叶蕾丝领,胸襟和袖口都绣着烫金鎏边,整件西装的氛围相当隆重。 如果没认错,这应该是中古时期另一块大陆的宫廷男装,通常会出现的场合是婚礼。 夏明余把这件西装摆了回去,表示无声的拒绝。 “夏明余先生,给您额外加钱。” “……” 夏明余能屈能伸地拿了回来。 * 曲径通幽处,古典音乐悠扬婉转,人工制造的藤蔓绿意盎然,蜿蜒地缠上白色拱顶。 这种装饰或许聊胜于无,但夏明余感到了很深的讽刺——这就好像这里的人们真的在乎音乐、建筑艺术和绿植一样。 在他们今夜的目的之外,这些东西都只是为了助兴。 但夏明余只是这么想了想,毕竟他也出现在了这里,天下乌鸦一般黑,他又能高尚到哪儿去呢。 夏明余穿过长长的檐廊,和迎面朝他打招呼的陌生人礼貌点头。他们的脸上都覆着面具。 来到这之前,夏明余自动将圣所委婉的解释理解为,在舞会,戴着面具表示你仍在猎艳,摘下面具表示你已经找到了今夜的床。伴。 ——就当是夏明余的偏见吧,他已经在失乐园看了太多闹剧,不认为末世的人们还会对“爱情”心怀期待。 夏明余想,不出意外,他今夜会把面具烙在脸上。 舞会的中心更是穷奢极欲,汩汩涌流的喷泉,精美铺陈的瓷砖地板,雕纹拱桥和桥洞流水,灯光昏橙的舞亭。 偌大的宫殿大门敞开,盛装覆面的俊男靓女觥筹交错。隔着很远,夏明余都能听到人们的欢声笑语。 在此之前,夏明余从不知道基地里还有这样的地方。被垄断的资源,颠覆般的美梦。 他不久前还置身于怪物纷拥的獠牙之中,现在却行走于温香软玉般的旖旎光景里。 割裂的人生,何处为真,何处为假?抑或真假本就是现实的正反两面,只是被人折射出不同的模样。 如果无法在虚实之间找到坚实的落点,末世中的人们便会失去生活的锚心,彻底陷入裹挟的洪流。 你总得找到什么值得信仰的。 夏明余此时信仰的,就是免费的美食。 经历了过于充实的一天,说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为过。 而且,夏明余觉得他的身体正如同饕餮般,渴求着成长和蜕变,以此匹配上过于充盈的精神力。 夏明余的口味并不清淡,但这种高端宴会的自助餐桌上不可能摆着丰盛的爆辣小炒,只是清一色地铺着甜点。 食物的香味不能盖过香水味。 并且,除了夏明余,大概也没什么人是过来吃饭的。 夏明余捧着瓷碟,从舞会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甚至还看到了摆盘精致的水果舒芙蕾。 夏明余心无旁骛地夹小蛋糕,不断有向导和哨兵前来搭讪,夏明余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就走。 在失乐园营业卖笑还有钱赚,在这里说多错多,说不定还会赔上自己。夏明余不做亏本买卖。 夏明余最后找到了最边缘的长椅,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吃小蛋糕。奶油清甜不腻,蛋糕坯绵软细腻,是夏明余很久没有吃过的味道。 这种显得有些幼稚的精致小玩意让夏明余想起了唐尧鹏,这小朋友除了下午回了条消息,询问夏明余什么时候回家,之后就又联系不上了。 唐尧鹏莫测的行踪让夏明余生出一种大胆的猜想——他不会在舞会上撞见唐尧鹏和别人同行吧? 按理来说,A级的年轻哨兵应该很受欢迎,而且唐尧鹏长得清爽,说不定还真会发生。 垂头的时候,鬓边的几丝长发黏在了沾上奶油的嘴角,夏明余捏着蛋糕匙的手指顿了顿,用小指勾开发丝。 眼前出现了一片阴影,同时还有一阵袭人的、侵略性的男士香水味。 “擦擦吧。”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张纸巾,边角上还印着花体字—— 作者有话说:看了上一章大家的评论,发现大家很喜欢大美人夏明余哈哈哈!写的时候其实就有一种在玩“奇迹夏夏”的既视感(点烟)目前已经解锁了披散长发/扎一缕小麻花辫/高马尾的夏明余,未来继续解锁!(默默握拳) 总之……能和小可爱们拥有类似的xp真是太好啦! 下一章谢赫出场,小小地推进一下感情线~《 》 20-30 第21章 玫瑰 “擦擦吧。”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张纸巾,边角上还印着花体字。 夏明余的长睫颤了颤,透过面具的空隙,他辨认出了花体字写着“阮从昀”。 夏明余没有当着众人下阮从昀的面子。 都是成年人了,得行事三思,拿实力谈筹码。他现在还没有和阮从昀叫板的实力,没必要让自己难堪。 夏明余姿态优雅地擦净了唇边的奶油,才淡淡抬起头看阮从昀。 阮从昀戴着白色鎏金的面具,也是一身白色西装。虽然这么说很糟心,但的确和夏明余身上这套无比相配。 夏明余在内心骂了一遍圣所歹毒的居心,表面上依旧温柔地笑了笑,“谢谢您的好意。” 阮从昀的面具只能说是走个形式,聊胜于无。 他的入场立马攫取了全场的视线,夏明余也一同成为了瞩目的焦点。 全场最亮眼、受追捧的两个人此时站在了一起,大有摘下彼此面具的势头。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放肆的试探目光在阮从昀和夏明余两人之间逡巡。 阮从昀浓黑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夏明余,那是瞄准猎物脖颈、肆无忌惮的打量眼神。 阮从昀颇有兴味地问,“我留在你身上的精神力怎么破解的?” 夏明余把印着花体的纸巾团成一团,瞄准垃圾桶,然后,一个流畅的抛物线。 夏明余但笑不语。 怎么还有人这么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噢,还记仇呢。 阮从昀“哈”了一声,“行,我不问了。” 阮从昀余光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那人很快地穿梭在舞会外围的花园内,最终停驻在无人的角落。 恶趣味泛上心间,阮从昀再次绅士地伸出手,“先生,你愿意陪我跳支舞么?” 夏明余维持假笑,“抱歉,我不会跳舞呢。” 夏明余端着餐盘起身,体面地朝阮从昀点头示意,离开了这个角落。 阮从昀收回手,背在身后,注意到了夏明余扎在脑后的彩绳。那上面沾满了哨兵的气息,和夏明余周身危险的污染气息混杂在了一起。 阮从昀自然而然地理解为,他就是今天引起热议的、长时间猎杀的神秘人,因此染上了如此浓重的污染气息。 有天赋,更有野心。果然,谢赫的眼光向来不会出错。 阮从昀的视线又绕回那根仔细扎起的彩绳,饶有兴致地想,不出意外,今晚有人要伤心了。 * 远离喧闹的社交中心,夏明余径直走向人迹罕至的地方。 这里竟然还有新鲜的玫瑰花,娇艳欲滴,洒着一层圆润的露水。夏明余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捻着高跟酒杯,于是只能弯下腰去嗅花香。 ——是真实的花。 夏明余环视一圈,这里竟然无人光顾。 他自嘲地笑了声。是啊,他明明早就想到了,这里的人并不真正在意。一朵花的盛开比不上面具下的暗送秋波。 夏明余将餐盘放到长椅上,一边品酒一边踱步赏花,享受难得的安静清闲。 长久以来,他的生活里很难有不紧迫的时候,总在为了生存和生计奔波。 说起来,在末世之前,他也算是个名门望族的贵公子,而名与利皆为空虚,在命运的倾轧下,夏明余只剩下自己。 于是,美色皮囊可以贩卖,甜言蜜语可以计量,淬火真心可以伪装。 玫瑰和空隙,一样在他的生命里变得罕见。 刚刚已经喝了两杯不同种类的酒,现在又大半杯红酒下肚,夏明余有些醉了。 还是不该混着喝的。虽然是失乐园里的酒保,但夏明余的酒量很难恭维。 镶着烫金羽毛的面具遮住了夏明余的上半张脸,也掩住了他微醺的眼尾,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美艳灵动还是逼人,顾盼生姿。 这件宫廷西装繁复精致,在夏明余身上竟然也不喧宾夺主,只衬出他的挺拔与标致。 玫瑰般的美人,穿梭在瑰丽的花海里,如诗如画。 ——任何人为他疯狂都不奇怪。 谢赫就是在这时看到了夏明余。 他已经在这片玫瑰花海间停驻了很久。感知到夏明余的接近时,谢赫将呼吸放得轻而又轻。 他其实没有期待今夜真的会和夏明余有什么交集。 尽管,他得体地换了西装,戴上了覆住整张脸的面具;还听进阮从昀的建议,注射了短暂改变基因的药剂,将瞳孔变成黑色;又在基地的劝告下,从白噪音室带走了两个S级安抚器。 纯白色的巨大立方体在谢赫的控制下,严丝合缝地掩藏在黑夜中,不会被人发现。 他垂下眼,再次检查手套边沿,将它往手腕处又拉紧了些。 谢赫近乎是无意识地在做这件事,这意味着,他潜意识里有些紧张。 ——他其实没有在期待什么。 至少,他原本是没有的。 夏明余走过内部迷宫般的花墙,意料之外地看到一个陌生男人。 从夏明余的角度来看,他只能看到男人的侧影。 他穿着纯黑的低调西装,指间夹着一朵鲜妍的玫瑰。没有摘下,也没有俯身去嗅,他只是这样轻轻地撩起了花枝。 黑手套与红玫瑰。冷峻与娇妍。 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在夏明余到来后,男人松开了玫瑰,留下一串惊颤淌下的露水。 神秘男人抬眼去看夏明余,面具下的一双黑眸波澜不惊,却沉默着一语不发。 夏明余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是我打扰你了吗?”他的唇上还洇着粼粼的红酒,看起来柔软水润。 男人顿了顿,随即小幅度地摇头。 舞会上,大家都是戴着只覆半面的面具,这还是夏明余第一次见到遮住整张脸的人。 又是人迹罕至的花海中央,又是从头到尾的乌鸦黑,连面具都是款式简朴的纯黑。 乍一看,夏明余还晃了一下神,以为他又进了谵妄,这次真见了鬼。 但鬼的身材应该不会这么好。夏明余这么想着,竟然莫名其妙地放心下来。 夏明余被自己奇怪的思路逗笑,也为他刚刚有些无礼的联想感到赧然。 看来,他是真的醉得有些上头了。 “你在笑什么?” 男人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隔着一层面具,听起来有些沉闷失真。 他很强大,而听声音,似乎还很年轻。 夏明余应激般地想到了谢赫。但因为那双黑眸,他立马否认了这个猜想。 谢赫标志性的水蓝青金,没有人能复刻,而谢赫也不可能、没必要去做基因改变。 夏明余思忖了一下道,“我原以为不会在这里遇到别人。能在今夜和您一同赏花,是我的荣幸,先生。” 他带着柔和的笑意,一阵微风拂过,玫瑰花香萦绕在两人的空间内,温暖缱绻。 谢赫的手指忍不住地微蜷起来。 他没有回答,又撇开眼去看玫瑰,刻意地不去看夏明余。 在夏明余看来,这个男人神秘又沉默。 于是,他停在原来的距离,没有再前进一步。 “您也是白鸽学院的学生吗?” 对这个也会为玫瑰停驻的男人,夏明余升起了一些好奇。 谢赫不想说谎,但出于莫名的心思,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道,“我们以后会认识的。” 夏明余听出来,他仍想维持这份神秘。 夏明余尊重他的意见,笑道,“那么,我很期待我们正式认识的那一天。” 或许是他彻底醉了,或许是玫瑰红光映上了男人的耳畔,夏明余似乎见到了一抹黑色面具未遮掩到的微红。 与男人表现出的冷淡截然不同。 夏明余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那么,等我们摘下面具重逢的时候,怎么认出是你,认出是我?” 谢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会知道是你。” 夏明余抿尽了最后一口红酒,一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几乎潋滟生波。 “这么笃定?王子认出灰姑娘,还需要一只水晶鞋呢。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后,我该怎么认出你?” 谢赫又不说话了,但静静地看着夏明余,仿佛在等他给出一个回答。 “我为你念一首诗吧。我想已经很少会有人再记得它了。这样,这首诗就成了我们之间的……暗号。你觉得呢?” 说到最后,夏明余自己也不太确定地顿了顿,但语气中的笑意一直那样温软。 谢赫点了点头。 夏明余指尖摩挲着空荡的酒杯,干涸的酒液如同鲜红浪潮,在玻璃沙滩上留下不同的褪痕,煜煜发光。 他的声音被红酒染过,像温润沉醺的红丝绒,在谢赫心上落下无数细微的绒羽。 “……一件光明的事物,被时间与黑暗吞没。 我的命运由忧惧、爱与徒劳的兴败组成, 流水将它带到温柔的深渊。 大海仍在啮咬着我睡梦与警醒的每一个瞬间。 你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那双黑眸仿若旋转着宇宙瀑布,有着星辰般的闪耀,沉静而清寂。 地心引力般地,谢赫就这样专注地凝视着夏明余。 “谢谢你的倾听。有些无聊,是不是?”夏明余轻嘲地笑了声。 “不无聊。”谢赫犹豫了一下,很轻地说,“我很喜欢。” 夏明余的心还浸泡在末世前的诗书琴画里,而非永无休止的谵妄与屠戮。 这是夏明余的满心萤火、满腹琉璃。被命运猛烈吹过的残烛,却始终不曾真正熄灭。 今夜的安宁,让他近乎失去了对现实把控的分寸。 “谢谢。”夏明余真挚道,“您可以继续保密您的身份,不过,为了表示我的诚意……”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近,于是夏明余没有礼节性地伸出手,但—— 他想伸手摘下面具。 谢赫愣怔了一下。 谢赫见过了太多人投向自己的眼神。 人们看到的,是神像——谢赫一直明白那些眼神沉甸甸的分量。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夏明余,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谢赫更犹豫了,夏明余真的明白摘下面具的含义吗? 而很快,夏明余又反应过来,及时刹住了车。 他有些歉意,“抱歉,我差点忘了……我原本是想郑重地做个自我介绍,请您原谅我的失礼。” 谢赫抿了抿唇,依旧是沉默地摇头,表示他不介意。 已经到了夏明余该离开的时候,他还需要赶去失乐园换班。 夏明余离开后,谢赫却还留在原地。 ——原来,十二点的钟声已经响起了吗?—— 作者有话说:诗改自博尔赫斯《致一枚钱币》 第22章 规则 夏明余今夜和切萨搭班,除了切萨赶工出来的粗制滥造假皮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切萨听说了夏明余和安东尼奥搭班时发生的事情,还很有闲心地调侃了几句,被夏明余温声呛了回去。 夏明余回家时,已经到了凌晨两点半。幸好明天的课程在下午,他能够安稳地睡个好觉。 一天都没见到的唐尧鹏已经睡下了。夏明余替唐尧鹏把房门关实,打开了客厅的灯。 夜晚供电紧缺,只亮了餐桌上一盏昏暗的夜灯。夏明余拿起桌上贴的便签,是唐尧鹏的字迹,“学长,冰箱里有饭菜哦。” 夏明余解开束发的彩绳,将它系在手腕上。打开冰箱,第一层放着打包好的两菜一汤。 早就凉透了。 劣质的食用油和干瘪的肉类,但这已经是人们在基地所能拥有的最高规格——这更显得舞会本身是奢侈的铺张。 夏明余简单地吃了两口,胃里也是冰凉的。 在这个时候,他又突然想到了铁克诺舞厅里,乔瑟夫拉住他说,说不定明天就世界毁灭了呢。 或许,越是见过末世更多面的人,越能享受及时行乐的乐趣吧。 洗漱完,夏明余望向没拉窗帘的窗外。天幕已经黑沉下去,但远处的建筑表面仍在折射出荧蓝光芒,映亮了夏明余的床前。 已非明月光。 冷硬的金属光芒,仿佛隔着无数介质,都在散发着铁腥味。 夏明余驻足窗前,久久凝视陷入沉睡的基地。他很久不再这样胡思乱想过,但露水玫瑰、陈旧诗歌揭起了伤疤。 他拿笔,远比举刀熟练。 与曾经的梦想失去联系,也是一种死亡。 没有雨的夜晚,也不会显得温柔。 但仔细想来,自从谢赫参与怪物潮的清剿后,基地就没有再下过雨。 夜晚或许不够温柔,但此刻的干燥,是谢赫的温柔。 夏明余问过圣所,得知了他耗时近四小时的具体斩杀数量——与怪物潮比起来,九牛一毛。 哪怕同样被赋予为S级,现在的夏明余也还是太弱小了,无法撼动任何人的命运。 他要成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 唐尧鹏一早就出门了,一直到下午课前,夏明余才和他一起去参加特蕾莎的精神力控制入门。 课程安排在哨塔内部。环形的巨型会堂,但可以看得出,这里原本是块演练场。 来的人比想象中要多,大概都是冲着谢赫的那句,“优秀毕业生可以加入暗影工会”。 夏明余和唐尧鹏坐在了中间的位置。 周围的同学仍沉浸在课前的闲谈里,话题多围绕着昨晚极尽奢华的舞会。 只有暗影工会这样量级的存在,才能拥有这样的规格。 阮从昀的出席更是其中的重磅消息,也不知道他一夜俘获了多少芳心,又最终是谁赢得了他的青睐。 而与此对比鲜明的是,谢赫从来不会在这种话题里被提及。阮从昀尚且能够肖想,谢赫则已不容亵渎。 唐尧鹏翻开哨塔的文书,继续归整资料。 觉醒之前,他一直在哨塔做文书工作,拿着恰好盖过生活支出的薪水,现在依旧如此。 听到同学们激动的讨论,唐尧鹏突然问,“学长,你昨天参加舞会了吗?” 他没有找伴侣的打算,昨天和有意愿的同事换了班,一直在哨塔加班,没有去舞会。 夏明余轻微地点了点头。 唐尧鹏很体贴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学长,如果你找到伴侣了,可以直接找我登记哦。” 夏明余挑起眉,“你?” 唐尧鹏拿起手边的一沓资料,最上面印着,“伴侣登记表”。 “所以说,你相当于在民政局工作?” 这下是真的把民政局搬进家里了。 唐尧鹏藏下燃烧的八卦之心,很郑重地问道,“所以,学长,你今天需要登记结婚吗?” “……不需要。”夏明余哽了一下,又狐疑地问,“你要完成KPI吗?找我冲业绩?” 唐尧鹏立马露出“你懂我”的汪汪泪眼,“虽然昨晚有舞会,但暗影工会的成员似乎都对登记伴侣不感兴趣。再这样下去,我这个月要被扣工资了啊!” 唐尧鹏这话一出,一旁的同学都忍不住笑出声了,插道,“你学长要结几次婚,才够你冲业绩?” 夏明余从事的是提供情绪价值的服务行业,对这种不痛不痒的调笑接受度很高。 但是,那人在话音落下后,向夏明余送去了暧昧的眼神。 夏明余微微一笑,没有搭理。 清脆的高跟鞋声音迈进会堂,特蕾莎女士的到来,正式宣告了闲谈结束。 特蕾莎女士优雅得体,穿着靛紫色的古典高领蓬裙,头戴长檐礼帽,如同中世纪的贵族女性,和夏明余刻板印象中的高级哨兵完全不同。 她环视了一圈,心情愉快地开口道,“天哪,这样的排场,差点让我以为我在体育场开演唱会呢。” 台下响起了善意的笑声。 夏明余的姿态很放松。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S级以下,基地对他的精神力伪装是无懈可击的。所以,特蕾莎就算再强大,也不会辨识出夏明余的精神场。 特蕾莎像谈天一样开始了她的讲课,“在座有人进入过境吗?” 台下零星地举起了一些手,粗略数过去,大概有几十人。 特蕾莎问道,“有人愿意分享自己在境中的经历吗?” 有人道,“境里有很多虫子,畸形的虫子。到处蠕动。虫母是世界之源,我们杀死了它。” “我去过迷宫之境,走进去,再走出来。简单的几何世界,没有怪物,但也没有任何生存资源补给,很多人都饿死了。” 这是个语气稳重的女孩子。 还有人说,“我去过冰原。我们引发了一场雪崩,一次地震,最后是火山喷发。岩浆融化了所有的雪。我没有被烧死,所以我活下来了。” 夏明余在仔细听,但“境”似乎和他的认知有很大偏差。 他以为,境里单纯封锁着一群没有开化的畸形怪物,落成域后,怪物就会跑出来。 但除了第一个虫母之境,迷宫之境和冰原之境都不符合这个认知。 他现在对于境域的了解,还停留在上一世普通人可以获取的信息。 向哨们收割的境,一向有重重权限设置,很多信息都被垄断。他们给出的合理解释是,精神污染会通过文字、声音等信息介质进行传播,为了保护大众的精神稳定,因而进行封锁。 特蕾莎道,“感谢你们的分享。” 她走到偌大的讲台中央,没有依靠任何机械,但一直到最边缘,声音也依旧清晰。 “新纪元已经走到了第五年,人类科研所在此期间做了无数努力,通过研究大量的境域,现在将其定义为——可以通往三维异世界的空间豁口。” “部分科学家认为,末世是一场高维入侵。不过很可惜,尽管这种观点呼声很高,但目前并没有被官方采纳。” “因为迄今为止的灾害,都还没有动摇我们世界的根基,处于可控阶段。” “但无可否认的是,如今的世界已经有太多我们无法解释的现象,日新月异,并以指数倍变异着。” “谵妄是什么?向哨为什么会觉醒?我们无从解释。但我们的精神力,是切实可用的力量。” 特蕾莎伸出手,她的手心很快凝结出一团虬枝滚动的电流,像是将雷电凝成了可具象保存的镂空球体。 “以此为起点,新纪元的理论科学逐渐没落,而应用科学飞速发展。” 特蕾莎将那颗电球高高抛起,它停留在半空中,滋啦作响。 “这是我将异能和精神力具象化后形成的物体,为了方便理解,我将它称为精神原子——没错,就是构成物质的原子。精神原子具有原子的性质,它们同样在永不停息地做无规则运动。” 她顿了顿,看向坐在第一排昏昏欲睡的同学,笑道,“是不是很像无聊的中学物理课?但是,这就是人类末世赖以生存的东西。” 说到这儿,她意味深长道,“倘若的确有上帝,祂应当左手持理性,右手持科学,头脑由因果律组成。” 夏明余笑了一声。 看来,这位特蕾莎女士是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而做到这点,需要极为强大的心理素质和冷静头脑。 在末世,人们原本的信仰接连崩塌,在颠沛流离后,许多人转而选择了信奉各派新教。 “上帝已死”,从原先代表的道德标准危机,变成了宗教的存在危机。 不过,这的确是个容易陷入虚无主义的时代。人类需要跨越虚无主义,延续种族生命。 特蕾莎继续道,“这些精神原子的存在空间有多辽阔,取决于你个人的想象力——或者说,你所能理解的世界运转的规则。” “现在,想象一个苹果。” 更多的精神原子从她的手心涌出,飘向了第一粒精神原子,逐渐构成了苹果的形状。 “如果你能做到这一步,就说明你已经入门了。” “但一个苹果?太简单了,它不需要你的想象力,只需要你的观察力。” 特蕾莎看向第一个发言的人,“虫族与虫母,属于异形境。异形境是怪物主宰的世界。” “我想,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虫族。现在,请用你们的想象力,想象出一种虫族。” “可以想象得出吗?” 台下有人点头,但更多人在摇头。 特蕾莎问去过虫母之境的同学,“你可以简单描述一下虫族吗?” 同学点头,但像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脸色煞白,说话也怯生生的,“它们很庞大,有复眼……有坚硬平滑的骨翅,能将人割成两半……” 他说不下去了。 精神原子通过他的描述,逐渐形成了一个虫族的模样。但还很模糊,细节处都草草略过。 “我们进入一个境,对境中世界有了模糊的感知。这是第一步,而我们还需要更深刻地理解它。” 特蕾莎没有再为难那位可怜的同学,凭借她身为A级的丰富经验进行虫族的形象补充。 精神原子堆积得越来越多,形成的虫族也越来越大。 流着涎水的锋利獠牙,在黑暗中也能闪烁明光的复眼,收缩为镰刀状的前后肢,以及……占据了整座会堂上空的骨翅,骨与骨之间还黏连着坚硬的皮肤。 它丑陋得挑战人类的审美极限,又逼真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将整座会堂的人屠杀殆尽。 不少同学都应激地蜷缩起来,更有胆小的同学直接尖叫出声。 特蕾莎平静道,“现在模拟的情景是,你已经摸透了虫族的性质,包括它的外貌、习性、攻击手段,以及虫族社会的运作模式。” “这意味着,你已经熟悉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即虫母之境的规则。” 特蕾莎问,“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有人回答道,“找到境核,摧毁它!” 特蕾莎笑着看向他,问道,“你觉得,虫母之境的境核是什么?” 提出的那位同学早就揭秘了,于是他信誓旦旦,“是虫母。” “可以这么说。但更宏观而言,境核就是规则——规则的制定者,规则的最高执行者,规则本身,或者规则的其他形态。因境而异。” “在虫母之境,最根本的一条规则就是生。殖与繁衍,而这条规则最直接作用在虫母身上,所以虫母就是境核。” “杀死虫母,摧毁虫母之境。摧毁规则,摧毁境中世界。” 话音落下,组成虫族的精神原子纷纷落下,如同一场绚丽多彩的倾盆大雨。 它们轻柔地抚过同学们的脸庞,又回到了特蕾莎身边,形成了缓慢旋转的一圈环形。 特蕾莎是行星,精神原子是璀璨流淌的行星环。 “同样,迷宫之境里,谜是规则,走出迷宫,破解了谜,就是破解了规则。” “冰原之境里,寒冷和冰雪是它的自然规则,滚烫和岩浆与规则相悖。当岩浆吞噬冰雪,规则也就不复存在了。” “收割境无非就是这样,理解规则,摧毁规则。”特蕾莎笑了笑,“有些境难以收割也是这样,无法理解,无从摧毁。而当境中规则与我们的世界融合时,就会落成域。不要被规则同化,你会迷失在境中。” “每个人对精神力的实际作用都有不同,需要你们在未来的实战中自己探索。” 特蕾莎伸出食指,在太阳穴旁转了转,“运用你们的想象力。科技的边界不是想象的边界,我们穷极一生,只为开拓无尽的边界。” 第23章 打听 特蕾莎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你们都知道的——谢首席。早在末世第一年,他的精神力就已经可以支撑起一个微型宇宙的运转。”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特蕾莎眨了眨眼,假装无意,“啊,我是不是说漏嘴了?大家记得帮我保密哦。” 谢赫的个人信息一直属于S级保密权限,除了他战无不胜的异能之外,几乎没有公开的精确信息。 这样庞大的精神力控制,也不知道量化之后的数值会多么惊人。 不同于周围人的狂热,夏明余越发冷静下来。 或者说,他的心都凉透了。 ……一个微型宇宙的运转。 还是在末世第一年。 如果被谢赫盯上了,他是不是真就走投无路了? 特蕾莎后来还解释了精神体。 这是与向哨息息相关的一样官能,向哨与精神体可以达到意识互通,但精神体也存在独立的思考和行为能力。 “但精神体的存在逻辑一直饱受争议,所以这方面的研究还很稀少,大多数都和向哨的战斗、匹配和生育有关。” “有人认为这是证明高维入侵的铁证,但始终无从论证。” 夏明余听到这儿,忍不住蹙起眉头。 ——独立的思考和行为能力。 尽管夏明余的精神体还是一个无法辨明的蛹,可种种谵妄迹象表明,那大概率是蝴蝶。 还是相当残暴的食人蝶。 精神体能独立思考到什么程度? 哲学将意识定义为人脑的机能,那么精神体会拥有善恶的判断吗?会认主吗? 脱离了向哨,精神体能独立生存吗? 夏明余觉得他的心更凉了。 特蕾莎又道,“不过,还有非常有趣的一点——目前为止,还没有向哨觉醒过与海洋有关的精神体。” “有人认为这和末世起始的虚幻陨石有关,它掉落进了大海。大海被污染后,成为了人类的禁地,连精神体都绕过了海洋。” 冗长的课程终于结束。特蕾莎的讲座堪比物理大课,先是睡倒了一片,又吓倒了一片,真正听完全程的人其实不多。 夏明余则是醍醐灌顶,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一点点拼上了他未知的领域。这种被知识浸泡的感觉真是十分久违。 特蕾莎女士离开前留下最后一句话,“我听说,谢首领留下了承诺,所以,我也在此欢迎大家,届时来暗影工会报名。” 同学们欢呼起来,仿佛暗影工会的金字offer已经近在咫尺。 唐尧鹏从特蕾莎切入正题的第一句话就开始犯困,一直挣扎着保持清醒,但不敌睡魔,还是陷入了梦乡。 听到这句话时,他猛地惊醒,“有没有绩效考核?有没有五险一金?” 这句不清醒的梦话讲得模模糊糊,只有坐在身边的夏明余听清了。 夏明余逗他,“绩效考核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五险一金大概是没有的,九死一生比较可能。” 唐尧鹏这下彻底清醒了,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 有人问,“特蕾莎女士,请问这门课怎么考核?” 特蕾莎停住了踩得咚咚作响的高跟鞋,“抱歉,我忘了还有考核。不过,这该怎么考核呢?要不,每个人去收割一个境吧?嗯……一个会不会太简单了?五个境呢?” 不顾同学们霜打茄子般的脸色,特蕾莎沉思着碎碎念,和刚刚那个用精神原子游刃有余的模样截然不同。 大家心想,到手的金字offer就要飞了…… 会堂吵吵嚷嚷。 有人围着特蕾莎女士讨价还价,有人排队想要问留堂问题,有人还在座位上和周围人聊天,有人已经离开会堂,也有人还没从睡梦中醒来。 夏明余记了很多笔记——是用笔和纸记下的笔记。无纸化学习早已老生常谈,这样老派的风格反而十分罕见。 夏明余对“书写”这件事有些莫名的执念,他自己归因为习惯。 而在唐尧鹏看来,这就是学霸的信念。 和平年代的时候,夏明余在学校里是一等一的人物,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堪称六边形战士。 夏明余还在回顾课上的知识。 唐尧鹏收拾着文书,好奇地问道,“学长,你想加入暗影工会吗?” 因为谢赫和暗影高层的到来,暗影工会的呼声在这一届白鸽学员之中水涨船高。 夏明余单手支着头,平淡地翻过一页笔记,“不会。” 他用的不是模棱两可的“不想”,而是斩钉截铁的“不会”,直接否决了这种可能性。 “那学长,你……” 夏明余道,“暗影工会当然很好,但如果有选择,我的第一意愿是涅槃工会。” 夏明余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涅槃工会始终非常维护普通人的权益,上一世时,夏明余就对此深深感激。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强者施以援手的珍贵。 敖聂之后,涅槃工会便缺失了一位S级,破坏了三大公会之间微妙的平衡。 末世后来的派系争斗引发了一系列人祸,夏明余希望通过维持这种平衡,阻止一些事的发生。 而与谢赫单方面的“恩怨”,更加坚定了夏明余的想法。 * 唐尧鹏急着回哨塔继续登入工作,夏明余就独自去了那家常去的苍蝇小馆,打算草草解决晚饭。 夏明余现在手头宽裕了很多,一次性结清了赊款,但还是只点了一份营养剂稀饭,再配上一碗小菜。 夏明余把星网翻到头,还是没有下节课的消息。 ……他这算是短暂地被迫辍学了吗? 如果只能被动等待,那注定无法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是夏明余通过上一世学会的深刻道理。 稀饭有些烫,夏明余拿勺子缓缓地搅着稀饭,思索下一步该做什么。 特蕾莎女士在课上也说了,更多力量需要自己在实战中探索。 而在白鸽学院之前,没有任何一位高级向哨是通过流水程式被制造出来的。在无数的战斗中自我磨砺,是最踏实的进步手段。 并且,夏明余不同于其他初级向哨,他拥有自保的手段和末世生存的经验。 他现在没有什么履历,临时进个小工会做踏板,增加些实习经历,以后也更好进涅槃工会。 ……所以,要不要去境里碰碰运气? 夏明余思考了一圈,在心里做了肯定的回答。 隔壁桌的哨兵正在闲谈。 “谢首领已经带着第一批人前往北方基地了,阮副首领明天带领第二批去。” 夏明余敏锐地捕捉到了“谢首领”,清凌凌地抬眼去看他们。 另一人道,“那是不是说,基地今夜又要下雨了?”最后,像是一声叹息。 南北大迁徙尚未结束,最近几日的干燥都是归功于谢赫。 “今夜应该还不会。阮副在离开前,会接替谢首领进行清剿。” 这下,轮到夏明余想要叹息了。 同为S级,他们都能单人抗起怪物潮的清剿任务,而对现在的夏明余来说,这还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路漫漫其修远兮。 “说起来,谢首领完全不需要休息的吗?他刚收割完一个境,就来了基地,又开始频繁地清剿怪物潮。昨晚还是舞会,他居然今天就出发了。” “啊?他昨晚有来舞会吗?我只看到了阮副。” “怎么可能在舞会上看到首领?他从来不来。” 毕竟,灾厄不会休息。 但为了宏大的叙事,全然牺牲个人,依旧需要远超常人的觉悟。 想到这儿,夏明余莫名回忆起了昨晚遇到的年轻男人。 夏明余问过了圣所,但圣所的回答是,它不敢阮从昀参与的场合里徘徊,所以,整场舞会它都不在。 ……难怪昨晚那么安静。 夏明余的猜测是,他很强大,所以,很有可能是暗影工会的高级成员。 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夏明余走上前一步,微笑道,“很抱歉打扰你们。请问,你们是暗影工会的吗?” 这一桌哨兵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夏明余,一张长得太招摇、太有欺骗性的脸,肩上还衔着白鸽学院的徽章。 ——而且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像是单身。 一个银发哨兵单手撑着下巴,颇感兴趣地看向夏明余,“是的。” 他挑了挑眉,在等待夏明余的下一句话。 夏明余温声道,“我想向你们打听一个人,不知道方不方便?” “工会里的?你先说说看。” “年轻男性,很高,黑眸。” 夏明余顿了顿,排除谢赫和阮从昀,那只能是…… “大概是A级。” 哨兵沉默了一阵,“A级虽然很少,但符合这个条件的A级,工会里并不少。”他问,“你问的人,昨天去了舞会?” 夏明余轻应了声。 黑色西装很常见,全覆面的面具尽管少见,却也不唯一。 还有什么他漏掉的细节吗? 眼前又浮现出潋滟的红玫瑰,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轻柔地拈起花枝。 “他还戴了一副黑色手套。” 话音落下,不光搭话的哨兵愣住了,一旁的几位哨兵也停顿了一下。 银发哨兵狐疑道,“……黑色手套?” 另一人道,“印象里,只有首领习惯戴黑色手套。” 在战斗中戴手套几乎算是大忌,很影响对武器的手感,所以一般向哨也没有戴手套的习惯。 只有谢赫,常年戴着遏制精神力和异能的特制手套。 “你问的人的确在暗影工会吗?” 夏明余自知无果,礼貌道,“抱歉,或许是我打听错了。” 银发哨兵拿食指弹了弹空酒瓶,又喊住了夏明余,“先生。” 夏明余回过头,“嗯?” 几缕长发停留在肩上,又因为夏明余的动作缓缓滑落下来,露出了被遮住的眼尾痣。宛如流瀑,美得叫人心惊。 哨兵暗叹了一声,他看来已经心有所属了,真是可惜。 “先生,请允许我的僭越。但我还是想提醒一句,舞会后的一。夜。情就像基地外的怪物一样常见,请不要太过当真。” 银发哨兵像在看着落入狼窝的绵羊,善意又怜悯,“此外,A级向哨或许拥有不止一位伴侣。他们可能只是在寻欢作乐,不要轻易许诺真心。” 这都什么跟什么? 夏明余有些哭笑不得,但哨兵的眼神实在太过真挚,让他不忍心反驳。 “……好,谢谢您的提醒。” 第24章 疑心 唐尧鹏回家时,自知晚归,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以为不会打扰夏明余,结果正好和夏明余对视上了。 凌晨三点半,夏明余坐在餐桌旁,面前开了一盏昏暗的小灯,正在翻看星网。 他清淡地抬眼,“回来了?”嗓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而且比平常低沉许多。 夏明余今夜在失乐园搭班的是另一个闷葫芦同事,只好靠夏明余一个人暖场子。 连轴转了六个小时,到最后,夏明余的嗓子像被刀割过一样生疼。 有个客人看似好意地给了夏明余一片清嗓的药剂,但夏明余见过了太多这样的小伎俩。 这样的包装和形状,只可能是浓度最烈的媚。药。下班后,夏明余把它冲进了更衣室的水池里。 就像他不愿再看一眼被污染的水池一样,夏明余也不想再回顾一遍他面对客人的反应。 就算把药剂在手心里捏碎了,他面上都是不动声色的温柔微笑。 夏明余原本以为回来后能早些休息,结果打开家门,却是一片空荡。 唐尧鹏看着面容平静的夏明余,心脏不安地砰砰直跳。他小心翼翼地抵住门,用背轻声地关上。 他卖乖道,“嘿嘿,学长。” 夏明余柔声问,“为什么不回消息?” 学长的姿态很放松,表情很平常,语气很温柔,穿着睡衣、自然披散着长发的模样也美得很安心——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 但唐尧鹏脑子里的警报长鸣不止。 说真的,他严重怀疑,如果他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学长可能会扒了他的皮。 夏明余蹙眉道,“你出基地了?” 唐尧鹏身上的污染气息很浓郁。连圣所都检索不到他的行踪,大晚上的到底做什么去了? 唐尧鹏支吾道,“我、我回来路上,被人抢劫了,套着头的那种!我也不知道我被带去了哪里……” 他的话音越发弱下去,像是底气不足。 夏明余眉头蹙得更深,起身道,“身上有伤吗?” 唐尧鹏摇头。他撸起袖管,一点痕迹都没有。 夏明余笑了笑,“你确定,你是被人套头抢劫了?他抢你什么了?” “……我不知道。”唐尧鹏的眼眶红起来,委屈巴巴地缩在墙角,连往常翘起来的呆毛都蔫吧了。 但就算如此,他依旧不愿意再解释一句。 夏明余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道,“快去洗漱休息吧。” 唐尧鹏如蒙大赦,飞一般地冲进了盥洗室。 夏明余的视线又落回星网上,但浏览各大公会信息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夏明余很不想怀疑身旁选择亲近的人,但唐尧鹏的表现实在太可疑了,还可疑得非常没有技术含量。 上一世,夏明余在拥有自保的能力之前,在基地生活全凭借他对人心的洞晓和人情的周旋。 唯一吃过一次亏,就让夏明余的人生彻底走向了另一条轨道——被拐进失乐园,在聂隐娘手下留了一条命,最后被放逐到荒墟。 夏明余不敢再轻信任何人。 这一世,原本也该是这样的。 但唐尧鹏出现得太及时、太巧合,恰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又用毫无威胁的性格软化了夏明余的警惕。 夏明余沉声对虚空问道,“唐尧鹏刚刚的心率表现怎么样?” 圣所稚嫩的孩童声音响在耳边,“夏明余先生,心率有一定波动,但基本处于正常的范围内。除了一句话——他被套头抢劫那一句。” 夏明余在唐尧鹏开门的那一刻,就暗中向圣所下了命令,其中包括对唐尧鹏的测谎。 唐尧鹏如此生疏,显然不会控制自己的心跳。或者,是他故意的? 尽管提醒了自己“用人不疑”,但夏明余的行动比他的心更诚实。 夏明余在心里轻嘲一声——是对他自己的“伪善”。 唐尧鹏出来时,夏明余仍然坐在桌旁看星网。 学长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是,哪会有人在奔波一天后,在凌晨四点依旧神采奕奕? 但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映着荧蓝色的星网信息,透出的却是冷峻的清醒。 此刻的学长,看起来一点都不好接近。 夏明余却像没有刚才的对话一样,温声道,“小唐,我明天打算去工会报名。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啊?工会?” “嗯。白鸽学院的教学进度太慢,我等不了这么久。” 唐尧鹏疑惑道,“学长,你有什么急事吗?” 夏明余轻笑一声,“活着。这就是急事。” 唐尧鹏最后答应了夏明余,在学长温柔的晚安下哄进了房间。 凌晨的一丝不虞,好像就这样被轻轻地抚平了。 而在唐尧鹏睡着之后,夏明余仍坐在桌旁。 黯淡的灯光被他自己摁灭,星网也关闭了很久,圣所的痕迹被夏明余远远地排斥在外。 他长久地坐在黑暗中,直到天光乍泄,夏明余才回到房间,短暂地浅眠。 ——算了。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吧。 至少目前为止,唐尧鹏都没有对外界表示出威胁和恶意。 都在如此破烂的时代里了,难道人还不能藏些秘密吗? 毕竟,就连他自己,都怀揣着不会告人的秘密。 他没有资格诘问别人。 * 尽管已经过了两天,但那天屠杀了将近四个小时的白鸽学员仍在星网热议中。 谜一般的身份,也为强悍的屠杀增添了很多想象空间。星网上对这位学院的称呼,从一开始的“疯子”,很快变味成指代不明的“那位”。 众人开始回想那天都有谁去执行了任务,进行大面积的排除。任何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都能引发起爆炸性的讨论度。 一位驾驶返程的飞行员发言道,那位长得让人过目难忘,如果能有照片,他一定能认出来。 有不少人冒出来自称是那位白鸽学员,但都被众嘲无果。 随着众人的添油加醋,事件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酵起来,“那位”又成了充满旖旎幻想的“大众情人”。 而本该身处漩涡中央的夏明余,此时正若无其事地穿梭在工会中心,向众多工会毛遂自荐。 夏明余原以为向导会很抢手,毕竟向导人数稀少,是比哨兵更珍稀的战力。但事实上,并没有几家工会愿意招募初出茅庐的向导。 在现有的战斗思维中,向哨地位已经逐渐僵化。 哨兵拥有被强化的五感,在战场上是无往不胜的利刃,而向导偏向于精神领域的能力,在中小工会中并不那么受重视。 就像一柄杀伤力极大、但使用难度极高的武器。没有绝对把握的人,不会轻易用它。 ——向导? 抱歉,我们不收。 ——新手? 你再问问别人吧。 还有甚者,因为夏明余的长相拒绝了他—— “你这样的,真能上战场?” 配上经典的偏见和鄙夷神情。 被拒绝到最后,夏明余都有些无奈了。 向导的就业前景堪忧啊。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末世打工人,他又有什么错呢? 相比之下,身为A级哨兵的唐尧鹏非常受欢迎。 唐尧鹏以为学长会很挫败。毕竟是天之骄子,一天之内被频繁拒绝,应该很不好受。 但夏明余倒接受良好,继续风轻云淡地走向下一家工会。 夏明余折起了手中的几张宣传单废纸——在寻找工会过程中,很多看着就像传销的人非要塞给夏明余,极力撺掇。 无非是和性相关的产业链。 在各种信念相继崩塌的现在,许多人转而向最原始的生理冲动寻找慰藉。和平年代的灰色产业,现在发展得蒸蒸日上。 夏明余将传单折成手心大小的方块,然后面无表情地碾成细碎的彩色纸沙。 唐尧鹏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夏明余瞥开眼,平淡道,“说起来,从来只听说过首席哨兵,却没听说过首席向导呢。” 一个成熟低沉的男声答道,“本来是该有的,狩猎工会的首领。” 夏明余转过身,恰当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您能详细说说吗?” 胡子拉碴的男人摇头道,“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他用食指掸了掸烟灰,他的脚下已经飘落了一地灰碴。 男人继续道,“这里的工会等级太低了,不招向导,排名前二十的工会才会。” 这也是他向夏明余搭话的目的。 夏明余一点就通,他微笑起来,“所以,您愿意同时招我们?” 男人伸出另一只手。 那只手缺了无名指和小拇指,而缺失的地方已经长出了肉块,甚至这样都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茧。 “精灵工会,欢迎你们。” 夏明余握上了那只手,“谢谢。” 但礼节之后,男人没有松开手,而是用巧劲反拧夏明余的手腕——乘人不备,不太光彩的手段,但却很考验人的反应能力。 男人没有收力,反正至多也就是脱臼,小伤而已。 夏明余冷冽地撇了他一眼,降低重心后上前一步,飞快地缩起手臂,手肘狠狠地撞向男人的脖颈。 男人朝侧边躲开这一击,而夏明余的另一只手已经提前在男人躲开的方向,扼住了他的行动。 夏明余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钳制住了男人。 在被更多人注意到前,夏明余低声道,“抱歉,承让。”然后放开了他。 男人另一只手夹着的烟簇簇地掉落下烟灰,满意地笑道,“不错。”他背身离开,还挥了挥手,“入会后自己挑选一支队伍吧。” 两人过招只短短一瞬,唐尧鹏在一旁都来不及反应,男人就离开了。 他瞠目结舌,“学长……你?” 唐尧鹏深耕星网八卦,此时他甚至在脑海里转了一个大弯。 ——性格神秘低调,长相过目不忘。唐尧鹏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他压低声音,委婉地问,“学长,你那天有没有执行丹尼尔教官的任务啊?” 夏明余正抬起头看向天幕。 浩浩荡荡的飞行艇如同雄鹰一般掠过天际,庄严不容侵犯。阮从昀带领的第二批暗影成员,此刻也踏上了征程。 而穿梭在飞行艇之中,有一个黑洞不断地闪现,连接着天幕内外,向基地外传送着穿戴护具的向哨。 夏明余极目远望,在天幕旁看到了站在飞行艇上的殷成封。 显然,是他在掌控这令人眼花缭乱的空间系异能。 原来在他踩进兔子洞的那晚,阮从昀身旁,还有藏匿于暗中的殷成封。 昔日的故人,如今又是敌是友,立场是明是暗? 夏明余收回目光,深深地看向唐尧鹏。 他伸出食指竖在唇边,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眼尾小痣如映桃花,温柔惑人。 他清浅地笑起来,“——嘘。”—— 作者有话说:下章进新地图咯!卷名是【果核之王】 第25章 渔鱼 夏明余做了一个冗长且奇异的梦。 他很清晰地发现了这是一个梦,尽管他还身处梦中——因为,他不可能同时拥有人和鱼两种生物的意识。 居然是个清醒梦。 他身处广袤无际的大海中央,灿阳朗照,平静无波。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海魂衫,头顶渔夫帽,身上浸透了大海的咸腥潮湿。 他正在钓鱼。 按照梦境,他是一个经验纯熟的渔夫。 耐心的等待之后,夏明渔钓起了一条细瘦的海鱼。 随着钓鱼竿钩子浮出海面,夏明余的视角切换成了那只鱼。 夏明鱼被勾住了鱼嘴,两侧的腮疯狂翕动,在空气中咕嘟咕嘟地挣扎。 它是一条科学家鱼。 严格来说,它是附近这片海洋宇宙中最成功的科学家鱼。 它年纪轻轻,但已经研究透了鱼该如何成长得更为肥美。它为鱼低调,从不沾沾自喜。 不过,很多鱼都质疑夏明鱼的理论。因为夏明鱼虽然抛出了理论,自己却因为研究而变得干瘦。 在看到这枚突然出现在宇宙里的奇怪物体时,夏明鱼作为最有好奇心的鱼,立马游了过去。 接着—— 它看到了鱼生以来最可怖的景象。 它被钩住了鱼嘴,疼痛地流血着。 同时,它被这个从未见过的小东西带领着进入了一片崭新的宇宙。 在这个神秘的虚空宇宙中,没有它赖以生存的海水。它被浓密而强烈的热度炙烤着,同时鱼身也有诡异至极的感受。 面前是无可名状的庞然大物,而且……那是什么颜色?在鱼的光谱体系中,它从未见过排列这么诡异的色彩! 短短一刹那,夏明鱼吃惊地发现,它毕生研究的科学在这个恐怖的宇宙里毫无作用。 而做着清醒梦的夏明余能很轻易地形容出夏明鱼的感受——热度是被太阳炙烤,很烫;脱离了水分,鱼会变得干燥不适。 渔夫夏明渔端详着这条干巴巴的鱼,很不满意。 又瘪又瘦,看起来很不好吃。 夏明渔把鱼放生了。他回头看了眼今天的收获,决定到此为止,收摊回家。 夏明鱼回到海洋宇宙中,彻底变成了一条疯鱼。 它向路过的每一条鱼描述着它见到的恐怖景象——但它并不知道如何具体形容,只能重复着“惊悚”、“诡异”、“无可名状”这样的字眼。 所有鱼都不相信它的话,而能证明夏明鱼所说的那个小东西——其实就是夏明渔投下的鱼钩,也消失不见。 仿佛一切都只是它的一场可怖梦境。 夏明渔吹着舒适的海风,哼着归家的小曲,浑然不知他一个随意的动作,让一条鱼陷入了延续鱼生的混沌与疯狂。 * 夏明余醒来很久之后,都还在回味这个梦。 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而是实在有些——荒谬。甚至荒谬得有些好笑。 一条自以为参透真理的鱼,一个百无聊赖的渔夫。前者的毕生信仰,后者的无意为之。 在谵妄之前,梦向来被称作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夏明余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什么特别的寓意来。 或许,只是因为他今天要去执行第一个任务,潜意识里有些紧张。 加入精灵工会后,夏明余和唐尧鹏一起挑选了一个D级任务。 因为是经验不足的新手,所以以夏明余伪装的B级为基准,向下调整两个级别——这是一个比较保险的选择。 这个D级境由中心的B级境催生而成,规则应当与B级境一脉同源。 这个B级境催生了很多小泡泡一样的低级境,高级向哨懒得收割,正好让低级向哨跟在后面喝喝汤水,混口饱饭。 收割B级境的向哨给出的消息是,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异形境,至多半天就能结束。 夏明余他们加入的小队是临时组建的,一共有十人,队长是个C级的中年大叔。 其中有位D级的小姑娘诺薇。她已经当了半年哨兵,这是她加入精灵工会后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因此,她惴惴不安地来拉拢队友,希望能提前搞好关系。 领取任务后的一个星期以来,夏明余进行了魔鬼般的训练计划,同时还兼顾着失乐园的酒保工作,把睡眠压缩到只在凌晨小憩一会。 唐尧鹏对夏明余的毅力惊叹不已,被学长鼓舞着一起训练,但实在受不住,只能半途而废。 幸好学长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才能毫无负罪感地躺平摸鱼。 身体素质由普通人变为S级向导后,夏明余的训练效果不止翻倍。 在报复性的训练后,一身薄肌力量感十足,又富于人体美学。 夏明余穿着衣服时,看着高挑清瘦,配上那张迷惑性的脸,总让人以为他是菟丝花瓶。 但脱掉上衣,就能看到夏明余劲瘦流畅的肌肉线条。 切萨在更衣室赞叹,“你要是个哨兵就好了。” 切萨是哨性恋的忠实拥护者,哪怕被感情伤害再多次,这个癖好都无可撼动。 第二天,夏明余就反锁了更衣室,不让切萨进来。 切萨只能在门外憋闷地长吁短叹。 队长定在上午九点,在哨塔集合后,准时进入境。 夏明余醒得早,收拾好后轻轻叩响了唐尧鹏的房门,柔声道,“小唐,该起床了。” 唐尧鹏即刻“嘭”地一声打开了门,夏明余甚至连手指都还悬停在半空中,不由得挑高了眉。 唐尧鹏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学长!早上好!” 被夏学长温柔地喊醒,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幸啊。 唐尧鹏神清气爽,甚至觉得他现在可以单挑境中Boss。 ——才怪。 事实上,他紧张得昨晚都没怎么睡,现在事到临头,困得想阴暗爬行,还怕得手脚冰凉。 唐尧鹏在洗漱,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夏明余背抵门槛,在胸前环起双臂,“昨晚没休息好吗?” 夏明余的声音轻柔低沉,像被阳光晒过的绵密沙滩,有颗粒摩擦般的质感。 安心得叫人心软。 唐尧鹏鼻子一下就酸了,连拿牙刷的手都在轻微地颤抖,“呜呜,我怕……学长,怎么办啊?” 夏明余勾起手腕上的彩绳扎起头发,平淡道,“你就这么想,怕也没用,所以别怕。” “……”唐尧鹏呆滞了。 夏明余轻笑出声,“逗你的。有我呢,别怕。” * 哨塔前零散地聚集着几撮人,整装待发,面色轻松地互相插科打诨。 夏明余看到了队长麦特,上前打了招呼。他和唐尧鹏已经换上了精灵工会的作战服,肩上的鎏银会徽熠熠发光。 麦特身旁站着他的固定队友。除了麦特,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夏明余,不由得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夏明余礼貌地笑了笑,环视一圈,已经到了九个人,“还差诺薇?” 麦特点头,“时间还早,再等等小姑娘吧。” 唐尧鹏已经自来熟地和其他哨兵聊了起来,夏明余和麦特安静地站在一旁。 麦特直勾勾地审视着夏明余,下巴上的络腮胡都显得刺人起来。 不需要顾及别人目光的时候,夏明余的笑意便淡了下去,周身的气质冷艳如锋刃,好似一个眸光都是一柄细刀剜过来。 麦特对夏明余很感兴趣。 这位向导是由工会的高级成员亲自推荐入会的,优先级甚至高于他身边的A级哨兵。 而且,很少会有新生向哨这么积极地想要执行任务。如非万不得已,人不会亲涉险境——这是人的本性。 夏明余看了过来,唇边衔着一抹清浅的笑意——这是又披上了那层温柔礼貌的假面,麦特在心里如此评价道。 “麦特先生,您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麦特也不客气。都是要一起上战场的队友,有些事不问清楚,没法放心地交付后背。 “你为什么急着入境?” 夏明余道,“缺钱。”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真心话。 麦特只是笑了一声,夏明余听不出他的态度。麦特则轻松地换了个话题,“你用什么武器最趁手?” 夏明余迟疑了一下,“……一些冷兵器。” 几乎不含新纪元科技、在战斗中直接杀伤敌人的近战武器,譬如刀和剑。 夏明余当然明白,各类融合了科技和异能的新型武器杀伤力庞大。但在荒墟,夏明余能接触得最多的,还是原始的冷兵器。 此外,在落域和荒墟捡到高级装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真的运气爆棚,夏明余也无法得到正确的使用指导。倘若误用,伤人伤己。 麦特倒有些惊讶,“现在很少有人会用纯靠技巧和武力的武器了。你会用枪吗?” 夏明余无奈又遗憾地摇头,“抱歉,我没有用过几次。” 麦特又露出了那副深思的表情,“你之前在北方基地?因为南北大迁徙才过来的?” 夏明余缓缓点头。 麦特想,那倒不奇怪了。直面过死亡和恐怖的人,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变强。 他伸手拍了拍夏明余的肩膀,“等会上飞行艇,我给你介绍介绍工会提供的武器库。”他朗声笑起来,“——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作者有话说:余渔鱼,曲项向天歌……(bushi) 下章入境。 请各位小可爱多多在评论区和我互动拜托了嗷嗷嗷! 第26章 黑白 的确如麦特所说,夏明余第一次看到种类数量如此繁多的武器库。 诺薇到后,他们一行人就踏上了精灵工会的专用飞行艇。麦特兴致勃勃地讲夏明余拉到飞行艇的武器库旁,向他一一介绍。 和麦特熟络的几个哨兵一上来就选好了常用的武器,他们都一致选择了异能枪。拿走后,他们就去了前艇的休息舱。 还有半小时才会抵达境,这段时间还能供他们再休整一下。 麦特道,“这几把异能枪都是E级的,没有太多异能的融合,特殊在被异能强化过的特制子弹,不过,在D级境里已经很够看了。” 夏明余跟在麦特身侧,认真听着,像个乖巧的学生。 异能枪是他用过的为数不多的新型武器之一。失乐园掣肘失控哨兵的时候,他就启用了A级的异能枪。 “我记得,你是B级吧?”麦特道,“所以,你不可以用超过B级的异能枪,不然,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能量冲击,轻则骨折,重则死亡。” ……骨折。 夏明余轻笑一声。 这他熟啊,如果不是聂隐娘,他现在可能还绑着绷带,躺在床上养伤呢。 夏明余拿起一柄异能枪。 它的外形就如同器械时代的短柄枪。支,黑色金属的流畅曲线恰好契合手的弧度,握起来很有些重量。 一个还没离开的哨兵嗤了一声,“向导呢,还是别碰枪了,乖乖地站在一边做好精神链接吧。” 夏明余温柔地挑眉微笑,反身将枪上膛,笔直地对准那位哨兵的脑门。 哨兵吓了一跳,急忙躲开。 但夏明余的手很稳,准头更稳,枪口一直瞄准着他。 “喂!我只是说说而已!把枪放下,已经上膛了,很危险的!” 夏明余把枪口偏开了些,哨兵就看到了那张笑得极具迷惑性的脸。 夏明余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哨兵脸上的惊恐,笑意寡淡,“是啊,我也只是玩玩而已,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夏明余收回视线,垂下异能枪,左手旋转了一下枪口,让子弹从枪膛中退出。 见夏明余取消了上膛状态,哨兵也舒了一口气。 夏明余轻柔道,“我不会什么精神链接,就是个新手野路子,还请多担待。” 哨兵把异能枪插。进裤腰带的枪套,瞪了夏明余一眼,不愿再多说,径直走了。 麦特这时才出声道,“不用在意,我也没有向导加入战斗的经验,做你能做的就行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夏明余只是看着温柔好相处,其实骨子里又冷又倔,大概有些符合实力的轻傲。 以及,夏明余以前肯定用过异能枪。毕竟,新手可不会知道怎么上膛和退弹。 麦特把眼花缭乱的武器库介绍了个七七八八,但夏明余最后还是挑了朴素的双刀。 这两柄长刀被异能加强过,被它伤到就很难愈合,低级怪物甚至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无论如何,最趁手的,才是最有利的。 在麦特的极力推荐下,夏明余也别了一柄异能枪。 “你听说过吗?七步之外,用枪最快。”麦特吊人胃口地顿了顿,“七步之内,用枪又准又快。” 夏明余哭笑不得,“好,我会试试。” 这也给夏明余提供了一条新思路,在战斗武器这方面,他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走到休息舱外,夏明余看到了诺薇和唐尧鹏。 女孩眼神清澈,手中攥着法杖模样的金色长棍。 唐尧鹏在女孩的凝视下,竟然笑得很腼腆,耳畔红通通的,半天没支吾出一句话。 见学长出来,唐尧鹏得救似地从座位上跳起来,跑来道,“学长!” 夏明余垂下笑眸,低声问,“怎么不趁这个机会,再多了解一下?” ……学长居然也是拱火的大坏蛋! 唐尧鹏已经被好几个哨兵大哥调侃过,百口莫辩。 他看女孩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一旁,看着寂寞,就想上去陪她说说话——仅此而已! 夏明余低笑出声。 他当然猜出了唐尧鹏的心思,但小学弟实在不禁逗,每次的反应都很可爱,他就忍不住想使点坏。 “走吧,我陪你一起?” 唐尧鹏别扭地点头,“……哦。” 虽然这样想不太合时宜,但唐尧鹏总让夏明余想起他以前养的狗,又乖又可爱。 很久以前,夏明余养过两只狗狗,一只博美和一只萨摩耶。 夏明余揉了揉唐尧鹏的脑袋,小唐的那缕呆毛就又晃荡了起来。 诺薇清澈的眼睛望过来,细声道,“夏明余先生。” 他们之前通过星网联系过,夏明余了解诺薇的一些基本情况。 夏明余看向抵地的法杖,“这就是你的异能载体?” 诺薇点了点头。 唐尧鹏在一旁左右看来看去,惊奇地发现,“你们认识?!” 诺薇道,“不,我只是和夏明余先生短暂地联系过。” 唐尧鹏又问,“异能载体是什么?” 夏明余也是通过诺薇,才听说了这个概念。 一般而言,异能觉醒多出现在高级向哨之间,而诺薇是罕见的、觉醒异能的中级哨兵。 能力不足导致了异能不可控,需要一个稳定的能量介质来释放异能。 诺薇的异能是召唤冰雪,她手中长及半身的金色法杖就是她的异能载体。 异能载体多是私人特制,兼备武器的功能,所以,她也不再需要挑选公用武器。 在绝大多数战士看来,这样的私人武器是极其珍贵且隐私的,不容许他人随意触碰。 诺薇语速轻慢,声音也细细柔柔的,解释完后,唐尧鹏的耳畔又有些泛红的迹象。 夏明余失笑,心下则琢磨起来。 难怪诺薇可以凭借仅仅半年的工作经验,就进入排名前十的精灵工会。虽然她才D级,但她有不容小觑的异能啊。 唐尧鹏又试探着和诺薇聊了几句,因为夏明余在一旁,他多了些底气,氛围也没有那么暧昧尴尬,渐渐就放松熟络了起来。 但很快,夏明余望向了飞行艇透明的窗外,两人也停下了话语,顺着夏明余的视线去看。 ——如果,将赤红天空与干涸大地譬喻为池塘,那些诡异而斑斓的光波,如同涟漪般散开。 那么,这该是一场灾厄的暴雨。 无数形状怪异的光波充斥了视野,那是成百上千的衍生境。 密密麻麻,拥有着叫人望之生畏的美感,但当这种微妙被无限地膨胀,就只剩下了陌生的恶意。 有些光波如同流星星屑一样弥散下来,接着,次元结界般的神秘镜面凭空破碎了,笼罩住整块区域,渐渐浮现出奇崛的地貌和狰狞的怪兽。 ——境收割失败,境内规则与现世融合,落成了无可逆转的域。 这里,精神污染肆虐,怪物猖獗,不断有向哨队伍前来截杀。 在夏明余所在的飞行艇之外,还有无数飞行艇来回同在,意味着成百上千的任务执行、成功抑或失败。 在庞大而恐怖的未知面前,少年与少女都缄默了。 诺薇已经有了经验,但唐尧鹏尚且是第一次入境,此时已经脸色煞白。 夏明余将手放在了唐尧鹏的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 唐尧鹏回过头,和夏明余温柔的目光对上,仿佛内心的紧张也消解了些。 但明明,学长也是第一次入境吧? 唐尧鹏莫名生出了一股勇气,“学长,我会……” 他又想到学长就是在星网上被不断议论的对象,后半句“保护你的”硬是转了个弯。 “——我会好好努力的!” 唐尧鹏温顺的狗狗眼亮晶晶的,夏明余心软地低叹一声。 更像他家那两只叼飞盘都撒娇卖乖要夸奖的小祖宗了。 “嗯,我相信你。” 飞行艇的高度开始下沉。 艇门打开,带着血腥味、腐臭味和各种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轰隆隆的、无法清晰辨明的杂声如雷霆乍响。 ——是了,这就是战场的气息。 飞行艇悬停着,他们需要进入的境就在底下,它的光波静静旋转着,带着些微的引力。 小队成员追随麦特,纵身跃下。 夏明余阖上遮面护具,等到最后一个才跳下飞行艇。 流沙翻涌间,他的身影没入了流光溢彩之中。 * 在最初的一阵眩晕后,唐尧鹏首先感到的是体感温度紊乱。仿佛上一秒还在灼烫的烈焰之中,下一秒就浸入了零下的深海。 触到地面后,唐尧鹏逐渐恢复了视野,但肉眼看清境内景象的瞬间,他僵立在了原地。 ——伏脉千里的黑与白。 纯粹的黑色,但却不是静止的大片色块。 内部却有着无限的生命力,无数如蛇攒动、乱麻般的线条,构成了荒野平原、山峦叠嶂。 除了黑色之外,便是刺目的白色,近乎雪盲的、躁动不安的白色。 他站在山崖前,面对着纵深而下的黑色森林。 唐尧鹏愣愣地低下头,发现他也成了一团攒动的人形黑色线团。 没有明暗对比、没有色彩区分、没有内部与外部,乍一看很唬人。 他周围没有任何活物。 唐尧鹏试探地开口,“……学长?” 没有回应。 甚至也没有所谓的空谷回响,他的声音被莫名地截断在了半空。 声音的传播需要介质,所以说,这里的“空气”并不均匀,或许还存在“真空”的可能性。 唐尧鹏朝前走了几步,不死心,“诺薇?” “夏明余学长?” “麦特队长?” 这次有回应了,但是来自于黑色森林的阴森低鸣。不知是从怎样的生物官能中发出的声音,像漏气的诡异乐器,唐尧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说……境内的介质是流动的?时响时不响,听见靠运气。 唐尧鹏不敢再往前迈入黑色森林,回过头,却被诡谲的天空彻底震慑住。 仿佛纯白色的幕布上长出了一只黑白混杂的圆瘤,像跳动的心脏一样鼓动着,让人莫名觉得—— 祂是活的,祂在骇人而无情地俯视着这片大地。 祂的凝视冲破了黑白的界限,直截地冲击进他的灵魂。 他站在山崖边,悬崖之下是无数黑白交织的不明物体。 唐尧鹏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 ……它们,好像在打架?—— 作者有话说:小夏:我也只是玩玩而已呀*^_^* 第27章 阴阳 夏明余穿梭在这片白色森林中。 沉心静气,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除了马赛克一样闪烁晃动的白色树状色块,夏明余没有捕捉到其他动态的物体。 ——他现在也是一团行走的白色色块。 树状色块是可以触碰到的,夏明余已经上手摸过。 它们没有树木的粗粝,只是平滑和常温——像在摸一面和他同温的镜子。 夏明余在跳进境时,就已经把双刀握在手里,做好了“运气不好掉进怪物的血盆大口、用刀直捣内脏”的准备。 但眼前的一切,显然不符合任何设想。 夏明余已经走了很久,但这么久都没见到一个怪物,不由得开始思忖,这里真的还是异形境吗? 黑色的天空密不透风,大地却是刺目的白,但凝神去看时,又仿佛有无数线条攒动。 夏明余收回视线,继续前行,腹诽道,这个境应该对密集恐惧症不太友善。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夏明余顺着声音望去,在这片白色森林里看到了一抹显眼的黑色人形。 黑色人形显然也看到了夏明余,当机立断地从裤腰拿出异能枪,笔直地瞄准夏明余。 夏明余没有迟疑,飞身躲过第一枚子弹。他纵身蹬了一下树干,借由反作用力在空中旋了半圈,稳稳地跳上了对面的粗壮树枝。 ——异能枪。 所以,这个黑色人形应该是他的队友。 夏明余也拿出了他的异能枪,朝他晃了晃,“放下枪,我是夏明余。” 人形置若罔闻,依旧举着枪,却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丁零当啷的声音响起,夏明余猛地回头看去。 那枚黑色子弹在碰到白色树影时,仿佛被镜子反射回弹,在一段轨迹之后,又高速地回头射向黑色人形。 来不及出声提醒,夏明余跳下树枝,想扑开黑色人形,但他居然无法触碰到它。 那枚子弹也径直穿过了夏明余的手臂,正中黑色人形的眉心。 它消散了。 一个眨眼,天地骤变,黑白倒置。 白色天空,黑色森林,夏明余自己也成了黑色色块。 唯独天上的那颗圆球依旧黑白相间,只是位置似乎也彼此置换了。 夏明余低下头,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夏明余继续在漫无边际的黑色森林里寻找出口,但一头雾水。 特蕾莎女士的话历历在目,“有些境难以收割也是这样,无法理解,无从摧毁。” 这个境里充满了诡异和无厘头的预象,夏明余此时切身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夏明余一路往上走,终于见到了黑色树隙间的大块白色——他快要走出这片森林了。 他隐约听到了人声,似乎是唐尧鹏。 “……麦特大叔,你说夏明余学长到底在哪啊?” “在这儿。”夏明余清朗道。 围在悬崖边上的九团黑色人形纷纷望过来。 夏明余一眼就认出了唐尧鹏和诺薇——前者有呆毛,后者有法杖,这些特征也体现在了黑色人形上。 这就像是,将他们同时拓印进一张纸里,留下全身轮廓,再全部涂黑。 “学长!” 唐尧鹏快急死了,见到学长标志性的长发剪影,眼泪刷拉拉就掉下来了。 一枚黑色的水滴状圆球从唐尧鹏脸上滚落,像玻璃珠一样在地上弹跳,一直抵到夏明余的脚尖才停下。 “学长,你到底去哪儿了?” 好问题,夏明余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他只是在迷宫一般的森林里绕来绕去。 夏明余走上前,微笑道,“哭什么?我不还活得好好的。” “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吓坏了,止不住地呜咽起来。 夏明余没出现的时候,他还强撑着,做出淡定冷静的样子。夏明余一出现,他就像得了安慰的孩子,委屈得要命。 唐尧鹏带着哭腔的话,立马激起了周围人的恐惧和失落。 夏明余安抚地拍着唐尧鹏的背。黑色玻璃珠不断滚落,丁零当啷响了一地。 的确如夏明余猜测的那样。顺着人形轮廓,唐尧鹏的背部像棱角分明又直线平滑的镜子,没有人体的温度。 夏明余平静地问,“按大家的经验,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个人形伸手到脸部,虽然被黑色完全覆盖,但夏明余想,他应该是无力地揉了揉脸。 “我从来没遇到过。”是麦特队长。 “我只收割过异形境……就和你能在基地外看到的差不多,用武器和精神力猎杀怪物,铲除怪物首领,这个境就结束了。” “我也是。”有人应道。 “我也没有……”低低的啜泣声。 “那些白色的怪物!它们没完没了!源源不断!” 甚至有人愤愤地起身,“我就不该来执行这个任务!这个境变异了!鬼知道它变成了什么级别!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他的嗓音绝望而沙哑。 “卡尔。”麦特沉声制止了他,“恐惧会加速境内规则的同化,你是真的想死在这里吗?” 夏明余没有应答,开始在悬崖边上四处查勘。 唐尧鹏情绪平稳下来,“学长,或许你该看看悬崖下面。” 夏明余应了一声,麦特也跟在夏明余身后。 夏明余的镇静勉强拉回了他的理性,他是队长,理应带领大家直面困境,而不是坐在悬崖等死。 是他也被恐惧裹挟了,才会让人心不定。 稍稍远离了大部队,夏明余开口问道,“麦特队长,你们刚刚有人走进森林吗?” “森林?没有。”麦特想起来夏明余就是从森林里出来的,“那里面有什么吗?” 夏明余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悬崖之下,是眼花缭乱的黑白纠缠。 黑色覆盖了白色,而下一秒黑色溢散,白色弥漫。白色追袭着黑色,却又被另一片黑色阻断,短暂地对峙。 有两块极其庞大的黑白色块彼此缠斗着,在某些时刻出现了夏明余可以形容的形状——像地头蛇,也像四爪恶龙。 夏明余抬起头,直视前方。 悬崖的对面是一片无法言说的虚无。 夏明余甚至无法用任何色彩来形容,它是无尽的黑,同时也是敞亮的白。 它一无所有,同时囊括万色。 唯有一条在他视野里无限延长的黑色直线,将这片混沌分成了上下两个部分。 麦特道,“最开始,我们也在观察悬崖下面,能概括下来的规律是……” 他指了指那两个巨大的黑白色块,“当黑色吞噬白色时,天空变成黑色,森林和大地变成白色;当白色吞噬黑色时,黑白倒置。” “当大地是黑色时,我们是安全的。变成白色的时候,我们就在不停地被追杀。” 夏明余明白了——白色怪物。 “那你们呢?会变色吗?” 麦特愣了一下,“……我们?不,我们没有。” 夏明余深深地看了麦特一眼,“你们经历了几次黑白倒置?” “四次。”虽然后来已经渐渐绝望,但麦特还是维持了一部分清醒。 夏明余沉默地望向彼此吞噬的黑白巨兽。白色渐渐落了下风,而黑色开始无限膨胀。 “麦特先生,我不知道这是否算是理解规则的突破口,但的确,我身上有一些疑点……” 白色的身躯变得越来越小,黑色越发像是巨龙的形状,露出了尖齿,发出他们听不到的咆哮。 “我只经历了一次倒置,并且,我身上的颜色会发生改变。” 即便麦特的脸部是全然的黑色,但夏明余还是感受到了那股惊异的目光。 悬崖之下,黑色怪物席卷了一切,洪流般的嘶吼撕碎了所有白色怪物。黑色如同攀爬的阴影,顺着大地的纹理吞噬这个世界。 黑龙展开双翼,直飞上天空,它的长舌舔舐上天空上黑白混杂的圆瘤。双翼如同饕餮,蚕食着白色天空,将其染为黑色。 黑色天空,白色大地。 黑色崖底,白色森林。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一个眨眼。 夏明余话音落下,再次看向身侧时,麦特的黑色人形已经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不见踪影,而夏明余再次变成了白色。 * 夏明余将眼下的情形归纳为鬼打墙——意识朦胧,辨不清方向。 此时此刻,他又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 他就像是那条夏明鱼,只能用着仅有的、局限的认知,来理解这个莫名其妙的境内世界。 他的猜测是对是错,往前一步是死是活,都是未知数。 ……真是的。 居然还真是预知梦? 悬崖之下的缠斗依旧没有止歇。白色无中生有,通过猎杀和吞噬黑色,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夏明余目光沉静,陷入思索。 麦特他们是固定的黑色,而夏明余只有在同样是黑色时,才能和他们接触交流。 所以在白色森林时,那个黑色人形可能只是在猎杀白色怪物……那他又为什么停下了? 他始终和大地保持同色,所以没有异色怪物来攻击他。停留在地面上,夏明余已经得不到新信息。 想到这一步,夏明余没有再犹豫。 他低头观察悬崖的走势,迅速规划出了一条他可以攀爬而下的路径。 ——怪物不来找他,只好他亲自去找怪物了。 悬崖的手感也是光滑镜面,几乎没有摩擦力,让夏明余的动作渐渐变慢。 他需要走一步看十步,以防自己一个手滑,从半空掉下去。 行程过半。 下一个落点需要夏明余纵身跳下,抓住那块凸出的半圆柱,再荡到另一侧的小平台上。 夏明余那不合时宜的黑色幽默感又涌上心头——拜托,这真的很像跑酷游戏。 没法看小广告重开的那种。 刺激。 吐槽归吐槽,但夏明余用一点自言自语的冷笑话,缓解了紧张。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纵身一跃。 短暂的下落过程中,夏明余好似突然撞破了某种结界,他的灵魂深处响起了一串又一串的碎裂声音。 像玻璃摔碎在地,但更刺耳、更悠长、更空灵。 失神的刹那,夏明余差点错过了圆柱,只来得及手指用力一勾。 他没能顺利降落在平台上,右手紧紧扒住了平台边缘,在那点微薄的摩擦消失之前,夏明余猛地撑起身体,膝盖跪上了平台。 好歹是有惊无险。 这时,夏明余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耳畔雄浑与尖利的咆哮不绝于耳,鳞甲摩擦碰撞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与其说是厮杀的血腥味,不如说是久远墓地中散发的邪恶、腐朽气息。 他的脚下,不再是抽象的黑与白,而是立体、具体的怪物潮。 很像地头蛇和恶龙的诡异缝合。 看多了奇形怪状的怪物,夏明余竟然觉得它们长得有些眉清目秀——至少,脑袋是脑袋,躯体是躯体。 他站在悬崖上俯视时看到的景象,就像是此刻战况的黑白平面轮廓图。 黑龙张口咬掉了白龙的前爪,而它的双翼半开半合,恰好拢住了一部分白龙的躯体。 这样的平面图,就是左边的黑色吞噬了白色,而右边黑白相间,不断挣扎和翕动。 这一次的战斗结束得快些。 在白色巨龙杀死黑色巨龙的刹那,悬崖下所有的黑龙都消失了。 白色巨龙展翼飞向天空,夏明余顺着望去,却在看到天空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什么黑白混淆相间的圆球。 那是一只眼球。 它睁着眼,平静地与夏明余对视。 而夏明余被震慑得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秒,它闭上了眼睛。 恐怖得贯穿精神的凝视结束了。 那只眼球的黑白颜色开始混杂、旋转、分离、平静,最后,它凝固成了一个固定的形状。 ——阴阳八卦图。 夏明余的心底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问号。 第28章 介质 夏明余对阴阳八卦图的了解不多,唯独的一点认知都是因为外婆。她一生深耕古典文学,触类旁通,对周易玄通也很有感悟。 但无论如何—— 夏明余凝望着天空上的阴阳八卦图,还是觉得有些突兀。 一个全然陌生无序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他熟悉的象征符号,几乎像是专门针对他而存在的诅咒。 夏明余勉强稳住心神,继续向下望去。 刚刚还是白龙独占鳌头,现在黑龙又凭空出现,开始了双方交织的缠斗。 一旦发现了阴阳的线索,夏明余便很难不往这个方向想。 黑与白之间覆灭与重生的循环,就如同阴与阳的相生相克,无穷无尽。 能量平衡,创生物质;物质失衡,转化能量。这便是“无极生太极、太极还无极”。 所以,黑龙与白龙此升彼降的势力、天与地的颠覆,都不会因为其中一方的消亡而消亡。 在相生相克、彼此依存的循环里,它们向生而死,死而复生。 如果,现在他仍身处的境还是个异形境,那么,打破规则的关键就仍在于猎杀怪物。 夏明余所处的平台不是绝佳的视觉死角,一旦开枪,他就要做好被发现的准备,但如果不去实践,他或许永远得不到答案。 夏明余掏出异能枪,向下瞄准。 如他所料,每一头怪物身旁必然纠缠了一头异色的怪物,它们彼此吞噬,也彼此依存。 夏明余挑中了一头即将被黑龙吞食入腹的白龙,扣动扳机。E级异能枪的后坐力远比A级温和。 子弹没入白龙的身躯,它便这样消散了。 但几乎是它消散的下一瞬,黑龙身上就无缝衔接地孕育出了一头幼小的白色异形怪兽。 幸而,喧天的厮杀声中,没有怪物注意到这区区一角的动静。 实践印证了夏明余的猜测。仅仅杀死一方是没用的。 一颗子弹只能杀死一头怪兽,如果想要同时杀死两头…… 夏明余又继续往下攀爬,对准了一处间隙跳下地面,在滞空的同时,从两侧腰后的刀鞘中抽出长刀。 触到地面的时候,夏明余刀尖点地,支撑平衡。 一声清脆的“叮”声。像是金属与玻璃的碰撞。夏明余好似眼花了一下。 再眨眨眼,悬崖下的地面,依旧是平滑镜子般的质地。 来不及多想,夏明余便投入了涌动的怪物潮。而置身于怪物潮中央,夏明余才发觉他先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怪物们唯一的关注力只在于与自己异色的彼方,甚至连其他同类都不在乎,更别说是夏明余了。 夏明余挑中了离他最近的一对怪兽,面无表情地一刀捅一个。 不是刀刃刺入血肉的触感,捅开鳞甲的时候,就像是尖刃刺戳一面镜子,越深入,越能感觉到玻璃刮擦的刺耳,激起一阵直达灵魂深处的发麻。 黑与白同时消散了,没有再生。 夏明余攀上峭壁的凸起。 他又深深望了一眼互相缠斗的双色巨龙,以及天空上的阴阳八卦图。 那只眼瞳只出现了一刹那,之后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好像理解了一些规则,又好像还是一头雾水。 夏明余决定先上去,和大家商量一下,再定夺接下来的行动。 * 等到黑色大地出现的时候,夏明余再次看到了站在悬崖之上、围在一起的黑色人形。 但只有三个人。 “……学长。”是唐尧鹏。 明明才两个黑白倒置过去,他怎么沧桑虚弱了很多? 夏明余柔声问,“小唐,怎么只有三个人?其他人呢?” 唐尧鹏却答非所问,“学长,你经历了几次倒置?” “三次。” 夏明余的神智很清楚——至少他自认为如此,而唐尧鹏的语气让他不住蹙眉。不祥的预感。 唐尧鹏疲惫地清了清嗓子,“学长,我们已经经历了一百七十次倒置。” 夏明余怔住了。 唐尧鹏继续道,“学长,你是对的,但也是错的,你……” 唐尧鹏语速越来越快,以至于最后激动到唇齿不清。 夏明余被动地接受着信息灌输,甚至来不及处理这些线索,他就陷入了一片彻底的寂静。 ——就像是置身于真空之中。 唐尧鹏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夏明余能看到他的黑色手臂在不断地挥动,这是他说话时习惯的肢体语言。 但夏明余什么都听不到了。 传播的流动介质离开了夏明余的周身,让他短暂地与这个世界失联了。 唐尧鹏也察觉到了,颓败地放下了手。 他的黑色像一团浓稠的悲伤。 * 夏明余动弹不得。 他的神智似乎升上了天空,以一种冷漠而又悲悯的姿态俯瞰着这片大地。 全然静止,又全然动态。 他甚至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他不是夏明余,而是这个境本身,是这里涌流源头的心脏。 他长久地凝视着。黑白倒置,阴阳流转,死生循环——都不过在他的一个眨眼。 再次拥有落回大地的实感时,夏明余正倒在白色大地上。 他也是一团白色。越来越虚弱的白色。 夏明余直起身,仰头去看天空上黑白混杂的肉瘤,等待着下一次倒置来临。 ……他是对的,但也是错的。 俄狄浦斯王式的预示,仿佛在诅咒一个悲剧的始末。 夏明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无论怎样,都不会阻拦他决定去做的事。就算命运在指引着他落入窠臼,他也想每一步都清醒无悔。 大地变为黑色时,夏明余再次看到了队友们的黑色人形。 他数了数,少了两个人。 夏明余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温和,“其他人呢?” 诺薇答道,“夏明余先生,麦特队长和卡尔还没从森林里回来。” 夏明余心口一紧,“为什么要去森林?” “麦特队长说,你向他提到了森林,他就打算去森林里看一看。” 夏明余想起了他刚降落到境时,那个开枪后子弹回射、消散不见的黑色人形。 ……完全乱套了。 夏明余在第一次倒置之前经历的事情,和麦特他们的第五次倒置重叠了? 他是因为见到了森林怪象,才向麦特提起。但正因为他提起了,麦特才会提议去森林看看,从而有了怪象。 夏明余垂下眼眸。他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有能力解决鸡生蛋的哲学困境。 夏明余正在整理思路,却听到诺薇很轻地叹息了一声,“夏明余先生,和你说话的时候都会格外幸运些。” 夏明余没听懂,“嗯?” “你有发现吗?境里的传播介质是在流动的,我们说话时,经常会断联,但和你说话时,介质都很稳定。” 夏明余苦笑了一下,心想也未必。 夏明余无法确定他的下一次倒置又会重叠到哪段时间线,所以,还是得抓紧时间和队友们商量。 他坐在了呆毛人形旁边。唐尧鹏的情绪很低落,闷不吭声。 失去了主心骨的队伍,一时之间也失去了方向。 唐尧鹏努力撑起活泼的声音,“学长。” 第一百七十次倒置时,唐尧鹏已经被折磨得没有鲜活气息了。 夏明余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道,“辛苦了。” 夏明余简明扼要地讲了他在悬崖之下的发现,却引来了一阵沉默。 一个男声犹疑地问,“你一个人去了悬崖下面?你怎么下去的?” “爬下去的。” 他更怀疑了,“徒手?你不怕死?” 夏明余平静道,“我是为了活着才下去的。” “没记错的话,你是向导?”另一个男声出现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这背后隐藏着某种高高在上的轻蔑,笃定向导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他继续道,“我们该怎么相信你?这是你的亲身经历,还是你陷入谵妄的臆想?” 第29章 锻造 有人搭腔了,“是啊,只有你和我们不同。你该不会是境里的堕落者吧?想把我们引到悬崖底下,然后一网打尽。” “再者,眼珠和阴阳八卦图?” 第三个人伸出黑漆漆的手指,指向天空上的圆瘤,“你不觉得很胡扯吗?” 夏明余拉住了想要反驳的唐尧鹏,很轻幅度地摇了摇头,任由他们话赶话地把质疑和怒火释放出来。 等了会儿,夏明余道,“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那我就继续了。” 听不出喜怒,语气和语速都很平稳。 站在悬崖边,夏明余低头凝视着黑白交错的怪物潮,“我的想法是,杀死悬崖之下的两头巨龙——同时。” 巨龙死亡的时候,与它同色的怪物都会消失。所以,按照这个逻辑,黑白双龙同时死亡,怪物就不会再有复生的机会。 刚刚出声的第三个哨兵冷笑一声,“杀死巨龙,还要同时?你当是嘴皮子功夫,说说就能实现?” 他每次开口说话都不太客气,夏明余平淡地笑了笑,“不付诸实践,的确实现不了。” “我们身边的武器都不足以杀死这样重量级的怪物。同样,我们也没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来淬炼武器。” 让人窒息的沉默又裹挟着绝望攀上心头。 夏明余打破了沉重的氛围,“淬炼武器?” 哨兵指向诺薇的异能载体,“这样的武器,都是需要精神力介入的。” 诺薇为难地开口道,“夏明余先生,尽管我愿意冒险,但同时杀死两头怪物的确难度很大。” 夏明余垂头问,“你的异能在这里可以施展吗?能做到什么地步?” “可以正常施展,但至多能冻结相当于成年男性体型的怪物,这是我的极限了。” 夏明余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继续道,“目前而言,接近怪物的方法有两个。” “一,下悬崖。” 这个方法对心理和体能素质的要求都太高,夏明余话音刚落下,就有人开始摇头。 夏明余看了一眼摇头摇得最勤快的唐尧鹏,失笑道,“二,把握住倒置时怪物飞上天空的时机。” 而显然,这件事只有不受倒置影响的夏明余能做到。 其实也无甚所谓。 夏明余最习惯的还是单人作战。 悬崖下的骚动已经渐渐有了结果,大地前所未有地剧烈震动起来,某种不知名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传播介质在肉眼不可视的范围里疯狂地扩散和聚集。声音穿入耳朵时,便如同时高时低的声波,扰乱着心跳呼吸。 有几个瞬间,夏明余以为自己听到了鲸鸣,内脏却与衍射的次声波共振,令人作呕。 夏明余走到诺薇面前,低声说道,“你可以冻结我的刀吗?” 夏明余横举双刀,双刃随着诺薇的异能逐渐变得长而锋利。屈指扣声,也像清脆的玻璃镜子。 诺薇猜到夏明余想要做什么,轻声道,“这只是冰雪,夏明余先生。它没有因为精神力而变得更坚韧,面对怪物的鳞甲时,依旧像面对烈日一样脆弱。” 夏明余温柔道,“谢谢提醒。” “在白色森林中活下来,下一次见。” 夏明余也不知道再见面会是第几次倒置,又折回去对唐尧鹏道,“小唐,下一次记得把话说全,把重点放到最前面说。” 不做谜语人是交流的基本素养。 唐尧鹏懵懵懂懂,但很听话地点头。 * 好似只是一个眨眼。 上一秒还在他身侧的学长,下一秒却站在了悬崖前——不,是原先的悬崖经过了无数次的延伸和增高,远到天空的圆瘤都触手可及。 夏明余长发飘扬,两柄长刀的刀刃被延成弯月,贯穿、撕裂了夏明余的身体。 他没有倒下。双刀的刀尖插入地面,支撑住了死去已久的尸。体。 玻璃珠般的清亮声音坠落在地,却成了次声波二次振荡他的心脏——那是学长身下流淌成黑色溪流的鲜血,自崖顶蜿蜒而下,构成了诡异的水花图纹。 声音是魔鬼,颜色是魔鬼。 死亡降临了。 “……学长!” 唐尧鹏能感觉到自己在颤抖,或许还嗫嚅出声了,但他耳侧却是一片死寂。 他艰难地走向崖顶,泪水丁零当啷地敲击地面,“学长,学长……” 他周围没有任何人。 唐尧鹏突然想起来了——不,他从一开始进入这里,就是他一个人。 他的同伴们……早就死了。 是想象、执念、谵妄迫使他留在这里。 天空上的圆瘤重叠在夏明余低垂的身躯后,寂静流转着。 在某个瞬间,祂睁开了眼睛。 黑白分明的瞳孔悲悯地凝视着这片大地。 凝视着他。 * 夏明余看准了时机,跳下悬崖,将好降落在飞上天空的黑色怪物身上。 他像是降落在了一团黑雾上,怪物的形状无法形容得诡谲,模糊不清。 以悬崖之下的角度看,它像蛇与龙,眼下它又像犬与鱼。漆黑的双翼或者是双鳍在放大无数倍后,并没有太大区别。 唯独能笃定的是,它消瘦而饥渴,仿佛将宇宙间所有的邪恶都糅合进了它的身躯。 夏明余用刀尖抵着它的背脊,镜面般的光滑,但同时,夏明余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感知—— 它真的有身体吗? 它在腾飞,他正站在它身上,但有却与无互通,夏明余触碰到了实,却也看到了虚。 夏明余稳定住心神,凝神静气,挥出长刀。 按照诺薇他们的说法,“用精神力锻造武器”。 以一种具象的方式想象精神力,让它从精神图景里倾泻而出,盘旋上被冰雪延长的双刀,再牢牢地融入、焊入金属和冰雪。 双刀的密度骤然增大,颜色越发浓郁。 夏明余将刀猛地插。入怪物硕大的身躯,但却扑了个空。 刀刃穿刺过的地方,像云雾一般消散。夏明余坠落下去,被无数镜面折射着的介质阻滞,再次抬眼,他又身处于悬崖之下。 空空如也。 无一物,无一色。 夏明余提着刀,刀尖在棱角不平的地面划出尖利刺耳的声音,成为了这处空间内唯一的声音。 尽管已经到了“绝境”,夏明余的心跳却还是很平稳。十年末世的生存经历里,夏明余充分认知过无理与无序的恐怖。 只要他还保留有体力和神智,就不足为惧。 天空的圆瘤如同哑巴孩童,滞涩地眨着眼。 夏明余问,“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吗?” 海水与黏液鼓动的声音团簇而来,原本该是话语掉落下来,却落下了无数腥臭的肢。解。腐。尸,一场黑白相间的血腥暴雨。 夏明余低敛着眉,强化过的刀刃接连插入崖壁,就这样升到了第一个小平台的位置。 而他的速度依旧不及这场尸。解暴雨,人类器官形状的黑白团絮状物落在他脚边,引起一阵恶寒。 夏明余想,境里不该有这么多人类。从哪里来的?是境本身制造的幻想,还是它在扩张,卷入了更多的人? 而攀上崖顶后,那场尸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明余看到了两个白色人形。辨认过形状后,他迟疑地开口道,“麦特队长?卡尔?” “……夏明余?”麦特一下子坐起来,惊喜万分,“其他人呢?你有见到他们吗?” 夏明余谨慎地没有上前。 麦特察觉到夏明余的态度,顿住脚步,“抱歉,我知道这是有一点诡异。从森林出来后,我和卡尔就变成白色了。” 夏明余问,“从森林出来后,突然变成白色的吗?” “对。”麦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短发,“森林里也毫无线索,黑色怪物一直追着我们。” 他不记得他的死亡。 看到麦特用手揉发时,夏明余很淡地凝视着他。 如果他没有记错,麦特是右利手,拿枪、指方向都用的是右手。但刚刚,白色麦特下意识用的是左手。 悬崖的另一侧,仍是一片无法言说的混沌虚无,一条无限延长的直线分割出两层空间。 彼方又会是什么呢? 第30章 彼方 卡尔迟疑道,“你的刀……” 麦特显然对精神力锻造武器更熟悉,很快辨识出夏明余刀上的精神力痕迹,反而惊奇地问道,“这是……诺薇的冰雪?你怎么锻造的?” 夏明余很淡地从刀刃看到刀柄。被他的精神力灌注后,这柄双刀都显得亲切许多。 “想象它为我所用。” 麦特以微妙的语气“啧”了一声,“靠悟性做到这一步,你只有B级?” 他在夏明余身上看到了些希望,完全不给夏明余留出承认或者否决的余地,继续道,“不仅是刀,你可以想象任何东西为你所用。选择一种载体承载精神力,也是选择一种方式使用精神力。” 夏明余理解得很快。 如同特蕾莎女士在白鸽学院所说,向哨的存在本质和运行逻辑都与意识相关,以人脑为载体,以想象为桥梁,链接某种未知的能量源泉,引入人类所在的三维空间。 而精神力还与异能和精神体存在差别,它并不能凭空存在于这个世界,需要实体介质的助力。 以精神力锻造武器,不仅是强化武器,也是偏重精神力某一方面的运用。 夏明余此时选择了刀,而失乐园那位闻名的PonPon女神选择了麦克风与耳机,这两者达成的效果也全然不同。 麦特在教他。 显然,他认为夏明余是破境的关键。 除了夏明余之外的人都怪物缠身,自身难保。事已至此,哪怕夏明余隐藏实力,也都可以原谅了。 “谢谢。” 在黑白再次倒置之前,夏明余如此道。 * 夏明余觉得有些东西改变了。 或许是在他跳下悬崖撞碎虚空玻璃时,或许是在他直视阴阳与巨瞳时,也或许是他从尸。解暴雨中逃生时。 他的意识变得越来越单薄、模糊,甚至也渐渐无法再听到立体的玻璃镜子声。 他行走在黑白森林的间隙,如同游离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 就像是……他不再是进入境的、身处三维空间的人,而是一张纸上的炭画,只有一个扁平、毛糙的二维映象。 或许早就结束了。所有人都死了。 尸。解暴雨淹没了悬崖。 夏明余蹋过堆积成山的尸体。他走了许久许久,终于来到了彼方。 而彼方就是此方。 黑白森林不过是一式两面,这里是一个无限循环、没有尽头的圆。 快结束了。他即将迎来解脱。 如果死亡是终点的话。 在那个终点,他好像看到了一只巨大的蝴蝶。 * ——谵妄? 可以笃定的是,境中的恐惧在影响他。 夏明余再次睁眼时,强迫自己深呼吸。 拿刀支撑着当了会儿拐杖,他才从缺氧和失真的状态中缓过来。 冷静下来后,夏明余开始分析刚刚的幻象。 三维与二维。此方与彼方。循环与无限。 死亡与蝴蝶。 精神图景里的一片死寂在夏明余想到“蝴蝶”时,猛然开始地动山摇。 蝴蝶群疯狂地骚动着、挣扎着,渴求从樊笼中挣脱束缚,来到他的身侧,连邪恶的神像也为之震颤。 夏明余的眼前短暂地出现了重影。 他同时看到了黑白森林和深渊海底,它们交错重叠着,仿佛他的下一步就会落空,坠入虚无空洞。 ……不能再拖下去了。 以他新生的天赋和稚嫩的经验,认知与判断的错误会导致万劫不复。 但是,他目前为止的判断就正确吗? 夏明余咽下喉头的血腥味,连同着心头陡升的疑虑。 夏明余再次爬下悬崖。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黑白双龙。 悬崖之下的怪物变了模样,像是经过了雾化,身躯的边沿不再清晰,泛着升腾又消灭的黑白雾气。 夏明余飞身穿梭过怪物群,直奔尽头那两头缠斗的巨兽。它们无限逼近着混沌虚无,与分割空间的那条直线形成平行。 直到此刻,它们都保持着诡异而规律的几何形状,棱角分明。 夏明余每迈前一步,双手紧攥的长刀就要再长一分。精神力贴覆在刀上,延长、打磨。 特蕾莎女士说过,早在末世初期,谢赫的精神力就足以运转微型宇宙。 夏明余的眸光越发冷厉沉静。 ——谢赫可以做到。那么,他也可以。 黑白流动的光与雾交织,将长刀锻造出无与伦比的锋利弧度。 纵然只有拓印为平面的影子,依旧不挡夏明余的勃勃野心。 如何无惧死亡? 在直面死亡之后。 在末世之中,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真正意义上死亡的经验。 这是夏明余的不幸,也是他的大幸。 * 在夏明余不可视的另一个重叠空间中,超越了一切恐怖的庞然巨物在他身后盘旋而生,怜惜地展露出了祂的第一个未知剪影。 浓重的金眸,亘古的凝视,刺过了万千维度。 那是状如蟾蜍的无定形类神生物。 无数黏稠、腥臭、潮湿的触手,如同美杜莎的长蛇一般簇拥、舔舐着夏明余的步履。 人类无法理解的未知腔器发出了引起疯狂谵妄的浑厚声音—— “点亮蓝光的克尼安,点亮红光的犹思,黑暗无光的恩凯……” “归属于世界尽头的……混沌……祭品……” “来自群星——伟大的图鲁……疯狂……躁动……屠戮……” 祂诅咒般的念诵像是流淌在万千光年之外的黝黑海底。在晦暗的精神深渊中,潜伏着来自外宇宙的意识。 祂的声音断断续续,引诱人类陷入极端而彻底的终极谵妄。 * 唐尧鹏和队友们结束了又一轮的战斗,活着的人数再次缩小。 诺薇已经死了,死于那只异色怪物。她的冰雪异能在身体机能告罄后彻底枯竭,她倒在地上,像一片秋日的枯叶。 黑白倒置后,甚至连她的尸骨都踪影全无。 唐尧鹏试图理解境内发生的事情,但这种“理解”本身似乎就意味着一种癫狂。 正常人类该怎么理解这里正发生的事情?如果他理解了运作规律,他还算是正常人类吗? 这样的规则,如同某种带着枷锁的禁忌。打破它,也未必代表着逃出生天。 他变得越来越虚弱。 最开始,拥有作战经验的队友还会用他们的精神体作战。而现在,子弹用尽,精神干涸,体能也随着理智化为齑粉。 但随着回合的增加,追杀他们的怪物模样越发清晰了。 唐尧鹏好几次都错觉—— 他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这个想法令人作呕。 一声尖锐的、刺穿耳膜的嘶吼叫停了唐尧鹏的思路。 这里的声音与介质都是随机的,唐尧鹏已经从与怪物中的缠斗中明白这一点。右边传来的低咽声,或许是怪物从左边取你性命的烟雾弹。 但这个声音来自悬崖底下——那是只有夏明余学长才会涉足的领域,唐尧鹏还是忍不住地转头去看。 随即,愣住。 ……那是多么绚烂而可怖的景象。 被雾气笼罩、又湿哒哒落下水滴的黑色双翼占据了整个视野,而唐尧鹏定睛去看后,才发现双翼根部交叠处的不是怪物,而是夏明余的剪影。 双翼也并非双翼,是经过了淬炼的双刀。 耳边叮当作响的水滴落地声,在夏明余踩着的东西挣扎着飞腾而上时,也揭晓了谜底。 那是怪物喷发的血液。 夏明余砍断了怪物的双翼,却站在它轰然倒塌的背脊上,岿然不动。 刀锋与精神力锻造的双翼像是自赋生命一般张合翕动着,像是堕天与诞生的撒旦。 天幕上的巨瘤疯狂颤动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激动人心的画面,唐尧鹏几乎能幻听到它的尖叫。 这一次,唐尧鹏的确看到了—— 阴阳。 阴阳在夏明余身后缓缓流转,此时此刻,夏明余如同站在巨人观上的黑色死神,甚至比境本身更让人敬畏。 ……怪物死亡了。 他们成功了? 唐尧鹏迷茫地想着。 可他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气息,或者说,这个境的规则更加严丝合缝地闭环了。 而他诡异地觉得安全、有归属感。 天幕之上张开了无数洞口,源源不断地呕吐出黑白人形。 唐尧鹏莫名地想,这像是一场暴雨。 ……这是一场狂欢。 他微微笑了起来。 无数他死亡的场景在眼前闪过,淋漓的鲜血跨越时间与倒置泼洒在他的身上,弥漫在他的舌腔。 怪物的利齿上一次咬断了他的脖颈,这一次成了他的腹中饱餐。 他笑得越发肆意,几乎直不起腰来。 这真是……有趣极了! 他是谁。 他是唐尧鹏吗? 我是……唐尧鹏。 我是谁? 是你吗? * “——唐尧鹏!躲开!” 夏明余惊喊道。 但来不及了。 一柄刀从身后穿膛而过,唐尧鹏的黑色人形倒在地上,断了气,一眨眼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唐尧鹏人形。 他迷迷怔怔地看向夏明余,百感交集地哭喊起来,“……学长,学长!你终于出现了!你杀死怪物了吗?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他不记得他的死亡,并且将发生的一切都内化地合理化了。 但这种内化显然对人类的精神与认知体系有着毁灭性的影响。 唐尧鹏以死亡的代价,内化了一部分境内的规则。 身下的怪物已经死了。 但夏明余却并不记得他是怎么杀死怪物的。 他有厮杀的记忆,但怎么结束战斗的?不知道。 夏明余再次咽下喉头反涌的血。 他可能也死亡过了。 甚至不止一次。 天幕的人形暴雨倾泻而下,没入黑色森林。 像是灵光乍现,夏明余猛地回头看向彼方。 那条隔断空间的直线消失了。 混沌虚无的彼方,是完全镜面的此方。 两地被被未知的结界隔开,但彼方的人形如同丧尸一般攀爬在结界上,迫切地想要来到这里。 在白色森林中,夏明余一眼看到了举着法杖的诺薇。 它们渴望与自我缠斗。 它们的死亡不过是在此方与彼方之间置换,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新生。 它们以这样的生命形式达成了某种永生。 夏明余能感受到这个境的脉搏。 就在刚刚——或许,就是在他亲手杀死怪物的那一刻,境的规则更改了。 为了符合与满足新的规则,境在不断地纳入更多人。此时,它是饕餮。 ……错了。 什么都错位了。 天幕上的阴阳匀速流转,但在此刻的夏明余看来,却像是一个笑话。 夏明余挥舞起如翼的长刀,直指苍穹,“滚出来。” 阴阳翻转,露出了黑白分明的瞳孔。 夏明余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将长刀瞄准扔出去。 而在捅入瞳孔之前,刀先打碎了某种维度般的镜子,在夏明余的精神图景里稀里哗啦碎了满地。《 》 30-40 第31章 在我 夏明余沉入了广阔的海底。 比马里亚纳海沟更低落,比亚特兰蒂斯更神秘。祂宏伟的宫殿沉没已久。 磷光闪烁,幽光纵深,高耸的柱廊与无骨的鱼类,深邃的花园里生长着散鳞状怪异珊瑚和腕状开花植物。 在梦里,夏明余预见了末日的景象—— 有朝一日,大地被腐蚀殆尽而沉陷,黑暗的洋底会托起盲目愚痴、混沌原初的恶魔君主。 祂将在宇宙的喧嚣中冉冉升起。 * 夏明余睁开眼睛。 他处于一片空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一物,却大一统。 直觉告诉夏明余,他现在已经不在境里,但也不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被奇异光芒笼罩的诡异雾状生命体站在夏明余身前。 祂没有实体,也没有固定的形态,在夏明余的眼中,祂如同一团不断变换的几何图形,毫无规则,却又井然有序。 如此矛盾,如此混沌。 夏明余能感受到祂在微笑。 祂轻松地凭空抵住了夏明余的长刀,“年轻人,你不该这样对待自身之物。” 祂在没有使用声音和语言的情况下,有效地与夏明余沟通起来。那些话像高热灼烧后的烙铁,印在了夏明余的脑海之中。 “……自身之物?”夏明余重复道。 在这里,他连自己的身体都已经失去了。他此时是一缕无所凭依的游魂,在诡秘之前无所遁形。 眩晕、无力,逼近死亡。 随着祂高涨的兴致,时空中的一切都被扭曲了,甚至连不存在角的地方也凭空形成了锐角,而目及之处又均为连续的曲面。 祂消失了,却也无处不在。 夏明余的目光划过周遭,尽管在这个时空中,并不存在“周遭”这个概念——此方就是彼方,彼方就是此方。 信息像是四处散落、供人拾起的贝壳,夏明余串起了一条连贯的项链。 他眼下正位于被神祇遗弃的、宇宙缝隙中的角状不连续时空,只有精神生命体才能穿梭其中。 这个时空的外形如同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被它曾经的占有者称为全部时间与空间的一扇窗户。 它来源于黑暗的犹格斯星球,后来被远古者带来了地球——而这段历史远比蔓生的蒂尔城、沉思的斯芬克斯和被花园环绕的巴比伦都要古老。 在他面前的,则是这处遗落时空废墟的前主人、庭达罗斯的君王——某位邪神残余的幻影。 宣纸般的画幅在夏明余面前徐徐展开,浓郁的黑色墨汁恣意横陈,布满了森林、悬崖以及微小而密集的畸形怪物。 从第一滴圆润的墨汁滴落而下,这个空间就被邪神的幻影赋予了独立的生命力。 在短短一瞬之间,夏明余见证了整个文明的繁盛枯荣——如果,这的确是一个“文明”。 偌大的画幅被角状空间随意地扭曲、锐化、重叠,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节奏和规律。 倘若将人类的生命譬喻为画幅,那么最左端会画着婴儿,最右端则垂垂老矣。但如果,这幅画卷被蹂。躏、折叠、撕碎呢? ——脆弱的以太和时空的规律紧密联系。 这就是夏明余在境中体会到的循环与错位。这就是混乱背后的真相。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作祟的幻影。 蚂蚁耗尽一生也无法走到莫比乌斯环的尽头,金鱼至死也无法游离克莱因瓶容纳的海域。 因果如同π一般无穷无尽。 以人类可以理解的方式解释境中的怪象,很难形容这是祂的仁慈,还是祂的恶趣味。 在一个节点之后,画卷上出现了人类的身影。 夏明余伸出手去触摸那个褶皱,手中却凭空出现了一支炭笔。 ——是他自己。 是他画出了阴阳八卦图。 在这里,时间并不连续,因果也可以倒置。 如果,他画出阴阳是果,因又是什么? 阴阳意味着什么?规则是什么? * 幻影再次出现了。 祂只是一缕无法消散的幻影,太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人类——这个人类的身上,有着“那位”的气息。 哪怕是在混沌虚无的彼方渊薮里,连它的真身都未曾接触过“那位”。 祂饶有兴致,慢条斯理地提醒着低维的生物,“建立秩序,打破秩序……寻找规则,摧毁规则……在这里,都是不存在的。” 祂攫取了夏明余的记忆与知识,了解了这个文明的始末——如果,这样短暂的岁月值得称之为文明的话。 “从你们微薄的经验中总结不出真理。任何重复的实践都只是在印证愚昧的谬误。” “你所在的种族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自以为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祂意犹未尽地停住了。 祂讲得太多了,哪怕运用了人类的交流方式,他也依旧无法理解。 真是遗憾。 夏明余沉默了一会,却微微笑起来,“……在这里,规则是不存在的?” “规则只是人类的诡辩。” 夏明余放下了手中的炭笔——那原本是祂一时兴起的恩赐。 一个阴阳八卦图彻底成型了。 “那么,从这一刻起,我就是规则。” 夏明余幽深古老的精神图景之中,始终蛰伏不出的邪恶神祇露出了祂的獠牙。 海底宫殿中,祂睁开了金色的巨瞳。 直抵灵魂的震慑。 弱小的、被长久囚困于一方天地的幻影骤然蜷缩起来,胆怯于直视恒古存在,甚至痛苦地惊呼起来—— “呃——呀——呀哈——嗯啊啊啊……呵吁……救命!救命!……始终如一,永生不死……古老、古老、古老,比时间更古老——来自群星——伟大的图鲁——阿撒托斯……祭品,死亡,等待,屠戮……” 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出现了裂谷般的裂痕,如同大地之母的恸哭。 夏明余对这更高维度发生的屠戮浑然不知。 或者说,在漫长的战斗与精神磨折中,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无暇顾及。 那是燃烬他生命的邪恶召唤,却也是他为其他无辜卷入的人举起的生命火光。 两条黑白的“阴阳鱼”栩栩如生。 哪怕重来再多次,夏明余都会选择“阴阳”来提醒自己—— 白鱼为阳,黑鱼为阴。 阳中有阴,阴中有阳。 “生在于我,死亦在于我。” “诞生在于我,毁灭亦在于我。” 他是夏明渔,也是夏明鱼。 他同时是上帝和蝼蚁—— 作者有话说:“偏方三八面体”的原设定源于洛夫克拉夫特的《暗魔》。 “比蔓生的蒂尔城、沉思的斯芬克斯和被花园环绕的巴比伦都要古老”摘自《陶像中的恐怖》。 幻影最后的胡言乱语(bushi)是从《土丘》中拼接和仿写的。 第32章 嗜刃 夏明余回到了黑白世界。 黑白森林在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周遭的境,更多无辜的人被异化,卷入这场无尽的战斗。 人类与怪物在此刻已经失去了从外表可以辨认的区分特征,他们都在互相厮杀,以死亡获取新生,以动荡获取沉寂。 当手握力量与利器的人类丧失神智之后,他们已经与普世意义下的怪物无异。 倘若圣所在这里,夏明余会很想问一句,他现在的精神污染到达了怎样可怖的数值。 他在以“夏明余”的思维方式思考,但同时,他的脑海里极为混乱嘈杂,来自不同视角的信息源源不断,几乎要淹没他。 随着幻影的消散,这个境失去了原本的支撑,但依旧在惯性地吞噬、膨胀、融合周遭的境。 头顶的阴阳高悬,与阴阳相生的瞳孔凝视着这片大地。 夏明余——不,该称之为“规则”,境的主人。 梦幻而低沉的邪恶念头弥漫开来,在他的灵魂深处断断续续、上下起伏。 夏明余只想到唯一一种解法——他要前往每一个融合进来的境,覆盖上他立下的规则。 当规则被打破,所有人都会得到拯救。 在夏明余立下黑白世界的规则后,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出现了第一条裂缝。 它是堕落邪神的荒弃巢穴,被幻影常年盘踞。境的开启,唤醒了蛰伏的暗魔,而受召而来的所有人都将做出恐怖的献祭牺牲。 ——那是最癫狂的揣测者也无法猜出分毫的代价。 在夏明余面前发生的,是人类之眼无法辨认的混乱,只能归类为嵌入高维空间中的对象的三维表示的二维图像。 夏明余姑且将其形容为,零至三维的混乱。 随意拼接的二维世界,迸溅得如同莫奈与梵高风格汇集的色彩,鲁博特之泪击碎诡秘的荒废星球,无线旋转与放大的千万个圆,最终被黑点吞噬,陷入大寂静…… 这些景象足以击碎人类沉淀至今的拓扑学真理,连通性与紧致性不复存在。 洛伦兹流形封闭类时曲线被倒置, 时间存在于任何维度,而增加一个额外的维度可以消除自交。 凡你所见,皆为幻象。 夏明余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剥开幻象,面前出现了一座闪耀的通天“阶梯”。 那阶梯绝不可能供人类使用,它盘旋而上,也盘旋而下——尽管在这里,并不存在绝对的上与下。 在偏方三八面体里,空间的确定性被打破了。 夏明余在汩汩流血。 他伤痕累累,精疲力竭。 他受的伤、流的血并不来自于此时此刻,而是深洞的过去、渊薮的未来共同作用在他身上。 莫比乌斯环的因果缠绕在他身上,克莱因瓶的海水即将淹没他的头顶。 纵使如此,夏明余的步伐依旧坚定。 夏明余已经做下决心,也做好觉悟。 ——他要打破这个境,带所有人出去。 这是生命的野心。 * 翻开莎士比亚所写的《哈姆雷特》。百年前的幕布缓缓升起,提线木偶接连上场。 吉尔登斯吞惊呼道,牢狱,殿下! ……是一所牢狱。哈姆雷特道。木质的木偶却有了生锈的腐朽味道。 罗森格兰兹咯咯笑起来,那么,世界也是一所牢狱! ——牢狱!至高无上的罪与罚! 玻璃划过耳廓的尖利声音在夏明余的心灵深处响起。 吉尔登斯吞道,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罗森格兰兹道,野心是如此空虚轻浮,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哈姆雷特回道,那么我们的乞丐是实体,我们的帝王和大言不惭的英雄,却是乞丐的影子了。 他朗声道—— 上帝啊!即使把我关在一个果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作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 纵使身为果核之王,吾亦拥有无限之空间。 偏方三八面体出现了第二条裂痕,闪耀的流光仿佛能灼伤宇宙间的一切物质。 它弥漫在宇宙之中,与时空的真空耦合,如同衰败的上帝粒子,在夏明余的指尖流星般地绚烂坠落。 * 夏明余又迈上了一层闪耀的阶梯。 这一次,他直接踩入了一个陌生的衍生重叠境里。 夏明余的落点上,一只口涎横流的抱脸虫仰天张开口器,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长刀已经彻底报废,夏明余掏出异能枪,瞄准抱脸虫的弱点,但第一发子弹偏离了目标。 他不擅长枪。械,这一点没有做谎,在动态的坠落过程中,他的击杀率并不高。 抱脸虫的长舌生有一圈獠牙,可以任意伸缩回口器里。子弹陷入了它的表层,让它陷入了暴怒。 尽管没有射中,但让抱脸虫的走位偏离了夏明余降落的位置,也算是有所成效。 印象里,枪膛里还剩最后一枚子弹。 落地后,夏明余飞快起身,深吸一口气。 ——瞄准。 扣动扳机。 而想象中的后座力没有出现。 子弹用完了。 夏明余毫不犹豫,转身就往高处逃亡。 这个境的内部构造是货真价实的森林,不远处还有篝火冉冉腾升的烟与火光。 大概原本身处这个境的作战小队才刚刚生起火,打算休整一下,就被核心境吸纳进去了。 如果运气好,夏明余能沿路捡到一些作战装备。 抱脸虫动得更快,在地上飞快蠕动,黏稠的声音仿佛贴着夏明余的鼻息。 夏明余一边飞奔,一边思索—— 最后一枚子弹,去哪里了? 他很清晰地记得其余几枚子弹的使用用途,而这枚失踪的子弹,到底留在过去的哪个时间节点? 距离篝火很近了。 仿佛是惧怕火一般,身后追逐的抱脸虫越来越慢。 而夏明余,也在抵达篝火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篝火旁,有一个女孩子。她举着法杖,如果碎屑的冰雪缓缓落下,逐渐熄灭了篝火。 夏明余轻声道,“……诺薇?” 他一边出声试探,一边幅度轻微地向另一个方向退步,隐入深夜的参天森林之中。 “夏……明余……先生。” 依稀能听出诺薇的声音,但更多的,是诡异的腔膜共鸣。 “救……救我……” 她低声哭泣着,而换气之间却牵连着沉重的气息,以及獠牙碰撞的刺耳声音。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那个身影回过了头。 那张脸上没有人类的五官,而是抱脸虫排满尖利獠牙的圆形腔器。 几乎是在一个瞬间,它挣脱了人类肉。体,在血肉淋漓间露出分布在身体两侧的肉肢、两瓣翕张的脸部,探出能绞死人类的长舌。 它的身体构造充满了人体的性。暗。示。 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的亵渎。 第一只抱脸虫并不是惧怕火,而是惧怕火旁边的同类。 夏明余够到了一张硬弓。 他借用反作用力跳上树。没有箭,夏明余就徒手扯下距离最近的树枝。 刀削般的精神力将树枝削成锋利的弓箭,夏明余甩一甩手,碎如流沙的木屑便倾泻而下。 抱脸虫变形成功的时候,夏明余已经做成了五支箭。 他该感谢这只抱脸虫虽然强大,但捕猎经验不够,花里胡哨的启动动作太多。 他果断地搭弓、放箭。 被精神力强化过的弓箭,攻击力不可小觑。 夏明余瞄准了五个位置,将抱脸虫钉在了地上。 大量的口液与鲜血喷溅而出,洒出了点点痕迹落在夏明余的脸庞上。 抱脸虫是罕见的、异形中的异类,它的体。液纯净度高达百分之百,并不具有常见的腐蚀效果。 在极端情况下,人甚至会捕猎抱脸虫,从而获取饮用水。 经历了境中数轮的磨折,夏明余的脸色苍白得过了头,近乎于消逝前夕的虚弱。而那双美艳的眼睛,依旧锋利地勾出浓墨重彩的清醒。 紧蹙起来的眉压眼,脸颊上的点点鲜血,使此刻的夏明余看起来,如同摄人心魄的韧梅、暗夜游荡的嗜刃。 夏明余跳下树干,走到濒死的抱脸虫前。 在怪物将死未死之际,它的肉质、血液、骨骼或者其他可为人所用的部分,都是质量最高的。怪物一旦死亡,它的身体也会很快陷入死寂,功效大减。 抱脸虫口器里的尖齿密密麻麻,最外部一圈是短齿,越接近身体内部,尖齿越长。 其中,有一根骨骼般的尖齿,连接着抱脸虫的心脏,最为坚硬,也最为修长。拿人类的身体构造做比,那既是它的脊椎,也是它的大动脉。 钉住抱脸虫的五根木箭仍然受到夏明余的精神力控制,它们缓慢地腐蚀着抱脸虫的身躯,让它无力挣脱,却也不至于立即死亡。 夏明余掰开抱脸虫的口器,徒手拔掉它的利齿。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毫不拖泥带水,仿佛不是在处理罪恶怪物的口器,而是在手术台前冷静地拿起手术刀。 精准、狠厉、平稳、秩序。 大地在震颤,成群的抱脸虫正在汹涌而来。 夏明余将手伸进口器的最深处,摸索着寻找那根骨骼的所在。 这只抱脸虫进行了最后的挣扎,它不惜加速自己的死亡,移动骨骼的位置,捅穿了夏明余的手背。 但这个牢牢遏制住它命门的人类,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就好像—— 这样的伤痛对他而言习以为常,这点程度不值一提。 它反应过来。它再次中了人类的圈套。 他拔掉了它口器上的利齿,于是在他伸进它身体内部的时候,它无法再伤害他。 被心脏包裹住的骨骼藏得极深,而它怒急攻心,轻易就露出了破绽。 夏明余的手指紧握住那根骨骼,从小臂到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在移动过程中,尽量不要让手背上的创口与骨骼产生摩擦,那会更为疼痛。 他缓缓后退着,强硬地拔出了那根骨骼。 骨骼远比抱脸虫本身长,似乎在抱脸虫这个生理器皿中,坚硬的质地会变得富有弹性、能够收缩。 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抱脸虫居然向夏明余散发出了求偶的气息。 抱脸虫这个异形族群对人类有着别样而极端的痴迷,要么成为它们化身饕餮的盘中餐,要么成为它们不顾一切的激烈求偶对象。 ——不限男女。 抱脸虫的繁衍不需要子宫,只需要人类的血肉和躯体。它们会虔诚地吃干净人类的内脏,在他们的骨骼中潜伏,孕育新生命。 对于强大而美丽的人类,抱脸虫会至死追随,直到其中一方死亡。 夏明余伤口流下的血液,有一部分留在了抱脸虫的体内,催化了抱脸虫狂热的求偶行为。 夏明余很淡地看了一眼化为腐水的抱脸虫,反应平淡得像是对这件事也习以为常。 他甚至有些温柔地说,“谢谢你成为我的武器。” 话音落下,那五根木箭急遽腐蚀尽了抱脸虫的残躯。 大地的震颤愈发剧烈。 死神的脚步近了。 夏明余转过身,划空挥出那根骨骼。 雪亮坚韧的骨骼上布满了如同蜘蛛丝般的血液。 夏明余的右手手背血肉模糊,而从他的神情上,完全看不出一丝被受伤影响的影子。 随着他挥出骨骼,流光溢彩的精神力从夏明余的指尖散出,锐利似刀光,璀璨如海浪。 一柄长剑被锻造而出,皑皑冷刃,泠泠寒光。殷红鲜血汩汩而流,更显妖异。 精神力的余波削下了周遭一片的树干,参天大树轰然倒塌。 面对抱脸虫结伴而来的千军万马,夏明余孤身站在混杂的邪恶中央。 只有他,和一柄长剑。 足矣—— 作者有话说:借用的《哈姆雷特》剧情与原著存在偏差,切莫考据!不过,如果对莎翁经典感兴趣的话,请务必去读读喔! 抱脸虫的原型推荐电影“异形”系列,本文经过私设重塑。 抱脸虫求偶……点题成功!“成为万人迷”,“但迷上我的都是怪物”。 第33章 旁观 如今的夏明余,已经能够以一己之力,剿灭一次怪物潮。 这也再次印证了夏明余的想法,只有通过实战与实践,向哨的能力才能激发出最大的潜力。 尽管,这背后需要付出诡秘而恐怖的代价。 夏明余站在堆积如山的抱脸虫尸。体上,鲜血如水漫金山,从山崖边沿倾泻而下。 一场瑰丽的血瀑。 夏明余的长发也浸透了赤血,拢聚成卷曲的一缕又一缕,黑得神秘,红得妖冶。 雪一般的长剑,如天上残月,冷漠高悬。 那双桃花眼实在生得有如神造,哪怕夏明余的情绪再寡淡,都显得温柔风情。 此刻,瞳孔深处,溢散出斑驳的金色流光,如同从混沌的无尽深渊跨越而来。 闪耀的通天阶梯再次出现。 在夏明余踏上阶梯的那一瞬,抱脸虫之境便成为了黑白的图像,残月亦被阴阳鱼替代。 随着夏明余的规则入侵一个新的境,他体内蕴含的力量也更为庞大——庞大到了夏明余会后怕的程度。 过于庞大的力量是一种权。力,一旦滥用,就是魔鬼的行径。 倘若有朝一日,他自己无法控制这股力量…… 算了。 等能活着出去,再提未来吧。 闪耀阶梯如同永恒那么漫长。 如果是一般人,或许早就畏惧不前,为这无穷无尽、望不到头的折磨陷入终极谵妄——不,他们或许早在黑白森林里,就丧失了人之心智。 但直到此刻,夏明余都无比坚定。 甚至——连这种坚定都体现出非人的气质、冷静的疯狂。 夏明余的精神稳定不仅是天赋异禀,更是他长期的自我训练。 用精密、细致、自律的方式控制自己的思维和情绪,这比控制身体更难。毕竟,人面对恐怖的第一直觉,远比加速的心率要难控制。 在这背后,有着比单纯求生更岿然不动的信念。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哪怕在末世,文学都从来不是掉书袋子的无用之物,它能打磨出更纯粹的心性。 在抱脸虫之境之后,夏明余又在暗夜之下与人面蝙蝠共舞,在血腥的暴雨之间屹立不倒;在类似沙漠的干涸之地,与凶恶猎犬争夺生机。 看来,基地当时给出的情报是确切的。 数不清的异形境,数不清的怪物潮。 不过幸好,也只有异形境。 穿梭在无穷无尽的异形境与怪物潮中,夏明余无可避免地受伤了。伤得很重。 时间仿佛只过了一个眨眼,却也好像过了无数次的沙漏倒置。 到后来,已经不能称为麻木。 杀戮成了一种肌肉反应和本能。 数量庞大到了值得质疑这样的杀戮是否合理的程度。 但夏明余依旧坚定地、一级接着一级地走上闪耀阶梯。 在很多境里,他都幻觉看到了自己的尸体——死相惨烈。 或许不是幻觉。 饥饿、失血、体力透支、精神恍惚,这一切都在削弱夏明余的理智判断。 在这里,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每有一个境被烙印上阴阳鱼规则,夏明余都能感受到神迹般的“权。力”。 他可以轻易地摧毁任何一个处于阴阳鱼规则之下的境,也可以以他的任何意愿进行创造、改变。 有一个境,夏明余只是多看了一眼,洒落了几滴滚烫的鲜血,却成为了境中生灵的“神旨”。 因为这几滴鲜血,它们长出了全新的血肉和心智。从此过了千万年,它们都在等待神旨的下一次降临。 夏明余的匆匆一瞥,是境中世界的千万年。 ——就好像,他是此处的神明,此处的永恒。 高维的随意,低维的真理。 真正的……果核之王。 而在意喻为阴阳鱼的规则背后,那个瞳孔始终阴魂不散。 夏明余在这个瞳孔上感知到了很复杂的情绪,很亲密、很熟悉……却也充斥着愤怒与悲怆。 一回生,二回熟,见多了之后,夏明余将它称为“旁观者之眼”。 因为它始终高悬,始终无动于衷,始终淡漠地凝视。 * 深重的、粘稠的谵妄。 波涛中的角锥祭坛,威严邪恶的神祇雕像,模糊不清的面目。 夏明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梦到这幅景象,甚至于觉得亲切。 夏明余的身躯沉重不堪,如同在刀山火海里淌过,布满了狰狞的伤痕和斑驳的血迹。 破破烂烂的。 倘若不是还存有微弱的呼吸,根本不会有人觉得他还活着。 邪神幻影匍匐在神像前。 之前几次,祂道,没有任何生灵该信奉那位,因为那位无法被理解,更无法被信仰。 那位是终极的邪恶,万物的始末,全然依靠本能的至高主神——是盲目痴愚,是混沌,是无序。 而此刻,幻影正跪伏在王座之前,向那位乞怜着野心与力量。 夏明余嘶哑地出了声,而他那副温柔磁性的嗓子已经彻底报废了,只能发出怪物般的轻微嘶声。 他的声带刚刚被独眼巨人损坏了。 他被成群的怪物吞没,其中一只的触须从夏明余的脖颈正中间穿过,血溅得像潮涌。 独眼巨人像是来自噩梦的沼泽,充斥着潮湿的气息,手脚长蹼、嘴唇宽厚、皮肤松弛,最诡异的地方在于,它还拥有着些许人类的特征——这让夏明余更为不适。 比起全然的无可名状,这种类人特质会让夏明余忍不住地想,它是否曾经也是人类同类?只是因为超标的精神污染、异形的虐杀、谵妄的折磨而堕落至此? 这种猜想令人毛骨悚然。 神祇雕像震动起来。 邪神幻影心甘情愿地被吞噬、吸收、利用。 神像无神的双目渐渐洒上碎金的色泽,看向夏明余。那双眼里,是嘲弄吗?是悲悯吗? 被直视着的夏明余想,不,都不是。祂的眼里,什么都没有。祂传递出来的任何信息,人类都不足以解读。 越高级,越混沌,越无法用人的性格品质来想象。 鲜血淋漓。夏明余疲惫地阖上了眼。 ……这就是结束了吗? 闪耀的阶梯像有无尽那么漫长,逃离的生机像是萤火那么微小。 再次回归死亡的虚无,夏明余却感到一种熨平灵魂的抚慰。 他回到了襁褓。 他即将新生。 神祇的垂怜下,漫山遍野的蝴蝶从冰冷的海浪中破茧,争先恐后地围上夏明余倒下的身躯。 万蝶振翅,诡光乍现。蝶翅尾部的瞳孔状异纹透着不详的气息。这是由无数蝴蝶构成的蝶茧。 温热新鲜的血液从蝴蝶之中浸染、漫溢。蚕食了夏明余的骨肉后,它们美得更加诡艳了。 饱餐的蝴蝶四散,又聚合着腾飞起来。 像是涌着浪花的花海。 离开这座深海宫殿。 离开这片渊薮海洋。 挣脱生与死的边缘,回到你归属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心术》苏洵 第34章 神迹 夏明余再次迈上了闪耀阶梯。 以全新的、毫无损伤的生命形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死亡亦是新生。每一次死亡,都能让他的能力拥有质的突破。 这是最后一级阶梯了。 驱策夏明余来到这里的、神旨般的力量深入骨髓,不可阻挡,乃至于战胜了人类的情感。 夏明余跨越了那座山、那片海,终于来到了顶峰。 那是一座直抵云霄的刻碑。 在这座刻碑的邪恶与偌大之前,身为人类的夏明余宛如上帝脚下的蝼蚁。 蠕动的质地和纹理让人晕眩,其中蕴含的意味更是远远超出了人类灵魂的承载能力。 从沟壑中刮擦而过的狂风和哨音,从无法想象也不能想象的深渊裂隙中涌出。 恍如实质的终极黑暗汇集成喧杂的旋涡,像是奔涌的潮水,吞没了夏明余的微小身躯。 仅仅是望着刻碑一眼,噩梦、狂想、谵妄与记忆便发疯般地融合成一连串支离破碎的幻象。 感官在退化休眠,碳基生物变得陌生,远古的历史缓缓渗入。 黑色金属,巨石城市,非人类的锥形躯体,伟大种族和囚徒意识。 夏明余的灵魂坠入虚空——位于宇宙星系边缘的黑暗星球犹格斯。 真菌生物也可创造文明,而犹格斯的主宰种族,甚至远在爱因斯坦时空连续体或最宽泛的已知宇宙之外。 狂躁的恶魔攥紧着夏明余,可憎地厉声尖啸起来,压过了黑暗旋涡中交替而来的喧嚣和寂静。 夏明余的指尖传来一阵剧痛,逼迫他清醒过来。 那是一只单翅就足有夏明余掌心到指尖大小的王蝶。它狠咬了夏明余一口,然后停栖在了夏明余的肩上。 夏明余大口喘。息着,信息过载使他有些昏沉。 在噩梦谵妄与精神图景里,夏明余与这只王蝶打过不少照面。 尽管每次见面都很惊悚,但终于切实地接触到它,夏明余还是升起了些感慨。 “你好啊。” 我的精神体。 夏明余温柔地垂下眸,看向右肩。 王蝶缓缓地扇动翅膀,如同落日熔金,波光粼粼。 那是一座邪神留下的刻碑。 在王蝶的帮助下,刚刚引起强烈谵妄的蠕动文字,此时变得可以理解。 在歌颂邪神的赞词之下,布满了凝固着斑驳鲜血的刻字。 夏明余逐字逐句地读了出来,他想,这或许是境的突破口、他与其他人的生机。 “致勇敢的、意志坚定的、我曾经的同类—— 恭喜你超越时间之影,找到了‘门’。” “我不会向你解释‘门’具体是什么,因为我无法说清楚,也不能说清楚——我想,你会原谅我的语义模糊。 走到如今这一步的你,应该已经十分理解混沌、无序与无可名状,这种概念超越了我们的生命质量。 但或许有一天,我们有缘,会在门的另一侧再次相遇。” “我想,一路披荆斩棘而来的你,一定自以为找到了某种规律、规则、秩序……一言以蔽之,‘真理’。 相信我,这都是幻觉。” “这个世界没有神圣性。 任何的秩序与规则,都是人类在有限经验中的愚昧臆想,将它放之于偌大宇宙后,并不具备普世价值。 人类理性认识的辩证性力图超越自己的经验界限去认识物体,误把宇宙理念当作认识对象,把自己的偶像崇拜投射到宏大的宇宙身上,用说明现象的东西去解释本质,丝毫没有了解到自己的渺小、短视与无足轻重。” “在宇宙之间,人类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族群。 事实上,宇宙本身对人类的存在漠不关心。 这是对人类认知碾压式的二律背反。” “神智学者曾经这样猜想,宇宙拥有着宏伟得不可思议的循环过程。 我们所能认知的世界和亲切的人类族群在这其中,不过只是匆匆过客。” “在浩瀚的宇宙中,人类的制。度、信仰和利益毫无意义。 我曾经的同类,若你想要探知未知的真相,以人类之身承担神祇的力量,就必须忘记时间、空间、维度、情感、生命机制。 这些,不过是只有微不足道的人类才会拘泥的渺小概念。” “——我已违背仁慈的全知全能之神的旨意,向您透露得太多。 最后,祝您好运。 我将在‘门’的另一侧、宇宙万物的尽头,等待与您的相见。” “来自您忠诚的:兰道夫卡特。” 这几行小字的信息传达效率相当之高,区区几个象形文字就能讲明缘由。 而再次定睛去看时,夏明余又发现它们不是想象中的无可名状的象形文字,而是他无比熟悉的人类文字。 夏明余意识到这一点后,小字突然彻底消失了,无影无踪。 良久,夏明余才重新拾起了均匀的呼吸。 这位留下小字的兰道夫卡特先生,可能是某位走在探索诡秘前沿的先驱。 他称呼夏明余为“我曾经的同类”,这大概意味着,他曾经是人类,而通过某种质变,他已经突破了人类这种单一的生命形态,了解了这个宇宙更深层次的真相。 ——或许,就是归功于兰道夫卡特先生口中的那位,“仁慈的全知全能之神”。 前人留下的哲思与提醒,让夏明余醍醐灌顶,却也陷入了更大的虚无。 其实在这个境中,夏明余也已经窥见了一部分真相,譬如——时间。 时间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只是不断在流动着,如同莫比乌斯之环。 超越有限的维度,摒弃狭窄的视野,他就能切身感受到,时间是一种错觉。 一切过去、现在、未来存在的事物,实际上全都同时存在着。 多么矛盾又多么精妙啊—— 神奇到像是魔法。 但夏明余更愿意相信,这是发展水平远远高于人类的科技。 在千百年前,人类的始祖渴望登月射日,以千里马日夜疾驰、白鸽鸿信传书。 而千百年后,日月星辰、宇宙天空,都在构造精密的科技之下变得触手可及,信息的传达效率能在量子纠缠下无限逼近惊人的无延迟。 千百年后的现实,在千百年前的古人看来,又何尝不是一种…… 神迹。 人类期望一切,而期望的事物又互相冲突,永远不可能实现。 而人类最终极的愿望,则承载着更为庞大的野心。 人类希望——能敬畏上帝,又成为上帝—— 作者有话说:“人类希望……能敬畏上帝又成为上帝。”——《幻象》丹尼尔布尔斯廷 犹格斯星球的部分设定源自洛老原典《黑暗中的低语》,谵妄所往与《超越时间之影》有关,刻碑小字的部分观点参考《陶像中的恐怖》、洛老自己的结语,二律背反的部分解释参考百度百科。 至于“门”是什么……熟读《穿越银匙之门》的小伙伴们应该都知道吧?哈哈哈~ 衔接两段我个人非常喜欢的洛老原文: “依本人之见,这个世界最仁慈的地方,莫过于人类思维无法融会贯通它的全部内容。我们生活在一个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被无穷无尽的黑色海洋包围,而我们本就不该扬帆远航。 科学,每一种科学——都按照自己的方向勉力前行,因此几乎没有带来什么伤害;但迟早有一天,某些看似不相关的知识拼凑到一起,就会开启有关现实的恐怖景象,揭示人类在其中的可怕处境,而我们或者会发疯,或者会逃离这致命的光芒,躲进新的黑暗时代,享受那里的静谧与安全。” 最后,致敬洛老笔下的史诗级人物——兰道夫卡特。 第35章 瞳孔 人类希望——能敬畏上帝,又成为上帝。 这是一句值得警醒的箴言。 夏明余伸开右手的五指。 孤身一人面对怪物潮的围攻时,这只手都未曾有过犹豫,而此时此刻,却在轻轻颤抖。 这只手曾经用维度的炭笔画下阴阳鱼的规则,又击碎出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上的裂缝; 被抱脸虫洞穿,又将整个种群屠戮殆尽; 被人面蝙蝠撕咬,又徒手扯碎它的尖翼; 被独眼巨人的触手缠绕,又以此为支点,将怪物掩藏在海底的身躯拉扯到陆地。 无数黑白玻璃球在夏明余的指尖上悬浮旋转。每一个玻璃球,都代表着一个他收割的境——亦是阴阳鱼规则之下的境。 玻璃球的自转,是境内世界的自转,也是境内生灵的千千万万年。 夏明余凝视着这些境,如同上帝凝视着蝼蚁,宇宙中的全知全能凝视愚昧盲目的人类。 而凝视着无限时空之时,他也正被暗处的凶恶存在亵渎着灵魂。 他是一切之因,也是一切之果。 ——自以为是果核之王,殊不知,早已深陷果核的窠臼之中。 王蝶轻盈振翅,飞向天上的瞳孔。 夏明余转过头,阴阳鱼之后的“旁观者之眼”已经等待多时。 那只瞳孔睥睨世间,一切仿佛回到了夏明余曾经熟悉的、客观存在的清醒世界。 夏明余终于明白这颗瞳孔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是,他自己的瞳孔啊。 哪怕由他的精神力淬炼而出,但以怪物骨骼为原材料的武器,终究无法撼动邪神刻碑。 在这无尽的虚无之中,只有过去、现在、未来的夏明余。 身为S级向导,他是这里唯一的原材料,也是最好的原材料。 ——以身弑魔。 让自己成为所有的规则本身,甚至将邪神刻碑都囊括在内。 而他的毁灭,就意味着其他人的新生。 就算付出一切,也还是只能这样了吗。 他会死亡吗?死亡之后,又是什么呢。 还是说,他会永永远远地被困在此间,不断地经历生死循环? 天上的瞳孔愤怒而悲怆,但这在之后,更是对自身无能的痛恨。 一声反胃的干呕,夏明余捂嘴弯下腰,触到了一手的黏稠血腥。他在呕血,身上被未知的怪物不停地洞穿——那是来自过去、现在、未来的伤痕。 夏明余疼痛地跪伏下来,流瀑般的长发滑落至身前,也染上了丝丝缕缕的血。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夏明余即将失血过多而死,这次的循环也即将结束。 为了支撑起整段时间如同莫比乌斯环的流动,他必须环环相扣,一个环节都不出差错。 夏明余拔出短刃——那是他用某个怪物的獠牙锻造的,具体却记不太清了。 他已经杀死了太多怪物。 直面着旁观者之眼,夏明余高举起短刃—— 干净利落的寒光,迸溅如花的鲜血,血肉模糊的……眼珠。 被精神力淬炼后,拥有着琉璃般的质地,端庄而邪恶的黑白之色。 王蝶飞了回来,衔着一颗眼珠砸向邪神刻碑。一次,再一次。一条裂缝,又一条。 更多的蝴蝶从夏明余的精神图景中涌出,它们簇拥着另一颗眼珠飞向天空。 那就是——自始至终高悬头顶的“旁观者之眼”。 而它们共同的主人,原本的归属者——夏明余,彻底脱力,蜷缩在地。 七窍流血的苦楚如同四肢百骸都在被啃食,剧烈的眩晕让夏明余头疼欲裂,甚至分不清生与死的界限。 夏明余甚至感到了呼吸困难,一手深抵胸前,一手用力地掐着脖颈上的大动脉。心脏像被紧紧攥住,跳动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听到了整个世界—— 过去、现在、未来。 亿万光年前,某位邪神降下恩赐,祂的信徒们在此处耗尽愚公移山之力铸造这通天的刻碑。 克苏鲁列强留下可供蝼蚁吐于唇舌的名讳,以便祂的信徒得到指引。 千万年的信仰,千万年的等待,千万年的毁灭。 而夏明余的同伴,那些被无辜卷入的同类们,也在饱受煎熬。 他们的灵魂被邪神的意志污染、侵占。人类最英勇的战士们,被钉在耻辱钉上,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他们的恐惧、后悔、愤怒、悲伤、不甘…… 如同涌着刀锋的潮水般,将夏明余淹没。 甚至连所有异形境的怪物们,都在嘶吼、悲歌。 所有的声音都汹涌地朝夏明余涌来。 而夏明余自己呢? 那双瑰丽多情的琉璃桃花眼,此刻空空如也,如同深黑的、彷徨的渊薮。 如此的美丽,又是如此的罪恶。 空洞的眼眶流下了滚烫而黏稠的液体,他在流血,在恸哭? ……也分不清了。 他已经不止是夏明余。 他感受着境中一切的脉搏。 他是这里的规则,也是这里的心脏。 夏明余浓藻般的长发是黝黑的江海,他的血成了滋润生灵的雨水,他的骨与肉是大地和泥土。 他的悲伤是地动山摇,他的死亡是开天辟地。 他将永恒地凝视着这片大地。 永恒地漠然高悬。 夏明余在死前的时刻,突然醒悟了向导的精神链接。那就是他此刻感知整个境的状态。 蝴蝶如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浪潮,洪水猛兽般地从他的精神图景里涌出。 它们扇动起流光溢彩的磷光蝶翼,寻找着夏明余的同类。 ——找到他们。带他们离开。 那是夏明余最后的命令。 夏明余的精神与身躯轰然倒塌。 他盲了双目,失了心智。 随着邪神刻碑化为齑粉,闪耀阶梯也随之崩塌。 夏明余坠入了山崖之底,陷入了无尽的缠斗与死生的循环。 * 鸿蒙之初的混沌中,一个婴儿般的意志发问了—— ……我是谁?我从何而来?我往何而去? “我”好像曾经是一个人。 但,“人”……又是什么? 直到,突然有朝一日,“我”察觉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气息。 那个气息的主人似乎从悬崖上攀下来,直奔着“我”而来。 他磨亮了被冰雪淬炼过的双刀,枪中的最后一枚子弹也已经上膛。 他想杀了“我”。 “我”挣扎着,咆哮着,撕咬着。 将双刀插入他的身体,把他的尸。体丢在了悬崖边上。 而最后的一枚子弹,也成为了击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死了。 ——“我”也是。 * 无数的蝴蝶漫天飞舞,经过异化的前足十分有力,携着身材壮硕的成年人离开了境。 境的出口被混沌黑暗蒙着,却透出了境外支援的声音。飞行艇的机翼高速飞旋,基地指令的播报声与电流交织,说话声、脚步声和有节奏的武器上膛。 ——人世间的声音。 夏明余撑开了境的口子。 或者说,是“我”,是规则,是境本身露出了破绽。 无处是他,却也无处不是他。 有人呐喊着——“得救了!上帝保佑,我们得救了!” ……规则已死。 ——上帝已死! 蝴蝶过境之处,是万物生息,是永久沉眠。 祂低语,他注定会沉入古老的海底宫殿。金属铸就的潮水来处,就是他的归宿。 祂许诺,他注定越过银匙的巨门,匍匐在祂身下红金色的王座之前,屈服于轮回却不公的命运。 聚合的灵魂在起舞,生命变得轻盈而崭新…… 得到救赎的人们,请永远不要忘记你们的救世主—— 不,不,可你们从来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的悲怆与绝望、他的牺牲、他的神圣与罪恶都将沉于尘土、落于虚无。 ——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入v啦!周五更新,尽量更得字数多些!看到这里的朋友们,我们继续见呀~ (领小夏出来卖个萌) 第36章 荒墟 “喂,铁老头,我的机械臂彻底报废了!” 一片魁梧的阴影遮住了古斯塔夫连接电路的自然光,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斯考特怒气冲冲,继续埋怨道,“简直是疯了,刚刚馆主往斗兽场里放了十几只抱脸虫!” 古斯塔夫不感兴趣地冷哼一声,稍微侧过了身,借着自然光继续连接机械臂的电路。 明天顾客就要来取货,而由古斯塔夫经手的机械商品向来不会出差错——这是北地荒墟内公认的常理。 古斯塔夫连理都懒得理他,斯考特气得跳脚,“这可是我昨天刚安上的新臂!” ——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 除了机械臂,还包括肉身改造的手术、安全规格最高的麻醉药等等。 这个黑心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铁老头! 古斯塔夫终于舍得看他一眼。 他布满茧子的手暴露在荒墟凋零的自然光下,上半身都隐在黑暗中,身后店招牌的荧光色粉**光幽微地映出他的脸—— 秃鹫般的眼神,鹰钩般地锁住斯考特。 他年过五十,但长期的高压与危险应急,让他的身体素质还维持在二三十岁的巅峰状态,连一头斑驳灰白的头发都显得精神矍铄。 “你的身体素质承受不住A级的机械臂,是你要坚持的。” “在斗兽场豪赌,但水平有限,输得一败涂地,还怪我的机械臂?” “早说了,没有售后,你去找恶鬼要吧。” 连自尊的遮羞布都被掀开,斯考特怒急攻心,直接掏出了武器,将枪口对准古斯塔夫的额心。 古斯塔夫轻蔑地笑了一下,“你大可试试。” 在斯考特的视觉死角,形如蜘蛛脚的、庞大的八条机械臂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探了出来。 * “哟,铁老头,怎么不在捣鼓你的机械宝贝啊?” 住在邻居的哨兵裸。着上半身,站在露台上吸烟,劣质的香烟味像他身上的情。欲。气息一样浓烈,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看得出来,他度过了销魂的一夜。 古斯塔夫不甚在意地把严实的黑色包裹扔进垃圾场里,抬头看到了哨兵精壮的身体和精致累赘的机械臂,挑眉道,“嚯,哪儿做的机械臂?” 鎏金的以太在人形手臂的轮廓里漂浮,透明的真空里,假冒的电子蒸汽氤氲缭绕。 “前两天在西部荒墟找人做的,好看是好看,但除了好看之外一无是处。”哨兵弹了弹烟灰,“正打算找你重新做呢。” 他的房间里传出了女人的娇嗔,哨兵耸耸肩,转身挥手道,“走了,改天找你。” 哨兵的背部是一副齐整的刺青,是由音波组成的诡异人形,栩栩如生的刺青一直延至腰下。 那是“绿焰兄弟会”的象征图腾之一。 “绿焰兄弟会”是最近荒墟里声誉最盛的组织,宗旨是信仰和追求科学。 据说还推崇男女平等,反对性别歧视,女性高层的占比远超过其他组织。 古斯塔夫露出了深思的微哂表情。 ——嘁,鬼知道这个组织又举着科学的旗帜,暗地里信仰着哪位名讳不可明说的邪神呢。 在荒墟里,人可以找到几乎所有“信仰”。 信仰杀戮,信仰性。爱,信仰死亡;信仰真强大假慈悲的神明,信仰早就把人类甩在身后的科学,信仰虚无缥缈的感情。 任何信仰都可以。 因为,这实际上是一片毫无信仰的土地。 被人类同类放弃的、污染过剩的、危机四伏的荒墟。 所以,污秽而邪恶的、不可明说的存在才会降临在此。 古斯塔夫掉头回去,步履稳健。 晒黑紧实的皮肤,强大有力的肌肉,深邃的面孔。不会有任何人将“衰老”和他联系在一起。 在他离开后,那个被遗弃的黑色包裹缓缓地渗出了鲜血。 无人在意。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满不在乎。 在荒墟里,尸。体比性还常见。 * 古斯塔夫回了他的机械店,外表看着破破烂烂的,但内有乾坤。北地荒墟的人都喊这儿为“铁老头的老巢”。 朝古斯塔夫平时坐班的前台里面走,幽深的长廊两侧是胶囊般的房间。他走进了最大的那一间储物胶囊室,经过虹膜认证,取出了顾客预定的A级机械义肢。 而这位实打实的A级顾客——来自狩猎工会的高层哨兵,正打了局部麻醉躺在隔壁的手术台上。 狩猎工会是三大工会里对公众最神秘的那个,但像古斯塔夫这种常年行走在灰色边缘的人,却很经常遇到他们。 A级哨兵对麻醉的免疫抗性很强,古斯塔夫打了最大剂量的一针,出门扔个“垃圾”的功夫,应该正好药效开始作用。 虽然不打麻醉是效果最好的,机械义肢能迅速和躯体、精神体达成链接,但古斯塔夫还没见过几个真能狠到这种程度的人。 打开手术室的门,古斯塔夫看到了阿彻已经启动了手术台上的机械臂,开始锯哨兵的两条小腿。 哨兵嚎得像在杀猪。 隔音效果太好,古斯塔夫在隔壁一点都没听到。 为了让躯体切割更为精准、更能契合义肢,当然不能一刀切,古斯塔夫设置了精密的程序。 眼下已经快锯完了。 看来,阿彻在麻醉药起效前,就已经启动了程序。 古斯塔夫倚门抱臂,抬了抬下巴,“怎么?” 阿彻抬起了他的小脸,从眼睛到嘴唇,有一条横亘整张脸的血痕——那是被哨兵的血溅出的、星星点点的痕迹。 古斯塔夫说,“擦干净。” 阿彻用手抹了抹,没擦干净,反而糊了满脸。顶着效果有些惊悚的脸,阿彻开始比划手语—— “他说,我就算每天都进治疗舱,也没机会吻醒白雪公主。” 古斯塔夫听后笑了半天,这鬼斧神工的比喻……怎么还怪贴切的? “行,那你出去吧。”他又指了下脸,“记得洗一下。” 阿彻走后,哨兵可算是缓过神来了,第一句话就是音量惊天动地的骂声,“——那小兔崽子!” 古斯塔夫乐不可支,扶着机械臂上前,一边看哨兵的小腿切面,皮肉、血管和骨骼都切割得很完美。 “行了,他才十五岁,和小屁孩计较什么?”他道,“你不如感谢他,替你下了决心。这下没用麻醉药,效果更好。” 哨兵看来是疼得缓过来了,骂得声如洪钟。 古斯塔夫一边安装义肢,一边问,“你怎么想的?拿白雪公主逗他?” “嗤,我不就是看他天天进出治疗舱,问他里面是谁又不说,神神秘秘的。”哨兵嘀咕起来,声音又弱下去了,“……和我藏小情人似的。” 古斯塔夫朗声大笑,“他还真捡了个白雪公主回来,但可惜性别得换一下,活不活的成,也还不知道。” 阿彻前几天出荒墟,为古斯塔夫狩猎怪物,搜集机械义肢材料。 古斯塔夫在悉心研究下,发现有些怪物的獠牙和骨骼含有神奇的金属物质,甚至比人类科技下的合成物都更坚硬,并且能与精神进行链接。 基本可以说,机械义肢是古斯塔夫一手扶持起来的产物。 但那天回来,阿彻不仅背回了一袋子的怪物残肢,还背回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阿彻用手语飞快地解释,自己没算准时机,被怪物缠住。解决怪物后,他迷失了方向,结果在沙漠荒墟里,遇到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蝴蝶群。 一只巨大的王蝶指引着阿彻找到了回到北地荒墟的方向,也带他找到了这个男人。他倒在沙漠的血泊里,生死未卜。 蝴蝶一直焦急地在阿彻身旁绕圈圈,阿彻心软了一下,就把他背回来了。 古斯塔夫虽然对外名声狠辣,但对与他相依为命的小男孩阿彻很好。 阿彻这么说了,古斯塔夫就同意了,把这人塞进治疗舱里,看能不能救活过来。 哨兵嗤了一声,“怎么听着和童话故事似的。” ——怪假的。 古斯塔夫拍了拍哨兵的腿,“动一动。契合得好吗?” 含光内敛的黑色流质金属,连接起了哨兵的断肢。机械与生命的融合,在此刻显得威慑力十足。 哨兵活动了一下,看神情很满意。 古斯塔夫这才续上刚才的话题,“阿彻最喜欢的就是听童话故事,他是个好孩子,可不会用他喜欢的东西编谎话。” “嚯,你是说我——犯贱正好踢到硬板上了?”非要用白雪公主说事。 古斯塔夫似笑非笑,“不,我是想问你,你这么喜欢机械义肢,什么时候把尾款结清?” * 温暖的子宫,幽深的襁褓。意识堕落入十九层深渊,不见天光。 如同背叛上帝、断翼的路西法,曾经的光耀晨星堕落为地狱的撒旦。因为他拥有了过于庞大的野心——甚至贪欲,渴望只属于上帝的力量与权。力、荣誉与荣耀。 ——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野心是如此空虚轻浮,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当人自以为掌握真理、参悟真谛,他真的能掌握住如此庞大的力量与野心吗? 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在夏明余的指尖碎裂,成为银河瀑布,漂浮于宇宙中不断熵增的以太。 就像一个果核,轻轻地破碎了。 在果核之中,他是规则、真理、上帝,是过去、现在、未来;是万千生灵的信仰,是滋养哺育的原始元素,是父亲也是母亲。 在果核碎裂之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之躯,一具生命力燃烧殆尽的空壳。 境中的千万年都成了无谓的云烟与影子,随着果核的碎裂,悄然溢散了。 夏明余真的……太疲惫了。 那是透支了灵魂的、难以形容的疲惫。 他已经赌上了所有的筹码,拼尽了人类的极限,去与来自虚空的、不可名状的存在抗争,为其他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哪怕长眠不醒。 * 夏明余的意识还很模糊,但他能察觉到,他似乎在装满液体的狭窄空间里。 很舒适,很安全——比起境里他的处境而言。 偶尔,他的耳边会响起一些脚步声和人声,窸窸窣窣的,在他身边停驻一会儿就离开。 而此刻,他觉得他又充满了生机,足够他从游离的黑暗中重新回到人间。 * 古斯塔夫站在治疗舱外看了会儿。 浅黄绿色的治疗液体充盈起整个治疗胶囊舱,将身处其中的人类深深包裹着。 浓藻般的蜷曲长发,白皙紧致的皮肤,修长浓密的长睫。 他安详地阖着双眼,仿佛不是躺在治疗舱里,而是浸泡在福尔马林中,一具被人怜惜美貌的尸。体。 像是精致无暇的标本。 在造物者的怜惜下,留存住了转瞬即逝的美丽——很符合这个男人的精神体,蝴蝶。 毕竟,哪怕是以古斯塔夫极端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个男人都实在有着无可否认的美艳皮囊——如同被上帝恩赐的身材,被天使吻过的五官。 这几天,他的生命体征稳步攀升,眼下各项数据都渐趋正常。不出意外,他即将苏醒了。 古斯塔夫决定就站在这里,等他醒来。 因为,古斯塔夫怀疑,他其实不是人类。 他的各项数据都太“完美”了,完美到古斯塔夫觉得蹊跷。 极有可能是S级的精神力和身体素质,堪称神速的恢复速度,倒在荒墟里来路不明,长相也像个假人。 除此之外,他的精神污染数值居然是惊人的零——这几天,古斯塔夫眼睁睁看着突破人类极限的精神污染一步步清零,像是这个人在恢复**和精神的同时,也在恢复精神污染。 而众所周知,精神污染的摧毁几乎是不可逆的。 除了向导的疏导之外,人类至今没有找到别的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 而这个“人”,居然内部消化了精神污染?! 神奇,太神奇了。 古斯塔夫神情古怪地想,他不会是从基地科研所里逃出来的小白鼠吧? 科研所里的疯子和怪胎可太多了。 ……很有可能。 * 阿彻敲门进来了,比着手语道——有老顾客来了,要现在就见你,她就等在外面。 古斯塔夫一看阿彻为难的表情,就知道是谁来了。是他的上一任情人——不,严格来说,他们俩谁都没把这段感情当真,说“情人”都算僭越。 一个有着daddyissue的女孩,外表裹着糖浆,内里全是毒液,不管在战场还是床上都疯得独具一格。 古斯塔夫皱眉道,“那你在这儿看着,他醒了就喊我。” 阿彻点头。 古斯塔夫“嘭”地关上门后,阿彻就又走到治疗舱前,透过被金属隔成小方格的异合金玻璃,专注地看着沉睡的男人。 ——他是阿彻见过的人里最接近童话的存在。 那天救下男人的场景,和古斯塔夫向哨兵半真半假讲的故事差不了多少。 只是,阿彻遇到的不是一只怪物,而是一场小型怪物潮。阿彻差点以为他要命陨于此。 收割怪物潮的,也不是阿彻,是那群蝴蝶。看着多有诡艳明丽,杀戮起来就有多狠厉果决。 以及,阿彻不是心甘情愿背这个男人回来的,而是王蝶在旁边恐吓地咬他脖子,逼迫他这么做的。 ——嗯,真的没差多少。 只是从睡前童话变成**罢了。 阿彻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悄悄溜出门,脸上还带着一丝期待的微笑。 * 黏稠而偌大的海底宫殿中,暗夜般漆黑的金属恣意横陈,凝聚出不符合几何法则的怪异扭曲,仿佛将理智的疯狂发挥到了畸形的极点。 翻滚搅动的乳白色云雾和波涛汹涌的午夜蓝潮水,被自然元素拧成强有力的一团,承载住这片宫殿已然复苏的主人。 ——夏明余。 在境中,他仿佛经历了亿万光年,却又像南柯一梦。被悲伤、困惑和攫住灵魂的惊恐淹没,此刻却还能落得安然无恙。 当真是大难不死。 夏明余倚靠在邪神王座旁,祂赤金色的雕像无喜无悲。而他的指尖上,漂浮着一块邪神刻碑的浮雕残块。 它被光怪陆离地刻上无可名状的图样,隐喻着宇宙之外的遥远秘密和无法想象的深渊,周身星光点点地泛着黑雾般的光芒。 仅仅是看着,都能感受到它的造物主纯粹的恶意。 大概是境中的境核。 居然阳差阳错地被他带了出来,还在精神图景里放得好好的。 王蝶翩然降落在他的肩头,亲昵地收拢起蝶翼,示意夏明余——主人,你该醒来了。 的确是亲昵,毕竟,夏明余与他的蝴蝶们之间,可是数不清的、蚕食血肉的交情。 他与他的精神体之间,是互为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夏明余收回手,缓缓睁开眼—— 那双澄明多情的桃花眼中,只剩下空空如也的黝黑空洞。 失去一双眼睛,已经算是很小的代价。 蝴蝶向海面翩飞。 浮光跃金,波光粼粼。 重见天日的灵魂,终于得以回到人间。 * 感应到夏明余醒来的刹那,治疗液就自觉地退潮,为夏明余做了干燥处理,治疗舱也自动打开了舱门。 夏明余已经彻底盲了,看不到周遭的环境,却能触到身边冷硬的金属——像是治疗舱。 身上没有伤重愈合失败的伤口,断裂无数次的骨骼也重新拼接好了,衣服破破烂烂,却也勉强能遮住关键部位。 比他想象中的境况好多了。 夏明余走出治疗舱。 与此同时,无数蝴蝶从他身后涌现。 绚烂的蝴蝶群在此刻没有实体,可以任意地穿梭过被阻拦的空间。在夏明余的意志下,它们在探索这片区域。 而在北地荒墟的其他人眼中,他们看不到漫如繁星的蝴蝶精神体,只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冲击。 以老巢为圆心,影响了整座荒墟。精神力余波传得极远,甚至让荒墟外的战士们都脊背一凉。 古斯塔夫还没送走棘手的前任情人,被脚下的地动山摇震慑了一下。 面前的年轻女人被赞誉为北地荒墟的“杀手女皇”。赛琳娜见怪不怪,这可是铁老头的老巢,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她嗤道,“最近又在搞什么名堂?” 古斯塔夫一时不知道,面前的女人和藏在治疗舱里的男人,哪个更棘手,苦笑着“啧”了一声。 * 阿彻捧着衣服,正想打开门,就先被一阵吓人的冲击惊退了几步。 他匆忙打开门,而心心念念的“童话先生”已然醒了。 浓如海藻的长发披散在胸前身后,柔顺如丝绸,带着天然的卷曲弧度。 说一句“衣衫褴褛”不过分,但因为他身上近乎超脱的神性气质,看起来和荒墟里的乞丐完全不同。 反而像是堕入人间的的神明,融合了原始的生命野性和懵懂的天真纯洁。 夏明余察觉到了阿彻的到来,微微蹙起眉。没有恶意,但是很陌生的气息。 看到童话先生眼眶中的可怖空洞后,阿彻依旧无惧地上前。 只是,瞎子和小哑巴是无法交流的。 阿彻直接牵起夏明余的手,让夏明余的指尖点在自己的额心上。几缕流光晶莹的光束从阿彻的额心漫溢出来,缠绕而上。 在夏明余拒绝之前,偌大的信息潮就磅礴而来。夏明余顿时明白了此时的处境——北地荒墟、古斯塔夫、阿彻,这些基础概念都烙印进了他的脑海里。 夏明余有些惊讶,阿彻主动链接上向导,把他的精神暴露出来,所思所想都一览无余。 “很神奇。这是你的异能吗,阿彻?” 童话先生的声音也如想象中一样好听。温柔又磁性,像阳光晒过棉被,让人安心。 阿彻其实没有见过阳光,但在童话故事里读到过,忍不住想用这样的比喻。 阿彻没有回答,只是松开夏明余的手,把带来的衣服塞进夏明余怀中。 夏明余摸了摸布料质地,像是圣所当时为他挑选的舞会内衬,丝绸光滑似水,还摸到了胸前的蕾丝。 像是生怕被夏明余拒绝,阿彻飞快地溜出去了。 * 这是一件低调但奢华的简约礼服内衬,也不知道阿彻珍藏了多久,居然舍得拿出来。 夏明余摸瞎换了一身的衣服,才发现这衣服另有玄机——这件真丝内衬居然是深V,胸前缀着蕾丝花朵,从领口一路开叉,直到腰部才收束。 底下是飘逸的长裤,大概是成套的。 浮夸得像是戏剧演员。 要不是原来的破布衣服只剩几条,不然,夏明余横竖得换回去。 古斯塔夫看到走出门的夏明余,停下了和阿彻的交谈,“也没什么,阿彻他就是喜欢好看的东西——人也是。之前捡到一个芭比娃娃,他现在还放床头呢。” 听着皮笑肉不笑的。 古斯塔夫又转回头和阿彻说,“只是瞎了,又不是死了。”他觑了一眼夏明余,“死了倒好了。” 大概是在续上刚才的谈话。 夏明余无奈地笑了笑,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呢。 “刚刚,是你的精神力?”古斯塔夫问。 夏明余“嗯”了声。 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是真的。经过了这次的境,夏明余开悟了很多。那可能是他在白鸽学院温和的课堂氛围里,花很大功夫都学不到的东西。 “收敛点。太霸道了,遭人惦记。” 古斯塔夫又道,“把你的精神体收回去,阿彻和它玩半天了。” 夏明余放开精神链接搜索了一下,才发现外面还逗留着一只蝴蝶。 他的精神体实在数量太繁杂,因此,一只蝴蝶能为他带来的精神刺激很小,完全没察觉到它在逗阿彻玩儿。 这大概就是精神体的独立意识,居然也会违背主人的意愿行事。 夏明余道,“抱歉。” 精神体对向哨而言应该是极其私密的,但夏明余一没有身为向导的自觉,二没有敏感的精神阈值,在这方面难得很大条。 盲眼的夏明余自然看不到阿彻可怜巴巴的失落——那么漂亮的蝴蝶!像童话成真了一样! 古斯塔夫给了夏明余一个遮面和一柄拐杖。 鎏银色的遮面掩盖了他的盲眼,只露出夏明余形状好看的嘴唇和流畅的下巴。 拐杖看着则平平无奇,但金属质地特殊,摸上去竟然是人体的温度。 “阿彻,带他去房间。” 夏明余跟着阿彻离开前,循着古斯塔夫的声音,精准地望向了他。 虽然是盲了,但好似还能看见似的,仍有仿如实质的眼光锋利地刺透了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沉默地点燃了一根烟。 两个各自藏着心事的成年人在阿彻面前都默契地没有戳破,欲言又止地压下了话。 * 荒墟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一样喧闹,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凭借声音,根本无法猜准时间。 夏明余知道现在是夜晚,全然依靠信号模糊的广播。 北方基地全面沦陷后,距离北地荒墟最近的就是东方第六基地,几乎接收不到清晰的声音。 但这个收音机大概被古斯塔夫精修过,夏明余摸索着调整广播信号,还能勉强听到些。 末世之后,人类的种族内部被分割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孤岛。每一座基地与每一处荒墟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彼此之间的关联并不密切, 南方第一基地代表着末世最后的秩序和繁华,北地荒墟则臭名昭著,混乱不堪。 随着境对精神的破坏,夏明余对往事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但他还是可以笃定,他并没有来过北地荒墟。无论是重生前,抑或重生后。 古斯塔夫对他的善意像是蛇在捕杀猎物前的蛇信子,但的确不作假,让夏明余捉摸不透。 距离他进入境,已经过了一月有余。 夏明余的手指拧过信号键,不停地往前倒退,终于听到了东方第五基地对他参与的境寥寥几句的汇报。 南方第一基地将它命名为“姆西斯哈之境”,据说是有人对境中有模糊的记忆,他丧失了人之意志,但记得他是如何跪伏在邪神的刻碑下祈求垂怜。 他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出来。 变异的衍生重叠境,往往连尸骨回乡、魂归故里都是奢求。 但根据参与任务的向哨描述,人们无法拼凑出境中的全貌,真相扑朔迷离,因此境的评级迟迟没有一锤定音。 所有人都活着从姆西斯哈之境中出来了,但他们的生命仿佛被强行续火的残烛,很快接连死亡,截至东方基地报道的那一天,已经死亡了超过十分之九的向哨——相当可怖的死亡率。 有人看着好好的,但内脏全部左右倒置,由于生理的紊乱,走了几步就暴毙而亡。 也有人的病症像重度核辐射中毒。灼伤覆盖着全身,愈来愈大,皮肤变薄、变透,最后一层层脱落,每一天都判若两人。死去的时候,他们像一具风干的带肉骷髅。 无数的死法。绝症一样。说不完,播报便匆匆略过。 夏明余坐在冷硬的床边,耳侧是沸反盈天的荒墟夜晚,和没有情绪起伏的机械女声。 他周遭是比死亡更深的阒然无声。 夏明余还记得,他感受着境中的脉搏,贴近着每一个人的心脏——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呐喊,他们对生的渴望。 夏明余都听到了。都感受到了。铭心刻骨。 他像大地和天空一样包容他们的绝望,像神明一样实现他们的愿望。 可他终究不是上帝,不是神明。 他只是一介凡人。 倾尽所有,也只能做到这样。 空洞的盲眼,是流不出眼泪的。 夏明余关上了广播,精准地看向了门的位置,“你还打算观察我多久?”语气很淡。 “哈,你早就发现了?”古斯塔夫打开了灯。 天花板上的顶灯如同手术台的无影灯,房间的每一处阴影都消散了。 这灯是为他自己开的,反正有没有光亮,对夏明余而言都没有区别。 “明明是S级,但瞎了,不觉得可惜吗?” 夏明余的精神力如此之强,S级的身份板上钉钉。而S级的价值,远不止一座城池。S级的潜力和极限,谢赫已经向所有人类证明过了。 古斯塔夫继续道,“你白白失去了双眼。” 夏明余不上古斯塔夫的套,仍平淡地笑着,“说起来,你不是义体大师么。做过义眼吗?” “在你之前,没有。离脑子太近,一旦失手,人就彻底废了。”古斯塔夫似乎早就笃定了夏明余会做义体手术。 他带了一瓶酒过来,弯身拿出两个酒杯,倒上酒液,递给夏明余一瓶。 “你知道苦艾酒怎么喝最好?”他笑了笑,手一挥过,酒面上点燃了一圈青色的火焰。 “谢谢。”夏明余接过,“那是你没有给阿彻做改造手术的原因吗?” 阿彻是个哑巴。理论上,任何身体器官都可以被义体替代,包括心脏和声带。 古斯塔夫就着火仰头灌了一口酒。火焰看着要燎上他的脸,但又及时地避开了,像有灵性一样。 在这个时候,迟疑和逃避都意味着秘密。 “是啊。”他迟迟答道。 在荒墟长大的小孩个个都是人精。阿彻已经十五岁了,但还有着野蛮又清澈的秉性,这背后必然有着不可言说的蹊跷。 但夏明余没有过多纠结。有些秘密和蹊跷,不知道是一种幸运。 夏明余也喝了一口苦艾酒,火焰并不燎人,温温的。 治疗舱里一直有营养液供给,他现在还是刚好饱腹的状态。但在这个显得有些沉重的夜晚里,让寡淡的味蕾多点刺激,也没有什么不好。 “阿彻我可以明白,但你为什么救我?” “寻人启事。只放了张照片,其余信息寥寥。” 夏明余明白了,“通缉还是悬赏?赏金几位数?” “都不是,只是寻人启事。”古斯塔夫调侃地挑眉,“荒墟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再也不想回到基地那鬼地方去,哪怕悬赏奖金高达十位数,也无法打动他们。” 夏明余从喉口溢出一声笑,“要是有十位数,我亲自找人上门领赏,事后五五分……开玩笑的。” “是谁在找我?”夏明余希望是唐尧鹏,那至少说明他还活着。 眼下他的状态,不足以支撑他回到南方第一基地。还是得徐徐图之。 “你希望是谁?”古斯塔夫一口干了那杯酒,“别抱什么期待。那个账号……谁都不是。” 夏明余听出了故事的滋味。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流落到北地荒墟的,但你愿意和我说说你在境里的经历么,这位无名英雄先生?”古斯塔夫又倒满了酒杯,酒液与玻璃碰撞的声音无比清脆。 他补充道,“南方第一基地的姆西斯哈之境。” 从一开始,古斯塔夫对夏明余的态度就充满了胜券在握,就像他很了解夏明余——或者说,有着相似经历的这一类人。 “……无名英雄。”夏明余很低声地重复道,被逗笑了似的,“英雄?枭雄?” 古斯塔夫听出夏明余含沙射影的嘲意,也笑了笑,“不是每个人都是谢赫。” 诡异的血色月光下,夏明余上半张脸的鎏银遮面流动着冷峻的光,“一双义眼,换我的坦诚。对你而言,足够有诚意吗?” “我没想和你做交易,S级。但你既然这么说了,未尝不可。” 古斯塔夫欣赏夏明余的爽快。 “但义眼需要一种特殊的金属,要么从怪物身上生扒下来——但我不建议,因为它很少见。要么,去竞技场上赢下来,那是挂了快一年的头等奖。” ——竞技场。 荒墟中特有的竞技与娱乐场所。恰如其名,供人厮杀,但冠以观赏之名,赚取物资财产,实际上是黑色势力的交易。 每个荒墟中的竞技传统各有不同,夏明余对北地荒墟不甚了解,但他很淡地点点头,“好,我会拿给你。” 不是自傲、自信抑或自谦,只是单纯地应下一件事。这种平淡,反而更衬出夏明余此时的实力和胸有成竹。 古斯塔夫更满意了。 他和夏明余碰杯,酒液晃荡,倒影浅淡。他正式报上了姓名,“古斯塔夫——就是我的真名。” 在夏明余回应前,他制止道,“夏先生,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除了寻人启事上给出的单姓“夏”,古斯塔夫不想知道更多。在古斯塔夫曾经所处的家族里,名字也意味着一种羁绊。 “欢迎来到北地荒墟——守序者的地狱,混乱者的天堂。” * 古斯塔夫向夏明余详细介绍了义体的科学逻辑。 末世带来的不仅是灾难,还有数不胜数的奇妙资源和崭新的思维模式。 同样是面对命运劈砍下来的刀锋,真正的勇者会拥刀入怀。人类科学发展的基石岌岌可危,却又在刀尖上舞出了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这种流质金属多能从怪物的骨骼中提取得到,但纯度不一。古斯塔夫怀疑它们共同归类于某种异世界的矿物质——至少不是碳基的世界。 它们在物理和化学上都呈现出极强的惰性,唯独对向哨的精神力很敏感,能够在精神力的支撑下与肉。体达成极高的嵌合。 但这也意味着,这是一项被向哨绝对垄断的技术,也毫无向普通人普及的必要。 在夏明余的上一世,机械义体一直到末世第十年才被官方认证合法,没想到现在就已经在北地荒墟发展起来了。 而唯独一点,夏明余很信任自己的记忆力——古斯塔夫不在官方给定的荣誉名单上。 夏明余能从古斯塔夫的言语中感受到他的专业、热爱和笃信。 那么,这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让古斯塔夫从机械义体的开发历史上彻底被除名。 “你能跟上我的思路?不错。”古斯塔夫又狐疑道,“你难道真是从科研所逃出来的?” 夏明余怔了一下,“……科研所?不是。” “你的反应未免也太平淡了,缺乏对科学燃烧的热情和崇敬。” ——那是因为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了解过了。夏明余这么想着,却道,“末世之前,我的父母也是从事科研的,耳濡目染,略有了解。” 古斯塔夫长呼出一口气,“末世之前有头有脸的科学家基本都被锁进科研所了。你父母……还活着么?” “不,末世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不在了。” 仔细想想,父母的死亡,在夏明余实际的人生轨迹中,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现在再提起,都不再有那样刻骨铭心的痛楚。 比起最开始暗潮汹涌的互相试探,以及后来讨论义体的激情澎湃,讨论“死亡”时,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舒缓了很多。 末世之后,死亡就如同荒墟路边的垃圾一样常见。人们面临死亡的风险,也创造死亡。 对“死亡”更为坦然,反而是在末世中游刃有余的人会采取的态度。 * 荒墟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混乱,打断了古斯塔夫和夏明余的谈话。 古斯塔夫放在桌面上的酒杯,随着地面的震颤轻微地叮当作响。 尽管目不可视,但夏明余的精神力依旧捕捉到了荒墟附近不同寻常的污染激增。 “别太紧张。北方基地的重叠衍生境还没收割结束,怪物潮是家常便饭,暗影工会会有人来帮忙。” ——暗影工会。 难怪在提到“英雄”的时候,古斯塔夫会说到谢赫。 夏明余起了身。 坐着时,过腰的长发末梢便散在床上,这一起身,便如一场流瀑又潺潺流动起来,无风自舞。 入境之前,他的头发还没有这么长。黄粱一梦,到头来,只有他的心和头发记住了。 “都瞎了,就别乱跑了。”古斯塔夫看出夏明余也想去清剿怪物潮,不太赞同。 夏明余遮面下的薄唇笑意盈盈,“不是你说的吗——我是瞎了,又不是死了。” 夏明余瞎得很彻底,但他能探测到精神力波动和精神污染,类似于红外线热感成像,死物和活物还是能分得出来。 他拄着拐杖,就这么出了门。步伐虽慢,却很稳健,旁人几乎看不出他的不便。 古斯塔夫莫名品出了一些好笑。 阿彻珍藏的、不伦不类的深V舞台服,作旧的作战长靴,他亲自打造的鎏银拐杖和遮面,不经修饰的卷曲长发。 但凡换个人,大概就是东拼西凑的瞎子乞丐打扮。但夏先生这么一穿,倒是很能唬人。 脸果然是最好的时尚单品。 ——让他想起了一位共同厮杀过战场的年轻同伴。 他们相识的时候,那人就和阿彻现在一样大。十五岁,多么年轻。 而五年过去,命运已经纵容了许多的物是人非。 古斯塔夫朝诡异光芒亮起的地方遥遥举起了酒杯,一口仰尽。 说不定这次结束,他会来看看自己这个老朋友。 那这一杯,就敬曾经互相交付后背的情谊吧。 * 在夏明余的精神视域中,一个庞大到近乎顶天立地的裂口撕开了天际线和地平线。 那个裂口呈现出泛着荧光的诡红色,意味着无与伦比的精神污染。裂口另一侧的世界中浮现出怪物遮空蔽日的轮廓,背后是赤金色的阵阵雷鸣。 像是剥开了蛋壳,孕育其中的邪恶存在降临于世。 大地在震颤。 滚滚的雷声和怪物震慑天地的嘶吼,盖住了夏明余身侧人们嘈杂的脚步和交谈。 这仅仅是北方基地重叠衍生境下的微小产物。 尽管只是冰山一角,但窥一斑而知全豹,可以想见境中的危险和恶劣程度。 迅疾流动的人潮中,只有夏明余一人停驻在原地。他扶着鎏银拐杖,压住把它淬炼成武器的冲动。 好吧,那这次,就当一回“普世意义”的向导。 ——凌驾于战场的军师—— 作者有话说:绿焰兄弟会信仰的是哪位呢……懂的都懂啦! 第37章 异能 在夏明余的精神视域中,那个裂口越发尖利窄长。一场诞生邪恶的剖腹,淋漓地浸着鲜血和雷鸣。 他站在一个小土丘上,以此获得更旷阔的视野。 狂风猎猎,刮起夏明余的长发,身上轻薄的衣料鼓成了一朵花的模样。夏明余的鎏银遮面映出猩红的诡光,和他水艳的薄唇交相辉映。 落在他人眼中,夏明余便是那株遗世独立的末世狂花。 零零星星有小型的畸形怪物从裂缝中跨越出来,走在最前的向哨已经开始了今夜第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 夏明余的拐杖点地,精神力以自身为圆心,伏地百里,覆盖了周围的大地。所有迈在地上的步伐,在他眼中都成了有迹可循的水面涟漪。 向哨的等级不一,有几位A级,剩下的以C级为主。夏明余没有干涉高级向哨的行动,只指挥蝴蝶落在C级及以下的向哨身上。 绝对的等级差距,让夏明余能够轻易地越过他们的精神屏障,直接进行精神链接。 按理来说,在怪物潮来临时,周围出现大批美艳诡丽的蝴蝶,会被向哨认为是怪物变种。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没有对突然出现的蝴蝶表示出敌意。 因为,夏明余发动了他的异能。 ——混沌规则。 向导觉醒的异能多和精神控制有关,夏明余身为S级,更是将这点体现到了极致。 个体所认知的世界是局限的,所以,所能遵循的规则也是局限的。 夏明余能在他人的意识里潜移默化地设立规则,就相当于短暂地改变了这个人的整个世界。 早在刚觉醒为向导时,夏明余周围其实就有种种迹象—— 南方基地工作人员面对精神污染度为零的夏明余,被夏明余的意志影响,轻轻放过。 态度有所克制的宿舍监察者。 甚至是初见时的圣所。夏明余无意识地用异能干扰了它的认知,躲进了失乐园。 但直到上一个境中,夏明余被反复地提醒“规则”这个概念,甚至强制性地运用“规则”这项武器,他才真正领悟到他的异能。 简直就像……在刻意地训练和磨炼他一样。 倘若大规模运用,这将会是神迹般的能力。 夏明余也深知,如果朝着恶劣的方向做假设,这种能力也会是一种过度暴力。 但眼下,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年轻的哨兵无知无畏,即将踏进怪物潮聚集的圆心,被蝴蝶指引着远离了危险。 迷失在怪物尸圈的哨兵,跟随着蝴蝶蹁跹的方向,重新回到了大部队。 在夏明余上帝视角的排兵布阵下,强大与弱小都能找到自己在战场上的定位,贡献力量。 这样的安排效率极高,数量惊悚的怪物潮很快被削减了大半——尽管,在夏明余看来,效率最高的办法是他携着一柄刀剑上场,一阵裹挟着精神力的余波便能消泯大半。 这就是S级无可撼动的绝对实力。 绝对稀有,也绝对强悍。 而最令夏明余感慨的,还是自己的成长。 入境之前,他还觉得独自清剿怪物潮是不可能的任务,现在已经唾手可及。 * 收割了几波怪物潮的攻势,裂口依旧越来越大。 这并不是收割境,而是即将落成的域。 除非域的生命力枯竭,它会一直尝试融合这个世界的规则,孕育怪物造成精神污染,为它的降临滋养丰沃土壤。 裂口世界内畸形而庞大的怪物母巢,狞笑般地电闪雷鸣着,幽深而可怖。 哪怕不能肉眼看见,夏明余都能想象出无数裸。露眼球在它身上游动爬行的模样。 而更深更远的地方,由于裂缝之内的世界隔开了夏明余的精神力,他无法探清实况。 倘若不是现在行动不便,夏明余倒很想亲身探路。想到这儿,他轻轻地蹙起了眉头。 在场不止夏明余一个人意识到了突破口。 一个A级哨兵飞身掠过夏明余身侧,干脆地留下一句话,“向导,精神链接我,我来为你探路。” 他的双腿都是义肢,肉。身和机械的契合十分完美,充满着奇异而秩序的美感。 在夏明余的精神视域中,那位哨兵落地的涟漪快得不可思议,直奔着裂缝而去。 夏明余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只蝴蝶从哨兵身后的涟漪凭空生出,落在了他的肩头。 此刻,哨兵眼中的视野,便是夏明余可窥探的视野。 红到诡谲发亮的核心,便是精神污染最重的地方——怪物母巢的“子宫”。 它垂坠着近半身大的、蜂巢般密密麻麻的卵巢,它的子女们随着它的移动一路呱呱落地。 哨兵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随即,他听到夏明余像是响在耳畔的声音,温柔地安抚道,“先生,拜托你继续停留在这里,为我提供视野,谢谢。” “……会没事的,很快就好,你会安全归来的。”向导的声音裹挟着精神力的抚慰,顿时荡涤了他的无尽恐惧。 一个眨眼。 哨兵见到了此生最为壮观而诡艳的景象—— 仿若无穷无尽的蝴蝶如同潮水般,将怪物母巢缠住、淹没了。 母巢是那么伟岸,蝴蝶仿佛笼罩住了一座小山。 蝴蝶噬怪,水漫金山。 他听到了母巢痛苦而尖利的哀嚎,看到了停落在母巢身上的蝴蝶,接着便是淅淅沥沥的血海。 那座山缩小了、软化了,它匍匐下来,最终轰然倒塌。 蝴蝶如同四溅的水花和烟花,舞动着坠下银河荧光的蝶翼。它们所在原本的地方,尸骨无存。 怪物母巢死去了。 这几乎不能算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甚至是一场血腥但美丽的表演。 哨兵肩上的蝴蝶又颤了颤蝶翼,夏明余的声音传来,温温柔柔的,“先生,你可以离开了,裂缝要合上了。” 哨兵往回飞奔。 他心想,这蝴蝶生得像他主人一样,又艳又诡,伸手摸了摸它的蝶翼——触摸精神体太亲密了,很不礼貌。他明白,但实在忍不住。 结果,被狠狠咬了一口。 见血之后,蝴蝶便凭空消失了,留了他一肩膀星星点点的碎屑荧光。 ——至于夏明余呢? 他的精神体的确太繁杂了,完全没注意到有一只蝴蝶被调戏还报复了回去。 来自异世界的裂缝被人力缝上了。猩红诡光和惊天雷鸣都随着怪物渐渐退潮。 夏明余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平静下微快的心跳。 为了锻炼自己的精神链接,他这次一次性链接了上百位向哨。在境中时十分熟悉的窒息和透支感又扑面而来,让夏明余有些恍惚。 他收回了蝴蝶,也停下了异能。 拄着鎏银拐杖,夏明余缓缓地走下小土丘。 趁着无人留意之时,他悄然地隐入尘烟。 * 凌晨三四点,原本正是月晖和熹微交替的时候,而日月被污染后,此时的天空与大地便有了逢魔时刻的魔幻之感。 夏明余虽然深入参与了战斗,但直到结束,他身上都干干净净的。拄着鎏银拐杖探路,都被他不急不缓的举止,衬出了些优雅的意味来。 ——北地荒墟。 夏明余径直朝着精神力汇聚最多的地方走去。 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永远是一个地方最热闹、最混乱的那家酒吧。都快把酒保做成老本行的夏明余深谙此道。 大概是不久前刚和古斯塔夫谈及了父母,夏明余又忍不住回想了些往事。 他的外婆从事文学研究,父母也是科研人员,多多少少和教育事业相关。夏明余对未来蓝图的规划也一度如此,从一个顶尖的学生,做一个顶尖的大学教授。 思及往事,近乎讽刺。 但未来是如此虚无缥缈、难以把握,就如同生命本身——暴雨下的浮萍,倾颓中的大厦。 哪怕是在和平年代,一次车祸、一场疾病、一盆污蔑,也都有可能让生命走向灭亡。 更何况,阻碍在夏明余面前的,是史无前例的末世灾难呢。 * 北地荒墟是个奇妙的地方。 只有极度不平衡的科技发展、全然混乱的秩序、近乎泯灭的良知,才能共同熔铸出这个无序之地。 由于身处境域污染地区的腹地,荒墟时常命如蜉蝣,朝生夕死。 任何突如其来的变动都可能招致荒墟走向毁灭。夏明余所知的、寿命最短的荒墟,大概只留存了几个小时。 而北地荒墟,它近乎屹立不倒。 甚至它周遭的荒墟都如野草般一茬一茬地出现,又一簇一簇地死亡。 只有北地荒墟,成为了北方的标志象征,规模越大庞大。 夏明余绕过七拐八拐的黑市小路。 那些暗中觊觎又阴狠、死死盯着他的眼神,夏明余都注意到了,甚至比肉眼看时更清晰。 ——精神力能反映向哨的情绪波动。 也因此,夏明余都省去了更多环节。他们感受到夏明余轻微溢出的精神力后,都自觉地重新隐入了黑暗。 北地荒墟也是极致展现人类动物兽性的一面镜子。 一路循来,涌入夏明余耳中的声音无非两种—— 性。爱,杀戮。 还是性。爱,还是杀戮。 这两种声音其实也存在本质的相似。 毕竟爱与死在到达极点时,都有一副相似的面孔——高亢、激烈、断断续续,掺杂着挣扎、颤抖、急促的呼吸。 夏明余很淡地蹙起好看的眉,倘若他那双灵动潋滟的桃花眼还在,此刻大概会带上些漠然的置身事外。 说来有些好笑,都现在这个世道了,夏明余还奢望着纯粹的爱情,怀着格格不入的坚持。 人类的生命起源于一场原始而野性的冲动。 但在这里,浅薄的悲和爱能够长存,伟大的悲和爱总毁于自身的丰盈。 * 酒香不怕巷子深。 夏明余终于走到黑市的尽头。那家外表黑黢黢的酒吧,在夏明余眼中,精神污染亮得烫人。 他推开门,响动了门檐上的机械风铃。但它存储的声音不是清脆悦耳的风铃声,而是这家酒吧老板的声音。 看起来,他对每一场酣畅淋漓的生理欢愉都深以为傲。 ——好吧,从某种角度客观评价,也挺悦耳的。 至少,对酒吧中的其他人而言。 夏明余伴着这婉转的男声走进来,其他人都开始欢呼碰杯。 这可能是这里的惯例传统,每一次有人响动了机械风铃,都是需要欢庆的事。 穿着暴。露的酒保几乎要蹭到夏明余的身上,声音黏黏糊糊的,“先生,您想来点什么?抱脸虫的清。液,一杯上好的血腥玛丽,还是……我的长吻?”—— 作者有话说:浅薄的悲和爱能够长存,伟大的悲和爱毁于自身的丰盈。——王尔德 第38章 琥珀 夏明余略退了半步,用鎏银手杖隔开他和酒保之间的距离。 遮面遮住了夏明余的大半张脸,但通过压得平直的唇角,酒保也能知情识趣地看出他不喜欢这一套。 不过,这位客人虽然不太喜欢,他的语气却还很礼貌文雅。 真是上好的涵养。 可惜,在北地荒墟,涵养是比良知还不值钱的东西。 在酒吧内如狼似虎的眈眈视线中,夏明余平淡地微笑起来,“一杯抱脸虫的清。液吧,谢谢。” 抱脸虫的体。液纯净度高达百分之百,只要不对它的来源有过多的想象,还是可以下咽的。 除此之外,它和任何药物都会产生化学反应,能最大程度地避免下。药的危险。 * 夏明余在一个角落落座。 窗外诡谲的天光映射在鎏金遮面上,将姣好的面容隐藏起了大半。 可美人在骨不在皮,哪怕只是一个轻微的垂头、一缕发丝的游移,夏明余身上独特的气质都引来不少侧目。 更何况,夏明余这身招蜂引蝶的着装,可和他保守的态度截然相反。 不断有人用精神力来试探夏明余。 夏明余不动声色,嘴角还噙着寡淡的笑意,修长的食指有规律地轻敲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透明的蝴蝶精神体暗中潜藏,趁不注意时狠咬回去,很快便没有人再敢觊觎这个陌生男人。 他看着文质彬彬,实际上却是个硬骨头。 * “老天,你听说了蝴蝶君吗?” “哈?竞技场的新秀吗?”那人又嘀咕道,“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和绣花枕头似的。” “啧,就是刚结束的怪物潮。暗影工会的人一来,发现——嚯,居然已经解决了。” “小型怪物潮?那不是很正常么。” “小型?”那人嘲出来,“应该是最近最大规模的怪物潮了。” 他伸出手指晃了晃,“在场的人说,有一个神秘的向导,用他的精神链接控制了全场。” 他的同伴明白过来,“他的精神体是蝴蝶?” “嗯哼。” “蝴蝶君……”他很轻地念了一遍,话语滚在舌尖上,带了些暧昧的意味,“那可真是个好听的别称。” 坐在一旁的夏明余微不可查地轻笑了一声。 哨兵对向导永远都很双标,但前后变脸这么快,听起来还是有些喜感。 不过,夏明余还挺喜欢这个代称的,让他想起一部和平年代的老电影。 酒保端着酒杯走来时,看到的就是夏明余这幅事不关己的清淡笑意。 “先生,请享用。” 声音和刚刚那位酒保不一样,听起来态度谨慎多了。 夏明余接过,又道,“请问可以麻烦你给我一支笔和一张纸吗?” 酒吧不小,但人挤人,周围人的话语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夏明余话音落下,立马有人稀奇起来,“——你听到了吗?他说,请……” 在北地荒墟,对弱者多余的谦虚和礼貌,反而会被理解为上位者的傲慢。 “噢,我喜欢这样……想象一下,他在床。上温柔地说,请你抬一下腰……” 下流的笑话,情。色的调侃,但引来了不少低笑的应和。 夏明余置若罔闻,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酒保也很敬业,低声道,“先生,纸是有的,但很抱歉,我只有一支……炭笔,可以吗?” 一支没有笔身的炭笔,摸上去就会沾上一手的炭灰。这位先生看上去干净又优雅,大概不会喜欢肮脏的尘埃。 夏明余的确怔了一下。 ——炭笔。 让他想到了姆西斯哈之境。不能算是好的回忆。 酒保正要歉意地开口,夏明余却已经点了头,淡声道,“可以,谢谢。” 夏明余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酒保也放心下来,“有需要的话,您可以再喊我。” * 酒保应夏明余的要求给了一沓白纸。 夏明余拿起第一张,摸索着把纸折了三折,用笔直的折痕提醒自己这张纸的总体分布,然后握着炭笔开始写字。 他还记挂着南方第一基地才刚起步的白鸽学院。 松散的纪律和不成体系的教学无法培养出末世需要的战士,也无法让学员拥有在末世存活的能力。 夏明余想达成的事有两件—— 第一,要编写出一套程式化的向哨教纲。 第二,要扩招普通人,让非向哨也拥有自保能力,终止向哨的战力垄断。 以他眼下的能力,夏明余可以总结出一套完整的体术训练,同时记录下作为S级的精神力运用规则。 至于剩下的,北地荒墟就是不错的取材地点。黑市酒吧、竞技场,有人来往的地方,就会有信息的流通。 他一个人无法做到尽善尽美,但没关系。 一条通天大道,总需要有人踏平第一步的障碍,再供后人驰骋。 夏明余虽然看不到,但手和笔之间的肌肉记忆十分深刻,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的书写,胸有成竹,仿佛印刻在心里。 遒劲飘逸的字迹工整地出现在纸上。夏明余思路流畅,写得很快,天光彻底大亮时,他手边已经堆起了小小的一摞。 选择手写,一是因为夏明余更熟悉这种方式,二是因为,亲手写下的记录,比存储在设备中的数据更安全。 夏明余一边写,一边留心着酒吧内的交流,知道不少人在好奇他写下的东西。 炭笔短到不能继续书写的时候,夏明余决定这就是今天的工作量了。 八卦也听得耳朵快起茧,夏明余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桌上那杯抱脸虫清。液一直没动过,夏明余正好用它洗净了手指。 夏明余有一双赏心悦目的手。 手指白皙修长,关节和指腹有层薄薄的茧子——那是笔和武器留下的痕迹。手背上凸出的青筋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只能感受到这双手蕴藉的力量感。 美人的骨覆上细腻的皮,将骨感和美感融合得近乎完美,总归都是透着一股摄人的、无可挑剔的魅力。 任谁看都会知道,这是一位绅士,更是一位战士。 一个隐在楼上阴影中的身影欣赏了许久,看得很仔细,眸光慢条斯理地从夏明余身上每一寸滑过,征服欲和野心掩都掩不住。 这人喊来酒保,低声嘱咐了几句,满意地微笑起来。 夏明余擦干净了手指缝隙,结账时,却被酒保告知,他的费用都已被结清。 “——先生,您以后来这里消费,也都会是免费的。” 夏明余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只是很淡地问,“是谁?” 愿意买单的人,肯定都对他有所图谋,不会甘心就这么默默付出,起码也要交换姓名才肯罢休。 “是海琥珀女士。” 酒保的语气恭谨而小心。 “海琥珀”的名号一出,酒客们都沸腾起来。 他们沸腾也各有各的原因。 酒吧归属于黑市,而黑市全然归属于一个神秘的男性哨兵。但就算是这么势力滔天的人,也只是海琥珀的其中一位情人。 除却精彩的花边情史,海琥珀最让人敬畏的身份还是——北地荒墟竞技场的所有者。这意味着,北地荒墟最大的一条命脉就握在她一人手中。 悠扬的小提琴声从楼上传来。只听前奏,夏明余就认了出来。 ——《克罗地亚狂想曲》。 充斥着战争、灰烬、残垣断壁的疮痍,每个音符都浸透在血色的夕阳之中。永不褪色的经典。 她的乐曲大开大合,充满张力。 诡谲而狂放的一曲终了。 那人放下小提琴,一手把着琴身,一手握着琴弓,缓缓从楼梯走下。每一声脚步,都带来精神力的波涛与星云。 幸好海琥珀是个哨兵,她弹奏的乐曲不能带来精神影响,否则,她大概会是第二个PonPon女神。 喧哗了整天的酒吧从小提琴声响起后,就陷入了噤声,静得落针可闻。 夏明余上一次见到这么骇人的气势,还是在谢赫的首席仪式上。 “喜欢吗?”海琥珀很淡地问道,声音低沉沙哑。 海琥珀是美的。她的美充满力量感和上位感。小麦肤色,流畅肌肉,高挑健硕。她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如同一头逡巡领地的母狮。 夏明余看不到她的模样,只能感受到她澎湃的精神力和发烫的精神污染。 “喜欢?艺术的欣赏门槛太高了,不是吗。”夏明余的语气带着嘲意。 海琥珀的态度,才是真正的、来自上位者的傲慢和优越。 明明只是贪图他的皮囊,追逐一次性的生理刺激,却要用故作高深的调。情技巧打动他,把爱当做性的润。滑。剂。 众目睽睽,海琥珀走到夏明余的身后。 夏明余左手拄着鎏银拐杖,海琥珀笑了一声,把琴弓送进夏明余空空荡荡的右手。 “需要我手把手教你怎么握琴弓吗?新抹了上好的松香,别辜负我的心意。” 夏明余面无表情地握住琴弓。 “哈,我还当你真的不会呢。”海琥珀的手探过夏明余的肩膀,架住小提琴,“那我们再一起演奏一遍?” 她的手摁上琴弦,夏明余能感受到她时而绷紧时而放松的手臂力量,以她的节奏拉动琴弓。 醇厚的松香,优美的手指,精准的旋律。 海琥珀对她意外捕猎到的猎物非常满意。 海琥珀凑在夏明余的耳边,压低声音问,“你是谁豢养的宠物?”这等的皮相和装束,她不觉得这个男人单纯。 夏明余微笑道,“海琥珀女士,您这样问,是出于主人的情。趣吗?”言下之意,他已经心甘情愿地跪倒在她的身下。 海琥珀放下小提琴,挑起眉,用手指勾住夏明余的下巴,逼他回头。 昂贵的遮面,简朴的花纹,遮住了男人的上半张脸。而仅仅是微抿的薄唇和下颌的线条,都引人遐想。 “……这么听话?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夏明余任由着海琥珀粗暴的动作,很淡地开口,“进入高级竞技场的资格。” 他已经打探到,古斯塔夫做义眼需要的原材料,是在高级竞技场赢下比赛才能获得的胜利品。 倘若他以新手的身份开始,光是挤进高级竞技场都需要不少时间,但夏明余并不打算在北地荒墟耽搁太久。 “可以。”海琥珀答应得很干脆。 她有实力也有资本,对强取豪夺和强迫人没太大兴趣。如果能以交易的形式进行,对她而言再好不过。 她的精神力扫过夏明余的遮面,嵌入了竞技场的通行资格。 “那么……谢谢您的配合。”夏明余笑了笑,“如果有缘,我们下次也不见。” 海琥珀怔了一下,随着他话音落下,刚刚几乎在她怀里的男人,眨眼间却到了她的对面。 他的下巴抵着小提琴,激烈而悲怆的旋律从他指尖的动作汩汩涌出。 海藻般浓郁的卷曲长发及至腰下,上身微敞的白绸蕾丝间,他紧窄精瘦的腰身一览无余。 如狂想曲般完美的男人。 夏明余要放下琴弓,手背在胸前,微微鞠躬。 随着他的动作,长发流瀑般地从肩上倾泻下来,美得令人心惊。 标准的谢幕礼。 海琥珀眼前的景象像被镜子框住,又被打碎,覆满了蜘蛛丝般的裂痕。 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动用精神力,挣脱出向导悄然设下的层层迷障。 她回到了真实世界。 不知何时,酒吧里的人都昏睡了过去,各色的酒水洒了一地,水痕一直漫到了她的脚下。 她的小提琴化为了一堆木质碎屑,比灰烬还彻底,沾了她一手尘埃。 她看向酒吧的彩色玻璃门外。 男人戴着遮面,但似乎有冷而锐利的视线直直地穿透了她的灵魂。 他温柔地笑起来,握成拳的右手放在薄唇前,张开五指,轻轻一吹。 深浅不一的碎屑飘舞起来,男人的身影鬼魅一般地消失了。 隔着这么远,海琥珀却恍惚闻到了裹着松香的木质气息。 比起恼羞成怒,海琥珀更觉得有趣。 没见血,没见伤。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她还不会放在眼里。 ——能骗过她的向导? 不错。 既然有求于她,那就竞技场见吧—— 作者有话说:电影《蝴蝶君》,1993年,铁叔和尊龙主演 第39章 光明 夏明余步履飞快,离开了是非之地。 海琥珀递给他琴弓,就是她最大的疏漏。利用小提琴的乐声,夏明余的精神控制能发挥得更为极致。 向导向来很金贵,在荒墟里的确碰不到几个,就算海琥珀识人再多,对向导的了解也还是匮乏。 不过下一次,他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有这么恰当的空子给他钻。 但无所谓。 哪怕硬碰硬,他也不会让海琥珀占上风。 能力或许不能让他终止某些事物,但至少能让他不做妥协。 * 耽误了这么久,已经入夜了。 荒墟上空血色的月晖渗出诡影,谵妄的细碎呢喃不断响起,不可名状的恐怖氛围漫上心头。 荒墟没有基地独占的屏障,所有人都会直接暴露在极强的精神污染之下。受谵妄感召的人们可能陷入疯狂,因此,荒墟的夜晚一向危机四伏。 夏明余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暗巷。 四下阒静,拐杖点地的清脆声响轻轻回荡。 因此,跟在夏明余身后不远处的脚步声,在这样的夜晚中,就格外明显。 那个脚步声很轻很快,不仔细听就很难察觉。夏明余留神着那个步伐,步伐放慢,做出迷路的模样。 那人呼吸急促起来,跟得越来越近。 夏明余想,听起来不像是成年人。 下一个错身,一柄镰刀高高举起。 在它割伤夏明余的喉咙前,夏明余用两指并住了刀尖,抵住了攻势。 镰刀很长,却只能够到夏明余的喉咙。是个孩子。 夏明余的精神视域里,完全捕捉不到他的精神力,什么都看不到。还是个普通人。 瞎了还是不太灵便。 夏明余只是很轻地钳制住少年的手腕,并且微微上提,让他动弹不得。 出于过往的一些经历,夏明余没有摧毁少年的镰刀。这或许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武器,伤人,但也防身。 夏明余很淡地开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回应夏明余的只有少年愤怒而含混的低吼。像野兽一样。 夏明余没能看到的,是他衣衫褴褛的后背上血腥的烙印,狰狞地占据了整个背部,烙印边缘的皮肤都皲裂地凝合着血痂。 ——“YoungSinner”。 年轻的罪人。 那原本是荒墟奴。隶的烙印,被少年自己刻出边缘,变成不一样的寓意。 他为偷盗犯罪而自豪,以弱肉强食为原则。 少年身上的血污蹭在了夏明余的手心,夏明余又问了一遍,“你想要什么?食物,钱,还是我的人头?” 少年使劲摇头。 他以为这个男人是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是哪个大人物遗弃在荒墟夜晚的宠物。他错得太彻底了。 “……吃的,买。”他的口齿很含糊,像是不太会说话。 终于听到了少年的声音。比夏明余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不,年幼。 “你多大了?”夏明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少年听不懂的情绪。 末世刚开始的时候,你多少岁了?你的父母呢?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吗?是怎么一步步生存到现在的? 一个如此幼小的生命,在没有建立起对世界足够的认知以及个人信念的情况下,该怎么立足? 夏明余的心情像浸在冷水里。 当一个孩子举起镰刀,错的该是这个世界的大人——他们没能承担起责任,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但少年只觉得这个男人话多。既不给他东西,又不杀了他,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少年挣扎得厉害,夏明余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放开了他。 少年飞快地跑开了。 然后,“嘭”地一声枪响。夏明余怔了一下。 一个瘦弱身躯倒地的声音,呼痛的声音,汩汩流血的声音。 更多的脚步声,还有喧哗的人声。 “——快,找到他了!” “就是他!偷了老板的新货!” “把他带走!” 夏明余站着的暗巷深处是视觉死角,整个上半身都隐没在黑暗里。 他不该掺和,也没必要掺和。 一个聪明人不会为了一点时不时作祟的悲悯以身犯险。善良需要力量,柔弱可欺的善良是一种愚昧。 但他只是……忍不住地,有些心痛。 一只温热的手牵住夏明余,直接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跑。小小的精神力源泉像萤火一般亮着,缠绕着链接上了夏明余。 ——是阿彻。 阿彻通过精神链接和他对话,“夏先生,为什么不快点离开?很危险的。” 夏明余没有回答,只是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古斯塔夫让我来找你。荒墟的夜晚比怪物潮还危险。”阿彻顿了顿,“我找了好久。” 夏明余想,古斯塔夫又不是圣所,不会装定位系统。 “谢谢。”他很轻地说。 在姆西斯哈之境后,夏明余以为自己很强大了。 强大到可以单人剿灭怪物潮,可以不用为身陷陌生荒墟而惴惴不安,也可以不用在海琥珀一样的强权前委曲求全。 但这种强大只是向上制衡。像是仗着能力狐假虎威,以S级的实力掩饰他在末世毫无根基的劣势。 在面对弱小,甚至无理时,这种所谓的“强大”毫无用武之地。 纸糊的核桃,一碰就碎了。 它不够丰盈,不够有力,更不够达成夏明余想实现的野心。 * 铁老头的老巢灯火通明。 古斯塔夫仍旧坐在前台的老位置,低头捣鼓他新做的机械义肢。 古斯塔夫看到阿彻和他带回来的高挑男人,“啧,回来了?” 阿彻点点头,开始比划手语。 阿彻平时基本只用和古斯塔夫交流,古斯塔夫不喜欢他用精神链接,于是两人一起创造了这门手语。 不标准,不通用,别人看不懂,但在两人之间的沟通效率很高,甚至还自带保密效果。 夏明余等了一会,才听到古斯塔夫悠悠道,“行,你休息去吧。” 夏明余以为古斯塔夫是在对自己说话,正要转身离开,就被拦住,“——我说那孩子呢,没说你。” 阿彻已经离开了。行踪莫测的神秘小该。 说起来,阿彻的性格和夏明余见过的荒墟人都不一样。他天真得浑然天成,也不显得懦弱可欺,有时也有一些古斯塔夫身上的松弛随意。 他和古斯塔夫的相处末世,并不像长辈和小辈,而是一种更为平等的关系。 这其中一定有古斯塔夫教育的功劳。 夏明余从口袋里拿出那沓纸。 他在黑市酒吧里写了一整天,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但古斯塔夫见到夏明余把纸递过来的时候,还是惊讶了一下——他像是对人全然没有戒心。 “你能帮我看看吗?最好是……能提供一些建议,非常感谢你。” 以古斯塔夫的资历,应该能给出一些鞭辟入里的改进建议。 手指翻阅纸张的摩擦声音。 夏明余心平气和地在一旁等着古斯塔夫看完。 古斯塔夫咂了咂嘴,“没想到……你还是个乐观的理想主义者。”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他原本想说,不要抱有无谓的善良,也不要怀有无谓的期待。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丧气。 他应该庆幸的,还有夏这样的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并为此付诸实践。 ——简直和他的那位朋友一模一样。 古斯塔夫道,“你让我想想,明天再给你答复。” 夏明余的体术写得很详细,再翻几页,用精神力淬炼武器那里则写得极其简略。 古斯塔夫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眼睛都瞪大了,“你……你怎么淬炼武器的?” 夏明余歪了歪头,问道,“如果这柄拐杖没了,你还会再给我一柄吗?” “当然。展示给我看看。” 一只轻盈的金粉蝶从夏明余的指尖游曳而出,旋着圈儿从鎏银手杖的顶端往下,流光溢彩的精神力像淬火一样星星点点。 夏明余甩了甩拐杖,星屑落在地上,又转瞬不见,一柄长剑便成型了。 ……他这是在变魔术吧? 古斯塔夫心情复杂地想,难怪这么招阿彻那小子喜欢。 这么久过去了,古斯塔夫原本以为他再也不会遇到令他嫉妒的天赋。 但见到夏炉火纯青的精神力运用后,还是忍不住憋闷—— S级的天赋是千山叠嶂,难以跨越的天堑啊。 夏明余半天没等到回应,平淡问道,“怎么了?”似乎并不以此为傲。 古斯塔夫冷哼了一声,“保护好你的天赋。”他坐回位置,“首先,从保护好你的器官开始。你是S级,义眼再契合,也比不过你原本的眼睛。” 古斯塔夫更可惜了,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人,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不用想也能猜到,“夏,你应该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夏明余没回答。 他屈起食指,在剑柄上轻叩一声。声音清脆而通彻,说明手杖原本的材质相当不错。 古斯塔夫怀疑这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从没来过荒墟,一身基地养出来的精致脾气——尤其是,多余的善意和单纯的信任。 古斯塔夫是做义体生意的,天天和残肢败体打交道,也因此掌握了不少人的秘密。 而在所有的器官中,最神圣也最污。秽的,就是子宫——因为它总和生命有关。 有的女哨兵甚至会特意来做子宫摘除手术,置换上一套带着毒液的防护装置,防止日后无力抵挡时被迫怀孕。毕竟,在末世孕育新生命,有时已经分不清是一种仁慈还是残忍。 同时,也会有男人被他的情人带来做转性手术,为了满足畸形的嗜好让他假孕,从而更好地被控制,成为床上的脔。宠。 ——都要强调一万遍了。 这是野蛮而无序的荒墟,没有理性和秩序可言。 古斯塔夫不放心,又叮嘱一遍,“北地荒墟多的是藏污纳垢的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你再多管点闲事,小心被生啖血肉。” 夏明余有些好笑。他在末世重活一世,甚至还曾是毫无特权的普通人,他见过的腌臜事不会比古斯塔夫少。 他平和地笑了笑,“嗯,我知道。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醒。” * 这是夏明余从境出来后,第一个正儿八经可以安睡的夜晚。 但这个夜晚格外焦灼而漫长。 噩梦还是谵妄? 夏明余已然分不清。 无数人们向他匍匐,哀恸地祈求着生机和希望。他们是那么弱小,又是那么绝望,夏明余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于是,他向他们俯身。 可他的诞生只带来更加无尽的灾难。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们接连以不同的惨状死去。 于是,他们憎恶他,唾骂他。 他们信奉了假神——随即,轰然倒塌。 夏明余惊醒时,浑身冷汗涔涔。 他的世界是一片渊面黑暗,无光、不见底、毫无方向。 夏明余的第一反应还是——几点了?怎么一点光都没有? 昏沉的头痛之感如潮水褪去,夏明余才反应过来。不,是他已经失去了眼睛。哪怕天光大亮,他也再无法看到光明。 只剩下令人绝望的黑暗。 ——残疾。 在末世,残疾是绝对的劣势,意味着人人可欺。 不然,今夜北地荒墟的少年也不会逮准了夏明余。 倘若不是运气绝佳,遇到了义体大师古斯塔夫,夏明余尚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无尽的黑暗抗争。 夏明余侧躺在床上,后背的蝴蝶骨在服帖的上衣若隐若现。 浓藻般的长发散在肩头和身后,在雪白的床铺上黑沉地铺陈开来。窗外荒墟诡色的光芒莹莹照耀,如同一匹洒了光调釉彩的黑色绸缎。 力与美的结合,这幅皮囊完美得像是中世纪的大卫雕像。 古斯塔夫说,夏,你应该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夏明余伸出右手,探向了自己空洞的眼眶。 夏明余见过太多醉生梦死的人,从某一次境中出来后便一蹶不振。 生命经过生死未卜和命悬一线的打击后,便将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当成恩赐,将每次欢愉都当成死前最后一次。 用自暴自弃的放纵,哄骗自己这个世界还能正常运转。 夏明余有时会想,他一直没有陷入最深的谵妄,只是因为他在以近乎圣人的要求苛责自己。 清醒,冷静,自制,秩序,良知。 但海琥珀的觊觎,荒墟少年的丧生,古斯塔夫留有余地的欲言又止,姆西斯哈之境的同伴暴死——在此刻又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身而为人的软弱和无力圜转的命运。 真是个噩梦般的夜晚。 让夏明余意识到他还有东西可以失去。 * 意识到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睡后,夏明余便够住床边的新拐杖,摸索着洗脸漱口,走出门外。 扑面而来的寒风裹挟着冷腥味。萤火般的精神力在高处闪烁,大概是阿彻在一处屋顶上。萤火变亮了,那是阿彻看到了夏明余。 阿彻正在楼顶玩手里的透明玻璃球。和他的手心差不多大,能映出不一样的光。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他飞身跳下来,牵住夏明余另一只空着的手。精神链接上了,阿彻问,夏先生,你哭了吗? 阿彻的手不柔软,但很温暖,夏明余刚刚睡了半天都没煨暖和。 夏明余柔声道,“没有哦,只是洗了脸。” ——可是你是蓝色的。 夏明余怔了一下,“蓝色的?” ——人有蓝色的时候,就代表很难过。你浑身都蓝蓝的。你在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吗? 阿彻说话很直白,也很坦诚,像未经世事的孩子。听不到阿彻的声音,但只是感受着阿彻的心声,夏明余的心都柔软下来。 “会的。只是比起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夏明余已经习惯了把个人情绪的排位降低。 他问,“你能看到人们的情绪?” ——如果我想看到的话,可以。 阿彻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夏先生,如果你想哭的话,现在就可以,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不会笑你的。 夏明余被逗笑了。 一阵狂风从夏明余身后席卷而来,朝着阿彻而去。夏明余的长发勾得阿彻痒痒的,阿彻背过身打了个阿嚏。 “抱歉,我扎一下头发……”夏明余从手腕上解下彩绳。是唐尧鹏送的,他一直留着。 ——我可以帮你扎头发吗?你看不见,不方便。 “当然,谢谢你。” 夏明余矮下身,到阿彻可以够到的高度。 阿彻给夏明余编了一根很长的麻花辫。他的手娴熟而灵巧,最后用彩绳系了个蝴蝶结。 特别特别好看的夏先生,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美人。 阿彻经常给他床头的那个娃娃扎辫子,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给别人这么做。 ——夏先生,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很想知道。 古斯塔夫说,在他接受的礼仪里,名字代表着羁绊。阿彻和古斯塔夫生活在一起,他应该也如此相信着。 夏明余在阿彻的手心里写字,明余。 “夏明余,我的名字。” ——“光明”的明? 夏明余停顿了一会儿,柔和地点头,“对,光明的明。” 那个刹那,阿彻看到了夏明余身上温润如洗的暖橙色—— 作者有话说:小夏好像特别招小孩喜欢……难道这就是温柔美丽大哥哥的人格魅力?!(醍醐灌顶) 第40章 变形 古斯塔夫一醒来,就看到了在门口溜达来又溜达去的阿彻。 小朋友手里拿着一枚亮闪闪的小物件,古斯塔夫凑近去看,发现是他前几天给阿彻的小玻璃球。 现在,玻璃球被雕刻成了玻璃蝴蝶,蝶翼轻薄精致,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因为是清透的玻璃,所以被不同角度的光芒映衬,便会有不同色彩的蝴蝶。阿彻忙乎着给蝴蝶变色,不亦乐乎。 古斯塔夫啧了一声。一看就是夏的手笔。 阿彻跑过来,先小心翼翼地把玻璃蝴蝶放进口袋里,再比划手语——我去找画家先生玩。 阿彻口里的“画家先生”,其实就是个业余爱好者。黑市酒吧里的酒保,白天不值班的时候,会拿炭笔和纸出来写生。画得也就那样,但讨小孩子喜欢。 古斯塔夫摆摆手,“去吧。” * 古斯塔夫做完了一场义体手术出来,才又见到不知从哪儿回来的夏明余。 古斯塔夫刚从顾客那儿听了最新的小道消息,道,“你今天先别去竞技场。不太平。” 北地荒墟最新的动荡和站在权势顶峰的海琥珀有关。 她的一位情人想恃宠分权,直接被海琥珀手刃在床上。如果只是个没名没分的男人就算了,但那可是黑市的主人。 听说仆人被喊上楼收拾残局的时候,海琥珀身上只草草地披了一件大衣,架着二郎腿,在床边吸烟。她的情人就在躺在身后,死相惨状。 ——谈性和爱情?可以。 谈钱和权力?没门。 “海琥珀想扶持她手底下的人掌握黑市。要是成了,她可就真的一手遮天了。” 夏明余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古斯塔夫又想到了些好笑的,“说起来,蝴蝶君……是你吧?” “嗯。” “那昨天惹了海琥珀的人,也是你?” 阿彻说他在黑市里找到了夏先生,古斯塔夫猜来猜去,也只有这个来路不明的S级敢这么莽撞。 夏明余的反应还是很平淡,“嗯,是我。” 古斯塔夫乐了,“敢情你就是传说中的万人迷?荒墟的哨兵现在都喜欢你、追捧你,想知道你姓甚名谁,连海琥珀都对你手下留情。” 夏明余笑了,“我倒是第一次知道,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可怜猎物,还有这么光鲜的代名词。” 平和的笑意之下,是夏明余掩藏起来的自嘲。 当所有人都想得到你,你就首当其冲,成为了他人口中物化甚至性化的玩具。 人们会把你的欲拒还迎当成满足征服欲的长征,把你的一颦一笑当成争相攀比的所有物。任何软弱和让步都会是助纣为虐。 当他们提及爱,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与你灵魂共鸣,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你成为——他们王冠上那颗最闪耀的宝石。 夏明余在末世以彻骨之痛学会的第一课就是—— 永远不要把属于你的力量和权力让渡给其他人。 弱者尤甚。 古斯塔夫听懂了夏明余的言下之意,也不想戳他痛处,换了话题,“对了,你昨天让我想想的事,我的确好好想了想。” 他敲了敲夏明余的拐杖,“跟我来。” 古斯塔夫的食指上有枚类铂金戒指,拐杖在那一敲后边主动领着夏明余朝古斯塔夫的方向走。 异形金属间神奇的吸引力。 走廊尽头装了最高权限的铁门后面,是胶囊般的下行电梯。古斯塔夫带夏明余去了老巢的地下一层。 倘若夏明余能看见,他大概会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这里几乎是科研所实验室等比缩小后的内部结构。 没人知道古斯塔夫为此花了多少心血。他只是沉默地将一切封存在臭名昭著的北地荒墟之下。 人们都说,狡兔三窟。古斯塔夫的仇敌很多,但他的老巢却从来没有变过。这个藏在地下的秘密,或许能解释一二。 地下实验室的精神污染很强烈,纵使古斯塔夫用了隔绝性质最好的金属打造外壁,还是会时不时地溢出。 但是,把一片树叶藏起来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藏进森林里。 同理,把他的秘密实验室藏起来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藏进北地荒墟——一个精神污染比氧气的浓度还高的地方。 一般人来到这里,都需要穿特制的防护服,但古斯塔夫不用,因为他太习惯这里的精神污染;夏明余也不用,因为还没有比S级本身体质更佳的防护服。 夏明余只能感受在精神视域里突然炸溅开来的精神污染,红得近乎曝光。夏明余略微蹙起眉,收起了敏感的精神力探查。 夏明余含笑道,“难道这里才是老巢真正的玄机?” “玄机……”古斯塔夫嗤了一声,语气轻浮地带过,“是啊,要是被暴露出去,可是要进基地监狱的。” ——基地监狱。 其实在末世,几乎没有必要再设立监狱。毕竟和平年代被明令禁止的绝大多数事情,在此时常见得如同呼吸。 但基地监狱是被高层全票通过的,用以限制和保护向哨。夏明余在失乐园当酒保时,听人提过,在基地谋杀向哨的普通人,被抓到后大概率会被关在那儿。 而基地监狱更深的地方尚且不为人知晓,要求权限极高。渐渐地,“基地监狱”就变得与和平年代父母哄骗小孩的“狼来了”一样。 “这么重要的秘密,你就放心地告诉我了?”夏明余倒是有些忍俊不禁了。古斯塔夫昨晚还在提醒他不要轻信于人,结果今天就自己倒了个干净。 古斯塔夫验证了最后一层密钥,哼道,“这下,我们两个可都是知情人了。要下地狱?一起下吧,我会把你拖下水的。” 夏明余轻笑出声,“好啊。” 实验室正中央的装置极为宏伟——那是突破了小小实验室空间桎梏的宏伟。 亘立于中的类玻璃圆柱衔接着导管,泛着银光的浓郁液体充斥其中。 这种液体类似于液态汞,密度极大,它没有流淌的地方,类玻璃很快出现了烧毁的焦黄色,而它很快反重力地向上流淌,类玻璃即刻便复原了。 而浸泡在这种液体之中的,则是巨大的金属人脑,每一条脑沟都逼真到了极致。 说它宏伟,是因为这种金属具有毁坏空间概念的性质。 人的肉眼单纯看向金属人脑,会觉得它无限庞大,甚至比整座北地荒墟的占比还大。 但同时,金属人脑又被禁锢在类玻璃圆柱中,显然比圆柱的直径还小。 仅仅是尝试理解这种无可名状的金属的内在性质,都足以摧毁人类历经千百年建立起来的科学大厦。 古斯塔夫没想让夏明余知道那么多,突然觉得瞎子还挺方便的。他挥了挥手,一把椅子便漂浮了过来,“坐吧。” 夏明余端正地拄拐坐下,问的第一句却是,“你以前在科研所工作吗?” 他的确看不到,但这里弥漫着他熟悉的气息——他几乎能感受到类水银液体在他身上流淌带来的焦痛感。 古斯塔夫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哈……算是吧。” 夏明余只是点了点头,神情被遮面掩住,让人猜不分明。 “你想对白鸽学院进行改革——一个理想的教育者,我可以理解。但首先,有些东西是无法习得的。” 古斯塔夫道,“因为你无法理解,就也无法阐释。而理解和阐释,是教育不可或缺的基石。” “就好像你用精神力淬炼武器。你能这么运用,是因为你的天赋,从能力觉醒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能够这么运用。” 古斯塔夫比了个手势,“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拨动,你就能透彻领悟。” “而对我而言,这不可能,我也从来想象不到精神力能这么作用。这件事情,别人是无法习得的。” “你记录得再完善,也只能供人欣赏一下,知道S级的天赋有多么强悍无匹。”古斯塔夫笑了一下,“更何况,你记录得还那么简略。” 的确。 夏明余在落笔时就曾犹豫过——想象它为我所用。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 “所以,学院没有提供具体的教学方案,是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众人都适用的方法?” 古斯塔夫道,“没错。” 特蕾莎女士说过,需要自己动用想象力探索,看来也是这个道理。 “那么,针对普通人的体术呢?” 古斯塔夫沉默了一下,“夏,你觉得普通人在末世很难生存下来,是因为他们的体术不够好吗?” “总会比手无缚鸡之力要好。” “不对。”古斯塔夫很直截地否认道,“在他们没能被谵妄选中觉醒为向哨时,他们就注定手无缚鸡之力。” “普通人一旦离开了基地的防护屏障或者防护服,直接暴露在精神污染之下,就是死路一条。这和体质、体术没有关系,因为绝大多数普通人,活不到需要用体术防身的那一步。” 夏明余很淡地皱了下眉,以平直的语气问道,“可我昨天见到了普通人。就在黑市,一个少年。” 古斯塔夫笑了一下,反问道,“他说话流畅吗?眼睛能看得清楚吗?反应像一个正常人吗?” “你无法确认,在你面前的是鲜活的人,还是一具行尸走肉。”古斯塔夫眯起眼睛道,“精神污染对你的影响很小,是不是?你无法想象出你没有经受过的伤害。” 夏明余无法否认这一点。无论是身为普通人还是向导,夏明余的精神状态都很稳定——稳定得让人生疑。 哪怕是重生之前,他从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 古斯塔夫仰头看着他呕心沥血的作品。 金属大脑庞大到令人悚然,但无法否认的是,它拥有着穷极造物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秩序之美。 他说,“你并不是想做出改变的第一个人。” “也不会最后一个。”夏明余平和道,“所以你思考了一夜的结果就是,要郑重地否定我吗?” 夏明余也并不失落。一个雏形的想法就能改变时代的洪流?不,他没那么激进,也没那么自负。 “不完全是,不然我不会带你来这里。” 在夏明余的耳中,古斯塔夫的脚步声远了些,密钥打开的声音,他的声音不甚清晰地传来,像隔了一层薄膜。 “从我研究异形金属开始,我就有一个野心,我一定要把这种金属运用到普通人身上。机械义体行不通,不过,这是我在完成了这个野心之后才研究的领域。” 夏明余怔了一下,古斯塔夫已经完成了这项野心?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南方第一基地?” 古斯塔夫又走了回来,他打了个响亮的响指,“聪明。” 南方第一基地在末世中太独特了。 覆盖在大地上的半圆精神屏障,内部迅猛的应用科技进步,还有人人通用的、镶嵌在身体上的星网智脑。 夏明余感到了一阵醍醐灌顶的震撼,但又很快冷静下来,“但是南方第一基地庞大,人口繁杂,根本没有那么多异形金属。” 古斯塔夫连做义眼的异形金属都拿不出,更何况数以万计。 “我可没说过南方第一基地全都是异形金属,那个鬼地方……”古斯塔夫声音沉闷,像是回想到了什么,眉头皱成川字,又不做声了。 “啧,总之在南方第一基地最终建成之前,我一直以为这能带来什么转机,可惜,这也只是蚍蜉撼树。” “所以,你来到了北地荒墟,开始研究义体?”夏明余默了一下,“听起来,你已经放弃了普通人。” 机械义体需要向导发挥精神力的主观能动性,对普通人压根不起效果。 “或许,不是我放弃了普通人。”古斯塔夫摘下夏明余的遮面,直视着他空洞的双眼,想要以此洞彻他的灵魂。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谵妄是一张宇宙之外的滤网,它在以一套我们无法理解的标准,进行物种筛选。” 古斯塔夫顿了顿,“在人类之中,只有向哨是享有了宇宙能量的幸存者,有机会活下去。” “我不能否认这种可能。”夏明余考虑后,公允地评价道。 他继续道,“但就算谵妄是第一层滤网,人类的内部也不该再诞生第二层滤网。向哨没有权利筛选和放弃生命,没有人有,你和我也是。” 无论是面对肯定与否定,还是赞誉和打击,夏明余的态度都不卑不亢。 在他身上,古斯塔夫看到了普世而温煦的善良,经得起摧折的理想主义。 古斯塔夫起了些兴致,突然冒出一句,“你有加入公会吗?哪个公会的?” “精灵工会。” “没听过。”古斯塔夫问,“暗影工会,你知道吗?” 夏明余笑出声,“谁会不知道?” “你挺适合暗影工会的,考虑一下转会?” 古斯塔夫觉得他的措辞不太标准。夏不是适合暗影工会,而是夏的理念和他的那位朋友不谋而合。 哦,他的那位朋友是谢赫——虽然古斯塔夫并不常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但是,随着“谢赫”声名显赫,他的另一个名字也湮入尘封的记忆了。 夏是S级,说不定他也认识谢赫?不认识的话,让他来牵线也不赖。 古斯塔夫飞快地盘算了一圈,却听到夏明余语气很淡地道,“之后会转会的。涅槃。” ……涅槃工会?也挺好,敖聂建立的。但敖聂已经战死了,新一任的首领大概会是游衍舟吧? 古斯塔夫不欲干涉夏明余的决定,但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暗影真的挺好的,你再考虑考虑?” “你是暗影工会的?” 古斯塔夫斩钉截铁道,“不是。” 夏明余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只是瞎了,又不是傻了。就算不是成员,古斯塔夫也八成和暗影有关系。 古斯塔夫不再扯闲,把他刚刚拿过来的器械装在了夏明余头上。 夏明余没有反应过来,刚接触到的那一瞬,他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出来,留下失去知觉的躯体,轻盈地置身于一片无人的旷野。 古斯塔夫的声音——不,是信息,传输了进来。 古斯塔夫的话语被拆解成零与一的编码,再重新组合为信息,灌输进夏明余的意识中,连音色和语调都一比一完美复刻。 “我对机械义体感兴趣,是因为我很好奇——心脏和大脑,可以被替代吗?这是我所认为的,最能撼动生命本质的器官。” 随着古斯塔夫的话语落下,夏明余的意识彻底陷入了信息洪流,最后,聚形成为一座湖边的小屋。 明媚的阳光,柔和的湖面,温馨的小屋。在和平年代很常见的自然景象。 ……他恢复视力了?夏明余低下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不,这里全都是幻象。 古斯塔夫在屏幕前,能实时解码夏明余的脑电波,他道,“幻象?如果,是这样呢……” 紧接着,夏明余的面前变成了北地荒墟的场景——他没有亲眼见到过,但夏明余可以笃定,这里是铁老头的老巢。 “如果你的眼睛还在,你能辨认出北地荒墟。有一天,你从睡梦中醒来,见到了与往常一样的场景。你会警惕吗?你会质疑这是幻象吗?” 夏明余察觉到了自己第一直觉的回答——未必。 “这是我在基地芯片后,提出的第二个设想:脑世界。” “在我最完美的理想中,脑世界里没有末世,也没有谵妄,所有的侵扰都不复存在,所有人——包括普通人,都会永恒地生活在幸福与和平之中。” 夏明余伸手去触摸老巢的大门,但那只是一片虚影,“破绽太多了,难度也很大。” 他没有评价古斯塔夫这疯狂的想法,只是客观地指出了缺陷,然后问道,“世界的真实性,对你而言,不重要吗?” 古斯塔夫已经没有再和人提过他隐秘的野心,科研所的人觉得他彻底疯了,但古斯塔夫始终觉得,他从未如此清醒过。 他冷静地叙述道,“腐坏的真实,不如希冀的虚假。” ——这是由古斯塔夫作为主要提案人的Metamorphosis变形计划。 在提案的终极目标中,人类的新生代会从小就生活在脑世界里,这就是他们一生延续的所有真实。 因为没有接触过“真实”,所以不会意识到“虚假”。 而一部分人类会被挑选出来,继续智脑的维护。智脑存在一天,人类种族就存在一天。 古斯塔夫统计过末世以来的出生率与死亡率,采用Metamorphosis计划,人类也不会灭绝得更快,并且,还能在平和的极乐中死去。 这就是古斯塔夫为人类选择的未来。 Metamorphosis被封锁在基地和科研所的S级权限档案,永远等不到解封的那一天。 古斯塔夫独自做出了雏形,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的野心,已经随着命运的诸多转圜,彻底凋敝了。 夏明余问道,“倘若我知道这是虚假,并且想从虚假中挣脱出来,你有为我这样的人提供出路吗?总会有人不想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我会解开你的装置。但如果你想从内部离开……这是我还没有解决的地方。Metamorphosis在只有雏形时就被封禁了。” 夏明余在脑世界里逛了逛北地荒墟,同时接收着古斯塔夫的信息。 谈及Metamorphosis时的古斯塔夫,与夏明余接触过的他截然不同。他疯狂,却也冷静克制,甚至是在俯瞰人类的前路。平时的古斯塔夫则是个凶恶的黑商,捣鼓机械的怪胎。 这是属于科学家与工匠的觉悟。 想要同时实现过于狂热的科学崇拜和脚踏实地的科技运用,几乎是不可能的。 古斯塔夫在人生的拐点做出了选择。 夏明余其实思考过,为什么人在末世时,反而更加愿意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信仰上。 或许因为这事关如何在一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里保持清醒。但荒诞的命运是无法回避的,也并不会因为清醒,就可以得以解决。 人类所能做的努力是有限的——人必有一死,生命的有限决定了人类努力的上限。 夏明余也不想询问古斯塔夫,你的坚持有意义吗? 因为,如果人总是在追寻意义……那么,很遗憾,世间大多数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古斯塔夫的野心建立在摧毁其他人的意义之上——夏明余永远不会认同这一点。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命运的巨石轰隆滚落而下,但敢于直面刀锋的人,会一次又一次地迈上巨石的轨道。 这就是人类捍卫尊严、反抗命运的方式。 哪怕再艰难、再痛苦,生命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不是吗。 古斯塔夫摘下了夏明余头上的装置。 他看着凝聚了无数心血的Metamorphosis雏形,说道,“只要有足够的信息,我就能计算出一枚硬币从弹起到坠落的过程,预知它的轨迹。同样,如果能给人类足够的信息,我们就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他轻微地叹了一声,“在我看来……上帝,就是无限的算力。” 夏明余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心中定义的“上帝”。那并不是宗。教中的至高存在,只是一种信仰的代称。 特蕾莎女士说,倘若的确有上帝,祂应当左手持理性,右手持科学,头脑由因果律组成。 古斯塔夫说,上帝就是无限的算力。 直到再次走上北地荒墟的腐败大地,夏明余都还在思考—— 那么,他的“上帝”该是什么样的?—— 作者有话说:衔接两段加缪《西西弗神话》 “一旦做出了荒诞的结论,愿意接受这样的人生,人就会发现意识是世界上最难把持的东西。所有的状况几乎都在跟它作对。事关如何在一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里保持清醒。” “以前,是要知道生命是否有意义,值得我们活过。而此时,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生命很可能没有意义,它才值得更好地活过。经历某一种经验,经历命运,就是充分地接受它。但是倘若我们不竭尽全力,充分掌握通过意识显现出来的这份荒诞,就无法经历这我们已知是荒诞的命运。” —————— 以下是一点碎碎念。 昨天和sh大战四个来回,终于把37章重新放出来了。看着删减版,写文的时候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好像有一股力量被阉。割了。 那股力量用绿色安全健康的名人名言来形容,大概是——“性。欲、爱欲、死欲三者最强烈的时候是一致的。” 上周在文案里加了一句,末世是真末世,残忍和野性一样不少。希望能找到理想和现实之间(想写的和能写的)平衡的支点吧。 感谢每一个愿意看到这里的你。 迄今的每一条评论我都看了,非常非常感谢!《 》 40-50 第41章 梦魇 “——谵妄会让每个夜晚都成为梦魇。” 切萨皮克在更衣室脱下紧身的内衬夹克,抵着墙,叹息般道。他嘴里衔着一支烟,吐字模糊含混。没有点燃,他知道夏明余不喜欢尼古丁。 今夜失乐园的工作让夏明余精疲力尽,他半躺在座位上小憩。 夏明余伸出右手慢条斯理地解下领带,轻笑一声,“这也不该是你每晚都在哨兵床上寻求慰藉的理由。” 他阖上了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纤长浓密如蝶翼的睫毛,还随着呼吸轻颤。 那是一双美丽到危险的眼睛,让夏明余时刻深陷风暴中央——他需要比失乐园里的任何人都更恭顺,也更叛逆,才不至于迷失。 切萨皮克又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夏明余,你真的不会觉醒吗?” 夏明余沉默了一阵,睁开眼睛看向切萨,“我连谵妄都没经历过。”眸色沉静如水,却过于沉静了——到了死寂的程度。 切萨被看得体温都冷了下去,浑不正经地笑了笑,“……哦,我就问问。毕竟,你要是个哨兵就好了——我也不用去找那些神经兮兮的男人了。” 用插科打诨的笑话调解此时降至冰点的氛围。 夏明余这次却没有接茬,很淡地说,“如果我说,我愿意每夜承受谵妄的折磨,难道就能觉醒成哨兵吗。” ——当然不可能。 谵妄是力量的代价。夏明余没有被选中,自然无法接受力量的洗礼。 就算他愿意为这种力量付出一切,他都报之无门。 所以,他只能在末世的底层挣扎着,椎心泣血,连带着骄傲和尊严一起吞下去,换上一副温和无害、可供贩卖的低廉笑容。 精致相貌成为交易卖座的美色皮囊,满腹经纶成为调情最佳的甜言蜜语,一袋廉价金币就可以换来一两伪装的淬火真心。 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都可以作假。 ——直到。 他被摧残如残烛的生命,在无人知晓的荒墟沙漠,由末世最强大而明耀的人终结。 不甘吗?遗憾吗? 其实夏明余最先升起的想法是,解脱。 ——只是。 倘若、倘若,他能有机会拥有这样的力量。 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哪怕只是一点? 过往的自我厌弃、死亡的痛楚和涉过无边黑暗的迷惘,如同潮水一般淹过夏明余的头顶,也淹过他求生的意志。 古斯塔夫的声音又传来,“精神污染对你的影响很小,是不是?你无法想象出你没有经受过的伤害。” 随即,夏明余的灵魂又转回了那个湿透的基地雨夜,面对阮从昀S级的压制,他无法逃生,连那种痛苦都是此前从未经历过的。 他掉进了地上凭空出现的黑洞。 “学长……学长?醒醒,学长……” 唐尧鹏说,上一个房客战死了,所以空出来一个房间。 夏明余睁开眼,面前却是一身是血的唐尧鹏,他哭着说,“救救我……学长!不要抛下我……” 空荡荡的房间里,是过往房客们生活过的痕迹。人来人往的痕迹。他们接替的节点是死亡。 夏明余伸出手,问出口的却是,“唐尧鹏,你到底向我隐瞒了什么?” 回答的不是唐尧鹏。 海琥珀在他耳边问,“……你是谁豢养的宠物?” 吹散的松香和木屑,是夏明余内敛的怒意。 ——要忍耐。 夏明余,你不想一直当一个瞎子吧? 你还没当够残疾的弱者吗? ——值得吗? 夏明余,直面你的心。 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所谓“同伴”,失去你的眼睛,值得吗? 夏明余,你真的有你所说的那么“完美”吗? 那么多午夜梦回的时刻,你敢说你没有一丝恨意吗?恨不够强大的自己,恨恃强凌弱的恶人,恨这践踏人的世道。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何必毫无尊严地活着?还不如早些死在末世之前。 所有的声音从细微的耳膜摩擦,逐渐变得响亮,直至震耳欲聋。 绝望的死海,浸透骨髓。 夏明余任由自己麻木地沉沦。 一片光明撕开了深不见底的海底。夏明余呼吸到久违的氧气,险些停跳的心脏重又复苏。 而看到光明之内的人时,夏明余怔了一下。 ——谢赫。 谢赫的眼睛平静无波,清透的水蓝青金如同一池晒透了春日暖阳的潭水,温煦、清俊却也锋利。 他摘下手上的黑色手套,露出修长而有力的手。浩瀚无垠的精神力如同璀璨星云,在他的手心诞生、重聚、碎裂。 夏明余想,那股磅礴的力量是朝着自己而来的。 难以言明的痛苦。 每一寸骨骼都在断裂成灰,每一次呼吸都黏连着血肉,组成“夏明余”的每一粒原子都在颤抖。 随即,溃散。 几乎像是又死了一次。 光明消散之前,夏明余残存的模糊意识听到—— “首领,是不是快结束了?” 没有基地的扩音器,谢赫的声音仿佛响在夏明余的耳侧,从未有过的清晰。少年清朗的磁性和不符年龄的沉稳糅合在一起,让夏明余的心颤了一下。 “嗯,很快了。” “还是没有找到敖聂先生的踪迹啊……要不要进度放缓一些,等等看?” “不用,大家都很疲惫了。在结束前,再尽力试一试吧。” 谢赫的嗓音近乎是温柔的,而他低沉的尾音里,藏着极深的萧索。 ——原来,强大如谢赫,也是会有“人”的情绪的。 陷入沉寂前,夏明余这么想着。 * ——夏明余先生,醒来吧。 颈间被锁上一片冰凉,夏明余猛地惊醒。 温亮如萤火的精神力。是阿彻。 ……所以,刚刚的一切,都是谵妄吗?前世今生与幻象混杂在一起,让夏明余一时回不过神。 失灵的感官迟迟回温。他跌坐在地上,身上冷汗涔涔,而这种黏。腻感是—— 夏明余在嘴角抹了一把,是血。 夏明余原本想先安慰一下阿彻,但想要出声时,却发现他短暂地失声了。 夏明余歉意地清了清嗓子,“……抱歉,我没事。吓坏你了吧?” 阿彻罕见地沉默了。 夏明余先生根本没有意识到眼下的情况。在谵妄之中七窍流血的将死之人,被硬生生地拖回人间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安慰别人? 阿彻的沉默让夏明余猜到了些许,他的情况可能还挺糟糕的。 他摸上冷硬的颈环,轻声问,“这是什么?” 一直靠着墙站着的古斯塔夫冷不丁出声道,“用来抑制精神力的。” 抑制了精神力,但也能抑制谵妄对精神的渗透。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古斯塔夫不会用这种下下策。 现在,夏明余身上的精神污染又在自己缓缓回落,让人放心了些。 ——刚刚,真是吓得差点心跳骤停。 古斯塔夫还以为夏明余要陷入狂化了。S级的狂化,那可是难以想象的杀伤力。 失血过多的夏明余苍白得像一株快枯萎的花,连古斯塔夫都生出一些怜惜。S级总是这样的,看着光鲜亮丽,其实伤痕累累。 他道,“去洗一洗,换身衣服吧。” 阿彻搀扶着夏明余起身,夏明余够到拐杖后,便拒绝了阿彻的善意,自己缓慢地探路。 一阵响彻天地的轰鸣,伴随着地震余波般的大地震颤——来自北方基地的衍生重叠境。 谵妄会受到境的影响,而夏明余似乎对此格外敏感。 阿彻立马走上前,踮起脚,用手捂住夏明余的耳朵。 其实这只是毫无作用的掩耳盗铃。但夏明余还是柔和地微笑道,“谢谢。” 诡异的异界之光从北方传来,深深地印刻在古斯塔夫的眼底。他淡淡道,“快结束了。” 延续了这么久的衍生重叠境,弥漫在北地荒墟每个人头顶的乌云——终于接近消散的尾声了。 夏明余的脚步一顿,想到了谵妄里谢赫和别人的对话。难道……不是幻象? 古斯塔夫注意到了夏明余的停滞,以为他还没缓回来,提醒道,“只是谵妄。” 夏明余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知道。浴室,往哪里走?” “向前走,夏。”古斯塔夫的语气意有所指。 * 温热的水流淋下来,几乎烫到了他。夏明余这才意识到,他冷得像块冰。 今夜的谵妄像是要把他心底所有阴暗和溃烂的伤口都翻出来,再撒上一层盐,逼他陷入死路。 承认他的卑劣,承认他的恐惧。把所有细碎的、一闪而过的负面情绪放大无数倍,再在他面前摔碎。 过腰的长发被打湿,以各种姿态紧黏着夏明余裸。露的身体,如同宣纸上肆意挥洒的墨水。 优雅修长的脖颈被锁上了一圈抑制环,细细的一条金属,泛着暗银色泽。 覆着夏明余喉结的地方,正好被古斯塔夫雕刻上诡异的符文。被光照耀时,折射出难以名状的异界之色。 夏明余把呼吸淹在绵延的水流里,在窒息前挣脱出来,然后深呼吸—— 用死亡的实感提醒自己,他要活在当下。不能因为来自异界的诱惑,走进无妄。 ——谵妄会让每个夜晚都成为梦魇。 切萨皮克的话再次响起。 * 夏明余穿上了崭新的作战服——是暗影工会的。古斯塔夫没告诉夏明余,夏明余就以为只是一件普通的作战服。 古斯塔夫抱着臂,“你做过精神疏导吗?” “没有。”夏明余把半干的长发撩到身后,戴上遮面,“向导怎么做精神疏导?” 只听过哨兵找向导做精神疏导,仔细想想,夏明余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向导精神污染过高之后,该怎么处理。 古斯塔夫古怪地看向夏明余,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你真不知道?” 夏明余挑眉,“怎么?” “哈。”古斯塔夫的语气更古怪了,他似笑非笑地说,“这个答案留着,让你的哨兵伴侣告诉你吧。” 夏明余心想,怎么听着暗有玄机,不像是好事。 境的一丝波动,都能引来境外的地动山摇。 北地荒墟之后,又是新一轮的怪物潮。 夏明余拿了拐杖,打算出门。 古斯塔夫以为夏明余要去参与怪物潮清剿,拦住他道,“不行。哪怕不暴露你是蝴蝶君,也不可以。” 夏明余张了张嘴,古斯塔夫烦躁地打断道,“是的,没错,你是S级,你加入战场能让死伤降至最低——但是,你不用拯救所有人。你不是谁的救世主,你也没必要是。” “而且,如果你在战场上陷入谵妄了、狂化了,谁都活不成!” 夏明余无奈地笑道,“我打算去竞技场看看。” “……”古斯塔夫噎了一下,“你一定要给自己找点事做是吧?”他气结,摆摆手道,“随你。” 夏明余走了几步,古斯塔夫的怒声又传来,“阿彻,你才多大,不许跟着他去竞技场!回来!” 阿彻瘪起嘴,不情不愿地回了铁老巢。 * 竞技场,在熟客口中还有另一个名字—— 猎艳场。 在这里,杀戮和性。爱有同一种注解,肾上腺素和荷尔蒙是同一种刺激。 一场精彩到让人叫好的杀戮,等同于一场默契到水乳交融的性。爱。到处都充斥着高级向哨的恶劣趣味和特殊癖好。 竞技场没有常胜的将军,猎艳场也没有永远的猎人——杀戮的胜负,情感的输赢,都可能在转瞬翻盘。 海琥珀坐在顶层的玻璃落地窗后,品啜着醇厚美酒,身后是北地荒墟声名鹊起的“杀手女皇”赛琳娜。 “——KillerQueen!KillerQueen!” 场内的欢呼声一声响过一声,所有人都在期待杀手女皇的出场。 竞技场顶层对面的玻璃,身着黑色西服的男人目光沉沉地盯着海琥珀。 那是海琥珀新死情人的手下。 黑市陷入混乱,一大半的浑水都拜海琥珀所赐。但就算他气得跳脚,也奈何不了海琥珀。 海琥珀简直要笑出来了。 眼下的这场竞技无聊极了,还没男人愤怒又幽怨的眼神有趣。 她举起酒杯,遥遥朝他致意,随即一饮而尽。 刚结束的一场是两位哨兵控制着怪物进行厮杀,但选的怪物实在掉价,没太大意思。 而现在,场上的这个哨兵曾在竞技场被用于各种怪异的消遣活动,直到生机断绝,又被改造成由外部控制的自动装置驱动。 勇猛归勇猛,但缺了一种人类的“恐惧”,海琥珀也不爱看。 海琥珀笑了,问身后兴致缺缺的赛琳娜,“这个哨兵,是找你的情人改造的吗?” 赛琳娜嗤了一声,“你说古斯塔夫?勉强算是前情人吧。”她的红唇艳得晃眼,吐字也缱绻,难怪她的魅力如此令人着迷。 “今天也没有值得让你出场的对手吗,赛琳娜?那又有很多人要遗憾而归了。他们是为你而来的。” 海琥珀话音落下,就有人摁响了顶层的铃声。海琥珀接通了监控视频,她手底下的妹妹对着耳麦道,“琥珀姐,有个男人有你留下的权限,但没有登记过?” 女孩子晃了晃手里的鎏银遮面。 海琥珀看到了她身后的高挑男人,很缓慢地勾起一丝笑意,“让他进来吧。” 的确长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精致美艳和大气凌厉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美丽到了危险的程度。 海琥珀道,“把他的遮面扣下来。”她想好好欣赏这张脸在竞技场上的容光。 结束后,海琥珀看到赛琳娜已经开始热身,不由得挑眉,“怎么,又改变心意了?” 赛琳娜眯起她那充满野性美的眼睛,斑斓毒蛇的精神体在她身后隐隐绰绰。蛇信子在烈焰红唇中若隐若现,“既然有琥珀姐的客人,我当然得好、好、招、待一下。” 她的吐字,像猛蛇吐出猎物的骸骨。 第42章 颈环 “先生,请容许我暂时为您保管遮面。” 夏明余神情寡淡,语气却带上了饶有兴味的嘲意,像是猜透了海琥珀在监控那头的命令。 “那么,颈环呢?也要取下来吗?” 他故意把高危的抑制环说成装饰的颈环,把恶劣的心情伪装成懵懂的无害。 夏明余略微抬起了脖子。 白皙优雅的脖颈上环着的一圈暗银色,超越了原本遏制精神力的效用,饱满的张力几乎要漫溢出来。 那是连内敛了锋芒都无端傲气的美,张扬得近乎不可逼视。 拿着遮面的年轻女人磕绊了一下,“不、不用了……先生,请进吧。” 夏明余温柔地笑了声,慢条斯理地拖长语调,“哦,是么。真是遗憾呢。” 他伸手扯了下抑制环,摆正喉结上的位置。 微紧的异物感时时刻刻提醒着夏明余,他此刻如同一枚极度危险的定时炸弹,精神图景里倾泻翻滚的洪流大有摧毁一切之势。 北方基地原址不断传来的邪恶波动、谵妄、心魔与梦魇、飙升的精神污染、不可控的精神力…… 一切都在朝着脱轨的方向狂飙。 实话说,夏明余很不喜欢这种事态脱离掌控的感觉。 其次不喜欢的,是对现状的无能为力。 留在铁老巢那里,和阿彻待在一起,除了给别人带来麻烦之外,没有任何裨益。 抱着“把握住可能的机会”的心态,夏明余勉力支撑着自己,来到了竞技场。 * 夏明余被指引着来到观众席的第一排。 周遭人声鼎沸,夏明余的精神视域里一片嘈杂——雪上加霜。 为了自己着想,夏明余阖上精神视域,面前恢复了沉如死海的黑暗。 夏明余现在的状态算不上好,刚从谵妄引诱的死门关闯了一圈,看上去苍白而虚弱。 但习惯和教养让夏明余依旧仪态端正,步履从容,让人看不出他正身处的狱火煎熬。 生命真是奇妙,明明脆弱又敏感,却富于韧性,能凭借着一点意志,燎原不尽。 在夏明余落座后,周围的一片人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又很快续上刚刚的话题。 但还是有人时不时地偷瞄夏明余几眼——从来没在荒墟见过的新鲜面孔,但碍于他暗影工会的身份,暂时还没有人敢上前搭讪。 倘若夏明余能看到,他会注意到人们身上种类繁多、样式诡异的纹身和首饰。 那是北地荒墟人表达信仰邪神和敬意的方式——以自身为容器和祭祀,以生命长度作为降临的赌注。 人们将带来无尽灾难和死亡的邪神挂在嘴边、刻在身上,仿佛是在炫耀罪状。 末世以来的各位邪神名讳基本都从S级的境中流出。有时是邪神刻碑,有时是邪神的子嗣和化身,也有更多难以名状的途径。 而最终,这些古老而污秽的名讳都会以人类可以理解的语言流通,通过话语、文字甚至思想传播深刻的精神污染。 受到境内精神污染的影响,从而陷入谵妄的向哨,会在诡秘存在的指引下,在梦魇中吐露出对祂的恐惧与敬畏。 通过科研所破译出来的谵妄,人们可以得知祂的名讳。 最近这两天,北地荒墟最流行的信仰显然是姆西斯哈——庭达罗斯猎犬的至高君主,将时空玩弄于股掌,诞生难以名状的空间扭曲。 夏明余听了几句有关姆西斯哈的议论,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他一点都不想回忆境中的情状,那是在逼一个鲜血淋漓的灵魂描述曾经的死状。 只是,这实在太荒谬了。任何真正走入这些境的人,都不会如此轻蔑而草率地讲出祂的名讳。 失乐园里的奈亚拉托提普威士忌,哨兵纹在整个后背的绿焰兄弟会图腾,北地荒墟里时新话题的姆西斯哈—— 人类在堕落地消沉,也在自娱自乐地消解沉重。 “……哈?今天还是等不到赛琳娜出场吗?她不会还在和铁老头纠缠不清吧?” 另一人也骂了一声,“还不如去看林博的录像带呢,至少还能爽一次。” “林博?说起来,这位好久没出新作了,是不是在准备个大的?” “谁知道……林博一直这么神秘,说不定就是等着哪天赚烦了,直接人间蒸发。” “嘁,你说的也是。听说,林博赚得足够买断北地荒墟的整条交易链了。” 台上哨兵新做的机械身体已经临近干涸,竭力不让自己被手似镰刀的怪物咬掉脑袋。 胜负优劣,高下立判。 夏明余只能听到竞技场上的嘶吼和惨叫,血腥味扑面而来,但听着周围人走神的反应,他们似乎都不是很感兴趣。 ——这个耗尽积蓄、想要翻盘的哨兵会死在台上吗? ——又有谁在乎? 这也是竞技场的宗旨之一,发掘野性与残忍的美学。 在竞技场,每位观众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因此他们在乎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要有独特的审美,要有绝顶的魅力,要有无可替代的风格。 这也是为什么“杀手女皇”赛琳娜的呼声水涨船高。 万众瞩目的胜利中,她将对手心头最烫的血泡进烈酒的冰块里,向着观众席一饮而尽。 挥舞着她标志性的机械长鞭,再在对手意想不到时,将长鞭转换成短剑。一剑穿心,被她说成“丘比特的爱神之箭”,让对手在她毒液般的飞吻里长眠,赢得满堂彩。 “血腥的皮肉千篇一律,厮杀的格调万里挑一。” 赛琳娜将每一次出场都舞成一曲血脉贲张的华尔兹,妖冶得让人跪伏。 曾有人调侃,死在赛琳娜的手下,就是竞技场的最佳头奖。 竞技场人多口杂,信息密度大,夏明余不多时便总结了个七七八八。 扪心自问,夏明余没有这样的恶趣味。但在末世,他许多的坚持都像是可笑的故步自封。 就算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力量,夏明余也依旧不得不向秩序妥协。 也难怪,末世后期的派系斗争死伤惨重。 个人的力量,在错综复杂的权力体系下不值一提——除非,你像谢赫一样,强大到可以藐视任何秩序。 精神图景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思考都成了一件艰涩的事情。 王蝶在潮湿黑沉的海底宫殿之中焦躁不安地盘旋,想要出来安慰它的主人,但夏明余紧紧地阖上了精神图景。 ——邪神刻碑。 那枚从姆西斯哈之境里被意外带出来的邪神刻碑。 古斯塔夫将抑制环的屏蔽强度调到了最高级别,极大削弱了谵妄和污染,但同样,夏明余此时的精神力微弱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已经无法扼制住邪神刻碑张牙舞爪的黑色浓雾。浓雾正在腐蚀那座神祇雕像,并即将吞没和污染整片精神图景。 神祇无悲无喜地睥睨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夏明余无奈地意识到,他今夜或许无法站上竞技台。他像是快到尽头的沙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脆弱。 * “嘿,美人,你是暗影工会的?” 那人见夏明余没反应,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真瞎了?” 夏明余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和他说话。 ……所以,他身上的作战服是暗影工会的? 后知后觉的夏明余心情又更差了一点。 说真的,他一点都不想和暗影工会有什么牵扯。下次古斯塔夫再想和暗影工会撇清关系,他一定会当面拆穿古斯塔夫。 那人戴着一副金框墨镜,连微长的刘海也突兀地漂染成了金色,剩下几缕隐隐绰绰地藏在梳成大背头的黑发里。 他穿着**的浮夸花衬衫,琳琅的首饰从脖子、手腕一直武装到手指,动起来叮呤当啷的。 他懒散地笑开道,“美人,别皱眉嘛。我要是长你这样,晚上做梦都能笑出来。” 夏明余对他的称呼不置可否,也没理睬暗影工会身份的指认,清淡问道,“怎么?” 男人在夏明余旁边坐了半天,也观察了他半天,此时笃定道,“我以前没见过你。你刚来荒墟,就来竞技场了?” 他也没想让夏明余回答,自言自语地续了下去,“来竞技场的人,多半是赌徒,想靠一场竞技翻盘——无论是下注,还是成为赌注。” “第一次来,没有下注,却对竞技台上发生的事不感兴趣,反而一直在观察周遭……”他带着肯定笑道,“你想成为赌注。” 夏明余没因为男人逾矩的揣测生气,很淡地挑起眉,“那么,依你来看,我值得让人下注吗?” 男人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当然。你就算是站在台上弱不禁风地哭泣,都会有人为你买单。” 夏明余被男人的形容逗笑了,但一阵气血上涌,夏明余侧过头,捂嘴咳了几声,才续道,“是么?那承你吉言了。” 黏稠、湿润、温热,口腔里一片铁腥味。夏明余冷静地想,不出意外,还是血。 男人怜悯地看着夏明余,抖出叠在襟前口袋的手帕,递给夏明余,“擦擦吧。” 他笑道,“你要是在台上弱不禁风地吐血,也不失为一种美人惊色。” 夏明余接过,“……谢谢。” “不用还了。”男人的目光落在夏明余脖子的抑制环上良久,却没有出声再问什么。 几句话的功夫,台上的哨兵已经生机断绝了。 肮脏的新鲜血迹溅了一地,有人把餍足的怪物又关回笼子,台下甚至连嘘声都吝啬给。 场顶闪烁的数缕强光明耀起来,并最终汇聚在一个入场处的定点—— 那里,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标志性的蛇形长鞭在她身后恣意环绕,她的腰上缠着一条游动的毒蛇精神体。 男人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兴奋地喃喃道,“……赛琳娜。” 全场也转瞬沸腾,高呼着“杀手女皇”的激动喊声几乎能掀翻整座高级竞技场的屋顶。 夏明余还是那副平静到漠然的表情,因为持续递增的疼痛,他微微蹙起眉头,神情多了几分冷肃。 刚刚有人提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杀手女皇和古斯塔夫的桃色关系,夏明余忍不住想,他们还真是疯到一起去了。 一个叱咤厮杀场,一个深钻异科学。 赛琳娜缓缓迈上竞技台,她柔媚的声音响彻整座场馆,“我今天有了点兴致,想玩些不一样的,不知道……各位愿不愿意奉陪?” “愿意”的高分贝尖叫震得夏明余耳膜生疼。本就一团浆糊的理智,此刻已经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小夏:真是遗憾呢。*^_^* (表情温柔但心情是想搏杀全世界) 这章邀请大家来品一款盲眼病美人夏。 临近年底真的好忙嗷嗷嗷! 很抱歉晚了呜呜……TT 下一章周末再见! 二编:又在和sh斗智斗勇……我哭…… 第43章 林博 数缕摇晃的镁光灯如游蛇一般在观众席上逡巡,与赛琳娜对战的幸运儿将被光芒选中。 夏明余看不见镁光灯此刻又点亮了谁的脸庞,但右手已经在轻微旋动拐杖的顶端。他请教了古斯塔夫,将拐杖淬炼成剑鞘,里面阖着一柄长剑。 花衬衫男人语气轻飘飘地宽慰道,“放轻松,观众席有近千人。千分之一的概率,轮不到我们的。” 在他的眼里,夏明余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男人更怜悯了,真心实意地建议道,“美人,实在不行,你就在台上梨花带雨地一边哭一边吐血吧……你信我,荒墟人真的好这一口。” 夏明余轻笑一声,也真心实意地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在紧张?” 男人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夏明余的颤抖源自于他体内的躁动。 竞技台上残留的血腥气息让他莫名兴奋了起来,仿佛回到了在白鸽学院时于基地外恣意厮杀的逢魔时刻——杀戮是盛宴,血液是琼浆,刀光剑影是狂舞。 这显然不正常。 夏明余意识到了这份不正常,但第一次,他没有本能地抗拒它。 他在与自己周旋。 虚空中的呼唤。他脑海里映出的景象不断闪现出群星的轨迹。咆哮的海洋吞噬了干涸的陆地。 ……他的故乡。 ——祂说。 * 镁光灯照耀在夏明余血色近无的脸庞上,冷冽得如同新雪,透出泠泠寒光。 观众席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惊人的呼声,唯独这位幸运儿神色平静,不见意外。 夏明余当然不意外。 海琥珀下令后,身价颇高的杀手女皇便突然有了“兴趣”,想也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当然,他的心理准备也基于这幅“倾国倾城”的皮囊。不至于倾覆一座城池,却足以搅动他自身的命运——总是格外倒霉些。 赛琳娜微笑起来,甚至亲自走下竞技台,去扶夏明余。 ——这可是个向导。 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琥珀姐说,让我们随便玩玩,别太当真。”赛琳娜眯起狭长的眼,意味深长,“但你最好别让我失望哦。” 赛琳娜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夏明余听得模糊,心不在焉地问,“赢了你,能拿到头奖吗?” 赛琳娜笑出声来,“你认真的?”她的视线落在夏明余的脖子上,“当然。只是,戴着抑制环,你真的赢得了我吗?” 按照传统,在竞技场上戴着抑制环,是对对手的不尊重,这意味着,你不认为对手值得你使出全力。 夏明余道,“值得尝试。” 像极了一句挑衅,但因为夏明余的神情实在寡淡,让人捉摸不透。 赛琳娜不甚在意地略过这个话题,“我们点到即止,所以,来定个安全词吧。” 安全词意味着停止和投降。 夏明余略微垂下头,向着赛琳娜的方向,淡淡道,“可以。” 那双优美而勾人的眼眶里空无一物,甚至漆黑得像有浓雾翻滚,赛琳娜却有一股被他深深凝视的感觉,充满了存在感与侵略性。 “那我选择——谢赫。没记错的话,他是你的首领吧?” 夏明余顿了一下。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他像是被一股穿心的电流击中。 他与谢赫仅有的几次接触——无论是无从考证的前世与谵妄,还是现实中短暂的照面,都很难更加诡谲狼狈。 他可能是真的和暗影工会犯冲。 但不表现出丰富的内心活动,时刻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是失乐园酒保的职业素养。 没能用上司的威压换来一瞬的美人惊惶,赛琳娜有些遗憾。 “该上台了。你呢?” 夏明余做了个请的手势,蹙眉道,“安全词么?不,我不需要。” 他的语气并不狷狂,也不自负,相反,他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主观意愿。 赛琳娜眨眨眼,笑了一声,“好。” * 为了弥补眼盲的缺陷,夏明余还是动用精神力,开启了精神视域。 他的感官顿时从嘈杂砸进了沸腾。 死亡迸溅出的血液是水。曾经横尸无数的竞技场上,那些不甘的鬼魂都在变形与呐喊。 人们的声音是水。睁眼与闭眼间的距离,都浮现出不一样的、蠕动的嘴。 溺毙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浸没头顶。呼吸已经不是沉重,而是彻底失去了实感。 赛琳娜站在竞技场的另一头,一步步靠近。 尽管她避免在这种场合产生怜悯和私心,但此刻的她还是有些“怜香惜玉”。 一个皎若冬月的男人,甚至连缺陷都是美的。 她很好奇,他看起来脆弱到下一秒就要消逝,又该怎么支撑起他引以为傲的实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她自己。 赛琳娜腰上的斑斓毒蛇缠上她的手腕,再缠上手上的蛇形长鞭。 每一块机械零件都被打磨得精致小巧,才能如此逼真地模拟出蛇的姿态。 倒计时——三,二,一。 长鞭破空而来,毫不迟疑。 夏明余很庆幸赛琳娜把精神体缠上了长鞭,否则,他只能依靠此时薄弱的五感预测她的动作。 长鞭的尾端钩住了夏明余的拐杖,赛琳娜手腕一转,没把夏明余带到身前,却是替他拉开了剑鞘。 一柄流光内敛的墨色长剑。 赛琳娜啧了一声,甩开剑鞘。 上一位哨兵的血迹还没干涸,赛琳娜踩在地面上,都带起一阵黏腻的声音。 滴答,滴答。 夏明余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渴”。从灵魂最深处燎起来的焦灼,烫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有耳语在呢喃,伤口、鲜血、死亡……难道不就是你所渴望的吗? 夏明余滞涩了一瞬,随即举起长剑,飞快地掠到赛琳娜身后。 赛琳娜一挥长鞭,手中便成了短剑,抵住夏明余的攻势,但还是向后退了一步。 夏明余没有坚持和她对峙,立即换了方向,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有种与他本人的精致不相符的犷阔。 果然,所有口头的“点到即止”都是说说而已。谁当真,谁就输了。 赛琳娜欣赏地眯起眼。真可惜,不是在床上遇到这样的男人,不然,她一定会更加怜惜他的。 长鞭猛然甩在地上,响声清脆,场地上瞬间裂开一条细缝。 赛琳娜朝着夏明余移动的方向扬鞭。鞭子以中间一条长机械骨骼为核心,两侧安上了蛇鳞般的零件。随着赛琳娜的动作,一侧的机械蛇鳞如同飞刀一样挥出去。 破空而来的凌厉刀锋声。 夏明余尽量避免使用精神力,飞身在四周的矮壁上奔跑。蛇鳞深深地嵌入他身后的墙身,但都恰好差了那么点距离。 ——赛琳娜是故意的。 她没想真的和夏明余你死我活,只是在尽职尽责地“表演”。 赛琳娜不轻敌、不自傲,在台下时显得俏皮、礼貌甚至温顺。这不全是假象,但在看到她台上的表现时,人们很难将两种截然相反的形象安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是一场表演。 这是她站上台后的职业素养。 一枚蛇鳞擦过夏明余飘扬起来的长发,割下了鬓边的一缕。 而最后一枚——夏明余居然停了下来。 观众席紧张地屏住呼吸。 蛇鳞泛着冷峻的机械流光,最终被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愣生生地卸下了力道。 夏明余朝赛琳娜晃了晃手中的蛇鳞,随即垂下手,散落了一地璀璨的金属碎屑。 夏明余不止接住了这一枚。他藏在手心的几枚蛇鳞,被他利落地瞄准了赛琳娜。 不同于赛琳娜的玩心,夏明余的每一击都直击要害。赛琳娜很仔细才避开,但还是有一枚擦着她的脸庞划过,霎时鲜血淋漓。 观众席的呼声和嘘声一样大—— 有多少人追捧杀手女皇,也就有多少人希望她能死在台上。 他们只是最投入也最抽离的看客。 对夏明余而言,赛琳娜是在表演、漫不经心地玩弄、随意地炫耀,都无所谓。 他需要竞技场的头奖,需要珍稀的异形金属,需要一对义眼。 夏明余只在乎胜利——换言之,他只在乎从赛琳娜口中说出的那句“谢赫”。 夏明余再次举起了墨剑。 赛琳娜很深地睨着夏明余,单面鞭刃在手里挽了个剑花。 她刚刚感受到了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 ——要来认真的么?那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 北地荒墟再次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颤,所有人都短暂地幻视了古老而庞大的凝目。 北方基地的境大抵是真的要溃散了。大家的心头匆匆掠过这个想法,又凝神看台上。 在夏明余的“渴意”被一次又一次地坚定印证后,那股躁动和喧哗也攀上了顶峰。 邪神刻碑嚣张地掀起深海地震,岩浆和浓雾畸形地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夏明余已经是强弩之末,镇压不住这股折磨。 不同于其他人短暂的幻视,夏明余的精神力与境之间的感应是如此密不可分,他的灵魂仿佛都在震颤中分解了。 他举起墨剑,麻木地和赛琳娜过招。 他跪伏在诡秘的祭坛旁,放眼望去,是波涛汹涌的死海和身着黄衣的信众。信众阔大的衣袍下,是长满舞动触手的鱼脸。 他直视着教会大祭司,身后的猩红天空缀着金色瞳孔。它痴痴地哭着笑着,腥臭的眼泪淌了一地的汞水。 一个眨眼,便是摧枯拉朽。 王蝶衔着刻碑,迫切地想离开即将坍圮的废墟。再继续藏在这里,精神图景会陷入崩溃。对王蝶而言,没有任何东西比夏明余更重要。 但对夏明余而言,有太多东西的优先级可以置于自身之前。他是邪神刻碑试图侵占北地荒墟的第一道防线。 气血上涌,夏明余的嘴里含着一口深黑的血,又被生生咽了下去。 短暂的失神,让赛琳娜捉住了空隙。 长鞭卷上夏明余紧窄的腰身,毒蛇也顺势从后背一路绕住他的脖颈,獠牙在抑制环的锁扣处试探。 赛琳娜媚眼盈盈地搂住夏明余,柔夷般的手一圈又一圈地卷起夏明余的长发。 观众们早就看出来了。赛琳娜口中的“兴趣”,才不是战胜的征服欲,而是调情的兴致。 或者说,赛琳娜是敏锐地看透了所有人的“兴趣”——无论是海琥珀的,还是其他人的。 她看到了表演的契机,并抢占了这份契机,替所有人满足了他们的“兴趣”。 这才是杀手女皇真正的杀手锏——利用别人的欲望,顺水推舟。 她血腥,是因为别人渴望血腥;她挑逗,也是因为别人期待挑逗。 夏明余是一面投射欲望的镜子,赛琳娜就把这面镜子打碎给所有人看。 这样近的距离,赛琳娜看到了夏明余霜白的唇间那抹浓郁的血色。 她侧在夏明余耳边,低声问,“向导,你还好么?” 赛琳娜的精神体冰凉而潮湿,被蛇缠上并不好受。 精神图景里的邪神刻碑和谵妄中的金色瞳孔似乎达成了某种共鸣,重锤着夏明余的理智。 赛琳娜松开夏明余的怀抱,“投降吧,向导。你要支撑不住了。” 夏明余勉强从强烈的谵妄中抽身,伸手捉住蛇的七寸,很淡地警告道,“别动我的抑制环。” 赛琳娜的背脊一凉,蛇才在她的逼视下游了回来——碰到向导就走不动道的精神体最没出息了。 但蛇游开后,一股刺激性的麻痹从夏明余的颈子一直蔓延至全身。 夏明余摸上颈侧的大动脉,那里有两枚毒牙印记,正在汩汩流血。 赛琳娜无辜地耸肩,“我也没想到,你身为向导,却对精神体这么迟钝。” 如果是荒墟的其他向导,早在蛇刚爬上后背的时候,就要拧着七寸重伤她了。 但面前的男人没有,他只是很淡地警告了她。 赛琳娜看到了他身上多余的善良,并惯常地利用了她所看到的东西。 赛琳娜娓娓道来,“放心,这点毒液只会让你短暂地丧失五感……大概几个月?哈,应该吧。”她轻笑了一声。 观众席陷入了群魔乱舞的狂欢。 夏明余却保持着无动于衷的沉默——或者说,此刻主导了他灵魂的时刻不在竞技场上。 他再次看到了……谢赫。 这是意味着,他又要死亡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死亡”和“谢赫”竟然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谢赫的身后是静谧的白夜,偌大的蓝月闪耀着碎钻般的光辉。 ——点亮蓝光的克尼安,点亮红光的犹思,黑暗无光的恩凯。 可怖的撒托古亚——状如蟾蜍的无定形类神生物,它们的尸体上覆盖着朦胧泛红的雪,逐渐成为了发蓝的冰块。 “……首领。”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被使用过的祭坛空空荡荡,只剩下地面上难以名状的燃烬符咒。 手下没说完的话显然是——祭祀召唤出的邪恶存在……去了哪儿? 谢赫冷淡地审视着这一切,清透的眸子竟然比高悬的蓝月更具有神性。 漠然,却又悲悯。 黑色手套裹紧的手指触碰上锈绿色祭坛。那本是无法被触碰的污秽,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冰河般的精神力淌进祭坛,碎裂成分子的漩涡。 ——清晰的疼痛淋透了夏明余满身。 但不只是来自幻觉和谵妄。 赛琳娜的长鞭绕到夏明余的身后,直直地捅穿了他的腹部。 她挑高了眉,“你还要在地上跪多久?” 彻骨的寒意麻痹了夏明余的四肢,在灵魂出窍的这几秒里,他的躯体虚脱地跪了下来。 五感的确被削弱了。赛琳娜的声音几不可闻。 长鞭的动作没有停止。它再次贯穿了前腹,从夏明余的后背刺出来。 像是被钉在了十字架上。 但夏明余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倚着墨剑直起身来,朝着精神视域里赛琳娜的位置走去。 第三个洞穿身体的伤口。鞭尾再次穿到夏明余的身前,这次,夏明余徒手握住了雪亮的锋刃。 血液很快浸透了夏明余的左手,蜿蜒在他白皙的手腕上,如同数条纠缠的血色溪流。 狠厉得连赛琳娜都惊了一下。 但很快,她的情绪就被另一种力量主导了。 ——混沌规则。 这个一直极力避免使用精神力的向导,此刻却启用了他的异能。 反常极了。 什么情况下,人才会在转念之间破戒? 赛琳娜看到了夏明余身上若隐若现的黑色浓雾。 黑色的暗影工会作战服,黑色的飘扬长发,黑色的长剑;苍白的脸庞,苍白的唇色,苍白的手指。 除了黑与白,他身上便只剩下妖冶的血红。 此时的夏明余如同黑色地狱中披着夜色而来的艳鬼,看似脆弱,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赛琳娜被陡升的恐惧惊得退了一步,凝重地拔出身后的长剑。 明明是他先起了杀意,却也激起了她的血性。 夏明余最终停在她的面前,带着浅淡的微笑,温声道,“赛琳娜小姐,再不说出那两个字,可就来不及了。” 截然不同的语气,仿佛彻底换了个人。 赛琳娜很少会动用这柄剑,眼下快意得想笑出来,“是么,那你现在再想想安全词是什么,不然也来不及了。” 比起有时显得华而不实的鞭子,她还是更喜欢实打实的剑。 夏明余佯装遗憾地嗤笑一声,起了点恶劣的捉弄心思,“那……古斯塔夫,好不好?你的鞭子,是出自他手吧。” 赛琳娜的蛇瞳泛出危险的寒光,不再理睬,直接上前与夏明余过招。 夏明余的墨剑为了契合拐杖的结构,其实开刃得并不完全,比不上他之前淬炼的武器。 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全看持剑人的功底。纵使出于完全的劣势,夏明余也不见落得下风。 赛琳娜控制着长鞭,磨损着夏明余的身体。 痛苦是削弱敌人意志的最佳手段,但男人似乎对痛苦的接受阙值格外高。 夏明余的下一次攻势就直接刺入了赛琳娜的右肩,剑梢在血肉里翻滚一圈,挑断她右半身的筋脉。 两人的刀光剑影之间,是血脉贲张的淋漓。 观众的兴趣却潮落下去。他们想看的是两个绝顶美人若有似无的挑逗,而不是真枪实弹的对决。 赛琳娜对痛苦的承受能力远不如夏明余。数个来回后,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视网膜上的血模糊了她的视线。 夏明余的手指搭在赛琳娜肩上,缓缓地向下压,他淡淡道,“赛琳娜小姐,已经很厉害了,你可以休息了。” 然后,他含笑张开怀抱,把赛琳娜搂入怀中。 ——带着冷硬的鞭刃。 夏明余算准了位置,鞭刃恰好深深地刺穿了赛琳娜的心脏。 迸溅的血液如同点燃的烟花,一簇一簇地绽放开来。溅落在夏明余的脸上,如同数朵落在雪天的红梅。 “……赛琳娜小姐的血液好温暖。”夏明余笑了笑。 赛琳娜的肌肤触碰到夏明余的手臂,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根本不是人该有的温度。 她含着鲜血,媚又森然地哑声道,“……哪个是你?绅士,还是疯子?” 夏明余慢条斯理地轻声耳语,“那你呢,赛琳娜小姐?” 赛琳娜放声大笑起来,用最后的力气控制长鞭,在夏明余身上留下了更多的、更狰狞的伤疤。 夏明余冰冷的血与赛琳娜温热的血淌在一处,都是一样的鲜红,辨不清魔鬼与人类的区别。 夏明余的手放在贯穿身体的长鞭上,精神力的爱抚下,长鞭也成了无数金属碎屑。 身上可怖的窟窿连接着血肉,鲜血淌了一地。 “赛琳娜小姐好僵硬,柔软一点……好不好?”夏明余的手指落在赛琳娜的手腕上,澎湃的精神力涌入她全身的骨骼。 下一秒,所有的骨骼都被粉碎了。赛琳娜的血肉瘫软在夏明余怀中。夏明余惊呼了一声,语气懵懂又天真,“哎呀,好像太软了。” 夏明余在赛琳娜耳边柔声道,“那么,晚安……赛琳娜小姐。” 空洞的眼眶中,此时却有了金色的幻影——仿佛一对金色的瞳孔,蕴含着末世所有恶意的邪恶污秽,以及目空一切的漠不关心。 那不是人类这种宇宙中的低维生物所能拥有的力量。 如果说暗影工会是暗夜中游荡的死神,庞大、低调、神秘,那么此时的夏明余就是挥舞着镰刀的死神,疯狂、恣意、嚣张。 是啊,他本来就是亡命之徒,只是等待着契机,唤醒他灵魂中躁动的野兽罢了。 没有人会把失乐园当做谋生的首选,把竞技场当做翻盘的赌博——只有夏明余会。 他是美艳皮囊的美杜莎,是雷霆手段的索命艳鬼,是摄人心魄的死神。 混沌规则限制了竞技场所有人的精神,没有人拥有自主意识,没有人懂得恐惧和喜悦。 这是强大到可怖的异能,他早就知道,却一直扼制着自己,只用来做些小打小闹。 ……但是,这就是他得到的感谢吗? ——失去眼睛成为残疾,沦为哗众取宠的猎物,以身封印邪神刻碑,被利用善良而丧失五感。 认清利弊吧,夏明余,这根本就不值得。 谵妄之中,谢赫彻底毁掉了那座祭坛,轻声道,“沉睡吧……” 最后的口型,夏明余已经看不清。 心跳剧烈地搏动起来,神智猛然恢复了清明。潜藏在夏明余灵魂之中——诡异的符文消失了,黄衣的信众消失了,汹涌的海啸消失了。 巨大的金色瞳孔也消失了。 夏明余被剜心的疼痛困住。 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楚——正如死亡本身。 ……死亡。谢赫。 ——谢赫。死亡。 夏明余脱力跪下来,冷汗和鲜血渗在一起。 “啧,暗影工会的名声都要给你败没了……要是谢赫知道了,怎么办?” 轻佻的花衬衫男人悠闲地走上台。他手上是五圈被银链串在一起的抑制环,各式花纹与装饰花里胡哨,极其符合男人身上的浮夸品味。 夏明余陷入了浅层死亡的深渊,对男人的接近毫无察觉。 男人勾起夏明余的下巴,细细端详那张艳到极致的脸庞,还有浓雾之下逐渐消散的金色瞳孔幻影。 他满意地勾起嘴角,把最大的抑制环扣上夏明余的脖颈,再依次锁上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男人从夏明余的口袋里拿出那条手帕,轻柔地擦去夏明余脸上的血迹,最后捧起一缕夏明余的长发,落下一吻。 在手帕被血浸透的、不起眼的角落,刺着大写的“LIMBO”,地狱边缘的灵薄狱。 林博拦腰抱起失去意识的夏明余,哼着轻快的小曲,离开了陷入死寂的竞技场—— 作者有话说:(赶着周末的尾巴飞奔过来端上这碗饭并气喘吁吁) 想着要把这个剧情点写掉,没想到大爆肝写了这么久! 年底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忙完这段时间之前,更新暂时是不稳定的掉落TT (可怜巴巴emoji)(灰溜溜离场去夺命狂赶其他ddl) 第44章 缪斯 这里阴暗而隐蔽。怪物潮留下的腐蚀性液体被异形金属天花板隔开,传来滴滴答答的响声,是让人不安的黏稠。 随着林博的每一步深入,周遭的灯光便亮起来一片——亮粉,荧蓝,明黄,钛白。火焰红,松石绿,薰衣紫。 极具反差的色彩搭配,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和近乎晕眩的体感。 比起北地荒墟常见的金属与机械,更为诡谲的,是被随意放置着的“艺术品”——至少林博是这么称呼它们的。 橡胶、石膏雕塑、壁画……还有,仿真到令人不适的等身人偶。皮肤、头发、血管都栩栩如生,唯独眼睛没有鲜活的光泽,像是被抽去了灵魂。 ——这里是林博私藏的地下宫殿。 林博通过认证,走进了最里面的房间。他端着七分熟的牛排和珍藏的红酒,心情愉悦。 从天花板一路到墙根,整个房间都被黑丝绒帷幔遮得严严实实。低垂的水晶吊灯里,是几根点燃的长蜡,提供微弱的光芒。 帷幔沉甸甸地垂在同样是黑丝绒的地毯上,连每个褶边的起伏都被精心设计过。 整个房间如同被黑丝绒包裹起来的巨大礼盒。 在这个比喻之下,那个被林博私藏起来的男人,就是其中唯一的珍宝。 男人伤得重极了,这已经是他昏迷的第三天。 林博没有为他启用治疗舱。男人的向导体质很出色,在昏迷中自行恢复肉。身。治疗舱会让他更快醒来,而林博还贪恋着这幅完美的皮囊。 男人浓藻般的长发恣意散在黑丝绒上,如同一匹稀世的名贵绸缎;暧昧的烛光映出了星星点点的光泽,又似繁星之下的曲径清溪。 蝶翼般的纤长睫毛,停驻在姣好的面庞上,仿佛一阵轻盈的风都会吹散这种美丽。 林博为男人换上了一袭黑丝绒长裙。 珍珠额饰圆满莹润,与男人锋利的魅力截然不同,却又无比契合。 挺括的肩线、劲瘦的腰身、修长的身形、精薄的肌肉,都在被珍珠腰带束起的风姿之后,以摄人的妖冶迸发出来。 绝顶的美人总会模糊性别的界限,而神的造物总是秀色可餐。 林博欣赏着男人的美貌,慢条斯理地结束了他的晚餐。最后,他不无遗憾地想—— 如果男人不会呼吸,就更美丽了。如果他是一具尸。体,林博会爱到发狂。 * 北地荒墟的人对林博的猜测各有千秋。 有人说林博是顶级的情。色大师,他的每一帧镜头,无论演员是紧裹衣服还是浑身赤。裸,都各有各的魅力。 有人说林博是精通财富密码的商人,他的录像带精准击中了消费的痛点,富得流油。 也有人说林博是癖好邪门的疯子,是自负到不屑露面的天才,是北地荒墟暗中的操盘手之一。 说法五花八门。 这些猜测有时显得过于浮夸,毕竟,连林博的性别都是未解之谜,但却不都是空穴来风。 而无论如何,林博对自己的评价只有一个——艺术家。他只做艺术品。 他活着就是为了搞艺术。 世界风平浪静,他就做风平浪静的艺术;世界天翻地覆,他就做天翻地覆的艺术。 只要有他搞艺术的一席之地,世界毁灭都和他没关系。 他拍录像带,只是因为他最近几年痴迷于人本身。 人的肉。体天然就是完美的,他追求宗教起源时赤。身。裸。体的坦荡和热忱。 而当人与人坦荡相见时,其中催生的爱欲、疯狂、阴暗,都无一不是完美的。 他去竞技场,只是因为他想找点新的灵感。 “杀手女皇”的名头响亮,但每一任杀手女皇都陨落得流星还快,每次林博想起来时,都已经丧命了,这次恰好等到了赛琳娜。 遇到男人,是林博的意外之喜。 海琥珀一向放任竞技场的乱象,或者说——她有意维持这种混乱。混乱意味着机遇。 “杀手女皇”就是海琥珀最成功的包装,迭代的速度令人咂舌,更为她带来了无尽的财富和权力。 那天,夏明余精神操纵了竞技场的所有观众,只有海琥珀和林博不受影响。 海琥珀任由了林博在竞技场的举动,他们之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倘若不是林博出面带走了他,他大概现在已经成为了海琥珀的新情人,或者第一任“杀手王子”。 这是个缪斯般的男人。 他姓甚名谁并不重要,对林博而言,他的名字就是“缪斯”——属于林博的缪斯。 林博要让夏明余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艺术品。 * 夏明余沉在血海深处。 ——渴。 渴极了。 他渴求鲜血,甚于渴求氧气。 他无法停止挥刀,人鬼神魔都在他身下四分五裂。 金色瞳孔眯了起来,笑得像个天真的孩童。 此刻,他是混沌的饕餮。 杀戮不能止渴。没有什么能。 夏明余心底的声音呢喃着—— 从我化身为死神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惧怕死亡。那是我安宁的故乡、最终的归宿。 他沉在血海深处。 仿佛被裹在劲软、湿热的襁褓里。 他的灵魂泡透了福尔马林,抖落出一具餍足而空虚的躯体。 那是与死亡相约,一个醉生梦死的怀抱。 * 夏明余悠悠转醒,最先感受到的是贯穿身体的疼痛,其次才是身上紧束的缚具。 脖子、手腕、脚踝都是冰凉的抑制环。夏明余晃了晃手,带起了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也察觉到了抑制环被扣到了远处。 像镣铐一样,既锁住了他的精神力,也锁住了他的自由。 夏明余的五感还很模糊,大概是赛琳娜在他身上残留的蛇毒。 缓了会儿,他才意识到身上隔了层层叠叠的绷带,还穿着一条丝绒长裙。 夏明余静默了一下,思考眼下的情况。 居然还没死,他命还挺大的。但这次,不像上次那么幸运,遇到的是古斯塔夫和阿彻。 额头的珍珠缀得累赘,夏明余伸手扯了下来,珍珠瞬间在黑丝绒地毯上散了满地。 上帝为他关上了一扇窗,但打开了一扇门——邪门。所以……他是被什么有怪癖的神秘人禁闭起来了吗? 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啊,你醒了。”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醇厚又昂贵,像两杯香槟碰了杯,带着不菲的质地。 夏明余敛眉,他应该没听过这人的声音。 按照常规套路,他现在应该出于礼貌地问一句“你是谁”,但夏明余只是笑了笑。 他用尚能操纵的精神力,把珍珠成指甲大小的细刀片,凭借听觉判位,直接甩了过去。 不知道这抑制环和镣铐链是什么材质,夏明余暂时无可奈何。不然,男人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 没有珍珠刀片没入血肉的声音,也没有没入墙壁的声音。 ……男人接住了? 林博也不生气,带着笑意道,“你好啊,夏明余,我是林博。” 夏明余怔了一下。在北地荒墟,除了阿彻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名字,连古斯塔夫都只知道姓氏。 细细咀嚼了“林博”这两个字后,夏明余也挂起微笑,“林博?说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虽然这么问了,但仅凭借这身装束,夏明余也能猜出男人的目的。 夏明余自嘲地想,他有时候真是恨透了这个物质至上的世界。 林博踩碎了地毯上散落的珍珠,一路走到夏明余面前。他勾起夏明余的下巴,细细端详这幅面孔鲜活的表情,眼中是无限的痴迷。 他喃喃道,“……得到?不,艺术是无法被得到的。那是神赐的灵感,祈求和努力都不如天赋来得重要。” 夏明余耐心听完了林博突然的见解,心平气和地想,哦,原来只是个疯子。 林博温热的鼻息渐渐下落,停在夏明余的颈间,然后,他情不自禁地咬住项链上那颗最大的珍珠,嘴唇轻柔地摩挲过夏明余的喉结。 夏明余很淡地笑了一声,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引得林博抬头去看。 ——电光火石之间。 禁锢住夏明余双手的铐链缠绕上林博的脖子,紧紧地锢死了林博的呼吸。 林博的脸部瞬间充血涨红,但他猛然地大笑起来,一边窒息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大笑,好像生怕死得不够快。 面对神经兮兮的林博,夏明余的神情冷淡而漠然,连一丝敛眉都没有。 毕竟,哪怕是面对疯子,见得多了后,人也是会麻木的。 林博压抑地喘。息着,挤出话语,“……杀死我……你永远……出不去……” 夏明余置若罔闻。 骨骼和血肉挤压、碎裂的触感,通过铐链的颤动传递过来。他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拉弓,不紧不慢地延长林博死亡前的痛苦。 林博的吐字越发难以辨明,“……缪斯……我真爱你……我想为你去死……” 夏明余淡淡道,“你的确是快死了。” 林博充血的视野里,夏明余美得如琢如磨,连人性中的残忍都是黄金比例分割——他最迷恋的完美占比。 他的缪斯难道以为他的吻是在觊觎吗? ——不。 其他人或许会,但他们都没有对缪斯的存在给予足够的尊重。 这不是欲望,那比欲望更深,是灵魂之渴。更不是爱情,爱情是一种私占—— 林博道,“永远别让我得到你。不然……”他微笑起来,“我一定会彻彻底底地毁了你。” 最后的话语似乎不止从林博破碎的喉咙中发出,夏明余听到了连贯且清晰的回声。 ……来自哪里? 尸首分离的林博倒在夏明余面前,鲜血溅了一地黑丝绒,莹白的珍珠都染成了鸽血红。 夏明余白皙的皮肤上也晕染了一层温热,但他没管。他在思考,林博最后的话意思是—— 自己并没有真正杀死他? 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美人!……噢,天呐,这是发生了什么?” 夏明余循声望去——这是,竞技场上花衬衫男人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今日暴言:女装,让1更1 林博:被夏杀死何尝不是一种奖励 第45章 谎言 他是林博。 或者说,他们都是林博。 夏明余凭借体内的生物钟勉强区分了日子。 第一天白天,夏明余杀死了第一个林博,顺便吃掉了他带来的牛排和红酒——这是一号林博。 在竞技场见过的男人一边浮夸地埋怨,一边任劳任怨地把现场清扫干净,然后朝他飞吻再见。这是零号林博。 晚上,夏明余杀死了二号林博,也是他觉得目前为止精神状态最岌岌可危的林博。 他跪倒在夏明余面前,一边祈求着夏明余的垂爱,一边咒骂自己怎么配得到,以至于激动得垂泪。 夏明余全程一句话都没插上,默默地听完了他的独角戏。实话说,情感丰沛、台词功底到位、信念感强烈,这个表现力已经吊打一众乌合。 最后,二号林博握住夏明余长裙下的脚踝,哭得一颤一颤的,“求您看我一眼……求您……” 夏明余心平气和道,“我瞎了。” 二号林博伤心欲绝。 夏明余忍了忍,没忍住,“你还要哭多久?” 吵得耳廓疼,还吵得望不见头。 最后,为了终止这场闹剧,夏明余无可奈何地动了手。 * 三号林博是个女性。她似乎对夏明余兴趣不大,只是凑热闹过来看一眼。 “我去喊林博过来收拾一下。”低沉的女声。她啧了一下,不太满意,“把老娘的珍珠搞得一塌糊涂。” “你不是林博吗?” 女人似乎带上了一抹玩味的笑意,“我是啊。” 看来三号林博可以正常交流。夏明余问,“林博是一个邪。教组织吗?” 拥有狂热的信仰、神神叨叨、力量深不可测。以统一的代号称呼所有信徒,达成万众归一的共识,这也不少见。 三号林博道,“你真不礼貌。但我可以告诉你——不是。” * 零号林博回来了。 他哼着小曲收拾干净残局,再来到夏明余身侧,用商量的语气道,“美人,我要给你换绷带了。不要把场面搞得太血腥,好吗?” 黑丝绒长裙有一条蜿蜒整个背部的银质拉链,拉头被做成了精致的蝴蝶样式。 夏明余将长发全都捋到身前,拉链被拉腰上,露出了里面洇成红色的绷带,有些散了。清瘦的蝴蝶骨和嶙峋可怖的伤口,美与伤交相辉映,触目惊心。 如同断臂的维纳斯。 贯穿的伤口已经有了愈合的趋势,S级的体质恐怖如斯。 林博拆下绷带,“你为什么不早些摧毁赛琳娜的鞭子?”这样就可以少挨点伤。 夏明余沉默了一阵。回想竞技场后来发生的事情,夏明余的记忆都很模糊,甚至是断带。 ……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当时很渴望血。来自他人的,来自自己的。 血意味着伤,伤意味着疼,而疼意味着活。 这种刻进本能里的代换,几乎如同一种保护机制,连夏明余自己都很难解释。 夏明余转而问道,“……赛琳娜死了,是么?” 林博道,“是,你亲手杀的。” 落入林博眼中的,是夏明余轻轻蹙起眉头的神色。这不是自责,不是愤怒,不是哀伤。 他问,“你为什么皱眉?” 夏明余道,“困惑。” ——困惑什么? 林博没问,夏明余也没说。 解开珍珠腰带,褪下旧的长裙,再换上新的长裙。 绯红的裙摆,血色的美人。流苏是银河的星光,裙摆是流动的光年,衬在夏明余身上,满室的灿烂辉光。 夏明余站起身,红色的裙摆与新换的红丝绒地毯之间,都不如他本人的质感细腻。 他淡淡地笑了笑,“美么?”夏明余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海面流沙,有着略微沙哑的性感。 ——摄人心魂的艳鬼。林博莫名想。 夏明余带着一身的抑制环镣铐朝林博走来,直到那张艳得逼人的脸庞与林博只隔分毫。 常道美人吐息如兰,但夏明余的吐息间都是新鲜温热的血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好好替我打扮这幅皮囊,好不好?” 直到这一步,林博才发现夏明余和他想的不同。 夏明余的确对觊觎和僭越很冷漠,甚至怀有高高在上的藐视,出手也相当利落。但是,他又十分懂得怎么利用他的美貌,此时甚至是主动示弱。 似乎很矛盾。 但林博突然明白了。 ——美貌是利器。 夏明余是清醒又不甚所谓的,因为被反复锤炼过,所以显得百毒不侵,有一种“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怎么物化我自己”的置身事外。 他像使用外物一样评估皮囊的价值,分析它带来的是麻烦还是机遇,并且利用它。 将“我”这个概念清晰地剥离出主体和客体,这何尝不是一种……冷静到了极致的疯狂。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十分奏效。林博下意识地呼吸一窒。 夏明余低笑一声,“你的心跳加速了。” 零号林博落荒而逃。 * 夏明余安静地待在黑暗中思考。 “林博”对自己的称呼是“我”,而不是“我们”。这说明他们之间的确是彼此独立、性格鲜明的个体。 但如果三号林博说的是真的,这不是一个规划严密的组织,又会有什么力量促使林博们共同向一个目标迈进? 夏明余想起了一号林博着魔般的呢喃。 ——艺术。 林博囚禁他,或许是因为“缪斯”,艺术的灵感源泉。 夏明余用他的皮囊试探了零号林博,似乎是有效果,但还不够—— 不够林博们为之表现出的狂热。 林博是有鲜血和骨骼的,甚至是有心跳的。但这就可以代表他们是人类吗? 也未必。 夏明余再次为他的失明泛起头疼。 而除此之外,夏明余只能孤注一掷的理由是——他非常清楚,他只有他自己。 他没有交付后背的情谊,没有可受庇护的强大组织,甚至也没有什么吊着一口气的念想。 他是想活着,这是本能,但其实,死了也就死了。 在末世里,他就是一缕孤零零的游魂,空落落地来,再空落落地走,不会被人惦记多久。 他被关在这里,渺无音讯,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南方基地的唐尧鹏、切萨,北地荒墟的古斯塔夫、阿彻,他们之间的羁绊总是浅薄的,远不到赴汤蹈火不可。 而末世里人与人的链接,大多也都是浅薄的。人的本性是自私而利己的,夏明余承认这一点。只是,他还是偶尔会被那点温亮吸引,然后再默默地等着那点光熄灭。 ……真是漫长而又迷茫。 人的一生。 * 四号林博带着齐全的写生装备过来了。他架好架子,礼礼貌貌地问道,“先生,我想为您画张写真,可以吗?” 夏明余挂起微笑,“需要我保持静态吗?” 四号林博的声音带着书卷气,“您随意就好。” 空荡的空间里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林博担心夏明余觉得无聊,主动开启话题道,“在北地荒墟,我偶尔会出来教人画画,感兴趣的人不多,但和人沟通时,我很满足。” 四号林博的情绪很平静,这是夏明余的初步判断。 夏明余想起了黑市酒吧里随身带着炭笔的酒保,阿彻很喜欢他,酒保可能就是跟着林博学的。 夏明余捉住了关键词,问道,“你不常和人沟通吗?” 林博微微一笑。他画得很快,笔下的画已经有了雏形,“您想试探我,还是想了解我?”他顿了顿,“虽然,这两者本质是一样的。” 夏明余也笑了,“那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是想为难我,还是想拆穿我?” 林博道,“我的确不常与人沟通。我很内向,经常被人说成怪胎。” “末世之前吗?” “对。搞艺术的都是疯子,他们都这么说。” “你也觉得你是疯子吗?” “如果在世人眼中,拥有狂热的爱就是疯子,那么,我是。” “为什么选中了我?” 在夏明余引导节奏的快问快答里,他问出了真正在意的那个疑问。 林博顿了一下,无奈地笑开,随即郑重地放下炭笔,“因为……您是神的化身。不,不……您就是神。先生,连您自己都不明白您的珍贵。” “至少……现在的您,并不明白。”林博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怜悯和惋惜。 林博技巧娴熟,已经飞快地画完了一张。他翻了一页崭新的画纸,“先生,您还想知道些什么吗?我会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我至高的敬意。” 夏明余决定先务实一点,“你们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林博诧异了一下,“关?不,我没有关您。您现在出去很危险,难道古斯塔夫会为了您与海琥珀作对吗?” “抑制环是因为您的精神图景一片废墟,彻底隔绝精神力,就能暂时缓解痛苦。”相当于全切麻醉。 “把您锁起来,是因为您……”四号林博欲言又止的背后,藏着两具林博的尸。体,“不过,您也不用愧疚,那只是没有生机的躯体。” 林博继续道,“还有……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林博,先生。” 夏明余的第一反应是,“异能吗?”灵魂可以替换身体的那种。 “不,我不是向哨。” “你是怪物?” 林博的笔尖顿了一下,他道,“怪物吗?也许吧。但我和您一样,也是人类。” “有一个你,是女性?” “哦,这里有很多女性。” 夏明余彻底沉默了。 ……好讨厌谜语人。真的。 林博第一次看到夏明余这么鲜活的情绪,寥寥勾了几笔,笑道,“我曾经的生理性别是男性,但……之后,我已经突破了人类躯体的界限,以近神的姿态,无限趋近艺术的真谛。” 中间的话,林博肯定说了,他的气息是连贯的,但在夏明余耳中,那是一片比真空还可怖的难以理解。 排异的精神污染。 突破了人类躯体的界限……就像姆西斯哈之境中留下线索的兰道夫卡特前辈一样吗? 夏明余明白了,他不能用常规理解林博。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痴人,真正有着为信仰之物烧尽一切的疯狂。 “您喜欢男性,还是女性?下一次,我会以您喜欢的性别出现。” 夏明余平静道,“都不喜欢,最好不要再出现了。” 林博却突然提了另外的话题,“您有见过怪物交。媾吗?” “见过。”夏明余想,不如说是见得太多了。越是强大的怪物,生命延续的方式越突破人类想象的极限。 “那您应该也发现了,没有怪物是以性别区分的。偶尔,它们有母巢和子嗣——不过,这也是人类冠上的称呼。” 林博道,“没有怪物拥有雌雄。如果一定要套上性别的概念,它们同时是雌性和雄性。” 的确如此。譬如抱脸虫,它们的媾。和与繁衍是通过吞噬和寄生。这之间的生命逻辑与人类截然不同。 林博继续道,“男性、女性……在宗教神话里,这是从伊甸园起始的分裂,夏娃由亚当的一根肋骨化成。但您不觉得,这都是人类杜撰的谎言吗?” “为什么一个性别只是另一个性别的肋骨,以衍生、附属的身份成为第二性,屈居在这个世界上?” 夏明余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对古斯塔夫是,对林博也是。 他们的疯狂源自于无法被理解的孤独,因此他们的表达欲如同滔滔江河——就像他们的才华一样,韩潮苏海。 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有差异,就无法达到平等。以人类的局限性,根本无法参透这种生命形态。” 林博笔下的画逐渐变得潦草、疯狂,“如果不是怪物降世,人类永远想象不到生命还可以如此……美丽而平等地结合起来。” “所以,你的录像带?” “哦,也没什么,无聊的时候玩了一下摄影机。”林博道,“人与怪物的媾。和,恰好符合人们猎奇的噱头。” 林博再次翻页画纸,“我爱极了世人口中的这场灾难。正因为它,我才有机会得以面见真主……以我微渺的灵魂瞥见埋藏在宇宙背面的真理。” “曾经,人类的艺术里充满了谎言。色彩是谎言,因为光会欺骗人类;构型是谎言,因为万事万物皆不在于形,而在于神;寓意是谎言,因为整座人类大厦从根基开始,就是一株注定不会长久的弱草。我所做的……是让这一切返璞归真。” 夏明余道,“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林博在写生,在编织他定义的谎言。 林博笑了一下,有些落寞地放下笔,“我喜欢谎言,人们也喜欢。谎言总是甜美的,不是吗?” 但如果夏明余能看见,他会知道林博画的不是夏明余的形,而是他身上那股只可意会的、不可摧折的美。 林博没有运用任何人类过往积累的绘画技巧,他的笔画诡谲而平静,凌乱又工整。每一笔都不是夏明余,但任谁来看,都会立刻明白,这一定是夏明余。 ——这是他以自身为代价,向真主换取的“艺术”—— 作者有话说:竞猜:林博的生命形态到底是——? 下章揭秘。 这两天的后台数据突然小小地飙升了一下,受宠若惊… 心想,难道是我已经拥有了自来水小可爱帮我推文?! 无论如何,很感激大家的喜欢! 第46章 蓝月 你见过万人逃亡的地狱景象吗? 人与野兽并无区别,互相追逐、厮杀、吞食,高声歌颂的人性与道德被弃如敝履,只有魔鬼在人间游荡。 你经历过被最亲密的人背叛,割下你的器官,啖肉饮血吗? 你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他们的歉疚,比他们的狞笑还刺眼。你仍然苟延残喘地活着,却也如同死了。 你知道一生的信仰被人轻飘飘地推翻,轰然倒塌,是什么感受吗? 他们甚至不是厌恶和鄙夷——他们不屑于这样做。他们只是轻视你,认为你的信仰和你一样一文不值。 ——他见过、经历过、知道这一切。 在人类内部以隐形的三六九等阶级划分出普通人、半成品和向哨之后,他成为了“废人”。 他是个只会钻研艺术的普通人。生活常识全无,察言观色全错,彻头彻尾的“废物”。因此,他很快就被人类基地驱逐出来,和众多相似的人一样,流落到了荒墟。 荒墟比基地更像地狱。 精明市侩不懂,强取豪夺不会,唯独生命力意外顽强,他熬过了连许多向哨都熬不住的谵妄。 但没有用的。 人心才是真正的地狱,相比之下,怪物都显得纯粹。 * 或许和林博的对话中,影响最大的就是那句“替我好好打扮这幅皮囊”。 夏明余有些麻木地想。 林博搜刮来了琳琅满目的美妆,尽心尽力地以他喜欢的方式,在夏明余身上实现爆改美人的宏图大业。 这是零号林博。 在冷面吐槽役三号林博口中,零号林博是个审美浮夸的花衬衫小哥,同时也是脾气最好的苦力工作者。 后者,夏明余已经在他任劳任怨的清理工作中有所了解,而前者—— 夏明余捉住林博颤颤巍巍的右手,无奈道,“我来吧。” 林博已经在画眼线这一步停顿很久了,手中的笔拿拿放放,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流畅的上挑眼尾一笔成型,桃花眼型的优势一览无余,艳得楚楚动人。 夏明余将笔放回林博手中。拜聂隐娘所赐,这一笔算是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弧度分毫不差。 他描眉比挥剑熟练。 “啊,美人,你真是……” 夏明余看不到自己的模样,而整个世界里——也只有他能看到夏明余此时的模样。病态的独占欲得到满足后,林博的心跳又加速起来。 林博咽了下口水。 夏明余察觉到了林博的心跳,冷淡地提醒道,“打扮就打扮,别得寸进尺。” 他现在把自己当成等身大小的芭比娃娃,但裙子底下藏着凶器,一旦林博让他不满意,就随时绞死。 但,隔着死亡的风险和欲望的投射,林博与他之间的距离竟然诡异地拉进了。 如同脉搏贴着脉搏。 或许,将人类的脉搏解析成一串底层代码,也就是这两条铁律——死亡与欲望。 林博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他为夏明余化上了深黑的烟熏眼影,带着点点细闪的红色亮片。飞扬的红色眼线锋利得如同刀锋,深黑的眼尾痣兀自摇晃着风情。 红与黑,林博心目中最适合夏明余的颜色。 夏明余没有回答,林博却笑了,“在看自己制作的录像带时,我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两个概念,以至于我每次的表情都很相似。” 林博跪得近了些,语气带着急切,“——死亡与欲望,是吗?我猜对了吗?” 夏明余道,“是。” 他清清淡淡地坐在镣铐里,像座无声的雕像。 林博垂眸笑了一声,“你看,我们是如此相似的。和我永远留在一起吧,好吗?” 虚弱为夏明余的唇色抹上一层霜白,是傲骨凌霜的锋利与坚韧。 林博用黏腻的口红淡化了这抹霜白,恳求道,“真的不接个吻吗?我很爱你。” 夏明余平淡道,“如果你执意求死的话。” 林博听到夏明余的反讽,如同听到了一句首肯,立刻俯身下去。 而在他的嘴唇触碰到夏明余之前,夏明余的铐链就已经了结了他的生命。林博温热的尸。体倒在夏明余怀中,带着温和而满足的笑意陷入死寂。 * “你杀死了唯一一个会收拾残局的林博。”三号林博语气冷冰冰的。 如果她没有在为他梳头发,夏明余会觉得林博真的生气了。她用彩绳扎起高马尾,再在发中戴上流苏般的发饰。 “这条彩绳,你很在意。是阿彻给你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哦,不是他?”林博语气敷衍,“大概是因为……只有他会喜欢这种东西吧。” 夏明余不置可否,淡淡道,“我看你也挺喜欢的。” “我不一样,我是因为你才喜欢的。”林博道,“如果是阿彻给你的,我现在就去铁老巢杀了他。” 林博为夏明余安上了两枚假义眼,红与黑的璀璨色泽有如暗河,掩盖住他黝黑的残疾。 “珍惜你的身体。不要再献祭出你的眼睛了——任何一个部位都不要。”林博说出了与古斯塔夫一样的忠告,“等你伤好些的时候,我带你找海琥珀拿异形金属。” 林博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房间。 夏明余抬起脸道,“我想出去散散步。” 林博停下手,端详夏明余在逼仄后的变化。伤重是一回事,在镣铐里箍久了,是另一回事。 他似乎温顺多了,偶尔杀掉一个林博,也只是猫咪呲牙。 夏明余经常会咳血,但在林博面前,他从来都装作举重若轻,不肯露出弱势。 倘若不是实时监控,他的血与林博的血混在一起,极难分清。 尽管不想与任何人分享夏明余——连路人的一瞥都难以忍受,但林博的确不想让心爱的鲜花就此枯萎。 林博妥协道,“我会牵着你。” * “那个疯子……离他远点,快走。” “醒了?醒了!” “呿,给他点吃的,他能像狗一样追着你。” “狗?我还挺喜欢狗的。” 又挺过了一场谵妄。 眼前是一片血色模糊,难以辨明昼夜。稀疏的人声落入耳中,又光滑地溜出去,没有任何意义留下。 他直挺挺地卧倒在荒墟的路边,奄奄一息。寒冷、饥渴与病痛同时折磨着这具躯体,折辱摧毁着他的精神。 今天……是他掌握了这具躯体的控制权吗? 不是那个没有自我尊严的、跪在地上表演换取吃食的“我”,不是那个走向自我毁灭的、在手腕上划了十几刀的“我”,也不是那个用浮夸消解沉重的乐观主义者“我”。 ——“他们”对这具躯体的自我认知都是“我”。 但他不一样。他觉得,他只是一个借着这具躯体还魂的莫名。他什么都不是。 “他们”是主体,而“他”是客体。 一个冷静的“我”认为,这是一种精神疾病,因为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身体产生了自我保护机制,分裂出了不同的性格。 这具躯体的体内有着不同的性格,每个性格都拥有着不同的艺术审美和造诣。倘若他们同时在场,大概会在脑中开始一场无休止的批判大会。 他今天想画画。想极了。 他蘸着身上新鲜的伤口,用血在地上描画。 他画的是爱。占有欲是爱人的爱,死亡是死神的爱,安全感是自己的爱。 他全都没有。他活不好,也没死成。 在他人看来,这是狰狞的、令人作呕的画面,却是他惨白的人生。 他被人踹走,又被狠狠地踩断了手指,肋骨下新添几道伤口。 一场新的谵妄袭来。 他想,他终于可以安睡。 * 死亡的那夜,他已经预料到了他的结局。 荒墟的人们需要信仰,信仰的邪神需要献祭,献祭的对象——是他。 他奄奄一息,被硬生生地架上火刑架。 巨大而结实的柳条篮,淋满沥青和松脂的十字架,地上由鲜血铺陈的符咒法阵,稠绿色的诡异祭坛。 熊熊烈火是净化,是生命的溪流与伟大的祂融汇出的蜿蜒细支。人们在按照古老的召唤狂舞,脚下是魔鬼的节奏。 当星辰运转到正确的位置,突破祂禁制的强大魔咒,便能迎接光荣的复活。 那抹异界的蓝月之辉,便是祂的旨意。 ——吾主! 他要死了。他确信。 但生的本能唤醒了他。 他渴望着人性的善意,希望有人能看在他迷茫而天真的眼神下,放他一条生路。 他祈求神灵。东方的,西方的,天上的,地下的,信过的,不信的——他全都祈求了一遍。 但没有用的。这是一片被抛弃的土地。 在他最后的、绝望的嘶喊声中,祂降临了。 所有人陷入了一片无穷尽的未知黑暗中。 他的面前是一片混沌与喧闹,身后是疯狂舞动的干枯藤条,它们以诡谲的方式演奏出魔鬼的律动与号叫,幽灵一般地在鲜血、残肢和闪电组成的深渊中舞动。 祂与地球上现存的任何事物毫无相似之处,世界开始变得荒诞狂乱,甚至歇斯底里。 ——他的真主降临了。 * 笼罩了整座北地基地的境已经濒临崩溃。这几乎显而易见,气候异象以境为圆心,浩浩荡荡地席卷了周边百里。 裹挟着暴风雪的下击暴流,如同无数缓慢而强劲的巨拳自天空坠下,锤击这片摇摇欲坠的大地。 可见度低得吓人,在零下百度的极端天气里,北地荒墟热闹得像是在庆祝世界末日。 ——干杯! 这操蛋的世界终于真的要完蛋了! 唯独,有一轮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蓝月幻影。 它从缓缓溃散的境中投射出来,悬挂在天上,美得静谧而诡谲,释出不可思议的幽蓝辉光。 在末世,有多美丽,就有多邪恶。 林博问,“你喜欢,蓝色的月亮吗?” 这是五号林博。他说话很生硬,用词也简洁,但却很喜欢交流。 他手腕上拷着一条细链,链子的那头牵着夏明余身上的抑制环镣铐。夏明余不想和他牵手,所以,这是他让步后给出的有限自由。 “蓝月……”夏明余很轻地吐字。 蓝月,他见过的,在谵妄里。和蓝月一起出现的,还有谢赫。 “你喜欢的话,我为你做一轮,挂在天花板上。等你眼睛好了,我们一起看它。” 路边有很多被冻死的尸。体。体质不够优秀,抵挡不住极寒,就会这样孤零零地死去,无人问津。 林博走在夏明余前面几步,替他扫清路障。 许多人向他们投来视线。 穿着西服的英俊男士和美得不可方物的美人,沉重的镣铐象征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美人比男士还要再高些。 高腰开叉的红黑裙摆如海潮般层层叠叠。修长有力的腿被渔网袜子裹起,哥特蕾丝与白皙皮肤相得益彰,最后由黑色红底的高跟鞋轻盈收束。 有人觊觎他的皮相,可那张脸被垂下的黑纱遮住,只看得清繁复的蝴蝶耳饰。 覆满了一身禁忌气息,美得带煞。 北地荒墟几乎被冰雪覆盖,大雪弥弥,烟尘茫茫。 从境内辐射而来的精神污染比雪更盛,人们用谵妄下酒,醉倒在至死方休的梦乡里。 走到了一处拐角,夏明余出声道,“去山崖吧,我想看看蓝月。”那里的视野更广阔。 林博顿了一下,“看?” 比起夏明余为什么对北地荒墟的地形如此熟悉,林博更好奇的,是他怎么看到蓝月。 夏明余难得对他耐心起来,“连带着古斯塔夫的,我身上一共有六条抑制环。但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能把珍珠淬炼成刀片。” “用这点精神力探查一下周围环境,很难吗?” 林博深深地看了夏明余一眼。他给不出这个答案。 就算是用镣铐将他捆绑在自己身边,就算是他虚弱到不构成威胁,但林博还是不安。 夏明余如同一捧流沙,他越是用力紧握,流逝得就越快。 林博想,他不该心软带夏明余出来的。 “不,我们回去。” 夏明余停在原地没动。 林博有些暴躁,“你的精神控制对我没用。”他用力地扯过镣铐,想要带着夏明余往反方向走。 但纹丝不动。 夏明余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哦,我知道没用。”他手腕转了几圈,将镣铐在缠在小臂上,几乎是拖着林博往山崖走。 林博瞳孔瞪大,挣扎起来,“你!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还有这么大力气?”夏明余揶揄地柔声道,“你不该很清楚吗?裙子底下的是肌肉,不是骷髅。” ——骷髅。 林博僵住了。 山崖上狂风乱作,一片凄寒。 一阵惊天动地的撼动。 夏明余耳鸣了那么几秒,压下溢上喉口的鲜血。 噩梦般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境被摧毁了。 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北方基地的境像剥壳的蛋一样,碎裂出无数可怖的庞大物体。它们降落在大地上,重获生命力,成为了咆哮袭来的怪物潮。 蓝月从幻象中脱胎而出,真实地高悬于上。怪物们仿佛受到蓝月的鼓舞,疯魔般地涌来。 如此骇人的规模……这一次,北地荒墟会被夷为平地吗,还是会再次有惊无险? 林博哀求道,“别再往前了……夏明余,你的身体支撑不住的。” 他知道那是一副多么千疮百孔的身体,从躯体到精神都岌岌可危。 夏明余俯身附在林博耳边道,“我咳血的样子,漂亮吗?我特意算好了角度和时机,生怕你不会心软呢。” 林博拼命摇头,语无伦次道,“夏明余,你想要什么?我的命,我给你。我可以为你去死,一千遍,一万遍……我都愿意!但是,不要在这里……我们回去!回去,好吗?” 夏明余淡淡道,“可是,林博,你早就死了啊。”他的手攀上林博的胸膛,用力嵌入这具躯体。 * 献祭仪式上,他杀死了所有人。 蓝月的旨意下,他的真主,只需要一位来自这颗星球上最忠诚的信徒。 点亮蓝光的克尼安,点亮红光的犹思,黑暗无光的恩凯。他是祂座下唯一的蟾蜍。 在真主的面前承认自身的渺小,在人群中意识到自己的尊严。 蓝月是他的死亡,也是他的新生。 他想摆脱人类躯体和自然规律那令人厌倦的限制。他要以崭新的生命形态,与浩渺的世界建立更为牢固的联系,在祂的助力下,接近无垠的永恒和至高的秘密—— 这样的艺术,当然值得一个人赌上生命、灵魂和正常神智! 祂为他剜去了软弱而残缺的躯体,将他的意识与灵魂存档在数据之中。 火焰熄灭之后,千亿兆赫的信息从他的全身流过。他是一个巨大的原始引擎,荒墟的风吹草动都在他的心跳之中。 蓝月是他的源泉,也是他的容器。 电流滋啦作响,是他率先苏醒了。 他才是这具躯体最开始的主人,也是最先抛弃这一切的人。 在此之前,他并不叫林博。 他是一个被太多“他人”目光裹挟、被“世俗”定义束缚的人。而抛却过往的名字,挣脱曾经的生命形态,也终于向蒙蔽了他才华的阴霾道别。 在那串数据代码歪歪扭扭地显示出“LIMBO”之后,他以自己赋予的名字新生了。 地狱边缘的灵薄狱。 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倘若需要险涉人心,才能在末世追求信仰,那么,他心甘情愿。 他孤独,缺爱,没有安全感。但没有关系,他有很多很多的“我”。“我”是一个热闹的大家庭。 性格是人类的专属,于是他创造出了很多“人类”。用金属沥出骨骼,用假皮覆盖骷髅,仿真人偶的血肉和内脏都看他心情,大多数时候只需要一层惟妙惟肖的人皮。 他创造出意识载体,藏在肋骨之中。那是“我”的阿克琉斯之踵。 “我”很快乐,在雪地里画画,在酒吧里拥抱;“我”很沉默,用炭笔教人画画,又藏匿在阴影中。 “我”在荒墟中无处不在。 后来,荒墟成了北地荒墟。所有人都在问,林博是谁? 在他们心中,林博是一个模糊的形象。谁都见过林博,但每个人见过的林博都不尽相同。 有人借用“林博”的名头行凶作恶,他在搞艺术。有人说“林博”是负心浪子,他在搞艺术。有人想见“林博”想得发疯,他在搞艺术。 谁都是林博,谁都不是林博。 在北地荒墟,只有两个人认出了他。 但海琥珀忌惮他,古斯塔夫厌恶他。 他不想拥有权力,于是他和海琥珀相安无事。 古斯塔夫觉得他懦弱,不肯成为他的同类,隔着认知滤网,谁也不能说服谁。 他问古斯塔夫,你不是坚信“上帝就是无限的算力”吗?古斯塔夫说,算力可以无人格,但不能无尊严。 他向苍天生灵、诸界神佛祈求垂怜,却都无果,只有祂聆听到他的呼唤。 ……只有这轮蓝月,为他而来。 在信息的洪流中,他仿佛度过了千百年的岁月,却只有这时候,他第一次觉得,他被困住了。 他被困在了永远嘈杂的、以二维构建的世界里,不得安宁。他可以让“我”走到末世的天涯海角,死生无处,但他还是被永永远远地困住了。 他想再次见到祂。 他想让祂聆听他的呼唤,实现祂贪恋的信徒最后的愿望。 ——直到,他看到了夏明余身上与祂相似的辉光。 * 夏明余的手指捅破了那层坚韧的人皮,径直掰断林博的第一根肋骨。 林博还活着,夏明余有些可惜,“……啊,不是这根吗?” “你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夏明余敛眉道,“你露出了很多破绽。难道不是你故意露的马脚?” 一号林博死后清晰的回声。 明明知道六条抑制环没有彻底封住他的精神力,却也没有再加上一条。 夏明余能看到蓝色的月晖在林博身上潮汐般此起彼伏的涨落,可林博却对其他所有的精神操作免疫。这也是他在竞技场没有受控的原因。 事到临头,林博却没有再继续挣扎,夏明余又掰断了第二根肋骨。 蓝月变得明亮,夏明余模糊的视野中,林博像是浸透在月晖之中,辨不清核心在哪里。 但没有关系,他会一点点地拆解林博,一直到试对为止。 夏明余很淡地摸索着这具骷髅,“我不做无意义的杀戮。每杀死一个林博,我都会看着……你身上的月晖最后熄灭。” “我杀死你,月晖并不会熄灭。所以,对你而言,这不是真正的死亡。” “等月晖彻底熄灭之后,下一个林博才会出现。你们内部的交流并不共时和连续,对吗?” 每一个“我”逐渐变得独立,像是拥有了人的意识。内部的分歧越来越大,“他”也不能全部控制住。 林博握住夏明余的手。很难说谁比谁更冰冷,明明一个是人类,一个是人偶。 “你想趁着下一个林博赶到前,逃离这里吗?”林博道,“境被摧毁了,怪物潮很快就会吞噬这里……太危险了,夏明余,你做不到的……” 夏明余凉凉道,“话这么多,核心不会是在嘴上吧?” 狂暴的风雪吹起夏明余的长发和裙摆,在席卷天地的白色之中,他成了唯一生动的色彩。 这一幕在林博眼中美得不可思议。夏明余在拆解自己的骨骼。林博甜蜜地想。 “你一定会死的。”林博说。 他不会解开夏明余的抑制环,因为镣铐是他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系。他要让夏明余死都无法挣脱他的爱。 夏明余把林博的嘴拆了,扔下了山崖。 怪物潮的嘶吼响得几乎近在咫尺,夏明余拆解的动作加快了,暴力地打碎了林博的双腿,但还是不见效果。 林博皱眉想,他不希望怪物触碰到夏明余,那是一种玷污。 逃也来不及了,怪物潮很快会席卷这里。 林博搂住夏明余的脸庞。他无法说出口,于是扯住夏明余脖子上的铐链,用信息传达给他——夏明余,你不想死吧。 夏明余是为了活着而冒险的。 ——我爱你,我爱你……陪我一起活着,好吗? 林博突然暴起,用力掐住夏明余的脖子,很快就出现了痕迹。 夏明余本该打断林博的,但原本该出现淤血的地方,却透出了荧色的光。 他的意识断片了一阵,再恢复清醒时,他的动作像被格式化了一样,不受控制。 ——成为我的同类,好吗?我们会永永远远地在一起。我会为你制作最美丽的人偶,每天看着天花板上的蓝月入睡…… ——你我的意识将无法分割地纠缠在一起,整个世界都与我们无关,直到它毁灭的那一天。 我的躯体只是一枚无因无果的果核,盛放其中的灵魂才是主宰。 洗净伤痛,不受欲望所控,无惧衰老与死亡,不被皮相拘束……当我们从这具躯体中得到解放,才会成为真正的—— “我”。 林博身上的数据源源不断地流淌过来,这一次,夏明余看清了林博的核心。 居然是在脚跟。真正的阿克琉斯之踵。 夏明余的上半身动弹不得,于是他跪下去,用最沉的铐锁捶碎了核心。 林博宕机了,垂软地倒在地上。但数据化的过程没有逆转,夏明余从脖子到锁骨都泛着璀璨的荧色流光。 夏明余解开林博身上的镣铐,将他丢到了山崖之下。怪物哄抢啃食的声音令人发麻。 山崖往后,是北地荒墟。他不能再回到那里,林博会再次发现他。 山崖往前,是怪物潮。可他已经精疲力尽了。从姆西斯哈之境出来之后,他就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休息过。 ……就这样了吗。 夏明余停在原地,久违地感受到了举步维艰。 北地的雪是那样残暴而漫长,夏明余觉得他很累、很累。 山崖下的怪物蚕食着崖壁,陡峭的崖尖被厚重的雪压得喘不过气。一场山崩地裂的雪崩。 夏明余听到了滔滔而来的声音,震荡如天雷。一旦被这样的雪埋住,连尸骨都找不到。 夏明余膝行到崖边,视野中的蓝月祥和美好,不似此间之物。 在这样的世界里,死亡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夏明余扯下负累的黑纱、耳饰、高跟和过长的裙摆,在疾风暴雪的獠牙吞噬他前,纵身跃下。 摔得血肉模糊,抑或被怪物分食,夏明余都无所谓了。 苟且围困的生,不如酣畅淋漓的死。直到终结的那一刻,至少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林博(已靠认主实现机械飞升版):给大家真情演绎一下给命文学。 再次点题一下卷标【果核之王】。 为了阅读流畅,还是爆肝了一次大长章…(开始养生) 祝大家圣诞快乐呀!(在这里摆下一棵装满礼物的圣诞树,再猫猫祟祟地溜走) —————— “我想,上帝为人性写下的最本质的两条密码是:残疾与爱情。”——史铁生《病隙碎笔》 “你知道应该在什么场合承认自己的渺小?在上帝面前,在智慧面前,在美面前,在大自然面前,但不是在人群面前。在人群中应该意识到自己的尊严。”——契诃夫 第47章 独行 蓝月高悬,暴雪嘶吼,荒原伏脉。畸形怪物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攒聚,抗争的人如同蝼蚁般渺小。 异境与世界黏连的空间像是新生的鸡蛋壳,带着血丝般的半透明纹理。磅礴浩瀚的精神力顺着纹理流淌而过,仿若银河万里,星辰流转。 ——是谢赫。 蛋被肢解,彻底破碎、消失。 混着血腥的寒冷空气刮过呼吸道,阮从昀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衍生重叠境里的时空倒置错位,让面前的人间炼狱都显得安心起来。 阮从昀转过身,跟随在他身后的暗影工会队员浩浩荡荡。没有留给他们休整的空隙,怪物潮也是残留的一部分,或者说,被怪物潮夺去生命的人更胜于境域。 只需要阮副首领的一个眼神,大家便明白了任务指令。 疾奔中,殷成封从天而降,落在阮从昀身边,“首领呢?” 阮从昀“哈”了一声,“他剥完蛋就走了,说是去北地荒墟见个朋友。” 两人步履不停,谈话间已经杀死了几只飞扑上来的怪物。 “剥蛋”是阮从昀的戏称。 在暗影工会抵达北方基地的衍生重叠境时,它已经有了实体雏形,一个顶天立地的椭圆。 快进入境的时候,阮从昀朝谢赫开玩笑,“首领,等你剥鸡蛋啊。” 他记得谢赫听后,很轻地笑了一声,随后便融进了光怪陆离、光芒斑驳的境里。 阮从昀是真的很喜欢谢赫和暗影工会。 谢赫不是敖聂那种“老大哥”的豪情烈酒性子,也没有狩猎工会那位阴晴不定的脾气,更不像游衍舟——阮从昀想到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谢赫年轻、强大、经验丰富,稳定得如同一台精密机器,但真的相处下来,又会感觉到他体贴入微的人情味——总而言之,在阮从昀眼中,谢首席是完美的。 在谢赫的带领下,暗影工会高层的氛围也有张有弛,该可靠时可靠,该松弛时松弛。在容易亲友尽散的年代,阮从昀的确在这里找到了一股家的归属感。 说起来,收割一个境的功夫,游衍舟不会已经继位上涅槃工会首领了吧? 又要起鸡皮疙瘩了。 人放松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阮从昀飞快地收拾了下心思,挑眉问道,“你问首领干嘛?” 怪物潮这种小事是不需要谢赫出马的,这是所有高级成员的共识。 他们知道谢赫在境里付出了多少,不会像一无所知的普通群众一样,质疑谢赫为什么不剿灭怪物潮——既是“杀鸡焉用牛刀”,也是“您也心疼下谢首席吧”。 殷成封这才直截地问出目的,“这次,还是回南方第一基地述职吗?” 谢赫不在,这当然全盘交由阮从昀决定。阮从昀稀奇道,“去了一次,你还喜欢上了?”他最烦南方第一基地了,监视比他的小情人还多。 殷成封也不动声色,“哦”了一声,“不去也行。”说完,就从他的瞬移黑洞里离开了。 “嘿——”阮从昀更稀奇了。出一次任务,殷成封那个闷葫芦还学会拐弯抹角了? “阮副,认真点啦,怪物潮规模比想象的还要大呢。”一个队员拖长声音道。 阮从昀已经调动开了哨兵的强化五感,原本还想再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但在看到高耸的雪崖时,立刻进入了作战状态。 ——有人坠崖了。 阮从昀知道殷成封肯定还在周围听着,飞快报出了精准的方位,提醒道,“护住脖子。” 人自高空坠崖,突然止住坠势,脖子会在惯性下折断,人也就白救了。 瞬移黑洞亮了一下,殷成封却任由那人坠了下去。 他道,“阮,是人偶。” 阮从昀沉默了一下。 ……怪物见多了,看到人形就容易激动,忘记分辨是真人还是假人了。 但很快,又有一个人形坠崖了。 阮从昀忍不住腹诽,这是在玩什么新型“狼来了”吗? 他杀怪的动作迟滞了一下,在分辨出来之前,又被急扑过来的大批怪物吞没。 阮从昀生怕没救上人,用暴起的精神力径直撕裂了周围的怪物,“殷成封!” 而在阮从昀报出定位之前,坠崖人的身形已经缓缓落定,最终凝滞在半空中。 随之凝固的,还有一场浩浩荡荡的雪崩。 庞大如天空坠裂的雪被固塑在了最狂野也最美丽的时刻,似万花齐绽,似台风海潮。静止,消泯了它的杀伤力。 熟悉的身影抱住了坠崖之人。 遥远的半空中,狂风凛冽,谢赫的黑色长披飒飒舞动,隐隐约约地掩住了两人的身形。 轻盈落地的刹那,谢赫周围一圈的怪物都被精神斥力远远推开,眨眼间化为了血水。 璀璨而深邃的精神力余波直刹到阮从昀面前,才堪堪停下。 在阮从昀提起“蛋壳”的时候,谢赫其实还留了一句话,“那你可要记得把蛋壳都收拾干净。” 眼下,如此精准而巧合的精神力控制,简直像谢赫站在他面前问,“阮从昀,蛋壳收拾干净了吗?” ……老天,早知道他就不摸鱼打诨了。 有了这么一出,阮从昀终于沉下心思,认真起来。 ——毕竟,在他们面前的,还有怪物潮的千军万马。而他们,是北地荒墟的第一道防线。 * 谢赫抱着人再次飞上雪崖。 在异能的平复下,雪崩已经成了荒原上的一层厚雪,很快就会被怪物和人类踏成血污。 谢赫也是接住人时,才注意到眼熟。 是那个南方第一基地的向导。 搂着向导又走了几步,谢赫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第一次遇见时,向导也是这么从天而降,落入他的怀里。 短暂的萍水相逢,他们连姓名都没彼此交付过,却有缘至此,能在荒墟的雪原里交付怀抱。 谢赫还以为没机会再见到他了——末世的缘分总是断断续续,强大也抵不过厄运的降临。 如果不是他刚刚接住了向导,大概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一身的血和伤,和上次一模一样,并且更加虚弱了——甚至是,破败而凋敝的死意。 六条抑制环很碍眼,其中一条还是古斯塔夫的手笔,都在向导白皙的皮肤上锢出了青紫的淤伤。肉。体尚且如此,更不用提精神力的创伤。 谢赫很淡地蹙起眉头,摘下了向导身上沉重的镣链。特制的异形金属,难怪他挣脱不开。 从南方第一基地到北地荒墟,他似乎过得很辛苦。 再次迈步,有个质地怪异的小型球体从向导身上掉出来,又在谢赫脚下爆开。 ——是眼珠。 谢赫难得愣了一下,确认这稀碎的残渣真的是人类的眼珠,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向导还有呼吸。谢赫平静下心跳,健步如飞地走进北地荒墟。 ……找古斯塔夫,找古斯塔夫。 应该还有救……吧? * 古斯塔夫从治疗舱室走出来,有些犯头疼,“我还以为夏已经死了。” 他原来姓“夏”。谢赫倚着门,等了很有一会儿。听到古斯塔夫这么说,谢赫清透的眸子轻微地颤了颤,“情况怎么样?” “先让他在治疗舱里休息一会儿吧。”古斯塔夫神色沉下来,“比我想象得要糟糕。当时只给他戴了一根抑制环,还是预计错了。” 古斯塔夫走到一旁的小桌上,拿起满杯的金酒一饮而下。 他最好的朋友里有两个S级,实话来说,都过得很不容易。古斯塔夫见了太多他们受折磨的样子,总不太愿意看到S级落难——有点爱屋及乌的心态。 谢赫的眼神沉静而干净。 古斯塔夫看出他很关心这个神出鬼没的向导,耸肩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对他知之甚少。” 古斯塔夫讲了来龙去脉,从阿彻捡到夏,到姆西斯哈之境的怀疑,再到夏去了竞技场后一去不返。 “竞技场差点被毁了,海琥珀从那天之后闭关不出,一点风声都没有,我的金属探测仪也感应不到抑制环的存在。”古斯塔夫幽森地眯起眼,“……原来是被林博掳走了。” 古斯塔夫在北地荒墟定居后,就一直和林博不对付。 那是笼罩在整座北地荒墟上的阴影,一串无法被解码和销毁的原始数据。林博可以任意地扩散和游荡,北地荒墟的秘密被它尽收眼底。 ——恰好,古斯塔夫有秘密,还是一个惊人的秘密。 林博不需要寄生在载体上。一串可以留存在虚空之中的数据,其本身就是一个“引擎”。 但恶趣味的林博喜欢制造载体、捏造性别和性格,在荒墟中神出鬼没。 一个借用邪神的力量在世上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居然自大到认为自己拥有无限的算力……荒唐至极。 骂完了林博,古斯塔夫又勉强说了点好话,“不过,林博对大多数东西都不在乎。” 比如……权力。 不然,北地荒墟能被海琥珀和林博搅个天翻地覆。 谢赫摘下长衣,轻车熟路地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看不出刚经历过衍生重叠境的疲惫和谵妄。 “那林博为什么选中了他?”谢赫背影挺拔,平淡的语气中没什么异样。 “那只有它自己知道了。”古斯塔夫坐下来。 谢赫每次在北地荒墟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对其中错综复杂的势力只是偶有耳闻。 没想到,还有林博这样新奇的生命形态,难怪古斯塔夫选择了这里。 谢赫看到古斯塔夫空荡荡的酒杯,先给他斟了一杯,再慢慢地给自己倒酒。 铁老巢里的灯光杂乱无序,但再纷呈喧闹的色彩落在谢赫身上,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如同他那双水蓝青金的眼眸,是明媚阳光下大海的色泽,包容而广阔。 谢赫一来就带了个麻烦过来,这会终于暂时解决完,古斯塔夫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谢赫。 古斯塔夫笑了笑,“又长高了呀,小首席。” 谢赫失笑,“是我们太久没见过了。” 十五六岁的时候,他和古斯塔夫、和敖聂他们一起闯荡,个子几乎见着长。他现在已经二十岁了,早过了窜个子的年纪。 “首席”这个称呼很淡地刺痛了两个人。 英雄的落幕如同陨石坠下,满地坍圮。上一次境出来后,谢赫匆忙地上任了首席,只听过恭喜,没听过节哀。 但没有留给他悲伤和停滞的余地。时代在推着人向前走,而谢赫这个名字注定要走在最前列。 古斯塔夫沉默了一会,看着谢赫年轻的面容和不符年龄的成熟气质,心里有些愧疚。 经历了那么多境的谢赫,实际体验的岁月早就不止二十年了。境中无序的流逝,会让人陷入疯狂。 他是个逃兵,没有勇气走到最后。敖聂死后,谢赫就更要独挑大梁。 开创的行者总是孤独、不被理解,被人铭记的英雄总是落寞、无人作陪。 谢赫浅尝辄止就放下酒杯,摩挲着杯子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清淡地开口,“我在境里找过了,没有找到敖聂。” 古斯塔夫将银白的头发捋到脑后。平时并不会让人觉得年龄感的皱纹,却在此刻显露出了苍老。 谢赫说的“找”,那必然是把境里都翻来覆去地找过了。谢赫说得轻描淡写,但个中艰辛,想也明白。 境已经被毁了。没有,就是永远没有了。 尸骨无存。 古斯塔夫道,“在境里找人,本来就机会渺茫,更何况……” 已经是个死人。 谢赫不是个会把很多情绪宣之于口的人。无法解决情绪的时候,还是解决事情更实际。 他垂下眼睫,光线斑驳陆离,投下的阴影沉而密。“我们找到了很多祭坛。海边的祭坛。” ——末世起源于一颗没入海洋的幻象陨石。 但现实里的海洋成为了魔鬼之地,连境中的异象都没有出现和海洋有关的元素。 海洋被圈。禁为禁地,于是,这个说法一直没有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 古斯塔夫也愣住了,“……海?” 谢赫点头,就此叫停,“境中的事情不详细说了。”一是北地荒墟不安全,二是可能存在认知滤网,他说了,古斯塔夫也未必能理解。 “会和敖聂的死因有关吗?” 谢赫深深地看了古斯塔夫一眼,叹息般地吐字,“不能确定。” 古斯塔夫点点头,又想起来,“你这次要是回南方第一基地述职,大概能碰上游衍舟继任涅槃首领。”古斯塔夫虽然人在北地荒墟,但情报通达,一直关心着最新动向。 每次入境都会产生信息差,但对谢赫而言,只要世界没有毁灭,就还算在可控范围内。 谢赫将酒杯掩在浅色的唇边,第一次说出了他的立场,“他很适合,但不应该。” 言尽于此。古斯塔夫明白谢赫的意思,于是只是同他碰了碰杯。 “你这次从境出来,还会见到金瞳谵妄吗?”古斯塔夫有些担忧。 谢赫的稳定像是一座活火山的稳定,谁都不能确保下一刻不会火山爆发。 “精神污染太重了……纳撒内尔。你没再试试找一个向导吗?” 很久没人再喊他“纳撒内尔”了。 谢赫对金瞳的消失避而不谈,很轻地笑了一下,“我还是,不要去祸害别人了吧?”他不想再让向导因为他而陷入狂化了。 古斯塔夫朝治疗舱室抬了抬下巴,“那可是个S级向导,你知道的。”他意有所指,“治疗舱救不了他。六条抑制环——他的精神图景全乱了,你打算救他吗?” S级向导的崩坏,也只有S级哨兵能帮他重聚起来了。 古斯塔夫在心里长叹一声,该说夏幸运还是不幸呢。尽管他是出于好心,但夏就落在了一个相当被动的局面里。 之前,古斯塔夫调侃他,夏只是笑了笑,自嘲是“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可怜猎物”。他其实心里和明镜似的。 谢赫清荡如水的目光落在深红的酒面上,语气寡淡却笃定,“救人,当然。挟恩图报,还是不了。” 古斯塔夫猜到了谢赫的回答,但真听到时,还是有些感慨。 古斯塔夫笑开,遥遥地举了杯,仰头一饮而尽,“那就先好好休息吧。晚安,纳撒内尔。”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他们的小纳撒内尔,末世的首席大人。 * 从衍生重叠境里出来的第一晚,说要安稳入眠是不可能的。 与怪物潮的厮杀还在继续,断断续续有声音传来。只是听到,那种刺入血肉的触感都清晰得像在亲历,熟悉得深入骨髓。 谢赫浅眠了一会儿,听到铁老巢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又翻身下床。 古斯塔夫留给他的是棉质的米棕色睡衣。谢赫平时里穿黑色穿多了,换个浅色的衣服,气质都温软了下来。 阿彻从隔壁房间出来,见到阴影中倚着门的谢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阿彻一直有些怕谢赫,这大概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和直觉。最开始,阿彻见到谢赫就躲,现在知道了谢赫不会伤害他,胆子才稍微大起来。 谢赫把手递了出去。 手套也被摘了下来,露出了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磨了许多茧子,经由风霜的力量和美感,是一双被战场反复磋磨过的、属于战士的手。 阿彻的交流,是比语言更高效的信息传递方式。 他很轻地触碰了一下谢赫的手指,又立马收回去,跑出了铁老巢。 古斯塔夫让阿彻看着治疗舱,等夏恢复了半成,就把他送进房间里。比起清醒的痛苦,昏迷对此时的夏而言是一种保护。 阿彻对林博这样的生命形态拥有着更敏锐的察觉力。他最后还告诉谢赫,林博一直在附近徘徊,但因为谢赫的存在,林博迟迟不敢接近。 谢赫望进了阿彻还没来得及阖上的房门。 向导穿着和他同色的睡衣,沉沉地昏迷着。他大概在被谵妄影响,在失去意识的虚浮中依旧紧蹙起眉头。 犹豫了一下,谢赫还是悄声地走进了房间。 他想提前确认向导的情况。 说是要救人,但谢赫和向导这类群体的接触屈指可数,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穿梭到别人的精神图景里,是向导专属的能力。纵使是谢赫,也突破不了天赋的隔阂。 在向导昏迷的情况下,该怎么由他主导一场不熟悉的精神操作,谢赫还需要一点准备。 谢赫很轻地坐在床边,撩开夏的长发。 向导的呼吸很轻微。六条抑制环还紧紧地束缚着他,淤痕有变紫的迹象,触目惊心。碍于混乱的精神图景,古斯塔夫暂时还没有解开。 脆弱而美丽。莫名地,谢赫想到了蝴蝶。不知道他的精神体是什么?蝴蝶该是很适合他的—— 作者有话说:NathanaelSheikh 小混血儿首席,纳撒内尔谢赫 第48章 拥抱 林博在向导身上留下的数据化痕迹还没有消散,他的锁骨处呈现出剔透而诡异的晶莹。 就像原本该承载血肉和骨头的地方,被转化成了可解析的数据晶体。 唯一的好消息是,数据化没有扩散。 S级的向导,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落得这么狼狈、这么虚弱呢? 向导本身就会拥有比哨兵稳定坚固的精神图景。能摧毁S级向导精神图景的力量,又会是什么? 这个从一开始就带着重重谜团的向导,又再次带着更多谜团,吸引了他的目光。 谢赫探出一缕温和的精神力,在向导的心海里晃了晃,然后耐心地等待。 另一缕璀璨但瘦削的精神力姗姗来迟,试探着想缠绕上谢赫的精神力,却又停在最后一点距离,止步不前。 谢赫松了口气。看来,夏还是留有一些清醒的。这就好办多了。 引导夏的精神体来到他的精神图景里,剩下的,就交给向导的本能吧。这之后的……应该不用他再教了吧? 谢赫原本想今夜就到此为止,但在他要收回精神力的时候,夏的精神力却终于主动地碰了上去,并且很快大胆起来,从心海里跃出来,缠绕上了谢赫的手腕和小臂。 谢赫失笑,任由着他来。 抬起手臂看,夏的精神力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流淌在谢赫肌肤上的蛇形溪流,细而连绵,汩汩不断。 “你想今夜就开始吗?” 谢赫的声音轻得像一句呢喃,任谁来,都不难看出他的纵容和温柔。 当然是没有回答的。 谢赫将向导的被子掖紧了些。窗外的蓝色月晖落在夏的长发上,如同洒上碎钻的深邃星海,遗落琉璃贝壳的暗色长河。 在境中时,蓝月冰冷而残酷,此时再看,多了一层只可远观的朦胧与美丽。末世的日月都有畸形,这轮来自异界的蓝月却端正得鬼斧神工。 谢赫靠坐在床边,心想,他大概会在这里看到荒墟的第一缕明亮。 * 夏明余在精神图景中醒来。 他栖息的海底宫殿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混着血色的墨黑海水浩浩汤汤,淹没了大片的孤岛。 邪神刻碑还被封在这里,金色瞳孔和他的蝴蝶都不知所踪。 他已经死了吗?应该吧。 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他没可能还活着。 ……那么,然后呢? 他为什么还拥有着意识,又为什么在这里徘徊不去? 夏明余勉力拖起负累的身躯,倚坐在雕像祭坛旁边。除了身心都疼得像在火海里翻滚,好像没什么别的了。 每次运气否极的时候,夏明余身上那股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就会开始运转——难道是高维存在发现了他重生的bug,在紧急修复世界online的服务器? 夏明余冷静地想,那他可要趁着系统修复的时机把服务器给炸了。 就在夏明余以为他要永生永世被锁在这个无人来迹的鬼地方时,海面之上亮起了一抹光。 很温暖,也很漂亮。 因为像是生的希望,还有着不容侵犯的圣洁。 那抹光在呼唤他。 ……无法言说的熟悉,柔软温和的安心。 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夏明余鬼使神差地朝着光亮伸出了手。 * 他变成了一只轻盈的蝴蝶。伤痕累累,飞得又低又慢。 直觉告诉夏明余,这里很安全。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又惬意。 一片广阔的原野,野草蔓蔓。蓝天白云,天高地阔。什么都很好,只是单调了些。 飞得累了,他停在一株低垂的小野花上。 从这朵花的花蕊开始,夏明余的感官在无意识地延伸。深入到土壤,蔓延到他所能覆盖的极限,将原野的一小部分囊括为所有。 他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蝴蝶,但他的蝶翼却能扇动起一场小型台风,有着让这里覆灭或新生的威力。 ——这要感谢这里的主人。 从夏明余来到这里的第一刻起,他就知道这里有所归属。但似乎无论他做什么,这里的主人都不打算现身,而只是任由他做一切事情。 实在有些过分信任他了,夏明余忍不住想。 这里生机充沛,他匍匐而憩,汲取着汩汩的力量,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这应该是个强大而慷慨的人,沉默地向夏明余捧出善意的真心。 在沉沉睡去之前,夏明余想,下一次,他要在这里种下些花草,替这里的主人理这片荒原。 还会有……下一次吗? * 呼吸沉重而艰难,好难受…… 抑制环束得太紧了。夏明余迷迷糊糊地缩起身子,摸索着探向脖子,想要扯开抑制环。 “先不要动它。” 陌生的男声响起。嗓音是冷淡的质感,像冬潮和金属,像荒墟的暴雪…… ——那场雪崩。 和林博赌博般的对峙、心灰意冷的纵身一跃,都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如同一击重锤,敲响了夏明余心里的警钟。 夏明余的记忆猛地回笼,抑制环的束缚更提醒着他此时的处境。 他还活着……难道,他又被林博捉回来了? 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夏明余还没来得及思考得更深入,他的身体反应就已经先了一步。 夏明余双手环住身边那人的脖颈,然后交错、转腕、扣紧——一个标准的绞。杀动作。 但因为消失的镣链,这个杀意狠决的杀招,似乎变味成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谢赫半长的头发摩擦过夏明余的小臂,触感柔顺又冰凉,微微的痒。两人的距离被突然拉进,吐息都萦绕在了一块。 不光谢赫愣了一下,连夏明余自己都愣住了。 夏明余倾泻了一床的卷曲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晃起来,散下来几缕,落入了谢赫的手心。 谢赫的手指略微蜷曲起来,却又在拢起那缕头发之前,克制地松开了。 ——向导想杀了他。 夏明余的脸庞近在咫尺,紧绷、狠厉、脆弱、美丽都交织在一起,迸发出煞人的魅力。 谢赫没有挣脱,很淡地看了一眼向导禁抿的嘴唇。他看起来很紧张。 谢赫撇开眼,低声安抚道,“我不是林博。” 夏明余还有点脱离状况外,“……什么?” * 门外的脚步声传来,原本就半敞的房门被人径直打开,“纳撒……” 古斯塔夫的话从嘴边堪堪停住,和谢赫对视上的瞬间,他惊愕的眼神都要冒出火星了——你小子不是说好了不会趁人之危的吗?! “打扰了。” “嘭”的一声,门被相当暴力地阖上了。 古斯塔夫无能狂怒的咆哮隔着门都清晰可闻,“不是……谁做那档子事还开着门啊?” 夏明余的脑回路还没搭上。 哪档子事?杀。人吗?那他下次一定关着门杀。 怀里的男人小小地动了一下,夏明余这才放开他,问道,“刚刚,是古斯塔夫?” “嗯。”谢赫起身走到一旁的桌上。他很慢地喝了一杯冷水,让清凉浇醒理智。 他又倒了另一杯温水,问道,“你想喝点水吗?”他刚刚注意到了向导有些干裂的、苍白的嘴唇。 “……好,谢谢。”夏明余接过水后,有些歉意,“抱歉,刚刚是我反应过激了。” “没关系。”谢赫很理解。没有谁能在被囚。禁后还维持着稳定的情绪,更何况,夏明余原本都有了坠崖的死意。 “是你救了我吗?”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的声音又同时响起。 谢赫忍不住笑了一下,应道,“嗯。” “……谢谢。”夏明余这么说着,却让人听不出到底是庆幸还是失落。 夏明余迟迟问道,“你之前见过我?”毕竟在来到北地荒墟时,他就已经瞎了。 “见过。”谢赫接过向导空空的水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冷淡的嗓音里掺杂上了很温柔的笑意,“之后再聊这个吧,你需要休息。” 夏明余不明所以,但依旧点了点头。 还有些迷糊的夏明余像朵没了毒、没了刺的玫瑰,没有时刻算计的谨慎,也没有虚张声势的戾气,难得显出一种无害的天然。 谢赫的视线划过向导脖子上的淤伤,低声道,“我替你松开一点,不要躲。” 夏明余的精神力已经恢复了不少,可以松开一些禁制了。 夏明余略微抬起了下巴,但缺乏向陌生人交付脆弱部位的底气,他的手犹豫地抬了起来。 谢赫主动把手腕递到夏明余手里,让他能感知到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这样会让你更有安全感吗?”谢赫探到夏明余的喉结处,拨动扣锁的位置。 夏明余很轻地“嗯”了一声,喉结轻微的颤动沿着金属皮带传递过来,谢赫不动声色地停顿了一下。 “谢谢。” 今夜,夏明余已经说了不少歉意和感谢,明晃晃地提醒着谢赫,他们之间的疏离和客气。 但这一次,谢赫没有回答。 他很轻地离开房间,带上了房门。 * 一直到向导的身影彻底被掩盖住,谢赫才开始深呼吸。他倚靠着门,有些脱力地腿软起来。 幸好夏还看不到。看不到他耳畔的绯红和难得的失措。 好像……太过火了。 心像是被浸软了一样。向导出于本能地索取,而他也缺乏经验,没有设下限制。 这还是谢赫第一次向别人开放精神图景。 因为从来没有人来过,他也就从来没有用心地打理过。直到一只小蝴蝶轻悠悠地飞进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实在太空旷无趣了。 还真是蝴蝶啊,夏。 诡谲的美丽,自由的轻盈。 明明只是一次轻微的振翅,却带来了一场席卷心跳的台风。 第49章 奢望 收音机滋啦作响,夏明余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暗影工会”的字眼,终于转醒。 眼前依旧是一片无光的黑暗。夏明余可悲地发现,他竟然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不便。 ——“暗影工会将于不日凯旋。” 机械女声的音量被调得很低,堪堪掩盖过远处的厮杀,几乎成了助眠的白噪音。 一场被称之为“陨星降落级别”的怪物潮。污浊的血腥味在北地荒墟弥漫不去,多亏暗影工会的助力,竟也维持住了混乱中的安宁。 暗影工会庞大的阴影如同末世中最后的帷幕。它的降落,便是最为坚实的后盾。 夏明余倚靠着床,开始整理思绪。 暂时脱离林博的囚。禁,回到古斯塔夫的铁老巢,还有,昨夜的陌生男人…… 那片梦中的原野,会是他的精神图景吗。 丰盈滋润的力量还充斥在夏明余的四肢百骸,如同原野上空的阳光一样和煦。 温柔,却激荡。像他在原野中感受到的心跳。 * 门被轻声旋开,来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你醒了。” 是他。 尽管看不见,夏明余还是闻声望去。 这声音实在是冷感,像是新凝了一块冰,清清泠泠。 “我开了收音机,怕你醒来不知道在哪。吵到你了吗?” “不,没有……谢谢你。”夏明余才明白过来,收音机是男人离开后特意打开的。 他盲了之后就一直身处异地,每次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判断处境。而面前的男人,是第一个留意到要给他安全感的人。 夏明余很为这份细腻的心思感动了一下,但只是——有些好得过头了。 男人可是救了他一命,难道不该趁着他最虚弱的时候,尽早说出他的要价么?就像古斯塔夫那样,用一双义眼的筹码,换夏明余的秘密。 毫无来由的善,比毫无来由的恶更让夏明余不安。 夏明余摸索着想要下床,谢赫走上前,搀住了他。没了拐杖,的确行动不便,夏明余只好再说一声谢谢。 谢赫道,“你已经道过太多谢了,可以放松一点。” 他们本就该是再客气都不为过的关系。但夏明余顺着男人的意思道,“好。” 男人昨夜问过他的眼睛,夏明余逃避了回答。但他尊重了夏明余的避重就轻,现在也没有追问,似乎并不一定需要这个答案。 “先生,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夏明余的声音尚且带着精疲力尽的沙哑,话音落后,又低咳了几声。 谢赫能听到夏明余的脉搏心跳——太慢了。这是一个病人的心率。 “叫我纳撒内尔就可以。” 和在基地舞会上的偶然见面一样,谢赫巧妙地绕过了那个响亮的名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赫”有多能拉远距离。 ——纳撒内尔,在圣经中意味着“神的恩赐”。一个意蕴庞大、被寄予了厚望的名字。 男人的声音辨识度很高,夏明余隐隐约约有些思路,但听到这个名字后,头绪又被打乱了。 夏明余蹙眉问,“我们之前见过?什么时候?” 谢赫“嗯”了一声,“在南方第一基地的时候。只是见过几面,不用有负担。” 见过……几面?夏明余的动作僵住了。 对方见过他,但他却没什么印象——该不会是在失乐园吧?夏明余尽职尽责,服务态度良好,在失乐园结的情债比掉的书袋还多。 可是,现在也不时兴什么救人之后以身相许的桥段了吧? 谢赫用来搀住夏明余的,恰好是被留下痕迹的左臂。夏明余的精神力像他本人一样漂亮,谢赫留有私心,还没让它消散。 此时,这缕精神力和它的主人感应上,在谢赫身上滚下了一串直抵灵魂的颤栗和酥麻。 而夏明余同样骤然加速的心跳,仿佛在与他同频共振。 谢赫压下笑意,稀疏平常地问,“你呢?” “……夏明余。” 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夏明余越琢磨越确定,心里一片风雨欲来。 “古斯塔夫说,名字代表了羁绊,从来没问过我。” 谢赫看向铁老巢里面那间紧闭的隔音手术室,水色的眸子清悠悠地忽闪起来,“嗯,他比较别扭。” “别扭?”夏明余不解。 谢赫但笑不语,扶着夏明余落座。 他从机械柜里拿出了特殊加工过的营养剂,“你是不是断食了几天?第一餐先吃营养剂吧,容易消化,不然会很难受的。” 夏明余愣了一下。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纳撒内尔竟然也为他考虑到了。 谢赫手臂上的精神力明明灭灭地流淌,牢牢攥住了他的心脏。 新生的向导还不懂得控制他的力量,任由自己的情绪波动影响亲密接触过的哨兵。 他深深地看着夏明余,蓦地问道,“你……想不想加入暗影?” * 夏明余尚未醒来的时候,谢赫就站在铁老巢门口,眺望着远处翻涌的血色。 敏锐的五感让他拥有了俯瞰战场的上帝视角,怪物潮还在预计的可控范围内,并不需要他出手。 暗色的晨曦和幽蓝的月晖——这就是北地荒墟如今畸形的清晨。境的摧毁,是好兆头,却也带来了无可逆转的损害。 粼粼的光落在谢赫优越的眉眼上,拓印出立体的阴影,更显出年轻首席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 古斯塔夫也走出铁老巢,从兜里拿了两支烟,问道,“要么?” 谢赫接过了一支。他略微低头拢住烟,再放下时,唇边溢出一缕细腻的轻烟。 谢赫只会在极偶尔的特定情境下碰烟。 尼古丁麻痹神经的滋味会让人丧失对危险的敏锐,但有时候,它能短暂地掩盖情绪的起伏。 末世里最便捷的消遣无非就那么几样,性、酒精、尼古丁。谢赫自认是个克己的人,只偶尔碰些烟酒。 敖聂嗜酒如命,古斯塔夫则是个老烟鬼,再后来是暗影工会。 其他高层都比谢赫年纪要大。压力无所释放的时候,他们就容易对这三样依赖成瘾。戒断无疑是痛苦的,但永远沉湎在压力里,更是无尽苦海。 没人能做到谢赫这样,对自己克制到了狠决的程度。阮从昀说他是“苦行僧”,来这世上渡人不渡己。 谢赫点燃烟的那只手上,还缠绕着夏明余尚未褪去的精神力。像一条清透的莹白河流,从小臂开始,一直蜿蜒到指尖和身体更深处。 古斯塔夫看到了,颇不满意地“啧”了一声,“这也太显眼了吧?” “你就这么让他进了你的精神图景?”这明明是古斯塔夫乐于见成的,此时却不是滋味起来,“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哨兵开放精神图景为向导做精神疏导,和做。爱有什么区别? 谢赫只是很淡地笑了笑,连轻轻悠悠的烟圈都落得暧昧不明起来。 古斯塔夫问,“你以前认识他?” 谢赫斟酌地用了克制的字词,“算是认识吧。” ——如果,那夜舞会上欲语还休的玫瑰与诗歌能做见证。 古斯塔夫觉得深受欺骗。他还以为谢赫只是出于好心救人,没想到救得正到点子。 “他最好有点眼力见,干脆以身相许得了。跟着首席混,可不会把眼睛弄丢。” 谢赫没应,只是掸了掸攒聚起来的烟灰。很细的女士烟,不呛,甜得发腻。 “这烟不是你的偏好。” 古斯塔夫淡淡地撇了下眉,“哦,别人在我这儿留下的。” “女人?” “嗯,女人。”古斯塔夫咬着烟蒂道,“已经死了。”他的眼神瞟向了夏明余的房间。 谢赫问,“他杀的?” “嗯。”古斯塔夫的语气也像袅袅的轻烟,话里飘忽的情绪深深浅浅,“她成为杀手女皇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夏明余只是结束了她的痛苦。” 谢赫不留情面地指出,“你明明知道他的名字。” ——露馅儿了。 古斯塔夫才不会承认他偷听了夏明余和阿彻的谈话,哼道,“和你们S级做朋友可太累了,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下一次见面更没有着落。你这次会留多久?” “等怪物潮结束吧。” “哦,那看这势头,还得有个两天。”古斯塔夫明白,这对谢赫而言,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忙里偷闲”了。 古斯塔夫的顾客快要到了,他得提前进去准备。 荒墟的日子总是个赶个儿,铁老头的生意不会因为老友到来而推迟。清晨一支烟燃烧的时间,就是他们能留出的空闲了。 古斯塔夫拍了拍谢赫的肩膀,“等夏的状况好一点,你带他去找海琥珀要异形金属——这是他应得的。我答应过他,要还他一双眼睛。” 谢赫清清淡淡道,“我可以带他回基地,巩子辽能治好他的眼睛。再不然,工会大厦里,更好的异形金属也有很多。” “哦,那个异能是重塑肉。身的哨兵?”古斯塔夫同样不留情面地点破,“那你想以什么身份带他回基地?” 他揶揄起来,“谢赫?首席哨兵?暗影工会首领?不,从一开始,你就不想让他知道你是谁。” 古斯塔夫意味深长地留下了一句,“小纳撒内尔,你的心思可太明显了啊。” * ——暗影工会。 夏明余明白过来,纳撒内尔出现的时机这么巧合,原来是刚从境里出来的暗影成员。 这是要开始和他谈条件了吗? 谢赫手里的水冷得在杯壁上凝出霜花,但在谢赫异能的微观操纵下,水没有结成冰,依旧流动。 一杯违背物理原理的、零下摄氏度的水,像夏明余的沉默一样醒目。 谢赫垂下眸,把水杯放在桌子的另一侧,“我只是想征询你的意愿,没有在强迫你。” 霜花很快蔓生到桌面上。谢赫的指尖轻点一下杯壁,冻结的花便在触碰到夏明余前消失了。 夏明余落的下风太过明显。两人不处在势均力敌的天平上,因此谢赫的任何举动,都会带来无形的威压。 谢赫想,眼下绝对不是最好的时机——对任何事都是。 夏明余放下还没拆封的营养剂。本来就食之无味,这下更是丧失了下咽的兴趣。 “为什么?”夏明余是真的有些疑惑。 严格意义而言,纳撒内尔能要求他做任何事情。人情上,他救了自己一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能力上,夏明余没有反抗的余地。 如果纳撒内尔想更顺理成章,大可以制造些困境,让夏明余非走这条路不可。 他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哪个屠夫会多余问一句鱼肉的意愿? 在宕机的沉默里,夏明余原本都想好了未来的可能性。 被纳撒内尔带走,从此成为他名义上的“专属向导”,实际上的菟丝花。眼睛能不能治全看他心情,有多少自由全凭他良心。死路一条。 在暗影工会再次遇到阮从昀,大打一架,没长进,打不过。死路一条。 碰到谢赫,因为左脚先踏入工会大厦,突然触发了重生bug,再次被首席大人杀死。死路一条。 ——嗯,三条路可走,未来可期。 他永远是大难临头的时候最幽默。 谢赫很淡地重复了夏明余的话,“……为什么?”他解释道,“就是字面意思而已。我提供选择,你有权拒绝。” 夏明余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谢赫思忖着看他,水色的眸色干净又清凌。总觉得,这只小蝴蝶又脑补了一些很可怕的东西。 见夏明余一直没动营养剂,谢赫关心道,“你不喜欢营养剂吗?” 被提醒后,夏明余才开始很慢地进食。一边进食,一边思考纳撒内尔话里的真实性。 营养剂由纯粹的人体所需能量组成,称不上什么口感和味道,是末世为数不多普及大众的发明。 几口之后,夏明余苍白的脸色终于回了温。 谢赫吸取刚刚的经验,让夏明余有了些能量补给后,才再开口道,“我们等会再做一次。” “……”夏明余好歹没噎到,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精神疏导。”谢赫的视线下滑到夏明余的脖子,又欲盖弥彰地撇开眼,“你不想快些解开抑制环吗?” 夏明余没回答,只是进食的速度更慢了些。 所以,古斯塔夫说的“那档子事”,其实是在说精神疏导?原来这就是精神疏导? 他回想到古斯塔夫之前说的——向导怎么做精神疏导,让你的哨兵伴侣告诉你吧。 零散的信息被串联起来后,像爆竹一样在夏明余脑海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纳撒内尔真的不图他什么?夏明余信邪都不信他。 夏明余的反应实在可疑,谢赫回想了一遍刚刚的对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了一句很有歧义的话。 ——尽管,这两者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水杯里的水安静地沸腾起来,凝了霜花的杯子也有了闪电般的裂痕。 谢赫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而这只饱经折磨的杯子,已经熔化成了一滩液态玻璃。 * 谢赫还能停留在北地荒墟多久,是个短暂的未知数。他可能在两天后离开,也可能在今晚。 最好能在他离开之前解开夏明余的抑制环,再兑现古斯塔夫的承诺,陪夏明余去取海琥珀的异形金属。 仔细算来,他们的时间很紧迫。 荒墟上血色的厮杀,或许是一首离别的终曲。 在那支烟熄灭的最后,古斯塔夫问他,“你是怎么打算的?” 凌晨凛冽的雪风拂过谢赫宽大的黑色长衣。他望着蓝月,缓缓道,“如果他愿意,我会带他走。如果他不愿意,我会以纳撒内尔的身份离开。” 他们都知道,这远不止名字这么简单。这是谢赫身上彼此矛盾、无法兼容的双重身份。 “纳撒内尔”已经成了湮于尘烟的秘密。他可以是古斯塔夫的小友,可以是北地荒墟里来去自由的陌生面孔,也可以是夏明余身陷囹圄时的一场梦。 “谢赫”则承载着太多沉重而庞大的意喻。时代的沙粒落在他身上,容不下渺小的私心。 他无法同时是拥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和受人追捧的神像。 就算他有这么贪心,也无法得偿所愿。荣耀必然伴随着遗憾和割舍。 古斯塔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问过夏明余,他志在涅槃,可不在暗影。” “你怎么就肯定,我想赌的是他愿不愿意加入暗影?” 轻薄的烟雾袅袅地笼住谢赫清澈又深邃的眼睛,古斯塔夫一时看不清他是真心还是玩笑。 古斯塔夫愕然,又失笑。走进铁老巢前,他拍了拍谢赫的肩膀。 * 夏明余坐在床边。衣服在他身上都显得落括了些,空空荡荡的。和上次相见时相比,夏明余消瘦了很多。 如果说舞会时的夏明余是游刃有余、风度翩翩的花花蝴蝶,此时的夏明余就是收敛、脆弱、凝滞的干花。 锐利与疼痛之下的美固然令人心惊,但张扬霸道、意气风发的美,才更符合夏明余。 谢赫站在他身前,微敛起水蓝青金的眸子,探身扣住夏明余脖子上的抑制环。 他已经在房间周围设下了最牢固的精神力封锁,无论过程再激荡,都不会溢散出分毫。 冷淡如冰雪的声音在夏明余耳边一字一句地叮嘱,“每恢复到一定程度,我就会解开一条抑制环。这次辛苦一些,我们全都解开,好吗?” 夏明余很轻地“嗯”了声。 可陌生的气息靠近时,夏明余还是应激地抵触起来。如果是林博,大概早就成了一具新鲜的尸。体。 察觉到夏明余的抗拒,谢赫放柔声音,安抚道,“放轻松。让我感受到你的精神力。” 这几乎是夏明余在清醒状态下所能交付的极限了。再多一点,都让他觉得危险。 但夏明余比任何人都更想恢复力量。力量,就意味着主动权。因此,无论有多违背本能,他都不会反悔。 夏明余深吸一口气,反扣住谢赫的手,“你是知道的吧?如果你想杀我,我也会毁了你的精神图景。” 谢赫垂眸凝视着夏明余。 他好像突然摸清了夏明余的思维逻辑。虚张声势的威胁背后,是夏明余摇摇欲坠的不安。 夏明余是在怎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才支撑到现在的呢?他看起来,并不相信陌生的善意,交易和把柄才能给他底气。 “我当然知道。”谢赫轻声问道,“你还要再准备一下吗?” 夏明余问,“我可以吗?” “可以。”谢赫又松了些精神图景的禁制。他已经不能更缴械投降了。 下一秒,夏明余探向了谢赫劲窄的腰身。 他很熟悉暗影工会的作战服,知道后腰藏着匕。首。抽出匕。首时,夏明余听到了纳撒内尔近乎纵容的轻叹。 夏明余手压在膝盖上,牢牢握着匕。首柄——一个相当警惕的防御姿态。 谢赫不吝啬给夏明余最大限度的安全感,哪怕是以极端的方式。只要能安抚夏明余,他让一步,再让一步,都没有关系。 谢赫垂眸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夏明余纤长的浓睫颤了颤。他低声道,“嗯,可以了。” 斑斓美丽的蝴蝶终于不再逡巡不前,近乎莽撞地破开了他的精神图景。 小臂上蜿蜒的银色河流滚烫得如同岩浆,灼烧起谢赫灵魂最深处的柔软。 这一次……是疼的。 谢赫轻微地蹙起眉,依旧包容地裹住了那只蝴蝶,将致命的弱点,编织成栖息的温床。 * 夏明余的吐息越来越烫,苍白的脸庞上焕发出玫瑰色泽的潮红。 到后来,他已经不是攥着纳撒内尔的匕。首,而是将它当做溺水的浮板,安全感的来源。越沉溺,就越危险。 这或许是向导和哨兵之间与生俱来的吸引力,欲望诱惑着他靠近这位强大的哨兵,但本能吊诡地提醒着他远离。 谢赫一瞬不瞬地注意着夏明余的状态,稳而缓地扣开夏明余脖子上的抑制环。 他沉声道,“慢一点。” 向导的体温像是要沸腾。夏明余攫取得太快了,事后容易生病。 谢赫突然的出声吓了夏明余一跳,手里的匕。首紧了又松。他迟迟才应道,“……好。” 谢赫低头瞥了眼雪亮的锋刃,有些无奈地低声哄道,“真的不会伤害你的。”他之前从没想过,他要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保证,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好笑。 夏明余的动作更僵硬了些。谢赫才想到,他没经验,夏明余也不像是有经验的样子。现在的情况,说不定是谁更青涩些。 向导放松不下来,作为承受方的哨兵也不会好受。精神图景传来的痛意愈演愈烈,谢赫忍不住低喘了一声。 夏明余顿了一下,“……我弄疼你了吗?” 谢赫没回答。他留意着向导的状态,解开了夏明余脖子上的两条抑制环。 夏明余气色好多了,像皱巴巴的玫瑰又汲到清水,舒展开枝与瓣,重新变得水润娇妍。 在这之后,夏明余突然开了窍,除了从精神图景里攫取,也开始做些填补和安抚工作。 夏明余问,“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他能感觉到纳撒内尔一直紧绷着,似乎疼极了。哨兵近在咫尺的喷薄热意,像是起了一身薄汗。现在,他稍微放松了些。 谢赫很低地“嗯”了一声。小蝴蝶第一次看起来这么温顺,他忍不住唤了一声,“……夏明余。” 明明是第一次念出他的名字,却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很熟悉。 三个短暂的音节,贴近着他的心脏,激起了一阵细细密密的愉悦和酸软。 溺在沉浮的感官刺激里,夏明余模糊地应了一声,“嗯?”那双薄唇像沾了露水的玫瑰花瓣,风情摇晃,艳丽逼人。 谢赫看向夏明余被林博同化的锁骨,低声问,“还疼么?” 夏明余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只是出于本能地否认,乖顺地摇了摇头。谢赫心软得都快化了。 谢赫想,恰好是他摧毁了境来到北地荒墟,恰好是夏明余在雪崩之前从山崖跃下——这两件事重叠在一起的概率,该会有多小? 千万分之一的偏差,都会让他们永远错过。可命运偏偏如此诡谲,给了他千万分之一的幸运,让夏明余再次落入他的怀中。 谢赫从虚妄中生出了一点奢望——夏明余会不会就是命运对他的网开一面? 会不会? 破冰的洪流浩浩汤汤地浸漫了一颗懵懂却勇敢的心。 谢赫水蓝青金的眸子融成了三月里的柔情春水。倘若夏明余能看到,只需一眼,便能明白那双眼睛里诉说的心意。 夏明余冰凉的长发纠缠在两人之间,难舍难分。谢赫情不自禁地弯下腰,试探着想撩起一缕,却又在相隔分毫的时候,克制地停住了。 而夏明余—— 他感受到了纳撒内尔突然的逼近,猛地攥紧匕。首,抵住了谢赫的脖颈。 “你想做什么?”夏明余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谢赫也因为夏明余过激的反应一愣。夏明余是以为自己要伤害他,还是在抗拒他的亲近? 谢赫的脖子上被划出了一条细细的血丝,缓慢地渗出了血。再深一点,锋利的匕尖就可以割穿他的动脉。 这点威胁对谢赫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并没有躲。 如果此时反制回去,让夏明余意识到他从来没有自保的胜算,那就……前功尽弃了。 比起寒刃本身,夏明余的态度才真正刺痛了谢赫。 精神图景里有一只小蝴蝶在肆意撒野,而他面前的蝴蝶先生,又何尝不是在最亲密的时候,做着最残忍的事情? 但,的确是他僭越了。 “抱歉,那这次就先这样吧。”谢赫难得有些狼狈。 他最后解开了夏明余手腕上的两条抑制环,又将心尖上的那只蝴蝶小心地捧了出去。 夏明余没有出声挽留,谢赫便这样离开了房间。 夏明余垂下匕。首,温热的血液凝聚成一条,滴落在另一只手背上。 ……好像,完全搞砸了。 夏明余不是木头,纳撒内尔的善意和怜惜,他感受得到。 但是,夏明余做不到在弱势的时候全然信任别人。向他施出的援手,都带着暗中的标价,等待他偿还。过往惨痛的经历,让他像刺猬一样缩起柔软的内心。 他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可以在这个时候做笔交易,但再多的…… 夏明余有些失神地想,纳撒内尔为什么不躲?不怕他真的失手杀了他吗? 这段充满试探的危险关系,拉扯着两个人都深陷暧昧的漩涡。 未知的代价,会让他把自己赌进去。 第50章 故障 温软的睡意坠着夏明余下沉。 久旱的精神图景巧逢甘霖般的丰盈滋润,卸下夏明余高耸的心防,极度的疲惫便裹挟了上来。 他的灵魂仿佛下沉到了深海的彼岸、海底之下的地核熔岩、人间十八层之下的炼狱。 王蝶指引着他的地狱路,两侧滚烫的黄金海水里囚禁着十恶不赦的畸形灵魂,而夏明余—— 他走到了一扇高耸矗立的门前。 其实,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门”。 那只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概念,让人第一眼看到它,就能领悟到它的本质。 那是千柱埃雷姆宏伟的穹顶与巴洛克式尖塔垂围的中央。门泛着银色的幽光,拱石上雕刻着不祥的群星排列,四周都被触手般的异形藤蔓紧紧裹住。 梦境与门后虚空的缝隙里透出诡谲的异界之色。 难以名状的情感猛地攥住夏明余的心脏,最终,汇聚成了一份刻骨铭心的痛意。 强烈的直觉告诉夏明余,在他漫漫跋涉的途中,他一定遗落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哪怕不知道是什么,哪怕仅仅是察觉到“失去”本身,都会痛不欲生。 随着蹁跹的王蝶,夏明余终于走到银色大门之前。手覆盖上群星拱石的瞬间,他被灼伤了。那不仅是来自身体的损伤,更是直击灵魂的痛感。 尽管没有钥匙,但梦中的他依旧坚持想打开那扇门。 ——他要穿越银匙之门。 门的背后,有他失去的东西。亲密得如同心脏,遥远得如同月亮。 直到灼伤蔓延至全身,夏明余渐渐散成了消弭的星光,他都没有离开过门半步。 ——还给我!还给我! 把……还给我! 那样淬着血与泪的悲鸣与呐喊,就像他曾经失去过无数次。 他的悲恸唤醒了庞大的阴影。门后的虚空传来低声的呢喃,“我……回来……世界的尽头……” 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安抚夏明余——我会永远在世界的尽头等你。 ……所以,醒来吧,夏明余。 现实还在呼唤你,不要沉湎在遗失的过往和永恒的梦境里。 * 醒来的时候,夏明余感受到了两颊的湿意,泪水甚至浸到了枕头上。太阳穴如同被长银针刺入,钻心地疼。 这种感觉奇怪极了。夏明余自认与眼泪不大有缘分,在末世的重锤下艰难求生,还以为早就心灰意冷,没想到会被一场似假还真的梦刺痛。 梦中的情绪像溺水的海潮,醒来后都迟迟没能消褪。 还有……最后的呢喃。 夏明余记得,他听过的——在重生的那夜。 谵妄与梦境的界限被模糊,那时,他也是这样止不住地泪流。 手背有些痒,夏明余打开精神视域,看到了许久未见的王蝶。它停留在夏明余的手背上,美丽的蝶翅似乎也浸染上了悲伤。 这一刻,夏明余才真切感受到抑制环被解开的轻松。 这是久违的力量,也是他的底气。 高悬的蓝色月晖轻柔地越过窗棂,洒了夏明余一身光辉。 ——莫名地熟悉。 这一切都似曾相识,就像他也曾经这么遥远地凝视着异界的月亮,等待着什么人。 以至于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中。 摸索着下床洗漱后,夏明余用清水冲洗了匕。首。用指腹擦净凝固的血液时,夏明余心里突然升腾出心虚和愧疚。 如果不把凡事都想成最坏的可能,纳撒内尔只是真心想帮助他呢? ……万一呢? 没人会把人工呼吸当成接吻,自然也没人会把向哨之间的修复救助当成亲密行为。但不可否认,纳撒内尔本不必这么做。 那片辽阔的荒野上没有任何向导的痕迹,这意味着,纳撒内尔或许还从来没有和心爱的向导有过接触。 善良是一种余裕,末世之后,夏明余只见过紧绷的人们在挣扎求生,所以才会如此生疏无措。 设身处地去想,他都要为纳撒内尔觉得不值。 夏明余将精神视域开得更广。这么久了,他都没有捕捉到纳撒内尔的精神力。 夏明余将匕。首放到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很少有人知道,用于安抚哨兵的白噪音室,原身是用于精神惩罚的监狱。 封闭的纯白内部,在类似于无影灯的技术下,连一丝阴影都没有。当视野中充斥着全然的白色,人会先趋于安静,随后茫然、癫狂、失去理智。 狂躁的哨兵进入白噪音室后,会被强制镇静下来。手段凌厉的精神干预,整个过程几乎毫无人性。 因此,无论是向导素小白片,还是白噪音室,都无法替代向导的存在。 哨兵们喜欢在放松下来时谈论向导,暗影工会也不例外。每一次境结束后,哨兵的本能都会提醒他们来自身体的“干渴”。 哨兵渴求向导,并不纯粹是爱侣间的吸引,更多掺杂了兽性。那是病入膏肓的病人在渴求良药,是毒。瘾大发后不受控的麻痹和颤栗。 不会有人质疑它畸形。这是摆在哨兵面前的两个选择,死或者活。 同为S级,敖聂有固定的伴侣,彼此扶持的A级专属向导。他们一同死在了北方基地的衍生重叠境里。 阮从昀没有“专一”的需求,乘兴而来,败兴则归,每天早晨都不知道会从谁的床上醒来。 这都是哨兵会采取的正常手段。 只有谢赫,选择了日复一日地在白噪音室里自我囚禁。这是他为绝对力量付出的代价。 低级的向导无法在谢赫所在的作战队伍里战斗,而哪怕是A级向导,也会在进入谢赫的精神图景前被谵妄摄取心魂。 在夏明余觉醒之前,现世唯一的S级向导萧衔岳湮入尘烟,仿佛人间蒸发。但就算萧衔岳出现了,也未必会伸出援手。 谢赫就像那头五十二赫兹的鲸鱼,因为特殊的发声频率,永远无法被同类识别。他会就这样孑然一人,直到有一天死在战场上,结束他注定孤独的一生。 谢赫其实很少思考这样的问题。他身上的担子太重,留给个人情绪的伤春悲秋就显得多余。英雄的陨灭也是必然的,他在选择这一条路时,就有了觉悟。 在过往的二十年岁月里,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只要没有彻底失控,“谢赫”就该精密地运转。 但是,偏偏——夏明余出现了。 他出现了。 让谢赫过往独自走过的独木桥,变成了吊桥效应诞生的温床。 于是,精密的机器出现了一点小故障。 ——“带他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有燎原之势。 回响,不断地回响。 就像这个念头曾诞生过无数次,几乎成了刻在灵魂里的执念。 夏明余的蝴蝶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恣意。 终于,在某个欲望与执念紧紧缠绕的时刻,哨兵的本能压过了谢赫的克制。 他伸出手,想吻夏明余的长发。简直像被蛊惑了一样。 可夏明余不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这也不是王尔德的童话故事。 夜莺将心脏抵在玫瑰花刺上,用生命的代价,才染红了玫瑰花瓣。 夏明余是活生生的人,有他的坚持和棱角,而谢赫,并不能用一点心动和三分暧昧,就换得十足真心。 更何况,这不是交易。他也没想过要和夏明余做交易。 镜中,脖子上细细的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谢赫在凝视很久之后,才擦去了血迹。 他应该更谨慎的。 爱几乎违背了人的劣根性。倘若他想要的不是一期一会的露水情缘,而是贪心更长远、更高尚的爱,他就该每时每刻都做好觉悟。 直到有一天,孤独的行者遇见了他的同行之人。 他向命运祈求,用过往的踽踽独行,换取丘比特朝向心上的一箭—— 作者有话说:失踪人口回归!(悄悄探头)不知道还有没有读者朋友在呢…(对手指) 后面还有一更喔《 》 50-60 第51章 预知 确认夏明余睡下后,谢赫便离开了铁老巢。 大雪不止,北地荒墟上空的蓝月隐隐绰绰。凌冽的雪落在地面,被脚印和血迹污浊,又覆上一层新雪。无穷尽的循环。 在境中,谢赫就想毁掉这轮月亮。但是,这轮来自异界的蓝月没有实体。 它只是一种颜色,像一团色块聚集起来的圆状云雾。但它没有实体、气味、味道,无法被触碰和捕捉,甚至不被光影响。无论是在明亮和黑暗中,它都蓝得一以贯之。 ——很神奇的造物,即使是在末世之中。 没有实体,意味着即使是谢赫,也无从摧毁。 北地荒墟的人对谢赫的脸并不熟悉,但仅仅是感知到他身上的精神污染,他们都会退避三舍。 谢赫一路走到了悬崖。 夏明余就是从这里坠落的。凝固的雪崩丝毫未动,像是浩浩荡荡的雪雕。 谢赫伸出手,蕴含着宇宙星河般的精神力像漩涡一样从手心流出,最终裹挟住方圆数十里的白雪,向同一个方向聚集。 他在用雪打造临时的白噪音室。 习惯有时是很恐怖的东西。 比如,谢赫逐渐习惯了白噪音室里令人窒息的绝对白色和绝对寂静。与世隔绝的感受让人痛苦,但痛苦也让人清醒。 哪怕没有S级安抚器,一个通体白色的封闭空间也可以让谢赫找到类似的清醒。 ——纳撒内尔谢赫。 一缕荧蓝色的数据信息直击入谢赫的脑海。 不掺杂任何精神力,因此绕过了谢赫设下的屏障,就像普通的声音一样,直接进入了耳朵。 谢赫水蓝青金的眸子冷淡地看向一个方向,“林博。” ——啊,该说不愧是首席吗?你对我的存在感知很敏锐呢。 在蓝月的照耀下,那串印在星球脉络上的数据如同伊甸园之蛇,罪恶而原始。 谢赫身侧翻涌的雪潮,原本都涌向逐渐成型的庞大正方体,但在林博出现后,它们顷刻成了冰锥,朝林博刺去。 在谢赫的操纵下,松软的雪在削凉的冰、流动的水、蒸腾的汽中不断转换。极尽物质属性的异能控制。 但都没能禁锢住林博。 倘若把攻击的雪和谢赫所在的世界比作一个图层,那么林博就是在另一个图层上,两者重叠,却有逃逸的空隙。 谢赫清清淡淡地开口,“和蓝月同源的造物。你已经向邪神献身了。” 尽管都是杀招,但谢赫并没有杀意。他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谢赫的声音比雪还冰冷。伪装得如此完美的、深入骨髓的清醒和体面,几乎让人忽略了他刚刚是在自圈牢笼。 ——没错。 林博回答得很直截,他又饶有兴致起来。 ——你是怎么在这样的精神污染中活下来的?同样是谵妄,夏明余可是落得半死不活。 谢赫淡淡撩起眼皮,“夏明余的处境,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那双浅淡非人的眼睛,锋利得如同刀刃,显得气势逼人。 林博在囚禁夏明余的数日内,没有开启过治疗舱,没有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供给,而是在用夏明余满足他畸形的癖好。 谢赫没兴趣和林博纠缠。虽然不能杀死林博,但林博也无法伤害他,这样的对峙毫无意义。 但林博再一次叫住了谢赫—— 谢赫,你最好离夏明余远一点。这是一个忠告。我看到了未来,你会…… 最后的话语被认知滤网筛去,谢赫只接受到了虚无。 谢赫走进白噪音室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地敛眉,“你能预知命运?” ——预知命运吗?不,按照古斯塔夫的理念而言,我只是拥有了庞大的算力。 ——在算力给出的浩瀚可能性中,我看到了交集。在每一种可能性中,你的悲剧都会发生。 因为道破了命运的另一面,林博在说出后,短暂地消失了一瞬,又重新出现。 ——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世界的走向。蓝月之下,所有可能性都同时存在。 ——世界是一个混乱系统。我无法窥见所有命运,只能穿梭在有限的可能性里。我既是此间之人,也游离于这个世界。 ——但很有趣的是,在我目所能及的每一种可能性里,你都会……。没有例外。 尽管关键信息都被攫取,但谢赫不难得出,林博想说,他的命运和夏明余息息相关。 谢赫走进白噪音室,雪渐渐封上入口。天色与雪色之间,谢赫的寡淡是第三种纯白。 他淡淡道,“俄狄浦斯王的悲剧,从神示的预言开始。你推算的未来,也只不过是蓝月的谎言。” “毕竟,就算你投身邪神,也没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不是吗?” * 大雪弥弥,林博被谢赫的异能斥开,无法再接近。 蓝月是来自黑暗星球的使者化身。谢赫和林博都明白这一点,但他们的立场截然不同。 林博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想死。 在他的生命形态里,他已经尝到了永生的愉快,也试过了艺术的边界,如今只求一死。 而林博的内部出现了分歧,本体求死,虚无的衍生却有了生的执着。 这种矛盾已经折磨了他太久太久,而最根本的,是没有人能杀死他,他自己不能,纵使是谢赫都不能。 但是,夏明余可以。 林博在夏明余身上看到了与蓝月本源同频共振的辉光。那不是属于此间的力量,祂污浊、古老、罪恶、混沌,只需要祂的一瞥,就足够林博烟消云散。 眼下的夏明余还没有掌握这股力量。 林博想让夏明余永远陪着自己,只有夏明余有可能真正设身处地,理解他的孤独;或者,让夏明余了结他。 林博将算力运用到了极致,分析他的举动对夏明余造成的影响,测算夏明余对他的怜惜和仇恨,让它们彼此平衡。 在悬崖时,他距离自己的目的很近、很近了。 但他没算到夏明余会选择自己坠崖,更没算到谢赫的突然现身。两个不同的选择,将算力可及的可能性彻底打乱。 零散依稀的未来浸入未知的汪洋大海,轻烟散去,预测的终局也变得扑朔迷离。 原本,在每一种未来里,谢赫都会杀死夏明余。 而现在,命运偌大的推手在暗处推波助澜,他们之间的因果彼此蔓生缠绕。 古老而禁忌的呼唤警告林博,他的算力不能再继续往前了。那是地狱路、宇宙外、轮回果,不是微渺的他所能探知的真相。 在献祭给邪神后,林博才明白生而为人的可贵。 尊严在庞大的恐怖面前或许微不足道,但弥足珍贵。只有生而为人,才有与恐怖对峙的资格。 谢赫可以尽己之能消灭蓝月,而林博,甚至不能长久地直视与他同源的蓝月。 在邪神使者的化身面前,他已经彻底丧失了直立的尊严。 ——不过是蓝月的谎言。 谢赫最后冷淡的一瞥,像是看穿了林博。 镜花水月罢了。 这是来自人类首席的威压,以凡人之躯,蔑视邪神的造物。 * 谢赫裹着一身风雪回到铁老巢。 夏明余端坐在桌旁,单薄的衣服外只披了一条毛毯。 夏明余一直开着精神视域。 他扶着桌沿起身,“你回来了。古斯塔夫刚刚出门了,铁老巢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像是为了揭过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夏明余还附上了客气的微笑。 谢赫带了略微的笑意,“嗯,回来了。” 夏明余依旧没有卸下他的精神操作。 这也不难理解。夏明余对北地荒墟充满了不信任,为了弥补眼盲的弱势,他不敢放松警惕。 但持续的精神力消耗,对现在的他而言,是否还是太勉强了呢? “就算古斯塔夫不在,铁老巢也很安全。”谢赫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你。” 夏明余收敛起大肆释放的精神力,只保留眼前的一小部分。 谢赫刚从白噪音室出来,身上肃杀的气息还没消褪,就算有意收敛精神力,也逃不过向导的洞察。 更何况,夏明余进过他的精神图景,感知会更为敏感。 夏明余看着纳撒内尔潮起潮落的精神力,蹙起了眉。 印象里,纳撒内尔好像一直没有休息过。明明刚从凶险的境里出来,却总是放心不下似的,忙忙碌碌。 斟酌了一圈措辞,但最终,夏明余只是干巴巴地关心了一句,“……或许,你应该多休息一下。” 谢赫看向夏明余的眸光清凌凌的,像水蓝青金的浅滩凝了层雾霜。 他轻声应下,“好,我会的。” 没了作祟的巧合让他们拉近距离,区区几个来回就已经把话都说尽。 夏明余勾紧了披在身上的毛毯,蓦然觉得,此刻的沉默比北地的雪还冻人。 是谢赫打破了沉默。 他回来时,怪物潮的局势已经很明了,最迟今夜能见分晓。 “我们现在去找海琥珀,你方便吗?” 纳撒内尔居然真的把他的事放在了心上。 夏明余太习惯独自一人的骄傲凌厉、无人交付后背的孤注一掷。而纳撒内尔已经看到了他的最落魄、最不安——在看到他虚张声势的伪装之前。 好像一身八面玲珑的功夫,都在纳撒内尔面前卡了壳、失了效。 只剩下一个赤。裸嶙峋的灵魂,被他看透。 良久,夏明余道,“当然。” * 沉渣泛起的尘埃被映射出诡谲的光芒,潮湿冷峻的暗光折射在金属锻造的断壁残垣上。 整座北地荒墟都被笼进了雾蒙蒙的降尘之中,如同灰白不详的鬼神之地。 这是境后肮脏的异界浮尘。 等怪物潮剿灭后,工会中的水系异能者会召唤大型降雨,将一切罪恶都埋葬在雨后的大地。 雨是落幕的终曲。 夏明余身上裹着谢赫的长披风。 至于这披风是怎么到夏明余身上的,夏明余自己都觉得像鬼迷心窍。 北地荒墟的冰雪始终没停,夏明余出门走了几步,低咳了一下。 尽管他坚持认为是在林博那儿留下的后遗症,但纳撒内尔觉得,是他着凉了。 夏明余也不可能为此和纳撒内尔争论一番,无奈道,“……着凉吗?那就是着凉了吧。” 夏明余话音刚落,纳撒内尔的披风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 于是,错位的体温盖过了两人的沉默,成了夏明余更在意的事。 没有遮面和拐杖,夏明余也不想依赖纳撒内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谢赫扣上披风的搭扣后,就大步迈开了,像是不想和夏明余过多谦辞。 倘若夏明余能看见,他就会注意到纳撒内尔耳侧轻薄的绯红。 不过,夏明余不知道,不代表调皮的蝴蝶感知不到。 趁着夏明余不注意,一只餍足的斑斓蝴蝶冒了出来,先是落在夏明余的发间,像是簪了朵花,又毫不怯生地飞向了谢赫。 这只蝴蝶相当任性地停留在谢赫的无名指指根上。 谢赫左臂上的精神力痕迹还没有褪去,在蝴蝶落在指根的刹那,痕迹像月下蜿蜒的银色河流一样,闪耀出温润的碎光,漂亮极了。 谢赫冷不丁地出声,“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用精神体拓印痕迹,圈属领地。 夏明余忙着跟上纳撒内尔骤然加快的步伐,疑惑道,“嗯?” 蝶翅缓慢地颤了颤,委屈地耷拉下来,像在向谢赫撒娇——不要向主人告状。 “……”谢赫用精神力藏起了那只小蝴蝶,躲过了夏明余的视域。 他冷静回答道,“不,没什么。” * 海琥珀手下的女孩子很多,她培养她们,也利用她们。比起荒墟里的虚实不明,海琥珀提供的交易甚至称得上透明且公平。 在竞技场的事故之后,海琥珀出于不明的原因关闭了几天竞技场,现在已经重新开张了。 谢赫与夏明余走进竞技场时,人声鼎沸。 很割裂——荒墟外,暗影工会还在清剿怪物潮,呕心沥血;荒墟内,人们以屠戮下酒,不惜生命。 娱乐至死的时代。 谢赫很淡地瞥过一眼,收回了目光。 而只是那么轻淡的、不带情绪的一眼,都裹挟着磅礴的精神力波动,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背脊一凉。 荒墟里的风言风语称,海琥珀已经霸占了黑市的命脉,即将一手遮天。 夏明余对此不以为意。 “荒墟”本身就是一座废墟,哪怕北地荒墟再庞大,也只是枯朽的王座。握住落日前最后的权利,或许能带来短暂的光辉,但无法长久。 权力与野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带路的女孩还很年轻,心事都放在面上。 她狐疑的目光逡巡在两人之间,却不敢落在谢赫身上,在心里默默呐喊了无数声——那是谢赫吗?那是谢赫吧?那是谢赫啊! 女孩顿时明白了琥珀姐警惕起来的黑脸。这是……王不见王啊。 她领他们去了竞技场的地下仓库,按照琥珀姐的说辞道,“琥珀姐今天不在。请等一下,我把东西取出来。” 夏明余温和应道,“好。” 到底是不在,还是不想见他们?按照以往的经验,夏明余还以为他得周旋许久。 天花板上正对着竞技台,轰隆隆的声音很沉闷,和心跳同频,让人不适。 夏明余想起来,是古斯塔夫叮嘱纳撒内尔,让他陪自己来找海琥珀,轻叹道,“所以,我这是沾了你的光啊。” “是你本就该得到它。” 夏明余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位暗影的大人物,又为什么毫无印象呢? 回到竞技场地面时,似乎是有人叫住了纳撒内尔。 夏明余拿到了包装完善的异形金属,顺利得几乎没什么实感。或许有不方便他听到的内容,夏明余理解道,“那我在门口等你。” 谢赫点点头,“好。” 夏明余走远后,那人拖长了声音,戏谑道,“首领,怎么不让我喊你啊?神神秘秘的。” 这是暗影工会里专职解谜的成员。境结束后,其他人清剿怪物潮,他和手下的人就负责总结境里的线索。各司其职,不知道他怎么司到荒墟的竞技场来了。 他稀奇极了,八卦个没完,“披风怎么到人家身上了?首领你休假拍拖呢?” 谢赫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正事。” 他比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开始了汇报。 * 走出竞技场的大门,夏明余听到了密密匝匝的雨声。 他停在竞技场的檐下。雨珠碎在金属上的清脆声音,竟然都会幻听成雨打芭蕉。 这还是夏明余第一次见到北地荒墟的雨。 南方第一基地的雨总是让他低落,北地荒墟的雨则多了些不同的意味。混杂着血腥气息的雨,是一洗污秽的涤荡,也是真正的尘埃落定。 最好不要淋到这样的雨,它充满了污秽和精神污染,容易引发异变。但夏明余还是从披风中探出手,去感受这场雨的温度。 手心里溅起冰凉的水花,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痛。这份实感提醒夏明余,他已经在北地荒墟耽误了太久。 谢赫出来时,见到的第一幕就是这样。 被黑色披风裹住的高挑身影,探向冷雨的、苍白骨感的手,在潮湿空气里披散的浓黑长发。 都像流瀑一样浸入了他的心。 陪伴他四处征战的披风,在夏明余身上,竟然是那样合适的。 ——雨已经落下来了。 谢赫想。 第52章 借火 夏明余回了头,轻声问,“走吗?” 谢赫深深地看了夏明余一眼,走到夏明余身侧,“嗯,走吧。” 从竞技场原路返回到铁老巢,他们会遇到十三次拐角,经过七家凌晨营业的酒吧,听到很多次离别前的碰杯和隔音极差的缠绵声响。 四十九分钟前还在争吵的情人,已经在床榻上找到了新的回答。 二十五分钟前还在挣扎呼吸的流浪汉,在大雨的催化中,僵硬的尸。体已经异化成了一块金属。 六分钟前,一个孩童在怪物口中夺得了一块硬贝果,北地荒墟黑暗的角落传来了新生命的啼哭。 这是谢赫耳中嘈杂的世界。 过于敏锐的五感,让生与死、爱与欲都在同一瞬间诞生。 一秒后,谢赫听到自己的声音,“夏明余,我们在前面的屋檐下躲会雨吧。” 他有些生涩地询问,“好吗?” 夏明余更急着赶路,拿到了异形金属,义眼手术越早进行越好。 但他停下了步伐,“等雨小些再走么?可以。” ——雨只会越下越大的。 谢赫比谁都清楚。 谢赫的想法其实简单又赤诚,觉得心动就主动接近,为时过早就暂时先松开手。 坦坦荡荡,凭心而动。 而现在,他想在离别前多和夏明余相处一会。 屋檐下的空间很窄小。这还是夏明余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和纳撒内尔距离这么近。 夏明余神情平静地抱着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站得笔直。 谢赫发现,夏明余其实是个做派很“精致”的人,哪怕无所事事,也绝不会让自己慵懒松垮。 在末世之前,这是极好的涵养,末世之后,就更少见。 谢赫决定只多偷来一支烟的时间,在这之后,一切都该回归正轨。 纳撒内尔会沉寂在北地荒墟的雨夜里,而谢赫会继续精密地运转。 他垂眸点燃了一支烟。没有打火机,他用了精神力,借风的摩擦点燃。 古斯塔夫的珍藏,老烟鬼看中的烟草应该不赖,他出门时很阔绰地顺走了一包。 火亮的光燃上了烟,谢赫很淡地吸了一口烟,深深地压进肺里,再沉沉地吐出来。 在他眼里,缭绕的烟圈蒙住了蓝月,再轻薄地溢散开来。 “你在抽烟?” 夏明余的语气很平淡,但谢赫愣了一下,硬是品出了些别的意思。 “你不喜欢烟味?抱歉……”谢赫准备熄了烟。周围一群人都百无禁忌,是他太习惯使然了,一时疏忽。 夏明余道,“不用熄灭烟,我不介意。” 谢赫猜不出夏明余是真不介意,还是在容忍妥协,两指间夹着的烟一时燃着不是,熄了也不是。 夏明余被纳撒内尔的犹豫逗笑了,“你还有烟吗?” “有的。”谢赫问,“你要一支吗?” 他拿了一支新烟,递到夏明余的两指间。 烟很轻,夏明余熟稔地在指间转了几圈。随后,他两指夹住烟,咬住烟蒂,低声道,“借个火。” 夏明余朝纳撒内尔的方向凑过去。 莫名地,他似乎很熟悉纳撒内尔点燃烟的位置。就好像,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夏明余垂下的浓密眼睫,美得如同蝴蝶轻盈振翅,谢赫呼吸一窒。 因为借火而停滞的短暂几秒里,长瀑般的卷曲头发从黑色披风里倾泻而下,发梢摇摇晃晃地擦过谢赫的手。 谢赫解开一缕勾住外衣搭扣的长发,却迟迟没有松开。他原以为夏明余会拒绝的,但没有。夏明余容许了他的接近。 那缕头发贴在他的手心,像一匹冰凉潮湿的绸缎。 他听到夏明余很低地笑了一声。 猩红而明亮的火光从一支烟递到另一支烟,温热的吐息也从一个人递到另一个人。 明明是他的披风拢住了夏明余,但这一刻、这一秒,却是他被夏明余的气息笼罩了。 这个“得寸进尺”的借火,和绞杀失手促成的拥抱一样,充满着反义的亲密。 谢赫没有猜错。 因为下一刻,夏明余出声了,“等雨停了,你是不是就要回到暗影了?” 先用暧昧和美色降低戒备,再从看似关心、无关紧要的问题入手,软硬兼施,最后一步步套到想要的信息。 人们惯用的伎俩。但因为夏明余的这幅皮囊,似乎显得格外有效。 所以,夏明余刚刚就是在思索这个么?一旦有了些余裕,便立马开始为自己的下一步考虑。 谢赫一向不吃这套手段,然后—— “嗯。”他应了下来。 原本,是不吃这套的。 ——那么,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很想带夏明余走,但理智告诉谢赫,他不应该。势均力敌下的选择才称得上真心情愿,此时两人的悬殊过大了,对夏明余不公平。 落难相助也好,针锋相对也好,暧昧情动也好,他都不会再提。 夏明余不喜欢烟的一个原因是,他的嗓子不太好。在失乐园值班久了,到了晚上,嗓子几乎是哑的。抽烟也是,一口尼古丁,他的声音就会低哑许多。 夏明余抿了一口烟,烈性的上瘾滋味刺激着神经。他知道怎样让声音更低柔、性感、让人卸下防备。 “在白鸽学院的时候,我和暗影工会打了个短暂的照面。”夏明余迂回地提起了以前,笑了笑道,“——特蕾莎女士,你知道她吗?是她教的精神力控制入门。” 谢赫很想看看夏明余最终想问出什么,顺着他的话,淡淡地应了一声。 夏明余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自如地轻笑道,“说起来,特蕾莎女士上课时还说漏了嘴,让我们保密来着。” “是什么?”谢赫很轻地敛起了眉。如果是和境域的机密相关,他回去之后就会押问特蕾莎。 夏明余的语气变得很缓,“其实也没什么。特蕾莎女士……和我们提了一句谢首席。” 说出“首席”后,夏明余心里空了一下。 对话的节奏把握差了。 夏明余原本想打听一下谢赫。 他还是很在意重生前残留的记忆——他真的是被谢赫杀死的吗?谢赫是个怎样的人?他有可能规避死亡吗? 但这大概是他推进得最失败的一次套话。一是,纳撒内尔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却还刻意配合;二是,夏明余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样虚以逶迤,旁敲侧击……很没意思。 纳撒内尔罕见地让夏明余的话落空了会儿。 再次开口,他的咬字变得有些迟疑,“谢首席?特蕾莎说了什么?” “她说,早在末世初期,首席的精神力就足以支撑起一个微型宇宙的运转。”夏明余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轻松地问道,“我很好奇,真的能做到?” “可以,它并不难。” 特蕾莎会特意这么说,是因为谢赫是第一个探索出这种用法的人,并且是在末世初期。在其他人还在用精神力过家家的时候,谢赫已经创造出了一个微型宇宙。 随着向哨体系的飞速发展,掌握这项技能的人也陆陆续续出现了几位——尽管,都局限在天赋异禀的群英内。 谢赫三言两语地解释,问道,“你想看看吗?” 夏明余更惊讶了,“你也会?”他不禁腹诽起来,这难道是什么暗影工会高层的必备技能? 谢赫笑了一声,“嗯。” “看着我。” 谢赫很淡地说着,掸落了几缕烟灰。 在夏明余的精神视域中,烟灰在飘飘掉落的刹那,被淬化成了带着彗尾的流星,轻盈地漂浮在两人间的空隙。 谢赫已经能确定,夏明余是不喜欢烟的。 他熄灭烟,放开手。燃烧到一半的烟蒂停滞在环绕的流星中央,皱缩成球状,再一点点变得更小,直到成为空间中的黑点。 最终——“嘭”。 一场超新星的爆炸。这是在模拟宇宙初期的大爆炸。 摧毁之后,就是新生。 崭新的流絮星云、银河瀑布、繁复星环、小行星带逐渐出现,璀璨夺目的神秘光彩占据了夏明余的视域。 定睛去看其中一颗星球,更是惊人得咂舌。微型宇宙精密到了足以创造出生命的诞生。 夏明余愣神了许久,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怎么做到的?” 谢赫收回手,“构建一套完备且自洽的规则。”星河流转在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里,交相辉映,别有一番璀璨。 夏明余理解了一下,“所以,和天文物理有关?”总得理解,才能运用。 “可以这么说。但造物者的规则,不必与现世相符。”谢赫道,“比如,想象你是造世主,用这样的信念构建规则。” 做出一个细致的宇宙模型,要求掌握的知识和能力都相当严苛,纳撒内尔未免太过谦虚。 不过,漂亮与震撼是一回事,消耗极大、看不出什么用途,又是另一回事。 夏明余喃喃自语,“首席为什么要构建一个小型宇宙?” 总不可能是为了炫耀能力吧? 谢赫在早期做过很多精神力试验,构建微型宇宙只是其中一项,但因为成果比较容易被理解,似乎流传得更广些。 谢赫看向夏明余,很淡地笑了一下,“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哄人用的。你喜欢吗?” 宇宙虽然微型,却别有洞天,辽阔而真实。仿佛突破了物理空间的限制,拥有无限之空间。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一个烟蒂里,蕴藏着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宇宙。 夏明余笑道,“谢谢,很精彩。” 他想起了姆西斯哈之境里的闪耀阶梯,盘旋而上,也盘旋而下,打破了空间的确定性,并不存在绝对的上与下。 夏明余简单地描述后,谢赫答道,“彭罗斯阶梯。” 经典的几何学悖论——当然,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悖论了。在合适的多维时空下,彭罗斯阶梯是可以真实存在的。 种种神迹般的存在,尽管动摇了人类的科学大厦,却也让人们对科学的盲目信仰再次蒸蒸日上。 因为失去了确定性和纯理性,末世的科技反而更充满了想象力,不断突破着极限。 特蕾莎女士在课上就强调过想象力的重要性,“我们穷极一生,只为开拓无尽的边界。” 这是人类在陨落前最庞大的志向、理想和野心。 大雨滂沱,不见颓势,反而愈演愈烈。雨丝连绵成幕,连呼吸都像是浸润在水中。 夏明余的长发在潮湿后会自然卷曲起来,连倾落的弧度都美得颇有氛围。狂风刮过,黑色披风和长发一同飒飒起舞。 夏明余问,“你怎么会认识古斯塔夫?”他还以为,暗影里的大人物不会和荒墟有交集。 他又体贴地补上一句,“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可以不回答。” “没有不方便。”谢赫的回答很简略,“我和古斯塔夫是在科研所认识的,觉醒哨兵后,我们一起出过任务。他退役之后在北地荒墟定居,我们只偶尔聚聚。” “在荒墟定居”。看起来,古斯塔夫的确把这里当成了余生的归宿。 夏明余蓦然想,他是会继续四海为家地流浪,还是也能找到个归宿呢? 他上一世定居的荒墟现在还没发展起来。在南方第一基地租的房子空了这么久,可能已经被转手了——他还交了那么贵的房租! 想到这里,夏明余沉郁地吐出一口气。 但夏明余更关注的是另一个信息,“你以前在科研所?” “嗯。” “那你也知道Metamorphosis计划?” 谢赫挑起眉,“古斯塔夫和你说了这个?”夏明余点头后,谢赫道,“科研所一直没有停止救世计划。Metamorphosis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不是最危险的禁制文件。” ——救世计划。真是耳熟极了的名字。 科研所致力于召集最顶尖的科学家,鼓励他们提出不同的救世方案,并大力支持研发。 但最后是如愿以偿,还是培育出新的怪物,都未可知。科学在抵御恐怖的最前沿,往往与难以名状的存在有着更密切的接触途径。 “所以,古斯塔夫定居北地荒墟,其实是郁郁不得志后的隐居?”夏明余想开个轻松的玩笑,揭过这个话题。 但谢赫淡淡道,“是古斯塔夫自己终止了Metamorphosis。他没和你说这个么?” 夏明余怔了一下,“是他自己终止的?” 谢赫轻声道,“科学能决定我们从哪里开始,但人性能决定我们在哪里结束。”他笑了笑,“古斯塔夫一直有成为恶棍反派的梦想,我是不是戳破他的伪装了?” 夏明余也笑开,“看来是的。” 末世后人们逐渐变得唯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各有各的疯狂。 夏明余对各种救世的行为都怀有最乐观的期待和最悲观的准备。世界是个果核,搭满了草台班子。从外向内是摧毁,从内向外是新生。 人与人之间都是命运共同体。如果成功了,就一起生存;如果失败了,就一起灭亡。 这是夏明余的“果核论”。 他寥寥几句开了个头,又觉得不该说这么多,显得自大,不再继续了。 谢赫却没放过夏明余难得的剖白,缓声问,“如果世界只是个果核,那我们呢?”他顿了一下,“我是说……” 无从解释,于是也顿住了。 他又能从夏明余这里求得什么回答呢?他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是。 “我们?”夏明余很轻地笑了一下,主动递了台阶,“我们是在果核里一起看星星的人。” 微型宇宙的璀璨星河还萦绕在两人之间,莹莹地照耀着谈心时的距离。 一个不让他落空又不至于逾矩的体面回答。 谢赫甚至隐隐觉得,夏明余是看在救命的恩情上,才这样模棱两可。 他左手是精神拓印的银色河流,右手是触手可及的隐晦亲密。唯独,两颗心离得最远。 但至少,夏明余不讨厌他。 浅尝辄止。该知足了。 夏明余探出手,亮银色的精神力从他的手心汩汩涌出,云雾般缥缈缭绕,覆盖住了果核宇宙。 半透的银色云雾散去,谢赫创造的星河流转,变成了…… 棉花糖宇宙。 云絮般的星河是扯开的棉花糖纹路,星球与星环是棉花糖揉搓过的糖果。深深浅浅、形状不一、斑斓各色。 夏明余的悟性很强悍,谢赫眸中盛着欣赏,轻声问,“为什么是棉花糖?” 夏明余轻松地笑了笑,“我把自己想象成拉棉花糖哄小孩开心的人。” ——他才不会承认,有他缺乏了亿点点物理知识的原因。 在姆西斯哈之境后,夏明余心底隐隐抵触过于庞大的野心。 成为“造世主”,成为“上帝”,成为“神像”,成为“英雄”。都不是他想要的。 不如,就用平凡抵消伟大。 夏明余的言下之意,尽管内敛含蓄,谢赫却不言而明。 他很淡地勾起笑意,“那很好。” 荒墟的雨响亮得几乎盖过了说话的声音。现在,夏明余的确觉得有些冷了。 他无奈地笑问,“雨会变小吗,纳撒内尔?” 夏明余纵容的笑意,似乎在告诉谢赫——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场一旦开始便轻易不会结束的雨。 他是明白的,但他还是停下了步伐。 谢赫心跳漏了一拍的失神,让他们头顶的“屋檐”漏了点雨淌下来。在雨滴落在夏明余身上之前,谢赫又及时用异能接住了。 ——这里从来没有过屋檐,不过是谢赫用异能隔开了瓢泼大雨。 隔成平面的、透明的雨帘,仿佛一面倒置的池水涟漪。叮叮咚咚,像他的心跳。 “回去吗?” “……好。” 潮湿的、晦暗不明的北地荒墟。潮湿的、尘埃落定的罪恶。 潮湿的、不明不白却默契至极的同檐。潮湿的、他的心。 大雨漫了一整夜,打翻了少年情窦初开的琉璃瓶,散落一地满溢而出的、欲壑难填的心愿。 在今夜之后,它们都被印上了夏明余的名字。 这是属于纳撒内尔最伟大的占有,属于谢赫最渺小的私心。 第53章 但愿 通澈而冷冽的金属色泽,每个棱角都如同精密地切割过,按照斐波那契数列排列递增的密度。 古斯塔夫摘下眼上的简易显微镜,喝了一大口冷水冷静思绪。金属表面的类藤蔓图纹鬼斧神工,透着诡异的气息,看久了几乎摄人心魄。 “啧,海琥珀这次出手可真大方。”能让古斯塔夫看了都头昏的异形金属可不多了。 自从答应了夏明余,古斯塔夫就一直在研究义眼。这是他曾经半途而废的方向,再次拾起,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至于作为义眼主人的夏明余和纳撒内尔? 古斯塔夫忍不住嗤了一声。铁老巢还是第一次做别人秘密约会的地点,真是怎么听怎么新鲜。 他启动了手边的仪器,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 夏明余坐在床侧,长瀑般的黑发披散而下,端静地等在那儿,像是幽夜里的一抹煞白。 清脆的器械声音,是纳撒内尔关上了灯。 开不开灯于夏明余都无异,在一双盲眼前,什么都只是黝黑。那么,纳撒内尔关上灯,又是为了遮住什么、躲避什么呢。 夏明余略微抬起眼,凭借直觉看向纳撒内尔的方向。 战靴落在地上的声音沉闷缓慢,纳撒内尔的气息逐渐逼近。夏明余数着心跳,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 还剩最后两根抑制环。解开它,他就不会再被压制力量,也能安心地躺上古斯塔夫的手术台。 在北地荒墟停滞的生命时针,又能重新开始运转。 蝴蝶轻吻上谢赫的指尖,传递来微微的烫意。进入图景的刹那,夏明余握住了谢赫的手腕。 “我在。”谢赫低声哄道。 夏明余因为纳撒内尔的回应愣了一下。 纳撒内尔似乎真的把他看成脆弱的小蝴蝶了,一个时刻需要保护的弱小者。 尽管在北地荒墟来看,他的形象的确如此,但夏明余还是觉得很新奇。 “不,我不是觉得害怕……”夏明余笑了笑,“只是想最后再问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一定需要一个理由?” “我想,是的。” 谢赫反握住夏明余的手腕,安抚地轻拍了拍。他低声道,“那我想,你肯定也明白,人并不总能得到想得到的东西。” 他松开了手,“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如此。” 这样模棱两可的语气,应该更能降低夏明余的警惕吧。也不知道他离开之后,夏明余又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会猜出来么?猜出多少? 夏明余轻笑一声,“好。”干脆利落,没有纠结。 谢赫垂眸看着他。精神图景中的蝴蝶熟稔多了,也温柔多了。 像荒墟的这场雨,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 最开始,他是为什么想要带走夏明余呢? 向哨间致命的吸引力是,兜兜转转的命运暗示也是,却都没有压倒性的必要。 ——让他停驻目光的,还是夏明余身上的谜团。 在南方第一基地的初见,是阮从昀和殷成封促成的。因为夏明余身上的堕落者气息。 堕落者是境域内最为核心的畸形存在,它的上限基本也决定了境的等级。邪恶、污秽、残忍的存在,和安全屏障下的人类基地格格不入。 因此,阮从昀表面和夏明余交手,实则试探。 “首领,他居然真的就像个向导啊。但堕落者的气息,我不觉得我和殷会认错。” 阮从昀被谢赫锁在总哨塔的白噪音室。隔绝了基地的一切监视,阮从昀才能放心地向谢赫汇报。 谢赫还在基地时,圣所对夏明余的监视信息也都陆陆续续地交到了他手里,但夏明余的举止还没有他身边的唐尧鹏可疑。 可是,教会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样巧合的时机让夏明余觉醒?北方基地的大型境,游衍舟重伤,敖聂战死,他和阮从昀更是远离漩涡。 缺少信息而难以解码的姆西斯哈之境,而夏明余是已知的幸存者之一。是实力、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每天倒在北地荒墟里的人数不胜数,阿彻为什么偏偏救走了夏明余? 林博长久地蛰伏在这里,为什么看中了夏明余,甚至不惜暴露自己? 在蓝月下与古斯塔夫偷闲的那根烟里,连古斯塔夫都以为谢赫是出于暧昧的心思想带走夏明余。 他平淡地反问,“你怎么就肯定,我想赌的是他愿不愿意加入暗影?” 如果他当真这么容易被情感影响,是无法站稳如今的位置的。 ——但话好像说早了。 在极度的亲密之下,人对“爱”会有幻觉。夏明余的确很好,甚至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原以为是放任草蛇灰线的发展,没想到真的陷入了名为“夏明余”的沼泽,棋差一着。 那么……你身上的谜团又会引着我们走向何处呢,夏明余? * 这场雨还是太过嘈杂了,挤满了夏明余与纳撒内尔之间微妙的沉默,让话语显得多余。 关上灯后,只剩下越过窗棂的、隐隐绰绰的光影,于是,看不清的暗涌都好藏在这样的夜里。 夏明余的轮廓被洒上一层蓝月的光辉,明明触手可及,却又显得遥远。 在夏明余的那声“好”之后,他似乎就不再对纳撒内尔有好奇心。但那副微敛起眉的、温和微笑着的神情,却莫名让谢赫觉得熟悉。 ——夏明余在思索,在斟酌。 他在走神。 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 向导连在侵入精神图景时都不专心,那这个哨兵对他而言,到底是有多无趣、多没有吸引力? 谢赫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让人捉摸不透的蝴蝶先生,但同样的,他自己也没有表现的那般坦诚。 快要结束时,谢赫开了口,“你的精神图景是什么?” 从第一次精神接触时,他就察觉到了,夏明余的精神图景里藏着极为危险的东西。 那可能是让夏明余力量衰微的关键。 “我不清楚。”短暂的沉默后,夏明余又缓缓道,“这是实话。我分不清我是陷入了谵妄,还是开启了精神图景。” “它总是和很多意象缠绕在一起。蝴蝶,雕像,预示,海水……” ——还有,金色瞳孔。 但当夏明余想要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喉咙像被剥离出了身体,短暂地失去了“发声”这个概念。 回忆谵妄会带来莫大的痛苦。夏明余的声音轻而低沉,像在暴雨中零落了花瓣的玫瑰。 远处的战场已经干净多了,恢复了雪原之景。谢赫望向窗外的大雨,打断了夏明余,“可以,足够了。” ——海水。 末世起源于一颗没入海洋的幻象陨石,从此海洋成为人类的概念禁地。 却觉醒了一个新生的S级向导,他的谵妄和精神图景与海洋有关? 谢赫回忆着重叠衍生境中的海边祭坛,它充满着阴谋和诡秘,祭祀召唤出的邪恶存在却不见踪影。 古斯塔夫之前说,夏明余和重叠衍生境的感应相当之高,甚至引起了极危的谵妄。 面对高度可疑的危险,向哨该采取的态度都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谢赫收回视线,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再次映出夏明余的轮廓,沉静极了。 “夏明余。” 谢赫的声音向来是冷的,冬潮般清晰而凌冽,裹在低迷的气氛里,如同一面被打碎的玻璃。 夏明余应了一声。因为这萍水相逢的相处,他对“纳撒内尔”放下了大部分的戒心。 谢赫很轻地搭上夏明余的左肩,指尖触到了微凉的长发。与大动脉只差几指的距离。 尽管天赋异禀,夏明余还是欠缺一些战场的直觉与面对强者的经验。比如现在,因着一双盲眼,他感受不到谢赫内敛的杀意。 林博陷入疯魔般的忠告又在谢赫心底响起——你最好离夏明余远一点,我看到了未来,你会…… 在林博可测算的可能性里,他与夏明余命运缠绕。 林博未竟的话是什么呢。他会杀死夏明余么,抑或相反,被夏明余杀死? 檐下的心动属于纳撒内尔,的确不假。 而此时此刻的怀疑与权衡,属于谢赫,也是真的。 它们同时存在于心里,矛盾、冲突、激荡。 谢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夏明余,结束了。去找古斯塔夫吧。” 杀死一个人很容易,破译一个谜团的真相,则需要更多耐心。 蝴蝶退出精神图景后,夏明余问,“是我让你紧张了么?”哨兵的情绪逃不出向导的觉察。 谢赫没有回答。 夏明余笑了笑,右手握上纳撒内尔的手腕,带着那只手离开了与大动脉距离太近的范围。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纳撒内尔的腕关节。充盈的力量、骨骼与肌肉的契合、脉搏传来的心跳,这是一位顶尖战士的身体素质。 夏明余的动作很细微,像是要通过抚摸记住纳撒内尔的身体部分,弥补眼盲的遗憾。 谢赫莫名想,离开北地荒墟之后,夏明余还会记得“纳撒内尔”这个名字吗? 还会……记得他吗? 而下一刻,来自向导的丰沛精神力荡涤而来,贯穿了谢赫的小臂。 ——夏明余洗去了无意留在他身上的精神力痕迹。 谢赫心里一空,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条盘亘在他小臂上的银色河流干涸了。 尽管,他曾尝试过将它更长久地留下与隐瞒。 夏明余从容而温和地起了身,没有过问纳撒内尔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追问他刚刚的情绪起伏。 夏明余喊了他隐入尘烟的名字,“纳撒内尔。” 然后,他客气地说谢谢,说这是一次人情,如果有缘再遇到,他一定会力所能及地报答。 直到最后,夏明余还是体面地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划分成了“有借有还”。 夏明余离开了。 窗外的大雨渐渐淹没过情绪。 谢赫披上长衣、戴好手套,安静地离开了铁老巢。如他来时一般,悄然得如同影子。 古斯塔夫向来不喜欢与人道别,这是他们的默契——再次投入彼此的繁忙中,重逢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谢赫步履飞快,铁老巢外隐蔽的监控转向他离开的方向,只捕捉到了翩飞的披风衣角。 雨在异能控制下无法真正触碰到他,却依旧浸湿了他的心。 他最后做出的选择,在未来总会应验。这无关正确,只需要承担起选择的后果。 潮湿、踟蹰、柔软。都封藏进“纳撒内尔”。 此后的每一步,他该远离这场雨夜、这汪沼泽。 ——但愿,他真的能做到。 * 古斯塔夫的手艺很娴熟,这么会儿功夫已经完工了大半。各种机械臂和器具把古斯塔夫裹在中间,像是巨型蜘蛛的足肢。 简易机器人等在外面,带着夏明余通过胶囊电梯的认证,去了铁老巢的地下一层。夏明余彻底关上了精神视域——这里的精神污染太重了,令人不适。 “来了。”古斯塔夫头也没抬。 简易机器人溜达到古斯塔夫身边。古斯塔夫戴着金属扳指的手指扣了扣它的脑袋,它便彻底不动弹了。 这其实只是一块安装了摄像头的、延展性很好的异形金属,因为阿彻喜欢活泼些的物件,古斯塔夫才捏成了小人的形状。 “有件事儿,我想试试。”古斯塔夫上下抛着雕刻成椭圆的异形金属,让夏明余躺在手术台上。 “是什么?” “我告诉你数据,你用精神力改造异形金属。能做到吗?” 夏明余点点头,又笑道,“你看起来很想快点把我送走。” 古斯塔夫耸了耸肩,哂笑道,“或许我只是想快点知道姆西斯哈之境的真相。” ——一双义眼,换他的坦诚。 这是夏明余醒来的第一夜就承诺下的事情。 夏明余接过椭圆金属。 很奇怪的触感。温度在极冰、常温与微烫之间无规律地转换,通体坚硬,但在精神力触碰后又柔软可塑。 古斯塔夫想,异形金属在夏明余的手里算得上“温顺”。 然后,他听到夏明余浅淡道,“那么,就现在吧。” * 冗长的过程。 穿插着夏明余断断续续的讲述、古斯塔夫的数据提供和两人的实验。 夏明余尽可能地坦白,但随着真相的深入,认知滤网越来越密集,断流时常发生。 古斯塔夫并不能理解夏明余口中的“概念”,夏明余也会因为回忆“概念”而感到痛苦。 这是“概念”的缺失。 “就到这里吧。”古斯塔夫停住了夏明余,“我已经得到我的答案了。” 夏明余笑了笑,“是什么?” “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古斯塔夫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倒像是习惯了失望。 夏明余递出已经罄工的金属,“你留在北地荒墟,也是为了那些遗失的境吗?” 在荒墟,能得到更多境的一手消息。 古斯塔夫会对姆西斯哈之境感兴趣,不可能是一时兴起,而是他始终在搜集。 夏明余继续问,“境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异形金属么?” “哈……”古斯塔夫瞪了夏明余一眼,“收起你的心思,别往我身上猜。有这个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他怀疑夏明余离开境后经历的不只是谵妄,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第一次入境就遭遇了这么大规模的“死亡”,会激发梦境中的再体验症状。 “好啊。”夏明余笑意盈盈的,“你别瞪我,我可看不见啊。” 古斯塔夫端详着夏明余。差点忘了,向导对情绪的感知有多灵敏。这位伤愈的S级,此刻看起来太过游刃有余了。 ……让人不爽。 “如果信息都存在认知滤网,那些境的情况是怎么被保存下来的?” “科研所会破译。”古斯塔夫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那可是个庞然大物,底下盘根错节。总之,人们只要相信就够了。” 古斯塔夫看着异形金属,它完美得有些失真。有了夏明余的助力,效率简直高得不可思议。 这是属于S级神迹般的力量。 将椭圆金属朝着光源的方向举起,炽白色的光芒被切割、打碎成不可名状之色,幽幽地笼罩住它四周数厘米为半径的空间。 “可以,比我预想中的进度快多了……”古斯塔夫看向夏明余,“你准备好了么?” 夏明余躺在手术台上,像一具精美绝伦的神秘雕塑,盛放着无尽的谜团。 他淡声道,“开始吧。” 古斯塔夫启动了手术台侧的机械臂。机械臂在两枚金属的底端刻下了短短的字,嗡声低鸣。 夏明余还有心思打趣,“怎么,还要刻上铁老巢制造的标识么?” 古斯塔夫看着那两个简单的单词,瞥了夏明余一眼,“继续猜。” 夏明余轻笑一下,不再做声了。 看着夏明余的面容,古斯塔夫忍不住开始思考造物主险恶的偏心。祸水般的美丽,如此危险,自身难保。 那两个单词是阿彻拜托古斯塔夫留下的。这孩子大概真是童话故事看多了,想着什么王子为公主留下的信物与祝祷,非要古斯塔夫把“铁老巢制造”改成这玩意。 ……不过,也行吧。 “眼睛离脑子太近了,所以,我不会给你打麻醉。这一点,你是清楚的吧?”精神力与脑域息息相关,麻醉到大脑,会影响与异形金属的嵌合。 夏明余问道,“会很疼?” “会。”古斯塔夫难得郑重道,“还有人打了麻醉都疼死在这台手术台上。” 因为无法承受那种威胁灵魂的痛苦,然后自尽了。古斯塔夫不会觉得可惜,“情感”不在他们支付的账单上。 但面对夏明余,古斯塔夫还是多了一份恻隐之心。这是他第一次做义眼手术,还摸不准最终的疼痛级别。 两枚金属将会精准地镶嵌入眼眶中的空洞,和精神力相连,并与血肉骨骼紧紧嵌合。那是来自未知的异物,在装入的那一瞬后,它就会共生。 人类攫取金属的神造之力,金属攫取人类的生命之源。这是互相压制与利用的关系。 “我知道了。”夏明余垂下长睫,却问了别的,“他已经走了吧。”陈述句,却是不太肯定的语气。 古斯塔夫乐了,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阿彻?你不是知道的么,他早就去怪物潮里捡金属了。这工作繁琐得很,一时半会回不来。” 夏明余长舒一口气,也不再问了。 夏明余这样反而不让古斯塔夫尽兴,于是他又自己续上话,“你刚过来找我,他就离开铁老巢了。这会儿,暗影工会已经在路上了吧。” “嗯。”很低的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古斯塔夫压低声音问,“纳撒内尔……你怎么看他的?” ——怎么看他? 夏明余想,他刚刚差点死在纳撒内尔手上。 “海洋”是多么可疑的供状,但那一刻,他又为什么说出口了呢。 纳撒内尔的情绪精密而稳定,像是一座不会出错的机器,因此,向导的能力告诉他,纳撒内尔是无害的。 可是,重生前的战斗直觉警告他,纳撒内尔身上有内敛又冰冷的杀意。藏得如此深,不露分毫。 纳撒内尔的动作是温柔的,很轻地搭在夏明余肩上。但那一刻蕴含的威压,让夏明余感受到了幻痛。 ——不可以反击。 不能暴露自己的心思。他没有胜算。 于是,夏明余做了一个现在想来都后怕的决定——他启用了他的异能,混沌规则。 只用最低功效的精神力,在纳撒内尔的精神图景里顺水推舟,扰乱纳撒内尔对“夏明余”这个人的认知和情感。 他赌纳撒内尔对他有一点暧昧不清的心动,赌雨夜中的同檐不止柔软了一颗心。 ——爱我吧,纳撒内尔。 只在这一秒。 爱会动摇理性。 爱会让刽子手收回血淋淋的匕。首。 爱会为谎言穿上白色的婚纱,为决心找到心软的借口。 但纳撒内尔最后的放过,夏明余依旧不确定是他的异能起了效,还是纳撒内尔自己改了主意。 启用混沌规则后,夏明余才发觉那是多么坚不可摧的灵魂,如同汹涌海水潮起潮落千万年后依旧屹立不倒的庞大礁石。 仅仅是若有似无的心动,真的可能改变这样的意志吗? 但倘若不是,纳撒内尔又为什么会放他生路? ——但愿,他还能知道答案。 左眼传来尖锐的痛感,仿佛十万吨炸药同时在他脑中引爆,理智像岩石一样炸裂一地。 一刻不停的思索在此刻熔断了,停止了。 古斯塔夫意味不明的话语含混地穿过夏明余的耳朵,信息却无法连接和理解。 “只是提了一句,就真的被吸引走注意力了呢……倒是比麻醉更好用哈。” * “首领。”阮从昀跟在谢赫身侧,喊了一句。 回来后,谢赫的心情看起来好又不好的,像是这两天里发生了点什么。 漆黑的军帽下,那双浅色的眸子望过来。笔挺高束的长靴踩在荒墟狂暴的雨中,溅起一朵又一朵利落的水花。 跟在这个身影之后的,是浩浩荡荡的“影子”。 阮从昀还以为谢赫赶路是因为心乱,但与谢赫对视后,只觉得那双眼睛实在再清醒不过。 一抹水蓝青金沉在黑夜里,亮而醒目。 阮从昀失笑,“……没什么。只是汇报一下,南方第一基地派来接遣的飞行艇快到了。” “好。”清淡的、冷质的声音。名为“谢赫”的机器稳定地运转着。 阮从昀问过谢赫,为什么要叫“暗影工会”,听起来没那么霸气,还有些中二。 谢赫说,因为我们就是这个时代的影子。 投物渺小,他们就渺小;投物庞大,他们就庞大。 他们拥有的是应运时代而生的力量,只是时代中的投影。 ——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野心是如此空虚轻浮,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这是哈姆雷特中的箴言,也是谢赫始终怀揣的觉悟。 或许,他从始至终想要的,也不过是那一枚棉花糖般的果核宇宙呢? 北地荒墟那轮虚幻的蓝月高悬在上。 一滴雨落在雪原上,溅落在军靴的前跟。 晕染开的水花映出不同的画面,其中的一个侧影、一个瞬间,是谢赫影子般低调而浓沉的身形,恰好地框在了蓝月的正中央。 仿佛万千月华,皆落在他一人身上。 * “先不要睁眼,缓缓。”古斯塔夫道。 夏明余的脑袋还痛得不行。金属像是抽离了一部分异形的灵魂,硬生生地和他衔接。这个过程的体感比和抱脸虫媾和更污浊不适。 古斯塔夫自说自话地觉得“纳撒内尔”有用,于是一直断断续续地和夏明余回顾“峥嵘岁月”。 ——效果是吵上加吵。 但意外的是,夏明余还是努力听进去了。凝聚思路去理解什么,似乎能分散极度的痛苦。 古斯塔夫有些感慨地看着夏明余,为他擦掉一头冷汗。夏明余看起来像个花瓶,但却是个真能人,忍受痛觉的阈值很高。 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夏明余清醒了全程,没有过激的自。残和他。残行为,甚至除了“痛苦”这个生理体感本身,都吝啬呻。吟和喊叫。 ——这是什么?强度与颜值并存的自我修养吗? 夏明余勉强出声,重复了古斯塔夫过程中的一句话,“当然是因为年龄相仿才玩得来啊。” 他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地颤抖,摸索上自己的脑袋,确认没有被锯掉——痛到失去对脖子以上的知觉了。 “你,和纳撒内尔?年龄相仿?” 古斯塔夫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想过夏明余是真的在听,甚至还能维持理智记忆和分析,于是什么话都不加掩饰地冒出来了。 他语气浑不正经,却目光沉沉地看着夏明余,“都疼成这个样子了,你听错了吧?” 半晌之后,夏明余才低笑一声,气若游丝的,“……或许吧。” 古斯塔夫看了一眼倒计时时钟,“好了,大概可以了。” 异形金属与不同人的嵌合都会产生不同,比如此刻,古斯塔夫屏住呼吸,不知道夏明余睁开眼后,那会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眼吧,夏明余。” * 南方第一基地遣送给暗影工会的飞行艇自然都是最高规格,谢赫将更宽敞的大艇让给了重伤的成员,最后自己上了单客艇。 飞行员看到进来的是谢赫,脸上的表情一时失去了控制——是崇拜的狂喜,也是接踵而来的恐惧。 雨中的半空,谢赫站在飞行艇门处,叫停了飞行员关艇门的操作,“等等。” 他远望着北地荒墟的蓝月。从重叠衍生境开始,他就觉得熟悉又抵触。 只可惜,他眼下无法摧毁这属于邪神幻影的恶趣味痕迹。 就在谢赫准备收回视线时,他却猛然一怔。 ——漠然而摄人的凝视,直穿过他的灵魂。短暂是一瞬,漫长如一生。 谢赫再次望去,而这一次,高悬的不是蓝月,而是金色瞳孔。 暗沉的天空,不知何时成了浓稠的赤血红,沉静的蓝月成了久未出现的金色瞳孔。 这是谢赫最为深重的谵妄。 飞行员七窍流血,趴在控制器前生死不明。谢赫启用异能撑住飞行艇停在半空。 谢赫淡淡道,“终于舍得再出现了么?” 蓝月的月华被腥臭的眼泪催生物取代,令人眼涩。这样的场景怎么看都诡异恐怖极了。 金色瞳孔高高在上地鄙夷,祂的旨意直达谢赫的心底——你……期待……我? 金色瞳孔笑得眯起来,只剩一条竖瞳,又再次扩散瞳仁——可是,从你救下他开始,我就一直在…… 看着你啊。 坠落悬崖的纵身一跃与境破碎的时机如此巧合,可都是祂精心的策划啊。 祂突然消失,耐心蛰伏,直到这一刻,终于现身,只为了让谢赫怀疑—— 从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影响了。他的心动,不过是金色瞳孔的恶作剧、谵妄的影响、命运的玩笑。 夏明余纵使有千万般美好,但那分明是伊甸园的蛇果、美杜莎的獠牙。 他在劫难逃。 谢赫的眼底无波无澜,只是与金瞳对峙着。 祂舔舐过荒墟的上空,继续膨胀着,却都无法撼动谢赫。 这一别,谢赫的精神图景似乎更加固若金汤。是夏明余的缘故么? ——深陷谵妄而不自知,真是可笑。他的异能是什么?你知道吗? 祂继续循循善诱地引导着。 莎布尼古拉丝之境里死而复生的黑山羊后代没能击溃你,奈亚拉托提普之境里赞颂邪神的丰碑也无法撼动你。 但区区一个夏明余,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你松懈壁垒。 对你们人类而言,越是被称之为爱,越是恐怖、邪恶、让人自甘堕落。 为什么不杀了他?你会后悔的。 “够了。”谢赫冷冷道。 他摘下黑色手套,银河般庞大而瑰丽的精神力倾泻而来,向着金色瞳孔而去。 他抨击、鞭笞、质疑金色瞳孔的用意,“我的行为,都出自我的意志。对夏明余,我问心无愧,也不会被你动摇。” 金瞳与蓝月重叠又剥离,硬生生被谢赫灭掉了大半原型。祂哀嚎着,却也依旧凝视着。 祂不过是一个幻影。再多损害,亦不影响在祂之上至高的意志。 谢赫直视着诡秘的存在,毫无惧意,“你是想借他的手来伤害我吗?” * 姆西斯哈之境里,天空上缀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诡异眼球。祂凝视着境中的过去、现在、未来,也凝视着夏明余。 像一个圆瘤一样,分明内里空无一物,却又悲悯恐怖。 是阴阳,是因果,是生死,是规则与秩序,是诞生与毁灭。 那是夏明余的自身之物。 他同时是上帝和蝼蚁。 谢赫打碎了金色瞳孔的谵妄,飞行员正好端端地坐在驾驶位,等待首席的指令。 丑恶巨物在眼中轰然落下的刹那,谢赫俯视着祂,冷淡的眸光仿佛在说,“来吧,摧毁我——只要,你能做到。” 金色瞳孔的谵妄彻底消散。 夏明余浓密如蝶翼的长睫颤了颤,缓缓地睁开眼睛——那是一双璀璨如碎钻的蓝瞳,似乎自然地泛着、溢着光彩,美得令人呼吸一窒。 北地荒墟之上,蓝月仍旧高悬。 第54章 离归 视野内跃出纷繁的色彩。 面前的男人白发灰瞳,皱纹暗示着他的年龄,但一身肌肉与锐利眸光都充满力量,很难与“衰老”直接联系起来。 他背后是铁老巢里最大的秘密,具有毁坏空间概念性质的金属人脑。浸泡在汞状液体里,栩栩如生。 夏明余思忖着,铁老巢的地下室倒是比想象中要壮观。 他再次将视线落回古斯塔夫身上,失笑地打了个响指,“回神了。” 古斯塔夫难得尴尬地侧过脸。他早就知道夏明余好看,但也没想到这么好看——都说“画龙点睛”,原来是这么个点儿法。 夏明余通过周围金属的反光意识到他的眼瞳变了颜色。 古斯塔夫解释道,“可能是因为姆西斯哈之境改造了你的人体基因,这种变异你应该很熟悉。也有可能是异形金属和你的精神力产生了一些高维反应。”他摊开手,“总之,能成功就不赖。” 夏明余凝视着反光中自己模糊的面容,竟然感到了陌生。因为盲眼,他潜意识里消泯了“自我”的概念,再次直面,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夏明余蹙眉道,“蓝色……总让我觉得不详。” 就像荒墟的这轮蓝月,放在天上已经足够显眼,如果把这抹颜色贬谪在人身上,就太过招摇。 “你表现得未免太淡定了。”古斯塔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该对你的相貌表示应有的尊重,别一副深受其扰的表情,好吗?” 夏明余被逗笑了。 古斯塔夫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夏明余担心这和蓝月、和邪神有关,他肯定心里门儿清,但他又偏用这种方式打消夏明余的思虑。 古斯塔夫坐回蜘蛛足肢般的机械臂中央,戴上单眼显微镜。他没去看夏明余,“准备走么?还是再留几天?” 夏明余弯腰束上战靴的侧链,“现在就走。” 这还是古斯塔夫给他的暗影作战服,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借暗影工会的名头离开。 古斯塔夫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这么着急?” 夏明余道,“你提过的,南方第一基地发布寻人启事的账号,还有救世计划和Metamorphosis……你告诉我,总不可能只是让我听一声响。” 璨蓝的眼瞳泛着思考的神情,像裹着光芒的钻石,透着一股子非人的气质。 “你否认了我对向哨关系和强化普通人的想法,所以在此基础之上,还有很多事情值得思考。” 末世里的时间宝贵,他已经在北地荒墟耽搁了太久,是时候该放下驰于空想了。 前方还有漫长的深水等他蹚过。 “……你倒是一件都没忘。” 古斯塔夫还以为夏明余会被荒墟里的打击冲昏头脑,没想到他竟然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 往好处说是“心思缜密”,往坏处说就是“城府深重”。只是,什么事儿都压在心里盘算,未免太耗费心神。 “你再等两天,能和阿彻见上一面。你还没见过那孩子。”古斯塔夫说是这么说,语气里却也没有多少挽留,像是顺便提一下罢了。 夏明余笑了笑,“要是离别得太圆满,都不好为重逢找理由了。” 古斯塔夫哼了一声,“我和你本来也没有太多缘分好讲。” 离别前,夏明余再次想到,上一世,古斯塔夫在异形金属改造义体的功绩中销声匿迹。 往外迈的脚尖又转回一半,夏明余道,“古斯塔夫,你多保重。” 机械臂里的身影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难得别扭。 夏明余明白过来,古斯塔夫该是不喜欢离别的人。 * 这一夜明明发生了太多事,却还是没等来天明。时间这样模糊的概念,竟然能具象得如此清晰而漫长,像这场绵绵不绝的雨,让人憋闷。 夏明余在雨中涉步,血腥味的异能之雨打湿了他的长发和眼睫,又在极端的低温里渐渐凝出了霜雪。 他在幽夜里缓慢地眨着眼,如钻石璀璨的湛蓝在一身肃杀的黑里显得格外突出,像缕游荡的鬼魅。 夏明余走出北地荒墟这一路来,暗中有不少窥视的眼睛。他猜是海琥珀的手下。 从海琥珀手中拿走上等的异形金属,无异于虎口夺食。纳撒内尔这座靠山未免太硬,让夏明余平白多受了些忌惮的目光。 纳撒内尔,纳撒内尔。 ……啊。真是想到这个名字就有些头疼。 夏明余发誓,他有时也会厌恶自己出于本能的反应——本能地寻根问底,本能地试探疏离,本能地思考怀疑。 因为过往长久的弱势,他需要倾尽全力、算无遗策,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忘了以前是谁和他说过,夏明余,你这样的人该是很难爱上什么人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谈天,而不是戳破铜墙铁壁的伪装。 人心毕竟是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向纳撒内尔借火时,夏明余总止不住地想,纳撒内尔是怎么点燃这支烟的? 他没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一点精神力闪过,这簇火就燃起来了。 夏明余的思绪便扩散开来,这是纳撒内尔的异能么?元素控制?用“火焰”出名的,他只听说过敖聂。或者,是“风”? 以至于探入纳撒内尔的精神图景时,夏明余仍在走神想这件事。 ——暗影工会,强大到能创造微型宇宙,异能的端倪……还有更多细枝末节。 纳撒内尔完全可以做得更干净些,不露出丝毫痕迹。 但就像夏明余最后说出“海洋”的谵妄,人大概就是会鬼使神差地做些糊涂事。 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后,真相似乎已经近在咫尺。夏明余想,他该更大胆些,但依旧逡巡不前。 说到底,还是害怕墨菲定律真的应验。 夏明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 长街的尽头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脸藏在伞下,但夏明余知道,这是在等他。 “您要走了。”有些书卷气的平和声音。 是为夏明余画像的四号林博。 夏明余推测,这是最逼近“林博”本质的衍生体。那次谈话中,他的言语同时透露出理性和疯狂。 林博上移开伞,露出清瘦的面容。他是真的瘦极了,到了嶙峋的程度。人裹在衣服里,空空荡荡,纸片儿似的。 就像所有的生命力都奉献给了他信仰的艺术——抑或者,“邪神”。 林博凝视着夏明余,露出一丝恬淡的笑意,“先生,您有一双属于造物主的眼睛。” 他看起来是真的欣赏,赞叹道,“很漂亮,很适合您。” 夏明余算是栽在了林博手上,如果不是纳撒内尔,他现在就是荒原里的一缕幽魂。 但此刻与林博对峙,夏明余心里却很平静。 或许是因为真的理解了林博所谓的“疯言疯语”,夏明余没办法单纯将他看做罪魁祸首。 林博看起来不像是来找他麻烦。夏明余问,“来和我道别?” 林博矜持地点头,递来了两样东西——唐尧鹏送的那根彩绳,还有一卷封好的画。 夏明余接过时有些感慨。三号林博为他扎头发时用了彩绳,应该是那个时候被替走的。 这根彩绳也算是命途多舛,居然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手里,时也命也。只是,不知道送它的人是否也有九死一生的幸运。 他与唐尧鹏其实也没有多么深厚的情谊,但“他乡遇故知”,大概是这个心情。再次将彩绳环在手腕上,夏明余心底泛起了一股酸痛。 “您能接受阿彻,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林博盯着彩绳,冷不丁地问。 他语调平淡,但这句话对四号林博来说,已经算得上用意赤。裸。换别的林博来,大概是在歇斯底里。 夏明余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阿彻送我的?”林博上一次给出的理由显然没有说服他。 林博这时又惜字如金起来,“气息。”他又有些释然,“看来不是阿彻。” “这是我为您画的像。毁掉它,您身上被数据化的痕迹就会消失。” 林博说完后,夏明余甚至没有打开来看一眼,就用精神力将它摧毁成了碎屑。 有些可惜,林博想。 他其实很满意这幅画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从人类现存的艺术中得到过满足,在归顺邪神后,他的兴奋阈值变得畸形。 但夏明余不同。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欲望本身,那种痴恋比癌还痛。大雨浇透全身,却像从岩浆里蹚过,看着叫人心烫。 林博道,“我有一个恳求。” 夏明余寡淡地看他,“我以为我们之间有共识,我们最起码也是互不相欠的关系。” “只是一个恳求,先生。”林博瘦得像会被风刮走,示弱起来毫不含糊,“求您。” “林博”选择让四号来,果然有他险恶的用心。夏明余说,“先说说看。” “求您杀死林博。” 夏明余问,“你想死吗?”四号林博愣了一下,夏明余重复了一遍,“林博求死,但是,你想死吗?” “我就是林博,先生。”四号林博垂下眼睫,“试探我是否具有独立意识,是没有意义的,先生。就算我不想死,也只代表了林博仍有生死的纠结与挣扎,不会动摇集体意识的最终决定。” 夏明余只抓取出他想要的关键词,“所以,你不想死。” 四号林博固执地维护道,“先生,这只说明了,林博还具有人类的情感和思维模式,会斟酌不同的选择。” 夏明余想,如果他能实现林博的恳求,他早就实现了。被囚起来的日子里,夏明余没有一刻不想杀死他。 所以,“林博”是认为自己有能杀死他的潜力。 直到夏明余错身离开,四号林博都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下了没有。 蓝月幽幽地照耀在夏明余湿润的长发上,像拢了一束极光,漂亮极了。 在某一刻,他有种想将伞递给夏明余的冲动——但是,不行。他的身躯不过是异化的人偶,在荡涤污秽的异能之雨中,活不过三分钟。 夏明余走开几步,连背影都出奇得标致。 林博望着他,然后听到夏明余淡而清晰的声音划破暴雨,“再多画几幅画吧,林博。” 划破他的内心。 没有任何一个林博向夏明余提过,他为什么会向邪神献身,自甘堕落。 但是,他的疮痍在那双神性的蓝瞳中不言自明。 最开始,他就是跪倒在这片荒墟上,用血作画。 他画的是爱。 * 夏明余往南徒步走了几天。北地荒墟周围都荒得厉害,杳无人烟。 夏明余遇到怪物就顺手剿灭了,累了就找个废弃的地方休息。说是休息,但也只是闭目养神一会。独自赶路,夏明余不敢松懈。 风餐露宿,习以为常。 这几天下来,夏明余最明显的感受是,北方基地衍生重叠境之后,怪物的异变都升了一个等级。 他站在嶙峋的矮石上,周围是一圈低嘶的丑陋怪物,放眼望去,竟然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只有夏明余所处的中央空荡。 这里曾经有境的衍生和毁灭。 这些奇崛的怪石并非此处地貌,只可能是境的残留。 夏明余淡淡地瞥了一眼怪物,它们想蚕食他,却又畏惧他的力量,迟迟不敢上前。 他解下手腕上的彩绳,慢条斯理地扎起头发,结束后,还客客气气地笑了笑,“抱歉,还麻烦你们等我。” 夏明余拔起深插入地面的长剑。他刚刚随手淬炼的,还泛着流光。蓝瞳不经意透露出些许厌倦——他一向不喜欢重复而低效的工作。 夏明余扬起温和的笑,“那我们速战速决吧。” * 女孩盯着污染监测仪表盘——这是涅槃工会为出任务的成员配备的工具,能探测出方圆十里内的污染指数。 她惊得瞪大了眼睛,和身侧的男生对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这、这……”秦娥梦结巴起来,“我没看错吧?” 仪表盘上刚刚探测出了一片浓度极高的污染,推测为中型怪物潮。但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污染值跌得比股市还跳楼,眨眼间就清零了。 万里说,“应该没看错。” 秦楼月在前头开车,扭过头问,“姐,怎么啦?” 秦娥梦报了个方位地点,“我们绕道去那儿看看。不寻常。” 万里不太赞同,“还是别绕路了吧?赶紧回南一基地吧,物资要不够用了。”他是谨慎的性子,说话时扶了扶眼镜。 “去看看吧,我怀疑这里有落队的向哨。” 秦楼月毫无预警地大转了方向盘。 万里一阵头晕,心累地控诉,“秦楼月,你开车能不能稳些?” 秦楼月大笑起来,猛踩下油门,“姐,万里,出发咯!” 万里气得要吐血,“你、你……” * 夏明余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休息。 堆成尸山的怪物残肢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夏明余融在这样的背景里,竟也不突兀。 鬼魅得浑然天成。 他撩起眼皮,看着一辆卡车远远开过来。 车是其貌不扬,暗藏玄机。一些距离外,车顶缓缓地探出一个巨型的机械扩音器—— “美女,顺风车搭吗?” 见夏明余没动静,那卡车又慢慢减速到他面前。车窗拉下来,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长发女孩热情道,“美女,打算去哪儿啊?” 秦娥梦端详着蓝瞳的长发美人,在心里琢磨着,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呢? 夏明余还记得她。在圣所见过的孪生姐妹,这是姐姐,B级哨兵。 “秦娥梦?”夏明余失笑,“去哪儿都不知道,就说顺路?” 秦娥梦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失声片刻,“……男的?!”这话一说出口,她也想起来了,恍然道,“是你!” 秦楼月也从驾驶位探来视线,不免惊讶,“啊,我记得你。有什么事上车再说吧,外面不安全。” * 夏明余本来的打算也是一路往南,路上如果能碰到同路人或者路过的飞行艇,就顺路搭乘。 能碰到认识的面孔,自然是运气绝佳。 秦氏姐妹很有些自来熟,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又问“你眼睛怎么了”,对夏明余有数不清的问题。 夏明余回答得礼貌,但其实都浮于表面——和队伍走散了。被精神污染异化了。 但因为笑容温和,又很能让人信服,好像他句句都坦诚真心。 聊了没一会,夏明余已经摸清了他们。 三人组队领了个涅槃工会的小任务,结果途径北方基地的衍生重叠境被破解,在怪物潮里逃亡,等暗影工会剿灭干净了,才又绕回正道。 这么轻松的任务,涅槃工会都给了丰沃的物资——这辆卡车,和卡车中配备的作战工具。 还得是三大工会啊,福利好有保障,卖命都心甘情愿些。除了财大气粗,夏明余没什么能评价的。 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男生开口了,“你是暗影的?为什么没有坐飞行艇走。” 夏明余穿着暗影的作战服,四两拨千斤道,“走散了么,没赶上。” 秦娥梦也反应过来,明明是在问夏明余,怎么后来都是她在倒谷子。 这时,夏明余又笑道,“我记得,你在南一基地抢白鸽学院的名额,是为了看谢首领。” 他略有调侃,“涅槃的成员,却追着去看暗影的首领么?” 秦娥梦正色,掷地有声道,“工作是工作,追星是追星啦。上司和偶像!绝对!不可以混淆!” 她双手合十,“我平等地喜爱所有长得好看的人。颜值即正义,阿门。” 这一回,夏明余是真的被逗笑,点了点头。 * 到了晚上,两个女孩子到后座休息睡觉,夏明余主动提出他来开夜车,万里则在旁边陪他。 陪在副驾驶座的人自然不能打瞌睡,最好要一直和开夜车的人保持交流,防止困倦。 但万里是个慢热的闷葫芦,夏明余上车后,他就没说过几句话,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夏明余不想吵醒两个女孩,轻声道,“你也休息吧。我开车很稳,不用担心。” 万里摘下他的平光眼镜,却不是为了睡觉。他压低声音,严肃道,“你都不肯认真敷衍我们。” 夏明余单手扶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挑眉,“嗯?” “你的眼睛,是义眼吧。根本不是污染异化。”万里说,“秦娥梦说你是B级向导,我不信。”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啊?!”万里又要奓毛。 “就是‘哦’啊,字面意思。”夏明余的视线从道路转到万里身上。 清透又妖冶的蓝瞳瞥过来,逼人的风情摇曳生姿。桃花眼一挑,笑起来简直天诛地灭。 万里的气还没生起来就又瘪下去了。持靓行凶了不起啊?! 万里最烦被人调侃成“有些秀气的书呆子”,而夏明余被秦娥梦两次认错性别都不在意,好像已经和这幅雌雄莫辨的美丽皮囊彻底和解。 夏明余听后,嗤笑一声,“你搞错了吧,我为什么要和美丽和解?”他淡声道,“皮囊,难道不是值得利用的利器吗?” 万里被噎得心堵,“你果然是个坏人!” 他闷声自言自语起来,“当时就不该绕道的……”秦氏两姐妹见到好看的人就心软走不动道! “哎呀,被认出来了呢。”夏明余露出狐狸微笑。 夏明余算得上是失乐园的酒吧头牌,八面玲珑的交际本领功力不减。 相处的这点工夫里,他迅速分析出秦氏姐妹和万里的性情,然后区分出对待的态度和方式,很快就拿捏住了三个和唐尧鹏年纪相仿的小朋友。 或者说,对古斯塔夫、对海琥珀、对阿彻、对林博,夏明余也用了类似的方式。 像剖析物件一样分析一个人,然后,把自己恰如其分地改变成对方会喜欢的样子。 至于,这幅样子是真是假,夏明余已经不再深究了。面具戴得够久、贴得够牢,又和人皮有什么区别? 夏明余已经分不清,这是生来便有的察言观色,还是后天驯化的本能。 累吗?好像也说不上。他只是习惯了。 * 夏明余开了整整一晚上加一白天,一直到三个人都偷懒偷得心虚,秦楼月才弱弱地关心,“夏明余先生,要不……咱换个班?” 夏明余这才回后座休息。 其实也称不上累。 饥饿、疲劳、伤痛,夏明余早就习以为常,再加上S级体质强悍,这点程度不痛不痒。 人类失去了原本的星星与月亮,再深的夜里,都只是漆黑和荒凉。 夏明余透过封闭的后窗,沉沉地望着快速掠过的景象。 神色平静,依旧美得独具韵味。一双蓝瞳像天然泛着流光,淡漠地俯视一切。在人类身上见到这样的神性,总让人觉得心惊。 秦楼月见夏明余也没睡,便和他搭话,“夏明余,你喜欢夏天吗?” 这问题有些没头没尾,夏明余问,“为什么这么问?” “你姓夏啊。正好想到了,就随口问了。” 末世后已经没有四季之分,夏明余短暂地回忆了以前。一年四季各有千秋,他没什么偏好,便应下,“算是喜欢吧。” 秦楼月俏皮地笑了笑,不再打扰他。 女孩儿像阿彻一样,喜欢拆解他名字里的含义。如果说,“夏”是夏天,“明”是光明,那“余”是什么?年年有余吗? 夏明余此前从来没问过他那一生攻研文学的外婆,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 也没有机会再问了。 潇洒如她老人家,大概会说一句,“朗朗上口就是最上,寓意都是事在人为”吧? 万里坐在副驾驶陪秦楼月,一时无话,秦娥梦不知醒了没醒,也没出声过。 安静极了。 除了车子本身的轰鸣和轻微的呼吸声,再无声响。这样的夜晚真是安静极了。 他们驶出了很远,一路上没有岩石,没有星月,连末世最寻常的怪物都没有。 阒静又孤寂,像是飘在死海里的一叶小舟。不知来处,不知去向,寂寞无匹。 夏明余总怀疑他会在这样的夜晚里死掉。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人问津。他已经这样死过一次。 在生存不是迫在眉睫的第一要务后,夏明余承认他有一些想实现的远大理想,但又猛然觉得,其实都没有太大意义。 饿殍与腐。尸蔓延千里,见不到一点希望,像是在逼死盲目乐观的理想主义者。 夏明余叩问自己的内心,这样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好活的?很偶尔、很偶尔,他会允许自己有这样软弱与动摇的时刻。 眼盲的时候,夏明余的世界里空无一物。复明后,好像也没有太大区别。 夏明余又走神想起纳撒内尔。他是以怎样的眸光看着自己,又是以怎样的神情接受别离? 无从得知了。他们错过得将将好。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夏明余愣了一下。真是魔怔了,他竟然后知后觉地觉得可惜。 “夏……”秦楼月回过头,正想喊夏明余,结果头音刚发出来,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夏明余像是陷入了回忆,周身的氛围有如结界,让人不敢接近。 夏明余总是笑着,让人错觉他好相处。 此刻恢复了独处的寡淡,她才察觉到,夏明余其实是淡漠而锋利的。他的瑰丽冲淡了身上高岭冰雪似的气质。 原来那不是可以一言以蔽之的温柔,而是夏明余选择的、效益最高的处世方式,极具欺骗性。 夏明余感受到秦楼月的目光,微笑起来看她,“怎么了?” “哦……”秦楼月声音低下去,不太好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这儿有点压缩饼干,你吃吗?” 夏明余客气地接过,柔声道,“谢谢。” * 车行了几日,终于抵达南方第一基地。 夏明余望着伏在地上的半球形基地,蓦然觉得,恍如隔世。 南方第一基地仍是屹立不倒的钢铁模样。 涅槃的卡车通过监测的时候,夏明余眸中亮起了荧蓝色的虚拟屏幕——“夏明余先生,南方第一基地欢迎您的回归。” 它等待已久。 夏明余和秦氏姐妹、和万里道了别。 他们要回涅槃工会汇报。夏明余心想,也不知他加入的那便宜工会,有没有把他的状态标为“已确认死亡”。 南方第一基地内,一切如常。 庞然大物般的工会,哨塔与圣所对称着交相辉映,在末世中神迹般的天幕。人造的阳光,拥挤的筒子楼,嘈杂的集市。 举着抗议旗帜的人群不知又换过几轮,基地里血腥的雨又下了几场,好像人来人往,都没有谁真的在意。 夏明余一时情感断带。那些许久未提起的名字,像刻在墓上的碑文一样冰冷陌生。 姆西斯哈之境是已经死去的前生,北地荒墟里发生的一切更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在决定封藏那些浮动心思的时候,夏明余第一个想起的,居然是那个由棉花糖构成的果核宇宙。 它像是一张画里划出荧光的部分,在它亮起之后,剩余部分也淅淅沥沥地淌下雨水,清晰可感。 然后,夏明余打住了回忆。 沿着回忆,夏明余走到了他住的筒子楼下——也不知道房东有没有为他留着房间。 他仰头望着高耸而密集的楼层,一时不敢迈进去。 “……大哥哥?” 夏明余回头望去,见到了扎着小辫的小女孩,她惊喜地眨眼,“真的是大哥哥!” 女孩儿骄傲地挺起胸膛,“你拜托我好好照顾的四叶草,我有在认真照顾喔!”她又想了想,“你等我一下。” 女孩儿噔噔地跑上楼,又噔噔地跑下楼,怀里捧着一株四叶草。 夏明余记得她。女孩的父母是涅槃成员,为女孩捏造了善意的谎言,用异能滋养着这株绿植。 夏明余蹲下身,将女孩儿玩耍散乱的碎发理到耳后,温柔得不可思议。 女孩被她的父母保护得极好,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可爱极了。 “很棒。”夏明余的笑意带上了和煦的暖,哄道,“哥哥这次没有随身带糖果,下次再给你奖励,好不好?” 虚假的阳光在上,稀罕的绿植在下。 女孩儿的笑容发自真心,比什么都来着珍贵。 最终的最终,夏明余还是愿意相信,生活里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浪漫的英雄主义—— 作者有话说:秦氏姐妹出场在13章。 捧着绿植的小女孩出场在17章。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世界纷纷扰扰,祝大家都能拥有心中的一株绿植。 以及,年年有余。 第55章 风声 ——3608。 爬了三十六层后,夏明余停在门前,意识到不妙。这门锁的初始设定是虹膜认证,他换了一副义眼,压根进不去。 夏明余不死心地试了两遍,听到机械声警告再错一次就会永久封死,终于决定放弃。 敲门也不应。夏明余开了精神视域,确认房里没有活物,他朝四周望了一圈,发觉这栋筒子楼空荡极了。 寥寥几户还有人住,剩下的人都不知所踪。是出任务了还没回来,还是已经死了,夏明余无从得知。 午后昏沉,狭窄的楼道上有一扇极小的窗,堪堪透了一束光进来,空气里的浮尘明明昧昧地舞蹈。 夏明余席地而坐,靠着门假寐。 他就在这里等待,等一个可能会出现的人——或者,至少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譬如,新来的租客告诉夏明余,曾经住在这里的人都已经确认死亡;抑或是路过的邻居说,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扇门打开。 夏明余的生命里少有这样不紧不慢的、单纯用来等待的时候。时间像血液一样流淌过去,夏明余终于听到了声响。 ——啪、哒、啪、哒。 不像两只脚轮流着地爬梯,这样的声音和间隙规律,更像是一个残疾的人拄着拐杖。 夏明余站起身,一时犹豫起来。他既希望这是唐尧鹏,又希望不是。 这声音走走停停,愈来愈慢,夏明余能听出来人的辛苦,还是下了楼。如果只是单纯施以援手,未尝不可。 唐尧鹏爬到了34层,实在是累极了,决定歇息最后一次,就一鼓作气回家。 而今天的午后阳光太明媚,映在他面前的光也晕染得太过,这次抬头,他竟然出现了幻觉。熟悉的身形背着光,面容模糊不清,让唐尧鹏忍不住眯起眼。 但下一秒,这幻觉居然迈出了光,朝他越近也越发清晰。 看着那双陌生的蓝瞳,唐尧鹏下意识的反应是恐惧,他慌张地退了一步,失去平衡。 夏明余拉住了唐尧鹏的手腕,没让他摔倒,却终于要承认,这幅身躯破败到了什么程度。 失去了左臂,左边衣袖耷拉下来,显得整件衣服都空空荡荡。左腿被截了肢,于是只能用拐杖借力。 皮肤以一种极为对称的方式被毁坏,左半边的皮肤都是起着疙瘩的焦色,从脸一直延伸到脖子,再没入衣服之下。 第一眼看到时,夏明余都没能认出来。 唐尧鹏碰到了温暖的体温,也注意到了那根扎着长发的彩绳,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学长?”带着颤抖的哭腔。 “是我。”夏明余扶稳唐尧鹏,而唐尧鹏直接哭着抱住了他。 撕心裂肺。唐尧鹏的哭不只是伤心,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找到浮木,几乎将整条命都悬在了上面。 夏明余的心脏被这哭声紧紧攥住。 回到3608,唐尧鹏还一抽一噎的,止不住眼泪,但已经很乖巧地拄着拐杖忙来忙去。 夏明余没有阻止唐尧鹏。唐尧鹏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他需要一些日常习惯的动作来帮助自己恢复平静,夏明余明白这一点。 粗略看一圈,夏明余判断出房子空荡了许多,但有关他的部分都没有变过。 看来,唐尧鹏还没来得及收拾夏明余的“遗物”,或者是根本没有余力。 唐尧鹏终于平息下来,坐在夏明余对角,只将完好的右半张脸露出来,“我……刚刚从医院回来。学长,你还记得诺薇吗?” 是那个冰系异能的小姑娘。夏明余点点头。 “她今天离开了。”唐尧鹏略微抬起头,眼眶里的闪闪晶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她的诊断是内脏左右倒置,血管搭错,全身的血液供给都不对。她坚持了很久,今天终于结束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夏明余,“所有人都死了。境里和被境波及的所有人都死了。我以为,只有我活下来了。” “学长,幸好……幸好你还活着。” 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他原本想今夜就了结自己的生命的,家里的刀还锋利着。 唐尧鹏以为这是邪神的恶作剧。数以万计的牺牲,却偏偏留下了一个他,好像是专门留他一命来见证祂的伟业。 他是被钦定的活祭。 唐尧鹏勉强地笑了笑,对视上夏明余的蓝瞳。 不知为什么,这双眼睛淡而宽慰地看着他时,唐尧鹏几乎毛骨悚然——是发自灵魂的颤栗。 只两人间的一盏暗灯,唐尧鹏藏在明暗交界处,狰狞的面容触目惊心。 尽管夏明余教养良好,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但唐尧鹏仍在短暂的对视后回避开,喃喃道,“彩绳……学长,你还留着啊。” 他怅然若失地笑道,“看来,真的是和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呢。” 夏明余早在北地荒墟时,就通过广播断断续续得知了,姆西斯哈之境无人生还的惨状。 但亲眼见到,还是惊心。 他甚至感知不清自己的情绪。愤怒、悲伤、无力、怨艾……似乎都是,也都不是。 枉他身为S级,明明是被世人追崇的力量之极,却依旧挽留不住生命的逝去。 “你被带回基地后,有被盘问过境里的情况吗?” 唐尧鹏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境里。”他咽了下口水,“我看到、看到学长你死在了我面前……再清醒过来,我就躺在医院里,全身都裹着绷带。” 唐尧鹏在回忆后陷入了不由自主的颤抖,像是应激反应,话语混乱地重复,“我不记得了……中间的事情……不……” “可以了。”夏明余伸手扶住唐尧鹏,“抱歉,我不该再问你。忘掉吧。” 属于向导的精神力柔和地覆盖住唐尧鹏,再褪去时,唐尧鹏已经缓和了许多。 夏明余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帮唐尧鹏平复情绪。 唐尧鹏说他还在基地工作。姆西斯哈之境的谜团太多,等级判定迟迟批不下来,于是酬劳也扣押着。没钱,就没有活路。 更重要的是,被判定为对基地没有价值的人,会被驱逐出去。 因此,就算是拖着残躯,唐尧鹏也还是坚持,不让自己被太快淘汰掉。 唐尧鹏说话时,夏明余垂着眉睫,眸色沉暗。 基地是精密运转的巨型器械,生活其中的人都是一枚螺丝钉,生锈了、破损了、鞠躬尽瘁了,便立刻换下去。 一个人要永远强大、永远健康、永远利他,才能拥有一席之地。 这个世道,根本没有留给人活路。 * 深夜,唐尧鹏已经睡下。他眼底的乌青是睡眠都拯救不回的憔悴。 夏明余换下了暗影工会的作战服,穿回自己廉价的便服,白衬衫黑长裤,连外套都没有,便这么出了门。 他想去一趟医院。 听广播里说,一路上道听途说,又听唐尧鹏亲口说。无论如何,夏明余都觉得,他该去看看。 南方第一基地的医院和圣所距离很近。 从战场上回来,人受到的损伤总是一式两面的,身上有伤痕,精神力上也会有后遗症。医院治前者,圣所治后者。 夜里还是凉薄,风灌进领口和裤脚,夏明余的体温冷得像块冰。离圣所和医院那块光亮越近,夏明余心里越沉。 血液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地扑面而来。密度这么大的死亡,今夜的基地会不会有雨? 想到这儿时,夏明余才迟迟地意识到,他总觉得缺失的那一块是什么——圣所。 是不监视了,还是改变了监视的方式? 夏明余微微蹙起眉。走进南方第一基地,就像走进了天罗地网,他都难以看清背后牵线的手。 医院里人来人往,夏明余从嘈杂的声音中辨别出了想要的信息。 姆西斯哈之境的死伤数量虽然多,但毕竟过去了一段时间,基本算是尘埃落定。 同一个境出来的人,受的伤也有规律可循。姆西斯哈之境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对称”,以精准切分般的方式对人体进行损害。 可夏明余走到现在,已经见不到带有对称伤的伤患了。 医院目前主要的伤患,来自前两天抵达的暗影工会和今天下午抵达的涅槃工会。 除却隐入尘烟的狩猎工会,南方第一基地竟然在一夜间集齐了三大工会之二。 来往的人不止伤患和医护人员,还有停留在此照应的工会成员。 暗影工会的作战服不提,夏明余已经太熟悉。涅槃工会的作战服看起来倒是华丽金贵许多。以白色为主基调,红金两色融合镶嵌,纹案大气精致,肩章则是象征着涅槃工会的凤凰图腾。 也很符合两个工会的调性,涅槃张扬,暗影低调。两大工会的成员碰面,称不上有摩擦矛盾,但似乎总不太对付。 夏明余打开封闭通道的楼梯大门,准备上第三层,碰到了两位偷闲的护士姑娘。 她们悄声进行着对话。但这地方僻静,夏明余耳力也不错,无可避免地听到了。 “你说,涅槃工会会在南一举办首领换届仪式吗?” “谁知道呢,谢首席的换届都过去这么久了,涅槃工会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那些大人物的心思,我们怎么猜得透?” “刚刚我路过顶层,听到涅槃那几个高层喊的都还是‘游副’呢,没改口。” “换届仪式没办,太快改口也不好吧?”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涅槃推举的新首领不是游先生?” “啊?不可能吧……” 过了拐角后,夏明余刻意放慢了步伐,这些话都听得仔细。 据她们这么说,医院顶层有涅槃的高层,甚至……游衍舟也可能在场。 按照夏明余重生前的记忆,游衍舟在敖聂去世后便接过了涅槃工会的大权。更多的秘辛,已经不是当时身为普通人的夏明余能打探到的了。 但是,涅槃工会有没有举办过换届仪式?夏明余一时有些茫然。是没有举办过,还是他这一块的记忆缺失了? 夏明余思考得出神,走上三楼最后一层阶梯时,发现这儿的拐角居然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靠着墙站在暗处,胡子拉碴的,嘴里还叼了根东西。 ——一根塑料假草。 夏明余在医院各处都看到了塑料绿植,美其名曰病人见到绿色,心情会变好。只可惜假就罢了,造型还有些丑,像是没人打理。 男人看到夏明余后直起了身,重新回到光源底下,不太耐烦,“看我干嘛?” 夏明余有些惊讶,看清了男人的脸,“是你?” “哈?” 底下两个聊八卦的姑娘听到楼上这个走向似乎不太对劲,推开楼梯间的门离开了。 “是你拉我进的精灵工会。”夏明余自报了姓名,问道,“工会有把我的状态更换为确认死亡吗?” 夏明余在星网上找不到任何一点这方面的个人信息。简而言之,他现在就是个黑户,曾经的社会身份却还莫名其妙地运转着。 男人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夏明余以为他还在回忆自己是谁,但男人下一句话就惊雷一般地劈过来,“……精灵工会?啊?” 夏明余也愣了一下,琢磨不清男人的态度。 “哦!我想起来了……”男人像夹烟一样取下叼着的假草,懒洋洋道,“这工会不是前段时间就倒闭解散了吗?” 他见夏明余的反应有些僵硬,又好心解释道,“这工会几乎派了所有成员去参加捡漏任务,结果有个境异化了——哦,就是姆西斯哈之境,这你总知道吧?血本无归啊,直接破产了。”—— 作者有话说:读者朋友们,向大家滑跪解释一下:频繁消失的这两个月是养病去了,结果没好几天,又开始有身体不适的症状,昨天去医院,发现是新冠阳了……(扶额苦笑) 不过,这下终于有理由把三次元源源不断的ddl停一停,来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所以吃完药就来码字了…… 更新奉上。感谢大家。 第56章 猎头 说到“破产”两个字时,楼梯间外传来了不大不小的呼声,随后是匆匆忙忙的各种脚步和议论。 当然不是有人偷听他们对话,而是三层发生了什么。但夏明余久久回味着“破产”的千钧之重,有点难以置信。 男人的神情像是事不关己,夏明余语塞了一阵,“你之前难道不是精灵工会的中高层?” 不然,男人怎么会有权限直接拉他和唐尧鹏入会? 男人好笑地耸了耸肩,“我压根不是精灵工会的——我也不是任何一个工会的。” 夏明余探究地看着男人,男人被这双诡谲的蓝瞳看得心里发毛,如实道,“我就是个猎头个体户。有工会找我我就做一天工,没人找我我就喝西北风咯。” 夏明余陷入沉默,勉强消化了这串信息。 所以,他这算是在招聘市场上被坑蒙拐骗了?便宜工会破产解散,高层卷钱跑路不知所踪,个人履历信息被列为未经处理的黑户。 再由此推导,就算之后姆西斯哈之境的等级被认证,清算酬劳可能也悬了。 涉及到钱,夏明余略有点心梗。吃了两辈子都没什么当向哨经验的亏。 他甚至开始思考——劳动法,适用于末世么? 男人能看出夏明余的实力深不可测——这么看来,他的确是很有眼光的嘛! 夏明余的表情实在古怪,男人也自知理亏,又提议道,“你现在没工会了?要不考虑考虑……” 男人报了一连串的工会名字,粗数下来得有五六个,见夏明余无动于衷,他下决心道,“实在不行——三大工会!狩猎我没门道,暗影和涅槃能替你试试。” 夏明余冷笑了一下。 俗话调侃是“三姓家奴”,这男人得是“十姓家奴”了吧?把好好的猎头干得像在拉皮条。 怪他自己,当初怎么就轻信了这男人。 夏明余不欲再和没有结果的人与事纠缠,浪费时间还糟蹋心情,径直离开了楼梯间。 男人也相当自然地跟着夏明余离开了,继续叼回那根假草,仿佛两人刚刚进行的对话是“天气真好”。 夏明余也没有心思再和男人多费口舌。他现在知道,刚刚三层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呼声—— 是因为游衍舟。 在上一世,夏明余也从来没有机会见过游衍舟。 但见到被人群包围在中央的那个男人,夏明余几乎立马就能肯定。 上位者的气场伪装不来,形容为“气宇轩昂”都有些小气,这个男人完全震慑住了全场。 以及,传闻中标志性的浅银色雷纹。 游衍舟的异能是控制雷电。控制元素似乎有反噬的可能,他的身体上被留下了痕迹。 这雷纹从额头开始,以雷电般的走势延至脖颈,再没入衣服之下,而游衍舟的手背和手腕上也能看到同样的纹身。 颜色是极浅的,并不显眼,但在顶灯的照耀下,泛出了紫色的荧光,这才让夏明余看得清楚。 据说,控火的敖聂和控雷的游衍舟同时在战场时,场面会极为壮观。 天雷与地火的配合,红莲业火,惊雷滚滚。焦土之上,罪孽无处可逃。 ——可惜。 看周围人的反应,他们更像是“亲眼见到游衍舟”的惊喜,而非“游衍舟出现在这里”的惊讶。 夏明余身后的男人低声嘀咕道,“……又来了。” 夏明余在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涅槃传统啊。探望伤员。”男人玩味道,“就算你只是个无名小卒,甚至都不是涅槃成员,但只要你伤得够重,又赶上好时机,就能被敖聂和游衍舟亲自慰问呢。” 夏明余看回人群中央。因为从楼梯间出来,夏明余站在了人群最边缘的地方,凭借身高优势才看到了游衍舟弯腰和周围的医护人员握手。 游衍舟给夏明余的观感很有意思,对自身的力量自信又霸道,却兼有圣父般的仁慈和宽容。他同人对视微笑的时候,诚挚极了。 男人点评道,“周全的表演。” 不仅男人这么说,夏明余也捕捉到了一些旁人的窃窃私语。 ——表演么。是表演也不赖。瞩目的人总是会被从头到脚地评判。 “游衍舟就在这儿,不上去毛遂自荐一下?”男人像任何一个自以为是的人一样侃侃而谈,仿佛各大公会的信息都了如指掌。 就算涅槃的成员就近在咫尺,他也没有停下刚刚向夏明余的推销,数出优缺点云云。 男人绵绵不绝的自说自话没让夏明余回心转意,但终于引起了周围人的不满。被狠狠瞪过后,男人举起手装作投降。 众目睽睽之下,身为焦点的游衍舟走进了下一间病房。 游衍舟对力量的控制极好,但依旧张扬,这一点也契合了涅槃的调性。 与那人截然相反。想到这儿时,夏明余顿了一下,记忆似乎短暂地断路了。 ……他刚刚想的,是谁? “诶,你说,暗影为什么不这么做?”男人像是没长骨头,到哪儿都靠着墙。 ——暗影。谢赫。 是啊,他刚刚想的是谢赫。男人巧合地提醒了夏明余,但让夏明余更觉得不妙。 夏明余引以为傲的生存本领之一,就是他的记忆力。见过一次的人也能记得面相,提过一次的细节也能串联起来。 没理由突然断带。还是说,赶路以来一直没有休息,太累了?会是这样吗? “为什么?”夏明余很慢地重复了一遍,微笑起来,“听起来,你应该很有见解。” 踢皮球么,谁不会?男人慢慢悠悠道,“我要是知道,为什么还要问你?” “——游副!” 清亮的女声从另一头传下来,随后那女人露了面。她没瞧见游衍舟,先对周围的医护人员道,“向导已经到了,安排一下吧。” 涅槃的每次探望都会动用战力,譬如,直接让工会内的向导来医院参与精神梳理工作。 论迹不论心,涅槃的种种行迹一向很打动人。夏明余前世也受过涅槃的善意荫庇,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就想要加入涅槃。 女人并不在乎成为视线的焦点,她像游衍舟一样习惯且自在。 狮子鬃毛般蓬松的长发,单边铲青,火红色的抹胸和皮裤。肌肉匀称有力,腰腹上缠着绷带,但完全看不出带伤的影响。 她裸露出来的皮肤大半都有纹身,不配有涅槃的肩章,因为那凤凰图腾直接被纹在了她的锁骨至胸膛处。 脖子上的纹身则是一圈黑红相间的“PUREHEROINE”——天生英雌。 华丽,野性,张狂。 游衍舟从病房里走出来,“谭楚。”他附在她耳边嘱咐了些什么,谭楚点点头,很快离开。 客套地向等待的人群们打完招呼后,游衍舟的身影再次消失在病房里。明明今天下午才刚抵达基地,却一刻不歇。 夏明余藏在人群之外,在游衍舟视线扫过来时,又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躲了些。 游衍舟在医院里,夏明余今夜注定无法实现目的了。 被命名为“姆西斯哈之境”,就说明境的情况已经被科研所解析。但外界毫无信息,科研所又是怎么解析的? 夏明余只对古斯塔夫陈述过,唐尧鹏不记得是否给出过口供,只剩下医院里可能有线索了。 夏明余并没有从医院的正门进入,而是从后门去了地下的临时停尸场。 而整座地下,处理得干干净净。 夏明余在黑暗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用线索后,才从封闭通道上楼——他用了异能,让周围人潜意识里自然地忽视他。 而这个男人,对夏明余的出现做出了反应。 夏明余问,“你叫什么?”男人不假思索地要开口,夏明余又淡淡道,“想好了再说。” 男人能屈能伸,舌头立马捋直了,“莱尔。” 一个无视了夏明余对精神层面的异能操控、对S级大人物直呼其名的轻佻“猎头”。 正是这个人拉夏明余入伙,随后,接二连三地——夏明余参与的境发生了异变。 只是,太巧了。 夏明余微笑道,“那么,莱尔,下次见。”他拉开楼梯间门,离开了这里。 莱尔面色不悦,嘀咕着,“谁和你下次见啊……” 恰好是夏明余能听到的音量。 夏明余走后,莱尔吐掉假草,施施然地躲过监控摄像,再次出现时,已经换了一副皮相,身上是医护人员的装扮。 他一直往反方向走,对着虚空自言自语,“……并非池中之物啊。” 直到——他在虚无处交接过无中生有的担架床。尸体上的伤疤都是对称性的,上过蜡,保存良好。 莱尔吹着轻快的口哨,嘻嘻笑道,“走咯,小兄弟。” * 从医院大门离开,夏明余停留在圣所与医院间的小路,难得有些烦躁。 夏明余可以肯定,游衍舟察觉到了他。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夏明余反思自己的轻率。明明第一次见就被阮从昀抓了个正着,识破了S级的身份,他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地藐视S级内部的引斥力? 局面变得极为被动。 谢赫知道了他的存在,游衍舟也知道了,夏明余再保持沉默、拒绝站队,极有可能被针对。 尤其,这两尊大佛此刻都在基地内。 夏明余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是主动去找游衍舟,还是再观察一下局势? “嘿,你是夏明余吗?” 一个身影突然倒吊在夏明余面前。她的核心力量很强悍,翻了个圈降落在地上。 是谭楚。 夏明余应道,“是我。” 看来,已经有人为他做出了选择。或者说,他其实从来就没有余地。 “幸好你没走远,不然让我好找。”谭楚撩开碎发,伸手和夏明余客套,“游副让我来找你。不过呢,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别浪费彼此时间。” 谭楚的手指上都是厚茧。近距离看,她有张和肆意气场很相符的相貌,充满野性和生命力的大美人。 问他的意愿,但谁知道游衍舟是不是只是客套一下?想到游衍舟极有可能是他的未来上司,夏明余表面微笑暗中叹息,“请带路吧,谭楚小姐。” 无论如何——夏明余充满个人情绪地想,同样是见首领,谭楚表现得比阮从昀有素质多了。 但经过了一桩一件的磨炼,夏明余也怀疑起阮从昀那夜贸然出手的态度。虽然阮从昀为人成谜,但作为暗影的副首领,他不可能是毫无理由就冲动冒进的人。 会是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引起了阮从昀的注意吗? 就这样,时隔半小时,夏明余再次回到了医院。 医院顶层,走廊空无一人。游衍舟就坐在简陋的临时椅上,翻阅着手头的一大沓纸质资料,腿上搭着一条薄毯。 病房房门紧闭,连灯都只开了游衍舟身旁一盏,乍一看很有恐怖片的氛围。 谭楚把夏明余送到顶层就离开了,留给他们谈话的空间。 游衍舟从资料中抬起头,朝夏明余温和一笑,“来坐会儿吧。”他点了点身侧的空位,从神情到语气都如沐春风。 那张空位上,还有游衍舟为夏明余准备的一张薄毯。 游衍舟笑道,“远远看到你站在人群外头,就穿了一件衬衫,特意让小楚去拿了两条毯子。基地的夜晚,还是有些凉。” 从南北大迁徙开始,南方第一基地内的临时住民就陡然暴增,今夜更是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人数。 医院里连病床都紧缺,其他的资源和能源就更是。以中间楼层最暖,往上和往下的楼层都逐次减少暖气供应。 医院的顶层,温度冷清,游衍舟独自坐在廊间,人更冷清。 夏明余没有理由拒绝好意,“谢谢。”毯子摸上去还是温热的。 游衍舟没放下手上的资料,夏明余也不好随便去看,万一是机密怎么办? “抱歉,让你见笑了。刚从境里出来,实在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夏明余听说了。他还听说,谢赫领队收割敖聂战死的衍生重叠境,而这又和游衍舟息息相关,个中关系,大概少不了麻烦。 游衍舟又翻过一页,微不可察地轻叹口气,合上了资料。 夏明余能看出游衍舟此刻的疲惫,而游衍舟也没有刻意隐藏,像是在他面前毫无戒备。 夏明余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僵持。 游衍舟主动调节气氛,调侃起了自己,“现在还在用纸质资料,我是不是有些老古板?” “不,我也很喜欢用纸和笔。”夏明余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怕听起来太像奉承,又解释道,“会让我更有实感。” 游衍舟笑了笑,也给出了他的理由,“我的想法可能更实际一些。我不信任经由基地存储的信息。” 游衍舟手中的资料,绝大多数都由成员手写,只有特殊的几份是通过基地转印供给。 虽然麻烦,但为了游衍舟思考的顾虑,也不能算是大动干戈。基地内外的局势,远非表面看起来的平静。 夏明余客气道,“我很理解您的做法。” 走向和夏明余设想的完全不同。 他想象过在涅槃工会的大楼里、圣所抑或哨塔里,正式地和游衍舟见面,讲的话也公事公办。 而不是现在这样,两人坐在一起,游衍舟处理着公务,他在旁边取暖,迟迟不切入正题。 夏明余忍不住问,“游先生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我的?” “哦,这件事。”游衍舟笑了笑,“如果你没有操纵周围人的精神,我大概会察觉得晚一些。这是你觉醒的异能么?” 夏明余很轻地“嗯”了一声。 游衍舟尊重夏明余的有所保留,没有追问,“你想用异能进行精神操纵,但太收敛你的力量了。只是这样的程度,实力稍强的人都不会被你影响,反而会因为你的出手,格外留意到你。” 游衍舟解释得仔细,夏明余却走神想到了别的事情。 倘若的确按照游衍舟所说,那么,荒墟的那晚,纳撒内尔最终放过他,也与异能的影响无关。 纳撒内尔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想—— 作者有话说:国际妇女节快乐! WearePUREHEROINE. 第57章 倾颓 游衍舟姿态放松而亲切,“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他递给夏明余一张白纸黑字的复印件。 简要来说就是,谢赫批准了姆西斯哈之境的等级判定,文件最后的签名凌厉大方。 看到谢赫签署的内容后,夏明余愣了一下,“……S级?” “对,S级。” 收割S级境带来的报酬和荣耀都是无可匹敌的。 主要收割者会拥有特殊的授勋仪式,由首席哨兵亲自主持,佩戴上雕刻着境中标识的彩。金流苏徽章。 徽章的拥有者,从此以后的履历就是镶了金,身价和地位都会水涨船高,在末世也算有了一席之地——应该说,对夏明余有百利而无一害。 唯独一点,这会把他推上风尖浪口,S级向导的身份也藏无可藏。 夏明余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疑惑问,“科研所已经破译出最终信息了吗?” “按照波及和死伤程度,以及科研所目前解析出来的部分信息,的确符合S级境的常规特征。”游衍舟向夏明余解释了谢赫的“批准权限”。 按理来说,境的评级是由科研所敲定的,几乎没有例外。姆西斯哈之境迟迟没有评级,也是因为缺少信息。 但也有另外一种方式,由首席提出,并有起码三位S级做担保,就能直接进入流程。 这种情况只在末世初期发生过一次。 三大工会联手收割,同样由于信息缺失,无法判定。但现世的六位S级都参与了那次任务,能为境的凶险程度做担保,便由当时的首席敖聂提出申请,六人共同上书科研所。 夏明余掂量着手中薄薄一张纸的重量,觉得那上面的签名真是重若千钧。只是一个署名,就能改变夏明余未来的轨迹。 首席大人这是好心帮他,还是想借此逼他露面,甚至以此为筹码说服他加入暗影工会?再或者,一石三鸟? 夏明余苦笑起来。首席的心思,可真是海底针。 ——那么,面前这位涅槃现任的当家,提前了暗影工会将消息捅给他,又是在打什么主意呢? 这位游先生还沉浸在叙述中,至今没有透露出真实意图。 “对境进行等级评估,不仅是为了功勋表彰,更是为了标注区域的危险程度。每一个S级境诞生的地方,都残留着普通向哨无法承受的精神污染。” 游衍舟道,“那一次,我们失去了狩猎的两位S级。” “……什么?” “那次境之后,萧衔岳和渚烟一起消失了,行踪不明。在这之后,狩猎工会也沉寂下去了。” 这是夏明余第一次获悉狩猎工会两位S级的名字,默声反复咀嚼了几遍。 对这段过往,圣所三缄其口、要求权限极高,游衍舟也语焉不详。 夏明余心底升腾起了更大的好奇心。毕竟,“消失”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词。 游衍舟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里,淡淡笑道,“不过这样也好,说不定,他们还在哪处好好活着。” 游衍舟遗憾他们的神情,就像在缅怀同一阵营的战友。 夏明余记得,上一世的最后,末世乱于工会间的党同伐异。这么一想,很是唏嘘。 “啊……抱歉,我扯远了。”游衍舟的视线落回夏明余手中的文件,“这一次,我们也差点失去了一位S级——你,夏明余。所以,各方面而言,姆西斯哈之境评为S级,我没有异议。” 游衍舟说出这话时很平静,也很亲切,而夏明余被当面拆穿,只好应付一笑。 并且,实话来说,夏明余并不觉得这个时机足够好。 “只是。”游衍舟话锋一转,叹息般道,“科研所目前破译的信息来源是哪儿呢?” 夏明余顿了顿。 他得承认,在见游衍舟之前,他充满了怀疑。但这么听来,游衍舟也不知情么? 游衍舟笑着看夏明余,“你来医院,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夏明余璨蓝的眸子浅淡地映出游衍舟的轮廓——他说的,是真、是假、是试探? 他谨慎地屏息。在游衍舟面前,他的任何神情变化都可能泄露内心想法。 游衍舟先是失笑,“面对我,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在涅槃里,我还挺招年轻人喜欢的。原来只是我的错觉么?” 他又轻松地率先坦白,“很遗憾,至少我没有找到。” 游衍舟表现出的自如不似作假。语言具有欺骗性,但人的磁场往往能比话语提供更多信息。 夏明余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直截问道,“那么,您想和我商量什么呢?” 病房里时不时传出低声的呻吟,游衍舟和夏明余的谈话声都极轻。夏明余说这话时,觉得除了心跳,落针可闻。 夏明余深知他最珍贵的筹码就是自己,除了邀请加入涅槃,夏明余不做他想。 而事实,的确如此——“我想邀请你加入涅槃工会。” 夏明余轻笑一声,“以签署这份文件作为交换吗?” 谢赫签署了,那么,阮从昀的立场也很清楚。敖聂战死,狩猎二位下落不明。所需要的三个S级担保,只剩下游衍舟。 尽管夏明余本就有加入涅槃的意愿,但仅仅拿出这样的筹码,游衍舟就太没有诚意了。 游衍舟缓缓摇头,“不,我已经向你说明,我对等级判定没有异议。更何况,这本就是你应得的荣誉。而邀请你加入涅槃,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游衍舟的嗓音很和缓,因为劳累而略微沙哑,但并不妨碍夏明余听清这番话的真意。 “签署文件是我的本职之事。我是想用这件事,向你说明眼下的局势。” “新纪元重建后的许多秩序,都是建立在三大工会的互相制衡之上的。比如这样的签署,首领当初设立为三位S级担保,就是为了保证至少经过两个工会的认可。” “而现在,狩猎工会弃权,首领身死,我也因此背上嫌疑,力量的平衡已经被破坏。而这时候,夏先生,你恰好觉醒了。” “如果你加入了其他工会,就是在浪费你的才能,而如果你加入了暗影工会……” “暗影当然很好。”游衍舟从资料里抽出了一张纸——是游衍舟即将签署的文件。他道,“只是,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暗影工会内部就能独自决定。” “这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方面。小事如此,大局也如此。” ——狩猎销声匿迹,涅槃大厦倾颓,暗影一家独大。 这样的局势,夏明余早就察觉是一回事,游衍舟亲自向他剖白又是另一回事。 承认自己处在颓势和劣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对游衍舟这样需要撑起涅槃支柱的核心人物而言。 “您就在这里和我说了,不怕隔墙有耳吗?” 游衍舟很淡地笑道,“这些事情,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同样,你也是。我说出来,也不会让事实变得更透明。” “但夏先生,你的处境就不同了。”游衍舟能看出夏明余处在一个尴尬的局面里,“而我可以向你保证,涅槃愿意提供给你的权限和自由度,能让你摆脱这种困境。” “不过,你也不用有太大压力,现在毕竟是我和谢先生坐镇。我相信,如果你选择了暗影,谢先生也会珍惜你这样的人才。” 夏明余默默心想,这可未必。面对谢赫,他要思考的就不是和上司争取工作待遇,而是怎么在首席面前保住性命了。 而听到这里,夏明余突然明白了所谓“周全的表演”。没什么情绪起伏的慈和,滴水不漏的话术,说白了——好得有点假。 “只是……我在想,谢先生是否在我之前就向你抛出了橄榄枝?”游衍舟向夏明余的方向稍微倾了身。这是一个表示亲近的肢体语言。 “谢先生继任后第一次动用首席的权能,就是为了这个。”游衍舟的视线落在那个署名上,意味深长。 “……不,游先生,并没有。” 游衍舟点点头,“要是谢先生之后找到你,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最终选择了暗影,我也很希望能和你保持友好的私交。S级之间,是惺惺相惜的关系。” 他笑道,“我要说的和想问的,都已经结束了。你呢?任何事都可以。” 在游衍舟之前,还没有人和夏明余这么坦诚布公地聊过。虽然游衍舟有几两真心也尚未可知,但比起那些怀揣着秘密的高位者,他们对夏明余的态度都是试探、隐瞒、利用、甚至逼迫,游衍舟显然算得上态度良好。 摊开明牌,厘清利益纠葛,告诉夏明余他处于这盘棋局的什么位置、有几斤几两。 夏明余时常觉得自己是一面镜子,是以牙还牙,还是以心换心,都取决于对方的态度。 困惑有很多,但夏明余第一个问出口的,是为唐尧鹏。 “失去了肢体么?”游衍舟道,“我知道一位哨兵,他的异能可以重塑肉身。但很抱歉,他隶属于暗影工会,我没办法帮你直接调遣。” 游衍舟将这位哨兵的名字写给夏明余看,巩子辽。 夏明余暗叹,竟然真的有这么神奇的异能。“谢谢,已经足够了。我会自己去试试的。” 游衍舟关切问道,“你的朋友受到重伤,那么,你自己呢?有出现什么异常吗?” 夏明余只道,“眼睛出了一些问题。” 奇异的蓝瞳,足够糊弄过去了。 在这之后,夏明余则是问了作为向导的成长轨迹。 实际来说,夏明余刚觉醒不久,参加的第一个境又发生了异变,前路迷雾重重,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一时举棋不定。 “白鸽学院如果能顺利办起来,我会建议你继续修习,但现在百废待兴,我实在不能让你把成长机会浪费在碰运气上。” 游衍舟温和地看着夏明余,轻叹一声,“如果萧衔岳还在,应该让他教教你。在你之前,S级向导,可只有他一个。” “我能给出的建议有限,不过,向导必要的修习是精神梳理。既然你还没有参与过义务梳理,不妨去圣所实习一下。” “还有……最后一件事。”夏明余希望这不会是个太过冒昧的请求,“我想去一趟科研所。” “你现在不在任何工会名下吧?”游衍舟道,“加入工会的向哨不能进入科研所。” 说到这儿,游衍舟有些感慨,“实话说,我也很好奇科研所。我刚觉醒就加入了涅槃,从来没有机会去过。” “我队伍里有个小姑娘,卢柯逸。她以前在科研所工作,让她送你去,可以吗?” 夏明余婉拒道,“我可以自己去。” “你一个人进不去的。”游衍舟嘱咐,“面对她,记得用精神力保护好自己。她的异能是记忆操纵,别被钻了空子。” 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姑娘走上楼。她穿着临时护工的白大褂,右臂上缠着涅槃工会的袖章。 她敲了敲玻璃窗,“游先生,手术结束了。” “好。”游衍舟转头问夏明余,“明早七点,卢柯逸会在哨塔等你,这个时间可以吗?” “当然。” “那我就先失陪了。你如果还有疑问,可以随时来涅槃找我。” 游衍舟准备起身,小姑娘上前一步搀住了他,游衍舟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夏明余认出她那一刻的口型——您腿还好吗? 离开前,游衍舟主动向夏明余伸出手。 夏明余客气地握上去,却被游衍舟的温度一惊——像是失温很久的僵硬和冰冷。 游衍舟没有为此解释,只是最后微笑示意。 游衍舟坚持一个人下去,顶层一时只剩下涅槃的这位小姑娘和夏明余。 她语气有些责备,显然是把夏明余当成了涅槃成员,“怎么这么久?” 小姑娘面对游衍舟时还压着悲伤,这时候就不加掩饰,“西塔的手术不太成功……” 她的话语在隐忍的哭腔里断断续续,夏明余勉强拼凑出完整的信息。游衍舟为了等成员第一时间的手术结果,没有回工会大厦休息。 “可留在医院,游先生也不肯休息一下……他自己的伤都还没好!” 到了最后,悲伤化为怒火,“暗影那群……!” 她咽下最后几个字,愤愤道,“首领的死怎么可能和游先生有关系?!我们下午刚回基地,游先生就去了哨塔,被劈头盖脸地审讯!接下来几天……每一天,都要继续!” 她是真的气极了,越说越大声。 夏明余在心里叹息一声,游衍舟身边的小姑娘怎么还是个小漏勺? 如果不是她真的泫然欲泣,夏明余都会怀疑这是游衍舟的意思,借小姑娘的嘴,侧面给他透露信息。 夏明余将食指竖在嘴前,轻声提醒道,“小声一点。” 他语气温柔,笑起来也漂亮,小姑娘几乎晃了眼,乖乖地噤了声。 “去看看西塔吧。” 小姑娘红着眼眶点点头,走了几步又问,“你呢?” 夏明余手臂还搭着带着余温的毯子,应道,“我去还个毯子。” ——他并没有说“等会就来”。面对小姑娘自然而然的理解,夏明余也无意纠正。 * 回筒子楼的路上,夏明余一边复盘着和游衍舟的谈话,一边留意有没有危险和跟踪。 三心二意的后果就是,他对现实的反应会变得迟钝。拐入某一个弯后,夏明余刚踩入楼房投射下的阴影,浑身就被摄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地看着脚下出现一个黑色的漩涡,吞噬着地面,直到他整个人坠下去。 ——……! 夏明余省略掉内心吐槽,不免感到绝望。他还很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踩进“爱丽丝的兔子洞”里,他遇到了谁。 对这个世界有了淡淡的死意。 因此,夏明余安然落地后,看到对面等着他的人是聂隐娘,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但在想起他对聂隐娘欠债不还和无故旷工后的下一秒,这口气又卒了。 第58章 失控 聂隐娘穿着开叉旗袍,脚踩细黑高跟,盛气凌人地睨着她这位人间蒸发的头牌员工。 绸扇遮着聂隐娘的下半张脸,她慢声道,“舍得回来了?” “不是这样的聂隐娘你听我解释……”夏明余想,好经典的台词,但它适用的场景好像不是现在。 聂隐娘“啪”地收起折扇,却是冷冷道,“你不该现在回来。你会死的。” 夏明余闭嘴了。 “不信?随你。”聂隐娘把扇一挥,一把椅子就落在了夏明余身后,“坐。” 夏明余动不了。 他无奈地想,聂隐娘是不是忘了?他还被她定着呢。 但夏明余还是没忍住,“你知道我从境里活着出来了?” 聂隐娘揶揄地笑了一声,“你怎么可能会死在境里?”她的眼里似乎藏着许多秘密,最终却都压了下去,话藏七分,“鱼不会淹死在水里的。” 她挑剔地看着夏明余的义眼,扇尖点了点,但懒得评价,往后一倒就陷进了不知从哪儿出现的真皮沙发里。 沙发转了一圈,夏明余就只看得见聂隐娘高扎的发髻,和她打发人的手势。 “罢了,我就看看你有没有缺斤少两,既然还活得好好的,就别在这儿杵着了。” 夏明余身前蓦地出现一扇木雕大门,它缓缓阖上,聂隐娘的身影在门内愈来愈远。 大门彻底阖上时,那股束缚住夏明余的力量也随之消散了。 聂隐娘没有提任何夏明余此前担忧的事情,听口风,也没有让他回失乐园的打算。 离开失乐园前,夏明余去了一趟酒吧,但只是在门口看了一会。 今夜搭班的是切萨皮克和安东尼奥。他们俩很适合共事,上一世时就是这样。 在被察觉之前,夏明余离开了。 上一世离开南方第一基地——或者说,被赶出这座基地,也是突发的情况。 夏明余没来得及和任何人告别,包括切萨皮克。但事实上,他也不确定,以他和切萨皮克的交情,他们之间是否需要一场真情实意的告别。 没了夏明余,切萨皮克依旧会和其他人搭班,会对哨兵飞蛾扑火,继续失乐园的生活。 或许,不会再想起夏明余。 夏明余和任何人的情分都是蜻蜓点水。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依旧。 上一世错失的离别,这一世也被夏明余轻轻放下。 这是否会是命运的隐喻?嘲笑他无法改变任何结局。 * 站在家门口,夏明余再次被同样的问题难倒——通不过虹膜认证。 但警示刚响过一遍,唐尧鹏就从里面开了门。 唐尧鹏的状态像是醒了很久,里面一盏灯都没有开,望着鬼影憧憧,让人心慌。 难道他就一直在黑暗里醒着么?夏明余忍不住蹙眉。 唐尧鹏开门的手垂下去,也在微微地颤抖。他勉强撑起一个笑,可那笑容在半边的焦色下并没有原先的效果。 “学长,你回来了?我还以为,都是我在做梦呢。” 夏明余用背抵着,很轻地关上门,“抱歉,夜里出门,我应该事先和你说的。” “可是,学长以前也不会和我通报行程吧?为什么现在要抱歉呢?”唐尧鹏背对着夏明余,声音变得又轻又尖,“……是因为,学长也担心我?还是可怜我?” 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唐尧鹏一直以怪异的语调重复着最后一句话,“——可怜我……可怜我……!” 夏明余察觉到不对劲,掰过唐尧鹏和他对视,看到那张脸上出现了极为诡异的矛盾。 焦色的左半张脸像是岩浆滚过的崎岖大地,没有眼眶,只有黯淡无光的瞳孔。这只眼睛已经失明了,却在流出眼泪。眼泪流过的伤痕皮肤被痛意辣到,不受控地抽搐着。 左半边的嘴唇不停地开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可怜我……可怜我!” 右半张完好的脸则流露着唐尧鹏的惊恐——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唐尧鹏用右手猛地推开夏明余,然后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去死!给我去死啊!!!” 夏明余关心唐尧鹏的异状,戒心不足,被这股非人的巨力径直摔开。木桌被撞到,轰地碎了一地。 尖锐的木刺扎入夏明余的后背,白衬衫顿时就渗出血来,一片艳红。 夏明余没有空暇在意自己。唐尧鹏此刻——就像,畸变的怪物一样。 左边的断臂突然像抽条一样,生长出骷髅般的左手。骷髅左手扒上右手,又开始疯狂地挥舞乱抓,挠破完好的皮肤,流出鲜血,挠破焦色的皮肤,挤出脓水。 “——可怜我……去死!可怜我……去死!!!” 两种语调毫不间断,此起彼伏,像是左与右两个灵魂同时在一副躯体里煎熬和咆哮。 “停下来,唐尧鹏。” 夏明余尝试用精神力安抚着暴动的年轻哨兵,可唐尧鹏的精神图景从内部完全封锁,不给夏明余任何余地。 软的行不通,那就来硬的。 夏明余上前暴力制住唐尧鹏的自残行为,将唐尧鹏推倒在地,单膝抵住唐尧鹏挣扎的双腿,再反剪住唐尧鹏的双手。 夏明余所掌握的向导疏导技巧止步于此,而他也不可能像对待真正的怪物一样杀了唐尧鹏,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短暂思考后,夏明余把唐尧鹏绑了起来,不受控制的肢体都被麻绳牢牢捆住,只剩下最后—— 夏明余看着唐尧鹏的嘴。 这过程中,邪性的左半边狞笑着挑衅夏明余,“再来啊!继续!”,正常的右半边则在痛苦地尖叫和喘息。 夏明余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侧是诡异至极的魔音贯耳,他在冷静地深呼吸。 ——这是唐尧鹏,不是林博,不可以把他的嘴给拆了。 “哐当”的撞门声传来,彪悍而不耐烦的男声在外头骂街,“都他妈的几点了?!吵什么吵?!” 这个哨兵快气疯了,这3608里住的是什么牛鬼蛇神,大半夜的玩这么花这么猛?!以前从来没做过吗,不知道筒子楼隔音有多差?又疯又野的叫声下至一层上至顶层全都听到了! 哨兵怒气冲天地冲到3608门前,恨不得把这破门砸开,再手刃了这户住客。 但他的怒气在门开后顿时烟消云散了。 开门的男人有张美得秾烈的脸,艳丽精致到了雌雄莫辨的程度,清凌逼人。 风情摇晃的桃花眼和眼尾痣,却偏偏是冷淡疏离的蓝瞳,极致的矛盾带来了极致的魅力与冲击。 男人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的白色衬衫也皱皱巴巴,白皙的脸颊与脖颈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藏在身后黑暗的另一个男人只隐隐绰绰地露出被绳子捆住的双腿。被禁锢后,却依旧止不住痉挛和颤抖。尖叫和喘息仍在继续,甚至还掺杂着神志不清的大笑。 ——简直、简直像是还在余韵中,快感被吊在高处,无法下坠。 不难想象这该有多么激烈、疯狂、血脉贲张。 屋内强悍而浓郁的向导素扑面而来,哨兵因为自己的想象红了脸,准备好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向哨恋? 因为哨兵的力量优势,哨向恋更常见些,但显然,他面前的长发男人…… 夏明余见哨兵愣住,便先开了口,“抱歉,我们尽快结束,不会再扰民了。” 声音寡淡而冷清,丝毫没有哨兵想象中的情动和沙哑。所以说,里头的那个哨兵疯成了这样,都没有满足这个向导的最低阙值吗? 夏明余挽起袖子,准备关门。 哨兵眨巴着眼看夏明余修长有力的手指,还有袖子底下一截骨感漂亮的手腕。 像是触碰到了某种个人癖好的绝对领域,他咽了咽口水,条件反射地抵住了门。 尽管不解,夏明余还是礼貌问,“还有什么事吗?” “不、不……”哨兵被自己突然夹起来的柔和声音吓到,就见门已经干脆地合上。 门的另一边,夏明余带着歉意,用单面胶把唐尧鹏的嘴封死了。 唐尧鹏的右眼滚出愧疚的泪水,夏明余单膝跪地,弯腰擦去了那抹眼泪。他的声音平静清淡,“深呼吸,不要害怕。” 比起宽慰,更像是命令。 但诡异的是,失控的唐尧鹏竟然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夏明余用手覆盖住唐尧鹏的双眼,“睡吧。” 通过手指间的缝隙,唐尧鹏凝视着那双冷淡的蓝瞳,随即意识抽离。 第59章 围困 看着一地狼藉,夏明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后背的涔涔鲜血。 木刺扎破皮肤带来的痛感漫长而持续,夏明余刚刚紧绷得肾上腺素狂飙,短暂麻痹了这股痛感,而眼下又变得难以忽视。 这么一折腾,天已经蒙蒙亮。 夏明余看着昏迷在地上的唐尧鹏,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刚刚用了异能,启用的锁定对象是“畸变怪物”,而不是“人类”。 竟然成功了。 所以,现在的唐尧鹏到底是什么? 医院里,所有对称性伤口的人都被转移了。唐尧鹏说诺薇今天刚刚死亡,但停尸间里空空如也。 那么,唐尧鹏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能够在基地自由活动? 这是幕后操盘手特意为夏明余留下的“礼物”吗?为了给他线索,还是为了用后辈的悲剧刺激他? 对着浴室的镜子,夏明余脱下衬衫。浸了鲜血,裂开了数条长痕,已经不能再穿了。 夏明余将头发理到身前,反手清理伤口,温水擦拭后,用绷带缠住上身——熟练极了的流程。 地漏功效低得要命,水和鲜血混在一起,黏连在地板上流连不去。 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 在义眼手术后,这还是夏明余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审视自己。 朦胧的蓝瞳像缠着雾气,辨不清视线的聚焦点。蓝色本该是温柔的颜色,但因为过分的璀璨而透着诡异。 它像荒墟的蓝月一样,不是属于人类的光彩。 可能,从一开始他就做了错误的选择。 如果不去参与任务,唐尧鹏就还能是天真明媚的模样,而他也不会沦落到北地荒墟,最后和异形金属做共生的交易。 戴着义眼的时时刻刻,那种排异的不适感都在提醒夏明余,他失去了什么,又在向什么的造物谋取力量。 夏明余整理好情绪,换上新的同款白衬衫,再收拾好客厅的狼藉,最后看着陷入沉睡的唐尧鹏,解开绳子,把他抱上床,掖好被子。 结束这一切时,已经天光大亮。 夏明余端坐在幸免于难的椅子上,在心里数着,这已经是他没有休息的第几天。 ——很渴。 夏明余思考得很专注,在意识到这份过于激烈的渴意时,他已经一杯接着一杯地、毫不间断地喝了很久。 夏明余出神地旋着手中的水杯。 是太累了吧?不管是记忆的断带,还是生理的异常,都可以归结于这个原因。 尽管内心更深处,他有着更大胆的猜想——唐尧鹏已经如此,他可能幸免吗?聂隐娘说他会死,夏明余真的听进去了。 游衍舟的雷纹和失温,都是他为身负S级力量付出的代价吧?那么,属于他的那份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夏明余闭上眼假寐,在意识里拨开浅蓝色的缭绕云雾,北地荒墟的景象在他的脑海里徐徐展开。 古斯塔夫和阿彻在铁老巢继续生意,林博再次成了一条埋伏在数据里的灵蛇。 荒原千里,冰雪弥弥。 他遥远地俯视着这一切。 ——好冷。 浸满全身的湿与冷,淹没鼻腔的窒息感。 夏明余猛地睁开眼。 他倒在了浴室的地板上。 地漏像是坏了,浴室里竟然积了浸没小腿的水,淋头还在淅淅沥沥地洒出小缕水线。 浴室的地面装潢被毁了大半,像是被某种巨大的东西扫过。夏明余看到小腿处毫无规律的血痕,渗出的鲜血丝丝缕缕地湮入积水。 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夏明余有些脱力。他攀着墙壁想要起身,却觉得手感极其难受,黏黏糊糊的。 夏明余以为是墙壁上的陈垢,但仔细看去,却觉得他的五指间有透明的黏连物。而凑近去看,什么都没有。 ……幻觉? 他是什么时候倒在浴室的? 夏明余突然想到什么,霎时慌了神,猛地打开浴室的门。 经过昨晚的狼藉,客厅里没有剩下任何一把完好的椅子。 他也没有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水。在喝尽后,他从来没有倒过水。没有水杯能够源源不断地自动供水。 梦到的北地荒墟,又是真是假? 在他觉得渴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意识,打开淋浴,浸泡在水里了吗? 这场谵妄真实而又具象,模糊了梦境和现实的距离。 深陷其中的时候,夏明余没能感到任何违和。 夏明余屏住呼吸,再次回到镜前。 他缓慢地、几乎是魔怔地思考——不,这是他吗?违和感令夏明余不适极了,可他的理智和情感却都下了最终的判断——是的,这就是他。 直到,他勾起了一缕湿润的长发,然后—— 取下一枚流光溢彩的鳞片。 * 夏明渔放生了夏明鱼。 渔夫不会在意一条鱼想要参透命运的雄心壮志,也不会知道这条鱼在回归海洋后的疯狂和混乱。 渔夫只是全然的漠视和不在意。 而这条鱼原本可以活在泡沫美梦里,在自我哄骗的平静里度过一生。 直到——它被命运选中。 那枚鳞片只有指甲大小,像是新生不久就被折断下来,却沉甸甸的。 夏明余用两指捏着那枚鳞片。它柔软而有韧性,竟然无法被精神力摧毁,意外的结构稳定,不知道到底由什么构成,又从何而来。 在浴室惨白而微弱的光下,鳞片依然折射出璀璨摄人的光彩,美得令人呼吸一窒。 这样的美丽,几乎像是一种玩笑,抑或诅咒。命运的推手埋下陷阱,只等做戏人登场。 撩开落满尘埃的幕布,提线木偶的舞蹈从未结束。 ——世界也是一座牢狱啊! 哈姆雷特应道,牢狱……牢狱!即使把我关在果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作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 ——锋利的刃上还涂着毒药! 哈姆雷特刺向国王。 ——纵使身为果核之王,吾亦拥有无限之空间。 ——猛烈的毒药已经克服了我的精神,愿上天赦免我的错误! 尖锐的矛盾震荡着他的内心。那是一种战争,使他不能睡眠。 他被困在了这里。 不是这柄毒刃,这座城堡。 不是这个房间,这座基地,抑或远方的荒墟。 他被困在了这魔鬼般的现实里。 人无法抵抗命运诅咒的引力—— 作者有话说:【果核之王】终。 为了阅读体验,下一卷的卷标先保密,不然有点儿像“谜底写在谜面上”,太剧透了。(感觉该保密效果是连载期限定哈哈哈) 趁着这一卷终,来和大家唠点儿^^ 首先说一声抱歉,本文的更新频率很对不住追更的小伙伴。这是我和平台成功签约的第一本,也是我第一次尝试无存稿进行连载,然后就悲怆地发现,想要兼顾生活和写文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同时,我的健康状况也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但终究而言,是我目前个人能力不足,很抱歉。 以及,比起更新频率,我更看重更新质量。所以,如果写得不满意/思路不顺卡文的话,我宁可停更休整,也不想写得干巴巴的。 不过呢,还是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一定会好好完结,不会坑文的。我很爱我笔下的人物。 在写文这条路上,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感谢你一路看到这里的包容和耐心。 尤其感谢追更的小伙伴,真是辛苦了!是你们的评论让我的连载期不那么寂寞,啾啾每一个~ 开启新一卷,我要先存一点稿,心里有点底了再更新。这卷里有我很期待的剧情,迫不及待想让你们看到后续发展了! 第60章 曾经 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唐尧鹏杵着拐杖打开房门,原本还睡眼惺忪着,但在看到门外的一片狼藉后,他登时清醒了。 学长站在浴室门口,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粘连在脸、脖子和臂弯上。 掺着鲜血的水一直漫延到了客厅,甚至浸到了唐尧鹏站着的地方。 学长似乎并不打算先开口解释什么,两人便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从昨天见时,唐尧鹏就觉得学长好像消瘦了。但穿着版型糟糕的衣服,学长独特的气质还是一样亮眼,他就没有再多想。 而现在,浸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学长的身形——唐尧鹏才惊觉,太瘦了。原本匀称有力的漂亮身材,竟然瘦得骨感。 唐尧鹏愣愣道,“……学长?” 夏明余看着恢复清醒的唐尧鹏,等待他的反应——左臂的骷髅肢干消失了,恢复了断臂的状态,那么,他还记得昨晚的异变失控吗? 唐尧鹏那双迷茫的眼睛,告诉了夏明余答案。 他什么都不记得。他看着此刻的夏明余,就像夏明余看着昨夜的他。 这个眼神让夏明余心头一紧。 “好浓的腥味。”唐尧鹏皱起鼻子,语气特别怀疑人生,“学长,你晚上不睡觉,在浴室里杀鱼吗?” “……腥味?”夏明余回头望了一眼混乱的浴室,可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古怪的气味。 夏明余想到还攥在手中的鳞片,但低头去看,它已经消失在了晨曦里。 像梦一样。 夏明余眯起眼,剔透的蓝瞳里闪过一丝自嘲。果然会是这样。他是被愚弄的人,在被施舍更多线索之前,只能原地打转。 在唐尧鹏追问之前,夏明余朝他温柔一笑,“昨晚睡得还好吗?” 学长表现得越平静,唐尧鹏就越着急,“学长,到底怎么了?” 夏明余走到幸免于难的干净角落,缓缓就地坐下——让他想想怎么编。 “嗯,杀了一条鱼,然后……鱼不见了。” 糟糕透顶的借口。夏明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但他此时的确有理智停摆的倾向。 只是,太累了……从北地荒墟启程到现在,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接踵而至的事宜,让他像高速运转的陀螺。停下来的那一刻意味着什么,他无从得知。 唐尧鹏小心翼翼地坐到夏明余身边。他语气活泼地絮絮叨叨着什么。从他的角度出发,一切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水漫金山的浴室是学长征服鱼的混战残留,他只是一不小心闯入了作案现场,至于学长为什么要半夜杀鱼,以及鱼是哪里来的、又去了哪儿…… 可能是学长随便从哪儿抓了一只鱼怪,带回来杀了泄愤吧?在末世里拥有美丽的精神状态,可再正常不过了。是学长一直以来表现得太正常了,反而不那么正常。 ——是的,他在梦里杀了一条鱼(怪)。 这个理由摆在两人之间,实在突兀又牵强,但偏偏两个人都表现得很坦然。 唐尧鹏这么说,可能是为了夏明余,而夏明余,则是强制自己从自我质疑的漩涡里脱身,假装轻松。 这一幕真像唐尧鹏夜不归宿的那天,但当时的夏明余并没有像唐尧鹏一样体贴和信任他。 这下,扯平了。各怀秘密的两个人,在一团乱麻的现实前,共同选择了粉饰太平。 这样似乎也不错。只是,这是幕后者想看他做出的反应吗? 夏明余沉沉地吐出一口郁气。 浴室的水退了潮,湿漉漉的地板浸出了一股霉味。一团糟,房东太太会不会逼他们搬出去? 或许更先发生的,是楼下的房客忍无可忍地敲响房门。 在无尽的线团里,夏明余挑出了最细微的那一根——他站起身问,“饿了吗?家里有什么,我来做早餐吧。” 唐尧鹏愣了一下,旋即道,“好啊。” 他跟着夏明余进了厨房,但空间太小,只够一个人转身活动,又被夏明余请了出来。 清理完坏掉的食材,夏明余面对着剩余,问道,“清汤挂面,可以么?” “当然!” 唐尧鹏在客厅里来回溜达,提高了些音量道,“学长,你说房东太太怎么这么抠门?连桌椅都不给房客置办。” 夏明余敲蛋的动作顿了顿,唐尧鹏望着他的背影,听到学长温声道,“等有空的时候,我们去买一套吧。” 唐尧鹏应了一声,默契地没有问“有空”会是什么时候。 夏明余把刹那的失神藏得很深、很深。 桌椅是昨天唐尧鹏失控时毁坏的,但它竟然也从唐尧鹏的记忆里不翼而飞了。 就好像……他遗忘了、并且合理化了失控时发生的所有事,察觉不到任何违和。 挂面闻起来并不新鲜,吃进去时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夏明余早就放下了筷子,但唐尧鹏非常给面子。 夏明余原以为自己饿极了,但吃了两口后,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像是他的身体在排异这种食物。为了不露异样,夏明余只好安静地喝水。 唐尧鹏维持着半边脸对着夏明余的姿势,这不够自然,但他更不想让夏明余看着自己丑陋的、怪物般的外貌。 夏明余昨天问过游衍舟,知道唐尧鹏的肢体有恢复的可能性。但那句话却迟迟问不出口——如果治好了,你还愿意出任务吗? 太残忍了。至少不该是现在。 唐尧鹏放下筷子,自顾自道,“学长,说实话,我还是觉得像梦一样。” 夏明余现在都怕了“梦”这类概念,一口水抿进去,慢吞吞地下咽,等唐尧鹏的后文。 “能再遇到学长——不论是在哨塔前偶然遇到,成了室友,还是在……之后,知道学长还活着。这对我而言,都像是梦一样。” 唐尧鹏含糊其辞地略过了“姆西斯哈之境”。真正遭遇了境内惨状的人,不会轻视地、玩味地将这个名讳当成纹身、图腾、酒品名字。 “学长,你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总觉得,什么都是假的,没有实感。”唐尧鹏轻声喃喃道,“或许,我其实没挺过去呢?只是我的鬼魂还停留在这里……” 这种灵性的感知已经折磨唐尧鹏很久了,甚至远在遇到夏明余之前。而现在,他已经无法忽视这种灵肉分离的迫切感。 仿佛有另一个灵魂蛰伏在他体内,等待着他虚弱的时候,夺走这副身体的主导权。 夏明余清透冷峻的蓝瞳直勾勾地盯着他,在这股凝视下,唐尧鹏又渐渐恢复了情绪的平静。 “这是向导的能力吗?”很直观、很霸道、却也很柔和。学长真的只是B级向导吗? “嗯。”夏明余应了一声,将水杯置在手边,“小朋友呢,心事就不要这么重了。” 潮湿的长发已经干了些许,浓绸一般地垂落下来,倾落在肩膀和臂弯上,再弯曲缭绕地横陈在地面上。 周遭再落魄,学长都一样优雅漂亮。连带着那双精致的蓝瞳,像名贵的波斯猫之眼,神秘惑人。 唐尧鹏不好意思地皱起鼻子,目光垂在温热的面汤上,笑道,“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周围人都说学长是不沾阳春水的金贵大少爷呢。” “……是吗。” 唐尧鹏想到了很久之前——末世之前。学长已经从学校毕业,但依旧是永远不会让话题落空的风云人物,老师口中的顶尖学子。手腕上戴的各式手表都和别墅等价,情书堆满桌肚的事迹再无复刻。 学长几乎就是唐尧鹏和同龄人心目中青春时代“风光无两”的代名词。 但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留存。 青睐、爱慕、名声、财富、前程,都像梦一样失去了实感。美好的青春时代已经逝去。 同样,对学长也是。 现在的学长当然也很好,被末世打磨后的钻石璀璨夺目。但只是,学长是否也会感到遗憾呢? 本该属于他的、飞扬、骄傲、耀眼的岁月。 唐尧鹏口中的“曾经”,夏明余听来已经很陌生,大多琐碎的事情也都忘得一干二净。听到漫天的情书时,夏明余失笑地打断了他。 清晨的插曲最终以一种诙谐的方式被消化,唐尧鹏沉积的阴郁也随之被打散,和夏明余交流时又有了之前的神态。 夏明余看一看时间,到了该去哨塔赴约的时候。 “你今天先在家休息吧,请一天假,别工作了。”夏明余出门前叮嘱道,“既然我回来了,就不用这么累了。” 唐尧鹏真情实意地放松笑道,“好,学长。” 在发生过许多事情的后来,夏明余都会把这一夜当做草蛇灰线的苗头和序幕。但他回想时,都会下意识用“平静”来形容。 混乱、不安、焦灼,风暴将至,毁灭在即。血腥味的浴室退潮,虚假的阳光照透双眼,晨曦下浮尘泛起,圈起小小的一方清净。 他和唐尧鹏席地而坐,面前是两碗味道古怪的清汤面,笑着久违地聊起了曾经——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都有更新,记得来看哟~《 》 60-70 第61章 铁律 夏明余刚到哨塔,一辆拉风的敞篷跑车就轰鸣着停在了他身边。驾驶座的年轻女人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摘下墨镜,神色恹恹。 跑车侧门有一层涅槃纹样的喷漆。权势和美貌摆在一起,十足瞩目。不用细听路人的窃窃私语,夏明余都能猜到他们浮动的心思。 “夏明余?上车吧。我是卢柯逸,带你去科研所。” 夏明余坐上副驾驶,问道,“游先生给了你我的资料么,还是?”她径直认出了他,显然是心中有数。 卢柯逸懒声道,“没啊,你又不是暗杀对象,游副给我这个干什么?”卢柯逸的话其实很俏皮,但配合着她恹恹欲睡、半死不活的语气,听着就不像是开玩笑,而是实话实说。 “谭楚和我说,人群里最好看的那个男人就是你。”她看向夏明余,再次确认道,“嗯,还挺好认的。” 卢柯逸开车进了哨塔的隧道。这里通向飞行艇的停机场,眼下没有大型任务,显得空空荡荡。 黑暗侵袭视野时,夏明余察觉到了从左侧传来的精神力——狡黠而细微,想要撬动他的意识层。 卢柯逸换了个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支起脑袋,“你发现了?” “游先生昨天提醒我,要提防你的异能。” 开始深入隧道深处,视野又亮了起来。冷橙色的光芒规律地间隔着,映在夏明余的发间,像一条循环往复的湍急河流。 卢柯逸收回视线,“游副怎么还揭人短?”她猛地踩下油门,但这动作也透着股恹懒。 夏明余瞥了一眼车表盘,车速已经到了七十码。“你对我的记忆感兴趣?” “顶着这么一张脸应该很好招摇撞骗吧?身份显赫的情人们为你大打出手——这种情节我很感兴趣的。”卢柯逸叹了口气,认真地惋惜道,“好久没看过深夜档狗血肥皂剧了。” “那你要失望了。”夏明余道,“从我的记忆里,你只能看到基地飞升的房价、莫名其妙被人追杀的逃亡,以及陌生人对我情感生活的冒昧猜测。” “噗……抱歉。”卢柯逸很淡地笑了一声。她看了夏明余一眼,“你还挺有意思的。” 夏明余也笑,问道,“你为什么一直喊的是游副?”甚至包括谭楚。 “不然,我该称呼他什么?”卢柯逸再次踩了油门,车速渐渐飙升到一百码。 夏明余慢半拍地意识到,按照车速和谈话的时间,他们早该驶出这段隧道了——可他们依旧在没有尽头的冷橙色光芒里疾驰,前方愈发明亮。 “你也很期待涅槃首领换届吗?”卢柯逸平淡道,“不会发生的。游副说过,涅槃的首领只有一位。” 她看着前方的路,不太专注,倦乏地眨眼,“那些看客期待的,都不会发生。他们都想给游副泼脏水。如果涅槃换届了,他们也会说游副是踩着首领的尸体上位……这种事,说不清的。” 夏明余对这番话不置可否。 卢柯逸懒散地说着坚硬的话。 这种语气和语言不相匹配的矛盾,在她身上的存在感很强烈。就像卢柯逸本人,长着一副刻板印象里科研女士的冷淡精英相貌,整个人的气质却是松垮又恹恹的。 一百二十码的车速,可坐在敞篷跑车里,夏明余并没有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疾风。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空气凝滞的空间。 冷橙色的光芒愈来愈盛,最终以爆炸式的亮度溅落开来。再次睁眼,夏明余看到了无比奇异的场景。 诡谲、混乱、不可名状的色彩充斥着这个封闭空间,夏明余无法用语言描述它,甚至无法确定他的双眼见到了这种色彩的真面目,而它的确动态平衡地存在着。 他陷入了和在教会时一样的认知混淆。 跑车腾空地驶在这个空间中,没有实心实存的轨道或者隧道。 他们处在这个空间内部,但没有方向的概念。卢柯逸应当是在向前开的,但从感官而言,夏明余觉得在回溯倒车。 “别往车外看了,会疯的。”卢柯逸淡淡道,“再陪我聊会天吧,好久没开过这车了,一大早起来,我快睡过去了。” 夏明余确认了一遍飚到一百五十码的车速,又再确认了一遍卢柯逸说的是“快睡过去了”。 然后,他接受了这一切。 “你要开到多少码?” “两百。”卢柯逸解释道,“在我想进入科研所的时候,我就能任意地打开通往这个空间的门。而属于我的钥匙是,所处速度达到两百码。” “条件还挺苛刻的。每个人的钥匙都不一样吗?” “不光钥匙,门也是不一样的。就像每个人遇到的教会、谵妄也会因人而异。”卢柯逸想了想,“这个条件苛刻吗?我以前有个同事,钥匙是放血一千毫升。” “……” “哦,别担心。他很快就辞职了。” “我和他一直不对付。他从科研所辞职后去了暗影,所以我就来了涅槃。” 夏明余问,“你在涅槃待遇怎么样?” “我一直跟着游副,是他队伍里的直系。”卢柯逸最后一次踩深油门,“记忆是人最脆弱致命的缺陷。真是可惜。”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逻辑,但夏明余很快理解了卢柯逸的言下之意。 因为操纵记忆的特殊异能,她才能够一直跟着游衍舟身边。联系一见面时似真似假的“暗杀对象”,卢柯逸这些年应该为游衍舟做了不少事。 可卢柯逸的语气里并没有怨气,倒是真的在“可惜”。 “S级,是什么感受?”卢柯逸问他。 谢首席签署了姆西斯哈之境等级的事情在南方第一基地闹得沸沸扬扬,可身为风暴中心的夏明余却风平浪静,一点个人信息都没泄露出去。 新生S级向导的风声吹得草木皆兵,但也一点儿没吹到本人身上。 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一手遮天地护着他——或者,埋藏他? 游副?有可能。谢首席?也说不准。 夏明余也没太当明白这从天而降的S级,比起旁人看来的风光和强大,他似乎只体验到了暗面。 身侧的光影绚烂而富有诱惑力,像黑洞抑或深渊。他们与迷失疯狂的危险擦肩而过,深入向本不属于这个星球的秘密。 最终,夏明余斟酌道,“众矢之的。” 卢柯逸再次被他逗笑——她平时是涅槃里出了名的懒散冷脸,可这笑点就是莫名搭上了。 “敖首领让我觉得,S级是一种责任,游副让我觉得,这是一种如蛆附骨的痛苦。”卢柯逸道,“灼烧皮肤的雷纹、身体常年失温……还有其他,都是力量的代价。” “而我作为局外人,看着每一个S级,都会觉得,天赋是一座高山。”她顿了顿,“珍惜你站在山巅的时刻吧。” ——因为,S级终将迎来更为惨烈悲壮的陨落。物伤其类,敖聂的死亡,更是提醒了所有人这一点。 卢柯逸猛地刹车熄火,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到了。” 一扇顶天立地的拱门——夏明余想起来,他在北地荒墟的梦里见过它。 这扇“门”是一股强烈的概念,而非具象的实存。银色幽光、群星排列的雕刻、异形藤蔓,无一不透着熟悉和不详的气息。 他差点迷失在了那场谵妄里。 卢柯逸问,“你看到了什么?” 每个人看到的科研所外观都不一样,而夏明余的反应让她觉得新奇。 在她眼里,这是一具庞大的怪物尸体,口器大张,她需要漫涉过怪物内脏,才能抵达科研所被幻想包裹的内部——这属于她的“门”。 不过,她不用再经受直面内心的考验了。从加入涅槃的那一刻起,科研所最深处的大门就已经向她关上了。 科研所和工会,只能选择其一。 这像是一条和这空间共生的铁律,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需要遵守这项规则。 在离开科研所的时候,卢柯逸也接受了机密记忆的清洗。被和自己的异能类似的力量控制,滋味并不好受。 夏明余只是沉默地凝视着那个方向。 “那我换个问法。”卢柯逸歪了歪头,“你为什么要来科研所?” 夏明余敛起那双清冶的蓝瞳,淡声道,“来看看我在这里失去过什么。” 第62章 直觉 古斯塔夫暗示的托付是其一。他过往的秘辛在脱离科研所的身份后,想必都不容易重见天日。 而夏明余更耿耿于怀的,是他与科研所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他前世一定在科研所待过,甚至被做过某种实验。 重生伊始,他以为是因为他前世稳定地不受精神污染。但在古斯塔夫的地下室里,夏明余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它带来的通感,是类水银液体在身上流淌的焦麻与疼痛。 直觉告诉夏明余,这不是仅针对精神污染的实验。 夏明余还记得古斯塔夫口中的末世科研概念,但他对科研所的回忆竟然戛然而止了。 零散的概念、感受被留下了,而记忆凭空消失了。但是,在被种种经历警醒之前,夏明余竟然没有发现记忆中突兀的空白——他在潜意识里绕过了这块异常。 这不是夏明余第一次觉得记忆存在偏差,但这种程度,让他觉得后怕。 难道是在经历了姆西斯哈之境和金属义眼共生后,他这副人类的身躯终于濒临崩溃了吗? * 夏明余涉入没过脚踝的浅水。 说是水,但其实是一种很粘稠的胶状液体,颜色与这空间融为一体,给人透明偏白的感知。夏明余踩出的水花,凝固成踩入那一刻的形态,泛着鎏金的色泽。 左耳传来卢柯逸懒倦的声音,夏明余调整了一下涅槃的耳麦,将声音调高了些。 “你在原地踏步。” 夏明余动身前,卢柯逸表示她已经被这个内部空间封锁,离开这辆车就会被排异出去。她递来一枚轻巧的耳麦,“如果科研所念旧情的话,应该不会屏蔽掉我的声音。” 夏明余重复道,“念旧情?”这个拟人用得真是鬼斧神工。 “它是活的。”卢柯逸给自己盖上了毛毯,语气平平,“这座基地都是活的。” ——原地踏步。 听到卢柯逸蓦地出声,夏明余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在补觉。”他望了一眼到银门的距离,“我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你被魇住了?还是说,你其实没那么想进科研所?”卢柯逸道,“如果没下定决心,就不要浪费时间。” 夏明余沉默了一阵,再次抬步。 卢柯逸的声音再次从耳麦里传来,带着接触不良的细微电流声,“祝你好运。” 那扇门消失了。 在夏明余放下内心的逡巡后。 只是一次呼吸的空隙,夏明余就已经置身于科研所内部。 在他面前的,是冷硬而宽敞的白色金属通道。 没有任何外部装饰,在两侧铺陈开来的,是刻入三分的雕文。夏明余走近一步辨认,手指轻轻抚上。 这个动作像是揭开了纱幔,通道两侧的黯淡都无风抖落下来,露出原本的面貌。 ——雕刻在通道两侧的都是人名。 夏明余每往前走一步,那些人名就亮起一部分,愈来愈盛。 最开始还很犹豫,但随着不断深入,夏明余最终确认,这都是人类科学史上最伟大的那些名字。 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以他们的母语篆刻上他们的名字。这些名字所代表的、沉甸甸的重量,曾是一个国家的荣耀、一种科学体系的基石、人类辉煌时代的一页篇章。 这些名字背后的主人,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是师徒、是亲人与挚友,是理念契合的同伴、是不相为谋的反相。 他们从上一代人接过薪火,又递给下一代人,披荆斩棘,悲观起落,衔接起人类向着科学与真理千百年的奋斗与传奇。 人类群星闪耀时。 随后,光芒黯淡了。 通道雕文现出狂风暴雨的景象,那些名字轰然倒塌,脱离了原本的二维平面,最终漂浮聚集,成为了一朵真实的乌云。 这条通道已经走到末路,夏明余迈上那朵乌云。 乌云承载着夏明余深入未知之境,他回过头,看到了那条通道的真实面目——那是一条倾斜向上的封闭式阶梯。眼下,它无声地轰然倒塌了。 电闪雷鸣,悲壮、莫测、触目惊心,堕入不可知的深渊。 毫无预兆,却也在意料之中。 夏明余问耳麦那头的卢柯逸,“科研所是谁设计的?”亲眼见了刚刚那一幕,夏明余几乎能笃定,科研所是由人设计的。 “……我不知道。”卢柯逸道,“敖首领以前告诉我们,要对科研所的存在心怀感激,因为它是一个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换来的。” 夏明余漂浮在乌云上,越过熊熊燃烧的地平线,“不难想象。” “你为什么会觉得科研所背后有设计者?很多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的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直觉。” 只有人类才会有这样的情怀,对过往的辉煌怀有敬意,同时忠实地宣告它的落幕。 在夏明余以为卢柯逸不会再回答时,她又冷不丁道,“希望你的直觉能帮你找到想要的答案。” 夏明余抵达了另一节通道的入口。两侧的人名没有落灰,但也没有被光芒笼罩。 这是末世后在科研所工作过的人员名单。这一次,夏明余确认得很快,因为他看到了父母的名字。他们是在科研所牺牲的第一批人。 但同样的,夏明余很早就知道父母的死亡与科研所有关,但站在至亲的名字面前,他没有任何与死亡细节有关的记忆。 这条通道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卢柯逸提醒道,“可以不用走到头。回到入口,跳下去。” “我记得那下面什么都没有。” 这个空间像是真实与虚无的混杂,这条通道和夏明余是唯一的真实,其他都没有实存。 从悬崖跳下去,好歹还有重力和尸体。轻易地跳进虚无,夏明余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卢柯逸语气平平,“那你继续走吧,我先睡一觉。” 夏明余从顺如流地掉头向入口走,轻叹一声,“科研所的通勤真漫长。工作前摇这么久,走到工位都要下班了。” “很遗憾,科研所里的时间是混乱的,通勤这段路几乎不耗时。”卢柯逸补充道,“而且这条路走上个五遍,大家基本都会选择直接跳下去。” 她的语气被电流削弱了寡淡,因而显得意味不明,“英雄和烈士的事迹再辉煌,见多了,也还是会疲惫的。” * 跳进虚无的体验很新奇。像是灵肉分离的肢解,也像是同时吸氧过度和缺氧窒息,脑海里过一遍走马灯就到了。 荧蓝色的虚拟屏幕相对静止地停在夏明余眼前,显示出夏明余隐藏失败的S级身份。 不得不说,这块屏幕让夏明余想到了人间蒸发的圣所化身。如果圣所还在,夏明余还能旁敲侧击地问出一些线索,但它突兀地消失了。 夏明余有些可惜,他其实还挺喜欢宠物小精灵的性格设置。 因为各种意外,夏明余这次回来后,无法使用星网。借着这个机会,他查询了一个烂熟于心的账号——古斯塔夫说,在他失踪的时候,这个账号发布了寻人启事。 的确如古斯塔夫所说,这个账号谁都不是。干干净净的空白认证,从出现开始就只有两条寻人启事。 最新的一条是夏明余,另一条没有标注时间,但档案的界面很旧,应该是末世初期发布的。 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张不甚清晰的照片,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寻人启事:塞勒希德”。 照片上的男人有着微卷的深棕短发和温顺的绿色眼睛,唇边是一抹平和的微笑。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面孔。夏明余翻遍了这个账号,没有找到更多线索,于是不再纠结。 看着自己账号的S级认证,夏明余查询了另一个名字,“萧衔岳”。 一片空白,同时出现了红色警示,警告夏明余权限不足。 夏明余微微蹙眉,又尝试了另外几个名字。 “敖聂”,有权限——至少是明面上可被查询的记录。虽然在夏明余看来都是马赛克,但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张目录。 “游衍舟”,无记录。这和游衍舟在医院里亲口承认的一致,因为直接进入了涅槃工会,他并没有来过科研所。 “卢柯逸”,有权限。她的履历要薄很多,但以A级哨兵的标准衡量,已经相当出色。 夏明余深吸一口气,做着心理准备,缓慢又犹豫地输入下一个名字。 “夏明余,你知道科研员就算退休了,也能知道来自科研所内网的查询记录吗?” “……” 因为莫名的心虚,卢柯逸的突然出声让夏明余心跳都漏了一拍。 夏明余不动声色地删除了输入到一半的“谢”字,“谢谢提醒。” 差一点就好奇心害死猫了。 “不用谢。” 第63章 自毁 夏明余收起屏幕,观察起置身的纯白空间。四周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小方块。 他凑近其中一块望去,方块内的空间就变得与正常感知一样,他仿佛置身于内。 零散的研究道具四处乱摆,能看出负责这个项目的科研员已经在理智崩溃的边缘。而具体的研究对象和记录,在夏明余眼中都是突兀的、不断闪烁的彩色马赛克。 接连观察了几个方块空间,夏明余忍不住问,“科研所已经下班了吗?” 没有人。充满了人存在和活动的痕迹,但夏明余没有看到任何人。 卢柯逸解释道,“在科研所没有上下班的概念。时间这种概念是混乱和错位的,同样,空间也是。 “你看到的,只是时空的切片。来自过去、现在或者未来,来自随机一个科研所的角落。它还不够信任你,所以屏蔽了一些东西。” “科研所的内部,是一个个相互独立的小空间吗?” “我的这段记忆被清洗了。”卢柯逸道,“就我还记得的,科研所的实质无法用人类创造的概念描述。” “像教会一样?” “你可以这么理解。所以,你也要注意留在科研所里的时间,停留得太久,也会迷失陷入谵妄的。” 夏明余在方块空间里踱步观察。 科研所对他放下了一些戒心,夏明余逐渐能看到一些起先被马赛克隐藏起来的东西。 一开始是怪物的残肢和骨骼,后来是被提炼出来的液态异形金属,再后来是混乱的科研笔记,一个无解的公式、一个诡秘的名讳、一段消失的影像。 直到,夏明余看到了第一个人。 穿着隔绝精神污染的简易防护服,倒在地上,四肢怪异地弯折扭曲,深蓝色的液体缓缓从防护服的裂缝里渗出来,分不清是异化的鲜血还是脓水。 因为被隔绝住了面目,这个场面的冲击力被削弱了不少。 夏明余知道自己只是以鬼魂一般的方式出现在这个时空切片里,但还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他单膝跪地,想要打开防护服查看情况,而手指直接穿过了这个人。 死去的科研员手边散落着数张手稿,它们像是被狠狠地蹂躏又被颤抖地摊开,纸张上的褶皱使得字迹模糊不清。 夏明余勉强辨认出一些碎片化的字句,“螺旋形状的扭曲阶梯”,“多维时空”,“曲线的世界”,“自由穿行在时间和空间之中”。 在这之后,字迹变得更加癫狂,不断地重复、停顿,画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样。 藏在暗处的嘀嘀咕咕的声音响起,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在夏明余的耳廓里,带着重叠回荡的回音,徘徊、徘徊。 “T……Tin……” 诡异的、非人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夏明余无法将视线从手稿上挪开,尽管直觉警告他,正是这些字迹在作祟。 “oxi,oxi,giathcnycrelex……” “Tindalos……Mhithrha!” 话语无从理解,但包含的意义径直打破了夏明余的精神屏障,占据了全部的所思所想—— “庭达罗斯……姆西斯哈!” 急遽的、嘶吼般的召唤,藏着深深的恐惧和臣服。 死去的科研员动了动,四肢不受控地扭曲,以反拧过来的怪异姿势,像爬行动物一样支撑起身体。 人类的声音和天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愈演愈烈,“不详之月……祂……即将征服世界!” 咯咯低笑着,“入侵……蓝色脓液……感染……混血种……” * “……夏明余!听到请回答!醒过来!” 卢柯逸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变化,随即,夏明余的耳麦传来一声爆炸式的耳鸣,电流滋啦几声,彻底失去了信号。 在僵尸般死而复生的科研员扑上来之前,夏明余被一股怪力扯出了这个空间。再次睁眼,夏明余来到了另一个方块空间内。 这个方块空间是迄今为止最为庞大的,却只简洁地摆放了一样东西——浸泡在培养液体里的巨大金属人脑。 夏明余平复着心跳,立马察觉到不对——不,这个空间并不大,只是金属人脑具有破坏空间概念的性质,才让他的感知出现混乱。 夏明余立刻明白过来。 这是Metamorphosis计划的核心,是古斯塔夫留在科研所的心血,也是他藏在北地荒墟的秘密的原型。 这个方块空间的切片留存的时间长一些,夏明余看到一个站在门口的年轻男人,黑发黑瞳,身形瘦削,脸色异常苍白。 他神色复杂地凝视着金属大脑,然后一步步地退出空间。通过身份认证后,这个方块空间的门紧密地阖上了。 最后一刻,男人失神地喃喃自语,“对不起……我会得到报应的,我会赎罪的……对不起。” 夏明余想要看清男人的工牌,但已经太迟。 空间被封锁上后,内部传来毫无语气波动的机械声音。 “0013号空间,即将进入自毁程序,请周围人员迅速离开。倒计时开始,五,四,三……” 过高的亮度会刺激视网膜,甚至有可能致盲,但夏明余第一次感受到了义眼的便利。 夏明余一眨不眨地见证了一场盛大的爆炸。 高温高压后,类玻璃圆柱碎裂,汞状液体流淌在地面上,很快有了烧焦的刺鼻气味。 离开了“培养皿”,金属大脑迅速萎缩,直到只有硬币一般的大小。因为密度紧致、重量极大,金属所在的地面出现了明显的凹陷。 火花四溅,空间坍缩,烧尽了古斯塔夫最疯狂也最庞大的野心。 熊熊烈火中,夏明余看不清金属大脑最后的结局。 直到亲眼见证大厦倾倒,夏明余才切身共情到古斯塔夫选择背后的决心。 古斯塔夫明白Metamorphosis不为世人所容,注定无法实现,所以主动提出了封禁计划。 一场爆炸会带走他倾尽心血的成果,他应该也早就料到了,所以才会在北地荒墟重新再造。 可是,古斯塔夫,既然你什么都明白,又为什么还不愿彻底放弃Metamorphosis呢? 夏明余缓缓脱离这个方块空间。 爆炸带来的耳鸣持续不断,耳麦里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薄膜,“……快醒来!夏明余!” 夏明余恢复意识,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才哑声道,“我在。” “还活着?缺胳膊少腿了么?” 夏明余审视了自己一圈,“活着。完好无损。” 卢柯逸道,“回来吧,它开始不耐烦了。” 的确是时候了。 夏明余不禁苦笑,他是为了解开谜团而来,没想到却带走了更多。 * 夏明余眼中的银门出现了严重的裂痕。破损的痕迹电闪雷鸣地劈过,从不可知处溢出黑色浓雾——不,那不只是黑色,而是虚无吞噬了实存,化为乌有。 “门”的概念越发薄弱。闪回的、真假难辨的记忆和狰狞的想象,在汹涌的混乱中,变成了一团团轮廓模糊的水中花雾,失去了明确的边界与形状。 夏明余深陷在粘稠的胶状液体中。来时路上,它们仅仅是没过脚踝的浅水,而现在,它们涨得淹没了夏明余的腰腹。 海水的咸腥味。像是来自八万里海底,浓郁、沉重、古老、未曾流通。 夏明余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事实上,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固定形态,所站立的位置也在不断发生变化。 这种涉及形体与位置不断变化着的暗示,源自于强烈的精神污染和认知混乱。 跋涉,他需要跋涉过这片水滩。 但这种胶状液体使他寸步难行。胶质、黏液、像厚重的汞……不断变化的形状,眼花缭乱…… 一种想法比惊雷还响、还痛,几乎刺破夏明余的耳膜——他应该舍弃这幅脆弱、恼人的累赘皮囊。他远比现在强大。他明明可以……可以恣意遨游在这片污浊的海洋…… 不可名状……是地狱、是大旋涡、是风暴!归来吧…… 夏明余撩起一缕坠入黏液的长发,在某些角度下,发梢竟泛起银白的月华。 凹陷的胶状黏液出现了空隙,嘀嘀咕咕的低沉声音响起,分娩般地诞下第一颗眼珠。随即,大片大片的眼珠随着惊涛骇浪涌起,如同漫山遍野的紫河车。 它们凝视向夏明余的眸光在窃窃私语。它们收起邪恶的獠牙,雌伏在真主的王座下。 令人作呕的眼珠之海中,窸窸窣窣的诅咒中,只有夏明余遗世独立。 身后的银门如水镜般映出高悬的蓝月。夏明余冷澈璀璨的蓝瞳淡漠地瞥过,赤。裸的上半身在月华下泛出粼粼的光泽,仿佛夺摄了日月星辰的明耀。 最后的一瞥后,他将毫不留恋地游弋远去。 第64章 观测 ——滋啦。 强烈的电流涌过全身,夏明余猛地惊醒。 “醒了?”卢柯逸操纵着电流遥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见夏明余迟迟不回神应答,她正要再电下一次,夏明余利落地拔走了夹在五指上的电极。 卢柯逸疲懒道,“等你缓一缓我再开车。” 回到现实的路上,车外的诱惑和危险很容易让人迷失,她不能让夏明余接连陷入谵妄。这位S级如果失控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 夏明余的心率居高不下,一时丧失了语言功能。他一身冷汗涔涔,罕见地看起来有些动摇和脆弱。 让向导恢复的最好办法,显然是让哨兵开启精神图景,供向导汲取力量。但更显然的,是卢柯逸和夏明余都不愿意这么做。 “你遇到了什么?”卢柯逸淡淡地看着他,“你可以不说,但不要说谎。你如果说谎,我会知道。 夏明余强压下呕吐的冲动——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像是灵魂和肉。体被强行撕裂又重组。 “……想吐就吐吧。”卢柯逸勉强妥协,并且把自己裹得暖乎乎的、车上唯一一条毯子盖在了夏明余的身上。 这是她最大的善良了。在谵妄里失温后,夏明余的身体比北极的冰还冷。 夏明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干哑虚弱,“你怎么判断我是否在说谎?” 卢柯逸给出了和夏明余一样的回答,慢慢道,“直觉。接触久了人的记忆,就会对人的细微情绪很敏感。你是向导,以后只会比我更熟练。” 她的眼神很淡,“一问换一问。你最后想查询谁?” “谢首席。”夏明余倒是真的想掌握点儿谢赫的信息,才好不那么被动,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退了一步。 “哈……”卢柯逸道,“幸好打断你了。我们的这位首席可是科研所的心肝宝贝呢。难怪你谵妄这么严重,是被针对了吧。” 夏明余的反应却没有如卢柯逸的想象。他愣怔了一下,反问确认道,“谢首席在科研所工作过?” “你不知道?”卢柯逸有些好笑,“我还以为你在选择工会前,已经把谢首席的履历倒背如流了呢。” ——“天之骄子。” 卢柯逸用这个形容时,像是陷入了回忆,难得收起了恹恹的神情,语气寡淡却认真。 “科研所的很多人都会选择离开这里、加入工会,但它也想留住一些人才。它最想要留住的人是谢首席,但科研所之外的地方更需要他。首席也有自己的选择。” 夏明余问,“在科研所的时候,你和他共事过吗?” 卢柯逸有些一言难尽,难得表情鲜明地撇了下嘴,“没有。在谢首席面前思考,以及让他等待你思考,都是很让人痛苦的事情。” 夏明余笑了一声,“哦,他会不耐烦么?” 卢柯逸不想多说的拒绝含义很浓厚,言简意赅道,“恰恰相反。” ——“天赋是一座高山。”她说的话,原来还有这么一层过往。 迎着夏明余的目光,卢柯逸不自然地岔开话题,“除了谢首席,当时的科研所还有一对双子星。不过,一个死了,一个下落不明。” 但夏明余不肯跟着她的话头走,又问道,“谢首席……有什么别的称呼吗?”夏明余有些犹豫,低声道,“类似于,昵称?” 卢柯逸懒懒道,“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她撩起眼皮,“你和谢首席私交怎么样?” 夏明余摇头。 “那你小心点吧。没有私交,但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怕不是要来索命的。”姆西斯哈之境的流程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最迟两天后就能尘埃落定。 “索命……”夏明余仔细摩挲过这两个字,最终只是笑了笑。 * 身上的不适感消退了一些,夏明余开始回忆和叙述刚刚的经历。他隐瞒了Metamorphosis,只说了一些与姆西斯哈相关的部分。 “你不该仔细看那些手稿的。”卢柯逸道,“更不该尝试察看尸体。如果,死亡是过去或者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你无法改变它。” “那么,如果是未来呢?” 卢柯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是警告道,“你无法阻止它的发生。” “为什么?我记得那个空间的编号,现在去叫停研究,就可以避免死亡。” 卢柯逸打断了夏明余,严肃道,“你知道波粒二象性吗?我们得出的结论和我们的观测行为本身大有联系,也就是说,观测会影响未来的走向。 “生与死在同一时刻是互斥的,就像波与粒子在同一时刻也是互斥的。但是,这两种状态在更高的层次上是统一在一起的,波与粒作为电子的两面,被纳入一个整体概念里,成为叠加态。” 在这个话题上,卢柯逸紧蹙起眉头,解释得极为细致,“人的生与死也是如此。假如将生命比喻成一个具象的物体,在某个节点之前是生,之后是死。仅针对这个物体而言,生与死是一体两面的。” “这个节点,是时间?” “它可以是时间,但也可能不是。时间概念是一种错觉,科研所不就向你证明了这一点?” 卢柯逸继续道,“你只是通过方块空间向你展示的切片,观测到了死亡,但这不代表,这是未来会真实发生的事情。 “忘掉你的观测,让事态顺其发展,反而可能让你的观测失效。但倘若你干涉了因果,一切就无可转圜了。” ——因果。 夏明余捕捉到这个用词。在姆西斯哈之境里,他也深刻体会到了因果的错乱。 过去、现在、未来,实际上全都同时存在着。只有身处于有限的维度中,视野因为局限而狭隘的存在——譬如人类,才会认为时间是一条有序的河流。 但正是因为这种局限,人类过往才能幸免于难。生活在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对所处的可怕处境浑然不觉,却愚勇地将科学扬帆起航,直到被无法承受的真相击沉海底。 夏明余突然想到一个bug,“那么,我们在科研所里,是不是有可能观测到自己的未来?” 卢柯逸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已经观测到了。”她指向“门”——在夏明余眼里是银门,在她眼里是怪物尸体,“这是命运的预示。” 她道,“门是可以解析的,但一般没人会解析自己的未来,风险太大。想象一下,把自己扁平成物件,剖析每一种情绪和迹象。极端的坦诚,极端的痛苦。” “有人解析过吗?” 卢柯逸似笑非笑,“据说,谢首席解析过。” 夏明余凝视着银色之门,不由得轻叹。命运的预示像谵妄一样,晦涩而痛苦。 “在你眼里,门是什么?” 卢柯逸沉默了一下,“怪物。我看到的,是怪物尸体。”—— 作者有话说:将波粒二象性和生死、因果联系在一起,完全是本人三脚猫水平的胡扯!大家随便看看就好,不用纠结哈~ 第65章 概念 夏明余对“姆西斯哈”才刚开了个头,卢柯逸叹了口气,“就到这里吧。知道太多对我不好,容易死。” 夏明余笑道,“难道会有人逼杀你来获取情报?” 卢柯逸轻笑一声,“你知道为什么科研所里牺牲的人那么多?”她指了指太阳穴,“思想,比任何东西都更有感染性。这也是科研所采取单独封闭式空间的原因。” 因姆西斯哈之境而死的人多得令人咂舌,她可不想惹火上身。 “既然是记忆,不可以清洗掉吗?” “这很复杂。就算记忆被清洗掉了,有些影响也还是会存在。” 卢柯逸食指有规律地点了方向盘,“而且,清洗记忆的操作有很多种,对应的结果也各有不同。” 夏明余的透蓝眸子幽幽地折射着光,垂下眼睫的时候美得叫人心惊。 车外是各人眼中的“门”,而在卢柯逸的怪物尸体衬托下,夏明余的气质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非人和鬼魅,与血腥、死亡、异种相称。 倘若他想,这可以是杀意凛凛的美,但他偏偏表现得温和体面,让卢柯逸不由自主地放下防备。 从一开始相遇到现在,她被引导得越发话多、细致、坦诚,却浑然不觉。 夏明余略微抬起头,裹紧了松垮的毯子,“所以,倘若我质疑自己的记忆,原因也很难被确定,是么?” 长发凌乱地散在肩膀、毯子,甚至柔柔地缭在夏明余指间,为谵妄后的虚弱更添了一抹艳色。 卢柯逸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可以了,出发吧。” 卢柯逸上下端详着夏明余,确认路上不会出大问题,才踩下油门。 她接上夏明余方才的疑问,“我早说了,记忆是脆弱的缺陷,人的潜意识漏洞百出。你的记忆,是在境后出现了损伤吗?” 夏明余迟疑道,“或许。”毕竟,他的记忆缺失早在姆西斯哈之境前就有了端倪。 卢柯逸的车速飙升得很均匀。一开始开车,她就又恢复了恹恹欲睡的状态,“境后的后遗症五花八门,失忆只是普遍症状之一。” “如果,不是后遗症呢?” “那可能性太多了。科研所为了保密和人身安全,有特殊的记忆清洗方式,但人在事后会知道有记忆被剥夺了。我的异能,可以是无声无息的。” 卢柯逸草草举了几个例子,最后道,“或者,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脑子格式化,那么删除记忆,就会像删除数据一样容易。” “如果都不是,那你可以怀疑一下,这到底是不是失忆。”她微微眯起眼,“还有一种很罕见的症状——概念缺失。这两者有相似之处,但不是一个东西。” 夏明余提起了一些兴趣。 “不过,概念的缺失也分程度,症状很不同。”卢柯逸想了想,“和你讲个真实病例吧,我曾经见过有人缺失了‘水’的概念。” “水?” “对,就是平时用来喝的水。很奇怪吧?第一个月,他症状很严重。我们和他沟通时说到水,他都听不见、听不懂,像被认知滤网过滤掉了,而且会因为过度恐惧而晕厥。拿一杯水给他看,明明水就在他面前,他也无法理解,还以为我们要害他,死都不肯喝下。” 卢柯逸语气又慢又懒,像在说着睡前故事,但夏明余听得背脊发凉。 “病人不肯喝水,很棘手吧。” “是的,所以我们换了一种办法,并且有了很惊人的发现。我们用可食用糖精把一杯水染成了红色的,骗他说是西瓜汁,他就喝下去了,没有任何异常。” “他没觉得味道不对劲吗?” 卢柯逸摇头,“他笑呵呵地说,末世之后就没吃过西瓜,原来是这个味道吗,好像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卢柯逸讲述起曾经的研究经历,竟然活泼了许多,言语间都透着兴致。 “这个反应还挺正常的。” “事实上,除了水的概念之外,他完全就是正常人。每次和他因为水产生沟通或者争吵,他很快都会遗忘。” 卢柯逸顿了顿,又纠正了刚才的措辞,“不,应该说那段记忆被自动优化了。第二天再问他,昨天下午你在干什么,他会说躺在病床上看书,但其实是在和我们吵架。” 夏明余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唐尧鹏的失常。“记忆被自动优化”,听起来很符合唐尧鹏的症状。 “可是,西瓜汁也算是一种‘水’吧?为什么会差别这么大?” “我们也做了相关的试验。把一杯水说成是透明椰子汁,他也不会出现异样,喝完后还会评价味道。他记忆里对椰子的评判标准没有失效,只是‘水’的概念依旧空缺。同样,我们用技术还原出了一杯极为接近的椰子汁,告诉他这是水,他也会表现出迷茫和抗拒。” 夏明余明白了,“所以,缺失的对象,就只是一个概念?他遗忘的,是被原本经验定义的概念,但当这个东西以别的概念重新出现时,又能幸免于难?” “没错,把水换一个称呼,他就能接受。” 卢柯逸继续回忆道,“第二个月,他好了很多,还是对‘水’这个概念很陌生,但至少没被滤掉。 “他每次见到水都很害怕,因为是认知里完全陌生的东西,所以会本能地抵触和反抗。我们每次都要重新向他解释一遍,但下一次还是一样。” “那最后,他痊愈了吗?” 卢柯逸有些遗憾,“很可惜,没有。他只是渐渐接受了世界上存在这个概念。我们给了他一个大致的判断流程,毕竟,人缺了水很难活下去。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再活多久。他扭曲了水的概念,把有毒液体和水混淆了。” 夏明余陷入思考,沉声道,“概念、语言和符号本来就是人类的造物,概念的缺失和实物的存在并不矛盾。只是……有些新奇。” 卢柯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因为久违地聊到曾经的研究,她曾经钻牛角尖的习惯又冒了头,话密得停不下来。 夏明余有些失笑。真不知道哨兵生活是有多么折磨人,居然能把这么一个鲜活的人磋磨成如今恹恹的模样。 “这个症状很罕见,所以我们对它的了解也仅此而已。但也有一种可能是,它不是罕见,只是我们能察觉到的太少了。” 卢柯逸讲着她已经没有机会再深入的研究猜测,“这个病例里缺失的概念是水,而因为水是刚需,所以我们才会迅速反应过来不对劲。但如果缺失的概念是西瓜、玫瑰呢?末世里已经见不到它们了,我们也不会再用到这些概念,所以不会有人察觉到概念缺失了。” ——无法察觉差别和漏洞。 无法和其他事物的理解产生联系。 无法通过内驱力主动地进行勘误。 确诊“概念缺失”,几乎不可能是病人主观能动性地自查,只可能是周围人发现了异常,或者被环境刺激。 这些是卢柯逸当年在研究档案里写下的总结,如今依旧历历在目。 “可能有人遗忘了玫瑰,但到死都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谁知道呢。”卢柯逸将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升至两百码。 这一次,夏明余感受到敞篷车从风中疾驰而过。卢柯逸的声音被吹散,模糊不清,“夏明余,你说,他会觉得可惜吗?” 夏明余回避了这个问题。 自余光看去,卢柯逸只看到了夏明余浓缎的长发,随着风恣意扬起,在诡谲的光下透出黑珍珠般的色泽。 这样的沉默太突兀,不如他本人来得漂亮。 卢柯逸没有追问,“说起来,我们会想到用糖精做假的西瓜汁,是因为我们平时就这么苦中作乐。”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的一侧点了点,打开了车载音乐。在悠扬的歌声里,卢柯逸轻松地问道,“你等会儿想来一杯吗?” 第66章 立场 回到哨塔时,基地时间已经是傍晚。人造的太阳在上,温暖的夕晖晒透了这片圈起的大地。 游衍舟还在审查过程中,哨塔周围都戒了严,门口除了哨兵看守,竟然门可罗雀。 谭楚在等他们。她双臂环在胸前,像座石狮一样镇在哨塔门口,威风凛凛,周围三米都没人敢靠近。 卢柯逸把车开到谭楚面前,打了个招呼,转头对夏明余道,“剩下的就让谭楚和你交接吧,加了一天班,我累了。” 卢柯逸在路上向他简单介绍圣所工作后,随口提了一句,“等会儿谭楚会带着合同过来,记得好好看条例,别被坑了。” 夏明余笑道,“你就这么确定,我要签涅槃?” 卢柯逸竖起两根手指,神叨叨地懒声道,“波粒二象性啊。观测到了你在医院见游副,还观测到了你光明正大上涅槃的车,你的选择显而易见。” 在南方第一基地,这些消息会灵活地传到暗影的人耳中。这一点,夏明余显然也明白,如果不是早就有了倾向,他不会跟着涅槃的人走。 谭楚走到卢柯逸的驾驶座一侧,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辛苦了。” 卢柯逸解开左边的袖子拉链,夏明余看到了她布满青色痕迹的手臂,像是中了毒。 谭楚心疼地低声埋怨,“早知道会受惩罚,当时为什么还执意那么做?”她为卢柯逸戴上类似抑制环的手环,青色痕迹便渐渐褪去了。 卢柯逸看着却不甚所谓。 卢柯逸缓缓地将车驶进哨塔,离开前,没有再回头向夏明余道别。 微醺般的夕阳余晖照在夏明余发间,平白多了些柔软的意味。他收回视线,向谭楚礼貌微笑,“又见面了,谭楚小姐。” 谭楚一只手插着兜,另一只手递来涅槃的合同,“看看吧。要是决定好了,现在就可以签。” 夏明余接过,随意地翻了前面几页,“最迟呢?” “随你。” 夏明余于是合上合约,“那就再等等吧。” 谭楚瞥了他一眼,好笑道,“再等等,暗影也不会再争取你,涅槃开出的条件也不会更优渥。” 夏明余将合约背在身后,轻飘飘道,“谁知道呢。” 白鸽学院尚且肄业,就已经拿到了涅槃的offer。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主动权却交到了他手中。 人生的际遇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夏明余在意地问起卢柯逸,“涅槃的惩罚?”作为向哨,身上有些看着吓人的异化症状,都是情理之中,所以,这个“惩罚”可能另有隐情。 “游副选了她带你去科研所。”谭楚锋利的视线落在夏明余身上。她能看出来,这位向导刚刚陷入了严重的谵妄。 “去科研所,为什么会是惩罚?”更何况,卢柯逸都没有真正进入。 谭楚饶有兴味地看他,“对惩罚这么在意,是因为觉得自己时刻都踩在高压线上吗?” 噎了夏明余一下后,她道,“她最近反骨太多了,游副不太满意。” 事实上,卢柯逸已经接连领了数次惩罚,还是没有要改的苗头,一直那副恹恹的模样,谭楚都要忘了她刚进涅槃时的鲜活。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从窥探了太多人深藏的记忆开始,卢柯逸就逐渐变得沉默、喜怒不形于色。那些秘密除了交给高层之外,就只能烂在她心里。 但真正无可转圜的改变,还是发生在那个血色的夜晚。 敖聂还在时,暗影与涅槃大多情况下都相安无事。但就算两家的首领私交甚笃,也抵不过工会规模庞大之后的利益摩擦。 那原本只是卢柯逸照常来进行收尾工作,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如果,被钉死在怪物獠牙上、被异能吊着最后一口气的暗影成员,不是她曾经的恋人的话。 怪物的身形遮天蔽日,涅槃的人从它坚硬的腹中找到了他,负责任务的核心成员。 因为他宁可死都不愿说出情报,就只能让卢柯逸代替他来说。 ——如果不探出情报,就一直用异能吊着他的命。 谭楚记得这条命令。 可是,这个异能不能治愈伤口,甚至会因为强行激活神经,让逼近死亡的痛觉更尖锐。 獠牙捅穿了他的胸膛,他悬在半空之中,奄奄一息。鲜血淋漓地淌下,几乎汇聚成一滩浅流。 卢柯逸抬头望着他,然后,平静地伸出了手。 莹莹的光辉,从她的手心,倒流到他的心脏,没有言语。 她夺取了记忆,他结束了生息。 谭楚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人和卢柯逸的这层关系。毕竟,她当时表现得太专业、太冷静,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她更加频繁地陷入谵妄,并明确提出,想直接把异能提取淬炼出来,做成A级武器。 “或者,任由我枯竭吧。”卢柯逸缠起在谵妄中被割伤的手腕,平淡道。 因为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同性,谭楚便被派来照顾卢柯逸。但诚实来说,是“监管”。 在那段接触里,谭楚才听到卢柯逸亲口讲起这段过往里触目惊心的真相。 卢柯逸很理性,善于忖度和分析,这都是她从科研所带来的习惯。但这种理性,变得更像是对自己的残忍。 她不怪任何人——她没法怪任何人。他们只是所处的立场不同,在那种关头重逢,旧情重不过职责。 “他不喜欢流血,但这却是他进入科研所的钥匙。”卢柯逸自嘲地笑了笑,“当年不该和他怄气的,他去了暗影,我就非要去涅槃。什么都让他事与愿违。” “人死前的走马灯,应该是一生中最珍惜的回忆吧。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我。” * 夕阳渐渐垂落,直到哨塔遮住了光线,阴影覆盖过沉默而立的两人。 回忆旧事不过短短一刹,但情绪的苦涩却可以瞬间翻涌。谭楚不知道身侧这位S级向导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是否敏锐到能察觉她的情绪转变。 谭楚道,“就算游副给你的自由度很大,但涅槃绝不是个轻松的地方。声名越响,责任越重,做好觉悟。” 她其实更想说的,是“立场”。但话到嘴边,又如鲠在喉。 谭楚低叹一声,望向哨塔顶层。到了现在,针对游副的盘问审查,还是没有结束。 敖首领去世后,暗影和涅槃表面上的和平又能维系多久呢。 微风拂过夏明余的长发,那双蓝瞳格外透彻清醒。他淡声道,“你去过科研所吗?卢柯逸告诉我,那里的‘门’,可以预示命运。” 谭楚没明白夏明余突然提这个做什么,“嗯?” “她说,她的‘门’是怪物尸体。” 谭楚怔了一下。她告诉夏明余的,不过是科研所和惩罚有关,但他居然直接猜到了关键。 “你很敏锐。”甚至是,敏锐过头了。 夏明余确认了方向,笑了笑道,“人对一些悲剧的发生,未必全然无知无觉。” “你是在安慰我吗?”谭楚挑高了眉,“谢谢,但没必要。先顾好你的合同吧。” 通讯传来了提醒,漫长的审问,终于暂时结束了。 谭楚立即向夏明余告别,走进哨塔。随着她的移动,周围人也主动腾出离她数米的距离,像是极为忌惮。 夏明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些细节。 实力强大、内核稳定、有自己的行事标准、不为情绪动摇——同时,不愧是游衍舟身边忠心的杀手锏,立威极深。 哨塔的两侧,一侧是暗影工会大厦,一侧则是涅槃。仿佛完美对称切割,这样高耸的建筑对峙而立,冷硬、立场分明。 夏明余端详了一会儿,朝着涅槃那侧的方向走去。 * “亲爱的首领,别看了,不值当的买卖可不兴做啊。”阮从昀翘着二郎腿,一边翻着手上的文件,一边揶揄道。 房间里,其他人也调侃应和,“首领不是没说要做吗?” “什么条件都没开。” “对啊,随涅槃去。S级向导而已,让给他们了。” 阮从昀耸肩,玩味地笑道,“是么。” 他转向另一边,朝那人抬了些声音道,“就只是看看,没一点儿反悔的心思——也是,有也晚咯。” 一位下属拿着崭新的文件推门而入,正好听到阮从昀这句,忍不住笑了,“阮副忙了一天,现在在这演戏放松呢?” “戏要是演完了,就接着工作吧。” 谢赫语气寡淡,合上手中厚厚的一沓,示意下属将新的文件递过来。 下属怔了一下。饶是知道首领效率惊人,但亲眼目睹,还是吃惊。 高强度繁忙了一天,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些倦乏——阮副是个例外,他一向没什么正经,此时低头转着笔,嘴角笑意未褪。 而首领立在窗边,身姿笔挺,一双水蓝青金的眸子沉静而清醒,被调侃了也不甚所谓。 只需要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大家便从调剂里偃旗息鼓,恢复了工作状态。 下属将文件慎之又慎地递交给谢赫。 ——这两天盘问的结果,实在有些棘手。 牵一发而动全身,可首领的态度,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 接过文件的谢赫,这一次却没有立刻投入工作。他安静地望向窗外,搭着长披的背影,被基地最后一抹日落拉得影子极长。 漆黑、浓稠,像被过往拖得太沉,却执意一力支撑。 甚至,该是落寞的。 而最终,却都无法言说—— 作者有话说:最近的评论区好冷清TT难道是因为剧情让大家没有表达欲了?!(轻轻碎掉) 请来评论区多多和我反馈互动!想要评论!(双手合十星星眼emoji) 第67章 坦白 夏明余站在筒子楼的低层,抬眼去看盘旋而上的老旧楼梯。乍一眼看去,仿佛无穷无尽,偶尔有窗透进夜晚的微光,直至被最后的黑暗吞没。 最为单调、枯燥的万花筒形状。人们苟延残喘的生活。积压在这座基地上空的乌云。 人类曾有过一段辉煌而自傲的时光——被经典物理统治的黄金时代。那些公式统一、工整、行之有效,当时的物理学家们相信,物理学已经尽善尽美,这个世界的终极真相已经被勘透。 而两朵“乌云”摧毁了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厦,在量子的时代,人类过往信奉的圭臬都脆如琉璃,陷入了认知的颠沛流离。 就在人类逡巡前进,迷茫间似乎找到曙光时,末世的陨石以穿云之势坠落海底、击碎了人类的镜花水月。 ——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不过是盲人摸象;对这个世界的改变,更只是蚍蜉撼树,在安全岛范围内的缝缝补补。 在倾世的灾难面前,人类本身的力量于事无补。 这样的想法,根植在末世后人们的心中,展现出的精神面貌也消沉、颓丧、及时行乐主义至上。而这样的情绪更容易被谵妄囚住,从此长眠不醒。 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夏明余前世去过其他基地,那些地方显然更符合末世的生产力,枯朽、简陋、流动不安。只有他眼下所处的这座基地,繁荣而神秘。 ——一切都太过神奇,宛如神迹。 教会、失乐园、科研所,它们都隐藏在这座基地的深处。 他已经亲身体验过向哨身负的力量,也愿意相信它能迸发的可能性。 只是……到了这种程度,还是让他觉得蹊跷。 古斯塔夫形容南方第一基地为“那个鬼地方”,而夏明余刚从他曾待过的科研所走过一趟。 这是否代表着,古斯塔夫不觉得科研所蕴含的可能性能带来希望?南方第一基地的真相,又会是什么? 乌云下的巨兽蛰伏着,将摧撼人心的秘密藏于地底。无知无觉地活着,大概算是一种幸福。 聂隐娘警告他,现在回来是死路一条。 可是,除了这条死路,他还有路可走吗? 夏明余深吸一口气,再次迈上台阶。 打开门的时候,他希望是笑着面对唐尧鹏的。 * 夏明余开门回来,唐尧鹏正守着晚餐,匆匆忙忙地关掉星网。因为动作太慌张,反而引得夏明余注意。 唐尧鹏心虚地笑了笑,连忙招呼道,“啊,学长,饿了吗?快吃饭吧。” 他在家里待着,闲下来反而多想,在星网上翻着各种最新资讯和八卦,但看了之后,就不只是“多想”了。 姆西斯哈之境被提上评级流程,神秘的S级向导,游衍舟被审,敖聂未知的死因,首席谢赫停留在基地亲自过目。 哪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是惊涛骇浪。 而涅槃和暗影之间的摩擦大有被放在明面上、升级为冲突的苗头,基地里人心惶惶,生怕天灾又成为人祸。 学长知道这些事情吗?唐尧鹏无法确定。 夏明余一向不关注星网的八卦动态,以前也是如此。站在风尖浪口的人,不屑于低头看他制造出的风暴。 这是唐尧鹏在如今的夏明余身上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属于曾经的傲气。 夏明余将涅槃的合同藏在身后,微笑着席地而坐。 唐尧鹏细心地拿布缝成了坐垫,夜里也不至于冷得难捱。这对如今只剩下单臂的唐尧鹏而言,该是不小的工作量。 夏明余关心道,“房东太太和邻居有来找过吗?” 唐尧鹏依旧侧着脸,将丑陋的一面藏了起来。他低下头,“嗯……” 倒是有人来找。 房东太太知道唐尧鹏受了重伤,只是提醒了几句。但有个面生的哨兵捧着一大袋食材过来,开门时见到唐尧鹏先是失望,又对他的面容十分惊愕。 “他让我转告你,这些食材是他送来的,如果需要,他还会继续送。”唐尧鹏递来一张写着门牌号和联系方式的纸,“而且,他想让学长你亲自去和他说。” 这种套路唐尧鹏很熟悉,无非就是帮忙递情书。但这一次,唐尧鹏却觉得很不安。 唐尧鹏以前不会这样,但境带来的创伤太可怕,让他对生命里的一切都变得患得患失。 夏明余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条,却没有去看。 唐尧鹏埋头吃饭的动作顿住,藏起那双眼睛,不让夏明余看到他的情绪。 “学长不看一下吗?”小心翼翼地试探。 夏明余有些好笑,随意地瞥了一眼,再把纸条反扣在地上,“嗯,看了。” 唐尧鹏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终于肯抬起头面对夏明余。 “学长,我……我不是一定要你回答,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S级向导,是你吗?” 唐尧鹏越说越踟蹰,头又渐渐低了下去。 他意料之内地看到夏明余点头,心如刀绞。 “难怪……”筷子从唐尧鹏手中掉落,他捂住脸,低声哽咽起来,“难怪,活下来的只有学长和我……” 他并不想在学长面前展露这么脆弱的一面,也不想让学长再多为他担心,但这一刻,他还是没能忍住。 这下,都解释得通了。 S级向导和A级哨兵,就算经验不足,也能凭借天赐的天赋存活下来——真是不公平。 学长没有亲眼看到队伍里的人一个个饱受后遗症折磨而死亡,而唐尧鹏亲手盖上了诺薇的白布。 这是一场早在筛选开始时就注定的生死,人的经验和努力都不值一提。 小道消息说,那位S级向导备受谢首席青睐,又接下了涅槃的天价合约,地位水涨船高,低调和高调都做到了极致。 ——可这个传闻中抢手又金贵的人,就是坐在他面前的学长,夏明余。 以他现在的样子,又该怎样才能追上学长的步伐呢? 夏明余无声地叹气,温柔道,“是外面的风言风语让你不安了吗?很抱歉,我该早些和你说的。” “不、不,学长……”唐尧鹏迅速擦干脸上的泪水,露出一如曾经的、活力满满的笑容。 他几乎语无伦次,脑子里冒出什么就说什么,语速极快,“能觉醒成S级真是特别、特别了不起的事情!我很开心,真的。学长拥有了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以后就算遇到了再多困难,也能迎刃而解的吧?那真是太棒了……” 唐尧鹏的语气是欢欣雀跃的,眼神是亮晶晶的,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落下。 为了什么而哭?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成为S级,就可以和那些大人物们比肩了吧?暗影、涅槃、狩猎……还是说,学长你想自己组建一个工会呢?我都会支持你的!” 夏明余轻声道,“想哭的话,就好好哭出来吧,不用对我强撑笑容。” 他的视线柔和极了,大海般湛蓝,潮水般抚平唐尧鹏心上的疤痕。 夏明余用哄孩子的方式哄着唐尧鹏,耐心道,“如果想支持我的话,不如就尽快振作起来吧?涅槃的合同,我还没有签。你愿意的话,我打算再加一条要求——让你和我一起加入涅槃。” 他之前在谭楚面前模棱两可,就是为了给唐尧鹏留一条出路。 唐尧鹏的眼泪像开了闸,但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而流。 他非常用力地点头。不需要话语,就能让夏明余明白他的决心。 怀着悔恨和悲伤,人生依旧可以走出成长的坦途。 * 最终,还是安慰好了唐尧鹏。 饭菜都已经凉了。唐尧鹏精心准备了晚饭,但夏明余吃进去,却都泛着过期的苦味。 停顿片刻,夏明余放下筷子,故作轻松地问道,“今早的面,你还喜欢吗?明早你想吃什么?” 唐尧鹏哭完后眼睛有些肿,很乖地点头,“都好。” 所以,问题其实并不在早晨的面或者现在的晚饭,而在于他的味觉吗? 深夜,夏明余没有睡下。 唐尧鹏昨晚的异状还历历在目,夏明余心有余悸,瞒着他在客厅守夜。 夏明余搭了一条薄毯。夜里凉薄,冷意丝丝缕缕地渗上来。他拿着一张废纸,用笔记下一些关键词,方便厘清思绪。 晚上吃得很少,但胃里依旧翻江倒海,夏明余忍不住跑进浴室干呕。是科研所谵妄的遗留,还是味觉的失控,他已经分不清了。 冰冷的墙壁支撑着夏明余虚浮的身体,他在用冷水强制自己清醒。 迫切的渴意从灵魂深处满溢出来。那种感觉又来了,狂风暴雨般地席卷住他。 ——好渴。 干燥和焦痛像癌细胞一样地游走到全身。 太渴了,可喝再多水都不解渴。夏明余拧上水龙头,手指在轻微地痉挛。水被洒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这里的水不够干净。 冷冽的蓝瞳出神地望着水渍。水表面的灰尘像绒毛一样,微生物在其中漂浮、舒展。 他需要纯粹的水。没有其他生命寄居,最清亮、最原始的水。 无意识地咬破了下唇,疼痛和鲜血一起溢出,却酣畅淋漓。吞咽下自己的血,夏明余久违地感受到湿润和鲜活。 手心里的那掬水飘飘悠悠地浮起了一颗小小的眼珠。它荡了一圈,翻过来,对夏明余咯咯笑着,婴儿学舌般地呓语,口齿不清。 瞳仁坍缩后探出一条蜥蜴般的细头,将夏明余唇间滴落的血珠舔走。汲取了力量,它膨胀了起来,再次呼唤夏明余。 那不是可以被人类“听懂”的话语,也不是波频、光波、热能,那是由非原子构成的漫长链条。 它直接与夏明余的灵魂对话—— “父亲。” 或许在它的生命形态里,“父亲”的角色与人类社会并不同,但它崇敬、爱怜地亲吻着夏明余的手心,在水中如血莲般漂浮。 夏明余猛地放开手。 但那颗眼珠并没有消失,它复制、蔓延、肿胀、挤满了这个窄小的空间。 它们汩汩的眼泪变成了透明的黏液,像水一样淹没过夏明余的身躯。 失重的坠落感。 浴缸里盛着满溢的鲜血,白皙修长的手臂搭在一侧,指尖处停落着一只金红相间的王蝶。 它缓慢地翕动着蝶翼,纹路如摄人的眼球。 嘀嗒,嘀嗒。 视线攀沿向上,夏明余看到自己被束在半空中,全身被蝴蝶吞噬,只露出沉睡的面容和披散的银发。 它们啃食着他的血肉,血浸透了它们的蝶翼,滴到浴缸里,仿佛某种圣洁、美丽而诡异的仪式。 ——夏明余,你为什么不愿醒来? * 再一次,浸泡在水里。 所幸只是浅水。惊醒后,夏明余轻声收拾好了残局。 熹微将亮未亮之前,天边起了一抹镶着金边的靛蓝。 夏明余在杂物里找到了一根麻绳。编成镣铐的样式,一头锁在床侧,一头锁住自己的脖颈和双手。 他蜷缩在床上。 身体如至冰窖,但额头滚烫。 连着两晚都被谵妄蛊惑着泡在水里,起了高烧,也不奇怪。 在天光大亮前,他还能再休息一会儿……但愿如此。 或许,比起唐尧鹏失控,他更该担心的,是自己先出问题—— 作者有话说:存稿发完了,歇几天再更噜~回见! 第68章 血泪 辛蕾拉今天在圣所值班,给新来的向导做了简单记录后,就又继续了刚才的八卦。 那名向导先生的背影高挑漂亮,但她只匆匆瞥了一眼,周围人更是毫不在意。 “你听说了吗,新生的S级……”辛蕾拉扶了下眼镜框,压低声音道。 旁边的年轻男人转着笔,“谁会没听说过?真稀奇啊,这年头了,居然还会有新生的S级。” “S级”一直是个敏感的话题。不仅是因为强大与罕有,更因为诞生的频率。 说来也蹊跷,除了末世初期时陆续觉醒的六位初代S级,之后的几年内,竟然再没有过一位S级降世。 有过研究者猜测,这或许代表着,向哨力量背后的神秘源泉已经逐渐放弃了这颗星球。那篇论文里摆出了历年公布的不同等级向哨数量,等级越高,人数滑坡得越明显。 这样的断言越令人不安,初代S级的声誉便越受人信仰与追捧。 但这篇论文,很快便因引发大众恐慌,被研究所封禁,成为人们口中无法确凿的风声。 辛蕾拉对同事的言论不置可否。 她点开星网,摸鱼看起了实时新闻。 不同于外界的风波不定,圣所永远纯白、恒定、为了稳定与平静而存在。这种规律性,让长期在圣所工作的向导们,拥有与末世格格不入的松弛。 看过几页后,她被骤然刷新的爆点标题吓了一跳,“A级哨兵狂化,疑似境内屠杀,无一生还!?” 同事笑了一声,“境内屠杀也不是什么稀奇话题了,值得这么多人关注么?要是我来,就这么写——姆西斯哈之境另有隐情,疑似新生S级向导失控。” “你这可算造谣了啊。” “造谣?那怎么在官方通报里,只有那位S级还活着呢。这叫做合理猜测。” 不止是他这么想。 星网上的讨论,这种可能性的支持率完全压倒了官方晦涩不明的解释。 如果不是谢首席一力推进,争议恐怕会生吞了那位不明身份的S级。 ——嘭。 一个人踉踉跄跄摔倒又爬起的声音,随机是飞奔而来的脚步声。 这样的匆忙在圣所里很罕见,惹得辛蕾拉抬头去看。 来人西装穿得皱皱巴巴,像是出门前没来得及熨平。他左手还在系着领带,右手攥着通讯器,双眉紧锁,朝辛蕾拉走来。 辛蕾拉一阵心虚,抹去摸鱼痕迹,硬着头皮面对反常的领导。 “……宋先生。” 宋先生焦急问道,“今天有没有新报到的向导?” “哦,有的!”辛蕾拉翻开了厚重的纸质文档——在科技与精神高度融合的年代,越重要的资料,越多以最原始的方式留存。 最新的资料页右下角,是遒劲有力的签名,“夏明余”。 宋先生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明余眼下的工作区,憋出一句,“你把他安排去了精神体区?” 精神体区,正如其名,那里全都是精神体,同时也是向导最不情愿去的工作区域。 当哨兵的伤势较轻时,单独去疏导室治疗就显得小题大做,因而将精神体都安置在一个区域里,让一位向导进行统一而快速的治疗。 陌生的精神体极难管理,工作环境自然就嘈杂混乱。无可避免地,向导在下班后,身上会留下很多不同的精神力痕迹——这足以让生来就精神洁癖的向导抓狂。 而当向导拥有伴侣后,这样的工作就显得更为敏感。圣所也会酌情考虑,尽量让单身向导来进行这项工作。 辛蕾拉回忆着和新来向导打的照面,才发觉自己恍恍惚惚的——夏明余长什么模样?她是怎么为他做的引导和沟通? 只依稀记得,她的确征询过他的意见—— “你是新来的?嗯,B级向导。星网账号?……介意去精神体区吗?好嘞。” 难道是这位夏明余背靠着什么大人物?辛蕾拉磕绊道,“宋、宋先生,我是按流程来的……” 宋先生扶额,深呼吸道,“没事,你继续工作吧。” * 宋荣生凌晨时收到了来自涅槃的通知函,上面明明朗朗地写着“夏明余”,随后标注的“S级向导”身份,更是血淋淋地拓进了他的眼里。 他是圣所的高层领导之一,但也是暗中立场偏向涅槃的接应人。这里头的深水不知几重,他也只敢浅尝辄止地试到这一步。 这份通知函来自谭楚。这意味着,通知函的内容必然经过了游衍舟的首肯。 她要求宋荣生在圣所接应夏明余,负责他的工作,以及…… 宋荣生停在精神体E区的门口,却久久不敢敲门。玻璃窗内,夏明余将百褶帘都合上,不愿向外界泄露出分毫。 这会是个怎样的人物? S级身上的秘密和重压往往使他们深不可测、难以接近,连喜怒无常都显得是个优点。 “请进。” 是极为干净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 既然已经被发现,宋荣生便从顺如流地开了门。 只第一眼,宋荣生便被摄住了呼吸。 这是个过于昳丽的男人,长发散在胸前,蓝瞳纯粹清透。人造的阳光从另一侧敞开的玻璃窗照进来,给他覆上一层洒金的辉光。 夏明余颈上松垮地缠绕着一条黑蟒,它警惕地朝不速之客吐舌轻嘶。 “您好。”夏明余的视线落在宋荣生胸前的名牌上,读道,“宋领事。” 宋荣生心如擂鼓——太邪气了。 因为是S级吗?但敖聂和游衍舟身上似乎也没有这么深重的精神污染,带着压人的气魄。 宋荣生噎住的沉默里,数只原本在陪精神体玩耍的蝴蝶都停了下来,一股无形的阴影渗入宋荣生的心脏。 “夏先生,我受谭楚小姐的委托,负责您在圣所的工作。”宋荣生敛回视线道,“圣所的工作并不紧张,我先来为您介绍一下圣所吧。” 他向门外略倾身,“请。” 夏明余收起工作日志,也将蜷在腿上酣睡的橘猫妥帖放下,“好,走吧。” 不紧不慢。 宋荣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夏明余。诡谲的气质,温柔的举止,矛盾得浑然天成。 宋荣生先带夏明余去往圣所中心的忏悔教堂。来的一路上,路过的圣所成员向宋荣生问好,却都莫名忽视了他身边的夏明余。 这很奇怪——就算不顺带问好,夏明余的容貌也该惹人侧目。 但宋荣生只能压下困惑。为了谭楚小姐的命令,他精神紧绷,无暇再顾及异常。 通过散发着异界光彩的长廊,宋荣生的五感被熟悉的解离感裹挟。 迈入这片不可言明之色,夏明余主动搭话道,“宋领事去过科研所吗?” 宋荣生点头道,“去过。” 夏明余微笑道,“进入科研所和忏悔教堂的感觉很相似。” “……是的,夏先生。通往力量与辉光的另一侧,都需要经历类似的感受。” 仿佛将人放在祭坛上,灵肉分离、剥出真实,拓印上刻骨的灼烧,才能以献祭的方式,换来短暂的怜悯。 此时此刻的忏悔教堂里空无一人。 璀璨的珍珠白砌墙,神像的王座金碧辉煌,神像却面目模糊。 夏明余凝视片刻后问,“祂在哭……还是流血?” 鲜红的液体如同小溪般从神像空洞的眼眶里流下,干涸得很快,却因为源源不断,而像敞开的伤口一样汩汩流血。 “那是人类的鲜血。前来寻求神祇宽恕的向哨,会根据罪罚轻重,割血赎罪。” 忏悔教堂后有一眼圣泉,正是因此不竭。 夏明余淡淡瞥过,“因为祂无血可流,无罪可恕,所以才需要人类的血祭吗?” 他似笑非笑地看宋荣生,“到底是神在宽恕,还是人在宽恕?” 宋荣生膝盖一软,差点没因为夏明余这句话跪下——不敬的轻蔑与亵渎,正在祂的座下。 但夏明余没再问这神祇的来历,似乎兴趣寡淡,单纯不信这玩意。 ……他不像是该进涅槃的人。 宋荣生莫名地想。 信奉造神的,多是涅槃的拥趸。为了稳定混乱四散的民心,宗教是绝佳的选择。真假是其次,笼络与平息才是首要。 可夏明余似乎并不是。 夏明余缓缓从中央走到神像下方,看清了象牙白雕上斑驳繁复的纹样。 银漆在光芒下折射,在不同的角度,有着不同的诠释。那像是不详的眼睛、海浪与风暴中心,以莫比乌斯环为基调延展开,形成了无穷无尽的深海。 流血流泪的神祇。 身覆污秽海洋的神祇。 赐予洗涤与宽恕的神祇。 祂坐落在人们予以“圣洁”之名的圣所中。 诡异、宁静、协调,如同聚沙成塔的蚁后。 在夏明余的视野里,神像周围断断续续地闪现出卡壳般的马赛克,遗留下光敏的酸胀与灼痛。 昨晚从谵妄中勉强脱身,夏明余的义眼就如同坏掉的机器,对真实世界的反馈变得极为模糊。 窸窸窣窣的、不属于此间的声音也不断地在他脑海里回响。令人发疯的细碎折磨。 夏明余前世就听说过,无法抵挡过重谵妄的人,会模糊真实与梦境的界限,最终被逼疯,要么无法自抑地走向狂化陨落,要么在痛苦中悄无声息地自我了断。 昨晚的那一觉分明睡得极浅,但醒来时,夏明余仿佛死过一回。 梦里的声音质问他—— 夏明余,你为什么不愿醒来? 解开绑在自己双手和脖颈上的麻绳时,夏明余意识到,从此之后,可靠的睡眠会成为他不可多得的奢侈品。 每一次入睡,都将是一次与谵妄的豪赌。 宋荣生恭谨地站在夏明余身后。 夏明余凝视不动,他也沉默不语。 教堂镂空的穹顶拂来微风,夏明余的长发轻轻扬起。 这一回,宋荣生注意到了夏明余高领下隐约的淤青勒痕。触目惊心,不难看出力度的狠决。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明余今天这一身遮得有多牢实。 无意间窥探到S级的秘密一角,令宋荣生踟蹰不安起来。 这种痕迹……难道有人能对S级施。虐?还是说,这是夏明余对自己下的狠手? 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没什么大事。”夏明余回了头,朝他安抚一笑,“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宋荣生一震,但脚步已经先迈了出去,“那我们接下来去……”他欲言又止。 夏明余平静地解释道,“你的情绪,太响了。” 夏明余的耳边是无尽的庞杂。 今早出门时,他不仅察觉到了旁人向他投射来的目光,还切实地听到了情绪的声响。 那像一盘五颜六色的颜料,最终都被搅拌混合成了纯黑色,再一股脑地倒进夏明余耳中。 于是,他启用了异能,改变周围世界的运行规则,令自身的存在感变得趋近于透明。 刚刚,宋荣生的情绪发出摧枯拉朽的哀鸣,往夏明余的耳膜下了一剂狠药。 实在很难忽视。 “……是。”宋荣生大致猜出了一些头绪,继续道,“接下来,是去基地监狱。” “基地监狱?它在圣所里?” “最初级的一层的确设置在圣所里……更深的地方,不是我的权限所能知道的了。” 一边朝那里走,宋荣生一边介绍着。 圣所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平复精神污染,也因此距离有狂化可能的向哨极近。 狂化几率被判定超标的、几乎无法被现有向导治愈的向哨,都会被暂时关在基地监狱里,进行统一监管。 “暂时监管。”夏明余平铺直叙道,“算是死。刑延期吗?” “……” 夏明余听到了宋荣生震耳欲聋的沉默,心下一片了然。 基地监狱被厚重的骨白色钢铁包围,密不透风,大门处则被层层铁链焊死。分不清是铁锈还是血腥味,强烈地刺激着夏明余的嗅觉。 阴沉的情绪在哀嚎,响彻耳畔。 死神的镰刀仿佛悬挂在这座钢铁之上,只需轻轻挥刀收割,便是无数亟待死亡来解救的灵魂。 宋荣生用瞳仁扫描入门前,低声提醒道,“夏先生,被关在这里的向哨都经不起精神力的波动了,所以,基地监狱内对异能和精神力的管辖都很严格,请您……” 后面已经不言而明,他适时停下。 夏明余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 那股摄人的阴影与压力骤然松开了宋荣生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莫名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大门敞开,内部如同昏暗的旷野,寂静无匹。 ——血淋淋的兽群。 这是夏明余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形容。 向哨被隔间隔开,异形材料打造的透明固体像是玻璃,但能在承受A级向哨的全力一击后依旧毫发无损,隔音绝佳。 没有床,没有食物。有的只是沉甸甸的锁链,以及满溅的鲜血。 他们身上的兽类异化程度不一。有人的精神图景彻底沦陷,精神体完全脱落在外,有与主人嗜血搏杀过的痕迹。更有甚者,已经杀死了自己的精神体,却依旧活着。 至于被精神体杀死的?早就被处理掉了。 血红的、失去理智的视线,都在夏明余迈入的刹那,刀刃般投射而来。 那是赤。裸的渴求,疼痛的欲。望。他们已经分不清爱与恨的区别,只有本能让他们露出獠牙—— 这个人身上的气味足够强大、香甜。 夺取他、占有他、吞食他。 没错……就是这样贪婪的目光,不加掩饰的、野蛮而原始的动物性,充满了征服欲和掠夺欲。 所有人,都像盯着蛋糕的苍蝇。 夏明余对这种视线足够熟悉,也对人性与兽性的趋同不再惊讶。 早在北地荒墟时,古斯塔夫调侃他是“万人迷”一类的角色,夏明余便给出过他的回应。 那不过是一种围剿。成为人们趋之若鹜的客体,是极度的危险,蘸着蜜糖的砒霜。 所有人都渴求他、想得到他……人类的情感是多么吝啬啊,却这样淋漓地倾倒在他身上。 美丽与强大,都成了怀璧其罪。 宋荣生观察着夏明余的态度,却蓦然听到夏明余低笑一声,不解地抬起头。 夏明余从容地逡巡在隔间前,淡声道,“艾尔肯,27岁,A级哨兵。” “您认识他?” “不。”夏明余摇头,“在你来之前,我翻了翻精神区的工作日志,记住了一些人。” 夏明余走了两排,人记得七七八八——这是他三心二意,一边疏导精神体,一边随意翻阅后的成果。 他竟然真的在看,而不是消磨时间?宋荣生一开始很惊讶,又很快释然。毕竟,在S级身上展现出怎样惊人的效率都不奇怪。 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工作成员在记录,见到宋荣生和夏明余也无动于衷。 在新的记录后,有些隔间骤然消失了——那些方块空间像积木一样,可以被幕后的力量随意拼接、操纵。 “消失后,他们去了哪儿?” 宋荣生咽了下口水,“……行刑场。” 夏明余毫不犹豫,“带我去那里。”见宋荣生还攥着袖角,他淡声道,“你在犹豫什么?带我来这里,难道不就是为了涅槃试探我的能力么。” 夏明余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 宋荣生才意识到,他的行径在夏明余面前,不过白纸黑字般明显。 * 如同中世纪猎巫的庞大十字架上,悬空的哨兵血迹斑斑,发出夜狼的长嚎。 抑制环和冗长的枷锁一同拷住四肢,另一端则与钢铁地面相连——除非他狂化爆发的力量足以掀起整座基地监狱,否则都只是无用的挣扎。 他的四肢都已经明显异化,是与精神体一样的狼的特征。锋利的爪牙被更细的镣锁洞穿,鲜血淋漓。 他的身后不远处,不断有新的方块隔间堆叠起来。显然,等到刑场上的人死亡后,就会轮到他们。 向哨的死亡流程也是“物尽其用”。骨骼可以淬炼成武器——因为异形金属的罕见,整座基地监狱的加固,都是运用特殊处理过的向哨骨骼。 精神力和异能可以被提取再利用,直到最后,再给予最后的干脆利落。 在死后,精神污染依旧会留存,因此不能简单地火葬,而是——真正的挫骨扬灰。 这就是,力量的代价。 人类到底是在与怎样的造物做交易?越是强大,越是血债血偿。 这是宋荣生第一次见到夏明余的沉郁与不悦。 事实上,他无从得知夏明余正处于怎样的炼狱之中。 ——绝望与癫狂如影随形,污浊的恸哭与哀鸣,眼前亦是血色的模糊。 宋荣生只是听到夏明余极轻地叹息一声。 宋荣生停留在行刑场边,眼睁睁看着夏明余迈入行刑场。 抑制环汲取着哨兵的异能,也压榨着他的生命。看到夏明余朝自己走来,陷入疯狂的哨兵又迸发出异常,低鸣着,眼眶里流出血泪。 夏明余停在他身下,略微仰头,凝视悬吊着的哨兵,“很痛苦,是吗?” 回应他的只有失智的哀嚎。 那滴血泪滴落在夏明余的脸颊上,如同他自己落下的泪一般,轻盈淌下。 “我记得你,艾尔肯。” 被搁置在最外围的、第一个引起夏明余注意的哨兵。 夏明余回忆着工作笔记上的记录,缓缓道,“联合收割过数十个A级境。意外感染不明病菌,在境内险些狂化,被科研所判定为无感染性,因此转移到了圣所。只是,没有向导能够治愈你。 “尚且清醒的时候,你签署了捐献手续,自愿在无可转圜时进入基地监狱,献出你的一切。” “很了不起,艾尔肯,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那双蓝瞳冰冷而平静,使得被凝视的兽瞳也不再涣散。 “安静。” 很难说清楚,这是否只是S级向导与生俱来的能力。仅仅是温和的言语,就让艾尔肯停下了嚎叫。 夏明余伸出手,很轻地阖上艾尔肯的眼睛。 眼睑都有些许毛绒绒的触感,兽化到了这种程度,真的还有回旋余地么。 ……让我去你的精神图景看看吧。 虽然被人架着走到了这一步,但夏明余对疏导是真的不太有底。 不过,既然无人可治,那就破罐子破摔,走一步看一步吧。 * 深沉无边的黑暗。 拜先前的眼盲所赐,夏明余对这种黑暗充满警惕和抵触。 “艾尔肯?” 像是往虚空呼喊,声波朝四周散去,听不到回响。 夏明余在艾尔肯的精神内部深潜一圈,没有任何头绪。 甚至都没有邪祟来沾染夏明余。 ……精神图景已经完全脱落了吗。死寂而空荡的内心,这就是狂化么? 就在夏明余以为要无功而返时,他的指尖飞舞出数只蝴蝶,朝着一个方向聚集。 ——“滴答,滴答。” 是水抑或血流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片黑暗凹陷下去,又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沸腾的沥青沼泽,腥臭而粘稠。 托举而上的,是被黑色包裹的人形。 蝴蝶蜂拥而上,细碎的啃食声音响起。来自精神体的饥饿,与夏明余的灵魂微微共振。 他想,这一幕,他是极为熟悉的。 在梦境里、谵妄里,他不止一次旁观过、亲历过,成为自己精神体的养料,被吞噬殆尽。 破碎的灵魂被撕扯成碎片、被污浊沉入黑暗,不见声息。 蝴蝶吞食腐肉,蝶翅空隙处,隐隐泛出微光。 随着精神体的进食,夏明余明显觉得他的异状得到了好转——就像吸血鬼一样,那种炼狱般的感受竟然是一种饥饿。 残缺破败的灵魂,竟比这两日以来的人类食物更可口。 * ——你见过神迹吗? 宋荣生出神地对眼前的景象发愣。 倘若有人问他,宋荣生一定会回答,此时此刻。 他的面前,正诞生着史无前例的神迹。 艾尔肯。 谭楚精心挑选出的人选。A级哨兵,狂化程度72%,是目前基地监狱里阈值最为危险的囚犯。 一般而言,狂化程度超越50%后,这个进程就会飙升般发展、溃败。等级越高,越是难以转圜。 艾尔肯——涅槃工会中大名鼎鼎的顶级战士,将自我驯化、锻炼到极致,哪怕在失去理智后,都凭借着本能自我遏制。 接过通知函后,宋荣生战战兢兢,不太确定地联系了谭楚——天知道他有多紧张。只凭借他的权限,是极少能与谭楚这样的人物对接的。 “您确定,要、要使用艾尔肯先生吗?” 宋荣生斟酌着说出了“使用”这个词。人本身就该是目的,而不是工具,但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 “是。你有异议吗?” “不……只是,艾尔肯先生……很痛苦,很危险。”宋荣生声音渐弱下去。 “艾尔肯是涅槃骄傲的战士,如果他知道,想必也会同意的。”谭楚平静道,“倘若是我陷入狂化,囚进基地监狱,我心甘情愿。” 她笑了笑,“本来就是要死的。送给夏明余练手,有什么可惜。” “可是,谭楚小姐,艾尔肯先生的情况真的非常严重。如果夏先生出了错,我担心……” ——担心他们压制不住彻底狂化的A级哨兵。 谭楚沉默了一阵,却莫名微笑起来,“你的工作履历不够,是不是……没见识过萧衔岳?”不等宋荣生回答,她道,“安心执行命令。你要迟到了。” 宋荣生的确不曾见过萧衔岳。 在夏明余之前,末世唯一的S级向导。他也有着与这份“唯一”相匹配的神秘,销声匿迹,生死不明。连带着他创立的狩猎工会,隐入尘烟。 留下的,只有黑暗的流传与恶名。 除了萧衔岳,所有的向导进行疏导时,采取的方式都是温和的引导。 但他不同,那是主导的、威慑的压制,是上位者强制的命令。仿佛其他向哨的精神体不过是匍匐的奴隶,他是奴役的君主。 将自我全权交给萧衔岳,你会成为最强大的、最完美的……战争机器。 没有人知道这是萧衔岳的个人特性,还是S级向导都是如此。 因为,从来没有出现过新的S级向导。 对向哨而言,天赋是无法企及的高山。 萧衔岳消失后,人们后怕、憎恶、庆幸,但也惋惜再没有那般的神迹。 ——而此时此刻。 宋荣生冷汗涔涔,生理性的颤抖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狂喜。 行刑场旁的检测仪器里,艾尔肯的狂化程度正在稳定降低,兽化特征也渐渐消失。 扭转狂化?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不不不。这太神奇了,这太荒谬了!就连曾经的萧衔岳都无法做到!他现在说出去,会有人相信吗? 向哨原本就稀缺至极,而更有不计其数的向哨陨落于狂化。 尤其是高等向哨,他们往往没有在残酷的战场中死去,却会被狂化逼至死亡。 狂化是向哨生命中的不治绝症。扭转狂化——这将为人类保留多少珍贵的战力! ……联系谭楚,联系谭楚。 宋荣生很清楚他的任务,但他的躯体如同被钢铁灌凝,除了难以抑制的颤抖之外,无法动弹分毫。 绮丽的光芒包裹住行刑场中心的夏明余和艾尔肯,漫溢的光辉令人挪不开眼。 如同太过丰盛富余的希望,降临在这片将死之地。 方块隔间里野兽般的人们也停滞住自残,短暂地恢复了清明。 光芒渐渐褪去,蝶影梦般弥散。 夏明余睁开眼,正对上艾尔肯渐渐清明的双眼。 那原来是双坚毅而沉稳的眼睛,却在这之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艾尔肯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过久的干涸和嘶吼,已经对他的嗓音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想说的,等你康复之后,再来见我吧。” 夏明余朝宋荣生比了个手势,后者立刻意会,要求放下艾尔肯身上的锁链。 夏明余看着锁链沉缓下垂,艾尔肯脱力跪地。 刚刚,蝴蝶们为艾尔肯吞噬掉了精神体上的腐坏,引导、逗弄着那只恢复幼体状态的小狼,重建了精神图景。 已经没有大碍了。 凭借艾尔肯的天赋与勤奋,他能很快重返战场。 夏明余转身道,“下一个。” 已经不止一个人向他说过,向哨知识体系内部的隔绝性。和天赋一样,生来会的便一点就通,反之,精卫填海亦于事无补。 夏明余一直不明**神疏导,也从来没有展现出向导对此本该有的灵性。 但刚刚,他仅仅凭借精神体的直觉,就扭转了艾尔肯的狂化,也缓解了自己的症状——那是出自本能的行为。 夏明余想知道,这到底是灵光一现,还是说……他的向导能力,本就如此。 在夏明余准备离开行刑场喝口水时,他的脚腕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垂眸看去,竟是从血迹钢铁上凭空生长出的一枝藤蔓。顺着藤蔓回头,夏明余看到艾尔肯跪着的地方蔓延出了小片绿野。 藤蔓上最终长出了一朵玫瑰。 夏明余不免惊讶地挑眉。 艾尔肯伸出仍在颤抖的手——那手心被细细的镣锁洞穿,鲜血早已凝固,金属与血肉长合在一起。 他抵着花刺,摘下了那朵玫瑰。 触目惊心的痛与美。 艾尔肯沉默地看向夏明余,夏明余莫名意会,微微俯身。 随着夏明余的举动,浓绸般的长发从肩膀滑落。艾尔肯呼吸微窒,略微躲开,不让身上的污浊碰到夏明余的发丝。 艾尔肯用干净细腻的玫瑰花瓣,擦去了夏明余脸颊上残留的、从他眼眶中流下的血泪。 随即,他艰难地勾出一个微笑。 千言万语,脉脉其意。 艾尔肯被工作人员抬离行刑场,那片绿野消失不见,但玫瑰留在了夏明余手中。 那其实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玫瑰。 那是血肉捣的花瓣,骨骼锤的花枝——骨血玫瑰。 以灵魂的腐肉,献上纯粹的臣服与奉献。 这是艾尔肯在刚恢复了一点又自虐自献的、来自哨兵至高无上的—— 感激……? 夏明余环视一周。 很好,可能只有他会愿意理解为“感激”。 算了。 夏明余将玫瑰背在身后,淡声重复了一遍,“下一个。” * 夏明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基地监狱今天排出的将死者都治愈了一遍。 结束后,已经到了深夜。 夏明余从宋荣生亮晶晶的含泪眼神中,看出这份能力沉甸甸的重量。 吞食了那么多的灵魂腐肉,夏明余竟然觉得好多了——神清气爽。 视野的模糊、耳畔的杂声,都消失遁形。 多么诡异而强大的能力,夏明余都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代价等着他偿还,此刻却只想畅快地发笑。 笑命运无常,还是笑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无可替代的筹码? 无论是谁想算计他、利用他,从此之后,都该尊重他、忌惮他。 夏明余想笑,也的确低笑出了声。 他单手遮着脸,而放下手后,又是那副疏离冷清的模样,但身上的邪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浓郁可怖。 夏明余附在宋荣生耳侧,慢条斯理地低语道,“你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谭楚了吗?游衍舟知道了吗?他们是怎么回答你的?” 宋荣生不知道夏明余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似的,他僵硬地转了脖子,隐约看到夏明余的蓝瞳里沉淀着金色的辉光。 ——那抹金色是何其恐怖。 犹如幽深无穷的噩梦和地狱般的灾难,瞬间攫取了宋荣生的灵魂。精神陷入休克,喷涌而出的恶鬼,不洁、可憎、睨视着他的庞然巨物…… 金色,是“祂”之物伸向渺小人类的阴影。 下跪、臣服、求饶的求生本能,令宋荣生不由自主地弯膝滑到地面。 夏明余“噗嗤”笑出声,单手勾住宋荣生的臂弯,盈盈笑道,“跪什么。”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我,让我来基地监狱执行任务。偏不。偏要隐瞒、试探、背着我汇报。” 夏明余语气带笑,但字字都裹着刀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怎么,合同都在签了,涅槃还是信不过我?” 他拍了拍宋荣生的肩膀,“转告谭楚,只此一次。” “明天我会照常来基地监狱。来见我时,准备好涅槃的武器库资料和圣所的工作日志——只要有谵妄记录的。” 夏明余松开了宋荣生。 宋荣生久久站在原地,直到夏明余离开很远后,才劫后余生般地干呕起来。 那抹金色,像是夏明余的美艳皮囊下,深藏着另一个“他”——一个挥舞镰刀的死神,会偶尔从他的冷静自持里渗出来,夺人性命。 宋荣生瘫倒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打开了谭楚的联络方式——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从端午一直写到现在,还是没能写到计划的剧情点TT 想着不能再让期待的大家等下去,所以就先奉上—!(拥抱每一只)看到评论区忍不住泪眼汪汪,太感谢大家的惦记了! 试试看能不能在期末月里再摸鱼码点字,只是试试……不保证XD!最迟七月再带着小夏小谢和你们重逢噢 第69章 雷霆 行刑场——不,已经不能被冰冷地称为“行刑场”,而是清洗整洁后的、专属于夏明余的工作区。 随着向导能力被揭开,夏明余的身份也无法藏住了。但尚且没有官方的公开确认,夏明余还能再得些清净。 第一天从圣所回来,夏明余刚进家门,就脱力倒到了唐尧鹏的怀里。 唐尧鹏反应不及,拄着拐杖的人哪来的力量转换重心,于是两个高挑的人一齐摔在了地上。 唐尧鹏垫背,疼得厉害,再一睁眼,就看到夏明余昏迷不醒的苍白模样。 夏明余是被食物的气味唤醒的——唐尧鹏煮了营养剂稀饭,端到床前。 脖子和手腕的淤青都被敷了药包扎好,但唐尧鹏并没有多问,只是瞪着担忧的狗狗眼,看起来被吓得不轻。 夏明余刚想说话,一开口却是干呕。他侧过身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离我……远点。”夏明余咳得眼尾洇红,指着稀饭道。 食材的气味已经反胃到难以忍受。夏明余蜷缩卧倒,隔着薄被,几乎想把胃攥起来又揉开。 精神体链接着灵魂,他今天吞食了太多腐坏的灵魂碎片,饱腹感太过强烈。虽然抵消了原先的症状,但又出现了新的疼痛—— 心脏跳得快极了,到了难以呼吸的程度。 ……是该循序渐进的。 还是太过勉强了。 他会死吗? 那夜的最后,夏明余喘。息着,艰难地对唐尧鹏道,“麻绳呢?把我的脖子和、手腕……绑起来,捆在床头。” 唐尧鹏眨着眼,落下泪来,“学长,学长……为什么?我会看着你的,我会看着你的……”他语无伦次。 “不,必须绑起来。如果我陷入谵妄,你自身难保。” 夏明余深深蹙眉,豆大的冷汗从额头落下,落在睫尖,“拿一把匕。首,守在这里。如果我有异常,不要犹豫,刺进我的心脏,明白吗?” 他揉了揉唐尧鹏完好的那半边脸颊,柔声道,“答应我……唐尧鹏。” 那是唐尧鹏度过的最难熬的一夜,甚于他独自一人、前途未卜的夜晚。 基地的天边泛起鱼肚白,夏明余在梦里几度中断的呼吸,最终还是微弱地挺过了漫漫长夜。 唐尧鹏紧紧攥着匕。首,攥得手指发白。那么钝的匕鞘,都把他的皮肤蹭破了。在最深的噩梦里,他都不曾想过,要亲手杀死学长来消除威胁。 ……怎么能呢? 那可是夏明余啊,末世里最接近家人的存在。 夏明余睡得并不安稳。正如他所说,如果不是绑着麻绳,他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但……一根脆弱的麻绳又能抵挡住S级多久。只是两夜,就已经重新绑了好几根。 直到夏明余转醒,唐尧鹏才缓缓地放松下来。 紧绷了一整夜,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 夏明余勉力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床上。 解开麻绳,脖颈和手腕都缓缓渗出了鲜血。他并不在意这伤口,而是久久地望向窗外虚假的阳光。 诡谲的谵妄褪去,恐惧和战栗都恍如隔世。 ——这一夜,是他赌赢了。 夏明余蓦然想起了前世,切萨皮克与他插科打诨,问他真的不会觉醒吗。 夏明余的心是如此绝望而冰冷,作为一个连谵妄都不曾经历过的、在底层挣扎的、被力量抛弃的人。 他愿意每夜承受谵妄的折磨,来摆脱屈辱的现状。 这算不算是……得偿所愿? 夏明余摩挲着擦去手腕上的鲜血——越流越多,越擦越脏。一旦开始流血,就无法轻易愈合。 一旦崇拜力量、为未知奴役,就无法轻易戒除那种暴政般的权能。 他明白的。 夏明余能感受到,他的内心正在逐渐被过于强大的力量腐蚀。 而夏明余更想嘲笑自己的是——他压根不想放弃它。他分明为它的降临祈求过无数次。 再次抬起眼,夏明余温煦地朝唐尧鹏微笑。 “早上好。” 那笑容分明是暖的,一如既往的漂亮,清凌凌的眉眼,逼人的冷与艳。 但唐尧鹏背在身后的匕。首,却整夜第一次地——警惕地开了鞘。他颤抖而紧张。 是晨曦晃了眼,还是的确如此? 他分明看到,夏明余眼底有一抹璀璨而深沉的浓金,却转身即逝。 那如同深海里的庞然巨兽,摇曳过灵魂的领地,露出可怖的阴影一角。 * 在圣所工作的第二天,谭楚亲自来见夏明余。 她接过夏明余的合同,爽快地同意了他新增的条件,也递来了涅槃工会的武器库资料。 “对你的试探,的确不够妥当,我向你道歉。”谭楚向夏明余躬身,神色庄重,“游副原本打算亲自来的,但你知道,他们不会放游副离开。” “他们”——显然是指以谢赫和阮从昀为首的审讯人员。 谭楚没有把这件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而是坦诚地为自己和游衍舟都道了歉。 有诚意多了。 审讯已经持续了有几天了。夏明余问,“什么时候结束?” “不会太久。”谭楚淡淡道,“不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把所有还在活跃的S级都扣留在南方第一基地。境的扩张不会和人类讨价还价。” 她再次绕了回去,“请夏先生务必接受我和游副的道歉。或者,游副可以在今天的审讯结束后,向你登门道歉。” “就这样吧,足够了。”夏明余深深看了她一眼,“下不为例。” 夏明余以为谭楚还会再询问向导能力的事,但她似乎又不为此着急了,很快道了别。 离开前,谭楚道,“审讯结束后,游副和我会立刻启程执行任务。夏先生可以选择在圣所继续工作,也可以自由加入或组建小队,参与任务。全凭你的心意。” 足够高的自由度,是涅槃应允给夏明余的。 谭楚离开后的三天里,除了宋荣生来更换圣所往年的工作日志外,没有人再来打扰过夏明余繁忙的工作。 事实上,就算是为了八卦传闻中神秘的S级向导,也不会有人想没事儿来基地监狱走一圈。 夏明余估量着自己的极限,为濒临狂化的向哨重建精神图景。除了第一天的应激反应格外严重,夏明余很快便熟悉了自己的能力。 残败的灵魂吞噬得越多,夏明余就越无法下咽人类的食物,索性精神体饱腹,他也连带着不饿,便都忍了下去。 古斯塔夫大抵还是说对了,夏明余依旧留有太多余的善良和责任感。看到那些痛苦煎熬的灵魂,他做不到轻易放弃。 拯救不该是他的负累,但他还是选择了极力承担。 或者,这是一种道德上的自恋。 为了向自己合理化对力量的崇拜,所以,他汲汲营营,耗空自我。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夏明余对他自己的鞭笞与嘲讽胜过任何人。 其余时间,他便换着研究涅槃的武器库,以及不同人的谵妄记录。 精神体与灵魂相关,谵妄与梦境相关。 夏明余猛然发觉,这就像一个通道……通往未知的、高维的存在。 人们自我描述的谵妄,在往年圣所向导的记录中,去除掉神志不清的呢喃和恶疾发作,其实都暗藏着更为明确的线索。 谵妄会重演痛苦,并且放大人们的恐惧。梦境的结局,往往比现实更为惨烈。 而漫涉过恐惧的深水,战胜谵妄的人,能得到力量的赏赐——觉醒成向哨,以及进一步,觉醒异能。 这么一看,谵妄更像是一种来自高维存在既恶意又怜悯的“测试”——或者,用古斯塔夫的话来说,是“滤网”。 谵妄是力量的开端,是降神,是灵性的沟通,因为它过于邪恶庞大,才难以被承受。 夏明余面前散落着他挑选出的记录。 第一位,在一次境的任务前夜,在谵妄中看到了自己的死亡,惊醒,精神崩溃。他退却了,辞退任务,来到圣所休养。 第二位,同样被谵妄预示了死亡,但在梦中,她没有被自己的惨死吓退,而是任由谵妄带领她潜入意识的深海。在那次任务中,她觉醒了异能,并顺利通过了教会的试炼。 ——你为什么没有从谵妄里脱身? “谵妄里的我……很不一样。另一个我拥有全新的力量——对,就是我现在的异能。我很好奇,好奇战胜了恐惧。” ——你在好奇什么? “她太依赖异能了,忽视了其他方面的锻炼,所以会死。我很好奇,如果是我拥有了这份异能……” ——你现在的确得到了它。 “是的。可是我觉得,这不是得到。” ——请表述得清楚一些。 “抱歉……” 癫痫发作,陷入昏迷,谈话中止。第三天夜,续。 “这不是得到。这是抢夺!我从另一个死去的我那里,夺走了这份力量!” 出现兽化表征,情绪激动,药物压制。半小时后,续。 “这份力量属于我……不,也不属于我……它在解构我,它想让我死!” 第三位,她在谵妄里一次又一次地杀死了她以前的爱人。 第四位,他在谵妄里……一次又一次地,被爱人杀死。 ——附,前情病历。 两人曾在科研所共事,并确定关系。他在科研所受到命运预知的暗示,谵妄缠身,向她隐瞒。圣所介入无果,最终离职分手,他任职于暗影。半年后,她任职于涅槃。 ——为什么决定分手? “我很爱她,不想让谵妄成为现实。” “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们渐行渐远,但我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谵妄里,你(他)是怎么死的? “我看到了很多血。大概流干了……是的,就有那么多。”据观察,他手臂上有很多针孔。他解释道,“流血是我进入科研所的钥匙。” “和现实里一样。” 记录最后的签字框里,夏明余看到了卢柯逸的名字。 不同于她爱人的签名——那发生在悲剧之前,落笔还算镇静。 她的签名颤抖而潦草,像是在否认现实,也痛恨极了自己。 这两份记录相隔很远,并没有提及对方的姓名。 夏明余一开始也没有想到筛选与对应,但当它们合在一起时,两个相同的问题触目惊心。 他不确定卢柯逸是否知道另一份记录的存在——或者说,彻底错过后的剖白心迹,她是否还有必要知情? 剩余的几份记录,也都多多少少有些联系。 夏明余在干净的纸上随手写下冒出的灵感。他把最开始的“预知未来”划掉,重新写下了三个字。 解梦的工作必须足够忠实地处理梦、神经症和精神错乱之间的关系。 不管梦有多么怪异,形式有多么美妙或荒诞,都不能和真实世界脱钩。梦必须来自经历过的事情,或是客观经历,或是主观经历。 梦可以是现实的扭曲和堆砌,但绝不是偶然的巧合,它不会凭空出现。 倘若梦与清醒是对立面,那它们之间也存在着最亲密的关系。 就像硬币的两面。 谵妄建立在梦的基础上,也该如此。 谵妄里不存在稳定的中心,松散的堆砌浸透全部。它从理智和理性的束缚中解脱,不受控制地盲目发展。 梦是清醒生活的延续。梦只复活碎片。梦是人格的缺口。梦是欲望的达成。 梦可以知道并记得,人们醒时不记得的事。梦揭示了真实存在、但被潜抑或屏蔽的本能。 那如果,谵妄也是这样呢? 如果记录里拥有异能的“她”和尚且没有异能的“她”,都真实存在着? 而异能……以谵妄梦境为介质,降临到了新的“她”身上。 太多的谵妄记录里,人们觉得可怖之处在于,他们身处于绝对不是这个星球的地方,而他们自己也绝对不是人类的生命形态—— 无定形的原生质,拥有无穷无尽的可塑性和延展性的金属生命体,盘踞整个星球的共脑植物…… 倘若,谵妄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凭空而来呢? 如果那些地方、那种生命形态,其实都真实地存在着——或过去,或现在,或未来。 在无尽的时间与空间里,在仰头只见浩瀚的宇宙里,的确有那么一个角落,让这一切真正发生。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依旧是“他们”,共有着同样的灵魂,只是不是人类,而是其他的物种。 谵妄让他们短暂地窥视了生命的另一种—— “可能性。” 夏明余写下了这三个字。 现实的悲剧与谵妄相契合,是因为卢柯逸和她的爱人,最终还是做出了指引向悲剧的选择,让那种可能性成为了现实。 所以,才会像“命运预示”一样。 这三个字,仿佛道破了某种禁制,让夏明余的胸腔猛然有股反噬般的撕裂感。 惊涛骇浪的疼痛让夏明余失控地滑下座椅,桌上的手稿也被挥开,四散飘舞。 灵魂深处,沉寂的神祇金瞳跨越宇宙的界限,同夏明余对视。 他似乎听到了祂的旨意,浑浊而雄厚,“你总是这么……敏锐。” 欣慰的、怜悯的、嘲弄的。 眼睛、鼻腔、嘴角,都在溢出浓稠的血,滴落到手稿上。夏明余方才写下的字开始蠕动模糊,被无名之物抹去存在。 因为惩罚,夏明余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了。 真理如同雷霆,只有鞭笞他的肉。身,才赐予他真相的一角。 * 宋荣生来基地监狱找夏明余时,正好撞见了这幅诡异又恐怖的场景。 墨迹与手稿分离,像龙卷风一样疯狂地飞舞在夏明余周身和半空中。 夏明余是其中的囚犯。 “先别过来。” 擦去脸庞上的血,夏明余只轻一挥手,磅礴的精神力涌出,纸墨漩涡便被蚕食殆尽。 夏明余走向宋荣生,落了一头的洁白。剔透如初雪般飘落,又很快随着精神力的裹挟消失。 与夏明余接触才短短几天,宋荣生绝对称不上了解他。 单从夏明余的行为,在基地监狱不辞辛劳地救助向哨,不使唤也不为难别人,不参与权力漩涡的斗争——哪怕以最挑剔的眼光来看,都是无可指摘的。 但宋荣生很害怕夏明余。这种害怕甚至没有具体的理由,只是求生的本能。 那不是面对其他高级向哨时,为他们所代表的权力和力量折服倾倒,而尊敬、乃至畏惧。 那是——面对未知的不寒而栗。 就像现在,夏明余朝他走来,用纸巾擦拭着指尖与嘴角的血,温柔道,“有事么,宋领事?” 宋荣生几乎无法呼吸。 “您、您又……”又流血了,受伤了? 夏明余似乎在研究什么,并且充满了阻碍。而他面对疼痛,就像没事人一样。 “没什么事。” “您完全可以休息的,身体为重。” 夏明余这三天,快把基地监狱清空了。 从昨天开始,他已经能够同时重建十人的精神图景,并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长。 夏明余不语,只微笑着看他,等待他说正事。 宋荣生咳了一声,小心翼翼道,“夏先生,您下午有一件新的工作任务,需要您到单人疏导室稍作等待。” 夏明余有些惊讶,“有人要找我做精神疏导么?” 基地都传遍了,说这位新生的S级向导非狂化不救,非重伤不治——好听点是“只打高端局”,说白了就是“不会疏导”。 宋荣生接到的命令只是让夏明余稍作等待,硬着头皮摇头道,“夏先生,这是圣所下达的指令,其他的我也不知情了。” 他生怕夏明余再以为是涅槃要试探他。 夏明余扶起倒地的桌椅,应道,“好。我等会自己过去。” 宋荣生不敢催促,留下了疏导室的定位,就先离开了。 * 离开基地监狱,一直走到圣所中心,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夏明余依旧动用了异能,不让周围人注意到他,于是路过其他人时,夏明余听到了不少基地的最新消息。 ——审判结束了。 暗影和涅槃都即将离开。 以及,为两大工会送行的、史上最盛大的舞会。 夏明余回想起他唯一一次参加舞会的经历。那时他刚重生不久,对一切尚且懵懂,而只是短短数月,许多都改变了。 最重要的是,他有些怀念圣所化身的便利。夏明余渐渐肯定,它不会再那样明目张胆地为他出现了。 当时的夏明余更愿意把舞会比喻为“相亲角”,但现在,他不再这样想。 为了生存与繁衍,鱼类会溯洄迁徙,而舞会,就是向哨的迁徙。它定向、集群、适应生存需求。 向哨需要彼此来更迭能量,无关性与生育,更无关爱情与陪伴。那是类兽的、维持生命的手段。 舞会的形式,只是噱头,是蛋糕胚上的奶油。 再仔细想想,他当时喝醉了,还同一个人有过一些交流。 ……嗯,好像还读了几句诗?酒精上了头,孔雀开屏似的。现在再回忆,真不明白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正这么走神想着,夏明余打开了疏导室的门。 一如圣所风格的、明净温馨的布置,让人放松、柔软的氛围。 门内,有只乖巧的幼体精神体,眨着水灵灵的、稚嫩的眼睛,仰头看着夏明余。 夏明余愣了一下,反手关上门,确认这里没有其他人,才出声道,“……你找我?” 它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夏明余的话。 夏明余蹲下身,仔细看它。状态良好,不是需要精神疏导的样子。 被安排错地方了? 小黑豹。看起来才几个月大,毛发油亮柔顺,简直和小黑猫一样软乎乎的。 它试探着想凑近夏明余,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呼噜,像在撒娇。 夏明余忍不住想笑,但故意不去摸它。呼噜声变得有些委屈,夏明余这才伸手去揉它的脑袋。 小黑豹顺势倒在夏明余臂弯里,脑袋来来回回地蹭着手心。 ……这么黏人? 夏明余干脆抱着它起身,笑道,“那就陪我一起等人吧。” 那双清凌的兽瞳,真是漂亮极了,水蓝为底,又泛着青与金的辉芒。 不知为什么,这双兽瞳……夏明余总觉得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一人一兽这么对视着,最终是小黑豹避开了视线。 等待的时间里,夏明余也没有闲着,继续研究记录——宋荣生为他新取的手稿。 午后静谧,恍有岁月悠长之感。 夏明余其实无所谓圣所为他安排了与谁的见面。毕竟,总不能是谢赫吧? ……嗯,如果真是的话,就当他没说过。 听说精神体区总是鸡飞狗跳的,但夏明余刚来圣所那天,其实在精神体区度过了一个不错的早晨。小型动物咖,带薪摸鱼。 但夏明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乖巧的精神体,蜷缩在他怀里,不把他当成人形肉垫打盹,也不打扰他工作。 除了翻页的声音,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午后舒适,怀里柔软温暖的热源小幅度呼吸着,夏明余受它的影响,呼吸也渐渐平稳—— “啪。” 夏明余的头越垂越低,最终趴在了桌上。 睡着了。 夏明余的确是累极了。 眼下淡淡的乌青,被长睫垂落的阴影覆盖。 疲惫像轰隆作响的风机,终于在此刻得到片刻安宁。 夜里,他不再让唐尧鹏守着自己——夏明余是那么敏锐,自然看出了唐尧鹏在害怕。 他向宋荣生要了最高级别的束缚环。每夜过后,手腕与脖颈的伤痕都越来越深,而他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午后,潜意识暗示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夏明余终于得以小憩。 这下,小黑豹就被夏明余严严实实地当成抱枕了。 它从头与臂弯的空隙里凑出脑袋呼吸,看到夏明余右手还松松地拿着一支笔,身体朝前探了探,咬住笔头,把笔抽出来,放在桌上。 ——好,安全了。放心睡吧。 它与夏明余的脸庞凑得极近,鼻尖抵着鼻尖。 它很轻地嗅了嗅。夏明余的气息似乎比常人凉,它便圈起尾巴,给夏明余当毛绒围脖。 半透明的蝴蝶从夏明余身上冒出来,在小黑豹的耳尖上轻点一下。 它刚想伸爪去捉蝴蝶,蝴蝶却已经飘荡着散作星屑。 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夏明余对精神力的掌控有了长足的进步,精神体都不再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凝出实体调皮。 小黑豹有些遗憾地缩回了脑袋,安分地当夏明余的午睡抱枕。 * 夏明余错觉,这真的是很长、很好的一觉。没有梦的侵袭。 他直起身,睁开朦胧的眼,意识渐渐清明—— 这里是……疏导室?对了,他该是有事才过来的…… 诶,小黑豹呢? 夏明余朝旁边看去,一下撞进一双水蓝青金的眼眸,不由得愣怔。 那人一丝不苟地穿着纯黑军式制服,坐在与夏明余对角线的位置上。 黑色的皮质手套,黑色的军帽,摘下了徽章的黑色披风,一如夏明余与他短暂打过的几次照面。 他坐在那个晒透了阳光的角落,却如同某种巨物投射下的影子。 他跷起右腿,腿部线条被版型若隐若现地修饰出来,最后由锃亮凌厉的皮鞋收紧——这样本该看起来轻浮松散的动作,由他来做,都是端正不容侵犯的模样。 他腿上摊着又大又厚的一册书。此时,他合上书,深深地看向夏明余—— “休息好了?” 夏明余原本还有些刚醒的迷蒙,这下是彻底清醒了。他在高速运转但毫无结果的思路里,揪出最安全的一条线,答道,“谢首席下午好。” 语气干瘪得像晒了三十天的咸鱼。 夏明余原以为,再次见到谢赫时,他依旧会被死亡的幻痛攫夺,但并没有。 他已经体会过谵妄,进入过九死一生的变异境,明白仅仅被刀剑捅入心脏,并不是最痛苦、最残忍、最值得惧怕的死亡。 对死亡的理解更深刻后,夏明余对谢赫的恐惧也被打消了不少,更多的,还是顾忌与困惑。 但此时的夏明余,还是如此僵硬。 因为他看到,谢赫的眼睛,与小黑豹的眼睛,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总有流传道,谢首席的瞳色是被精神污染的结果,因为它太稀有、太漂亮。 它是如此独特,仿佛只有贬低它的天然与纯洁,才能让更多人接受它的存在。 现在,夏明余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谢赫的眼睛,绝不曾被污秽染指,不曾与邪神的造物做过交易。 那抹水蓝青金,与他的蓝瞳,不是同类。 精神体与主人的联系,都是最为本源的。正因如此,小黑豹必然是谢赫的精神体。 它分明有着与主人相同的瞳色,而夏明余看着那抹仅此唯一的水蓝青金—— 竟然,毫无知觉。 他可能遗忘许多人,可能记忆有残缺、被篡改,可能被谵妄折磨得身心俱疲、反应迟滞。 但唯独,不应该认不出这双眼睛—— 作者有话说:解梦的部分理论来自弗洛伊德《梦的解析》 第70章 虚名 审讯结束后,谢赫去了一趟科研所。 在组建工会后依然能够自由出入科研所,是他身为前任首席科研员的特权。 科研所不愿失去他,工会更不能失去他,最终就这样折中,让他做唯一的特殊。 没有人对此有异议。 但谢赫自己有。 大抵没什么人会相信,谢赫并不喜欢繁冗负累的头衔、徽章。 那给他带来了太多目光,但那些目光不是真正看向他。 他像是一个中空透明的存在。 这样的心声假如真的诉诸于口,就会通过他过大的权威声名,被夸大、变质,演化为群体的恐慌。 所以,谢赫明白,他不可以。 也因此,更加透明。 仿佛是这样——“谢赫”越重要,谢赫就越不重要。 如同一个诅咒。 谢赫想,他是一个被太多虚名垒起的人。 教会、科研所、圣所、哨所。 在谢赫眼中,“它们”都只是整体中的部分,一个巨大引擎里的齿轮。 因此,“它们”也无所谓向谢赫展露真身。 形容“它们”为缥缈的投影、具象化的数据流、被奴役的力量源泉,都很合理。 不拘泥于固定的形态,不被时空、效率、人类的物理规则限制。 倘若夏明余在这里,他会恍然醒悟圣所化身曾经的解释,“整座南方第一基地众而合一。” 不止于夏明余猜测的共享一个中枢,而是,“它们”原本就是活生生的异态生命体。 “它们”是现世规模最大的南一基地基石,更是绝对禁忌的绝密。 “它们”为谢赫呈上科研所最新的研究成果。 近期所有境的解析,都指向一个统一的结论——在某个节点后,境的数量与变异程度都开始疯涨,就像是受到了召唤与指挥。 而这个节点,又最终都指向了夏明余的觉醒。 ——你该去见见他。 谢赫审阅完资料,关上界面,“谁?” ——夏明余。 谢赫凝视着“它们”的虚影,突然笑了一声。 于公,不留情面、严酷狠厉的审讯,让敖聂逝世后,暗影与涅槃的针锋相对更加尖锐。他和夏明余,已经不再适合私下相见。 于私,谢赫一旦出现在夏明余面前,仅仅是声音就能让“纳撒内尔”露馅。荒墟里还算和平的相处,也会沾染上利用与阴谋的滋味——不,说不定他早就露馅了。 这位年轻首席的笑总是少有,虚影抖了抖,像是被这声轻笑的吐息吹散。 “理由呢?” “它们”再次将与夏明余相关的结论展示在谢赫面前。 “还不够。” 这一次,“它们”直接展示出了夏明余在圣所的工作安排。今天的整个下午,夏明余都会在疏导室等待一位未知人物的到来。 * 阮从昀原本高高兴兴地在为晚上的舞会做准备。 毕竟,谢赫和游衍舟都不出席,夏明余就算来了,和他也不是一个竞争赛道的。 哨兵长期在外和异形打交道,阮从昀看着抱脸虫都觉得眉清目秀。舞会上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可不常有。 但现在,他正被首领拉出来加班—— 阮从昀坐在谢赫旁边,面前的奈亚拉托提普威士忌一口没动。 上次来到失乐园酒吧,还是阮从昀一时兴起,拉着殷成封一起来凑热闹。 当时那杯威士忌最终没缘品尝,而如今这杯,阮从昀也不太有兴致了。 从谢赫走进失乐园后,失乐园内部的时间就停滞了。酒吧里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酒客们,都被瞬间移出了失乐园。 聂隐娘从虚空中拓出一条空间通道,走到切萨皮克身边吩咐道,“切萨,上酒。来了两位稀客呢,可得好好招待。” 意外来得像突生变故,切萨皮克刚调好酒,就看到他的救命英雄——谢赫走了进来。 阮从昀笑眯眯地弯起狐狸眼,朝眼熟的酒保打招呼,“嗨,切萨皮克。” 但在亲眼见到谢赫后,切萨皮克显然已经彻底宕机了,对阮从昀毫无响应。 面对切萨皮克炙热的眼神,谢赫朝他点头示意,后者则心跳快到要缺氧。 聂隐娘拿扇头敲了敲切萨皮克不灵光的脑袋,嗔怪道,“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阮副首领和你说话呢。” 谢赫看着聂隐娘的外形与举止,像在用显微镜观察尸解的标本。冷冽、专注、不留情面的审度。 聂隐娘只是瞧见谢赫这个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是暗示性地瞥向一旁的阮从昀,笑意盈盈道,“许久未见,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她妩媚地摇开扇面,遮住下半张脸,一双眼柔情似水。 ——阮从昀可在这儿呢。你把他带来,难道还想和我聊得开诚布公? 谢赫淡声道,“的确。” 阮从昀的视线在谢赫和聂隐娘之间逡巡不定,心想,不是,这什么爆炸的信息量?! 他还以为首领从来没来过失乐园,是让他来带路呢。但这个氛围,怎么…… 阮从昀的震惊溢于言表。“许久未见”,可再久点,他的小谢首领都还没成年吧?! 聂隐娘见着阮从昀的神情,笑得止不住,红唇印着酒杯沿,抿了口烈酒。 “你的副手真是有趣。”她挑眉道,“他上次,还乖乖签了失乐园的合约呢。进了失乐园,他的能力就会受到限制。” 谢赫看向阮从昀,有些好笑,“你怎么会签?” “……?”阮从昀答道,“聂隐娘说敖聂签过。”他反应过来,暗骂一声,“你编排逝者?” 聂隐娘笑得直摇头,仰头干了烈酒,再把空酒杯递给切萨皮克。 切萨皮克从顺如流地为她续上。 谢赫道,“你在失乐园过得怎么样?” 阮从昀以为谢赫问的是聂隐娘,但谢赫看向的却是切萨皮克。 切萨皮克受宠若惊,“……还、还不错,首席大人。” 聂隐娘睨着她的酒保,往他肩上轻轻一捏。 切萨皮克整个人顿时像纸一样,被捏得皱而扁,最终缩成纸团大小,被聂隐娘咽了下去。 她兴致缺缺道,“索性你们也不是来喝酒的架势,要他在这也没用,还是收回去省事。” 阮从昀笑了笑。 上次他拿奈亚拉托提普之境的邪神碑文逗切萨皮克,就已经猜到他不是活人,而是借着失乐园苟活于世的影子。 聂隐娘也想到了这一茬,朝谢赫凑近了些,依旧用扇子遮着,告状的悄悄话却说得极大声,把阮从昀的行径倒了个彻底。 最后,她看向阮从昀,慢声道,“你应该不知道吧?是你旁边的这位,把切萨皮克送来我这儿的呢。” 切萨皮克就死在奈亚拉托提普之境。 意料之外的突发变异。谢赫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切萨皮克在死前见证了救世主般的降临。 他倒在血泊里喃喃道,“我还想……活下去……” 谢赫听到了他的祈祷,并且,答应了他。 简短的一句“好”,让切萨皮克在医院和圣所里数次辗转于鬼门关,却都救治无果。最终,谢赫带着他残损不全的灵魂,来到了失乐园。 谢赫与聂隐娘的关系,“仇敌”与“恩人”都不足够,反而各退一步的“旧识”,是最好的形容。 聂隐娘平淡地评价了一句“稀奇”,收下了切萨皮克。 这就是他们相隔许久的上一次见面。 谢赫放下那块灵魂便准备离开,聂隐娘叫住了他,饶有兴致地问,“你真的觉得,他愿意这样活着么?” 凭借碎片般的灵魂,她可以捏出他的身体,却拼不全他属于人类的记忆、情感和良知。剩下的部分,只能是她随意处置,为他拼接。 “也许吧。但死了,就都不可能了。” 彼时的谢赫才十七岁,看着已经像把出鞘的利剑,拥有难以被撼动的气势。 聂隐娘一直觉得,就她接触过的向哨里,谢赫反而是将所谓“人类本位”的道德界限表现得更为模糊的人。 他不激昂地仇恨异形与怪物,也不泛泛地轻蔑邪神的造物与交易,却依旧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毅力、决心和责任感——他的锚点,是什么? 聂隐娘在初见时不曾清楚的问题,直至现在,也没能有明确的答案。 “说正事。” 谢赫平静的声音将聂隐娘拉出回忆。 眼前仅仅二十岁就被推至极权的谢赫,已然将少年人的心气都藏匿起来,冷似冬潮,默如沉夜。 见不到十七岁的意气风发。 聂隐娘笑想,真是可惜啊,这么年轻,就被世人埋葬了。 “你很关注夏明余。”谢赫平铺直叙,“他在你的庇护下,当过失乐园的酒保。回到基地后,你们也见过面。他有什么特殊,让你这么在意?” 聂隐娘勾起嘴角,“你这么问,可就不够坦诚了。”——说得像你自己不知道似的。 她意味深长道,“你们对新生S级的管控,不都精准狠辣、毫不仁慈吗?” 阮从昀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喝酒,狭长的眼睛定在聂隐娘身上,面上带笑,眼神却冷极了。 夏明余么,一堆谜团的人。第一次见时,阮从昀还以为遇到了隐藏在人类基地里的堕落种,对他出了手。 那么,聂隐娘呢?看起来,她身上藏着的谜团,不比夏明余少。 谢赫道,“没有特殊到需要现任首席去见他。我对他,没有问题要问。” 聂隐娘显然不信谢赫的说辞,她支着脑袋调笑道,“你不想见他?” 谢赫不言。 “噢——”聂隐娘拉长语调,调侃起来,“你害怕见他?” 她身子前倾,越过他们之间相隔的吧台,直视谢赫的眼睛,“你上一次谵妄是什么时候?” 在阮从昀的视觉死角里,聂隐娘的眼瞳如沾水的彩盘,竟然渐渐地泛起了金色。她在提醒谢赫,在他生命里阴魂不散的金色瞳孔。 极为大胆的挑衅。 阮从昀的手探向腰后的短刀,只等聂隐娘的下一步举动。 毕竟是S级,就算受了限制,威力也不容小觑。聂隐娘笑起来,“我不过是个出不了失乐园的废物,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坐回去,若无其事地摇摇扇子,“谵妄,可是力量的恩赐啊。” 谢赫一直不是话多的人,聂隐娘看向他,“如果,是夏明余需要你去见他,你会去吗?”—— 作者有话说:(小声)嗯,我们都知道谢赫的回答。《 》 70-80 第71章 影化 ——会的。 或者说,早在得知被安排了与夏明余的见面时,谢赫就分离出了一块最纯净的精神体,先去陪夏明余。 切割、解析、重组,是谢赫常年来对自己做的事情。 躯体,情感,启示,精神体,灵魂,都可以被解构。没有什么痛苦和代价是他不愿冒险的,他将自己视作锻炼异能的客体。 但在这次分离出精神体的时候,谢赫莫名想到了一个形容——就像撕开一块蓬松的棉花糖一样。 前所未有的柔软。 明明并没有见过几次面,他却似乎受夏明余影响颇深。 最终,它化形成了一只幼态的小黑豹。谢赫与它都没预想到,面面相觑。 因为紧贴着谢赫最本源的灵魂,它有着与谢赫如出一辙的眼睛。 谢赫本想为它换个瞳色,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他揉了揉它的颈窝,轻声道,“去吧。” * 离开失乐园时,阮从昀没急着赶去舞会,而是和谢赫一起走到圣所门口。 阮从昀毫不避讳他的想法,问道,“聂隐娘到底是什么人?” 阮从昀是初代S级里最晚觉醒的,因此,他与谢赫都有一段彼此不曾了解的曾经,也一直尊重互相留白的空间。 对阮从昀而言,谢赫的那块留白是工会建立之前,他、敖聂与另外两人的故事。除了知道他们情谊甚笃之外,阮从昀连另外两人的身份都不曾窥探。 对谢赫而言,阮从昀的留白则更容易想象得到。一个在觉醒之前、毫无力量的人,会在残酷的末世里遇到什么,阮从昀就遇到了什么。 流离失所,亲友尽散,被异形虐杀,被谎言利用,被抛弃孤立,直到谵妄降临,死而后生。 一个绝望的人,获得了举世无双的力量。 来失乐园这一趟,阮从昀本来兴致缺缺,直到聂隐娘说出令他在意的一句—— “你们对新生S级的管控,不都精准狠辣、毫不仁慈吗?” 他有些后悔以前不常来南方第一基地了,竟然没有了解过聂隐娘这号人物。他厌烦这里无处不在的监控,不愿想起他与这钢铁基地的孽缘。 夏明余并不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觉醒的新生S级,但的确是唯一一个向导,连基地的评判标准都在因此动摇。 ——是的,每当教会祭出一位S级,基地都会进行全方位的监管与行为评级,分析举止、意图、道德标准等等。 在发展得近乎无所不能的科研所支持下,“邪恶”、“残暴”与“善良”、“理性”,人类的品格似乎都是可以量化的。 前者,会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后者——最后一位后者,就是阮从昀。 这是0017号“救世计划”,由敖聂提出。 在末世初期,敖聂就已经意识到,向哨的力量与他们所对抗的力量,隐约是同源共生的。而谵妄是力量介质,是通道,是通往未知的门扉。 向哨带着多大的力量觉醒,就会承担多重的谵妄……同样,也会为这个世界带来多少潜在的危险。 他们是希望,也是灾祸。 S级,过犹不及。 甚至按照这个思路深入下去,如果想要让末世在这片大地上终结,只需要消灭所有的向哨就可以。 但这太残忍、不人道,人类也无法率先放弃自保的力量,因而永远不可能实现。 而这个局面,被一位已经抹去了存在的S级打破了。阮从昀那时还没有崭露头角,只是略有耳闻。 据说那人残暴无情,早在觉醒之前,就霸占了一片无垠的落境沙漠,征服了沙漠地下的异形,自封“沙王”。 没人知道,仅凭人类之躯,沙王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觉醒,沙王被教会强制改换空间,来到了南方第一基地。 沙王行事诡谲、嚣张、酷爱纵情声色,但仅仅如此,还不足以一死。 回到沙漠领地后,沙王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异能进化所有“臣民”,那些沙漠异形。 这导致了沙漠周围大量境的衍生,沙王开疆拓土般地收割、征服、进化、利用。 沙王不与人类亲近,收割境域也与“拯救”这类词无关,而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这无穷无尽的扩张让其余人无法忍受下去——没人知道沙王的弱点和把柄,没人知道沙王的目的。 未知和强大带来的恐惧,让人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沙王在某次灾祸后,选择了拯救“臣民”,而非人类同胞。 直到,沙王引以为傲的“异种进化”开始不受控制,涌向了周遭的小型人类基地。 沙王和她的沙漠领地,被基地定性为危险指数S级的任务,最终由当时的其余S级向哨共同收割——敖聂,谢赫,游衍舟,萧衔岳与渚烟。 沙王死后,各大人类基地进行了一次集体的记忆清洗,彻底抹去了沙王的存在。 如果沙王不是这般结局,她会是人类史上与渚烟齐名的女性S级哨兵。 从沙王开始,对新生S级的监管与量化评级,成了只在S级内部共享的秘密,名为“沙王计划”。 在阮从昀之后,再没有人通过这项测验。 觉醒得越晚,受末世压迫便越深,得到力量后的欲望越难被满足,疯狂就越不可控。 阮从昀明白敖聂的叹息。那种手刃同类的经历令人反胃。 阮从昀清楚记得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希望不要再有S级觉醒了。没有人知道那会酝酿出怎样的怪物。 他会与敖聂共同执行沙王计划,是因为敖聂拒绝让谢赫参与。 那时谢赫为谵妄沉沦得太深。敖聂面对冷嘲热讽的萧衔岳道,“他还是个孩子。这种事,我们来做就好。” 他们时常会忘记谢赫在他们之中的特殊——年纪与责任的不匹配,力量与责任的相称。 极为偶尔地,阮从昀也与谢赫聊过沙王计划。 谢赫形容那位沙漠中的孤狼,“仇恨与寂寞一样深。” ——解决了眼前的危险,但构成了更大的隐患。 谢赫的敏锐与早慧似乎与生俱来。他很早就预见到沙王计划最终的走向,初代S级的权能水涨船高,高位的权力如同一潭死水,但深处酝酿着惊涛骇浪。 事实也的确如此。 阮从昀能够通过沙王计划,是因为他对异形的仇恨,和对人类的维护。 这样的锚点太绝对、太锋利,但足够他有惊无险地活着走出南方第一基地。 而现在,他们都在看着夏明余的抉择。 这种秘辛,聂隐娘本不该知道,但她却能明晃晃地以此暗讽谢赫和阮从昀。 在圣所门口,阮从昀的提问后,谢赫思考了一下,“嗯,失乐园的主人?” 阮从昀冷哼一声,显然不满意。 “她不足以造成威胁。”谢赫顿了顿,“如果我以后出现了什么问题,你可以来找她。” 阮从昀沉默,“你的谵妄,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谢赫失笑,提醒他道,“舞会要开始了,快去吧。” 目送谢赫走进圣所时,阮从昀萌生了一个想法。 沙王计划如果重启,应该是由他来执行。 但倘若夏明余能挽救陷入狂化的向哨——包括S级,那么,他会手下留情。 * 六个巨大的纯白立方体悬空环绕在谢赫身边,隔绝了其他人的接近,但隔绝不了目光。 S级安抚器随行的待遇,除了谢赫,再没有其他人。 不容置疑的、令人噤声的威压。 谢赫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默然地与没有上锁的门僵持了一会。明明都已经大张旗鼓地来到圣所了,却不知道还在犹豫什么。 荒墟里的种种还历历在目,坠崖的拯救,隔着盲眼的试探与亲近,淋漓大雨中的同檐。 分明,还是他与他。 打开门的刹那,落地窗透来的一室橘橙阳光,照软了谢赫的心跳。 夏明余趴在桌上睡着了,还搂着他的精神体。 黑发倾泻如长瀑,略显凌乱,小黑豹蜷缩在夏明余臂弯里,伸爪玩着夏明余的发梢。 ——幼稚。 小黑豹看到了谢赫,小心翼翼地收起爪。 它眨着双圆瞪瞪的水润眼睛,毫无攻击性,像在讨价还价。 谢赫反手关上门,步履放轻,走到夏明余身边。他略微弯下腰,原本是想看看他不听话的精神体到底都做了什么好事,却注意到了夏明余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夏明余的衣袖睡得蹭了起来,露出了手腕上狰狞的淤青与血痂。 这样的痕迹,谢赫并不陌生,多半是为了预防谵妄的失控。 能表露出这样的隐忍和决心,夏明余应该可以顺利通过沙王计划——早在北地荒墟时,谢赫就已经做出过这样的判断。 只要,没有意外发生。 理性告诫谢赫,这不过是力量的代价,但谢赫仍然无法挪开视线。 密密麻麻的酸疼,像淅沥小雨般浸透了他的心脏。 事后后悔不是谢赫的风格,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当初为什么没有再争取一下,让夏明余来到暗影工会呢? 这样,他起码能够早些知道夏明余的异常。 厚重浓稠的影子从谢赫脚下漫延开来,一点点地吞没了阳光侵占的空间。 有如实质的漆黑、冰冷,仿若暗夜里裹挟而来的冬潮。 将精神体解构无数次,再像缝合残肢一样,清醒地缝合自己。 这就是谢赫如今真正的精神体——与阴影融为一体,庞大,没有定形,完全脱离了求偶的性化特征,纯然为了战争而生。 ——“影化”。 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很快越到谢赫的身前,侵蚀掉室内所有的光线。 在谢赫眼中,轻跃在夏明余睡颜上的午后阳光,被他裹挟而来的黑暗极快地掠过。 他的影,吞噬了夏明余身上的光。 * 另一栋大楼内,涅槃成员摘下解析耳麦,向谭楚汇报,“首席隔绝了所有干扰源。” 看不到,听不到,也感受不到。 换言之,要是谢赫在里头杀了夏明余,也没人能第一时间知道。 审讯结束这样的关键时刻,身为暗影首领的谢赫却来见了夏明余? 涅槃反而巴不得他去舞会呢。 “我去圣所蹲守。” 谭楚平静道,“不用了,就这样吧。” 让谢赫知道涅槃在意他与夏明余的见面,这就达到目的了。 放下通讯器后,谭楚微不可查地“啧”了一声。总觉得,会发生很不妙的事情…… 游衍舟在她身后闭目养神,听到谭楚难得情绪外露,轻笑一声。 “不用担心,相信夏明余,也相信谢首席。”他道,“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该出发了。” 漫长而煎熬的审讯,似乎都没有让游衍舟有任何动摇。结束后,谭楚听到别人低声议论,说游先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谭楚默然半晌,点头道,“是。” * 小黑豹迟迟不愿影化,赖在夏明余怀里不肯离开。谢赫无奈,纵容着它去。 夏明余睡得很沉。尽管因为谢赫,周围的精神波动很大,但夏明余潜意识里似乎知道这与小黑豹同源,没有警惕惊醒。 这是否说明,夏明余还记得他?不抗拒和他接触? 他应该认出来的。谢赫向自己确认。 仅仅是看到小黑豹的眼睛,他也应该认出来的。 无论是舞会上蒙面的黑眸男子,还是北地荒墟的纳撒内尔,只要夏明余醒来时,愿意戳穿他从不高明的伪装,他会承认的。 或者说,这正是他隐隐希望的。 谢赫伸出手,动作极为轻柔地撩顺夏明余睡乱的几捋额发——也或许,不是睡乱的,而是小黑豹扒拉乱的? 过于可爱的、温柔的想象,让谢赫浅淡地勾起笑意,如同暖春的微风吹拂而过,高岭的冰雪应声融化。 * 夏明余躲开谢赫的视线,怀疑氧气含量都被压缩了,不然,他怎么会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但骑虎难下,夏明余根本无法坦然问出,谢首席,刚刚我搂着睡觉的小黑豹,是你的精神体吗? 只是这么想想,都觉得死到临头了。 比起夏明余醒来后不知缘由的踟蹰,谢赫更在意他的义眼。 古斯塔夫进行手术时,谢赫就已经离开了,回到基地后,更是没有机会见一见夏明余。 那双蓝瞳,亲眼见时,才能切身体会它的诡异与不详。 如同荒墟的蓝月。 “你的眼睛……” “抱歉,首席……” 两人同时出声,声音交叠在一起。 谢赫止住,示意夏明余继续说下去,而夏明余摇头失笑,“您先说吧。” “难受吗?谵妄加重,也是因为它吧。” 夏明余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谢赫会问他义眼的由来。毕竟上一次见时,他的眼睛还是黑色,但再仔细想想,姆西斯哈之境的审批流程都是谢赫一手承包下来的,怎么可能猜不到前因后果。 “嗯,会有一点。” 首席都开门见山地指出了,夏明余也没什么好隐藏,径直应了下来。 谢赫道,“你的研究,可以先停一停。” 研究谵妄,就如同将精神毫无防备地置于感染源旁边,越深入,影响也越深。 夏明余看向桌上散乱的手稿,想起来,谢赫也在科研所工作过。他这些门外汉的误打误撞,应该还入不了谢首席的眼吧?毕竟,是被卢柯逸冠以“天赋高山论”的存在。 夏明余的视线从手稿滑到谢赫身上,客气地笑了,“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谢赫不置可否。他只是出于建议,并不是命令。 谢赫的视线落在夏明余胸前的涅槃徽章上,“那么,游衍舟就放任着你不管吗?” 闻言,夏明余似笑非笑地看向谢赫,这些天来游衍舟的主审讯官。 夏明余的言下之意太明显,谢赫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转而道,“好,那就开始吧。” “……什么?” “精神疏导。” 谢赫摘下了军帽,与双手交叠着置于膝上,视线依旧不躲不避地看着夏明余。 柔顺的、略长的额发落了下来,面容不再被阴影遮盖,顿时削弱了些许谢赫身上的威严庄重。 这时再被这双水蓝青金的眼睛凝视着,没了迫人的威压,而像隔着一段距离,观赏玻璃展柜里的欧泊石,璀璨而美丽。 夏明余还以为那些特质已经刻进了谢赫的气质里,但原来还是外表上的修饰元素唬人。 印象里,谢赫总是一身肃穆的军制黑,以此武装着自己。以这样的年纪成为首领、乃至首席,这该是他让人服众的手段。 夏明余很轻地松了口气。 从见到谢赫起,他就有些不安,不确定谢赫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既然是精神疏导,既然是想试探他的能力深浅,那就轻松多了。 谢赫留意着夏明余的一举一动,却没有说什么。 夏明余起身询问,“我的精神疏导需要以一定的肢体接触为基础,所以,我可以坐在您身边吗?” 谢赫坐在长榻上,两边都是空位。 “可以。” 简短的回答。谢赫语气一如既往地寡淡,但夏明余敏锐地察觉到,似乎还要更冷些? 为什么?因为抵触接下来的肢体接触吗? 夏明余坐在谢赫身侧,但依旧留有礼貌的距离,身体并不贴近彼此。 他略微抬起手,但观察了一会儿,又缓缓放下了。 这几天以来,他会以阖上向哨眼睛进行安抚、呼噜猫咪一样呼噜后脖颈、握住手传达信任等方式,自然地进行肢体接触,然后进入他们的精神图景。 但眼前的谢首席,高领的军制长衣穿得一丝不苟,戴着紧贴五指的皮质手套,全身上下唯一露肤的,只有脸。 并且,首席大人看起来没有丝毫想要配合的意思。 “……”棘手。 谢赫始终没有挪开视线,直白而又直截,如同狩猎中的猎豹,不会松懈分毫对猎物的追踪。 这种被眼神吞食入腹的、难以言喻的侵略感,令夏明余有些应激。 看到夏明余沉默,谢赫才终于有了动作。他单手翻下衣领,一直露到喉结处,再妥帖地折好。 迎着夏明余不可思议的目光,谢赫淡声道,“可以了,开始吧。” 修长有力的手指,被那副手套修饰得极为漂亮。这样的视觉诱导太成功,以至于谢赫说话时,夏明余的视线还停留在谢赫的喉结处,看着它的振动与起伏。 视线犹豫着、缓缓上移到那双眼睛,夏明余此时才毫不躲闪地与谢赫对视。 这样的暗示露骨到像是一个玩笑。 又或者,像旧情人摊开一叠情债,破罐子破摔地撕开情面与伪装,非要讨一个说法。 怎么都不该发生在他和谢赫身上。 ……首席知道他在做什么吗?夏明余觉得答案是不。 谢赫略微前倾上身,与夏明余凑得更近些,几乎是吐息缱绻的距离,“既然要为我做精神疏导,怎么能连坦然面对我都做不到?” 夏明余闻到了谢赫身上极为内敛的冷香,呼吸停滞一瞬。 精神疏导里,向哨之间的信任是不可或缺的。任何一方的紧张、猜忌、犹豫,都可能让精神疏导出现差错,甚至彻底失败。 但这始终是夏明余所欠缺的。 他没有其他向导生而具有的柔软,也不如传言中的萧衔岳强势。他太谨慎,难以卸下心防。 这几天,夏明余只治愈过狂化的向哨。 因为精神错乱,他们在夏明余面前毫无防备,而只有这种情况下——夏明余认为他能够全然掌控时,他才会稍微放松下来,交付出他的信任。 夏明余知道,他让他们在治愈过程中承受了过载的疼痛。因为,夏明余也在承受相同的疼痛。 狂化稀释了他们的感知,但夏明余没有,他清醒地、无声地负担着。 “这就是你在圣所学到的手段吗,夏明余?” 谢赫眸光沉静,“不会疏导的S级向导……到底是因为能力,还是心理,你有想过吗?” 谢赫的话语里莫名地掺了一丝薄怒和……委屈? 夏明余怀疑他的察言观色已经宕机,不然怎么会得出这么离谱的结论。 与谢赫的距离近到夏明余不适——本该是不适的,夏明余却觉得熟悉。 甚至于温软、毫无戒备。所以,他才能那么安心地搂着小黑豹入睡。 这种差错,就像本能背叛了记忆,让他想要靠近面前的人。 夏明余隐约感觉,命运曾好心地将差错的原因呈到他面前,但他回望过去,只看见一潭死水。 面对夏明余仿若无动于衷的僵持,谢赫慢慢直起身子,再次回到两人间的安全距离。 他低声道,“或许,你可以试着再相信我一点。至少相信,我不会伤害你。” 说到最后,几乎像是无奈的叹息。 夏明余,你该知道的。 早在你失去眼睛、能力被封锁的时候,我就已经向你交付了信任。 你该知道的。 谢赫想,夏明余似乎没有认出自己是谁。 他尝试从夏明余的神情里找到蛛丝马迹,夏明余到底是在隐瞒,还是真的迟钝? 可是,“迟钝”——这个形容词放在夏明余身上,真是比什么谎言都欲盖弥彰。 他观察着夏明余。 夏明余躲避他的视线。夏明余很轻地舒了口气。夏明余客气地朝他靠近。 直到夏明余暗自肯定——他是为了交易与把柄,为了矛盾立场的底细而来。 不难想象,夏明余也会顺理成章地以为,他先前的两句关心,是套近乎,是狡猾的外交辞令。 唯独不可能是,谢赫作为一个真实的人,想要关心他。 他们反复地陷入同一种窠臼里。 就像在北地荒墟一样,夏明余骨子里的不安让他无法轻易接受他人的善意,总是以最坏的设想先入为主。 为什么不问问我呢,夏明余?纳撒内尔,是这座基地里只有你才知道的名字啊。 还是说,在知道真相后,你根本不愿意? 避之于口,然后疏远、淡忘,这是你想要的吗,蝴蝶? 那他是不是也该识趣一些,配合夏明余演到底?—— 作者有话说:归来也!暑假终于开始啦,我会努力多多更新的! 码文的时候翻到了23年上半年写的三篇言情短篇,打算一鼓作气发表出来,预收已经放在隔壁,过几天就会开始更文~!如果有对言情题材感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去看看合不合口味^^ 因为是之前就写好的存稿,所以会有日更保障,也不会影响小夏小谢的更新,这一点请务必放心! 轻轻放下文案↓ EP1/窒息在群青的雨 一场自尊和心动旷日持久的攻坚战。 古灵精怪外热内冷x两面派狐系邻家学长 从邻居,到校友,再到陌路。两年后的重逢,很难说谁的变化更大。 常霈泽甚至都在想象,付冯走过来戏弄地给他理衣领,促狭地眨眨眼,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常霈泽,你比以前看起来更能糊弄人了。” 而他会假装不屑地轻笑一声,“那你呢?” 小心地试探,在心里呢喃—— 那你呢,你也会被我糊弄到吗? ———— EP2/勃艮第戒断反应 此刻是真的。 明艳疏离大作家x干净鹿系年下艺术生 年龄差11岁/情人变爱人/破镜重圆/轻微狗血 谢池春还记得四年前刚走进这座小花园的小心翼翼和惴惴不安。 十八岁的他牵着宿彧的手,在倒映着夜空的玻璃地板上旋转舞蹈,雪花温柔地飘飘扬扬。 他天真地笃定他遇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爱情,虔诚地许愿,这就是他与她的岁岁年年。 ———— EP3/燎原、熄灭与冷潮 被无限的可能包裹着,永远不会减速,永远不会落地。 新闻系坚韧女大x“指明灯”前辈 网名掉马/暗恋/追逐与守候/现实与理想 裘炀给薛潮昀包扎伤口的时候,想到很久以前听到的小道消息,俏皮地开了个玩笑,“我听说你不太喜欢身体接触。那么,棉球和绷带,也算吗?” 薛潮昀笑了,“你觉得算吗?” 裘炀摇头。 “嗯,那就不算。” 再后来,裘炀一脸认真地问,“学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接吻,算不算身体接触啊?” 薛潮昀难得怔了一下,许多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挑了个英语单词。非母语,说出来大概耻度会低一点。 他半晌才道,“这算……intimacy。” 薛潮昀说完,才发现裘炀笑得耳朵都红了。他无奈,还是纵容道,“原来你也蔫儿坏啊。” 第72章 回音 ——至少,相信我不会伤害你。 记忆是一片空白虚无,但这句话像是曾穿梭过湿漉漉的雨夜,抵达到他的心里,每个吐字都带着莫名的熟悉。 夏明余思索了一下,轻声应道,“只是,您这么说,会让我错觉我们交情很深。 “以我们的立场,它有可能发生吗?” 谢赫极淡地蹙眉,重复夏明余的用辞,“错觉?”他能感觉到,夏明余是在诚恳地发问。 聂隐娘在他临走前的话又如警钟响起,“如果,是夏明余需要你去见他呢?” 夏明余剔透的蓝眸近在咫尺,邪神的造物被不详的辉光笼罩。夏明余已经为此谵妄深重,而倘若,这双义眼的影响远不止于此呢? ——比如,记忆? “卢柯逸带你去过科研所了,是么?” 夏明余没预料到话题的转向,愣了一下。想到这座基地在谢赫眼底大概没有秘密,夏明余坦诚道,“是的。我当时还没有加入涅槃,她用她的钥匙带我去了门。” 谢赫曾在科研所与卢柯逸有过几面之缘的合作。她拥有着罕见的异能,记忆操纵,因而她的研究课题也多和记忆有关。 游衍舟在排兵布阵上从不下虚棋,每个指派都有必然的用意。现在任职于涅槃的前科研员并不少,而他为夏明余选了卢柯逸。 谢赫在此前就想过缘由,没想到症结……竟然是在夏明余身上。 谈话的逻辑是需要紧凑衔接的,夏明余蹙起眉问,“我的问题,和卢柯逸有关,还是科研所?” 谢赫深深地看着夏明余。真想知道,从荒墟回来之后,你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不,都没关系。”谢赫反问他,“我们之间,是什么立场?” 谢赫胸前佩戴的那枚暗影徽章流光溢彩,夏明余的视线停留在那处,“您是明知故问,为难我吗?” 他和谢赫总是在用问题回答问题,只是这样,对话是无法进行下去的。 夏明余看向窗外,“您封锁了这个空间的精神波动。涅槃警惕首席先生来见我,而您也不想被涅槃监视——就是这样的立场。” 互相提防,互相隐瞒。 话语是针锋相对的冷淡,但夏明余眸光温和,带着笑意。 谢赫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夏明余有些无奈,更多是不解。难道首席期待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别的答案? 谢赫摘下左手的手套,露出修长的手指。他向夏明余伸手,仿佛在舞会上邀舞般优雅,“来吧。” 夏明余这才想到,谢赫不仅是在审讯结束后来找他,也是在向哨舞会的时间。 他将手搭在谢赫的手指上。 与谢赫的冰雪气质并不同,他的体温其实很暖。手指上覆着薄茧,不够柔软,但温暖的触感依旧让夏明余想起了刚刚搂在怀里的小黑豹。 事实已然摆在眼前,但夏明余还是感慨。那么可爱的精神体,真难想象它的主人居然是谢赫。 “在这样的情况下做精神疏导,您会很痛。”夏明余在想谢赫如此坚持的理由。谢赫的状况很稳定,如果只是为了试探他的能力,没必要亲自痛这一遭。 “我知道。”在北地荒墟的月夜里,谢赫已经为夏明余痛过。 谢赫稳稳地托着夏明余若即若离的指尖,仿佛他不过是蝴蝶短暂停歇的落脚处。 亮银色的精神力如同银河洒落,倾泻而出,像轻盈的浮纱裹住谢赫的手臂。 该说是绝佳的巧合么,恰巧是曾在北地荒墟被夏明余精神拓印过的左臂。那条流淌在谢赫身体上的银色河流早已干涸,又在此刻迎来复苏。 夏明余已经闭上了眼。 谢赫能感觉到,一只诞生于眼前人灵魂的蝴蝶,正翩然降落在他的心间。 与熟悉的疼痛一同降落。 夏明余的视域里是四处弥漫的黑色——似水似雾,富于延展,没有定形。窸窸窣窣的庞杂声音探向夏明余寄生的蝴蝶,如同潮水翻涌。 它们形成黑色的甬道,为夏明余指明通往精神图景深处的方向。 这样的熟稔和温和,就像夏明余并不是第一次造访这里。 夏明余缓缓睁开眼,现实里的景象和谢赫的精神图景重叠,确定了封锁住疏导室的力量,与那泛滥的黑色同源。 它是活生生的,它在呼吸、感知、挪动,它甚至有情绪波动,警惕着来自外界的窥探,又在精神图景里温柔地引导夏明余。 夏明余原以为这几天见过那么多狂化向哨,已经习惯了精神图景里尸山血海般的疮痍,却在此刻惊愕到短暂失语。 “这是……您的,精神体?” 谢赫道,“嗯。” “生来如此?” “不,是解构。” 解构精神体?甚至于解构、重塑到这种程度?简直闻所未闻。 夏明余在谵妄里体会过被精神体蚕食肢解,在精神体的围攻下无从逃生。 该怎样掌控、驯服精神体,怎样与自己周旋,承受怎样的蚀骨之痛,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谢赫察觉到夏明余的指尖在轻微颤抖,低声道,“没事的。” “您……”犹豫再三,夏明余自嘲地将话咽下,当一份牺牲过于沉重,他反而无法轻易提起。他郑重道,“由您来决定吧,我该深入到精神图景的哪里。” “好。我接下来让你看到的,都不要怕。”谢赫顿了顿,“抱歉,请允许我的失礼。” 夏明余正升腾起疑惑,下一秒,悚然的庞大金瞳便从精神图景的上空显现出来,在精神体甬道的尽头堵住蝴蝶的去向。 血红色黏稠的洪流从天而降,伴随着金瞳的翕张频率,疯狂地堵塞住甬道,莫名的可怖生物掺杂在洪流里,尖啸、蠕动,彼此追逐,如同闪电在黑色的血管里鞭挞。 万花筒般、无定形的诡异幻觉。 祂……祂要来围剿他!祂会杀了他! 夏明余的心率急遽加快,某个瞬间,他甚至以为心脏已经承受不住而爆裂。 他尝试挣开谢赫的手,但早在夏明余失神的时候,谢赫就与他紧紧地十指相扣,不让他有丝毫逃避的余地。 夏明余抽出后腰的短刀,毫不犹豫地抵在谢赫的脖颈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赫的脉搏,沉稳的一下、又一下,与他过速的心跳相比,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一道清晰的血痕。 谢赫不躲不闪地看着他,一手与夏明余相扣,一手扶住夏明余的腰,任由短刀在弱点一旁寒光凛凛。 意识到谢赫宁可受这一刀,也不肯放开他后,夏明余的刀尖急急地偏转到了肩膀。 血肉之躯被划破的触感。夏明余五指间都被浸出了丝丝缕缕温热的血,而在他划得更深之前,整把刀已经蓦地被精神力打碎,成了星星点点的碎屑。 落了谢赫满肩,像淋了一场金属的细雪。 谢赫很无奈地在心里叹息一声。 这已经不是夏明余第一次这么对他。记忆会出现差错,但本能依旧是本能,遇到危险就果断抽刀。 夏明余的蓝瞳像异形的兽瞳一般收缩起来,泛着幽而危险的光,“我太孱弱了,无法对您造成威胁,所以,您就打算利用我的信任,为所欲为吗?” 谢赫摇头,“放轻松。这是我的谵妄。你看到的,只是我保留下来的残缺幻象。” 夏明余眯起眼,冷声道,“……为什么不躲?” “你呢?又为什么毁了自己的刀。” 谢赫不觉得夏明余会回答这个模棱两可的问题,继续轻声道,“你知道祂,是吗?祂出现在谵妄里,与你对话,威慑你,警示你……” 夏明余直面着谢赫为他展示的地狱图景,那种卡壳般的马赛克、光敏的酸涩肿痛、彼间的哀嚎、祈咒与呢喃,再次席卷而来。 谢赫一错不错地观察着,没有错过夏明余眼底转瞬即逝的浓金。蓝瞳是祂圈属的领地,祂蛰伏在灵魂的灵薄狱,随时等待破牢而出。 谢赫的精神体变得如同黑霾,密实地包围起蝴蝶,带它离开这片腐烂的幻象。 上行的风愈发腥臭黏稠,夏明余觉得那只蝴蝶已然奄奄一息,黑霾则丝丝缕缕地嵌入蝶翼上的斑纹,为它稳固形体。 飞速过穿梭的光影,如同陷入现实与虚妄的罅隙,混乱、摇摇欲坠、不可言状。 在某个时空错乱的节点,夏明余似乎看到了三枚彼此缠绕、互斥、盘旋的境核——那是只有打破了邪神刻碑才能得到的,境的核心。 仅仅一个瞥眼,夏明余能认出来,只因为他自己的精神图景里,还封藏着姆西斯哈之境的邪神刻碑残块。 邪恶的造物之间惺惺相惜,彼此感应。 夏明余有些脱力,谢赫扶住他,“没事的,夏明余……逼近死亡,是解构的第一步。我不会让你解构自己,只是你要记得,祂下一次出现在谵妄里,要否定祂。” “将你的每一种情绪、每一份想法都解构出来,否定祂,拒绝祂。” “不要被未知奴役,不要崇拜邪恶的拯救,夏明余,保护好你自己。” 蝴蝶最终降落在一片旷阔的原野,裹挟着、保护着它的黑霾,最终凝化成实体,成为夏明余熟悉的那只小黑豹。 似乎体型更大一些,显得威风凛凛。 蝴蝶停在黑豹的鼻尖,受到彼此的影响,蝴蝶的斑纹变成了水蓝青金的色彩,与黑豹的眼瞳交相辉映。 这片精神图景里充沛的精神力慷慨地涌向蝴蝶,黑豹轻柔地蹭了蹭蝶翼,谢赫也安抚地拍着夏明余的背,“已经结束了,休息吧。” 夏明余缓过最初的头晕目眩,才意识到他现在几乎是陷在了谢赫的怀抱里。 他的头发与谢赫衣服上到处的暗扣纠缠不清。若是眼下有人打开疏导室的门看到这一幕,大概是无法说清的暧昧。 但夏明余已经无暇再想这些潜意识里没有违和感的细节,刚刚在谢赫的引导下,他直面着金瞳谵妄解构精神体,简直是走了一趟鬼门关。 卢柯逸曾说,“门”的命运预示是可以解析的,而谢首席解析过。极端的坦诚,极端的痛苦。 当时的夏明余并没有切身体会,而此时此刻,他终于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代价。 在他面前的首席,是亲手将自己杀死千万遍,又塑起千万遍的“人”。 “我们的谵妄……”夏明余想要用语言解释那些信息,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 那是道破了禁制后反噬灵魂般的撕裂感,正如他在纸上写下“可能性”的时候。 “抱歉,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事先告诉你,选择直接带你去我的精神图景。” 人类所能使用的信息传递方式,都会被更为高维、不可名状的强大存在勘破。 而谵妄、精神图景,这种本就没有被人类彻底掌握的力量,则成为了更为安全的交流方式。 越未知,越确定;越脆弱,越安全。无从选择的矛盾。 离开北地荒墟时,金瞳谵妄再次现身,而这一次,祂的恶意明确地指向了夏明余。 谢赫在来见夏明余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对夏明余和盘托出的准备。谵妄的重叠,或许隐藏着他们命运交缠的启示,远比所谓的立场重要。 但夏明余竟然认不出他,记不得他,谢赫这一腔真心都不知道该怎么吐露。 剧烈的痛苦浮沉后,夏明余出了一身冷汗。 纷杂的念头占据着夏明余的脑海,同样的金瞳谵妄、邪神刻碑与境核、谢赫善意的叮嘱。 太过吵闹,而他的心绪却像蒙在深海里,只在溺水前能听到一缕微弱的回音。 谢赫摘下披风,拢在夏明余身上,他低声道,“别着凉了。” 夏明余脸色苍白,裹在谢赫的披风里,像一朵霜打了的凌寒玫瑰,却越发清醒起来。 谢赫松开与夏明余紧扣的手,去探他的脉搏,“还很难受吗?” 夏明余直直地看着谢赫,尤其是那双水蓝青金的、清冷却对他温和的眼眸。 那缕回音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夏明余莫名笃定地想,他一定错过了什么,甚至可能是某样珍贵的东西,以至于他只是隐约意识到这份错过,都会觉得心口陷落了一阵酸涩—— 作者有话说:段评功能已开启,欢迎来玩~!^^ 第73章 推演 夏明余擦去指尖和脸颊上溅落的血。它们已经干涸冷却,但摸到时依旧触目惊心。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他与谢赫之间。 谢赫表示他不用包扎,他的身体机能已经让伤口结痂,连血痕都被他的异能抹去。 夏明余佩着涅槃的徽章,却披着暗影的披风,一身不伦不类地杵在那儿,没有回头看谢赫。 如此溃散的走向,他一时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面对谢赫。但或许他是有预感的,从醒来见到谢赫时——甚至更早,抱起那只小黑豹时,他就被古怪的磁场影响,心防和八面玲珑的手段都被卸下,连措辞都笨拙了起来。 简直……都不像他了。 又想到刚刚在精神图景里糟糕的表现,夏明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和谢赫,到底谁才是向导?竟然在属于向导的主场这么被动。 “你好些了吗?” 这个情况,怎么看都是谢赫承受的痛苦更多,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夏明余回头朝他笑了笑,“嗯。” 他顺势走过去,将披风还给谢赫,“谢谢。” 谢赫刚刚为他披上的动作太熟稔,就像这并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这么做。 “我们以前见过吗?” 夏明余没有坐下,只是俯身垂眼与谢赫对视。因为信息差的被动,夏明余选择了更占主动权的姿态。 “我是想问,我们之间有什么交情,足够你这样帮我?” 暴露自己的谵妄,无异于将弱点拱手送人——尤其,夏明余还是向导。倘若他以后想利用这一点击溃谢赫,他完全可以这么做。 夏明余固执地看着谢赫,尝试回溯出蛛丝马迹。 重生后的第一面,谢赫放过了他,但在那之外呢?他们原本该是陌路人都不为过的关系。 尝试回忆带来了针扎般的尖锐痛感。越是痛,越异常,夏明余越觉得……遗憾。 “觉得痛的话,就不要回想了。”谢赫伸出手,将夏明余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没有戴回手套,指尖与敏感的耳朵神经相触,夏明余再次确定,他不抵触谢赫这样的亲近。 谢赫的手往下握住夏明余的手腕,带他再次坐在自己身边。 “因为姆西斯哈之境,你的S级身份即将公开。我明天会离开基地,你的授勋仪式需要推迟一段时间。” 谢赫没有说,这也是因为针对夏明余的沙王计划还没彻底结束。 已经太久没有新生的S级了,夏明余也是第一个遇到这种意外情况的。连能力都没搞清楚,就先卷入了变异境的灾难。 “好……谢谢。”因为谢赫的转移话题,夏明余也想起了一件事。 游衍舟说过,暗影麾下的巩子辽可以用异能重塑肉。身,夏明余一直想为唐尧鹏争取机会,而眼下显然就是最好的时机。 但借着现在的氛围提出请求,会不会太狡猾了?简直像在利用谢赫的纵容。夏明余几乎可以笃定,谢赫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夏明余清了清嗓子,缓慢地措辞着,“我的记忆,我想,是出了点问题的。” 重生之后,他对很多事情都记忆模糊,以至于他都质疑,“重生”也只是记忆糊弄他的把戏。 “我去科研所,也是想试着找找线索。”夏明余坦然道,“但是,并没有。” 谢赫点了点头,示意夏明余继续说下去。 谢赫对事实并不惊讶,但有些意外夏明余的主动坦诚。 夏明余想,也是,谢赫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出了问题。 让唐尧鹏为他守夜的那个清晨,对他满心信任的小学弟,在背后开了鞘。 谢赫的提醒很及时。 夏明余已经半个身子都浸入对力量的崇拜里了,大概正是因为他在那个时刻选择了肯定、利用、向谵妄背后的源泉臣服,才会让唐尧鹏察觉到危险的苗头吧。 “要否定祂,又要掌握祂带来的力量。谢赫,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还是夏明余今天第一次没喊他首席,没用敬称。 谢赫很轻地笑道,“怀有敬畏之心。” “剿灭境,剿灭怪物潮,会让你短暂地体会到力量带来的权力。但那远不是终点,而只是刚刚开始。” “目光所及的恐怖都不是威胁,未知、无可名状的恐怖,才是祂的来处。但真相,是被禁止和垄断的,我们甚至不能知晓祂的名讳。” 谢赫朝夏明余摊开手心,依旧是那个邀请进入精神图景的姿势,夏明余从顺如流,再次伸手覆了上去。 谢赫顿了顿,牵紧了,又伸出另一只手。 手心里腾出黑雾,三枚境核的幻象投射在雾与光交织的间隔里。 它们刻着光怪陆离、无名恐怖的纹样,仿佛是蠕动着的恶鬼,不甘被封印在刻碑上。 夏明余先是被邪神刻碑的诡谲惊了一下,毫无规律可循,纯粹的恶意聚集……就像他保存的那块姆西斯哈刻碑。 随后才意识到,他理解错了谢赫的意思。 首席是想向他演示刻碑,不是想让他再去一次精神图景。 夏明余想把手收回去,但谢赫牵得牢,神情也自然,像是他故意这么做,惹夏明余误会。 好吧。那就牵着。 “这是我成为哨兵以来,遇到的所有邪神刻碑。我没有销毁这些境核。” 在夏明余瞥见谢赫藏下的三枚境核时,谢赫也应当感应到了夏明余的那一枚。 邪神造物之间的联系远比人类所能想象的要强大,仅仅通过思想和精神就能剧烈传染,简直是不可名状的介质。 夏明余问,“为什么?” 他没销毁,是因为他没找到合适的办法,只能以身封印。谢赫的理由肯定不止于此。 谢赫道,“在科研所工作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叫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 夏明余瞳孔骤然收缩。 古斯塔夫口中的那个神秘账号,夏明余在科研所搜索过。两份寻人启事,第二份是夏明余,第一份就是这位塞勒希德。 谢赫见夏明余愣住,“你认识他?” “不认识。”夏明余用微笑掩饰过去,“继续吧。” 谢赫面色沉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夏明余能知道塞勒希德这个名字,只可能是古斯塔夫向他透露过。 夏明余记得北地荒墟,记得古斯塔夫,甚至记得未曾谋面的塞勒希德。 只是唯独,不记得他,不记得纳撒内尔。 “塞勒希德的一项科研成果是,预知。解析谵妄、门、精神体以及所有高维力量,推演各种可能性,判断最接近的未来。” 夏明余想,很像林博做的事。不过,林博是向邪神献祭,成为了数据洪流本身。 “他的异能,是推演?” “对。”谢赫道,“当时我刚收割下莎布尼古拉斯之境,得到了第一枚境核。他解析了境内信息,告诉我,他从境核上推演出了无数种可能性——应该说,这就是可能性本身。不可预知,不可推演,不可言说。” “所以,你在有意地收集邪神刻碑,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夏明余用的是肯定句。 谢赫点头,“我知道,姆西斯哈之境带给了你一枚刻碑残块。境的变异,可能就是命运想要将你送到它的面前,让你成为答案的一部分。” 夏明余哑然,“……我以为,境的变异只是随机事件。”那么,姆西斯哈之境灾难性的牺牲,就是因为他贸然地进入了境吗? 谢赫很轻地捏了捏夏明余的手,温声道,“一件事情如果发生,只是因为它客观上必然会发生。存在即合理,接受它,不要苛责自己。” 夏明余有双非常漂亮的手,修长有力,只是体温很低,牵在手里,就像握着一块玉器。 谢赫收回视线,很淡地开口,“林博告诉我,他用算力推算出的未来里,我和你的命运息息相关。” 只有这句预言,谢赫愿意相信是真的,相信他与夏明余之间是一种必然。 “你甚至知道,我认识林博?”夏明余失笑道,“我在你面前,是不是透明的?” 秘密,情绪,甚至连夏明余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东西,都在谢赫面前无所遁形。 谢赫也极淡地微笑起来,“我们连谵妄都相似。大概,我们本质上其实是同一类人?” “那我该更了解你一些的。” 谢赫凑近了些,将夏明余的手背贴上自己的脸颊,裹着血腥味的冷香无声弥漫。这样的亲近竟然不带着丝毫的轻慢与刻意,自然而然得像是一个承诺。 “保护好你自己,会有机会的。” * 深夜,巩子辽的接待室里还亮着灯。首领的临时任命来得突然,他原本还在和阮从昀喝休假最后一天的酒,硬生生被迫中断了。 阮从昀先前还翻着星网八卦调侃,“谢首领不会和夏明余聊着聊着,突然就以身相许了吧。啧,以联姻的方式和涅槃统一立场,这买卖亏么?” 巩子辽满心的无语都无从吐槽,“这么离谱的论调你也信?而且谁家联姻会首领亲自上啊。倒是你,阮副,好好考虑一下呗,这买卖肯定不亏。” 他这是明着戳阮从昀的脊梁骨。 阮从昀在舞会上遇到个不错的A级向导,涅槃工会的,都跑床上了,对方发现摘下面具的是阮从昀,当场就不干了。 “就是你审的游副?滚远点!” 狩猎无果,阮从昀只好拎着几瓶好酒来找巩子辽,“你说涅槃的人都这样吗,公事私事不分?” 谢赫的任命来时,阮从昀瞟了眼内容,浑不正经地笑道,“我就说涅槃的人公私不分吧。” 这是夏明余的请求。他希望能借巩子辽的异能,治疗他身边的人。 “……姆西斯哈之境的生还者。”阮从昀很淡地啧了一声。 巩子辽知道阮从昀怀疑过夏明余的身份。 他与夏明余有过一面之缘,这个新生的S级,尽管克制得很深,但身上诡秘的气息实在是浓了些。等级越高,越能感受到他身上被庞然巨物笼罩的阴影。 而现在再次见到夏明余,巩子辽几乎被他身上诡谲强大的气息逼退了一步。 冷色的无影灯照下来,唐尧鹏躺在治疗仪器里,左半边身子的残缺一览无余。 巩子辽戴着特殊材质功能的单边眼镜,观察着唐尧鹏的伤势。失去了左臂和左腿,左脸与左边身体的皮肤都是起着疙瘩的焦色。 夏明余搀着唐尧鹏过来时,唐尧鹏全身都被厚厚的裹布包着。裹步之下的残缺,已经谈不上丑陋,而是纯粹的充满恶意和恐怖的受害。 唐尧鹏有些紧张,夏明余就坐在治疗仪器旁边安慰他,“没事的。” “用不了麻醉。你对疼痛的忍耐能力怎么样?” 唐尧鹏视死如归地点头,夏明余被他逗笑,“不用怕,我精神链接你,为你分担感知痛苦。会没事的。” 巩子辽看夏明余对唐尧鹏这么好,状若无意地问,“他是你弟弟?” 夏明余应下了,“对。” 巩子辽点头,寻思着是弟弟就还行,要是伴侣,他们首领可就没戏了——和阮从昀打趣是一回事,但事实又是另一回事,他们都乐见于它发生。 S级的结合能带来多么毁天灭地般的权能,他们都见识过。S级向导萧衔岳与S级哨兵渚烟,狩猎工会的首领与副首领,这对爱人联手时,威力甚至胜于当年的敖聂和谢赫。 他们的销声匿迹,也是人类一大筹码的消失。 随着初代S级的渐渐陨落,他们的年轻首领身上担子越来越重,说不担心是假的。 巩子辽的手放在距离唐尧鹏脸侧几厘米的位置,他的异能发动时没有明显的迹象,只能感觉到那中间的空气在升温,连带着周围的视野都在变形。 如同一柄无形的刀削过,唐尧鹏脸上的不平沟壑窸窸窣窣地掉落,新生的皮肤蠕动着飞速生长出来,在血液流淌出来前覆盖住伤口。 唐尧鹏并没有表露出多大的受折磨,剥皮重生的极疼与极痒,在他身上都没太大感受。 他努力张开嘴巴,“学长,不用……为我,承受。我自己,可以。” 他挣扎着想远离夏明余的触碰。学长和他的精神链接需要一定的肢体接触,他清楚这一点。 巩子辽无奈地停下动作,“想要怎么样?快决定。” 夏明余没松开唐尧鹏,“听话,别动。” 新生的皮肤依旧瘢痕累累,但比最开始时要好得多。 夏明余问,“还会再来几次么?” “会。但每一次都会更疼。”巩子辽的意思是,如果你决心替他承受绝大部分的痛苦,就要做好准备。 “好,请继续吧。” 陪伴唐尧鹏治疗时,夏明余甚至还有功夫询问巩子辽,“你的异能,就是肉。身重塑吗?还是说,也可以重塑其他物体?” 巩子辽也不介意为他解答,“可以。我的异能本质上是回溯。身体,武器,别的什么物件儿,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都可以。”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已经为唐尧鹏回溯了六次左脸皮肤,而从第四次开始,区别就已经不大了。 “这就是我的能力范围了。他受到的污染和创伤太深,我已经不能再往前回溯。” 夏明余说,“请再试一次吧。” 巩子辽耸了耸肩,“你承受得住,我没意见。”他看着夏明余的眼睛,那双蓝色的义眼,“我听说,换义肢时如果想要效果最好,是不能打麻醉的。你的义眼,也是么?” 夏明余点头,“您的消息来源很准确。” “您是在获取异能时,就知道它的使用范围了吗?还是通过实践,摸索出来的?” 巩子辽道,“为什么会这么问?异能是觉醒时就得心应手的天赋,就像是你的本能。” 他暂停异能,低头仔细端详唐尧鹏这一次的皮肤,“就这样吧,无法再回溯了。” 解开唐尧鹏的上身衬衫时,唐尧鹏已经冷汗涔涔,神志不清,几乎是随便巩子辽摆弄。 巩子辽笑了,“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朋友呢?咱们现在来试试重塑手臂啊。” 他停下喝了口水,见夏明余淡定沉稳,一点不像是在疼的样子。 “你的这些问题,怎么没问我们首领?” 夏明余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迟疑的表情,“……没来得及问。” “哦。”干瘪瘪的回答。 巩子辽纳闷起来,那首领和他在一起那么长的时间里,都做了些什么? 后来,他听说谢赫花了几乎一整个下午的宝贵时间,只为了等夏明余睡醒,就会想到那时夏明余可疑的犹豫。 简直醍醐灌顶。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第74章 竞技 巩子辽结束治疗时,唐尧鹏已经昏过去很久了。 夏明余收回手,低声道,“谢谢您,辛苦了。” 暗影和涅槃都会在破晓之前离开基地,巩子辽作为谢赫的心腹之一,在休息的最后一夜加班,还是承了极大的人情。 巩子辽倒在沙发里,给自己灌了杯烈酒,“要是这么个忙,能换你之后的网开一面,或者雪中送炭,那就物超所值了。” 他又朝唐尧鹏抬起下巴,“今夜就让他睡这儿吧,反正等我离开,也没人待这儿了。” “谢谢您的好意,但不用麻烦了。” 夏明余环臂倚在窗边,望着基地的天幕,“您什么时候出发?” 怪物潮警报在不久前已经响过,这是大型工会出征前的例行清剿,为了保障飞行艇的航线安全。 天幕外轰隆作响,时而有犀利诡谲的光穿透进来,仿佛暗夜里的闪电。 “我第二批走,跟着阮副。”巩子辽为夏明余拿出个新酒杯,力道精准地在杯身一弹,杯子便滑过长桌,直抵夏明余手边。 “听阮副说,你之前在失乐园当酒保,该是懂酒的。陪我喝一杯?”巩子辽耸肩,“不喝也行,随你。” 夏明余笑了笑,单手接过那杯酒。 巩子辽只浅浅地倒了个杯底,没想酩酊,只是消磨。清澈的澄黄酒液在冷峻的光里缓慢摇晃。夏明余望进自己的蓝瞳,如同杯中诡影。 “好酒,一个人喝是不够尽兴。”夏明余道,“陪这杯酒,算是为您送行了。” “一句话一个您,不嫌客气得慌?”和夏明余待这么久,巩子辽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夏明余还是笑,“你没接到剿灭的通知,是因为你不用,还是整个暗影都不用?” 夏明余加入涅槃后,算是从黑户里解脱了,星网接到了统一发放的剿灭任务,而巩子辽没有。 “后者。涅槃出动剿灭,为暗影开路。”巩子辽道,“算是惯例。敖首席在时,是暗影为涅槃开路,现在谢赫成了首席,自然就反过来了。” “……首席。”夏明余叹息般呼出这个称呼,模模糊糊的,让人琢磨不清。 夏明余的礼貌疏离,与他的气质、可怖的精神威压、艳得逼人的容貌糅合在一起,一齐浸在窗旁撒下的一拢光里。 天幕外战斗得激烈,那抹闪光就盛起来,映出夏明余的轮廓,反之就暗下去。 明明灭灭,不知止歇。 下午,谢赫离开疏导室时,夏明余出声喊住了他,“谢赫。” 他最终还是问了巩子辽。 谢赫停下时,仿佛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而听完夏明余的话,他只是颔首,“可以。” 谢赫转回身问他,“这是你的等价交换吗?” “……什么?” “我的帮助,你的坦诚。” 在夏明余斟酌出声之前,谢赫又问道,“你喜欢什么花?玫瑰吗?”像是不对夏明余的回答有所期待。 “我对花没什么偏好。”夏明余思考好了,“我们的筹码,并不等价。”谢赫的诚意,远比他多。 谢赫看向夏明余。他又戴上了军帽,眼眸覆在阴影下,成了无法捕捉的迷雾。 “而且,我没想和你做交易。” 倘若不是错觉,夏明余的确看到了谢赫在最后的最后,一抹浅淡的笑意。 似乎回答对了。 不想做交易,那么,首席是想和他做什么呢? 经过一下午的相处,答案好像已经呼之欲出。充满危险,以及,比危险更诱人的暧昧。 之前与卢柯逸去科研所,夏明余与她聊了不少,也提到谢赫。 卢柯逸当时说,谢赫的名声变得越来越大,人们神化他,搞个人崇拜,不是长久之计,但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么,神化一个人的代价是什么呢? ——仰视他,孤立他,架空他的人性。 卢柯逸提醒夏明余,“他亲自审的游副。你胳膊肘别往外拐啊。” 夏明余当时只是一笑了之。他不觉得,他与谢赫会产生多大纠葛,或者说,他选择涅槃的一大考虑,就是为了远离谢赫。 事与愿违。 但这还是第一次,夏明余觉得,好像也可以接受。 谢赫与唐尧鹏年龄相仿,后者正受不住疼昏在治疗仪器里,前者……他们所处的这座工会大厦,就是前者的功绩。 功绩累累,也意味着伤痕累累。 夏明余放下酒杯,未干涸的酒液还在唇上冷意潋滟。 酒不醉人人自醉。 堪堪从回忆脱身,夏明余道,“既然治疗结束,送行的酒也喝完,那我就去执行任务了。” 巩子辽点头,“好,那我就不送了。” 夏明余离开后,巩子辽倒着酒想,谢赫和夏明余似乎是很相像的。 在他们若有所思的沉默里,都有旁人无法插足的、深沉的寂寞。 他算是看着谢赫一步步成为首领,被奉为战神,又成为首席。每一步,都走得更沉默,其中代价,已不足为外人道。 天花板浮现出黑色的通道,殷成封落下来,把巩子辽的酒连瓶带杯掳走,留下一句,“阮副说他带来的酒要被你一个人喝完了,舍不得。”又飞快地从地面的阴影里消失。 闪现的全程不过几秒。 巩子辽:“……” 小气。 过了会儿,殷成封又从地上幽幽地冒出半个脑袋,“阮副说,不是他小气,是他见不惯你拿他的酒借花献佛。” 巩子辽:“……” 幼稚! * 夏明余背起陷入深度昏迷的唐尧鹏,离开了暗影大厦。 这里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安全,但夏明余无法保证唐尧鹏深夜里不会发生异状,只能将他安置在家里。 锁好门后,夏明余换上涅槃的作战服。为了省时间,他径直从窗户跳下,稳稳地落在一旁的屋顶。 夏明余在楼与楼之间飞跃。长发被利落地束起,他动作迅捷,长发飘扬在身后,像不会落下的稠雾。 他最终停下天幕边缘最高的楼层上。一路过来,战场杀戮的声音越发洪亮刺耳,到了边缘处,尽管有天幕的阻隔,但也到了折磨耳膜的程度。 近看时,天幕是半透明的。 异形的尸体残肢、腐蚀性的血液都糊在天幕外围,尽管已经死去,它们还是具有强烈的感染性,像传染病似的蔓延开来,仿佛要渗过天幕,入侵进来。 不断地开裂出可容飞行艇的缝隙,将新加入的向哨送进战场,也将受伤的向哨送回来治疗。 夏明余正思考着怎么借力从裂隙跳出去,就看到一架飞行艇缓缓地便他的方向驶来。 舱门打开,夏明余看到了熟悉的人。 “艾尔肯?”夏明余有些诧异。 艾尔肯没有戴隔离头盔,他温和地笑开,“夏明余先生。正好看到您,要我载您过去吗?” 艾尔肯将飞行艇又开低了些,与楼层保持着悬空。出于担心,他伸出了手。 夏明余没接过艾尔肯的好意,纵身跃上飞行艇,“我是和你一样的战士,不用这么顾及我。” 艾尔肯对夏明余的欣赏更深,“好,是我多此一举了。” 钻过裂隙,舱窗闪过耀眼的彩光,随即,是地狱般狼藉的景象。 令人作呕的、象征着不详与黑暗的子嗣,与它们共生的母巢浩浩荡荡地流淌过来,在皲裂的大地上如同岩浆滚过。 犹如毒蛇剧毒的黏液,沸腾、混杂、涌动、翻滚。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倒性的吞噬,只为散播恐惧、疯狂和死亡。 那是腐烂的洪流,疯狂和病态最阴森的结合。 在洪流中,涅槃的战士们若隐若现,陷入庞大、无定形的腐质洪流后,又杀出一条生路,从异形的血管里穿过,捅穿核心。 从飞行艇俯视,仿佛是蚁群在啃食大象。 夏明余问,“你已经彻底痊愈了吗?这么快就决定回归战斗?” “是的,今天是第一天。很碰巧,遇到了您。”艾尔肯看着屏幕,向战况更为焦灼的方位驶去。 “是很巧。”夏明余微笑起来。 在基地监狱里情况还那么严重的病人,现在又能回到战场,作为主治的第一把刀,夏明余很欣慰。他生命里所能发生的、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我下午去基地监狱找您了。”艾尔肯有些局促地笑了一声,“我听宋荣生说,您一直在那里工作。但您下午接到了别的工作,不在那里。” “我本来还有些遗憾。这次和您错过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向您正式道谢。” 艾尔肯没看到夏明余,但看到了夏明余办公桌上的花瓶。 只插了一朵玫瑰。 他送给夏明余的骨血玫瑰。 但他滚烫的心思,在从圣所出来,听到夏明余与谢赫见面后,又熄灭了不少。 夏明余道,“不用谢。你恢复得这么快,是因为意志坚定。你最该感谢的,是自己。” 艾尔肯笑着摇摇头,还是决定把更多的话压下。 夏明余观察着战场,发现还有一小部分人在战场上恣意驰骋,甚至于在半空中,各种异能炫得应接不暇,让他有些好奇。 艾尔肯主动解释道,“这是剿灭竞技,算是清剿怪物潮时的一种游戏。” “游戏?” “对。穿着防护服加入战场的,往往是低阶的向哨和新手,达到一定的清剿数量,或者受伤,就会被送回。人数虽然多,但工会的主要目的是锻炼他们。” “而那些……”艾尔肯微微挺起了胸,“是高阶向哨,战斗技巧娴熟,是清剿真正的主力军。为了让清剿变得不那么无聊,我们会在结束后比较战果。” 夏明余第一次听说这种玩法。 果然,还得是大公会玩得花。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在刀尖上尝到一丝乐趣。 重生不久时,夏明余遇到过谢赫亲自下场剿灭怪物潮——他后来才知道,谢赫极少参与这类战斗。 在谢赫的手中,一场高危级别的怪物潮,只需弹指间的异能风暴,就会变成漫天的血雨。 如果是谢赫这样的人参与竞技游戏,太干净利落,确实就少了些噱头,也少了其他向哨的锻炼机会。 艾尔肯道,“如果您不介意,可以与我一起战斗。” 向哨共同战斗的威力,夏明余还没怎么见识过,应允道,“来试试吧。” 夏明余的蝴蝶落在艾尔肯肩上时,只是眨眼的刹那,流紫色的精神体轮廓便显现在飞行艇外围。 狼的獠牙、利爪,仿佛与机械嵌合,成为飞行艇的盔甲。 “请将您的一部分力量交给我。” 夏明余点头。璀璨的银色裹缠住狼精神体,一路拓印上蝴蝶的花纹。 艾尔肯感慨道,“夏明余先生不愧是S级。” 从来没有向导的精神力能比艾尔肯更纯粹,他们的力量都是错落地镶嵌在艾尔肯的精神体上,锦上添花。 而夏明余,是直接为他再强化了一层,盔甲外再套了层盔甲。 “请您站稳,接下来……属于我们的剿灭开始了。” 艾尔肯控制着飞行艇猛地俯冲,腐蚀性的血液与黏液像爆炸般迸溅开来,流淌成瀑布。 机械与精神体融为一体,异形金属的坚硬与抗精神污染性合一,在剿灭怪物潮时,如同一艘绞肉机。 远处其他的涅槃高阶向哨看到这台“绞肉机”后,不免牙疼地啧起声来。 ——艾尔肯回来了,竞技游戏的乐趣又得少一半。 痛意抵不过厮杀带来的快意。在绞杀的轰鸣中,夏明余俯在艾尔肯耳边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飞行艇熔炼了异形金属,是极其珍贵的战斗资源。刚上来时,夏明余就有些疑惑,艾尔肯为什么没叫上一名驾驶员,原来答案在这里。 “这是我的异能。精神体能够附身在其他物体上,为我所用。”艾尔肯顿了顿,“但做到这种程度,还需要解构精神体。我目前只解构了它的轮廓。” 原来,解构精神体在高阶向哨那儿并不是秘密。但大概,只有做好了觉悟的人,才有毅力真正这么做吧。 夏明余同时在思考着,每种不同的异能都能为战场带来崭新的可能性,每种变数都是一份胜算。 而他的异能,又该怎么最大化使用? “轰隆——!” 一道乍然的雷电劈下,过于炫目的光芒为众人带来了短暂的眼盲。 它击穿了那道洪流的中心,不断孕育罪恶的母巢。电闪雷鸣的交织间,祂发出了极高频次的哀嚎,无力支撑地萎缩下去。 艾尔肯道,“是游副。游副的雷电。他来为清剿收尾了。” 第75章 召星 电光在咫尺之外掠过,撕破暗红的天空,刺目的辉光亮彻长夜。劈开母巢庞大而笨拙的身躯后,那道闪电又深深地切割开腐质洪流,如同一道受诅咒的峡谷。 强大精神力的余波和难以形容的腐蚀恶臭,疯狂地汹涌四散开来。 那种仿若能撕碎群山的气势,震耳欲聋的恐怖爆裂声,如同另一场人造的世界末日。 大地震颤带来的次声波令人心悸作呕,夏明余紧紧盯着蛰伏在地面的雷电余波。 这还是夏明余第一次亲眼见到游衍舟的异能。他甚至无法说清,母巢和游衍舟带来的压迫,何者更胜。 母巢被雷电劈开后,两半身躯又以惊人的繁殖速度藕断丝连着,自我缝合。 祂的子嗣啃食、掠夺着母巢最后的养分,成千上万的蠕虫与蛇的畸形体互相缠绕扭动着,更为疯狂地朝雷电的来处涌去。 夏明余蹙眉道,“我们去游副那里看看。” “好。” 艾尔肯调转方向。飞行艇侧着机翼,沿途割断洪流,朝半空驶去。 它掠过母巢的时候,夏明余透过舱窗与那注定死亡的邪物短暂地打了个照面。 祂低垂的腹部翕动着,那里丛生着无数的恶卵,而在卵巢的最深处,有一枚灰色的死瞳。夏明余看到它的瞬间,它急遽地闪过一抹刺目的辉光——如同行星陨灭前的爆炸。 “……Tekeli-li!Tekeli-li!” 祂在死前莫名地高亢起来。 纷繁的呢喃在夏明余耳边响起,锐利的尖叫与带着哭腔的哀嚎重叠在一起。 那声音极其生涩,就像它们不曾发展出语言系统,只是在用其余器官的摩擦模仿听过的声音。 “父、父亲……救,救我!哈哈哈啊啊啊啊啊——” 短短几句话被颠来倒去地说着,前一个字是成熟的女声,后一句又是低沉的男声,笑声到最后转为玻璃刮擦的刺耳声音。 “夏明余先生!”艾尔肯震惊地喊起来。 上一秒还好好的,但夏明余突然脸色变得惨白。那甚至不是被污染、精疲力竭的褪去血色,而是隐隐有转向另一种生命形态的迹象。 某个错眼间,艾尔肯好似看到了夏明余皮肤上泛着的、鳞块状的流光溢彩,如同……鱼鳞。咸腥的、湿漉漉的、冰冷的触感。 他的长发像海蛇一样裹缠住自己,蓝瞳渐渐变深,映出璀璨的金色。口中猩红的长舌诱惑而致命地从耳畔探入大脑…… “——回神,艾尔肯。”极其遥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醒过来。” 艾尔肯猛地惊醒,发现他瘫软在夏明余怀里,嘴里一片血腥味。 “夏明余先生,我……”他这是怎么了? 艾尔肯含混地和血吐字。 “你刚刚被母巢精神攻击,陷入了强烈谵妄。已经没事了。” 母巢方才还在自我缝合,但这指数级别增长的修复进程,似乎被某种强大不可忤逆的力量强行中止了。 祂就那么僵硬地死在了那里,各种组织都在迅速干瘪缩小,仿佛一座可怖的、即将消逝的碑。 数道雷痕如同鞭痕在祂身上交错,还隐约可见电光活跃。 ……游副已经结束了战斗吗? 夏明余动作很轻地让艾尔肯平躺着,开启了飞行艇的自动驾驶模式,“自动返航。” 他又单膝跪在艾尔肯身侧,“回去多休息一段时间,不要急着回归战场。” 艾尔肯被血咳呛了一下,没来得及说话,赶在夏明余离开前,起身虚虚握住他的手腕。 夏明余宽慰道,“没事,我只是去看看。” 夏明余没有再多说什么,戴上飞行艇内自备的防护头盔,打开舱门,径直跳了下去。 他落在洪流尸山上。母巢死亡,它们也失去了生命联结,死亡的瞬间如同雕塑般被定格。 刚刚—— 夏明余无法理性地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巢……似乎在向他发出信号? 祂尝试和他对话,向他求救。 那是直接传达给他、只有他能听到的话语。 这与夏明余不久前的谵妄重合,或者说,是噩梦成真。 意识到这一点后,夏明余紧急切断了与艾尔肯的精神链接,但还是迟了一步。 艾尔肯受到波及,精神与身体都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 金瞳,死瞳。 反复的谵妄与意象。 不断侵占夏明余的生命,向他的灵魂逼近。 如同一枚信标,不断勘探、确定着夏明余的位置。 母巢最后传达的信息只有飞速的瞬息。那的确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子嗣向父系神祇的臣服本能与交舐,以类似波频的方式抵达夏明余脑海。 “您希望我死,还是活?” 夏明余下意识就做出了回应。 就在那一刻,母巢停止了繁衍和自我缝合。对于这类异形,这无异于自我了结。 而万分巧合地,游衍舟几乎在同一瞬间劈下数道雷电。 电光太凶残、太迅疾,夏明余无从判断,最后致命的到底是游衍舟的异能,还是……他的想法呢。 但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游衍舟顺利收尾清剿,没人会察觉那点细微的异常。 到底是巧合,还是在为夏明余解围掩饰? 夏明余望向天边远远退开的雷云。 从头到尾,游衍舟都没有露面。他的异能发动范围,是涅槃高层内部的秘密。 夏明余没再迟疑,飞奔向母巢的位置。祂消逝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他停在母巢的卵丛之下,死亡的卵像枯萎的果实一样缀在祂的下。体。 而那枚死瞳竟然……不翼而飞了。 血腥味的灼风吹过,夏明余长发扬起,干呕感后知后觉地降临。 艾尔肯只是受到牵连,排异反应都如此严重,更不用提夏明余。 “夏先生,请迅速离开那里。” 是谭楚。她的声音蒙在盔甲下,有些闷,但依旧是那熟悉的冷静气场。 她悬在半空中,单臂架着比成人还要高大的异能炮。炮口的异形金属是蓄能完毕的亮红色,星星点点地散落下火星子。 夏明余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夏明余不知道谭楚的射程如何,离了几百米就停下来,谭楚朝他淡淡地点头示意。 犹如放出了火龙,那枚巨弹射向母巢,祂最后残余的尸体也荡然无存。 威力这么大,但竟然是无声的,夏明余只感到了滚滚的灼烫。 艾尔肯驶着飞行艇到夏明余身侧,夏明余有些惊讶,“你怎么没回去?” 艾尔肯才是有些无奈。只是谵妄而已,他缓一缓就可以继续,但夏明余居然就直接让他回去休息了。 夏明余似乎没有对哨兵身体强度的概念。谭楚可以单臂架着异能炮,准头依旧百发百中,艾尔肯作为涅槃名列前茅的A级哨兵,绝不比谭楚差。 天幕缓缓下垂,露出中心的一块空缺。 第一批暗影工会成员已经准备就绪,涅槃为他们开好了路,只等站在谢赫令下,即刻就会出发。 黑压压的一片,如同凝聚了天空中的所有阴影。夏明余望着浩浩荡荡的暗影队伍,眼神最终定格在站在最前的那人身上。 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夏明余再次回到飞行艇,听艾尔肯解释完后,才笑笑道,“我有个弟弟是A级哨兵,他没什么战斗经验,还很需要人保护。” “所以,以为我也一样?” “是啊。”夏明余想,他不久前还拿短刀威胁谢赫呢,难怪谢赫无动于衷。 夏明余再次回头看向暗影的队伍。 大概是有异能者,天空竟然从诡谲的暗红,转为如梦如诗的蓝绿渐变,前路一下变得清晰可明。 他们像在与破晓一同离开。 “您会选择谢首席吗?”艾尔肯冷不丁地问道。 他面色如常地缓缓驾驶着飞行艇,但攥着操纵杆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夏明余摘下防护头盔,长发如瀑倾泻,他淡声道,“我已经加入了涅槃。” 艾尔肯笑了一下,“您知道的,我问的不是这个。” 艾尔肯逐字逐句地、慢吞吞地斟酌着,“谢首席不是向导伴侣的首选。他的性命,不由他做主。他为谁挥刀,也并不自由。” “而且,如您所见,聚少离多。” 艾尔肯是在说,倘若夏明余选择了暗影,两人或许还能在同一阵营,交付后背。但事实相反,夏明余只是安静地看着暗影工会离开。 谢赫碍于身份,难以为夏明余妥协,而夏明余,不像是会轻易为爱犹豫不决的人。 但爱太珍贵了,该怎么容下那么多委曲求全。 见身后的夏明余长久没有回应,艾尔肯道,“抱歉。” 夏明余偏头去看艾尔肯的背影,忍不住想,他和谢赫不过是见了一面,就能引起这么多话题吗? 似乎其他人都要比他更在意与谢赫的会面。 因为暗影在行军,飞行艇不能开得像清剿时那么快,夏明余就把玩着手里的蝴蝶刀消磨时间,速度快得留下残影。 觉醒了这么久,夏明余还是在用冷兵器。那么多武器里,似乎还是最老派的,用起来最顺手。谭楚那样的巨型威力炮弹,大概也需要异能和精神体的辅助吧? 如果是他用,也不知道契合度如何。 夏明余问,“你觉得,谢赫的弱点是什么?” 艾尔肯愣住。他也没想到,他在这为夏明余担心,而夏明余却在思考这种问题。 “……首席的弱点?”艾尔肯道,“首席也是人。人类的弱点,就是首席的弱点。” “是吗。”夏明余还是玩着刀,三心二意地聊天也没有影响他的速度。 谢赫竟然真的把他的弱点暴露给他了。 他与谢赫,几分真心,几分试探,该怎么分清呢。 相处时的恻隐与惋惜,难道就能抵消离开后的交锋与对立吗? 人不是单线程的简单物种,爱与恨可以交织,天长地久的承诺也可能只是一息尚存。 谵妄相同,可以说成本质相似,也可以说成互相利用。说到爱时,语言是感情的矫饰。 谢赫他自己,难道就分得清吗? “哨兵的弱点是精神,就算是谢首席,也无法避免。他或许比常人强千百倍,但并不是无懈可击。” 艾尔肯说,“南方第一基地是在牺牲之上建立起来的。就是那一战,我们失去了萧衔岳和渚烟。” 夏明余道,“南方第一基地并没有狩猎工会大厦,就是因为基地建成时,首领与副首领已经失踪?” “没错。我也是在那时意识到,谢首席原来和我们一样。” 会受伤,会痛苦,面对无可避免的牺牲,会无力回天。 但那似乎对谢赫起到了反面的作用——他真真正正地,开始成为人们需要的那种形象。 无往不胜,无所不能。 如果想与那样的人并肩同行,就要付出同等的觉悟和代价。 夏明余神情寡淡,一柄蝴蝶刀玩得让人眼花缭乱——这种小东西杀。人太慢,夏明余很久没用过,已经生疏了不少。 看到涅槃各位高阶向哨的能力后,夏明余心底的那股紧迫感又开始作祟。 同为S级,阮从昀的能力尚未可知,而游衍舟和谢赫都强大得令人望而却步。夏明余原以为经过姆西斯哈之境与北地荒墟一遭,他已经进步了不少,但比起他们,显然还是不够。 谈到谢赫时,其他人不会觉得,暧昧的桃色花边影响暗影的出征。 谈到夏明余时,却总有人觉得他会退一步成为摇摆不定的菟丝花。 不够强大,才会轻易沦为谈资。 夏明余想拥有能够独自面对谵妄与诅咒的力量,拥有足以与谢赫、游衍舟抗衡的实力。 * 暗影工会里有人的异能是“召星”。并非真正的星星,只是洗涤浊气、辨明方向。 曾经,北极星指引着人类,日月倾倒昏沉后,群星都竞相陨落。 她的异能像是末世里的指南针,不会因为精神污染失灵,也不会担心被人动过手脚而难以信任。功能性极强的异能。 她之前汇报,最快两日可以到达。 谢赫于是又带了几位亲信,想比第一批队伍更早赶到。 赶路不费脑力,谢赫便开始思考夏明余的棘手问题。 谢赫记得卢柯逸的研究课题——概念缺失,甚至还记得她在研究档案里写下的总结。 无法察觉差别和漏洞。 无法和其他事物的理解产生联系。 无法通过内驱力主动地进行勘误。 确诊“概念缺失”,几乎不可能是病人的主动自查,只可能是周围人发现异常,或者被环境刺激。 症状看起来很匹配夏明余的表现,但如果真是概念缺失,那夏明余缺失的概念又会是什么? 难道真是摆在明面上的,“纳撒内尔谢赫”? 他想不出有什么必要。 在此之前,他与夏明余没什么交集,更谈不上交情,抹除这个概念,对任何人都没有损失。 站在谢赫身侧的小林裕辉笑道,“原来那就是夏明余啊。” 谢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北地荒墟时,谢赫陪夏明余去找海琥珀拿异形金属,正好碰到在竞技场摸鱼的小林裕辉。 夏明余当时披着谢赫的披风,小林裕辉还以为是什么北地荒墟的露水情缘,正稀奇首领也有难得动心的一天。 竟然,就是夏明余。荒墟那种鬼地方,果然养不出这么锋利张扬的美人。 “我当时还以为你真的动心,原来是这么早就开始谋篇布局。”小林裕辉抱拳拱了拱,“佩服,还得是首领想得周密。” 谢赫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的确藏了太多太深的情绪。 “我和他说了我的谵妄。” “……”小林裕辉眼睛都要睁得掉出来,“啥?”他捋直舌头,“我没听错?什么东西?!” “你没听错。” “卧槽,你来真的?” 谢赫极轻极轻地,“也许吧。” 话语和那点不明不白的心思,好像也烟一样地散进了破晓里,只在极尽人力而为的干净里能有一丝余地。 召星的破晓之外,依旧是仿若永恒的、横亘天际的暗红与黑影,叫人难以看清。 与阮从昀初见时,夏明余用的身法是殷成封的招式。 聂隐娘对夏明余前所未有的重视和优待。 林博的算力和对夏明余偏执的疯狂。 以及,夏明余承认了的记忆偏差。 蝴蝶,你觉得你露出了多少破绽,又希望我拼凑出什么答案? 而我,又卸下了多少心防,拱手相让了多少软肋,你都真的明白吗? 残缺的拼图,已经可以拼出真相的轮廓。我的答案,都会如你所愿。 那么,你呢? 下一次见面时,你还会再忘记我吗?—— 作者有话说:小林裕辉出场在51章。 第76章 试水 唐尧鹏不太自在地摆正了脸上的半边面罩,又假装低头咳嗽了几声,避开那些向他投射过来的视线。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碌。 今天,唐尧鹏照例和夏明余来圣所挑选任务。 半个月前,他们就正式回归向哨的任职使命了。 夏明余选了几个难度不高的B级与C级境试水,都平安无事,顺利完成。 大概是因为遭遇过变异境,唐尧鹏时常会恍惚,这样就结束了?没有伤亡,没有谵妄,就像是去境里剿灭中小型怪物潮一样简单。 被巩子辽治疗后,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是看上去比常人多些疤痕。失去左臂左腿那么久,再重新获得,唐尧鹏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度过了一段驯服四肢的时光。 而那个难熬的夜晚,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夏明余给他淬炼了一副半面罩——和古斯塔夫学的点儿皮毛,竟然又派上了用场。 遮住左半边脸,是为了让他不必太在意过去的伤痕。低调的鎏银款式,令人放心的夏式审美,简单大方,只是戴着太吸睛了些。 随着他与夏明余一同出入得越发频繁,唐尧鹏受到的关注也越来越多。 但对唐尧鹏来说,这依旧算得上是风平浪静的一段时光,对夏明余来说,则有些不够美妙。 暗影和涅槃相继离开,游衍舟对夏明余的承诺也得到了兑现。夏明余在工会内拥有相当大的自由度,不隶属于任何部门、任何人,同时拥有极高的权限。 夏明余用这段休整的时间探索了向导的能力,极尽佶屈聱牙的晦涩记录,把基地监狱里关着的狂化向哨当成他的免费小白鼠,一一试验。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救的人多了,夏明余就有种快被淹死的感觉。 这还只是其一。 夏明余很明白他的身份已经兜不住,可在广泛又非官方的传播后,他的形象似乎多了很多看似光鲜亮丽、实际上充满诱导性的二次包装。 那张脸、那身材确凿是失乐园的头牌酒保,销魂滋味一杯值千金。 在白鸽学院让人惊鸿一瞥、燃爆星网话题的大众情人,种种迹象线索表明,多半也是他。 与谢赫、艾尔肯为首的一众高阶哨兵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玩转权力两极的暗影和涅槃,甚至和一位A级哨兵同居,形影不离。 夏明余的态度是视若无睹,而他越是云淡风轻,越有人觉得他是无谓矜持、任人采撷的高岭之花。 相似的夸赞、趋同的暗示重复太多遍,早已成为一种骚扰。 就像没有人真的把夏明余看做是他皮囊与能力的主人,而是一件没有思想的载体与客体。 向导的能力有了九成把握后,夏明余就向宋荣生提了离开的意向。 夏明余来找宋荣生时,宋荣生狠狠地捏了一把汗——这段时间,总有哨兵来圣所,以疏导之名向夏明余求爱,夏明余已经为此来找了宋荣生好几次,让他加大人员筛选力度。 夏明余从不发火,说话也温温柔柔带着笑意,但宋荣生觉得,还不如是耳提面命、青面獠牙的烦人领导。 说真的,宋荣生完全无法理解那些不要命的狂蜂浪蝶怎么想的。 居然想来勾搭夏明余?真是太不自量力了。乱七八糟的绯色花边听得太多,荷尔蒙就代替了大脑进行思考。 以宋荣生的判断,绝大多数人甚至都不能承受住夏明余的精神威压超过一分钟。 夏明余,首先是S级,其次是向导,最后才是他们所觊觎、渴望的美人。 可在他们眼中,这个排序是反过来的。 宋荣生甚至品咂出了一丝荒谬。那是即将崭露头角的新星啊,该是驰骋战场的战士,怎么能屈居人下、就此隐退? “我打算选个A级的任务。”夏明余坐在基地监狱的专属办公桌前,手里旋着笔。 等他离开后,这张桌子也没有放在这里的必要了。他是第一个深入基地监狱的向导,也极可能是最后一个。 宋荣生错眼以为夏明余手里拿的是小刀,下意识先后退了一步。 夏明余笑了一声,放下了笔。 在宋荣生眼里,他似乎太危险了,而在更多人眼中,他又太无害了——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经过了几次B级与C级任务,夏明余开始觉得保守策略是一种不进则退。 “一般来说,境的规则最棘手会是什么情况?” 夏明余在圣所的记录里学到了不少经验,但还是想再问问有经验的人。 宋荣生刚进来就又被吓出一身冷汗,颤颤巍巍道,“……是、是和精神相关的规则。潜伏到潜意识里,捕捉弱点和痛点,对意志薄弱的人来说,一击就足够致命。” 就夏明余翻阅的资料而言,精神类规则的记录最少,这说明它最为凶险,生还者寥寥无几。 目前,甚至都没有这类规则的S级境出现,A级的记录都很少,集中在B级,而B级往下就是断层般的消失。 哪怕是最简单的精神类规则,都足以致命。一旦出现,就是高危。 宋荣生回忆着南方第一基地近来挂起的新任务,不太确定地说,“可是,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这类境的消息了。” 科研所里有人怀疑,敖聂殒命的衍生重叠境里有精神类规则的存在,但尚未被证实。 “您决定正式接手主任务了吗?” 夏明余道,“对,就这两天吧。看到合适的任务,我就会接下来。之后,就不会在圣所长留了。” 他面前的办公桌已经收拾得很干净。数十朵骨血玫瑰插在玻璃花瓶里,已成丛丛郁郁的一束灿烂,芳香扑鼻。 夏明余没有扔掉,但离开时也没有带走的意愿。 不少哨兵听说艾尔肯的事迹后都纷纷相仿,但从没有人问过夏明余是否真的喜欢玫瑰。 哨兵作为常俗下的追求者、捕猎者,掌握主动权,惯会自作多情。 一个大型境,往往会催生多个低等级的小型境。主任务,就是率先探索大型境的规则并进行收割,在这之后,剩下的境才会挂上基本信息,被收入基地系统里。 夏明余这段时间在做的,是收割衍生境。 这本身是非常明智的决定,但因为是夏明余,就总会吹起些煽风点火的风。 有流言说,同样是S级,夏明余不过是个花瓶,只能做些收尾的活儿。 但宋荣生知道这种论调有多不负责任。 他在圣所交接夏明余的工作,因而知道夏明余的悟性与效率有多么惊人。 那是黑洞吞噬星系般的贪婪,面对谵妄也毫不动摇的求生意志。 夏明余不过是在试水——就像蛇猎捕比自身体积大的猎物前,会试探着用自己的身体丈量,看准时机,一击毙命。 谢赫之前和夏明余说,境的变异,是冥冥中的命运注定。 夏明余想,那不如就干脆些,成为唯一的、最显眼的靶子。而那些谵妄和恐怖要缠上他,就不会吝啬境的凶险程度,但坐以待毙从不是夏明余的作风。 他要赶在厄运降临前,做好迎接暴风雨来临的准备。 * 唐尧鹏跟着夏明余身后,亦步亦趋。 圣所里人来人往,很多向哨都在蹲守想要的任务,最好能小到让他们活着回来,又大到报酬足够他们原地退休。 但大多数人,不过是为了下一顿饭劳碌不停,最终不明不白地死在某个境里,尸骨无存。 看着夏明余挺拔的背影,唐尧鹏莫名地想着,那他和学长呢,也会这样吗。 夏明余眼前飞快地划过任务信息,他规律地停顿、划走,几乎以为要失望时,一个最新的任务弹窗跳出来。 一个初步评级为A的未知境。 正是夏明余想要的。 当你知道无论怎么选,墨菲定律里最糟糕的情况都会发生时,反而就轻松了。 不管命运为他安排了什么,夏明余只需要像鱼一样咬住钩就行了。 唐尧鹏看到夏明余停顿了久些,出声问道,“学长,选好这次的任务了?” 他晃了晃手臂,摇出星网的虚拟屏幕,“秦氏姐妹说,她们和万里随时可以出发。” 这半个月以来,为了满足入境的队伍人数,夏明余往涅槃里投了个海招信息,正好应聘来了这几个熟人。 夏明余取名为“夏日度假小队”。唐尧鹏第一次听到队名时欲言又止,这应该不是他那学富五车的夏学长的认真水平。 夏明余只是笑了笑,“既然是工作,就轻松点对待吧。” 秦楼月和秦娥梦不必说,颜值即正义的两个小姑娘对夏明余非常宽容——“就算天塌了,也有夏队的脸顶着。” 万里还是时常炸毛,但和唐尧鹏相性挺合,于是也相安无事。 有一次,万里私底下悄悄问夏明余,“你的眼睛,疼吗?” 他在北地荒墟混过,知道义眼,所以初见时才会立马就认出来。他以为,只有亡命之徒才会装上义肢。 当时的警惕,变成现在的关心,夏明余明白,他已经成功收拢了一队的人心。 但这一次,夏明余打算绕过基地系统和入境人数限制,不和任何人同行。 他“嗯”了声,划出刚刚保留的B型境,“我们明天再出发。” 唐尧鹏顿了一下,面色如常地给秦娥梦回消息。 * 基地的夜晚总是凉薄。 夏明余安静地陪唐尧鹏收拾背包,手里细致地用布擦拭异能枪。涅槃武器库里的新货,被他一眼看中。 等唐尧鹏睡下后,他就会独自出发。字条已经写好,等到明天早晨,唐尧鹏会理解他的用意。 艾尔肯还留在基地里,夏明余拜托了他——或者说,用S级的上级身份给他下达了指令,在他回来前,夏日度假小队就交给他了。 艾尔肯没有多问夏明余的去向,只是沉声道,“夏明余先生,您多保重。” 除了问及谢赫的那次外,艾尔肯是个体面而有分寸的人。 在出发前的夜晚,唐尧鹏总是会和夏明余说很多话,但今夜竟然格外安静。 夏明余问,“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唐尧鹏默默赌气着,就等夏明余开口,但真的等到了,却又一下子泄气了。 “学长是觉得,我永远是需要你保护的小孩子吗?”在和夏明余独处时,唐尧鹏不会戴上面罩,因而他的委屈就格外明显。 “相处这么久,难道我还是那么迟钝,看不出学长有心事吗?” 唐尧鹏转过脸,眼睛里蓄着将落未落的眼泪,“你是不是要抛下我了?” 夏明余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枪,“不是。” “……真的?”这个否认,在唐尧鹏听来比肯定还刺耳。 夏明余极淡地叹了口气,有些头疼起来。他不想太多解释他的决定,但已经能预见到这场对话的结局。 他执意不想让唐尧鹏陪他九死一生,唐尧鹏执意不肯让他一个人身处险境。 正是因为都是为了彼此着想,那种善良才格外难以了结。沉默、先斩后奏、辜负,或许才来得更轻松。 夏明余宁肯事后唐尧鹏怨恨自己抛下了他,甚至最坏的可能——他不幸死在了境里,唐尧鹏怨恨夏明余留他孤零零活着,也不想让唐尧鹏卷入未知的漩涡里。 “我们不要在这件事情上争执,好吗?”夏明余柔声哄道,“这不是什么热血中二的情节,队友两肋插刀就一定会有好的结局。” 唐尧鹏扭开头,不肯听夏明余继续说。 夏明余伸出手,松松地拉住唐尧鹏的袖口,“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没有人值得你付出生命。” 如果这是他能对唐尧鹏叮嘱的最后一句,夏明余一定会说,好好活着。 唐尧鹏扯回自己的手臂,“然后呢,你是不是就要精神控制我,强制我睡过去?!等我睡醒,你已经走了很久!只留下我一个人!” ——是的。 夏明余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他不喜欢无谓的争执,尤其是在这件事上。他做好的决定,不会改变。 唐尧鹏有些崩溃,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扑簌扑簌地掉眼泪。他努力地憋了回去,拼起理智和夏明余理论。 “我知道,是我不够强,会成为学长的累赘……如果是游副,如果是谢首席,学长就会和他们一起去的吧?” “但是,我想为谁而死、想为谁而活,不该由我自己决定吗?学长,你是我最后的像家人一样的存在了,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 夏明余站起身,罕见地强硬起来。他握住唐尧鹏的手腕,“等你的实力足够支撑你任性的决定时,再来告诉我,你想为谁而死。” 唐尧鹏的眼神顿时就模糊起来,脚下一软。意识困顿得如同喝下了过量安眠药,唐尧鹏挣扎着想保持清醒,但无济于事。 夏明余扶住唐尧鹏下坠的身体,声音又低又缓,唐尧鹏已经只能朦胧地捕捉几个字眼。 “唐尧鹏,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是比死亡更艰难的选择,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这么选择。” * 夏明余轻装上阵,翻越在顶楼之间,一路飞跃至天幕旁边。 将醒未醒的破晓时分,是触手可及的谎言。 心情比想象中的更加沉郁。 浸入冰冷的海水,后路已断,前路未卜。 飞行艇的嗡嗡声。 夏明余望去,飞行艇低垂下来,打开舱门,是个穿戴齐全的飞行员。 “艾尔肯先生让我带您过去。您可以告诉我目的地。” 夏明余淡声道,“你是艾尔肯的飞行员?” “是的,夏明余先生。”他补充道,“会保证您的行程安全和隐私。” 夏明余没再问什么,利落地扣下防护头盔,将神情掩盖住,“好,出发吧。” 迈入舱门的最后,他远远地眺望向筒子楼。它隐藏在鳞次栉比的基地建筑里,显得寂寞,却又无动于衷。 第77章 硬币 只有飞行艇滑过夜空的低鸣声,间或夹杂着怪物的吼叫,不甚明晰。 飞行员安静地驶向夏明余指示的地点,一路无话。 夏明余一直没有摘下防护头盔,神情湮没在蒙面之后,是拒之于外的表现。在飞行员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却醒着,在慢条斯理地擦刀。 离开基地天幕的时候,夏明余的星网接收到了一条消息——“夏明余先生,祝您凯旋。南方第一基地永远诚挚地欢迎您的到来。” 那股黏腻的、不适的被监视感又涌了上来。 这座基地是活着。 它长着无数双眼睛和耳朵,了解着所有人的动向,同时对个别人格外上心。 夏明余有股直觉,基地在试探他的底线,量化地衡量他的价值观。 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基地的测评之下,包括加入工会、在圣所工作、对待唐尧鹏、对抗谵妄。 站在选择的分岔路口,夏明余完全可以并且可能滑向更堕落、更邪恶的那条路里。 如果他真的就此屈服于兽类的本能,基地的测评结果会是什么?他又会遭遇什么? 谢赫或许知道答案。 他特意来圣所提醒夏明余,要否定、要拒绝,不要被未知奴役,不要崇拜邪恶的拯救,要保护好自己。 如果谢赫知道,那其他S级大概也知道,只是除了他而已——因为,他是怀疑对象。 离开一段距离后,南方第一基地如同匍匐的巨兽,在皲裂的大地上屹立不倒。 古斯塔夫说这是个鬼地方,夏明余开始理解他的言下之意。 它会眼睁睁看着人在生死间徘徊,只为了判断他到底该不该死。 航行了大半日,夏明余看到了境的入口。 深沉诡谲的黑暗攫取、扭曲着周遭的一切景象。那种黑暗仿佛是有形的物质,浓烟似的从未知的境内喷涌而出。 夏明余失笑起来,看着飞行员的后脑勺若有所思。竟然,真的到了目的地。 飞行员打开舱门,向夏明余点头示意,又行了个礼,“祝您一切顺利。” 夏明余将武器都别在身上的暗扣里,毫不犹豫地跃下了飞行艇。 * 夏明余离开后,飞行员又在原地等待了十来分钟,才施施然地解下头盔。 双脚交叠着搭在驾驶台上,他朝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慵懒的哈欠又变成冷笑。 他啧了一声,“嘁,真蠢。” 他走到舱门边,手指以诡异的无骨形态舞动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神秘的结印抑或召唤仪式。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身上闪过若隐若现的黄袍影子。袍子飒飒飞扬,露出上面的象形文字一角——那显然不是人类的语言,以绿色的黏液写就,它在像虫蛇般蠕动、盘亘,渗透出险恶的恐怖气氛。 他重复念诵着同一句话,但发声的器官绝非人类可以拥有。 ——“PhngluimglwnafhCthulhuRlyehwgahnaglfhtagn.” 那是一种原始的震动,只是因为穿过人类赖以生存的传播介质,才有了勉强可以入耳的声音。 境口溢出的黑暗受到了他的感召,变得更为浓郁。 他放下手,而这次,他的手心里出现了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玩意。 这一次,他低声念诵的,却是人类的诗歌,只是语气讽刺而揶揄。 “……一件光明的事物,被时间与黑暗吞没。 我的命运由忧惧、爱与徒劳的兴败组成, 流水将它带到温柔的深渊。 大海仍在啮咬着我睡梦与警醒的每一个瞬间。 你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他大笑起来,高呼着“Cthulhufhtagn”,将那枚硬币扔了出去,“你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啊……可夏明余,你明白的,你的灵魂……在提醒你。” 那一刻,他虔诚得像是许愿池前许愿的稚童。 只是,他的许愿池是未知的境,所以应召他的,也只会是从深渊而来的恶鬼。 夏明余翻身起来,刀柄像划过流水一样割断了飞行员的两边脚踝。 动作毫不犹豫,快得毫无反抗余地。 “呃啊——!!!”飞行员尖利地嚎叫起来。失去了双脚,他径直向后倒去。 夏明余用刀尖把那两只断脚扫进境里,境内贪婪的巨兽轻易吞食进去,黑暗甚至食髓知味地又凑近了些。 夏明余就这样回到了飞行艇内,背后是近在咫尺的黑暗浓雾,他摘下头盔,长发凌乱地狂舞起来。 他仿佛从地狱应召而生。 飞行员咳呛着血,又忍不住大笑。他一边用双手拖动身体往后挪动,一边诡谲道,“你没进去……你躲在飞行艇下面?” 夏明余迈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他单膝蹲下,冷淡地用刀尖挑起飞行员的下巴,并不在意削铁如泥的锋尖已经在飞行员的皮肤上切开血痕。 夏明余轻柔笑道,“是啊。支撑了半天,害得我手臂还有点酸呢。说不定一个手抖,你就人头落地了?” 夏明余笑起来太漂亮,连挑衅都凌厉得带着艳气。 夏明余的刀尖已经探到喉咙,飞行员依然咧开嘴道,“咳……咳咳,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随着他说话时喉结的上下滑动,刀刺得更深,话语和血液一起流淌下来。 艾尔肯不会追问夏明余要去哪儿,为他多此一举地安排飞行艇,以及,艾尔肯根本不需要飞行员。 要顶用身份,却也不做个靠谱的背调,真不知道是谁蠢。 夏明余淡淡道,“我不为死人解答。”他伸出另一只手,揪住飞行员的头发。 飞行员挣扎着,痛苦地仰起头,夏明余却敏锐地察觉了一丝端倪。他重重地从边缘处撕开那层人皮,血肉分离的淋漓感淌了他满手。 但裸。露的肉又很快被一层新的人皮覆盖,夏明余这次认识了,他笑了一声,“莱尔?” 那个骗他的工会猎头,在基地医院还见过一面。 “你不是说,不想和我再见么?”夏明余的刀尖挑着那层血淋淋的人皮,凑到莱尔面前晃了晃,新鲜的血腥气扑鼻,“这是你的异能?连声带都可以改变?” 莱尔只是低声地笑着,连带着胸腔都在嘶哑地共鸣。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夏明余蓝瞳幽幽地映出光芒,如同诱人深入的陷阱,鎏银色的精神力明明灭灭,“告诉我,谁指使的你……你想做什么,得到什么……” 夏明余在入侵他的思想——从来没听说过,向导的能力是这么用的。 但莱尔的思想里是纯然的腐朽和污染,空空荡荡,夏明余无法探知任何信息。 夏明余愣了愣。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思想。思想可以被污染、饱受煎熬和痛苦、难以解脱,但绝不会一无所有。 莱尔的眼眶里瞬间被黑暗充斥,在他进一步异化前,夏明余的双刀分别穿透了他的心脏和喉咙。 “喀……咳咳咳,呕……”但莱尔依然在断断续续地说话,甚至扬起满意的笑容,“出手真狠啊,不愧是……被选中的……” 被选中的什么? 夏明余没来得及捕捉莱尔一闪而过的念头,他的浑身已经化成腥臭的黑浆,无数只死瞳和活瞳流淌其中。 这是——林博一般的气息。邪物的气息。 夏明余早就察觉,他对邪物的敏锐度远超其他人,甚至可以区分邪物之间的细微差别。 它攀沿着刀向上,又单独化形出莱尔的人头,那猩红的长舌露出来,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夏明余用精神力猛地震刀,将这恶心的不明物体甩开。 “Tekeli-li!Tekeli-li!” 它一边尖叫着,一边重新聚形,无数分泌着绿色黏液的黑暗触手连接着中间巨大的肉瘤,瞳孔们在它的身躯上自由地流动,四处乱转。 它撞开另一边舱门的,滑落了下去。 夏明余拾起成块的碎玻璃,将它们淬炼成尖锐的刀刃,站在艇舷旁,朝它猛地甩出十数把,将它钉死在地面上。 在夏明余给异能枪注入精神力上膛的时候,它却又像煮沸的沼泽一样融化开来,避开刀刃,再次聚形。 无数或大或小的触手,使得它逃跑的速度非常快。 这一个多月来,夏明余经常找艾尔肯学习武器库里的武器用法,训练强度大到令人咋舌。 夏明余天生手稳,准头非常好,但遇到如此快速运动的目标,难免有些棘手。 ——嘭。 夏明余这一枪射中了它的正中央,冰雪迅速在它身上弥漫,但凝固到触手的速度,远不及触手爬行的速度。 夏明余又连射几枪,最终还是被它逃走。 继续追下去的成本太大,得不偿失。夏明余放下异能枪,在驾驶台上操作自动返航,同时不住思考。 到底是莱尔被异形吞噬附身,还是说……从来没有过莱尔这号人物,而是异形伪装成人类,长久地潜伏在基地里? 哪种可能性都不容乐观,但后者尤甚。 境内黑暗流转,里面深不可测的未知之处传来声响。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声音,而只是一种混沌的感觉,只有依靠过于敏感的人类的想象,才能将它转化为一些模糊杂乱的、不可能由人类发出的声音。 面朝着不断吞噬扩大的境,夏明余从暗扣里拿出那枚硬币。 莱尔将它扔下,夏明余接住了它,而现在,他终于有看清楚那是什么。 硬币大小的异形金属。密度和重量都很大,放在手中沉甸甸的。 夏明余抬起它,与眼睛齐平,旋转着观察它的凹凸不平和金属纹理。 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符合。 夏明余突然忍不住发笑。 当人意识到被命运愚弄至此的时候,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无力和愤怒,而是单纯的——嘲笑自己,嘲笑精心计划,不过是步步走上注定的圈套。 是否该说,他还是低估了命运待他的恶意? 那分明是Metamorphosis计划的秘密核心,封藏在科研所的0013号救世计划原型,古斯塔夫最疯狂也最庞大的野心和心血。 夏明余在科研所亲眼看到了它的结局。 空间自毁的大火带来了盛大的爆炸,金属大脑萎缩成一枚硬币大小。 它已经消失了,它本该消失的。 但它却在这里,从莱尔那儿,来到夏明余的手心。 姆西斯哈之境让夏明余流落到北地荒墟,被阿彻和古斯塔夫救下,得知陈年的秘辛。 回到南方第一基地,加入涅槃工会,研究记忆的卢柯逸带他去科研所,见到Meta计划的终结。 所有的所有,由这枚“硬币”串联起前因后果,不过是为了让夏明余此时此刻,站在这个为他而生的境前,并且不得不——迎着陷阱,纵身一跃。 “你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夏明余很轻地呢喃着。 莱尔读的诗。 但是,那最初是夏明余在舞会上对覆面的黑眸男子读的诗。 夏明余事后常常觉得那夜是酒精促使的过度开屏,不然,就是鬼迷心窍——居然,真的是。 所以,那个黑眸男子是谁? 巧合和直觉让夏明余浮出一个诡异的猜想——难道,是谢赫吗?他为了来见自己,甚至特意改变了瞳色? 而他,竟然迟钝到听不出谢赫的声音。 他认不出谢赫。 夏明余想,任何人被他遗忘,都比谢赫来得更合理。他居然认不出前世杀死他的人、让他重生的人?多么荒谬啊。 莱尔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是,“夏明余,你还不够疯狂。你在顾忌什么、克制什么?” 夏明余将硬币紧紧攥在手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诗人在甲板上丢下被时间与黑暗吞没的硬币。 这是不可挽回的动作,诗人在那一刻创造了两条连续的、平行的、或许无限的世界线——或者说,可能性。 硬币被丢下的可能,与硬币没被丢下的可能。 做出了一种选择的可能,与做出另一种选择的可能。 但夏明余不是诗人——他早就不是诗人了。 他是曾被压断脊梁的绝路之人,握剑比握笔熟练。 他是趋之若鹜的亡命之徒,是抗争的战士,是向无名之物祈祷力量、祈祷逢生的人。 夏明余跳下飞行艇,纵身跃入境。 黑暗吞噬了他,随即停止扩张,渐渐变小,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他就是那枚硬币。 被命运扔下甲板,浸入险恶的、喜怒无常的大海深处。 流水将他带往深渊,啮咬着他在生与死、睡梦与警醒徘徊的每一刻。 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在21章第一次引用这首诗的时候,就忍不住想着什么时候能再次写到这个伏笔~终于! 这首诗可以算是本文的定调之一。 在此附上全诗。 《致一枚硬币》 博尔赫斯 在这狂风暴雨的寒夜我从蒙得维的亚启航。 拐过塞罗的时候, 在上甲板,我丢下了 一枚硬币,它煜煜发光,又沉入泥浆, 一件光明的事物,被时间与黑暗吞没。 我感到,我做出了一件不可挽回的行动, 在这颗行星的历史中加入了 两个连续的,平行的,或许无限的系列: 我的命运,它是由忧惧,爱与徒劳的兴败组成, 以及那个金属圆片的命运, 流水将把它带到温柔的深渊 或是茫茫大海,大海仍在啮咬着 萨克森人或维京人的赃物。 我睡梦与警醒的每一个瞬间 对应着那盲目的钱币的另一个瞬间。 有的时候我心怀愧疚之感, 有时,则是嫉妒, 因为你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像我们一样, 却一无所知。 第78章 搁浅 不停地坠落。 没有尽头地,仿佛永远不会止歇地坠落。 混沌不明的想法侵入夏明余的脑海里,问他,“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灵魂深处被侵犯的感觉越发强烈,但除了失重地坠落,夏明余近乎失去意识。 “失去所爱?……声名、同伴,还是生命本身?”那股想法恶劣地搅弄着夏明余的记忆和情绪,如同一只可憎的大手穿透皮肤与骨骼,直抵他的大脑。 那股声音继续诱哄着,“你害怕死亡……还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未知……你的……宿命。” “——啊,找到了。” 窸窸窣窣的桀桀笑声忽远忽近,最终,万籁俱寂。 * 再次醒来时,夏明余在一道海岸线上。咸腥的海水阵阵潮涌,舔舐着他的身躯。 夏明余头痛欲裂,潮湿卷曲的长发黏在身上,混着湿沙和不明的黏液。 好渴……太渴了。歇斯底里的渴意从灵魂满溢出来。夏明余上一次觉得这么渴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不容乐观。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迹象。 他强制自己从昏沉的状态中回归思考,环视起四周来。 他在一艘大船上,看规制很像中世纪的制造。 船破破烂烂的,如同穿行过狂暴的大海风浪,又被巨型生物攻击过,最终孤零零地搁浅在了此处。海水已经浸透了腐朽的甲板,夏明余站起身时,水依旧没过他的脚踝。 这艘船……已经搁浅很久很久了。 船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这道海岸线上混杂着碎石、淤泥、绿色黏液和挂满海草的巨石建筑。地面上被浓雾笼罩,可见度很低,夏明余只能听到海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安详、平静,透着难以言明的诡异。 抬头,则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天空。没有日月星辰的点缀,根本无从分清时间的界限。 竟然是海洋。 在末世被圈禁起来的邪恶意象,频繁地出现在他生命里。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啊。 吐息间充斥着过剩的水汽,但夏明余的肺并不觉得冰冷难受,相反,这缓解了他的渴。 被看见的欲望太过浓烈,他甚至怀疑自己会因为渴意而游进大海,一去不返。 夏明余克制着不去看海,勉力拖着沉重的身躯,先在船上翻找起来。 他首先看到了堆叠在一起的三具骷髅。它们身上的水手服脆弱到几乎一触即碎,而那上面流畅的、贯穿骨骼的巨爪形状,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夏明余在胸前锈蚀的模糊铭牌上,认出了他们的名字——多诺万、圭雷拉和埃格斯特朗。 三个面临恐惧而亡的、被时间无情遗忘的人。 夏明余无法到船下的指挥室和房间去看看,那里已经被海水彻底侵略。但在甲板上溅落的绿色黏液下,夏明余看到了保存完好的油漆。 它写着船只的名字,“警觉号”。 没有更多信息了。夏明余离开了船。 从醒来后,他一直维持着很低限度的虚弱。脑子还勉强可以运转,但四肢都仿佛被太过湿润的空气泡软,没什么力气。 或者说……黏液、浓雾,是带有麻痹效果的? 夏明余半游离态地走了很久。 场景都大致类似,他推断出这是一座由蛮石堆砌的、废弃的岛屿城市。没有人类生存过的痕迹。 浓雾折射出不明的微弱光源,让夏明余勉强看清了些。海滩处堆满了碎石,而随着夏明余深入浓雾,庞然矗立、奇形怪状的的石柱比比皆是,全都沾满了绿色的腥臭黏液,像是不明生物的体。液,渗透出祂经过时的、诡谲险恶的恐怖气氛。 石柱上覆盖着蠕动的、不明所以的象形文字,夏明余仔细辨认着——他看过的,在邪神刻碑上,他见过类似的蠕动文字。 夏明余走了很久很久。 他发现他在隐隐流血,如同渗入肌理的神经毒素,流淌出浅绿的液体来,而他甚至找不到伤口在哪儿,就像这只是呼吸般自然的分泌物。 最终,他再次回到了“觉醒号”前。 但这一次,觉醒号是完好无损的。 夏明余看到了肤色不一的异教徒。他们的着装非常诡异,脸被黑色蒙面遮住,身材佝偻。他们围成圈跪在一起低声念诵着,中间用鲜血画着诡异的符咒,隐隐透出不安的光芒。 不妙的预感。 他躲在石柱后,沉心静气地等待着。境背后的祂充满了恶趣味,既要向他传达信息,又要让他一头雾水、束手无策。 在异教徒沉迷于天启的时候,夏明余注意到海底缓缓游来一只庞然巨物的阴影。 它太过庞大,夏明余根本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形容,只确信自己看到了无数触手、巨爪和翅膀的轮廓。 甚至比眨眼还快。 巨物猛地从海底暴起,吞噬掉半只船艘和所有异教徒。腥臭的绿色黏液溅落开来,夏明余避在石柱后,闻到了腐蚀性液体的焦味,耳边是刺耳的滋啦声。 夏明余来不及思考他与巨物之间战斗的可能性,就被源自本能的恐惧完全吞没……尽管,他并没有真正看到它的模样。 只是气息与声音,就足够人类这种低维生物胆寒。 ——快逃! 脑海里有声音这样提醒着夏明余。可能是他的所思所想,也可能是幻觉在攫取他的思维。 虚弱的躯体奔跑起来,一路流下绿色的血液。 夏明余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就像是……作为他意志支柱的求生本能被抽空了。 再次穿过浓雾,夏明余与警觉号打了第三次照面。 忙忙碌碌的船员们看到夏明余,先是吓了一下,又对他的奇怪装束观察起来。 第一个人热络地朝夏明余打招呼,“嘿,你是这儿的原住民吗?”他顿了顿,“……噢,你听得懂我们的语言吗?” 身上的异样血液消失不见,只剩下渴意越发沸腾起来,干涩的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全身。 夏明余浑浑噩噩地思考着——穿过浓雾,就像是刷新一次节点。他会反复地回到警觉号前,只是……是时间不同,还是事件的可能性不同? 这座巨石城市很大,夏明余已经穿行了两遍,但他并没有因为体能消耗而变得更加虚弱——他就像是一缕不属于这儿的幽魂,来去不会造成任何熵增或熵减。 中世纪的语言与现在有很大不同,但本源一样,夏明余开口道,“水……淡水,有吗?” 声音干哑到难以辨认,夏明余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那人有些纠结,转身和另外几个船员对了个眼神,又对夏明余道,“有的,但我们剩下的资源也不多了。给你喝水,你可以带我们去岛上吗?” 夏明余点头。 喝水并没有让他的渴意有所缓解,那些水带着肮脏的沉淀,令夏明余更加不适。 他只喝了一口就停下了。 那个船员开始滔滔不绝,“你好,我是约翰森,是艾玛号的船员。离开奥克兰的时候,我们遇到了海底地震引起的风暴,然后……我们迷失了方向,来到了这里。物资快用完了,再这样下去,根本支撑不到回程!” ……艾玛号? 夏明余状若无意地望向约翰森身后的甲板油漆,“警觉号”,没有错。 他看向剩余的船员,看到了最开始那三具尸体——当然了,此刻是活生生的人类。 艾玛号的船员来到了警觉号,而那些黑肤异教徒又去了哪里? 看起来,后者用血祭召来了远古的巨兽,对这座巨石城市应该是有备而来,而前者,只是误打误撞。 所以,大概可以初步推测为,艾玛号的船员遭遇海难,遇到警觉号后抢夺了船只。更为细节的,则无法得知了。 夏明余缓声道,“我和你们一样,刚刚来到这里不久。” 约翰森僵了一下,“那你……你的船只呢?” 夏明余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道,“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他笑了笑,“说不定是诡术召唤什么的?你们其实见鬼了。” 约翰森往后连滚带爬地溜远了,他变得非常警惕,但并不心虚。 夏明余失笑地摇摇头,“去岛上看看吧。海里有怪物,岸边不安全。” 他不知道那三位船员是在哪里被巨兽杀死的,但警觉号没有离开,说明根本无人生还。 如果境里的时间线无法更改,那夏明余就是在和必死无疑的鬼魂说话。 其他船员坐得离约翰森不近,夏明余他们的说话声音很低,而哪怕约翰森刚刚惊动的反应那么大,其他人也没有丝毫察觉。 充满了违和的诡异感。 多诺万拿出裹在衣服里的干面包,他用启程那天的报纸包着,现在纸上满是汗渍、油渍和面包碎屑,还有海水的咸腥味。 夏明余叫住了他,“请问可以把报纸给我看看吗?” 多诺万麻烦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把报纸抽给了夏明余。 夏明余抻开报纸的褶皱,辨认着上面的文字。 是几篇语焉不详的报道,内容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在地球的另一端,心思敏感的诗人和艺术家群体都在梦里来到了同一座潮湿怪异的巨石城市,但饶是画技再精湛的画师、语言再精妙的学者,都无法描述出那座城市的具体细节。 只有一名年轻的雕塑家,他在睡梦中塑造出了一只巨兽的恐怖形象。梦醒后,他被手中无意识雕刻出的怪物活活吓出高烧,陷入了浑噩的谵妄。 报纸最后附上了那个怪物雕像的图像,但大面积被多诺万撕掉,夏明余只看到了图像角落处的无数触角。 笼罩着巨石城市的浓雾消失了。 埃格斯特朗直起身,不满地埋怨道,“还要休整多久?出发吧,再迟天都要黑了。” 夏明余抬头看向天空——在他眼里,始终都是日夜不明的黑色。 那么,他与船员眼里的巨石城市,是否也不同?他需要借助船员的眼睛,来看清这里的真相吗? 埃格斯特朗跳下船,其他人紧随其后。 船员们首先被巨石城市的雄伟恢宏震慑到,那些鬼斧神工的建筑,如同由远古恶魔亲手打造,令人胆战心惊。未知的恐怖,很快压倒性地控制了他们的思绪。 难以置信的尺寸、令人眩晕的高度,无法分清到底是凹陷还是凸起,简直违背了几何原理,很难让人信服这是这座星球可能存在的建筑。 最终,埃格斯特朗发现了一道华丽的巨门——或许是一扇门。 它庞大到让人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的邪恶造物才需要由此通过。过分的庞大扰乱了他们的认知,判断不出是垂直还是水平。 那可能是通往地狱的大门,也可能是封印邪祟的棺材——而他们,即将成为开启潘多拉魔盒的罪魁祸首。 圭雷拉胆怯地退了退,而他正好撞在了身后的夏明余身上,他吓得几乎跳起来。 “要……要不,还是离开吧?这里看起来太奇怪了……” 他不想死在这里。 夏明余只是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他也很好奇,船员们的死亡,到底是因为打开了巨石城市的核心,还是没有打开。 对事件可能性最好的观测方式,就是尽量不产生干预,任由它发生。 埃格斯特朗瞪了圭雷拉一眼,“你难道看不出这里的价值吗?从来没有一个遗迹的特征和这里有丝毫相似……我们淘到宝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多诺万也惊呼着,“——财富!数不清的财富!我们自由了……自由啊!” 圭雷拉也被煽动起来,不断地吞咽着口水。 他们害怕得不住颤抖,但好奇、贪婪和野心被无限放大,让他们失去了对危险的基本警觉。 在夏明余眼里,船员们的眼里闪烁着幽幽的绿色光芒——这显然不正常。 他们穿过浓雾,被这座巨石城市的谵妄幻觉摄魂了。 而在约翰森眼里,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冷静得不像人。 他有着血统最纯净高贵的蓝色眼瞳,却生着不明种族的相貌轮廓——他无疑是美的,但美丽,是低劣的混血种身上的原罪啊! 他是这海上徘徊不去的鬼魂吗,还是……警觉号上为首的邪恶异教徒? 埃格斯特朗的手心触碰到巨门的缝隙里,与此同时,他们都因为来自地下的轰然震动突然颠簸起来。 被海水浸泡的魔窟里升腾起绿色的毒性瘴气,埃格斯特朗却像被魇住了一样,大半个身体都在往逐渐扩大的缝隙里探进去。 而其他船员呢?圭雷拉和多诺万也在模仿着埃格斯特朗的行为,仿佛那深渊底下藏着的不是即将破棺而出的恶魔,而是令人垂涎的珍宝。 约翰森疯狂地四处张望,与夏明余恰好对视上。在他充血的眼里,夏明余无动于衷,甚至是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恶魔,恶魔的子嗣,邪恶的使者、混血儿、异教徒!他一定和恶魔一伙的! 第79章 直视 怪物的阴影比门底下的深渊更为黑暗。 庞大的身躯上烙印着险恶的图腾,它挤出巨门,腐臭的气息宛如上千座坟墓同时打开。绿色黏液像沸腾的沼泽一样炸溅开来,一片污秽狼藉。 被幻象夺摄灵魂的圭雷拉、多诺万和埃格斯特朗,深深陷入了那片沼泽——成为了怪物苏醒后的第一份祭品。 约翰森吓疯了,他剧烈地颤抖着,甚至无法自主地迈开腿逃跑。 门上的缝隙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远古的封印被他们打破,一切都在溶解。 门内的邪恶涌出后,夏明余渐渐摆脱了虚弱的状态——渴意消退,面对着畸形的怪物,他甚至连恐惧都消失了。 夏明余站在原地,俯视着门下逐渐显露出的景象。庞大雕像的一角。依旧是与报纸上位置类似的一角。狰狞的无数触手。 怪物绕过了夏明余站立的那一块地方,它的身体像是任何一种软体,身躯的不同部分先是分崩离析,从缝隙中攀爬上来,再像星云一样自如地重新汇聚出原形。 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确描述出那种恐怖。它违背了一切物质、能量和宇宙秩序,来自远比星球亘古的疯狂深渊。 “嗬……嗬……”约翰森在尖叫里努力找回了声音,“你是来报复我们的吗?” 夏明余眯起眼,淡淡道,“过来。”对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使用向导的能力,是一场无情的倾轧。 约翰森无知无觉地走到夏明余面前,像幽灵一般。 夏明余抬起约翰森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看着我,不要躲。” 蓝瞳闪烁着金色的幽光,如同巨兽在这片世界上最小的海洋里游曳,阴影摇摆的轨迹竟与他们身旁的怪兽相符。 在夏明余身侧,它竟然显得“乖顺”……那是多么可怖的臣服姿态啊。 ……艾玛号被炸沉了。 警觉号上那群诡异的混血异教徒跳着祭祀的舞蹈,欢呼庆祝着他们的胜利。 那群人是这片海域的幽灵,连最勇猛的海盗都不能动摇他们。据说,他们徘徊在这里,只为验证这个星球最晦涩、最幽深的神话。 异教徒的存在是如此邪恶,以至于杀死他们都成了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 艾玛号的船员杀死了异教徒,成为警觉号新的主人。 血液在偌大的海域弥漫开来,引来了无数嗜血的鲨鱼,它们疯狂地撞击着警觉号。 那群异教徒已经驯服了这片神秘的海域……海里的生物都为他们所用,为他们哀戚! 船员们又继续航行了一段距离,最终搁浅在这条海岸线上。 夏明余松开了约翰森。和夏明余猜得相差无几,没什么新意,而这也意味着,没什么线索。 约翰森慌不择路地逃进了浓雾里,很快便不见了身影。 夏明余思索了一阵,低下头和怪物不明部位的瞳孔对视,后者瑟缩了一下。 轻微的震颤,但被庞大的体型放大无数倍,几乎成了一场山体地震。 夏明余身处震源中心,突然蹲下身,用人类的语言和它对话,“你怕我?为什么。” 它的身体迅速溶解成凝胶态,像雨水渗透进土壤一样,渗透到巨石城市的底部。地面出现不断拱起的起伏,看着势头,是跑到海岸去了。 浓雾里传来一声尖叫。 夏明余循声而去,在一块石柱下找到了一具尸体。新的时间节点已经过去,这具尸体腐朽已久,血肉不再。 当时警觉号上的三具尸体,缺了约翰森的。 看来在他们最初的时间线里,约翰森也并没有被蛊惑入腹,而是转身逃回了迷雾中。 只是再也没有找到出来的路。 这一次,夏明余也没有回到海岸线。 他兜兜转转了数圈,都会回到这扇大开的门前——这是逼着他进门吗? 夏明余轻叹一声,从随行的轻装包裹里拿出一根长绳。一端在石柱上缠绕了几圈,一端系着夏明余的腰。他单手攥着绳子,缓缓下落。 * 门下的空间仿佛在无限延伸,却又有明确的界限——它不可能超越这片海中岛屿,凭空占据海洋。 但在仿佛万花筒棱镜的折射幻象之中,空间在光学的崎岖角度中延展,所有的物理法则和透视规则都如同失效。 夏明余突然想到,Meta计划的金属大脑……也有类似的破坏空间性质的能力。 他摸索出口袋里的硬币。在微弱的光下,它们的光泽完全一致。 恶意的警示冰冷地钻入夏明余的骨髓——从这座巨石城市里带走的东西,都将让人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物归原主。 在绝对的黑暗中,墙壁上的绿色黏液泛着诡谲的荧光,就像最古老的壁画一样,描摹记录着人类不曾知晓的神祇与传说。 早在人类历史的万古世代之前,早在这座星球的初始之前,庞大如山的可憎怪物从黑暗的群星之间来到这里,在漫无边际里的海洋底下建造了这座城市。 在难以计量的无数个时间循环后,在群星的排列就位后,一个伟大的、未知的族群就会在沉睡与梦境中重获权柄与自由,为了取乐和无意义的狂欢而蹂躏世界。 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夏明余的脑海里。 他读不懂那些只存在于想象里的图像或者文字,如同二维只是传递的介质,这座建筑——乃至于这座巨石城市,就是祂的传说活生生的碑。 夏明余强迫自己的神智从壁画上挪开,他的灵魂都快出窍了。 而这个转头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巨大雕像的下半身——底下的躯体覆盖着鳞片,前后肢都长着巨爪,背后拖着发育不全、长而狭窄的翅膀。 莫名的熟悉感席卷了夏明余。 他又松了一段绳子,继续往下深入,雕像的全貌渐渐展露出来。 一头略有人形的异畸怪物,头部像是章鱼,面部则张开了无数触手。死物的雕像栩栩如生,仿佛那些触手仍会复活过来,将任何物质吞吃入腹。 ——章鱼、恶龙和扭曲的人类。 不可直视之物的视觉冲击太过强烈,夏明余心跳骤然加速。 他想,他见过祂的,甚至是经常见到。 在他的谵妄里,他的精神图景里,蝴蝶环绕中央的神像……就有着与祂一致的轮廓与阴影。这是个悚然的发现。 夏明余每每站在祂身下,都如同匍匐着仰望祂,难以看到那不可言说的相貌。 而他……终于窥见了祂的全貌。 带他穿越死亡的窠臼,赐予他重生,用力量诅咒他、动摇他,又用谵妄折磨他、掌控他,将他一步步指引到祂的座下…… 是这样吗? 无名的怒火随着恐惧一同升腾而起。 祂的神座下有一串字符——图像、语言、文字,随便什么,不过是这个种族信息传达的介质。 夏明余像被蛊惑了一样,将理解中的话语呢喃着念了出来,“……在拉莱耶他的宫殿里,沉睡的克苏鲁等待做梦。” ——PhngluimglwnafhCthulhuRlyehwgahnaglfhtagn. 铺天盖地的头晕目眩和耳鸣。 ——在Rlyeh……的宫殿里,沉睡的……Cthulhu等待做梦……fhtagn…… 可憎的话语侵蚀着夏明余的思考体系,代替了文字原本的位置。 随着夏明余说出口,地底下蔓生出了无数黏腻粗壮的触手,它们齐齐涌向半空中的夏明余。 夏明余用力地攀攥着绳子,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在这时,他发现绳子另一端的巨石松动了——不,不不不,还是说,那些石柱本身就是活的? 绳子哗地松开了。 夏明余飞快地掏出枪,朝下猛地射出几枪,想借助后坐力够到大门。 但就在他开枪的瞬间,整座城市的重力方向倾斜了。 ——这座巨石城市是活的! 甚至具有思维能力,可以改变一切物理规则。 拉莱耶,沉睡的海底宫殿拉莱耶……难道境的核心,就是这座城市本身? 下落的同时,夏明余一边快速思考,一边拿出双刀劈开触手的尖端。 但它们复活的速度更快,甚至每一次复活后都变得更为强大。乱舞着向上伸展,想要从四周囚禁住夏明余的活动空间。 夏明余踩在一条触手上。 在和夏明余接触后,它甚至明显地抖了抖,汩汩地分泌出更多绿色黏液,像是在为此兴奋着。 夏明余用刀捅。穿它后,才老实起来。 触手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夏明余很难踩着它拥有回弹力。 他立即调试了异能枪的另一个功能,用精神力驱动它,瞄准、扣下扳机,触手的中弹范围被冰雪凝固。 在异能消逝之前,夏明余踩着那块冰翻身,同时击中另一条触手,再次稳稳落下。 借助这个流程,夏明余依旧很快地回到了可以够到门的周围。 触手群像是有些泄气地回落了一段距离,夏明余单手握住金属门楣,而在他即将起身回到地面的时候,他与一只庞然可憎的怪兽几乎面贴面。 章鱼头与巨大的人类瞳孔。 怪兽缓缓地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而夏明余对此早有准备,另一只手里的异能枪已经蓄能完毕——最大功率的暴风雪子弹。 “学……学长……救救我……” 夏明余的心脏猛地一抽,怪兽的口器里,是只剩下上半身、遍体鳞伤的唐尧鹏。 不……不,这是幻象! 就像船员们在门附近看到了财富一样,这都是假的!这座城市,可以看清人内心的欲望和恐惧。 夏明余很快反应过来,但在危急关头,这一刹那的失神,就足够丧命了。 触手群遮天蔽日地覆盖住夏明余眼前的光,裹挟着他下沉、下沉。它们亲密地紧贴夏明余的身躯,模仿心跳的频率蠕动着。 那种永远都在下坠的感觉又来了,夏明余用精神力撕扯着触手的内部,但无论怎样都见不到光。 随着他的挣扎,夏明余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极致的渴意、虚弱和意识混沌。 仿佛幽魂在时间罅隙的流质沟壑中游荡,又穿梭在群星、混乱宇宙与深渊之间。 扭曲欢乐的旧日支配者向他发出欢迎堕落的大笑,祂们都在等待着他的做梦与苏醒。 * 长瀑般的银发凌乱勾着触手,如同一张华美而庞大的蛛网。 皮肤泛着冷蓝色的鳞光,缓慢地长出膜一般的物质。他阖着眼睛,像是深陷子宫般的潮湿而安心。 如同玫瑰花蕊里盛放的睡美人。 攫摄了黑暗与光明的华彩,邪恶与光辉的风姿,都只集于他一身。 已经升起的,或会沉没,而已经沉没的,或会升起。 * 夏明余坠入了不知处的黑甜乡。 晨曦清淡,开了细缝的百叶窗钻进新雪的气息,陷入法兰绒、在睡梦中彼此拥抱的身躯温暖而干燥。 夏明余对周身的感知渐渐清晰起来,从迷蒙中伸出手,勾住了身侧人起身的衣摆。 那人很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像清冽的冬潮,却裹挟着爱意的暖风,“你醒了?” 夏明余缓缓睁开了眼。洁白的房间被晨光浸透,朦朦胧胧。 他背朝着夏明余,一丝不苟地扣上衬衫纽扣。被夏明余勾起的衣摆晃了晃,露出了后腰的纹身——一条水墨般的鱼,游弋在他的身体上,紧贴着脉搏心跳。 这是他们周年纪念日时,他为夏明余准备的惊喜。 夏明余还记得那个夜晚,微蓝的月光下,他们一如往常地完美契合,他水蓝青金的眼眸因为情动而潮热,漂亮极了。 夏明余越过他看向窗外。 下雪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那人也披上了白色的外衣,衣领下是若隐若现的吻痕。 他回过头,朝夏明余极淡地微笑。 熟悉的眼眸与声音,熟悉的清晨。 熟悉的、见到他时会不由自主熨帖下来的心。 夏明余从被窝里探出手,那人便熟练地牵了上去,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手指交缠间,夏明余摸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终于,夏明余含着笑,唤出了他的名字。 “……谢赫。” 第80章 违和 夏明余戴上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戒指。典雅的素戒,是他一贯的审美。 一夜过后的冰冷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夏明余又摩挲着往回旋了几圈,发现无名指的指根非常干净,没有长期佩戴戒指的戒痕。 这个发现让夏明余愣了一下,在他打算继续想下去的时候,谢赫出声道,“早饭吃鸡蛋培根吐司可以吗?” 夏明余笑着点头,“当然,辛苦你了。” 他背过身脱下睡衣,紧窄的腰身只露出了一阵,就被衬衫遮住。 谢赫坐在床的另一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像某种小动物一样蹭过来,埋在夏明余的颈窝。 夏明余伸手揉了揉谢赫的头发,继续系着扣子,“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早晨。” * 镜子前的一切洗漱用品都是情侣款,甚至连镜子的边缘一圈都贴着各种颜色的标签。 夏明余凑近些,走马观花地看着。 “夏最近喜欢蓝色,所以给他换了新的洗漱杯。下一次换什么颜色好呢?”是谢赫的字迹。 底下是夏明余之前留下的字迹,“听你的。” 明明可以用几句对话解决,却偏偏要用文字交流……这难道是他们之间谁的情。趣吗? 夏明余回忆了一下,突然不自在起来。这好像是他的提议。 谢赫在科研所的工作很忙碌,时常封闭,夏明余作为大学教授也并不轻松,时常出差。 有时候,两人一个月里都见不到一面。就算是平常,也往往只有身侧的床单褶皱,能让彼此确定对方回来过。 家庭的日常琐碎通过手机交流显得乏味,而在难以团圆的时候,看到彼此的字迹,会更温暖些。 夏明余选中蓝色的洗漱杯,一边刷牙,一边继续看着便签上的内容。 “葡萄味的漱口水在左手边第三层格子里。夏上次找了很久,打电话来问我,我在实验室,没有接到。” 谢赫还在最后画了个哭泣的卖萌猫猫头。毕竟是做机密科研的人,手很稳,只是连画画都横平竖直,板正里透出了一丝生疏的滑稽。 夏明余被逗笑了,嘴里的泡沫咕噜噜地冒出来,他低下头漱口。 * 谢赫端坐在餐桌旁。 两盘早餐摆得整齐,他甚至还在夏明余的那份吐司上,用番茄酱画了个爱心。看起来,比那个流泪猫猫头熟练那么一点点。 夏明余过来时,看到谢赫笔挺的背部裹在亚麻色的围裙里,一丝不苟,做早餐做出了科研的气势。 “怎么不先吃,在等我吗?”夏明余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今天是工作日,你不用赶着去科研所……” 夏明余突然噤了声。 谢赫的眼角和鼻尖都有些许的红,在他常年室内研究不见光的白皙皮肤上,格外明显。 夏明余探出手去摸谢赫的眼角,仿佛还能摸到没有干涸的湿润。他轻声问,“为什么哭?” 谢赫缓慢地眨着那双水蓝青金的眼睛,看着贴近的夏明余愣怔出神,又匆忙撇开眼,“……不,是昨晚没睡好。” 清冷的气质相貌,因为那抹微红,竟然像被融化了的雪,摇晃着温和的水色。 他看了眼时钟,温声道,“还有时间,我陪你。” 夏明余抿了口热牛奶,环视着家里的装潢。 不只是盥洗室的镜子上,几乎每个显眼的角落都贴着便签。贴它的人似乎很看重,虽然多,但装饰得很有美感和风格,因而不显得乱。 早餐时,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流。 夏明余向自己确定,他是该很爱面前的人的。但想要诉诸于口的时候,他却找不到什么话题。 他们共同生活的年岁、他们尚且年轻的爱情、他们彼此蒸蒸日上的事业…… 夏明余回忆起它们的时候,突然有种诡异的疏离和陌生感,就像是在翻阅一张张静止定格、不够连贯的图像。 谢赫比夏明余适应这种无话的沉默。 他只是慢慢地、细细地咀嚼着,像在刻意拉长彼此相处的时间。 在夏明余不看向他的时候,他又不动声色地看过来。 夏明余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词,貌合神离。 聚少离多的感情,终点难道都是做亲密的陌生人? * 夏明余从衣橱里挑出一件上课通勤的外搭。 干净柔顺的棉织物让夏明余有些恍惚,潜意识里,他似乎更习惯贴身单薄的、便于行动的衣服。 ……可是,为什么? 他是个文学教授,这是他的衣橱,衣服上是他自己的气息。穿衣镜里的自己也没有任何异样,黑眼睛黑头发,全须全尾的。 这种现实和意识之间有着些微认知偏差的感受很奇怪,夏明余若有所思地翻找着其他衣橱。 ——没有。他没有那种贴身、甚至是紧身的衣服。而记忆里,他也一直倾向于宽松舒适的居家风格。 难道是他睡糊涂了? 轻轻的敲门声。 谢赫站在更衣室门口,“明余,在找什么?” 夏明余单膝跪在地上,执着于翻找衣服,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把衣服扔在地上,到处都是。 夏明余的第一反应是困惑,困惑他怎么会无意识地把这儿弄得一团糟,这明明不是他的本意,然后才慢慢地耳热起来,“抱歉,我在找一件衣服……我等会会收拾的。” 想起来站着的人是和他同居的伴侣,夏明余又抬头问谢赫,“你记得我有过这样一件衣服吗?” 他努力回想比划着,“纯黑色的,很贴身,有很多暗扣……” 那么多暗扣是用来做什么的?记不起来了。 穿着它飞奔的身体记忆很明确,但脑海里都是模糊的画面。到底是曾经,还是想象,夏明余分不清。 谢赫走到夏明余面前,也轻轻地单膝跪下,然后把坐在衣服堆里的夏明余搂进怀里。 “没有。在我的印象里,从来没有过。你想要一件吗?” 夏明余摇头,“我只是想要确认而已。” 谢赫在进门时就注意到夏明余一身准备出门的装束,闷声道,“出门吗?我陪你吧。” 夏明余不明所以,“我要去学校,你不是也要去科研所吗?”他伸手轻点了一下谢赫的鼻尖,忍俊不禁,“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谢赫身子往下滑了一些,耳朵正好附在夏明余的心脏处。配合着这个拥抱,是把夏明余和他禁锢在一起的架势。 “你讨厌我这样吗?”谢赫松开夏明余,不容置喙地说,“我开车送你去学校。” 不刻意服软的时候,又是霜雪般的清冷。 夏明余怀疑谢赫是一块夹心冰淇淋,第一口是冷硬苦涩的黑巧外壳,第二口是清甜绵软的内芯。 谢赫以前也这样吗? 谢赫伸手扶住夏明余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既然要出门,那把头发扎起来吧。” 依旧是那副不容拒绝的神情,谢赫牵着夏明余坐下,拿来了梳子和皮筋。 夏明余有些好笑,“梳头发,你也要帮我吗?” 他到底是找了个男朋友,还是全日制的监管人?占有欲和掌控欲都这么强,很难说不是夏明余纵容的结果。 谢赫站在夏明余身后,从镜子里和他对视,然后微笑着吻了吻他的发心。 “我想这样,好不好?” 坦白说,夏明余不太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发,但很难拒绝谢赫的请求。 夏明余欣然点头。 犀角梳穿过夏明余的长发,像在潺潺的流水里簪花。谢赫曲着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夏明余的头发玩儿。 扎起头发后,夏明余露出了优美流畅的后颈,谢赫俯身,轻轻地咬了一口。 温煦的柔光洒在谢赫身上,连他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夏明余在镜子里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一切都太过柔软了——到了不真实的程度,让他心头惴惴不安地发涩。 夏明余反手去探谢赫的脸,“谢赫。” 谢赫应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水蓝青金,太漂亮的眸色,动情时更是惑人。在夏明余的一生中,他已经注视过这双眼睛无数次,并且即将在这双眼里,度过漫长的余生。 交织的视线从镜中转移到彼此的脸。夏明余笑着呼噜谢赫的下巴,沙哑地轻声道,“吻我。” 从醒来后,夏明余一直有种轻微的颠倒感和违和感,他说不清那种微妙的感受来自何处,但让他一直维持着很低限度的紧张和不安。 但这似乎都没关系。 此时此刻,夏明余终于确信,他与谢赫是彼此相爱的。而爱,就是夏明余最安稳的锚点,足够让他相信一切为真。 * 谢赫主动从琳琅满目的收藏里,为夏明余挑了佩戴的手表。 夏明余虽然没什么富家公子哥的毛病,但也不会刻意勤俭,拒绝把一栋别墅戴在手腕上。 开车路上,谢赫凑过身为夏明余系安全带,还叮嘱夏明余要向他汇报午餐,诸如此类。 在谢赫继续说到“你什么时候下班,我来接你”的时候,夏明余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夏明余怀疑谢赫眼中的自己其实是一件易碎的、需要被人时刻捧在手心的琉璃,或者毫无行动和责任能力的孩童。 还是说,聚少离多,让谢赫有些焦虑? 记忆里,他的爱人不是这么唠叨的人,更不会事无巨细地过问。 正好遇到红灯,谢赫的话语和车速一样缓缓滑落、归零。 “……抱歉。”谢赫有些失态地扶住额头,再放下手时,他又成了那个八风不动、平静淡然的谢赫——夏明余最初熟悉的模样。 夏明余问,“你真的没关系吗?从今天早上开始,你就变得……”夏明余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道,“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要记得,还可以和我商量。” 谢赫就这么看着夏明余,很淡又很暖地露出笑容,“我知道。” 谢赫伸手捋开夏明余鬓边的碎发,在夏明余无法看到的那个瞬间,谢赫眼底盛着满溢出来的哀伤和疲惫。 他突兀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绿灯。 插曲般的别扭和告白,都随着停滞的红灯逝去,不留痕迹。《 》 80--85 第81章 淋雪 雪后的冬天,万物都在银装素裹里悄然无声。踩在积了一夜的雪上,夏明余每一步都陷在冰冷的柔软里,没出几步,靴子的厚底就沾了潮雪。 下车前,谢赫递给夏明余一柄长伞。现在,夏明余撑着伞,仿佛手里还攥着爱人过期的温度。伞倾斜些,眼前便飘扬着落下簌簌的雪花。 下课铃响了,教学楼涌出学生。聚集的人影离夏明余太远了,他只能听到些模糊的谈话声,但依旧生动。 夏明余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查看今天的课表。夏明余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教书、交流会议和文学研究一样不落,桌面壁纸就是工作安排日程。 “……嗯?”壁纸居然不是工作安排,而是他和谢赫穿着家居服的合照,谢赫脸上被涂了奶油,手上捧着蛋糕,应该是生日时拍的。 夏明余端详了半晌,终于在脑海里回溯到了这段记忆。是去年谢赫的生日。 夏明余再翻开相册和社媒软件,置顶也不是工作,而是谢赫的联系方式。 夏明余语塞一阵,心想着,他谈个恋爱谈得都转性了吗,工作呢? 他耐心地打开学校官网,在教职员工系统里输入自己的工号,但不知道是网络信号太差,还是不靠谱的校园系统又崩了,竟然怎么都没加载出来。 那种违和感又泛上心头。 放下手机,夏明余发现不久前还人声鼎沸的校园,又变得万籁俱寂。 就像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存在过。 夏明余放轻了呼吸,走到人行道旁的树前,用手触摸着树干。粗糙的木质触感,一层细雪化在指尖,融化后成了一滩湿润的水渍。 是真的。都是真的。 眼睛或许会欺骗他,但触感不会。 ……真的不会吗? 夏明余不肯定起来。但偌大至此的校园,倘若是仿真的,又是何必呢? 脚边枯死的草落和僵硬的泥土,柏油、地砖、橡胶路,夏明余撑着伞蹲在地上,用手一一摸过去,手指都冻僵到失去知觉,他还是固执地不肯停。 一定有什么异常被他忽视了。一定有什么出了问题。 夏明余想起他背着的斜挎包——也是谢赫为他准备的。 他干脆地翻起来,纸巾、水杯这类常用物品不提,谢赫甚至还为他准备了创口贴、消炎药、碘伏棉球、纱布等便携式备用药品。 都是真实的。 翻出创口贴的时候,夏明余才意识到在刚刚的摸索里,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了,渗出细细的血丝。 用水杯里的温水清洗过,再贴上创口贴,夏明余再一次发现,他把包翻了个底朝天,物品都凌乱地散在他身边,滚了一圈地上的雪。 和早晨的衣橱一模一样。 这绝对不是夏明余的本意,他的教养不可能让他做出这种事,但却一而再地发生。 夏明余摇晃着身体起身,因为蹲了太久,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 伞早被他丢在一旁,雪势不知何时愈演愈烈,落了夏明余满身。 睫毛上沾了轻薄的雪,化成一片濡湿,压弯了睫毛的弧度,夏明余用手抹了抹脸。 竟然是滚烫的,他用手背试额头的体温,更烫了。是手太冷,还是这么会儿就着凉发烧了?他的身体有这么脆弱吗? 夏明余蓦地恍惚起来,他到底在做什么?在怀疑什么? ……不,他得见到人。 他要和别人说话。 这么久了,他甚至没有正面遇到一个活生生的人。 * 谢赫找到夏明余的时候,夏明余正撑着伞坐在河边的靠椅上,出神地看着河水。 岸边结了薄冰,远没到绿意盎然的生趣季节,是一望无际的白与灰蓝,连夕阳都吝啬颜色。 那颗因为焦虑匆忙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在看到夏明余的时候,才缓缓减速,能够安心地坠回胸腔。 谢赫很轻很轻地喊他,“……夏明余?”因为找了太久、跑了太久,连声音都是干涩的。 夏明余应声回头,露出意料之中的恍然,莫名笑起来,“第一个人。” 谢赫愣了一下,“什么?” 夏明余没回答,只是看着谢赫向自己走近。他已经在校园里走了一整个下午,走到迷路,走到麻木,最后坐在这里,安静地淋一场雪,看着日落。 谢赫掸落座位上的雪,坐在夏明余旁边。两把伞支在一起太过拥挤,谢赫于是收起了自己的伞,躲在夏明余的伞下。 夏明余依旧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一样仔细。 就像适应夏明余的沉默一样,谢赫似乎也很适应他侵略性的注视。他温和地问,“怎么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 夏明余怔了一下,在口袋里摸索出冰冷的手机,界面上都是来自谢赫的未接来电,“抱歉。” 到此为止,没有更多的解释。 谢赫问他,“午餐吃了什么?” 夏明余回想道,“没有吃。” 包里有谢赫准备的三明治,但夏明余离开很远后,才发现他把包落在了那条路上。而原路返回,夏明余也没有再看到散落一地的物品。 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住一切,就像某些“真实”从未出现过。 夏明余的反应和思考速度都变得很迟缓,像浸在深海里,对外界的感知都隔着咸涩的海水,鼓胀、朦胧、事不关己。 疲惫和饥饿都离他很远。身边的爱人很近,但回忆里的、心里的爱意离他很远。 早晨,在车内有限的空间里,谢赫说,我爱你。 夏明余想不起自己的回应是什么。他的记忆断带,比谢赫突如其来的告白还要突兀。 谢赫解下自己的浅灰色围巾,围在夏明余的空荡荡的脖子上。在感受到谢赫身上的温暖之前,夏明余并不觉得冷。 “……我也爱你。”夏明余直视着谢赫的眼睛,很轻柔地回应着几个小时前的话。 他似乎让爱人的话落空了。他不该这样。 谢赫替他系围巾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垂下眼睫道,“我知道。” 谢赫皱起眉,凑近用额头贴着额头,“夏明余,你发烧了。”他拉着夏明余的手臂准备起身,但夏明余固执地不肯。 极轻的一声叹息,随着呼出的白气,消逝在无尽的雪中。 谢赫紧握住夏明余的右手,用了些力气,把僵硬冷白的手指掰开,和夏明余十指紧握。 “先回家吧,好吗?有什么事情,洗个热水澡之后再说。”谢赫牵着夏明余的手,偏头贴上去,像温顺的小动物一样蹭了蹭,“太冷了,夏明余,和我回家吧。” * 夏明余从浴室里出来,穿着米白色的睡袍,在腰上松松地系着腰带。一身热气腾腾的蒸汽,显得人也温软起来。 潮湿的头发还滴着水,谢赫拿来毛巾替他擦头发,“汤煲好了。我来帮你吹头发,你喝点汤,暖暖胃?” 夏明余蹙起眉,回头道,“你什么时候学的煲汤?还有,我可以自己吹头发。” 谢赫只是笑,却不回答,“已经盛好了,现在正好可以入口。”他在夏明余背后拢住长发,动作很娴熟也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夏明余缓缓地抿着汤。 很合他的口味,让他回想到了小时候祖宅里的老阿婆的手艺。她为夏家工作了一辈子,退休养老也是夏家为她置办的,夏明余与她感情很深。 但夏明余放下了汤勺,在吹风机的轰鸣声里,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问道,“这道汤,是你做的吗?你是在哪里学的?” 他的声音足够大到谢赫敏锐可察,但也足够小到谢赫当做没有听见,两人若无其事地翻篇。 但话音刚落下,谢赫就停下了吹风机。 他俯身在夏明余侧脸吻了一下,“和长辈们确认关系之后,我们一起去过祖宅。老阿婆听说你要带我一起去,硬是要亲自掌勺煲汤。因为你喜欢,所以我后来去学了。” 谢赫越过夏明余,舀了一勺汤,以从背后环抱着夏明余的姿势喝了一口,“……嗯,味道没什么问题。我说的事,你有印象吗?” 夏明余默然点头。 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像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他的脑床是滚烫的沥青路,雨在某个坑洼积成水滩,倒映出谢赫口中的模样。 某种虚实不清的倒影。 谢赫的声线像冬潮一样冷感,近乎带着金属抛光的质感,他话并不多,在工作的时候,显得更加理性、不容置疑。 但在夏明余面前,总是反义词。 因为夏明余问了,他便事无巨细地解释。爱意和耐心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任由夏明余在心河里栖身、采撷、饮啜。 但是,这是正常伴侣之间的相处模式吗?夏明余无从确定。他无法挑出谢赫任何一点不好,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如果用这么微妙的、怪异的不适去迁怒谢赫,那是被宠坏了的、以爱为名的惩罚。夏明余无法这么做,他不想让谢赫难过。 夏明余是长发,吹头发总需要一定的时间。 但在模糊的记忆深处,夏明余觉得这可以更快,甚至只需要一个响指的时间。 人类的科技发展到这一步了吗?大概只是他的幻想吧。 谢赫替夏明余梳顺暖烘烘的头发时,夏明余已经慢吞吞地喝完了一碗汤。 他轻声问,“今天科研所放假吗?” 煲这锅汤需要三小时以上,并且期间需要不停照看火候,增加辅料。他们刚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就已经飘着食物的香味。 谢赫,这不是你的工作日常。 谢赫笑了笑,“你忘了吗?我最近刚结束一个大项目,另一个企划还在起步阶段,所以会空闲一些。” 夏明余转头和谢赫对视。 他不愿相信这双漂亮的、注视着他的、坦荡的眼睛在眨着一个谎言,所以夏明余投降般地、自嘲地呢喃道,“……我是怎么了。” 谢赫看着夏明余柔顺的长发。它很美丽,这种美丽需要昂贵的金钱、时间和精力去维护,而他的爱人,也是这样。 为他梳发的时候,谢赫注意到了明显的白发。夏明余自己没有察觉,谢赫将它仔细地藏在了黑发底下。这是药物依赖的后遗症之一—— 记忆障碍,认知差错,偏执,多疑,恐慌,身体机能的步步消磨和溃散。 谢赫一日日地注视着这些伤痕在夏明余身上留下无可磨灭、无法逆转的痕迹。 “生病的时候,人会变得脆弱,这都没关系的。你有些发烧,吃了药就直接睡吧,好吗?我会陪你,陪你到天明。” 谢赫搂着夏明余,“夏明余,你很好,我们都很好……” 第82章 疑窦 这场梦睡得很昏沉,夏明余被魇住了似的,高烧不退。谢赫清醒地听着他的呓语,为他擦汗、降温,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夏明余才终于安睡。 半梦半醒间,夏明余似乎听到谢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但再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家里只剩他一人。 枕边是一张便签,夏明余趴回床上看谢赫写了些什么。 谢赫已经为他向学校请好假,让夏明余在家好好休息,他今天会早些回来。 夏明余摩挲着谢赫力透纸背的字迹,像某种神奇的咒语,让他又平静下来。真实与否变得不再重要,只要在谢赫身边,就怎样都可以。 洗漱后,夏明余在冰箱前看到了新的便签,提醒他有早餐,记得加热再吃。 坐在餐桌前给黄油吐司抹上厚厚的蓝莓酱,夏明余忍不住走神,想到昨晚的噩梦。 他无法具体描述出他去了哪里,只是一个被浓雾海洋包围、由绿色黏液巨石建造而起的城市。仅仅是尝试回忆那种诡异和恐怖,都让人在白天里生寒。 梦境是混乱的。夏明余也梦到了一些面容模糊的陌生人,他们穿着夏明余昨天纠结的衣服。在梦里,他们称之为“作战服”。 刀光剑影,血液和非人的尸体。从他自己的手中,飘逸出银色的缥缈河流。 梦境太过真实——远甚于他所处的现在,没有隔着细纱的若即若离感,甚至,夏明余觉得身上的血迹都还未干涸。 走神太久,蓝莓酱被涂歪在手上。夏明余去了厨房,不停地用水冲洗。 他觉得他在洗去那些黏腻的血迹和肉块,而无论怎样洗,都无济于事。杀戮的血腥、罪恶,柔软的血肉、坚硬的骨头,他无法忘记那些令人作呕的触感。 夏明余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只是手指都被水泡白、泡皱了——“停下来,夏明余。” 他看到墙壁瓷砖上贴着的标签。 “已经干净了。” 夏明余如释重负,颤抖着关掉了水源。 * 夏明余会用工作和学习填满自己的时间,在谢赫出现后,这个情况才有所改善。无所事事的病假里,夏明余决定去书房看看。 上了二楼,夏明余先看到了一架钢琴。钢琴前的窗户被亚麻色的透光窗帘遮住,整个角落都笼在昏暗的光线里。 或者说,整个二楼都是这样。 偌大、空荡、幽深、光线不足。 钢琴上摆着的琴谱是那首《梦中的婚礼》。印象里,他似乎弹过这首曲子,来哄谢赫开心。 毕竟比起钢琴,他更熟悉的还是小提琴。只是在家里,居然没有小提琴的存在。 夏明余坐在琴凳上,凑近些,注意到浮在整架钢琴上细细的灰尘。 家里空间太大,他和谢赫也不喜欢住家的家政,有些灰尘也无伤大雅。 夏明余开始照着琴谱弹奏这首曲子,手生极了,就像已经数年没有弹过。但顺了几遍后,夏明余已经能够背谱弹奏了。 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琴谱上,而是随着琴键的起伏而游动。 一抹很细的红色撞进他的视野。 夏明余停了下来,回到刚刚的那两个摁键动作。在Do被摁下的时候,Re的侧边露出了被遗漏的血迹。 这个发现几乎让夏明余呼吸停滞。 他用手指蹭开血迹,那股残留的血腥味就从琴键的缝隙,转移到他的手指。 在恐慌席卷夏明余之前,记忆先一步保护了他。 夏明余迷迷怔怔地离开钢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二楼几乎都是夏明余的私人藏书,规模堪比小型图书馆。 按照罗马数字、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的排列,每一格里的每一本书都有各自的序号。高大的书架旁都配备着台阶梯,方便夏明余拿书,以及就地阅读。 穿过整座藏书馆,深处的房间是夏明余的单人书房。 打开房门,窗明几净的明媚照得夏明余忍不住眯起眼。 桌上的东西很少,只有一本笔记和相册,没有笔和任何其他尖锐的文具。 笔记本里的文学研究停滞在一半,有很多页被撕去的残留痕迹。夏明余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它们优美、流畅,直到一个突兀的、颤抖的逗号,和未写完的最后一个字。 这真的是他曾经写出来的东西吗? 夏明余困惑地反复翻阅着笔记。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的确过着一如规划和梦想的生活,继承外婆的文学遗志,实现着意义、目标、野心、成就。 夏明余想继续下去,他默背着后面的句子,“彼虽轻轻有类沽名者,然而蝉蜕嚣埃之中,自致寰区之外,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 可是,然后呢? 以前他这么做过,词句从手指下自然而然地涌出来,灵感像不竭的潮涌,碎纸屑一样地泼到纸上。 但是现在,他的语言变得坚硬、僵化,回溯记忆如同推动西西弗斯的石头,总在抵达山顶前便前功尽弃。 随着夏明余近乎偏执、疯狂的翻阅动作,摇摇欲坠的笔记夹层里抖落出一张薄薄的名片。 整个名片上的文字都被黑色水笔涂满,夏明余无从辨认,只有最左侧的图案幸免于难。 那个徽标,亦或是图腾,同时有着大脑和硬币的特征,二维与三维重叠的奇幻视觉诱导,邪恶却纯洁,有着让人深陷其中的魔力。 紧紧盯着那个图腾,夏明余突然觉得从未有过的灵台清明,他开始思考一些下意识忽略的问题。 比如,他没见过除了谢赫之外的第二个人。他的家人和朋友呢?他甚至都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 再仔细想想,这栋别墅也很陌生。他搬家了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对这里的记忆,不像是自然形成,而更像是——夏明余看到了一样东西,某些“记忆”便会编纂故事一样地为他填补空白,消弭突兀和违和。 ……不可以再继续看下去。 夏明余把名片塞回去,闭上眼睛大口深呼吸。溺水的、窒息的、将死的痛苦如骨附蛆。 他逃也似地离开了二楼。 午后的阳光在客厅喧腾,低垂的光线透过玻璃,阴郁地笼住家中的装潢,朦胧间仿佛梦境中的幻景。 夏明余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地方的布置,把所有标签上的内容都看了一遍。家里没有尖锐的物品,厨房里的刀被谢赫收起来,不知道放在了哪里,甚至连桌子、茶几、凳边都是挑选的圆润平滑的款式。 比起记忆里所谓的“情趣”,这更像是在提醒一个随时会失忆的人,以及提防他会自我伤害。 在这个家里,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只有他,夏明余。 * 谢赫如他承诺的,回来得很早。 夏明余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时,他已经和偶然发现的、暗格里的保险箱斗争了许久。 他列出许多和谢赫、和自己相关的数字排列,试了两次都失败了。还剩下最后一次,如果还是失败,保险箱连接的系统就会紧急通知归属人。 夏明余推回暗格,坐在就近沙发上,听着谢赫喊他的名字,脚步声渐渐接近,却不应答。 终于,谢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你在这里。” 夏明余没开灯,一双黑色的眼睛在幽深的阴影里望着谢赫,像鬼火一样憧憧。 谢赫打开灯后,看到夏明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于是停在原地,没有靠近。 谢赫道,“我买了菜回来,很快就可以吃晚饭。我等会再来喊你?” “好。”夏明余兴致缺缺,头埋在双臂之间,不理睬谢赫。 谢赫只是笑了笑,然后体贴地掩上了门。 夏明余莫名有些恼火,谢赫为什么不生气? 他又一次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也不去迎接下班回来的爱人,更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和周围人的意识。 谢赫不指责他,不诘问他,没提过他们一起收拾、一起解决,他甚至连提都没提,像是习以为常。 谢赫对待他的方式,不是正常对待伴侣的方式,而是……无微不至对待病人的方式。 用一整天来得出的结论,快要逼疯夏明余了。 他走到厨房,倚着门看谢赫下厨。 是第一次看,还是数不清的第无数次? 他走过来时静悄悄的,谢赫没回头,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夏明余发现,他并不那么了解谢赫。 谢赫今天穿着酒红色的衬衫,底下是剪裁良好的西裤。 高调亮眼的颜色。实际上,什么颜色都很衬他,只是夏明余有些愣怔。 谢赫将袖子折到小臂上,真丝在他的动作下拢出一条条褶皱,又随着下一个动作变得平顺。 黑色围裙挂在脖子上,后面的系带却没系,在他挺括的背后摇摇晃晃。 “谢赫。”夏明余走上前,为他系好围裙系带,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谢赫毫不意外地笑道,“谢谢。” 夏明余放下手,就那么站在谢赫的身后,“你今天去应酬了吗?” 谢赫点头,“找了点借口,提前逃出来了。” “我好像没有见过你穿黑色的衣服。” 谢赫反问他,“你想看我穿黑色吗?” “我不知道。”夏明余觉得,他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看着一身黑的谢赫,那无关喜恶,而是纯粹的习惯。 “你之前和我说,不要总穿得死气沉沉,然后为我添置了整个衣橱。” 夏明余失笑,“我真是这么说的?”说出这么说教口吻的话,要么是他当老师当糊涂了,要么是他为给谢赫衣服找的蹩脚理由。 谢赫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片刚切好的梨子,凑到夏明余唇边。夏明余从顺如流地咬下去,满口的清甜。 谢赫轻吻了一下夏明余,从唇缝间溢出的一点水润里,尝到了梨子的味道,“好甜。”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从夏明余的嘴唇缓缓上移,笑着和他对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处理蔬菜。 夏明余对谢赫的偷袭毫无设防,过了会儿,才缓过神来地眨了眨眼。 总在夏明余心中疑窦丛生的时候,谢赫又会以自然熟稔的亲密,将夏明余若即若离的心栓回他身边。 提醒他,这就是你选择的爱情和生活,不要怀疑,只需要沉溺下去,沉溺在谢赫的身旁,就足够了。 * 坐在一起吃饭、各自洗澡之后,夏明余发现谢赫已经把家里收拾好了。 茶几上摆着那本下午在书房里见过的相册。夏明余有些疑惑,他当时都没有打开看过,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恰好谢赫从卧室出来,夏明余顺口问他,“要不要一起看看相册?” 夏明余找出眼镜戴上,他抚摸着相册的封面,低声道,“总觉得很久没有看过了。” 谢赫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但还是坐在了夏明余旁边。 沙发轻微的下陷。刚刚洗过澡的、和夏明余身上同样的沐浴香气,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谢赫挑了水蓝色的睡袍,是他眼睛的颜色,也是夏明余最近喜欢的颜色。 他倚着沙发靠背,并不凑近去看,反而伸手去缠绕夏明余的发尾。 第一张照片是几年前的谢赫,还穿着毕业的学士服,站在学校大门前,怀里捧着一束热闹的花。 自得,平和,目光明亮,或许称不上温柔——在遇到夏明余之前,谢赫算是个只专注科研的愣头青,总是在思考着什么,所以会显得和现实有些隔绝。 天才大概都有些怪癖,只是谢赫表现得很内敛,因为执着的东西很少、很纯粹,所以眼睛里看到的路也简单清明。 但无论如何,谢赫常常是与冷感的气质联系在一起的,脾气和教养都很好,但也不会让人觉得足够好接近。 那时,他们应该刚在一起不久。 但这张照片不是夏明余拍的,而是谢赫的导师,夏明余的父亲。 夏父三十多岁时就已经是博士生导师,但谢赫初出茅庐,就在国际的各类竞赛与研究上声名鹊起,引起了夏父的注意。 夏父向还在申请大学的谢赫抛出橄榄枝,谢赫便千里迢迢来了这个陌生的国家。 学习一门新的语言,适应崭新的环境,对谢赫而言都不是难事。他感兴趣的是夏父研究的方向,为此愿意承担更多的辛苦和风险。 夏明余当时刚开始留校任教,被周围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们称呼为小夏老师。因为和学生们年龄相仿,业务能力好,在学生之间人气很高,每次大礼堂里的公开课都挤得人满为患。 有次,夏父有个资料忘在家里,夏明余上公开课前便顺手带去了学校,让夏父喊个手底下的学生来拿。 夏父拜托的是谢赫。 那是谢赫对夏明余单方面的初遇。他取走了夏明余放在办公桌上的文件,然后被讲台上的长发男人吸引,硬生生地在最外围的人群里停留了十几分钟,才赶回去找导师。 在一起很久后,谢赫才肯承认,他的一见钟情比夏明余设想的要更早,甚至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没什么新意。” 但夏明余追问下去,谢赫却又怎么都不肯说了。 再往前几年的夏明余骨子里坏极了,晚上搂着谢赫的后腰,在最激烈时突然停下,非要谢赫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谢赫差点被夏明余折磨到崩溃,断断续续地说,因为当时的自己,和台下的很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夏明余脑海里出现了一条很长的时间轴。在谢赫投入夏父门下时,他们相识。在谢赫毕业前后,他们确定关系。之后,谢赫深造、加入科研所,他们向周围人公开。 “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多年?”夏明余有些犹豫,更多是不可置信。 谢赫缠弄夏明余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温声道,“是啊,十三年了。” 夏明余的内心摇摇欲坠。十三年的相知相爱……那他白天的那些怀疑、疏离,又算是什么?他的爱意,他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在作伪? “累了吗?那去睡吧,夏明余。” 谢赫对相册表露出的兴趣并不大,但夏明余继续往后翻了几页,他也没有制止。 夏明余一心扑在相册上,没有注意到谢赫眼里的复杂情绪。但即使他注意到了,也无从明晰,那些太过深重的思绪因何而起。 再往后,是校园班车的内景照片,谢赫裹着围巾,晃着水色的眼睛看向镜头,嘴角的笑意藏在围巾里,又从眼睛里溢出来。 照片里的谢赫,他身边的谢赫,总是带着笑的。但又为什么,夏明余潜意识里会觉得谢赫的笑容罕见? 夏明余知道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这是他们正式初遇的地点,在一起后,夏明余拉着谢赫来留相纪念。 同样是冬天,夏明余坐在靠窗的位置,准备坐班车去另一个校区。整座城市银装素裹,夏明余欣赏着窗外的雪景。 班车驶进隧道的时候,视野暗下来,透过反光的玻璃,夏明余和一个年轻男生对视上视线。 他和夏明余坐在同一排,靠着另一面窗户,但他不是在看雪景,而是在看景框外的夏明余。 被夏明余发现后,他匆匆忙忙收回视线,但耳边的红一直蔓延到脸颊,他无地自容地把下半张脸缩进灰白格子围巾里,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去看夏明余,再一次对视上。 夏明余一直笑得很纵容,并且隐约猜到了年轻男生是谁。父亲这学期接手了一位国际学生,听说是个混血儿,相貌出众,一双眼睛更是特别。 或许是因为初遇时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夏明余很长一段时间都逗谢赫,说他是最可爱的小朋友。 这在谢赫同组的师兄师姐听来很诡异,因为谢赫的能力和性格都冷得像剑出刀鞘,后浪推前浪的压迫感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在谢赫听来——说真的,有些灰暗。他不想只是成为夏明余的小朋友。一字之差,失之千里。 在夏父听来,则是不谋而合。谢赫一个人远赴他国,夏父便承担起了亦师亦父的角色,后来得知两人在一起,他也态度开明地表达了祝福。 这些属于他们曾经的故事,美满得毫无瑕疵。哪怕是夏明余现在翻阅着照片,都会感到一股流淌至四肢百骸的、暖融融的心流。 ……这么美,这么好,让他怎么舍得质疑这一切。 记忆,只要夏明余不主动去探究、怀疑,不去撬动那些不和谐的拼图,就像生来如此似的安分极了。 可只要他开始深究,脑中存在的叠加记忆、混杂交错的梦境、分不清真假的灌输信息,立刻就能把他的大脑撑碎。 ——就像有人想勒死他一样。像有人一直在压着他的喉咙和血管。 谢赫终于出声制止道,“还要继续看下去吗?”他抚上夏明余的颈侧,感受到他过速的心跳,微微蹙起眉,“夏明余?” “不,你不要打扰我。” 谢赫很轻地叹了口气,用商量的口吻道,“那只再看一会儿,可以吗?” 夏明余干脆没有回答他。 尽管这种幼稚的行径让他像在无理取闹,但为什么谢赫对这些照片不感兴趣,为什么还想阻止他看下去? 下一张照片是在酒吧卡座里的夏明余,周围应该是他的朋友,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不清,只有明晃晃的口红清晰。 爵士音乐主题的清吧。是一个朋友包场举办的爵士乐文化夜,在外地,受邀的也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行业内亲近的同行。 夏明余记得那是个很焦灼的夜晚。 他陷在卡座里,时不时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 夏明余养了两条狗,萨摩耶叫阿撒,博美叫泡泡。都是白毛狗,一起扑到他怀里的时候,像撺过来两只一大一小的、灵活的雪白团子。 在文化夜开始前,谢赫给他打了电话,说泡泡的身体突然出了点问题,他现在正在送去宠物医院。 夏明余关注着手机,是想知道手术发展到哪一步了。如果不是谢赫制止,说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夏明余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去的路上。 夏明余条件反射般地有些抗拒回忆起接下来的事情。 是的,他养了两条狗。那么,他的狗呢?为什么这个家里这么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信以为真的真实出现了第一条无法忽视的裂缝,连带着一切都摇摇欲坠起来。 回忆像雾里看花,伸手去捞的时候,只有从指缝间流失的水。 思绪变得散乱,真实与梦境被撕开一角。眼前的谢赫变成乱码般的马赛克,闪动着猩红、明黄和靛蓝的光芒。 谢赫注意到这张照片,第一次沉下声音道,“别看了,停下来……夏明余,不要继续想下去。” 夏明余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强硬地掰过夏明余的脸,和夏明余对视着,“看着我的眼睛,夏明余,我在这里。” 夏明余的眼前交叠着两重虚影。 他似乎被什么人背在背上,脚下的大地干涸而滚烫,几乎要让人直接升华成热气。 那人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艰难,但还是坚持和夏明余说着话,“学长,我们很快就要到了,再坚持一下,拜托了,学长,醒过来……” 他的声音已经被燎哑,夏明余几乎不能从声音辨认出他的身份。 同时,谢赫的眼睛近在咫尺,仿佛带着某种暗示的魔力,要把夏明余连着灵魂吞食入腹,又无比哀伤、眷恋和珍惜。 “……清醒过来,看着我,夏明余。” 哪里意味着真实与清醒。 哪里又是永恒的梦境。 “——醒过来。” * 夏明余厮。磨着、咬啮着谢赫的嘴唇,甚至没有给他喘。息和吞咽的时间。柔软水润的两片薄唇,像是量身为夏明余定制的毒药,比任何东西都更上瘾。 尝到血的滋味时,夏明余终于猛地清醒过来,然后推开谢赫——那的确是非常突兀的感受,像是灵魂游离后再次回归肉。体。 夏明余顿了顿,简直像是在给适应这副躯体一点缓冲时间,“抱歉,你刚刚为什么不推开我?” 夏明余刚刚那一下并没有收着力,谢赫斜倒在沙发上,唇上的伤口还在丝丝缕缕地渗出血。谢赫的嘴唇并不常有这种颜色,因而更显血腥和惑人。 “清醒了吗,明余?”谢赫的手够住夏明余睡袍的颈边,又意有所指地缓缓下落,停在腰。间松垮的系带上。 谢赫勾着那条丝滑的绸带,朝自己的方向拉过来。要么夏明余倾身和他继续这个吻,要么他解开夏明余的睡袍。 从第一次遥远地见到夏明余时,谢赫就走神在想,夏明余的唇形很适合接吻。饱满而优美,红润的唇珠如同诱人的果实。就算那是伊甸园的苹果,谢赫也心甘情愿。 经过刚刚的痛苦和灵魂出窍般的经历,夏明余已经下定决心,他绝对不会放弃探寻违和的拼图、潜伏的恐惧。 因为只有无知,才会让他这么焦躁不安;因为无论事实证明真相有多么畸形和恐怖,夏明余都确信,不确定比直面真相更令人煎熬。 而最让夏明余痛苦的是,潜意识里他并不愿意怀疑身边的一切是否为真实——在刚刚,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这里,他情愿沉溺在这里。 因为,他愿意相信谢赫是真实的,那是他相识十三年的爱人,无法割舍的爱。 尝到谢赫唇间的血时,现实的感觉强烈得让他灵魂震颤。 夏明余自嘲地想,爱情让他变得懦弱了。明明有那么多疑点,他竟然还是逃回了谢赫的身边。 可是,他真的该向谢赫托付信任吗? 嘈杂繁复的想法彼此撕扯挣扎,难以定夺。 夏明余俯身搂住谢赫的腰,另一只手捧住他的后脑,很深地吻了下去。 ——那么,谢赫,你来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谢赫缓缓地攥紧了手,吻到一半,夏明余的手放下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抵开了谢赫的手指,和他十指紧扣。 温柔、细致、深情的吻。谢赫心跳漏了一拍,在心中反复确认,这样仿佛他正被身前人深深地爱着。 赧然的绯红洇上了谢赫的眼尾,难得纵容自己沉溺下去。 交错的潮。热吐。息喷薄在彼此的脸上,谢赫望着近在迟尺的夏明余,低声问,“要我吗?” 夏明余愣了一下。 谢赫将夏明余垂落在他胸上的、细细痒痒的发梢缠在手心里,叹息般道,“要我吧。” 他抬起上半身,很轻地咬了咬夏明余的颈侧——这是他在床上催促夏明余的暗示。 * 谢赫的腰塌成弦月的漂亮弧度,后。腰清晰地印出红色的指。痕,恍若拽落在雪地上的玫瑰花瓣。 夏明余,你会记住今夜吗?会记住我吗? 谢赫在心里默念无数次,虔诚到像是一个无望之人的祈祷。 就在这时,夏明余停下了,他俯身凑在谢赫耳边,问道,“你藏在暗格里的秘密,是什么?” 夏明余气息不稳,绝不是没有动情的模样。但夏明余依旧能够残忍到这么做,在这个时候逼问他。 旖旎温软的氛围急转直下。 谢赫低头清了清嗓子,“……是科研所的机密文件。” 夏明余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低头吻了吻谢赫被薄汗打湿的后颈,淡声道,“我去洗澡了。” 阖门的声音传来,谢赫终于无力地瘫软在床上,脸埋在睡袍里。今夜已经不能继续穿了,它沾满了夏明余的味道。 月光越过窗棂,洒在谢赫微微颤抖的赤。裸后背,竟然都不显得温和,而是冰冷的惨白。 再次抬起身时,睡袍的那一角被浸湿,颜色深了下去。而他突然离去的爱人,是否还会在意他眼角的濡湿呢? 他们之间,已经存在太多欲盖弥彰的谎言和隔阂。 * 夏明余并没有先急着去次卧把身上的痕迹洗干净,而是随便披了一件干净挺括的氅毛披风,再次回到了二楼。 夏明余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意识到他真正的开悟,从看到笔记夹层的那张名片图腾开始。 那里或许存在着什么他遗失的线索。 夏明余原本不想这么做。 感性和欲。望告诉他,他真的深爱谢赫,但理智和直觉将他拉回热恋的悬崖,警告他——谢赫在说谎。 他在伤害谢赫,他明白,谢赫也心知肚明。但谢赫隐瞒的事情,是否也在伤害着他?夏明余却毫不知情。 在爱情里斤斤计较是最糟糕的事情,但夏明余回忆着这几天的异常,无法轻易做到释然。谢赫是知道他的异常的,但他只字不提。 夏明余穿过黑暗无光的藏书馆。 到了夜里,这里只有排排伫立的书,安静到落针可闻,氛围诡异至极。 夏明余一边步履飞快,一边自责着他冲动的所作所为。谢赫现在在做什么,及时去清洗了吗? 但夏明余要抓紧时间。 夏明余在脑海里构思着最合理的策略,最重要的原则就是——他该选择谁来托付信任。 很悲哀地,他排除掉了他从本能上最想信任的人,谢赫。 所以,他不能让谢赫发现他在做什么,并且动作要越快越好。 夏明余猜测他的记忆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或许一觉醒来,他还记得今夜思考的一切,也或许,他忘得一干二净,只能靠谢赫的便签想起他该用什么颜色的漱口杯。 承认自己是个病人很难,但当事实摆在面前,夏明余又很快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似乎曾经很擅长这么做——随时准备迎接打击和挑战,随时准备从谷底爬起来孤身奋战,也随时准备承担失去和代价。 第83章 回溯 冷峻的月光照耀着藏书馆里珍藏的雕像,表面黯淡发绿,记录了早已腐朽的千年岁月。 尽头书房的门虚掩着,薄纱般的窗帘影影绰绰。夏明余推开门,笔记本依旧在桌上,没有他人翻动的痕迹。 ……那张名片。 文字被黑色水笔涂满,夏明余用指腹反复蹭着,但在真正触碰到的时候,夏明余才发现那不是墨痕,而是类似于尖锐沙砾的附着性物质,带来轻微的灼痛感。 这种物质具有麻痹毒性,夏明余在名片上看到指腹蹭出的血,抬起手心,指腹被黑色铅末渗入的地方,又细细密密地渗出了血。 夏明余觉得很荒谬。 他怎么会接触到这种东西?如果这是他亲自所为,又有什么信息需要他这样藏着? 最终,名片上露出了一串串罗马数字、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的排序,被铅末和血迹糊着,平添诡异。 夏明余一边在心里默记,一边思索着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列搭配。 不,不能相信他的记忆——他会忘的,说不定就在天明之前。他得记下来。 桌上没有钢笔,夏明余习惯性地探向衣氅内衬夹层,那是他为了方便别着钢笔的位置。 夹层里没有笔,但有一张字条。 夏明余展开来,“如果走失,请联系XXX,感激不尽。”指腹上的血迹很快蔓过最后几个字,血色刺痛了夏明余的眼睛。 ……这是他自己的字迹。联系人是谢赫。 “夏明余?”是谢赫,“你在楼上吗?” 随即,是上楼的声音。 半掩着的门缝里透过谢赫的身影,夏明余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恐怖和退缩。 夏明余将字条、名片都一股脑地塞进笔记本里,新鲜的血沾染在几乎泛着荧光的纸张上。 空白的纸张被血印出了另一副模样。 字体或大或小,或潦草或工整,却都只明确地、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个字——“逃”。 纸张用特殊材质制成,对血液的吸收能力极好,被迅速浸透的几页上,每一页都是如此。 谢赫的脚步声没有任何迟疑,径直朝着书房而来,就像他早就知道夏明余会在这里。 夏明余撕下了那几页,同时意识到,这本本子为什么会有很多页被撕去的痕迹。 整本笔记,都在传达强烈的求生信息。 一个恐怖的猜想浮出水面。 要逃。要离开这里。 但如果逃远了,记忆失常了呢?那张字条会把他重新带回谢赫身边。 脚步声近在咫尺的时候,夏明余先谢赫一步推开门,平静道,“怎么了?” 谢赫端详着夏明余的表情,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没看到你,有些担心。” 水色的眸光缓缓下落到夏明余大氅收束的腰间,白皙的皮肤上还是没来得及清洗的情。欲痕迹。 谢赫想,夏明余竟然就这么着急。 这一次,每一次。 心上结痂的伤痕再加一道,但怎么还是疼得如新。 谢赫收回目光,轻声道,“快洗澡吧,时间不早了。” 不等夏明余回答,他便转身下了楼。 谢赫孑然穿过黑暗无光的走廊,衣摆在身后晃动,连寂寞都变得失措。夏明余凝视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选择。 不然,为什么在谢赫欲盖弥彰的痛苦面前,他也如此难过? * 听到身侧夏明余的呼吸声渐趋急促,谢赫凑过去,见夏明余大汗淋漓,又被噩梦陷住。 因为夜晚的插曲,谢赫没能找到机会给夏明余喂药。他能察觉到,夏明余连睡在他身边都很勉强。或许他该更识趣的,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客卧。 睡前的温水或者牛奶,熬煮的浓汤,谢赫会把药磨碎掺进去,不被夏明余发现。 夏明余对精神药物的依赖已经强过求生的意志,记忆遭到连续性受损。 每一天醒来,他是会被夏明余记得,还是遗忘——这个无法确定的答案,已经成为谢赫熬过长夜后的凌迟。 谢赫端着药回来,坐在夏明余一侧的床边。 夏明余紧蹙着眉,嘴里念叨着梦话,谢赫弯腰去听。 “……谢赫,海水要燃烧起来了。” 海水淹没了夏明余的腰际,他站在暗礁浅滩处,喃喃自语。海浪里裹挟着荧荧的幽蓝光芒,拍打在潮湿的海滩。 夏明余朝着海水深处、朝着月华照耀的波澜走去,长发浸湿在海水里,竟透出银白的光泽。 置身于冰冷的海洋,却如火焰般滚烫。 “——夏明余!” 谢赫涉水而来,拥住夏明余,用力将他带回岸上。 在温热的拥抱里,夏明余分不清落在脸上的,是海水还是爱人的泪水。 “留在我身边,好吗?留下来,夏明余……”他大抵从没听过谢赫的哽咽,只此一次。 梦境是灼热的、混乱的,下一幕又成了乐谱与地上的一滩血迹。 小提琴琴弦崩断,深深地割进夏明余的手腕,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流淌,落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 夏明余昏厥在地,刚刚回到家的谢赫呼吸一窒。 消毒水,无影灯,手术台,洁白的床铺,绷带与药。 上一秒,夏明余的两条狗毫无生气地接受安乐死。 下一秒,躺在上面的,成了夏明余自己。 是梦?还是真实? 不管场景更换多少次,夏明余总在看着自己自寻死路。 不想继续下去,不想拖累别人,一了百了。 自暴自弃的想法充斥着他的大脑,麻痹他的精神。 “学长,醒过来吧……学长。” 黄沙漫漫,夏明余在半梦半醒间看到满身的鲜血。 曾有人在黄沙中结束他的生命,也有人在黄沙中托举起他的躯体。 夏明余迷迷怔怔地搜寻着记忆。他与他们,到底是谁? “……谢、赫。” 谢赫弯下腰,从夏明余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瞳孔骤缩。 喂空的杯子被谢赫搁置在一旁,他沉默地擦去夏明余额角的汗水。 窗外是遥远的熹微。 他会陪着夏明余,到每一个天明。 * 再一次醒来,夏明余惊魂未定地剧烈喘息着。 濒临死亡的感受太过真实,而且,是谢赫……是他捅穿了夏明余的心脏,让他孤零零地死在漫天黄沙之中。 但是,这怎么可能? 指腹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毫无疑问,是谢赫的手笔。 但今天,他什么也没有留下。 夏明余飞快地洗漱,回到二楼书房。 果不其然,笔记本已经不见了。是被谢赫收起来了么? 昨天,夏明余趁着推开门的动作,把字条、名片和撕下的纸又塞进了书架的缝隙里,把显眼的笔记本留在桌上。 他只能赌一把,谢赫不会彻查到底。 夏明余找出那张印有图腾的名片。 昨天他就已经想到,上面的排列组合,是藏书馆对图书的编序。 某个书架上的某一排的某一本书,第几页第几行的第几个字。夏明余一个个找过去,最后组成了一句话。 “联系塞勒希德。”后面是一串号码。 ……塞勒希德。塞勒希德。 夏明余反复地咀嚼这个名字,却丝毫想不起来他和这个名字的主人有什么瓜葛。 还有最后一行排列组合,最后一本书的位置线索,但没有关于内容的进一步提示。 夏明余将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个遍,也没有头绪,而在他认命地打算把书塞回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书架处的暗格。 将书缓缓推回去,暗格弹出,里面摆放着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个头很小,有着塑料质地的九宫格摁键,看上去简直像个玩具。 还剩下最后五格电量。 屏保上是四行白底黑字,“不要在家里充电。不要被谢赫发现。确保安全后,立刻联系塞勒希德。” 夏明余深深地闭上眼,开始输入那串号码。身体无法遏制地应激颤抖着,以至于中途输错了数字。 他不知道他即将得到所求的真相,还是会陷入更大的危险和谜团里。 但见红的电量让夏明余无法继续犹豫不决。 电话接通得很快,对面是个温和的男声,“喂?” 夏明余压抑着呼吸,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请问是夏明余夏先生吗?”他顿了顿,“我是塞勒希德。” 从一个陌生人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让夏明余的某种信念再次濒临崩溃。 ——“不要被谢赫发现。” 塞勒希德对他的口吻很熟稔,所以,他瞒着谢赫做这些事情到底有多久了? 他和谢赫,不该是互相交付底牌的关系吗? 他们的同床异梦,到底是谁的苦苦坚持? “夏先生?你在吗?”塞勒希德的声音沉了沉,“你那里安全吗?” “……嗯。”夏明余发出生涩的音节。他觉得很冷,那种冷渗入骨髓与心脏,避无可避。 塞勒希德松了口气,用更为正式的语气道,“我是塞勒希德,你的心理医生。你一定要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话——我一直在为你的记忆想办法,但距离你上次联系我,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了……” 夏明余捕捉着他的措辞,“心理医生”、“一直”、“记忆”、“半年”。 冷汗涔涔的手心传来振动,手机电量即将告罄。 夏明余的思绪混乱极了,他打断塞勒希德,颤声道,“……这或许是个坏消息,但我用来联系你的手机快没电了,并且屏保提醒我,不要在家里充电。” 塞勒希德当即道,“我们见一面吧,我会当面向你解释一切。” 夏明余条件反射地立刻拒绝,“不。”他不能就这样去见一个陌生人——或许不是陌生人,但至少他现在毫无印象。 塞勒希德语气缓和下来,“我不确定你的伴侣是否知道我们在联系,又和你透露了多少你的状况。但恕我直言,夏先生……” 他停下了,只是坚持道,“出门后直走五百米,第一个红绿灯右转,再走一千米,第二个红绿灯转角的咖啡厅。未来三天,我都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下定决心,就来见我。” 电量告罄。 夏明余脱力地垂下手臂,手机滑落。 一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带着与他记忆相悖的庞大信息出现。 如果要见,那就该趁着谢赫不在,现在去见。 夏明余隐隐担忧着。 如果他一觉醒来就忘记了这一切呢。 如果他没有幸运再遇到下一次机会呢。 如果他能够看到这部手机,却已然关机,下一步又该何去何从呢。 ——如果走失,请联系谢赫。 ——不要被谢赫发现。 ——我不确定你的伴侣透露了多少你的状况。 ——逃。逃。逃。 相信谢赫。 回归到真切的、温存的爱与吻里,不去伤害感情天平上的任何一方,夏明余可以蒙上眼睛,就此沉溺在誓言与永恒之中。 或者,质疑谢赫。 向陌生和危险靠近,捅破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粉饰太平的谎言,或许获得真相,但最终毁掉一切。 夏明余的心脏像被某种巨物狠狠攥紧,无法喘息。 过了一会,他从蜷缩的姿势里站起来,眼眶红得不像是要落泪,几乎是要滴血。 他披上风衣,离开了他与谢赫称之为“家”的地方。 在两种抉择里,他选择了后者。 冥冥之中,他似乎听到了硬币落地的声音。 * 咖啡馆的门被打开,挂着的风铃轻轻响动。 夏明余侧过身抖落伞顶的积雪,氅衣上也沾着细雪,浓烈逼人的美丽,只是太过苍白。 不靠任何窗户的隐秘角落里,男人安静地喝着一杯咖啡。他有着微微卷曲的深棕短发,一双绿色眼睛温顺而亲切,充满亲和力。 夏明余和他对视上,直觉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夏明余拉开座位,确认道,“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微笑起来,“夏先生,请坐。” 他又点了一杯咖啡,侍应生送上点餐单的时候,夏明余看了一眼,正是他平常偏爱的口味。 这让夏明余放松了些警惕,毕竟面前的陌生人可能会帮他,也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这些细节上的确认,让夏明余又信笃了几分。 塞勒希德用长匙搅拌着咖啡,“在开始之前,夏明余先生,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夏明余点头,“请。” “虚假与真实,你会选择哪个?” 夏明余一头雾水,“我以为你会问些我的情况……不过,真实。这是心理咨询的必要环节吗?” 塞勒希德笑了,“相信我,这几个问题比这里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任何东西?” “没错,任何东西。比你和我的存在都更重要。” 塞勒希德继续问道,“虚假的幸福和痛苦的真实,你又会怎么选择?” “虚假的幸福无法长久,迟早还是需要面对真实,延长谎言没有裨益。”夏明余没有迟疑,“后者。” “那如果,我再加上一个前提。” 塞勒希德用长匙指着搅出的咖啡泡,他垂眸看着,“泡沫很脆弱,是不是?但假设,只要你愿意,虚假的幸福可以永远延续下去,泡沫永远不会碎,你会怎么选?” 夏明余蹙眉道,“这个假设没有意义。没有不会碎的泡沫,也没有毫无破绽的虚假。” “可是,它已经存在了。”塞勒希德那双绿色的眸子浓得像片诱人深入的繁茵,“告诉我,你怎么选?” 夏明余沉默半晌,突兀地笑出声,“恐吓和诱惑都不会动摇我的选择。而你的追问,让你的动机变得很可疑。” 侍应生端上了咖啡。塞勒希德耸了耸肩,下巴点了点,“你没必要这么警惕我。尝尝咖啡吧。” 夏明余端起马克杯,苦涩的味道在舌面蔓延开来,“……回归正题吧。关于,我的记忆。你应该有很多事要和我说,不是吗?” “可我的问题还没有结束。”塞勒希德凝视着夏明余,“既然你选择了真实,那你希望怎么打破泡沫呢?用循序渐进的方式,还是说,干脆一点?” 夏明余就着端起马克杯的姿势,眼神越过杯沿,淡而冷地观察着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眨了眨眼。 难道是他操之过急了?不该一次性问这么多?可是,如果不问清楚夏明余的意愿,他又该怎么为下一步做决策呢? 他慢悠悠地搅着咖啡,像是在苦恼地思索,但他眼瞳前方的一片区域,却凭空出现了荧绿色的指示屏。 【梦境稳定指数:76%】 【是否开启回溯功能?】 【是】【否】 【是】 “……” 夏明余愣住了,更准确来说,是完全僵住了,以至于他在辨认出这些悬浮的字后,马克杯都还稳稳地握在手里。 “抱歉,是我唐突了。” 塞勒希德又恢复成那副温和亲切的模样,微笑道,“夏先生,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名精神心理医生,专攻脑部活动失调的患者,研究主要方向是记忆的过程和功能。” 【请选择回溯节点】 【选择:五分钟前】 【已确认】 “而你,夏明余先生,患有心因性的健忘症——或者说失忆症,已经很久了。你难以储存新的记忆,同时旧的记忆也在不断遗失。” 【警告:回溯功能出现异常】 【排查故障中】 那些悬浮指令随着塞勒希德的话语跳动更新,夏明余缓缓地放下了杯子。 塞勒希德在一心二用,而他也是。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的伴侣?” “他拒绝让你接受更激进的治疗方式,尽管温和的方式已经对你不起作用。但药物依赖之后就是药物脱敏,总有一天会彻底失效。” 塞勒希德顿了顿,“可以这么说吗?在我看来,他太害怕失去你了。” 【警告:梦境出现排异反应】 【回溯失败】 “……啧。”塞勒希德又立马反应过来,“抱歉,我不是在指责你的伴侣,我只是——” 夏明余淡淡地接过他的话,“回溯失败,一时没能装下去?” 叮当。 塞勒希德的长匙掉进杯里,咖啡液体溅落在他的脸颊上,点缀在他像是见了鬼的表情上。 【是否强制开启回溯功能?】 【是】【否】 【是】 【警告:强制回溯失败】 塞勒希德显然放弃了和夏明余继续沟通,转而开始疯狂地输入指令。 【是否刷新梦境节点?】 【是】【否】 荒谬到了极点,夏明余反而冷静下来了。 毕竟,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比他崩溃多了。 【是】 【刷新梦境节点中】 夏明余的目及之处内,从落地窗外的大雪,到咖啡店面、侍应生、其他客人,再到他手指轻抵着的温热咖啡杯,最后是塞勒希德,全都被一屏立体的马赛克依次涂抹过,重新露出原貌。 没有任何人对这凭空出现又消失的现象有所察觉。 他们的脸原本像干净的面团一样没有五官,但在夏明余的注视下,那些没有显著区别的五官又出现了。 合理、自然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脸上,就像一直如此。 刷新马赛克之后,夏明余更加明显地察觉到了记忆捉弄他的把戏。 ——顺序。 是他先发现异常,他的视觉和记忆再像打补丁一样抹去异常。 【警告:刷新梦境节点失败】 【梦境稳定指数:51%】 【警告:梦境稳定指数波动过大,低于基准要求】 梦境的稳定性如果崩塌得太快,会危及夏明余的大脑和精神,梦境世界也会出现危险,对梦境的潜入者不利。 本来该循序渐进的。 塞勒希德的计划也本就如此,先问问夏明余的意愿,再回溯,继续扮演好他的心理医生身份,徐徐图之。 谁能料到“回溯”这一步就出现了故障! 【警告:功能进入强制冷却状态】 数个通红的警告快速闪烁着,塞勒希德裂开了——物理意义上的。 他的脸部肌肉以鼻梁为轴线,像标准的解剖图一样开裂露出肌理,又纠结地拧在一起,眼球则滑落到了耳朵下方。 瞬间,他的脸部又恢复了正常,快得仿佛错觉。 【排查成因中】 【高危警告:目标对象具有特殊体质,免疫梦境扰动功能】 “Oops.”塞勒希德露出了毁灭前最后的平静——一个完美的笑容,“搞砸了。” 第84章 虚无 “你是人吗?” “你是人吗?” 夏明余和塞勒希德异口同声问道。 只是,夏明余是勉强维持了理性的质问,塞勒希德则是濒临崩溃的、声如蚊蚋的痛斥。 “我是。” “不完全是。” “……” “……” 短暂的沉默后,塞勒希德拍桌而起,“你都触发高危警告了!你说你是人?!” 两人的咖啡撒了一桌。 夏明余漠视满桌狼藉,冷冷地觑着面前的“非人物种”,“失忆症?梦境?哪个是你所说的泡沫,哪个又是真实?真实——是指你的,还是我的?” 塞勒希德心里一悚。 夏明余捕捉漏洞和思维联想的能力精准得可怕,在现实里,他是什么等级? 而且,他未免也太冷静了吧?夏明余在梦里的设定难道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类吗?他为什么没有尖叫晕厥——这样也方便他处理啊! 塞勒希德越想越胃疼,抽空瞥了眼指令屏。 【梦境稳定指数:32%】 ——!!! 完蛋了,彻底完了,怎么是这个走向啊! 他就说夏明余怎么这么清醒呢,原来是梦境快崩塌了啊! 不是,他好像只是出现了一下吧?他连梦境的设定都还没琢磨明白呢,夏明余居然就要醒啦? ……等等。 醒了就醒了,这也算歪打正着! 非常轻松地、简单地、迅捷地——或者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没什么参与感地、完美且无痛地完成了使命。 虽然是显得他能力不足了一点,但成事有余啊! “嗡嗡。” 夏明余的衣服口袋里传来手机振动声,打断了塞勒希德精彩纷呈的表情大赏。 夏明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提醒。 他站起身,淡淡地朝塞勒希德道,“悬浮投屏这些科技小把戏,你自娱自乐,但我不奉陪了。我权当浪费了一点时间听你胡说。” 他撩起一个有些玩味的笑意,食指轻点了点太阳穴,“比起心理医生,你是否更该怀疑自己才是精神病患者?或者,江湖骗子?” 夏明余走出咖啡店,一手撑开伞,接住门扉上兜头的积雪,另一只手扶着手机。 偌大的伞檐遮住了夏明余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带着笑意的薄唇,正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 哪怕只是这样,都是足够有迷惑性的漂亮皮囊。 【梦境稳定指数:45%】 大雪仿若在夏明余离开的时候,霎时变得庞大,整座城市像被无穷无尽的鹅毛覆盖,寒冷、梦幻而洁白。 塞勒希德仍然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夏明余。梦境的主人离开后,咖啡厅里的所有人都凝固住了,并且随着夏明余越走越远,一切都开始褪色、消散。 直到夏明余离开塞勒希德的视线范围,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都还没有结束。 【梦境稳定指数:68%】 【梦境稳定指数达到基准要求】 【警告:梦境稳定指数波动过大】 【提示:目标对象正在向梦源靠近】 ……在向梦源靠近? 塞勒希德歪了歪头。 塞勒希德所指引的梦境,并非单纯的做梦,而是属于梦境主人的、被梦改装过的唯心主义世界。在这里,一切的存在都基于梦境主人的潜意识。 尤其,那些在清醒时刻被自我禁止和抑制了的愿望,会以伪装的、被歪曲的形式抵达意识层面,让那些隐秘的情绪以变形的方式表现出来。 而梦之所以要改装,是因为梦境主人本身对愿望有所顾忌,只能以压抑的方式宣泄出来。 梦是人格的缺口,是欲望的达成。 梦揭示真实存在、但被潜抑或屏蔽的本能。 塞勒希德能够读取其他“塞勒希德”的梦境记录——尽管,他更倾向于认为他们只是和他同名的同僚,但这不重要——在那些记录里,只有极其强烈的愿望才能支撑起梦境世界。 梦境世界会筛选主人,只有愿望达到一定强度,才能来到这里,否则,早在一开始就会悄无声息地沉入黑水海底,成为一具意识被剥离的尸体。 当然,愿望如果在梦境世界达成,也会如此。 人类的愿望千奇百怪,但很有意思的是,大多数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Ambition(野心)。 比如,对某种确定对象的恨意,梦主迫切地想要复仇,报仇雪恨的快感荡涤着梦境的每个角落。在梦里,梦主往往拥有极其强大的能力设定,所经之处片甲不留。 塞勒希德需要做的,是阻止愿望的达成。 让梦主放下复仇——可以不用放下恨意,但绝不能达成愿望。愿望达成的刹那,梦境世界就会彻底定型,梦主的意识永远无法再离开这里。 除了恨意,也有对力量、对功名利禄的追求。 在梦境世界里,有人耽溺性的极乐,酒池肉林。愿望达成后,梦境世界转化成了异形母巢。 有人研究出了自以为是的末世真相,异化、献祭、飞升,脱离人类的概念范畴。 诸如此类,都是欲望的终极。 “塞勒希德”也曾以为,末世之后人们最大的愿望是和平与团圆,但显然,他错了。 末世放了一把火,灼烧在每个人的心里,顷刻燎原。叫喊、杀戮、狂野和享乐,超越善恶,抛开律法和道德,在迷醉和毫无束缚的自由中陷入火焰和屠杀。 同为欲望,但恨比爱长久。 因为哪怕只是浅薄的恨,都能点燃人的劣根性。而爱,则是违背人的本能,将他者纳入本我。 【梦境稳定指数:79%】 【潜入者所在区域即将消失,请移动至存在区域】 大雪弥弥。 人类、天空、墙体、地面,都在无穷尽的大雪里消融为虚无。只有当梦主再次想到它们,它们才会重新存在。 对它们而言,“我思故我在”。 塞勒希德眯起眼若有所思,夏明余的梦源到底是什么?竟然可以对梦境的稳定指数产生了如此大的波动。 执念太重,愿望太浓,可不是个好迹象啊。 他所站立的位置,像地震和雪崩同时发生。伴随着琼琼白雪,塞勒希德掉入了梦境的边缘、无底洞。 那双绿眸不再有表演性质的神经质,恢复了静水流深的温和深沉——这是“塞勒希德”最原始的模样。 从潜入梦境的最开始,塞勒希德就已经觉得不同寻常。 这是完全平凡、普通、无害的和平时代景象,所有末世的迹象都一洗而空——这绝不寻常,在其余的梦境记录里前所未有。 梦境的稳定指数从一开始就不是100%,而是天然存在缺口的91%——这更不寻常,说明梦主的梦源不完整。 果然啊,能掉入梦境世界的人,怎么可能让塞勒希德那么轻松地结束梦境呢。 平和的大雪之下,必然有比野心、恨意、权色更坚定、更强烈、更吞噬人心的愿望。 塞勒希德接受了坠落。 在被意识屏蔽的虚无地带,会有他想要的答案吗? 【潜入者到达虚无区域】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99%】 【提示:请潜入者在独立存在力场引力消失前,回到存在区域】 * 雪下得极大,夏明余的吐息间都掺杂了丝丝凉意,“没什么,只是出来喝了杯咖啡。” 被电流和金属传递出来,谢赫冷质的音色有些失真,依旧难掩温柔,“什么时候回家?我去接你。” 夏明余停在十字路口,等待街对面的红绿灯。他笑了笑,“我很快就到家了。” 听到谢赫说“家”的时候,自己说出“家”的时候,都像一个小小的触发词,令夏明余动摇。 假设“相信谢赫”和“质疑谢赫”是一枚硬币的两面,那么夏明余正在反反复复地往许愿池里投掷。 因为无论哪一面朝上,都不是夏明余想要的。 相信谢赫,可夏明余无法背叛他的理性,无法忽视他身边的异常。 质疑谢赫,但夏明余无法背叛他的心。 夏明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扩散开来,让视线变得朦胧。 从醒来后,他似乎很久没有感到清醒了。 像是应证着他的动摇,红绿灯竟然许久都没有转绿,被困在这个十字路口。 到底是时间的流速变慢了,还是他的体感太过煎熬?夏明余伸手去探降落的雪,他的指尖已经冻得泛红。 “明余。” 街对面,谢赫举着伞喊他。被靛蓝色的围巾裹着,谢赫像是这纯白世界里唯一的光彩。 谢赫温柔地笑开,“回家了。” 红绿灯转绿。 夏明余迈开步伐,也缓缓地笑开,“嗯。” * 【梦境稳定指数:86%】 塞勒希德看着直线上飚的数值看得心烦,把指令屏关了,随即被眼前展露出的“虚无”震撼到了。 虚无之所以是虚无,正是因为这块区域向来空空荡荡,只有被梦主刻意遗弃的记忆。 但此时此刻,塞勒希德像是掉进了无垠的大海。 夏明余——梦境世界的主人,几乎抛弃了所有真实的记忆。难怪塞勒希德在梦境世界寻寻觅觅,毫无头绪。 那他的梦境世界到底是怎么搭建起来的?塞勒希德有点发懵。 毕竟,不管梦有多么美妙或荒诞,都不能和真实世界完全脱钩。梦必须来自经历过的事情,或是客观经历,或是主观经历。 失去了现实的基础,那么夏明余的愿望,就是一座空中楼阁啊。 无数承载记忆的类玻璃球海洋,五光十色地折射出夏明余的记忆。 塞勒希德察觉了不对劲,夏明余怎么会有这么多记忆光球?足以塞满虚无的记忆,到底需要人类以血肉之躯存活几世? ……天文数字。 近处的记忆光球像粒子四散。 远处的、数量浩瀚的记忆则像被封印了一样,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下,死气沉沉。 当塞勒希德尝试去窥探的时候,摇曳的金色一闪而过,某种可怖的巨影便携带着恐惧和病毒入侵他的思维洪流。 夏明余,真的是人类吗? 塞勒希德紧紧地蹙起眉心。 不过,夏明余自己承认他是,那就姑且算是吧。 塞勒希德想要拿起一颗记忆光球查看,但被夏明余的意志拒绝了。 “……” 他无奈,再次点出指令屏。梦境稳定指数已经回升到了90%,塞勒希德扯了扯嘴角。 夏明余,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境,值得你如此不顾一切,如此沉溺? 【查询功能状态】 【正常】 【是否开启扫描记忆光球功能?】 【是】【否】 【是】 【批量处理中】 【警告:扫描失败】 【警告:扫描失败】 【警告:扫描失败】 …… 等得腿有点麻了,塞勒希德干脆躺在光球海洋上小憩。 满眼的红色警告飞速跳动,映在塞勒希德眼中。他有些纳闷了,夏明余难道真就严防死守,让他这么一头雾水下去? 这么强悍的精神防备,夏明余该不会是向导吧,还是S级的那种? 塞勒希德自顾自地干笑两声。 哈哈,怎么可能,少自己吓自己了,除了萧衔岳哪来的S级向导啊。 【扫描成功】 终于! 塞勒希德一个激灵直起身,如获至宝地捧起那颗记忆光球,心中祈祷。 拜托了,一定要是有用的线索啊! 记忆缓缓铺陈开来。 但塞勒希德等了半天,画面依旧是黑的。 ……卡住了? 不,耳边有夏明余绵长平静的呼吸声,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华贵圆润的固体彼此碰撞的声音——珍珠? 另一道嘶哑的男声加入进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杀死我……你永远……出不去……” 骨骼碎裂和紧绷到极致的喘息声,听得塞勒希德脑浆都要溢出来了。 这太身临其境了。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让塞勒希德更震撼的是,男人竟然在这个时候对夏明余示爱了! 塞勒希德把掉出来的眼球装了回去。 “……缪斯……我真爱你……我想为你去死……” 夏明余的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你的确是快死了。” 这段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塞勒希德又断断续续地看了几个扫描成功的记忆光球,竟然都和那个陌生男人有关。 他……不,是她们和他们,都是“林博”。 向邪神献祭后的得到的生命形态千变万化,塞勒希德摸着下巴想,这个“林博”倒是和“塞勒希德”挺像的。 但也只是有些共同点罢了,本质上还是差了太多档次。 夏明余杀死了林博很多遍。他看着无害,手起刀落倒是很干脆。 那段时间里,夏明余的眼睛好像出了点问题,塞勒希德看到的全都是黑屏。 塞勒希德啧了声,他怎么觉得是夏明余的潜意识在警告自己呢,再在他的梦境里待下去就大开杀戒诸如此类…… 后背冷嗖嗖的。 塞勒希德又等到了一批扫描成功的记忆光球,得知了更多夏明余的信息。 ——向导。果然。 ——姆西斯哈之境?除了名讳,重要信息一点都没扫描出来,没劲。 ——涅槃工会,游衍舟。咦,敖聂呢? 看到游衍舟,塞勒希德突然回想起了某位同僚的梦境记录。 那位梦主是个让人肃然起敬的白日梦想家,给自己捏了个龙傲天剧本,和敖聂称兄道弟,和谢赫进出战场,榜上有名的女战士都想收入囊中,美滋滋走上人生巅峰。 总而言之,梦了个大的。 塞勒希德会联想到这个,是因为同僚入侵梦境失败后,梦主竟然也没有实现愿望。 因为他死了,在梦里死了。 被游衍舟杀死的。 这么想着,塞勒希德又调出了那份记录。 【梦境世界编号■■■■】 【目标对象:**第3569份记录】 【<记录时间■■/■■/■■>】 【**:(脸色苍白)……你是游衍舟? 游衍舟[?]:…… **:(极其愤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敖聂和我的心血! 游衍舟[?]:(笑)做梦做痴了,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呢。】 【滋啦—— (雷电引爆人体的声音)】 【记录结束。】 【致■■■■: Jesus.终于结束了。 [大段不堪入目的脏话] 我已经受够了**!亲爱的■■,您为什么不允许我杀死**? 他的肉。体已经在黑水海洋里沉底,他的灵魂更是被毫无意义的享乐腐蚀干净! 您难道连这样堕落的精神也要吞并吗? 我为即将与这样的垃圾为伍感到耻辱。】 梦主如果没有以主观意愿从梦境世界里挣脱,那么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抹除干净。比如记录里的“**”,那原本该是梦主的名字。 名字是最简单的诅咒。 而它已经失灵了。 塞勒希德怜悯地扫过这位同僚的抱怨。 梦境记录写到三千五百份,这个工作强度让人想不疯也难。 他直接扫到最后。 【关于最后出现异常的游衍舟[身份存疑]。我无法判断是与现实世界的实在性产生了反转,还是梦境世界的人物自发形成了独立存在力场,抑或其他可能性。 **确认死亡,梦境世界已经崩塌,无法进一步确认。 潜入员/记录员: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将游衍舟那段看了又看,终于等到下一个扫描成功的记忆光球。 ——夏明余等级,S级。 一句脏话破口而出后,塞勒希德呆滞地眨了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被扇了个响亮的耳光后还被大声嘲笑的感觉。 * 塞勒希德兢兢业业。塞勒希德满怀期待。塞勒希德感觉被骗。塞勒希德开始绝望。 塞勒希德认命地拋起下一个记忆光球。 这一次,听到里面的声音时,塞勒希德愣住了。 “如果你的眼睛还在,你能辨认出北地荒墟。有一天,你从睡梦中醒来,见到了与往常一样的场景。你会警惕吗?你会质疑这是幻象吗?” 塞勒希德瞪大眼睛看着夏明余回忆中的世界。 肮脏、破败、混乱,充斥着让人头晕目眩的光污染,机械嵌合在人体上,世界以轰鸣的方式快速运行。 “这是我在基地芯片后,提出的第二个设想:脑世界。” “在我最完美的理想中,脑世界里没有末世,也没有谵妄,所有的侵扰都不复存在,所有人——包括普通人,都会永恒地生活在幸福与和平之中。” ——古斯塔夫。是古斯塔夫! “塞勒希德”陷入极大的狂喜,那种喜悦太过快速地溢满了他的全身,以至于他僵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随即,其他情绪涌上来,悲伤、痛苦、遗憾以及无望,如坠冰窖。 “塞勒希德”从未想过还能再有古斯塔夫的消息——很久之前是有的,那时梦境世界刚刚被取代,他总还充满希冀。 但他能够清醒的机会越来越少了,而在难得的清醒里,他也不再刻意去回想。 他原本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记忆里,夏明余问古斯塔夫,“世界的真实性,对你而言,不重要吗?” “塞勒希德”无比希望夏明余的眼睛没有出现问题,他是多么想再看看古斯塔夫啊。 纯粹的盲黑里,古斯塔夫的声音响起,“腐坏的真实,不如希冀的虚假。” 到此结束。 记忆光球掉下来,清脆的一声响。 ——不,你错了。古斯塔夫,当时的我们都错了。 永远不该放弃真实。 我不该将你引上这条道路,它分明指向未知的恐惧和折磨,永远也无法解脱。 我已经为我做出的选择赎罪,唯独对你……充满歉疚。 …… 塞勒希德回魂了。 ……Jesus,祂刚刚降临到他身上了!祂不是向来只注视,不介入的吗?! 塞勒希德的头部像高温下的冰淇淋一样融化,骨骼和软体组织黏在一起,他拿手像活稀泥一样捣鼓几下,重新搓出了个人形。 塞勒希德随意堆起来的五官开始自动复原,他没在意躯体上的血淋淋又令人作呕的现象——反正对他也不重要,开始回忆刚刚的记忆光球。 原来夏明余见过古斯塔夫,甚至还知道Metamorphosis计划。难怪他会被境选中,来到这个鬼地方。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带他来见我。】 指令屏骤然闪现出这句话。 祂还要和他对话、直接下达命令?! 塞勒希德痛苦地闭了闭眼。他会不会是最倒霉的梦境潜入者,摊上了最麻烦的活儿。 “我不能保证可以阻止夏明余的梦境世界。”塞勒希德耸了耸肩,“你已经知道了,他是S级向导。” 【带他来见我。】 答复依旧是这句话。 同时,塞勒希德被强制带离了虚无区域,回到存在区域的上空。 存在区域已经是凌晨时分,夏明余睡得并不安稳。 祂把塞勒希德扔进了夏明余的梦中梦。 【带他来见我。】 第85章 梦源 夏明余回到了咖啡馆,还是同样的位置,连对面都坐着同样的人。 夏明余的躯体边缘起了毛边的虚影,不稳定的电流横贯他的全身。 塞勒希德若有所思。夏明余连在梦中梦里都无法稳定维持形态吗?看来他的睡眠质量相当堪忧。 S级承担的谵妄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当年在科研所,敖聂和谢赫总是他们之中睡得最少的,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直接把睡眠优化掉。 夏明余语气平平,“我是在做梦吗。” 塞勒希德也是刚刚被扔进来,他朝夏明余笑起来,“是的哟。”他拿起咖啡杯里的长匙,指了指夏明余,“一直都在。” 夏明余像塞勒希德一样拿起了长匙。他的每个动作都带着电流穿过的卡顿。 底端浸满了咖啡液,夏明余将长匙悬空,安静地看水珠滴落,荡起一圈圈涟漪。 液面折射出他的面容,那竟然不是黑色眼睛,而是空洞的盲眼。换一个角度,又恢复正常。 塞勒希德捉摸不透夏明余的态度,于是大大咧咧地继续了。 “我呢,刚刚收到上级的指令,要把你快点送出梦里。正好我的功能对你失效,瞒也瞒不住,所以我也不卖关子了,干脆和你直说吧。” “夏明余,你听清楚——这里是你的梦境。全、部、都、是、假、的。 “虽然我还不清楚你的梦源是什么,但它出现了一些问题,使得你的梦境设定漏洞百出。” 塞勒希德喝了口咖啡润喉,“你想平静地生活,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但你的美梦千疮百孔,到处都是违和、异常和漏洞——你也察觉到了,不是吗? “而梦境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会自动扭曲设定,替你弥补回去。” “……” 夏明余垂着眼眸,看上去波澜不惊。 但他们所在的地面微微震颤着,意味着他此刻的心境绝不平静。 雪越下越大了。 塞勒希德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夏明余,想看看到底怎样可以激起他的记忆。 “在你看来,你的记忆出了问题。但那不是真的。那只是梦境替你把漏洞合理化,设定成了你的精神疾病,好让你接受一切异常。 “所以我才会指引你往这个方向思考,伪装成心理医生让你来见我。” ——太吵了。 塞勒希德的话语像子弹一样连绵不绝,震得夏明余脑袋嗡嗡作响。 强烈的眩晕。接触不良的马赛克。电流声。 搅拌中的咖啡变成血液在流淌。 长匙与杯壁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像珍珠洒落满地。 急促的呼吸,和求救的尖叫一样刺耳。 漫漫黄沙,陷入狂化的哨兵,插入心脏的刀尖。死亡,重生。 ——死亡,谢赫。谢赫,死亡。 “夏明余,你没病,你的直觉和记忆没有出错。只有梦境里的人,才会坚持告诉你,你需要治病。” “……够了,安静。”夏明余沙哑地叫了停,他的心跳变得太快了,几乎难以呼吸。 塞勒希德置若罔闻,“梦境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会不惜手段,哪怕是你所谓的伴侣,你也不该相信。” 夏明余冷冷地抬起眼。 大雪回流到天空,墙壁、玻璃、没有五官的路人接连崩裂,窸窸窣窣的呢喃如同某种邪恶的召唤。 剔透非人的荧蓝像一滴毒液,飞快地侵蚀掉夏明余左眼里的黑色。 “你想起来什么了是不是?”塞勒希德急切地盯着夏明余的异瞳,他有些欣慰,“本就该如此的,S级向导,怎么能折损在这里呢。” 夏明余摁住桌面,亮银色的精神力像闪电一样覆在纹理上,转眼成为逸散的碎屑。 他与塞勒希德之间不再有隔阂,毁灭了桌子的左手扼住塞勒希德的脖子,右手则将紧攥着的长匙抵在脆弱的大动脉处。 夏明余声音嘶哑,像破败的风箱一样溢出模糊的吐字,“如果如你所说,什么都是假的,那么你呢?你是否是这里最大的恶魔?” 长匙的底端被淬炼得极为尖锐,塞勒希德毫不在意地扬起脸,血渗了出来。 塞勒希德笑了起来,他的嘴咧得极大,甚至露出了猩红的软组织,“威胁我,会让你更有安全感吗?可惜我不是林博,你杀不死我的。” “但是,按照你的梦,一个文学教授,怎么会暴起杀人呢?”塞勒希德靠近夏明余,一字一顿道,“夏明余,拿刀是战士的本能。” 夏明余垂眼看塞勒希德,那双温顺的绿眸里盛着他无法看懂的情绪,让他更加烦躁。 “你想起来林博了吗?”塞勒希德顿了一下,“哦,看来还没有。” “……有些事情,你该想起来的。” 塞勒希德将袖中藏着的记忆光球直接塞进夏明余的大脑里。 多亏他机敏,从虚无区域顺走了一些,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些,但能想起来一点是一点吧! 塞勒希德动作的同时,夏明余也应激地用长匙从下而上捅穿了他的脑袋。 记忆和鲜血一起迸溅,夏明余猛地捂住胸口,跪在地上大口呼吸。 塞勒希德“嘶”了一声,缓缓地拔出长匙。 他的肌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只有温热的血液还在提醒着两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塞勒希德单膝跪地,和夏明余平视,“为什么不信我呢?我都说了,你杀不死我的。” 夏明余的异瞳几乎泣血,痛苦地低吼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拽住塞勒希德的衣领,狂暴溢出的精神力将塞勒希德千刀万剐。 鲜血像瀑布一样洒开。 但很快,那些稀碎的肉块又自动黏合在一起。 塞勒希德也有些恼了,“你们S级向导都一个德行吗?都喜欢玩这么血腥的?” 他反制住神志不清的夏明余,怒急攻心道,“我不会死,但我会痛的好不好!我只是一个概念——植入你大脑的概念。你怎么可能杀死一个概念呢?” 紊乱的记忆终于纠缠出一条清晰的线。 夏明余安静了下来。 塞勒希德见状松开他,哼道,“明白啦?” 夏明余抬眼看他。 黑发浸着塞勒希德的脑浆和血液,丝丝缕缕地勾在夏明余的手臂上。 星星点点的血花,印在那张冷艳逼人的脸上,衬得他鬼气森森。夏明余突然很淡地笑了一下,笑得塞勒希德觉得有些渗人。 “你是一个概念?” 夏明余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留下了一个血印子。浓郁的血流淌下来,淹入耳后的发间。 黑瞳深沉,蓝瞳幽幽,像不同的汞液在汩汩流淌,“我该……谢谢你为我送上的记忆。” 【高危警告:目标对象状态异常,请进行理智检定】 塞勒希德瞳孔都要涣散了。 他才是被杀的那个啊!他还没掉san呢,夏明余怎么要暴走了啊!这合理吗?! 夏明余伸出鲜血淋漓的手——那是塞勒希德的血,但不妨碍这个场面依旧触目惊心。 他触摸到了指令屏的实体,就像捏住一张薄薄的纸,然后轻轻用力,指令屏碎成了无数片。 夏明余吹了一口,碎片像蒲公英一样飞散。 “……”塞勒希德有点吓梗住了。 不是,他到底给夏明余塞了什么东西?是记忆光球吧?不是什么高纬度逆转现实的收容武器吧? “你知道了我的等级和身份,但还不知道我的异能,对吗?” 夏明余抬起塞勒希德的下巴,俯视着他,浸着血的长发黏在两人身上,如同被噩梦缠绕起来的茧。 诡谲的异瞳流转着奇异的光华,夏明余淡声道,“从我的梦里,出去。” 【目标对象启用异能:■■■■】 【提示:■■■■能够对“理解”施加约束。理解,即可利用。】 塞勒希德不知道夏明余的异能,因而,他也无法获取、破解这个概念。 盯着那四个黑色格子,塞勒希德恨恨地想,还是大意了,他怎么把自己的生命形态说漏嘴了! 指令屏损伤,这些信息映在塞勒希德眼底,只能查看,无法操作。 塞勒希德被夏明余掐着下巴,无法动弹。 他惊悚地发现,他原本可以像流体一样随机重组的躯体竟然被固定住了。 【梦境世界即将删除[概念]:塞勒希德】 【数据删除中】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52%】 塞勒希德眼睁睁地看着后面的数字大跳水。 等它归零,他也要归西了。 这种快死了并且死亡过程还带实况解说的感觉真刺激。 他开始在脑内写遗书了。 如果祂还在注视着这里,那么祂极有可能会破戒介入——毕竟,那是祂心心念念的、古斯塔夫的线索。 【致■■■■: 我快死了,救我。】 不,语气还不够有力。 【致■■■■: 还想见夏明余的话,就快来救我! 我要是死了,夏明余的意识沉入黑水,就打听不了古斯塔夫的消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潜入员/记录员:塞勒希德绝笔】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7.777%】 最终,停在了这个数字上。 整座梦境世界被定格住了,包括他们所在的梦中梦。 夏明余小幅度地歪了歪头,俯身去看塞勒希德眼眸里倒映出的数据,“为什么停下了?” 他看着冷淡,但手里的力气越来越重。 塞勒希德怀疑自己的脑袋其实是高压气球,即将被夏明余捏爆。 他知道夏明余现在绝对不清醒,但越是不清醒,越是暴露本性—— 一个果断的、无惧残暴和血腥的战士,甚至带了点非人的震慑气场,一旦判断出危险,绝不轻易放过。 说真的,和梦里的设定相差挺大的。 “塞勒希德”温声道,“松手吧,夏明余。” 夏明余的手不受控制地应声松开了,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冷声问,“你不是塞勒希德。你是谁?” “来见我,你会明白这一切的。” 同样是一副壳子,“塞勒希德”说话却温温柔柔的,甚至是气若游丝。 绿色眼眸里的睿智与混沌浑然一体,看破了一切因果转合,带着全知全能的威势。 被那双眼眸凝视着,如同全身的每个细胞都被彻底入侵、勘破,毫无秘密可言。 ……痛苦吗?那更是接近真相的极乐与狂喜。 某种庞大的思维洪流涌入夏明余的大脑,“塞勒希德”强迫夏明余的意志,用他的唇舌,吐出这些话语—— “■■■■■知晓门。 ■■■■■即是门。 ■■■■■是门的钥匙和护卫。 过去,此时,未来,在■■■■■均为一体。” ……那是什么? 疯狂的呕意让夏明余痛不欲生。 畸形的名讳从他口中念诵出来,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力。 那是摄人心魂的亵渎和敬意,念诵祂的名,跪拜在祂的身下,成为祂的信徒。 “Ngai,nghaghaa,bugg—shoggog,yhah;■■■■■,■■……” 又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夜鹰悠长而凄厉的啼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塞勒希德”微笑着,慈爱地抚摸着夏明余的脸庞。 “醒来吧,夏明余。” 梦中梦轰然崩塌。 大雪纷飞。 * 塞勒希德又回魂了。 大概是他脑内凄厉的哀嚎打动了祂,祂竟然真的降临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很好,全须全尾的,只是又被丢回了虚无区域这个鬼地方。 塞勒希德走了几步,突然跪下来干呕。 “呕——” 他的躯干像是巨大型号的滚筒洗衣机,肝脏脾胃在里头滚来滚去,难受得死去活来。 活是活下来了,但承受了两次降临,负担还是过重了。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7.777%】 固定在了这个诡异的数字上,不会回升,但也不会下降。 唉,活得气若游丝的。 不过,夏明余居然拥有可以删除概念的能力? ……不可思议。 这已经不是低维的元素力量了,而是更高维度的、反转实存与虚无的力量,能够触犯、违背异世界规则的力量。 就像一个程序里不能同时运行两个互为悖论的底层代码,一个世界里也不能容许两条相互对冲的规则铁律共存。 夏明余的能力,是近乎神明意义的异常存在。 那夏明余呢,他明不明白这一点? 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能力惊人的意义和极限? 几乎可以这么说,只要他愿意,夏明余拥有能把整个现实世界都变成他的拥趸的能力。 塞勒希德在虚无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像是忍受不了他的拖延,他被未知的高维力量拎到了半空中。 塞勒希德有点绝望地捂住了脑袋,身体组织淅淅沥沥地融化,像条血肉模糊的泥鳅。 不是,祂不观测和推演了吗?就盯着他这一处薅呢,还介入上瘾了?真就这么着急见到夏明余吗? 小泥鳅被拎到了远处被封印起来的记忆海上空。 出于本能的恐惧,他当时只在近处五光十色的鲜活记忆海游荡,压根没有涉足这里。 那些记忆光球都是黯淡的、雾气沉沉的灰色,却莫名折射出浅蓝与亮银的流光。 眺望而去,像是旷阔无垠的海洋,蒙在浓雾与月色下,森然可怖。 望不到头的、被夏明余深深埋藏的记忆。 一颗流光四溢的光球飘到了塞勒希德面前。 塞勒希德默默接过,心想,这真的很像恨铁不成钢的家长手把手教他写作业,最终放弃希望,直接把答案拱到他面前,让他对着抄。 但是,他把作业本弄丢了。 塞勒希德尴尬地挠了挠头,“嗯,呃……那个……指令屏碎了……” 新的指令屏出现在他面前。 “嘿嘿,来嘞!”塞勒希德不再消极怠工,身体恢复正常。 他感觉祂的“手指”在未知的高维处,朝他的脑门弹了一下。 对祂而言,这应该是亲昵慈爱的行为,但对塞勒希德而言,他脑浆都要喷出来了。 塞勒希德又干呕了一阵,开始操作。 【是否开启扫描记忆光球功能?】 【是】【否】 【是】 【扫描成功】 记忆缓缓浮现。 塞勒希德借由夏明余的视角,看到了漫天的黄沙和淋漓的鲜血。 一柄最普通的刀剑从身后捅穿了夏明余的身体,贯穿心脏。 夏明余愣愣地低下头,看到了胸前锋利的刀尖。 ——血,血,血。 口鼻溢出的血,胸前涌出的血,充斥着眼球和视野的血。 夏明余艰难地回过头,努力看清那个陷入狂化的哨兵。 那双本该漂亮到让人疑心的眼睛,像碎金日光洒落清池的眼睛,变得畸形而无神,眼眶红热。 塞勒希德心脏猛地一抽,然后停止了搏动和供血。 ——谢赫,那是谢赫! 那怎么能是谢赫?! 谢赫陷入狂化了?什么时候的事?疯了疯了疯了,彻底完了……那可是谢赫! 随即,夏明余的记忆开始沉寂。 塞勒希德确认夏明余的生命体征已经消失,他确确实实死了,但记忆竟然还在继续。 那他又为什么还会来到梦境世界?他是以纯粹的意识、鬼魂的形式存在在这里的吗? 视野成为了满屏的不可探知、不可言说。 夏明余在这期间经历了什么? 塞勒希德紧紧盯着画面,它又恢复了光明。 老旧破损的收音机声音,夏明余猛地惊醒。 夏明余下床走到镜子前,震惊而困惑,但很快又恢复镇定。他似乎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 他重生了。 “……” 塞勒希德的心脏又开始工作起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信息量未免太过载了。 重生……重生?重生??!! 他依旧被祂拎在封印的记忆海上空,就像祂在强迫他思考这片海是什么,又为什么存在。 恐怖而庞大的金色巨影盘踞在这片记忆海的深处,既是守护这些记忆不被污染和损害,也是寸步不让地不让夏明余回忆起分毫。 “让我下去。”塞勒希德下定决心,又重复了一遍,“让我下去。” 祂松开了介入的力量。 塞勒希德跃过不可直视的浓雾与折射出来的光芒,掉落在记忆海上。 他拿起一枚记忆光球,放在近处仔细看时,才发现那外观更像某种死去的卵抑或茧,因为过于久远,几乎有了琥珀的质地。 茧里是什么? 塞勒希德曲起手指敲了敲,听到了内部扑簌扑簌的声音,像某种柔软娇小的翼或者翅。 ……什么玩意?!还是活的?! 他吓得松开手,光球掉下去,和其他光球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塞勒希德在这儿徘徊寻找。 终于,他看到了一枚看起来更为崭新的、光芒尚未完全消散的记忆光球。 它还没被封印,应该是不久前的记忆——或者说,是夏明余重生后的记忆。 塞勒希德有些奇怪。 他原本的猜想是,夏明余重生前的记忆被封印在了这片灰色的记忆海里。但如果重生后的记忆也存在,那这个猜想就不成立了。 他扫描出这枚记忆光球。 依旧是眼盲带来的视野黑暗,一道清冷的声音问夏明余,“我们在前面的屋檐下躲会雨吧。好吗?” 塞勒希德认出了这个声音,忍不住在心里震撼地低呼一声,怎么又是谢赫?重生后,夏明余还是和谢赫相识了吗? 大多数对话内容已经因为夏明余的遗忘而模糊不清,塞勒希德只能凭借强悍的联想能力,勉强猜个大概。 记忆里,他们在檐下躲雨。 他们点燃了两支烟,聊到暗影和北地荒墟,聊到古斯塔夫和Meta计划,甚至谢赫还给夏明余变了个微型宇宙。 精神图景的视野里,那个宇宙精致漂亮得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美梦。 最让塞勒希德觉得好笑的是,谢赫居然在夏明余面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只告诉了他“纳撒内尔”这个的名字。 啧,谢赫这心思……他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夏明余怎么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塞勒希德撇着嘴指指点点。 不过,夏明余对谢赫的称呼竟然是“谢首席”。所以说,敖聂已经死了么?谢赫成为新一届首席,塞勒希德不意外,只是有些心疼和唏嘘。 从当年在科研所还没成年的小家伙,成长到现在的首席哨兵,古斯塔夫居然也没有陪着他。 记忆结束了。 塞勒希德垂头看着那枚光球越发黯淡的光芒,突然有些心烦意乱,为谢赫感到不值。 他蹲下身戳了戳光球,自言自语,“你的主人都把你忘了,把你扔到虚无里了,你还固执地亮什么呢?” 塞勒希德似乎看到了光球表面一阵飘忽的蝶影,诡异又瑰丽,一闪而过。 他挑眉,“你能听得懂我说话?那你明白什么是虚无吗?虚无就是说,记忆如果在这里,夏明余在现实里就什么都不记得,忘得一干二净。 “干净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像是,程序代码一键删除,并且永远无法复原数据。” ——等等。 塞勒希德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语点醒。 他见了鬼似地狂奔起来,回到五光十色的记忆海那里。 这里的记忆光球数量很正常,完全符合夏明余重生不久后的记忆存储。 塞勒希德将扫描成功的记忆光球又挨个重新播放了一遍。 他之前听得三心二意,但他现在隐隐觉得,他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线索,而它就藏在夏明余的记忆里。 ——夏明余的精神体,是蝴蝶。 不只是一只。 在塞勒希德所能窥探的记忆里,夏明余没有给出明确的精神体数量,但已经非常、非常可观。 然后呢? 不,不对,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塞勒希德的四肢因为即将触碰到真相而颤抖,手心疯狂地冒着冷汗。 终于。 女人开着车,他们在科研所连接现实的罅隙里狂飙,却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她懒声道,“还有一种很罕见的症状——概念缺失。它和失忆有相似之处,但不是一个东西。” 无法察觉差别和漏洞。 无法和其他事物的理解产生联系。 无法通过内驱力主动地进行勘误。 听到这里,塞勒希德想起来她是谁了——卢柯逸,科研所的研究员,研究方向是记忆。 卢柯逸最后问他,“可能有人遗忘了玫瑰,但到死都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谁知道呢。” 她的声音在极速掠过的光影里模糊不清,“夏明余,你说,他会觉得可惜吗?” 当时的夏明余,并没有回答。 塞勒希德警觉起来,他总觉得卢柯逸的问题意有所指,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离开科研所后,她加入了涅槃工会…… 某种藏得更深的暗潮在不安地涌动,但塞勒希德现在来不及细想。 他打开了指令屏。 有个想法在他心里滋生,他必须现在就得到验证。 【是否输入梦境世界的梦源?】 【是】【否】 【是】 【请潜入员确认权限】 【请输入】 塞勒希德从未觉得他的心跳声如此聒噪过,思绪太过混乱,手指也跟着颤抖,接连点错。 最终,他输入了一个名字。 【谢赫】 【梦源匹配中】 等待的那几秒里,塞勒希德几乎站不住。 作为潜入员,他有很多很多次机会验证对梦源的猜测。 猜对了,就意味着他能够更快地中断愿望的达成;猜错了,也不会有任何惩罚。 但这一次,塞勒希德竟然不知道该祈祷这是正确答案,还是错误答案。 【匹配成功】 巨石落下。 亦或者,高悬于他和夏明余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终于落下。 谜底,竟然就写在谜面上。 困住夏明余的,居然是……谢赫? 所以,他与夏明余的对话里反复提及的伴侣,就是谢赫吗? 在梦中梦里,夏明余忍受着塞勒希德的长篇大论,直到他说出那一句——“哪怕是你所谓的伴侣,你也不该相信。”夏明余才失控暴起。 就像是他不能提及的底线。 塞勒希德觉得胃里很难受,浑身泛着僵硬的麻意。 他回头远望着那片灰色的记忆海。 倘若,记忆被封印的条件,并非是“前世”,而是“与谢赫有关”呢? 浩若烟海的记忆,该由多少“前世”组成? 是重生吗,还是轮回? 再或者说,是有一个更高维的存在,残忍地俯瞰、操纵着这一切? 无数蝴蝶精神体包裹着的、有关前世、有关谢赫的记忆。 它们是否也像荒墟的雨夜一样暧昧不清,两颗心提防着,却又忍不住向彼此投降、接近。 已经不重要了。 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如同琥珀般陈旧古老,彰示着已经被夏明余遗忘了多久。 塞勒希德身处的光彩里,那些记忆轻盈而浅薄,支撑不起庞大、深重的执念与愿望。 仅仅是今生的夏明余,本不该有这么多眷恋。 但倘若,加上整片漫无边际的虚无呢? 夏明余伤痕累累、蹒跚而行的沉重灵魂,是否不止一次与谢赫相识……甚至,相恋? 而他们显然没能求得一个好的结局,甚至于需要夏明余用异能删除“纳撒内尔谢赫”这个概念,造成永久性的概念缺失。 甚至于,仅仅是谢赫的幻影,仅仅是美满的泡沫和假象,就拥有能把夏明余永远埋葬在梦境里的威力。 什么都说通了。 在夏明余的梦境世界里。 规则之一,谢赫是夏明余的梦源。 规则之二,夏明余患有针对谢赫的概念缺失。 两个规则互相对冲、抵消,设定扭曲缺失,造成了梦境天然的稳定性缺口。 【……是这样吗?】 塞勒希德喃喃地问。 祂缄默不语—— 作者有话说:入境之后评论区有很多读者朋友反馈说没太看懂,在这里不剧透地和大家说一下:请放心~! 大家提出的一些担心,都不会发生。我很清楚我在写什么,也很清楚剧情线和感情线的脉络。 同时也希望大家可以多多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理解和猜想,我可以根据大家的反馈调整一下叙事节奏~ 感谢你们的耐心!(比心)《 》 85-90 第86章 血浴 不断坠落的长梦中,硬币与我一同坠落。 煜煜发光,又被时间与虚无吞没。 未知的规则将力量与秩序强加于混沌之上。 锈色的钥匙执掌着能解开我们所知世界里全部悖论和奥秘的真相。 真理降落时,比狂怒的雷霆更惊天动地。 像一柄长矛,刺穿了我的身体。 梦魇觊觎着我的命运。 任何理性都使我向深渊滑落,任何反抗都使我向绝望坠去。 永远长眠的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万古的亡灵也会死去。 我所见的,何处是梦境, 何处又是真实? 祈祷仪式已经就绪。祂高悬于上,观测着这一切。 或许不久后,我也将献身为祂的信徒。 残破的精神早已污浊不堪,行将就木,正是这一秒,我意识到,我必须为后继的生者留下些什么。 因为,你——见到我的遗志的勇者, 你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 却像我一样, 一无所知。 【……无论是谁…… ……请找到我留下的线索…… ……留意我最后的挣扎,它绝非毫无意义…… 若你能解读这些文字,一定就能……】 * 恐怖的失重感催促着他醒来。 夏明余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灌进身体,流向四肢百骸,夏明余恍惚以为自己死过一回。 他身旁的人安睡着,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夏明余被这细小的动静惊到,身体朝另一侧仰去,竟然直接跌下了床。 地毯缓冲了大半力道,但夏明余还是忍不住轻嘶一声。 记忆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滚过脑沟,痛得他发颤又胆寒。 他有时是所谓的向导和战士,有时是站在讲台前捧书的教授。 上一秒在春日里与人言笑晏晏,下一秒从血肉模糊的巨大腐尸里破体而出。 哪个才是他? 哪个是真实,哪个是梦境? 抵着地毯的手掌心传来一阵黏腻的温热,夏明余低头去看,才明白那种尖锐的痛意从何而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梦里出现的匙刀,刀尖划过他的后腰,伤口正汩汩淌血。 真是可笑。梦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夏明余望向床上的谢赫,他的……爱人。 谢赫安静睡着,月色在浓睫下洒落阴影,他的轮廓隐在明灭之间。 本该是平和温馨的场景,但夏明余只觉得恐惧——他无法否认这份紧攥心脏的感受。 梦里的他有与现在天壤地别的本能,一旦察觉到危险,就如同嗅到鲜血的猛兽,随时准备咬断危机的脖子。 ……不能再看下去了。 夏明余不知道手握利器的自己,下一秒可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夏明余颠颠撞撞地走到离主卧最远的盥洗室里,脱力地倒在浴缸里。 强烈的渴意。或者说,那更像是脱离了海洋的鱼,意识到了干涸的死亡正在接近。 他需要很多水,干净的水。 水淅淅沥沥地流出来,淹没夏明余的脚踝、膝盖、胸膛,又从浴缸边缘溢出来。 匙刀依然被他握在手中,像在握着某种真实的幻影。 后腰的伤口仍在作痛,血在水里扩散,像一匹鲜红的细绸,紧紧地缠绕在夏明余周身。 “嘀嗒,嘀嗒——” 夏明余抹了抹鼻子,满手的血——不止是鼻子,他的眼眶、嘴角,甚至于皮肤下的细胞都在隐隐趋向破裂。 “……知晓门。……即是门。……是门的钥匙和护卫。过去,此时,未来,在……均为一体。” 夏明余在心里喃喃念诵着,像魔怔了一样。 那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而祂,竟然想见他……夏明余猛地捂住腹部,痛苦地呕出了形状不明的血块。 “夏明余,夏明余?你在哪里?!” 是谢赫慌张的声音。 把他惊醒了吗?还是说,在自己身旁,谢赫从来都无法熟睡,需要时刻留心? 毕竟,他是个状态岌岌可危的病人啊。 夏明余缩在浴缸里,盯着被反锁上的门。 谢赫找到了这里,竭力克制着,拍门问,“夏明余,开门,是我……” 门被晃得扑簌扑簌,夏明余莫名想,如果门也会觉得痛、也有血肉,现在也该像他一样流血了。 “回答我,夏明余,你还醒着吗?夏明余?” 夏明余恐惧地瑟缩着,不敢回应。尽管他并不知道害怕的是谢赫,还是……另一个自己。 谢赫快疯了。 他无法睡得踏实,在焦灼的梦里翻身,却隐约摸到身边空空荡荡,惊醒后,他看到夏明余的那一侧床已经冰凉。 然后,是蜿蜒了一路的血迹。 谢赫沿着已经干涸的血,停在反锁的盥洗室前,觉得灵魂都被他最深的恐惧啃食殆尽。 夏明余听到了谢赫焦急离开的脚步,又很快回来,随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被打开了。 夏明余在分不清血与水的浑浊里,和谢赫对视。 谢赫的眼眶顿时红了。只是这么会儿时间,他已经吓出一身涔涔冷汗,脸上血色褪尽。 他几乎是扑到浴缸旁边,去探夏明余的额头、脸庞、脖颈,然后直接把夏明余拥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夏明余身体僵硬,想躲却无法挣脱。他分神想,谢赫的身体竟然比他还冷。 谢赫关掉水,拿出浴巾擦拭夏明余被糊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脸。 似乎只要把一切复原成有条不紊的样子,就都还有粉饰太平的余地。 夏明余见着谢赫眼里的哀伤和疲惫化为落下的巨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就像这不是谢赫第一次面对这么血腥的场景。 谢赫搂着夏明余,想将他从浴缸里带出来,极尽耐心地哄道,“回房间,好不好?我去联系医生。” 已经是凌晨,但私人医生的时间早都被谢赫买断,一切都以夏明余为主。 夏明余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他不想见医生,他没有病,但极度的恐慌造成了语言功能紊乱,他只是沉默地抗拒着谢赫。 尽管潜意识里,他清楚他该回应更多。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赫察觉到了不对劲。 匙刀还在夏明余手里。他藏在背后,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 他随时可能晕厥过去,而那之后的空白里,他可能还会遇到塞勒希德,遇到……祂。 只是想到祂的降临,夏明余都要恐慌症发作。 谢赫将手伸到水下,去够夏明余的手。 谢赫的手并不温暖,但足够柔软,摸到夏明余冰块般僵硬的手指时,谢赫眼底有很浓的痛意。 随即,他触碰到了锋利的匙刀。它戳破他的指尖,血珠像泪滴一样涌在水里。 刀刃已经深深割进了夏明余的手心,谢赫努力平复心跳,“夏明余,松开手……听话,松开,把它交给我。” 谢赫另一只手抚住夏明余的脸庞,他凑近,和夏明余额头抵着额头,低声道,“还听得懂我说话吗?明余,它太危险了,放开它,好吗?” 转移夏明余注意力的同时,谢赫制着夏明余的手臂,抬出水面。 匙刀割在两个人的肌肤上,彼此的血融合在一起,蜿蜒在交握的手上,又顺着流淌到胸膛。 没关系的。谢赫想着,另一只手擦着夏明余脸上不断滑落的眼泪。 夏明余茫然地落泪,谢赫能读懂他的无措和空白。落泪的是他,但明白泪水重量的,却是为他擦去眼泪的人。 谢赫吻去夏明余越流越凶的眼泪。 夏明余渐渐松了力气,两人交织的、近乎滚烫的鲜血都交付到谢赫手上。 没关系的。谢赫默念着。 至少,他们难道不是在一起流血、一起疼痛吗? 如果夏明余是一艘即将沉底的船,他难道不是在和他一起沉沦在风暴里吗? “……你。” 夏明余沙哑地开了口,尝试了几个音节,在寻找语言原本的含义。 汗水与溅落的血水从谢赫耷拉的发梢滴下,谢赫将匙刀远远扔开,紧盯着夏明余的唇。 “……你是,谁?” 夏明余先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落泪,后来,他觉得他并不认识眼前的人。 他的痛,他的吻,都让夏明余感到陌生和恐惧。 夏明余的视野里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刺眼盲区,猩红、明黄与荧蓝的光交错叠加,掩盖住身前的人。 他记得他的伴侣,谢赫,但他是谢赫吗? 夏明余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从浴缸里出来。错身离开时,夏明余很小声地说,“不要跟着我。” 客厅里有相册。记忆会欺骗他,但凝固住的图像不会。 谢赫维持着跪在浴缸旁的姿势,没有回头,只是拉住了夏明余的衣角,低声道,“……不要。” 他没有用什么力气,夏明余不需要很强硬,就已经离开了他的身边。 夏明余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相册。 心跳轰鸣中,夏明余惴惴不安地翻开相册,却愕然地愣住了。 ……没有。 相册里,没有完整的照片。 碎片被细心地重新拼贴起来,而所有的人脸部分……都缺失了。 当时谢赫坐在他身旁,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看相册一眼,甚至出言阻止。 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完满无缺的照片,就像他此时此刻混乱的记忆和自我认知,只是因果不明的碎片。 那他之前看到的,是什么?幻视么? 谢赫停在客厅外,布满阴影的走廊里。 夏明余捕捉到沉缓的脚步声,回过头。缺失的马赛克消弭,渐渐露出谢赫的面容。 谢赫干哑的嗓音穿过潮冷的雪夜,像抛光质地的金属,带着铁锈的腥味。 “你如果想知道什么……只需要信任我。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够。” 尚未干涸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谢赫朝夏明余张开怀抱。 “不过,全都没有关系,你会忘记的。我们不是第一次走到这一步。忘记了,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 【梦境稳定指数:17%】 塞勒希德觉得可怜,可惜。 明明是以愿望为开端的美梦,梦境里的主角却都落得这么狼狈,谁都没有真正如愿。 塞勒希德的躯体拉伸得几乎透明,成了一张充满韧性的薄薄人皮,各种组织血管都松垮地覆盖其上。 他笼在夏明余的房子外部,只有两颗眼瞳挤在通风管口,耳朵黏在落地窗角落。 他以一种极端别扭的方式监视着夏明余的梦境走向,砸吧着不存在的嘴——你们S级就算失忆了,谈起恋爱也是血呼啦嚓的哈。 塞勒希德叹息,他一定是最命苦的塞勒希德,怎么就偏偏被他碰上这种情况。 离开梦境世界的具体判定是:在梦境稳定指数高于基准的情况下,梦主以主观意愿放弃愿望。 因为条件过于苛刻,存活率低得惊人。 本来呢,不管是梦境崩塌了也好,夏明余中途醒来也好,无论死活,塞勒希德都算达成了使命。 但祂要见夏明余,塞勒希德就不得不让夏明余真正意义上地离开这里。 而夏明余的执念实在太过简单了,他甚至没有去求美满的永久,只是相守——哪怕短暂。 所以,哪怕梦境被概念缺失蛀蚀、溃败成这样,夏明余距离愿望达成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塞勒希德盘算着,他必须为夏明余下一剂猛药,让他自愿抽离出来,否则,前功尽弃。 【永远长眠的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万古的亡灵也会死去。】 他收起指令屏。 祂的旨意已经很明确。 梦境中的死亡,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的意识,却会沉入黑水海洋,永远沉寂。 只是,夏明余……你愿意承担这份代价么? 第87章 牺牲 “醒醒,夏明余,快醒醒。” 夏明余被塞勒希德持续不断的、聒噪的念经吵醒,从沉沉浮浮的昏迷中睁开眼。 塞勒希德的身体铺展开,黏在天花板上,像一块薄薄的彩色面包皮,各种身体组织像将掉未掉的血屑和凝胶,装饰得这场面好不热闹。 他嬉皮笑脸地做了个鬼脸,“男主角,醒啦。” “……”夏明余又闭上了眼。 塞勒希德哼哼道,“逃避可不是好选择哦。” 但下一秒,夏明余不顾手背上的挂针,抓起床头柜的东西朝塞勒希德砸过去。 塞勒希德飞快地缩起来,在天花板上溜来溜去。但夏明余扔活靶子一样准,塞勒希德的身体部位窸窸窣窣地掉下来。 木头、橡胶、塑料落地的闷声,但听起来还是一样惊心。 谢赫跟住家的医生和看护人员赶来专为夏明余辟出来的病房,就看到夏明余像疯了一样,可及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被砸得七零八落,手背上的挂针脱落,随着动作落出一串血印。 两位看护似乎对这种情况轻车熟路,上前止住夏明余,一句话都没多说。 谢赫隔了一步,担忧地看着夏明余,还和医生低声沟通。眉头紧蹙着,眼底是淡淡的乌青。 在夏明余眼中,全都是鬼影憧憧,只有谢赫是唯一的正常、真实。 那些灰色的、半透明的鬼影,在他面前熙熙攘攘,将他制回床上,重新插进挂针。 它们嗡嗡地说着什么,但夏明余不在乎,他只是盯着谢赫被绷带包扎好的手上。 夏明余想说抱歉,但语言功能比塞勒希德的身体还稀碎,不知道怎样开口。 “……幻觉还严重么?” “幻视……相册……” “……不回答,说话……” 塞勒希德凄惨可怖的身体散落各处,眼睛在左边眯起来笑,嘴巴在右边啧啧调侃,“哎呀哎呀。” 夏明余疯过之后又不做挣扎了,任由鬼影将他绑在床上,沉冷地看回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怀疑,如果这是机能正常的夏明余,他大概已经被千刀万剐——毕竟,也不是没发生过。 谢赫察觉到夏明余的视线,用手势示意打断了医生的话,温声问,“夏明余,你在看什么?” 塞勒希德无辜地眨着眼。 夏明余没有回应。 谢赫看向夏明余看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只是墙壁而已。 “那里有什么吗?有的话,点头。”谢赫耐心地教夏明余,点了点头,“没有,摇头。”他也摇头。 夏明余沉默地看着谢赫。 谢赫很轻地叹息一声,但疲态在他脸上一瞬而逝,他依旧朝夏明余扬起温柔的笑意。 谢赫回过头,正要继续和医生讲夏明余幻觉复发的症状,却被夏明余牵住了手。 是昨晚被匙刀割伤的那只手。 夏明余松松地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往上摸索,力道轻柔,生怕再让他痛。 他想起谢赫是怎样吻去他的泪水,于是模仿谢赫的动作,垂下脑袋,嘴唇印在绷带上。 像一头理解和表达能力都回归原始的懵懂小兽。 夏明余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愧疚和安慰,谢赫可以读懂。 只有他可以读懂。 谢赫心里坠了一下,胃里还来不及飞出许多蝴蝶,就已经被沉重的镣铐锁了起来。 “没关系。”谢赫轻声道,牵紧了夏明余。 全都没有关系。 塞勒希德原本只是想来看看夏明余的情况。 毕竟被降神的滋味可不好受,更何况夏明余眼下还是毫无抵抗能力的普通人。 没想到,见到了好一出造化弄人。 塞勒希德开始怀疑,他想的那招到底行不行得通。 但——无论如何,总得试试。 塞勒希德聚合起两个手指,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夏明余,中场休息结束咯。” 梦境世界凝固。 夏明余若有所感,在交叠的鬼影间抬起头。 【是否开启视角共享功能?】 【是】【否】 【是】 【选择视角共享对象】 【梦主:夏明余】 【选择梦境视角】 【视角:谢赫】 【数据加载成功】 夏明余的意识抽离这副躯体,轻飘飘地升腾到半空中。离开肉。体凡胎的刹那,夏明余第一反应竟然是解脱和自由。 诡谲、奇异、不可名状的光彩闪烁、爆炸,塞勒希德指引着夏明余规避危险,最终停在不受时间与空间限制的某处。 指引者的这项功能,模拟高维存在的观测与推演能力而生。 塞勒希德的判断是,既然夏明余自身的视角受到概念缺失影响,那么,不如让他从其他视角里,补全梦境世界的因果与设定。 * 谢赫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看身侧的夏明余。 窗外银装素裹,大雪纷飞了一夜,都还不见停。夏明余睡颜安详,墨色长发铺展开来,红润的薄唇如同等待被吻唤醒的玫瑰花瓣。 仅仅是这样看着,就像昨夜的混乱不曾发生过。 夏明余时常犯病,但毫无规律。 尽管谢赫很不愿用这个词,但的确,因为它的发生,他提心吊胆。 最开始的一两年里,夏明余清醒的时间还算连续,他能在事后描述自己发病的感受,也是从那个时候,谢赫发现夏明余的记忆出现了很多漏洞。 先是一些小事,后来,夏明余的工作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主动停职养病后,夏明余从不向他埋怨命运的不公,但在犯病、情绪失控的午夜时分,他的痛苦和抑郁,都和颤抖一样,无法控制。 再后来,夏明余渐渐不再表达了。 不再说话,不再交流,连养病时坚持的著作也不再继续。 医生说,因为他的大脑难以提供稳定、连续的复杂思考,对外界刺激极其迟钝,理解和沟通、输入和输出都变得极为艰难。 世所仅见的病例,棘手到无解。 依靠前半生的本能和习惯,依靠身边人的支撑,依靠难以计数的药品——或许可以活下去,但也仅此而已。 很偶尔地,夏明余的大脑会“回光返照”。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谢赫以为是夏明余的意志和昂贵的药物治疗终于引来奇迹。 夏明余不记得生病,也不记得很多很多事。谢赫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几乎把积累许久的爱意都说尽。 记忆断了带的爱人,勉强跟上他的步伐,但那也不过持续了一周——以惨烈的结束方式。 雁过尚且留痕,但夏明余的记忆是一条流逝得太过湍急的河流,在余生的漫漫岁月里,将谢赫独自拋下。 回光返照的次数多了,谢赫也渐渐从狂喜、到绝望,再到……熟练。 他无法释然,无法平和,无法轻轻放下。 但看着夏明余对过往一无所知的眼睛,谢赫不再去提生病以及任何相关的话题。 他被迫学会向夏明余掩饰、撒谎、粉饰太平。 假装一切都在既定的轨迹上运转,替夏明余解释和安排,正常交流。 就像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和夜晚,而他们总是拥有着爱里的余裕,可以随意挥霍。 昨天夜里,夏明余一如既往地窝在谢赫怀里,像汲取温暖和庇护的小兽。 夏明余总是保持沉默,极少回应谢赫,但或许出于本能,他还是很依赖他。 夏明余抗拒医护人员的接近,抗拒大多数食品,甚至抗拒天气与季节的流转。他对这偌大世界维持着曾经的敏感,但不再好奇、不再思考。 每一次夏明余主动靠近他,都在刺骨地提醒谢赫,夏明余确实非常爱他。 昨天夜里,夏明余不肯吃药,反过来不安地咬着谢赫的脖子——无关情。欲,只是撒娇和示弱。 药没喝一口,谢赫的身上倒是被咬得乱七八糟。 被夏明余蹭来咬去挑起的潮热,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渴求和愧疚。谢赫无奈地叹气,只能揉揉夏明余的头发。 谢赫独自解决完时,夏明余已经沉沉睡去。 这样的一晚过去,夏明余竟然久违地“醒”了。 谢赫换上衣服,照常回头看夏明余,去牵他的手。两人间的沉默,只有他的自言自语打破。 但夏明余摸上了他无名指的素戒,含着轻淡的笑意,喊了他的名字,“……谢赫。” 谢赫无法描述出那一刻过量的情绪。 好像漫长的坚持与等待,终于能短暂停泊靠岸,让他久违地得以呼吸。 他压制下心脏剧烈跳动带来的颤抖,用无比刻意的平常,和夏明余交换清晨的话语。 但夏明余背过身换衣服时,谢赫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忍住。 “怎么了?” 谢赫埋在夏明余的颈窝里,珍而重之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早晨。” 他的声音不能更轻了,生怕戳破这场梦一样飘忽的重逢。 以做早餐为由离开卧室,谢赫检查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幸好他一直没有放弃。 便签每隔一段时间都在更新——谢赫像写日记一样写它。家里没有任何尖锐物品。 夏明余的清醒是有代价的,他变得谨慎多疑,幻觉严重,尤其—— 怀疑谢赫。 有次实在太惨烈,夏明余连谢赫是谁都不记得。 夏明余撕碎了相册,碎片哗啦啦地从手里落下,如同枯萎残破的黄叶,然后质问他,“我不记得你说的这些……不要用伪造的故事欺骗我!” 也有过离家出走,夏明余想逃离他,犯病后晕倒在路边。谢赫因此在每件衣服里都放了字条。 更偏激时,夏明余抽开小提琴的琴弦尝试自杀,鲜血渗进钢琴里,谢赫回家时,呼吸都停滞了。 再后来,连普通的笔都可以成为夏明余自戕的凶器。 谢赫其实并不乐见这种戏码,他被太多人私底下评价为——清冷理性,不好接近,什么都没有科研追求重要,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科研数据分析完。 遇到夏明余后,一切都有了反例的佐证。 每一次夏明余的清醒,谢赫都带着“他们这次何时结束,会以怎样惨烈的方式”的某些猜测,甚至是自虐般的快感迎上。 割舍不下的爱人,因为无论如何也戒不掉,最后落得遍体鳞伤。 但依旧,每一次谢赫都做好了新伤覆盖旧伤的准备,正如他现在。 似乎对夏明余,他永远不知悔改,不懂放弃。 用番茄酱在吐司上画爱心的时候,谢赫先是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 夏明余既惊喜他的用心,又好笑他的肉麻,最终化为一个落在唇上的吻,似乎怎样都欣然。 那些笑意还历历在目,但现在只留下谢赫一人守着这些记忆,克制着不肯真的落泪。 我依然爱你。 只是,很偶尔地,我还是会想念你。 * 谢赫视角的设定完整、流畅、自圆其说,但塞勒希德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夏明余。 他开始觉得,他可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毕竟,夏明余的意识体看着快碎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本就没有固定形态的灵体,怎么还能看起来碎碎的。 在此之前,塞勒希德也没想到“谢赫”的视角会这么……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形容。 总而言之,“谢赫”竟然就这么甘之如饴。 梦境世界的所有设定都不能脱离现实基础,比如他同事接到的龙傲天设定。 梦主的意愿再强烈,都无法改变敖聂是首席哨兵、谢赫是暗影首领这类基础设定。 所以说,“谢赫”能在梦里为夏明余不顾一切,真实的谢赫大抵也相差无几。 “唉。”不知道为什么叹气,但先叹一口吧。 塞勒希德看着碎碎的夏明余,犹豫地开口,像是不太乐意,“嗯……你需要我抱抱你吗?” 夏明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塞勒希德当即准备开溜,“好嘞不需要是吧那我走了哈——” 夏明余拎住了他的后脖,“带我回去。” 塞勒希德道,“因为这里的时间流速和梦境世界不一样,等你意识和身体嵌合好之后,看起来大概是……昏迷了两天?” 他不太确定,又算了算,“哦,是三天。” 夏明余周身升腾起了概念可感的杀意。 塞勒希德立刻在指令屏上一通操作,又分神问,“你现在的记忆情况怎么样?记得外面的事儿吗?” “你指哪个。” “你作为向导和战士的真实世界。” 夏明余没回答,但塞勒希德从他的神情猜出来,应该想起来的不多。 “你觉得,刚刚我给你展示的——‘谢赫’眼里的真实,算‘真实’吗?” 塞勒希德幽幽道,“你看起来已经接受了这里只是梦境,但你有接受,‘谢赫’也只是你臆想出来的幻影吗?” 夏明余沉默了很久,在塞勒希德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回答时,夏明余轻声道,“……我必须接受。” 夏明余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想要否认刚才令他窒息的心疼,他只能在两种都很坏的可能性里,规避更大的痛苦。 夏明余宁肯它荒谬、虚假,也不想要谢赫一人承担的牺牲。 塞勒希德没有听明白,不明所以但满意地点头,“那很好。” 他看向指令屏——梦境稳定指数:63%。 很好!借助其他视角的设定补完,稳定指数正好擦过基准线! “梦境已经稳定下来了,回去之后,你可以正常说话和行动。” 夏明余点了点头。 回归躯体前,夏明余短暂地意识模糊了一下。 他听到塞勒希德兴高采烈的声音,“——夏明余,接下来,你只需要杀死梦中的幻影,一切就都结束了。” * 寂白的冷夜。 在这场梦里,大雪从未止歇。 夏明余醒来时,谢赫坐在一旁的沙发里,板正地翘着腿。腿上的书还摊开着,但他犯了困,已经抵着手腕睡着了。 夏明余深深地看了谢赫一会儿,离开了病房。 他拿着自己的手机,回到了暗格里的保险箱前。 塞勒希德没太留意那个细节,他倍速快进了——但夏明余注意到了。 谢赫把夏明余的笔记本锁进了保险箱里。 夏明余只匆匆地掠到一眼,但里面肯定不是谢赫所说的科研所机密文件。 夏明余依旧不知道密码,输错两次后,他停下了。 他想起谢赫说,“你想知道真相,只需要信任我。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够。” 第一次放弃打开保险箱,是因为夏明余不够信任谢赫,他害怕三次失败后,它连接的系统会紧急通知归属人。 他那时怀疑谢赫,更提防谢赫。 但这一次,不会了。 就像输入前两次密码一样,夏明余随便输了一串数字——它当然是错的。 但夏明余不在乎。 然后,他的手机传来紧急振动。 保险箱的密码是谢赫设置的,但归属人是夏明余。 这里面,是谢赫为他存下来的、夏明余坚持想要的“真相。” 最上面,是夏明余的笔记本。 然后,是厚厚的一沓病历,都被谢赫码得整整齐齐。 最后,则是谢赫向科研所的辞职书——夏明余的病情太严重,而且抗拒其他任何人的接近,只要谢赫,只能是谢赫。 夏明余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他总以为自己是和眼泪不大有缘的人,但已经在梦里破了两次例。 为了他,谢赫竟然什么都抛之不顾了。 夏明余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过,这绝对只要是一场梦——只要他醒过来,就没有过哀伤和牺牲。 “明余。”谢赫倚在门旁,沉静地看着他。 在夏明余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谢赫总在直白地提起爱;但当夏明余真的看到之后,他却又缄默不言了。 夏明余很轻很轻地说,“谢赫,我不值得。” ——他不是妄自菲薄的性格,也不喜欢衡量爱的分量与值得。他愿意在爱里让步、奉献,但前提是,这份爱公平。 而这对谢赫不公平。 谢赫走上前,单膝跪在夏明余身边,手指抹去夏明余的眼泪,“我爱你。这值得。” 夏明余泪流得更凶,但光从神情看,竟然看不出他在哭——他更愤怒,对自己。 “不,这不是爱,这是我对你的折磨。”夏明余顿了顿,“或许……曾经是爱吧,但现在,只剩下你的责任和牺牲。” 你应该离开我的,夏明余想。 到了这个时候,他又想起塞勒希德说的那么多废话里的其中几句——关于最深的执念,实现愿望,诸如此类。 骗子。这根本不是一个美梦。 谢赫温柔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最终却也放弃了辩解,只是轻声哄他,“没关系,你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的。” 夏明余知道他在说什么。 站在谢赫的角度,他和夏明余的爱语、争执,在遗忘面前都会失去意义。 而他会坚持这样下去,夏明余的意愿,无法动摇他已然的决定。 没人比夏明余更明白谢赫是多么固执的人。 塞勒希德最后的话又回响起来—— 夏明余,接下来,你只需要杀死梦中的幻影,一切就都结束了。 夏明余深深地眨了眨眼。 是的,没人比他更明白谢赫是多么固执的人。 但他,也是。 第88章 长醉 两天后的夜晚,住家医生离开。 夏明余身体的各项指标恢复正常,甚至还保持着清醒。这或许意味着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绝望,没人能肯定。 大脑是如此复杂而精妙,无数研究者为此前赴后继,但常常只能怀着遗憾离去。 但是,人类能彻底理解自身器官运转与基因体序列的能力是个哲学悖论。就像具有智能的造物,能够完全了解创造自己的指令吗? 塞勒希德的回答是,当然不能。 不过比起这种深奥的哲学命题,他更想知道——“夏明余,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既然清楚“谢赫”只是幻影,再多挣扎也于必然的溃散无济于事,夏明余为什么还在犹豫? 夏明余也心平气和了,问他,“创造你的概念里,是不是没有情感这一回事?” 塞勒希德后仰,忿忿反驳道,“我当然有情感!我会觉得痛,觉得开心和难过……” 在夏明余审视的目光下,塞勒希德的声音心虚地弱了下来。 “你只是在模仿情感的表象,但本质上,你根本不理解。”夏明余缓慢地旋着无名指上的素戒——入梦后,他并没有戴过它,但自从被塞勒希德转换视角的那夜,他就一直戴着了。 “你的价值导向,是最大化利益和效率。”夏明余道,“换言之,一个拥有情感和基本道德的正常人,不会怂恿别人去杀死自己的爱人。” “可那只是幻影!是假的!你不是也承认了这一点吗?!” 塞勒希德要崩溃了,这段对话在短短两天内已经不知道重复过几次。 夏明余先是拖延说等医生离开,但医生离开之后,他也没有要动手的动静。 “夏明余,你到底明不明白事情的严峻程度?如果愿望有进度条,现在都得达成百分之九十九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夏明余挑起眉,朝塞勒希德勾勾手。 塞勒希德沮丧地走过去,夏明余拽过他的衣领,逼视他,“那你明不明白,我从来都没有如愿过?” 塞勒希德看进夏明余眼底,读出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不忍细看,只是嘴硬道,“不明白。” 塞勒希德笃定,如果夏明余能使用精神力,他现在绝对又死了一回! 果然,他当时在记忆海里看到的第一批光球都和林博那个倒霉鬼有关,就是夏明余潜意识里在威慑他! 夏明余听到谢赫的脚步声,松开塞勒希德。 “滚远点。再让我发现你的眼球在角落里偷看,我就把它剁碎了喂鱼。” ……好凶! 塞勒希德要尖叫了——救命,这里有人要杀概念啦!!! 夏明余的语气轻轻柔柔的,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光看他的漂亮脸蛋,根本猜不到他在说这么恶毒的话! 果然,S级向导都是秉性恶劣的坏人啊啊啊啊啊!!! * 夏明余看向时钟,凌晨两点三十七。 谢赫忙到现在才去洗澡,他以为夏明余已经睡下了,但夏明余其实一直在等他。 谢赫的脚步声从浴室响起,夏明余等了许久,却没见谢赫回到卧室。 夏明余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走到走廊出口时,他听到阳台传来打火机开盖的声音。 这场雪夜还是太安静了,那么轻的金属摩擦与火花燃起的声音,夏明余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谢赫在露台那儿看夜景,两手撑在大理石护栏上,右手指间夹着一支新燃的烟。 茶几上是开了瓶的红酒,已经被喝掉大半。高脚杯里还浅浅地盛了个杯底,杯壁上挂着新鲜的酒液。 谢赫只在腰上围了浴巾,不怕冷似的,低头抿了口烟取暖。过肩的发尾还潮湿着,水珠随着动作,在背上滚落出一道道长痕。 烟灰簇簇落下,和漫漫的雪花一样,就这么无声地沉没在夜里,连暗涌都止歇。 别墅的第三层,距离地面并不算远,但已经足够把这座城市的一隅尽收眼底。 凌晨三点,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 冷白的月光洒在谢赫身上,远处是星星点点的城市霓虹。 夏明余看着谢赫的背影,突然失去了出声的力气。他理解谢赫此时的独处,正是因为理解,他才不知怎么接近。 他们之间,已经被太多沉重填满。无论是再无私的爱人,再充盈的爱情,都会被拖垮的。 夏明余背靠着走廊,身体慢慢滑落,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客厅里有一面穿衣镜,夏明余以此刻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露台上的谢赫。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墙壁的两边就是他们,夏明余却舍近求远,选择了最委婉的方式看谢赫。 他们似乎总在通过镜子来看清彼此的脸,却很少真正对视。 爱情似乎成了某种犀利而致命的凶器,需要他们层层戒备、避其锋芒,才能毫无芥蒂地拥抱。 夏明余作为向导的记忆在渐渐复苏,但无论如何努力,那些记忆里,全都没有谢赫的身影。 所以夏明余想再多看看他。 毕竟,说不定离开梦境后,他就再也见不到谢赫了呢。 夏明余用视线仔细描摹着谢赫后腰的纹身。 一条水墨的长尾鱼,轻盈地游在谢赫的身体上,下摆隐在浴巾里,是令人遐想的性。感。 ——是的,性。感。 独属于谢赫的、干净而克制的性。感。 更年轻时,像新摘的青橘,而岁月在酿酒,越来越醇。 谢赫看起来端着沉默禁。欲的架子,但夏明余知道,他其实太会纵容和溺爱,对爱与性都坦诚。 这么好的、这么好的谢赫。 他的爱人。 而塞勒希德希望夏明余杀死谢赫。 愿望因此无论如何也不会达成,夏明余就能脱离这里。 如果塞勒希德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夏明余必然需要离开这里,他还有朋友与战友在等他,还有很多谜底没有揭晓。 如果……塞勒希德和那些记忆都只是他精神错乱的臆想,这里就是他的真实,那夏明余还是需要离开这里。 夏明余不能接受一直精神失常地活下去,更不能接受再拖累谢赫。 他没救了,但谢赫不是这样的。 谢赫是不该被埋没的天才,在科研领域功绩赫赫,而他本可以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怎么能被无用的爱情盲了目。 塞勒希德的叮嘱颠来倒去地说,夏明余却只弄明白了一件事——梦境世界里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 所以,他用两天时间做了最终的决定。 夏明余怀疑塞勒希德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才会那么恨铁不成钢地焦急。 谢赫的那支烟已经燃到一半,他却并没有抽几口,只是任由着它走向熄灭。 夏明余想,这就像是某种计时的沙漏,这根烟结束后,谢赫就要回到他身边。 如果是这样,夏明余希望这支烟长长久久地燃烧下去。 夏明余在转角的橱柜外围够到一包新拆的烟——大抵就是谢赫手里的烟,他也拿出了一支。 指间传来的淡淡烟草味道,就像他在和谢赫共享体温,交换彼此的气味。 夏明余并不喜欢烟,它会让他嗓子变得低哑,容易咳嗽。印象里,谢赫也是烟酒不沾的,只是夏明余的“印象”不知要追溯到多久之前。 这些年里,谢赫能独自熬过来,大抵少不了这些容易成瘾性的东西。 从镜子里看,谢赫抽一口烟,夏明余也抬起手,假装抿一口烟。 烟都没有点燃,毫无意义的、幼稚得要命的动作,但夏明余竟然觉出了一丝乐趣。 他咬着烟蒂,压进肺里嗅了嗅,然后很淡地蹙眉——果然,他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再抬起头,夏明余在镜中和转过身的谢赫正对上视线,顿时尴尬地避开。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爱人交谈,却偏偏大半夜的坐在地上偷看,怎么想都很奇怪。 谢赫眼里蓄着很浓的笑意,衬在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里,像日光熔金时的灿烂,太叫人心动。 他俯身拿起红酒杯,朝夏明余走过来,故意搬出逗小朋友的语气,“多大了,怎么还偷偷抽烟?” 谢赫的浴巾系得松松垮垮,只是这么几步,夏明余都生怕它中途掉下来。 夏明余又想了想,那也没关系。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谢赫,“不知道。” ——的确是不知道。 重生前是一个年纪,重生后又倒回了五年,至于现在……粗略算算他和谢赫相识的十三年,应该三十多了? 活得稀里糊涂的。 谢赫从喉咙里溢出很轻的一声笑,手里的酒液晃晃悠悠。 他仰头喝尽红酒,酒杯随手放在桌子上,走到夏明余身前。 夏明余抬头望他。 酒精在谢赫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一向气质冷感的人,却在这样的夜里任由理智脱缰。 谢赫的左手握成拳抵在墙上,缓缓俯身,低声道,“烟不是这么抽的……别咬。” 潮湿的发尾凝出水珠,随着谢赫低头的动作,从他的肩膀,急促地滴落到夏明余的脸颊上,再滑下脖颈,像一串断了线的泪。 谢赫的那支烟快燃到尽头。 他直接跨坐在夏明余身上,夏明余就这么被禁锢在谢赫和墙壁框住的空间里。 劲瘦有力的宽肩窄腰,毫不遮掩地逼在夏明余面前。裹挟着冰雪的体温,却让夏明余觉得烫。 夏明余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预感到了什么。 每次夏明余露出这幅神情,谢赫都很想叫他蝴蝶。不为什么,只是喜欢。 太漂亮的、狡黠的、在这种时候温柔又恶劣的、他的爱人——夏明余总是希望都在他的主导之下。 而且,夏明余眨着眼看他时,浓密又忽闪的长睫,可不就是蝴蝶么。不然怎么飞进了他心里,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 这么想着,谢赫咬上烟蒂,略微低下头。 夏明余眼疾手快地伸手,撩开谢赫垂落的头发,手指沾染了一片水润。 谢赫抬起眼看夏明余,就这么不躲不闪地、明晃晃地看着他,点燃了夏明余衔着的烟。 夏明余觉得这画面无端熟悉,就像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做——以暧昧的距离借火。 明亮的火光在阒静的夜里炸溅开来,莹莹地照亮了夏明余和谢赫对视的双眼。 他们在彼此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夏明余否认了刚才的用词,不,不是暧昧,谢赫就是在明晃晃地和他调。情。 他拿开烟想要吻上去,谢赫却淡声道,“专心。” 夏明余顿了一下,遂谢赫的意,偏头抿了口烟,余光瞥着谢赫含着笑意的眼睛。 氤氲的烟圈袅袅升腾起来,短暂地迷了夏明余的视线,恰好的那个刹那,谢赫吻了上来。 他想用一个小插曲,打断夏明余主导的节奏——毕竟,夏明余总是对他太坏了,谢赫想。 这种小小的胜利,就好像他也终于掰回一局。 夏明余扶住谢赫的后脑,吻得极深。与谢赫清冷疏离的气质不同,他的嘴唇又温又软。 谢赫尝起来是红酒和烟草的混合,又醇又烈,不是他平时干净清爽的气味,却莫名让夏明余上瘾——是该上瘾的,爱是最有成瘾性的依赖品。 与这双唇纠缠和追逐,仿佛是在咬一块无穷无尽的棉花糖,能一直到天荒地老。 谢赫摸索到夏明余的指间,接过那支还在燃烧的烟,又把烟换到另一只手,好和夏明余十指相扣。 换气的时候,谢赫侧过脸,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往前跨坐了点,夏明余轻嘶一声,辨不清是喘。息还是叹息。 夏明余轻声问,“你醉了,是不是?” “你没醉,就够了。” 谢赫又凑近过来,夏明余以为是继续这个吻,谢赫闷出一声低笑,却越过他,探手在橱柜里摸索着什么。 然后,谢赫把小巧的塑料方块咬在嘴里,熟稔地撕开了包装。他朝夏明余伸出一点舌尖,示意他要用嘴,“我帮你戴上。” 行云流水。 是了,三十多岁,正是游刃有余的年纪。 夏明余眼底蒸出潮。红,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着。他很温柔地问,“让我进去,好吗?” 谢赫还没点头,就被夏明余含混不清的、咬碎在唇。舌间的“谢谢”堵住。 在极度亲密中猝不及防的疏远客气,还有夏明余看似温柔实则强势的脾性,都让谢赫的身体深处久违地涌起酥麻。 谢赫微微蹙起眉,忍过一开始的疼痛,又低头去摘下夏明余的戒指。 他吻他的指尖,再缓缓咬上去,在原本该有戒痕的地方,留下一圈不深不浅的咬。痕。 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身体了。 夏明余单臂搂着谢赫的窄腰,在起伏中望进彼此的眼底,都是被爱河浸透了的模样。 淅淅沥沥的大雨在他们之间流转不停。 ——坏极了,坏极了。 谢赫仰起头呼吸,夏明余转而去吻他的喉结。 夏明余刻意控制他的起落,又在最关键时捂住他的口鼻,轻微的窒。息快让他崩溃了。 倘若夏明余是掀起海啸的塞壬,那他就是海面上孤立无援的颠簸小舟。 谢赫紧紧拉扯着夏明余的衣角,描摹出他此刻心潮的褶皱。 夏明余注意到了,很轻地笑了一声,“松开。”语气轻柔,但不容置喙。 听到夏明余低哑的声音,谢赫就知道烟已经燎上来了。很偶尔地,他喜欢夏明余这样。 夏明余继续和谢赫十指紧扣,谢赫于是克制着力气,生怕会弄疼他。 夏明余微凉的温度在谢赫的身体里点燃了一场绚烂、盛大、持续的烟花。 长发滑落下来,落在谢赫胸前,晃来晃去地痒。谢赫略微侧头,将那缕发梢抿在唇间,以此克制难捱的喘。息。 夏明余让谢赫换个方向,谢赫于是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迷迷蒙蒙间,他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怎么醉成这样。 ……是梦吗?是梦吧。 * 天边泛起蒙蒙亮的群青,谢赫的醉劲已经过去,而浴室里,温热的水流盖过了更为亲密的缠。绵声响。 夏明余的长发被水打湿,或停留、或垂落,像在他优美有力的背部泼下水墨。 夏明余吻他的时候,谢赫忍不住睁开眼,看到那浓稠的黑墨一滴滴滚落,落在他的胸膛、脖子、耳朵,带着丝丝的痒意。 他听到了错落有致的水声,不止在他的身体上。 都是真实的。 不是醉后的发梦,不是午夜的徘徊,是真的。 夏明余低声问,“谢赫,你睁眼了吗?” 被发现了——怎么发现的?谢赫很低地应道,“嗯?”只是从胸腔里振出的气声,都带着明显的沙哑。 夏明余在谢赫耳侧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笑着耳语道,“接吻都不专心的坏孩子。” 这是在回应谢赫之前用逗小朋友的语气逗他么?好幼稚的反击。 谢赫知道,夏明余有时候就是幼稚又恶劣的小朋友,而他是他最心爱的玩具——譬如,最单纯也最强烈的占有欲。 “那……你会惩罚我吗?” 夏明余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你希望我惩罚你吗?怎么惩罚?” 水流淋过夏明余的脸庞,落出一副出水芙蓉般惊艳的精致皮囊。轻盈的水珠挂在夏明余浓密的长睫上,如同在雨中漫飞的蝶翅。 那双眼睛专注又深情,他们被过分激荡的心跳声淹没。 太漂亮的、短暂地栖息在这片原野的、他的蝴蝶。煞人的美,漫溢的爱,最终,一阵失措的头晕目眩。 他们是会转瞬即逝,还是能得到善终? “惩罚我吻到缺氧吧。”谢赫说完后开始笑。 夏明余也忍不住笑了,头抵在谢赫的颈窝,哄道,“好,都依你。” 他们仿佛两个空荡的缺口,最终找到了彼此契合的拼图,在亲密的贴近中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夏明余想,人真是软弱的动物,对快感上瘾,对亲密依赖,难舍难分。但此时此刻,他心甘情愿地向本能臣服、向怀中人献吻。 夏明余突然道,“我很爱你。” 你是虚无。你是泡沫。你是谎言——夏明余必须在心里时刻谨记,才不至于太过沉溺。 梦醒之后,我不知道这份爱是否还存在,但是。 “非常爱你。” 这颗心若是被你伤害,是一种荣幸。 谢赫很轻地应了一声,安抚地拍着夏明余的背,“怎么突然这么说……” “想对你说,就这么说了。” 谢赫沉默了一会儿,牵住夏明余的手往下。眼睛被水汽氤得湿漉漉的,而他也是。 他看着夏明余,哑声道,“证明给我看。” * 照顾好谢赫,最后看一眼他的睡颜,夏明余才进了浴室。 他坐进浴缸里,没脱衣服,把水流打到最大。 “塞勒希德。” 夏明余轻声喊了几遍,塞勒希德才从虚无区域悠悠转醒,身体从天花板游下来。 “喊我干嘛?” 夏明余伸出手,“给我一把小刀。” 塞勒希德警惕地盯着他,夏明余笑了笑,“能划破皮肤就行,锋利的刀片也可以。” “……”塞勒希德递给他的时候,又往回缩了缩,“你真确定了?” 夏明余拾起来,利落地在手臂上划了一下。看着血缓缓渗出来,夏明余“嗯”了一声,“最后这点时间,陪我一程?” 离开梦境世界,需要梦主在主观意愿上放弃愿望,选择痛苦的真实,而非美好的幻影。 死亡,并不一定是真的死亡——在非自愿情况下被他杀,和自愿放弃生命,是不同的。 夏明余希望他选对了。 硬币的两面,真实与梦境,命运的裁决之刀轰然落下,以他的死亡为终结。 如果,他选错了呢? 夏明余说过,他是个固执的人。他对谢赫,应当是长痛不如短痛,否则,真要让他耽误谢赫的余生吗? 他替谢赫做了选择。 塞勒希德的背部黏在高处的墙壁上,两腿荡来荡去,无法理解,“哪怕是梦里的谢赫,哪怕是虚假的泡沫,你也不愿意伤害吗?” 你在代价天平另一端放上的,可是你自己啊——而你,才是这里唯一可贵的真实。 夏明余在自己身上深深割下数道伤痕,作为他的回应。 他把塞勒希德的计划转了个边,把刀尖朝向了自己。梦主的自愿死亡,足够摧毁任何愿望。 塞勒希德皱眉,“你为什么要选择效率这么低的自。杀方式?不疼吗?” 夏明余试验般地等了会儿,“我之前就发现了,我越接近死亡,能想起来的事情越多。” 他抬眼道,“我想在信息差被尽量缩小的情况下,和你坦诚布公地聊一聊。” 塞勒希德笑了,“说得好听,你真的不是想看看梦境之外的谢赫?” 记忆走马观花地闪回,他想起了重生,想起了唐尧鹏和度假小队,想起了涅槃工会和姆西斯哈之境。 或许还有很多遗漏,但他一直没等来谢赫。 不过,幸好……幸好,他选对了,夏明余只觉得劫后余生。 到了决定离开的这一刻,夏明余终于直面他的心愿,不过是和谢赫平平淡淡地相守。 他可以只是个文学教授,有一些著作,有一些学生,几个知心朋友,养了两条小狗。谢赫也只是科研所里的研究员,有时繁忙,有时清闲,回家之后,他们三餐四季。 这是他最原本的愿景,也是梦境最开始的设定。 只是,哪怕在梦里,他都不能如愿。 血液和记忆以悖反的方向在夏明余的生命里穿梭。 夏明余仰头靠在浴缸里,长发浸在血水里逸散开来。面对死亡,他只是安然地阖着眼。 以塞勒希德俯视的角度,就像荒芜的梦境里,盛开了一朵血色的、糜艳的花。 “那你可以告诉我,他真实存在吗?” 夏明余的声音变得冷静淡然。 随着记忆的复苏,夏明余渐渐摆脱了梦境中那个被疾病和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形象,沥出一个更漠然、更锋利的他。 就像上一秒的眷恋,下一秒变成了陌路。 在塞勒希德看来,这割裂得像是两个人,但很显然,后者才是真正的夏明余——那个在末世里众人瞩目、举世无双的S级向导。 “存在。” “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塞勒希德的神情晦涩不明,“你可以不用太在意。”他点了点太阳穴,“你知道吗?你生命形态的底层规则里,有一条生来的概念缺失。” 塞勒希德点到即止。 夏明余含笑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蔑视规则,还是蔑视……别的什么。 生命体征变得虚弱,而夏明余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他的灵魂在动摇和震颤。 夏明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意识最深处的渴求,最隐秘晦涩的欲望,最可望不可即的幻梦,竟然是与一人长相厮守。 对谢赫的情感像退潮后的贝壳,最终留下的是思念、爱与歉疚。 在他这片无人问津的心海,显得无比突兀。 任何一种情绪,夏明余都无法理解它的诞生。 完美的爱人,是诱饵。 完美的爱情,是陷阱。 夏明余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琉璃般剔透的蓝瞳,让人想起北地荒墟永远高悬的月亮,皎洁又邪恶。 异形金属制成的义眼,古斯塔夫的手笔。塞勒希德呼吸一窒,情不自禁靠近了些端详。 邪神的造物,嵌在夏明余的眼眶里,竟然浑然天成。 大雪已经止歇,梦境世界在崩裂。 在夏明余的视野里,“谢赫”的身影也坍缩成了雪花,一同陷入深渊。 塞勒希德能感觉到,他自己的身形越来越淡了,对这里的掌控逐渐力不从心。 沉闷的地震,让这封闭空间剧烈摇晃起来。 夏明余的眸里流转着诡谲的光芒,应着他的心跳,时明时暗。 他直起身趴在浴缸边缘,手指搅弄着血水,对周遭的异象浑不在意。 夏明余继续方才的话题,但语气截然不同,甚至带上了对自己的揶揄。 “如果是爱人,我应该不会做这样的梦。如果是敌人……作为我的软肋,我是不是该杀了他以绝后患?” 塞勒希德悚然一惊,却还硬着头皮笑道,“你也知道是软肋?” 他意识到,夏明余应该是个谨慎多疑、心防极高的硬茬。 回想着夏明余虚无的记忆海,塞勒希德明白了自己之前为何叹息。唉……唉,聪明啊,但聪明反被聪明误呀。 塞勒希德苍蝇搓手,委婉道,“你该感谢你的概念缺失。它在现实里是个大麻烦,但在这里,它救了你的命。” 他看着褪去血色、生机微弱的夏明余,又自觉闭嘴了。这像是让病人感谢自己病入膏肓,因为他死得更痛苦了。 夏明余气若游丝,却仍旧思路清晰。他轻盈地笑起来,摇曳的风情像刀锋一样,绵里藏针。 “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你向我透个底,我杀得了谢赫吗?” 塞勒希德懵了。 ……夏明余在说什么东西? 过命的交情?是说他差点了结了他的小命吗?你的过命和我的过命好像不一样。 夏明余“噗嗤”地笑出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缓了缓才道,“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傻住了?” 塞勒希德:“……” 这根本就不好笑!!! 夏明余好整以暇地问,“真的不好笑么?” 塞勒希德绝望地闭了闭眼。 夏明余彻底结束了从无害小白花到有毒罂粟的转型,称之为妖冶都不为过,谁沾谁死。 夏明余气力不支地躺了回去,“对了,你之前说你是概念、梦境的潜入者?详细说说?” 塞勒希德扯了扯嘴角,“你是不是经常死里逃生?”没见过死到临头了还有精力问问题的。 夏明余闷声笑起来,淡淡道,“是啊,经常。” “怎么说呢……我其实是梦境世界的一部分。潜入,指引,养料,随你怎么理解。每个梦境世界里,都会有一个塞勒希德。 “不过,我并不能感知到其他‘塞勒希德’的分支,只能读取他们留下的记录。” 夏明余理解了会儿,继续问,“你既然是概念,那要么是有高维的存在创造了你,要么是有低维的存在在信奉你。” 他话锋一转,“你和祂是什么关系?” 塞勒希德耸肩道,“我只是继承到了一丁点祂的幽默、局促、自负和神经质。” “你以前是人类吧。”夏明余没用疑问句,剥茧抽丝,“你认识谢赫,似乎也认识其他S级,身份地位都很高。” 夏明余的记忆还没彻底复原,他不太确定地念出一个名字,“……萧衔岳?” 好烦,他怎么每句话都问在重点上。 塞勒希德郁闷道,“你怎么会想到他?” “你有次骂S级向导都是坏人,我记住了。”夏明余笑得特别漂亮,“你呢,到底经历了什么?” 塞勒希德不可置信地眨眼,你难道不是坏人?——又平静下来。哦,你可能不是人。 他压下胡思乱想,干笑两声,“这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你去当面问祂吧。” 他的身体像融化的冰淇淋,从墙壁上滑下来,各种组织液黏了一路。 “但如你所见,梦境世界还存在着,甚至还在扩张……说明祂沉睡在虚无的这些年里,从没有人离开过梦境——不,至少没有人能离开梦境,并且救出祂。” “所以,祂其实是希望我去救祂?”夏明余蹙起眉思索——所以,祂希望他活着离开梦境世界,找到祂。 “可以这么说。”塞勒希德看着他的眼神里带了些怜悯,“但是,夏明余,想要救出祂、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梦境世界,只是个开始。” “那是缓慢的腐蚀和折磨,直到你分不清梦境和真实,抛弃理智、道德和情感,直到你主动放弃求生的意志,自愿沉沦。 “被这样折磨至死,还不如就留在梦境世界里做一场美梦。反正都是失败,不如选择轻松点的。 “永永远远地禁锢在梦境里,成为黑水海洋里的一具死尸,比起那种程度的痛苦,没什么不好。” 夏明余慢慢地眨眼,很轻却很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我没得选。” 他的梦境世界,根本不是美梦。 塞勒希德道,“你想没想过,你的概念缺失,就是为了让你没得选?为了不让你停下脚步、就此沉溺,为了让你直面更多的恐怖和……真相。” “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不如去问问祂吧。祂有幸遇过全知全能的神祇,被光明的那面点化,也被黑暗的那面诅咒。” 夏明余开始觉得冷了,渗入五脏六腑的、刺骨的冷。 他终于想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死亡。导致重生的那次死亡,因为谢赫的干脆,他的痛苦其实很短暂。 ……终于找到你了,谢赫。 夏明余意识昏沉。肺里氧气稀薄,他急促地大喘一口,不知该心痛还是庆幸。 他明明与谢赫形同陌路,“谢赫”却总是缠绕在他的生命轨迹里,挥之不去。 以死亡、以爱情、以遗忘——以希望。 夏明余忍不住苦笑,所以,谢赫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答案会藏在他那混乱不堪又遗失许多的记忆里吗? 最后的一丝意识。 塞勒希德也已经变得透明,他朝夏明余挥手道别,像个小孩子似的。 他有些别扭地小声说,“嘿,梦醒了之后,别忘了我啊。我可只在你梦里活这么一遭。” * 渴意和痛意像癌细胞一样滚进四肢百骸,无数令人作呕的黑暗生灵齐声为夏明余游离的灵魂祷告。 祂们的敬意如同高呼着——父亲,父亲。 在祂们的生命形态里最尊贵、最邪恶的存在。 浴缸里盛着满溢的血水,夏明余失去意识地淹没其中。 封闭的空间消逝,无数蝴蝶涌向他、包裹他、啃食他。翕动的蝶翼纹路如同眼瞳,与盘旋在他谵妄里的金色巨影同源。 灵魂循环往复的献祭与新生。 如同圣洁而诡异的祭祀。 ——夏明余,你为什么不愿醒来? 被浓雾包围、被海洋沉没的巨石城市深处,夏明余的身躯空壳被困在黏腻的触手中央。 它们在改造他的生命形态。 长瀑般的银发,柔软的皮肤渐渐变成流光溢彩的坚硬鳞片,指间黏连出膜一般的物质。 在拉莱耶他的宫殿里,沉睡的克苏鲁等待做梦。 穿梭在群星之间的旧日支配者们,向祂们冉冉升起的同伴发出欢迎堕落的邀请。 祂们都在等待他的做梦和苏醒。 * 【永远长眠的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万古的亡灵也会死去。】 【已经升起的,或会沉没, 而已经沉没的,或会升起。】 【……请找到……我留下的线索…… ……救救我……不,活着出去…… ……离开……这里是地狱……!】—— 作者有话说:原装夏恢复上线~! 最后的情节回收了一下67章结尾的伏笔。 写小塞的时候非常快乐,忍不住会用一些稀奇古怪的比喻。在沉重的剧情线里独自开朗,抓狂的时候很像调皮捣蛋的奶牛猫,怪可爱的。 下章进入副本二阶段咯^^ 第89章 狩猎 颠簸而缓慢的行进。干燥的空气像滚烫的岩浆,每分每秒都令人难以忍受。 夏明余觉得他正被什么人背着前进。 他刚想开口,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嗬……咳咳……” “……学长?你醒了吗?” 唐尧鹏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让夏明余就近躺在地上。 “暂停前进!” 每个人都戴着隔绝精神污染的头盔,但都不够防沙,唐尧鹏的声音已经非常沙哑,带着喉咙被划伤的血气。 夏明余的心脏猛烈泵动供血,胸腔里像是藏着一头巨兽,要将他开膛破肚。 ……死亡……死亡——任何语言都无法言说的极端痛苦。将灵魂四分五裂,再填充进躯体,每个部位都痛不欲生。 唐尧鹏很快意识到,是头盔里的氧气太少了,但解开头盔的话,肺里很快会填进风沙。 万里跑过来,从他的空间背囊里掏出一个稀奇古怪的金属玩意。 ——重力引擎。 可以往任何方向施加一定重力,但持续时长不长。万里手里这个是次等品,更得争分夺秒。 万里在控制屏上点了几下,朝唐尧鹏点头,“可以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周围的风沙都会受到反重力牵引,往其他地方吹。 唐尧鹏解开夏明余的头盔,秦娥梦也把秦楼月了放下来,解开头盔深呼吸几口。 他们的脸上都被汗湿,水汽和二氧化碳闷久了,都是供氧不足的脸色。 这沙子太邪性了,能够削弱装备附带的精神力功能,正常情况下的防污染头盔根本不会这么窒闷。 而同样的,他们也在变得虚弱。 唐尧鹏心惊肉跳地看着夏明余挣扎——像在和死神争夺这副躯体的主导权。 夏明余终于睁开眼,蓝瞳却还有些涣散,视线聚焦在凑在一起的几张脸后,瞳孔猛地一缩,“……你们怎么在这里?” ——滴,滴,滴。 重力引擎发出自毁前的警报。 唐尧鹏他们重新扣上头盔,夏明余也跟着照做,他又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了?” 秦娥梦拒绝了其他人的帮助,再次背起还在昏迷中的秦楼月,声音憋在重又喧嚣的风沙和头盔里,不甚清晰,“边走边说吧,我们快被淹了。” 夏明余起身时,手指拨开堆积的黄沙,底下竟然是金属和机械构成的地面。 唐尧鹏和夏明余在前面探路,秦娥梦和秦楼月在队伍中间,万里举着个巨大的圆筒状金属仪器扫向四周。 这是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能够稳定周遭休谟指数,对抗一定的现实扭曲危害和谵妄干扰入侵,稳定向哨的精神。 这许多装备,都是科研所呕心沥血的成果。 夏明余前世毕竟是个没有觉醒的普通人,没有途径接触到这些高档货,就算接触到了,也用不了。 普通人只是打出一枚异能枪的子弹,就足够整条手臂骨折了。 他也是在带队度假小队时,才开始接触这些陌生的高等战斗装置。 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夏明余实力惊人。 不带装备就收割姆西斯哈之境,无异于赤手空拳和邪神的幻影搏斗,所以才会引起那么大范围的关注。 唯二的幸存者唐尧鹏,也跟着声誉水涨船高。 只有在度假小队里,这些事才不会被提及。 因为比起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夏明余更想向万里多了解一些装备信息。 夏明余平息着呼吸,在口袋里摸到了Meta的异形金属硬币,心里松了口气——硬币在,应该是回到现实了。 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还是如影随形,这次脱离梦境世界的重生,远比上次痛苦。 以及,夏明余想起了他和塞勒希德之间微弱的联系。 还在北地荒墟时,古斯塔夫和他提过一个发布寻人启事的基地账号。回到南方第一基地后,夏明余去科研所查询,看到了照片上温柔的绿眸青年,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和当时的夏明余一样,在境里下落不明,却只是被判定为失踪,而非死亡。 夏明余蹙眉思索着,所以,塞勒希德是在不知所踪的境里被祂提取成了一个概念么? 随梦起而生,也随梦去而亡。 夏明余的这些思虑都在唐尧鹏的解释下同时进行着。 死亡让夏明余应激地高度警觉起来,他必须多线程处理纷至沓来的信息流,才不至于迷失或者疯掉。 “所以,你是说度假小队接受了任务,来北方第五基地旧址,寻找遗失的实验体?” 夏明余看向周围,风沙使得可见度极低,“这里是北五基地旧址么?” 唐尧鹏摇头,“不,我们一路向北五基地出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入了境。但,我们是后来才意识到入境了……后来,我们看到了学长你。” 夏明余昏迷在狂沙间,大半个身体都被淹没,唐尧鹏看到时都快窒息了。 “带上学长上路之后,秦楼月也毫无预兆地昏迷了。已经三天了,学长你醒了,但她……” 还毫无苏醒的预兆。 秦楼月和夏明余昏迷的症状很相似,就像是意识彻底脱离了躯体,被别的东西噬了魂。 在梦境世界时,夏明余有几个瞬间脱离了幻象,见到了失控的马赛克,感觉正被什么人背着。 原来,从那个时候唐尧鹏就已经捡到他了。 夏明余心沉了沉,难道秦楼月和他一样,也进入梦境世界了? 夏明余长叹口气,喃喃道,“你怎么能确定那就是我呢?万一,是可以换形易容的怪物呢?” “我知道那就是学长。”唐尧鹏的语气很笃定,“而且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夏明余不欲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先遣小队之前难道没有探测出这里有境吗?境的等级是多少?基本信息呢……” 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唐尧鹏欲言又止地看向夏明余,夏明余后知后觉地止住话语,“……抱歉,我现在有些急躁。” 夏明余无论如何都没预料到,梦醒来后会见到队员们。 可以说是最坏的结果了。 他宁肯睁开眼发现他在拉莱耶的怪兽腹中,也不想看到唐尧鹏他们。 夏明余无比清楚,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不仅周遭危机四伏,他自己也很危险——不止一次被塞勒希德直白地质疑人类身份,而夏明余后来都无法笃定地承认。 他只希望爆炸时波及的人越少越好。 否则,在入境前的那夜,他不会那么无情地推开唐尧鹏。 唐尧鹏沙哑道,“学长,我们就是先遣小队。” 夏明余刚刚强制下来的冷静又裂开一道缝隙,不可置信道,“怎么会?” 先遣小队的要求就是少而精,资质的综合评定至少需要B+。 唐尧鹏是A级,秦娥梦是B级,而秦楼月和万里都是C级。之前因为有S级的夏明余担任队长,他们才接过几次先遣任务。 “艾尔肯呢?” 夏明余在离开前,将度假小队托付给了他。 除非艾尔肯是队长,度假小队根本达不到先遣的基本要求——也就是说,这就是明摆着让他们送死。 唐尧鹏道,“艾尔肯被卢柯逸组队调走了,我们的先遣任务,是谭楚直接下达的命令。” ——谭楚? 谭楚到底传达的是谁的命令,不言而喻。 荒谬带来的错位感让夏明余有那么几瞬意识模糊。 他才刚死过一回,本就因为虚弱而情绪难以控制,胸口无名灼烧的怒火几乎把他吞噬。 因为重生后无权无势,夏明余加入了精灵工会,姆西斯哈之境的惨状已经成为他的梦魇。 后来,因为谢赫杀死他导致重生的记忆,夏明余避开暗影公会,选择了涅槃工会抛出的橄榄枝。 但游衍舟给他的,却是一次虚伪的交心和数次越界的试探。而现在,游衍舟还想趁着他不在,置他的同伴于死地。 每一次抉择,每一次算计,都把夏明余逼到更两难的局面。 夏明余努力压下纷繁复杂的思虑,花了两秒让自己接受现实,问道,“那么,那个实验体的信息呢?” “是利维坦计划的核心。因为引发科研所暴。乱,被强制收容,但收容失败,至今仍在逃出中。最近一次勘测到它的波频,就是在北五基地旧址。” ——利维坦(Leviathan)。 在圣经中,这个名讳象征着一种邪恶又庞大的海怪。而在更为通俗的描述里,它形似鲸鲨,鳞甲坚硬,牙齿锋利。 在宗教中,利维坦则是恶魔的代名词,并被冠以七宗罪之一的“嫉妒”。 夏明余蹙眉问,“这个实验体……是活物?” 万里插了句,“我之前在荒墟混的时候,听人聊到过利维坦计划。” 他问夏明余,“队长,你听过救世计划吗?” 夏明余点头。 实不相瞒,他口袋里也装着一个实验体,还是来自于救世计划里编号0013的Meta计划。 万里道,“利维坦计划,在救世计划里,排行第七。” 夏明余闭了下眼,很深地平复下心跳,“那先遣队伍应该派A级阵容,怎么能让你们过来?” 这个问题之后,他们却都沉默了。 夏明余有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轻声道,“没关系,说吧。” 最终还是唐尧鹏开了头,“学长,萧衔岳还活着。” 这句话之后,后面的事再残酷,也都能说得下去了。 ——萧衔岳还活着。 那个只活在末世传闻中的、强悍而邪恶的、令人胆寒的狩猎首领,萧衔岳。 在夏明余之前,S级向导就是他一人的代名词。 他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着他的伴侣、S级哨兵渚烟,带着沉没已久的狩猎工会一起回来了。 萧衔岳已经退出这混乱的战场与局势太久,因此他的回归,要比任何事物都更盛大夺目。 所有人都在见证着——已经升起的,或会沉没;而已经沉没的,或会升起。 而他,就是最让人畏惧和推崇的旧月。 萧衔岳率先向他的同类——新生的S级向导夏明余开刀。 他先是带着和渚烟的公开联名信,让姆西斯哈之境的等级判定翻案,重新进入检查流程。 姆西斯哈之境本就因为细节缺失而缺乏信服力,只是之前谢赫一力担保,萧衔岳这么做,舆论顿时炸开了锅。 但掌握权势的人,不会在意口舌引来的风浪。 谢赫不会有事,游衍舟不会有事,就算是挑起事端的萧衔岳也不会有事。 只有夏明余会——更何况,他离奇失踪了三个月,说一句“死无对证”都不为过。 同时,涅槃工会不知为何泄露出了夏明余领队的几次A级任务信息,但很多细节都被刻意地隐藏或者模糊处理,使得那些信息和真实情况天差地别。 唐尧鹏作为姆西斯哈之境唯一的幸存者被反复审讯,度假小队的其他人也没有被放过。 就连艾尔肯,都受到夏明余的牵连,最终还是游衍舟将他保下。 最终的判决就是,让度假小队将功抵过。 唐尧鹏的讲述过程中,小队里的其他人一直有意地去观察夏明余,但夏明余只是道,“继续。” 继续向前走,继续说下去。 光听夏明余的声音,根本察觉不出他的心思,唐尧鹏惴惴不安。 万里道,“游副之前找过我们,让我们和你撇清关系,就可以不用进行这次先遣。” 夏明余沉默了很久,声音哑极了,“……你们拒绝了。” 梦境世界里不过须臾,现实里竟然是这样翻天覆地的三个月。 就算夏明余在场,也是百口莫辩的局面——因为口舌根本不重要,只有权势才能掀起滔天的巨浪。 唐尧鹏小心翼翼地问,“学长,你之前和萧衔岳有过……什么吗?” 夏明余眯起眼,像吐出烟圈一样,轻悠悠地吐出话语,“不,只是我的出现,让他有危机感了。” 那种濒死感从未从夏明余身上离开,五脏六腑不安分地鼓动着,越来越响,也越来越痛。 夏明余觉醒的力量,打破了某些一以贯之的平衡。 那或许一开始只是轻微的裂痕,但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拥有了力量,权势于他,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怀璧其罪。 所以,谢赫想拉拢他,游衍舟想试探他,萧衔岳想置他于死地。 夏明余在梦境里自杀时,塞勒希德问他,你是不是经常死里逃生? 是啊,经常。 而且,那往往是死局套着死局,命运从不肯让夏明余喘一口气。 “境外的事情,等出去再解决。利维坦计划的实验体,我们会拿下。” 唐尧鹏闻言顿了顿。他与夏明余只有一步之隔,但那个刹那,又仿佛离得很远。 夏明余的吐字很轻,但清晰而狠决,“——将功抵过。” 锋利得淬火,冷静得沥雪。 像脱去皮囊的艳鬼,森森地泻出杀意—— 作者有话说:加点S/C/P基金会元素尝尝! 第90章 幻听 【不要相信你所相信的任何东西。】 【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是玩弄人心的魔鬼!】 ——冷静下来,夏明余。 强烈的幻听。 心跳鼓噪得心神不宁。 过分激烈的负面情绪不断涌上来,急切地想把夏明余变成更歇斯底里的样子。 莱尔最后对他说的话又回响起来——夏明余,你还不够疯狂。你在顾忌什么、克制什么? 夏明余不去为更糟的情况做假设,重复地告诫自己,冷静。保持冷静。 他们走上摇摇欲坠的折叠式镂空楼梯,到了上一层,这里的风沙明显小了许多。 夏明余把头盔摘下来,环视四周。其他人也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大口呼吸着污浊的空气。 电力不足的光线明明灭灭,研究台和控制台上一片混乱,曾经飞溅出来的血迹已经干涸到成了黑色,天花板渗出细细的沙子。 光线暗下来时,又把这幅景象映出另一副更为可怖的模样。 无数早已死去的幻影在互相争斗、撕咬,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又生长出不属于人类的组织。 无声却胜有声。血液的沸腾,濒死的尖叫,凶器扎进血肉,纸张漫天飞舞。 光线再次亮了起来。 唐尧鹏紧张地看着夏明余,“学长,你刚刚在看什么?” 夏明余愣了愣,“你们没有看到吗?幻影,研究员死前的幻影。” 秦娥梦道,“……不,没有。” 万里检查了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的剩余电量,还剩一半,他果断地加大了强度,直言道,“那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夏明余淡淡道,“那就让它来。” 他拿起研究台上的纸张资料,大多数文字已经被血肉浸得看不清。 【得知利■■计划被收容的时候,我们已经被困在这里整整七天了。 食物和水都已经耗尽。 第一个同事扑向其他人啃食的时候,我意识到,全都乱套了……大家都疯了。】 【研究人员接连被实验体影响,陷入梦境,再也没有清醒过来。我怀疑,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抽离走,成为了它的养分。 再度复苏时,躲在躯体里的灵魂根本就不是原来那个——戴夫,他曾是个连D级都不愿牺牲的老好人,就在刚才……他念诵着■■■■■,重伤了数人,已经疯了,彻底疯了…… (被大片混乱的线条遮住) ……他已经成为祂的信徒。】 【我也不再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保留有自我意志,已然成为一种奢望。 再也回不去了——我怀念我的丈夫,在开启计划的前一天,他曾极力反对过我,而我和他大吵了一架……】 后面的遗言没有必要看下去,夏明余放下这几张手稿,“这里应该就是北五基地的科研所旧址。至少,一部分是。” 唐尧鹏也陪着夏明余开始翻看,同时道,“实验体被收容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同时遭到封锁的,还有所有参与研究的人员。” 秦娥梦用精神力焊住漏着沙子的地板缝隙,祈祷能派上一阵用场。 万里是C级,直视被精神污染过的信息,很可能被摄魂,因而他一边照看着秦楼月,一边清点着空间背囊里的装备。 “逃脱第十二层,我们用掉了最后一个重力引擎,这之后……”他抿嘴不说了。 “十二层?”夏明余抬眼问。 唐尧鹏解释道,“这个封闭空间非常大,我们刚入境的时候,在负7777层。” 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正常而言,末世不会有如此庞大的建筑,只能说明收容的内部具有毁坏空间的性质。 秦娥月正好摸到一块金属,摁下去后,墙壁的上端缓缓凸出几块。 是罗马数字十三。 “我们现在已经到达第十三层。” 唐尧鹏接着道,“我们刚入境的时候,并没有沙子。后来我们找到了跳跃空间的传送格,但它只到正负层级之间的真空地带就停下了。” 秦娥梦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子,“然后,沙暴就来了。” 破坏空间概念,对夏明余来说并不陌生。 先前在南一基地的科研所里,夏明余见过摆着无数收容空间方块的纯白中心。 如果不能跳跃时空的约束,科研所无法立身。 夏明余后知后觉地觉得,他当时虽然产生了质疑,但还是接受得太自然了。 这种性质,出现在异形金属上不奇怪,但出现在人类聚集的基地内部,还如此堂而皇之…… 古斯塔夫曾形容南一基地为,他不愿再踏足的鬼地方。 秦娥梦道,当时秦楼月找到了新的空间传送格,将他们再次传送到七层,就遇到了损坏,停下了。 “这几天,我们初步判断了这里的结构。”万里拿出巴掌大小的投影仪,放出沙漏的影像,“螺旋沙漏型,以中央最细的空间节点——也就是零层,上下互为倒影。” 夏明余继续看着手稿,同时听着他们的讲述。毕竟看起来,他们能停留在这里的安全时间也很短,必须追求效率。 “倒影?”夏明余看向不明金属属性构成的天花板,“所以说,零层之下有7777层,零层之上,也是如此?” “没错。”秦娥梦道,“负层的一切都是反的,力的方向、相对时间的流速……都是反的。最开始为了搞清楚情况,我们消耗了太多重力引擎。在负三千多层的时候,我们见到了利维坦计划的标志。” 夏明余问,“食物呢,还剩下多少。” 万里道,“十五天。” 夏明余点了点头。 了解储备只是为了心里有底,毕竟无论如何,他们不可能凭借腿力到达三千多层,还是得找到新的空间传送点。 “你们在境里几天了?” 唐尧鹏道,“至少七天。” 夏明余看向昏睡中的秦楼月,就算是算上同样昏迷的他,“可按照你们的速度,不应该才刚到十三层?” “沙漏。”唐尧鹏重复了万里的形容。 “这个空间就像不断被人颠倒的沙漏,黄沙会像潮汐一样涨落,白天从7777层往下落,夜晚从负7777层往上涌,会在零层附近停下,但不固定。” 夏明余明白了,“为了躲避沙暴,你们只能在数字较低的楼层徘徊。” 不能被沙暴淹没,要避开它,寻找新的空间传送点。 秦娥梦道,“负二十七层到正十二层之间,全都没有空间传送点的踪迹。” 夏明余用精神力暴力拆除了机密信息保险,打开了里面封存的黄皮袋。 其余人:嗯,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S级的能力很bug……拜托,这真的很好用啊! 夏明余抽出纸张,刚看到抬头就立刻道,“退后。”他看向万里,“稳定锚强度开到最大。” 那些文字蠕动出邪性的黑气,夏明余弹了弹纸面,它们又畏惧地平息下来。 夏明余让队员退后,是因为他看到了抬头处的几处图腾盖章,其中一个同时有着大脑和硬币的特征,二维与三维重叠的视觉诱导,让人深陷其中。 他见到过的——在他的梦境世界里,在那个带给他第一次灵台清明的名片上。 带着更为完整的记忆,夏明余猜测这象征着古斯塔夫负责的Meta计划。 难道古斯塔夫也参与其中? 还有一个图腾,像鲸鲨、鳄鱼和蛇缠绕在一起,背景由简化的水波纹组成。 鲸鲨……是利维坦计划的象征么? 其余几个图腾,夏明余形容不出,只觉得看久了头晕目眩,于是看起文字记录。 【约拿之境幸存者访谈–录像记录文本–01 注意:此记录经过事件后重审和情况复原 背景简述: 于约拿之境中检测到“海洋”元素。 一头异常海怪被A+先遣队带离,收容于北方第五基地科研所7777号封闭空间。 该实验体由于危险等级过高,引发动乱后被转移至南方第一基地科研所,被新任负责人命名为“利维坦计划”。 采访人员: 塞勒希德(负责人); 恩伊(收容人员) 备注:受访人员受到实验体影响,患有严重的记忆障碍和述情障碍,整场采访都有心理看护人员陪同; 约拿之境先遣队指挥官■■■因故缺席。】 到此为止。 后面更为关键的采访内容全部丢失。纸张还在,但文字消失了。 这是夏明余第一次接触到人类塞勒希德的具体信息—— 任职于南一基地科研所,能接手救世计划里编号前十的实验体,实力和地位都该不俗。 以及……海洋元素。 在末世里,任何时候遇到来路不明的“水”元素都是恐怖的,因为那和已经成为禁忌的海洋有关。 而在约拿之境里,直接被定性为了海洋元素。 因而派去约拿之境的先遣队等级为A+,其中必然有S级参与。 夏明余看着被抹去的三个黑色印记,脑海里过了一遍人名——阮从昀,游衍舟,还是萧衔岳? 为了不污染其他队员,夏明余用精神力销毁了这沓纸,拍掉手里的纸屑。 唐尧鹏也抬头和夏明余道,“这层的有效信息应该就这么多了。” 地板已经震动起来,沙暴积攒了太久,随时可能爆发。 夏明余迅速下了决定,“分开找传送点。万里,你在这里看着秦楼月,沙子如果涌上来,立刻通知我们。” 他们正准备行动的时候,灯光却像疯了一样地快速而整齐地开闭,像是模仿某种急躁的鼓点节奏。 然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重金属摇滚乐。 夏明余怀疑自己幻听了,不予理会,但在其他人眼里看到同样的震惊后,夏明余停下了。 ……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下一秒,一个倒吊人突然挂在夏明余面前。 他的脸色是极其不健康的惨白,两手扯开嘴角扮鬼脸,极黑极浓的烟熏妆糊在脸上,像是哭成这样,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着曲调。 他嘻嘻笑道,“嗨,你们好呀。” 望着那双幽深诡谲的绿色眼睛,夏明余缓缓吐出一个人名,“……塞勒希德。” “哎哎,没错,正是在下。” 塞勒希德像是很高兴自己被认出来似的,翻身落在他们中间。夏明余才发现他下半身没有腿,是幽灵般的团状虚影。 他醉醺醺的,浮夸地行了个礼,“欢迎来到——我的领地。” 塞勒希德打了个响指,除了夏明余以外的所有人,都被时停在了原地。 他又招了招手,夏明余被来源不明的力量强制拽了过去,塞勒希德揪着夏明余的衣领,发出了赞叹的“啧啧”声,“你知道负责你的那位倒霉鬼,是怎么写他的工作记录的吗?” 夏明余很快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倒霉鬼”,是指他的梦境指引者。 他攥上塞勒希德的手腕,一声清脆的嘎达声,把那条不安分的胳膊卸了下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迅速,塞勒希德在反应过来前,就已经血液喷涌。 夏明余轻笑一声,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哦?他怎么写的?” 塞勒希德的断肢截面很快抽条出新的胳膊,他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他用了最多的废话,生动详实地描写了你的外貌,和你的残暴。” “怎么样,看到我本人,还满意吗?” 夏明余已经启用异能,想要删除这个突然出来的鬼影概念,除非这位塞勒希德也突然降神,他的异能不会失手。 塞勒希德发出咏叹调般的惊呼,却丝毫不害怕,“噢——不不,别这么心急。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向前探了探身,“有人,在做梦呀。” 夏明余愣了一下,立刻想到什么,回头看向昏迷中的秦楼月。 塞勒希德立刻大笑起来道,“对——没错!再好好想想,夏明余,没有指引者的帮助,你能醒来吗?” 他又立刻阴沉下来,“杀了我,她永远都醒不过来。” 感受到夏明余涌向他的杀意褪去,塞勒希德大笑着弯了腰,那笑声刻意到夏明余觉得他会中途呕出来。 但他没有,他从虚空里拿出一瓶烈酒,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大半瓶。 “如果你是秦楼月的指引者,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塞勒希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不出现在这里,又该出现在哪里呢?”他把酒瓶口对向夏明余,“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耸了耸肩,“带着记忆、自我意识和独立存在力场。” “……什么意思。” 塞勒希德笑了一声,打开他的指令屏,“你应该看得到,对吧?” 他把指令屏放大、翻了个面,倚在屏幕旁道,“来,看看你的同类。” 上面是一项梦境记录。 倘若上一个塞勒希德在这,他会立刻惊呼起来——这就是他一直默默吐槽的龙傲天剧本! 这个疯疯癫癫的塞勒希德给夏明余看了梦主最后的死亡,被突然觉醒一般的游衍舟杀死,又翻到最后的记录。 【关于最后出现异常的游衍舟[身份存疑〕。我无法判断是与现实世界的实在性产生了反转,还是梦境世界的人物自发形成了独立存在力场,抑或其他可能性。】 塞勒希德吹了声口哨,指令屏消失,他顺势倒在地上,仰视着夏明余。 夏明余极冷地睨着他。异能枪握在手里,但并没有瞄准。任何物理与元素手段都不能真正杀死一个概念,夏明余不做无用的威胁。 “有时候,真的很烦你们这些S级呢……仅仅是存在在梦境里,都是一枚不定时炸弹。”塞勒希德微笑起来,“知道游衍舟最后为什么要杀死梦主吗?” 显然,他不需要夏明余的回答。 “因为他的存在力场和梦境互斥。他,或者梦主,只能活一个。简单的单选题。” 塞勒希德指尖晃晃悠悠的,最终指向夏明余,“现在,轮到你了。你,和秦楼月,只能活一个。” 他又打了个响指,唐尧鹏他们昏厥了过去。 塞勒希德的身体开始从指尖溃散成沙。 他的整个人都像是黄沙构成的,又轻又飘忽。 在消弭之际,塞勒希德又想起来什么,沙子构型成嘴巴,狰狞地裂开。 “对了,好心提醒你一句,梦里不全是假的哦。萧衔岳把你踩到了地狱里,你在现实里已经被认定为死人了呢。所以,安心去死吧,夏明余。” 他恶劣地吐出猩红的舌头,毫无血色的唇蠕动着,“——现在,我要为了我的梦主,驱逐你。” 塞勒希德消失了。 夏明余能感觉到某种另一维度的魂灵不再注视着他。 但黄沙还在,并且它们自行堆垒,成了某种小型沙兽怪物的模样。体型不足以畏惧,但犹如沙暴本身般的数量,还是令夏明余啧了一声。 而且,他的异能竟然对这群沙兽无效。 他并不真正理解它们的本质,所以无法加以约束——夏明余很深地蹙眉,那到底是群什么东西? 它们井然有序地绕过其余人,只冲着夏明余过来。 而夏明余不能大肆地使用武器和精神力,那会让楼层之间的钢铁隔阂消失,昏迷中的几人可能会毫无抵抗力地陷进底层的沙暴里。 ……投鼠忌器。 夏明余用精神力包裹着全身,至少保证近身时不会被咬伤,一边奔跑,一边思考着别的途径。 ——但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全是塞勒希德刚才疯子一样的自说自话,什么独立存在力场、互斥的单选题,夏明余完全思考不了别的东西。 每一次遇到塞勒希德,都是一次对他立身之地真实性的巨大冲击。 * 塞勒希德盘腿坐在虚无区域里,醉醺醺地撑着脑袋,身后是空酒瓶堆起的小山。 他冷哼了一声。 凭什么那个任务做得一塌糊涂的菜鸡小子,能继承到一些祂无关痛痒的性格;而他就继承了祂身为人类时对酒的偏爱,并且发展成了嗜酒如命、发酒疯之后的崩溃大哭? 可是,该死的——他真的太爱酒了。 塞勒希德一边看着夏明余对付那些沙兽——偏个题,夏明余在厮杀时长发飘扬的样子的确有种锋利的美,他现在能理解,那个菜鸡倒霉鬼为什么那么喜欢写废话了。 一边继续看着他留下的废话。 塞勒希德又冷哼了一声。 在第一次和梦主见面时就暴露了梦境的存在、暴露了自己的存在本质……蠢死了!蠢死了! 他居然还干扰祂的观测和推演,向祂求助介入! 塞勒希德烦躁极了,把手边无穷尽的酒瓶像推翻多米诺一样踢开,红色的酒液洒开,他像躺在晕染开来的血海里。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我怎么会和这么蠢的东西同源?!该死的,该死的!!!”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本就已经糊掉的黑色眼线掺在眼泪里,把他的脸庞弄得一塌糊涂。 哭累了,他抹掉未干的眼泪,又点开指令屏。 该让他出马,让其他蠢货看看,真正的梦境是如何作用的。 夏明余已经快解决完他的沙兽了,塞勒希德的骂声到了嘴边又成了阴柔的笑意,“就算是S级……也是会累的呀,不是吗?” 他的手指触碰着指令屏上夏明余的脸,满怀爱意地抚摸着,然后径直捅穿了指令屏。 新的指令已经下达。 让那个早在开始就植入的念头在大脑深处慢慢根植、慢慢扩张…… 而最后,在关键时候,它会让人做出与心相悖的决定。 塞勒希德拋着手中的硬币,清脆的“叮”声。 在虚空里不停旋转,直到停止。 他并不在乎,是哪一面战胜了另一面。 【……来吧……过来……】 【这里是……安全的……】 幻听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在漫长的战斗后,夏明余发现精神力变得断断续续,疲惫倒是其次,而是……太干燥了。 心脏沉闷地跳动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意,随时可能吞噬他的意志。 这里可能是秦娥梦的梦境吗? 夏明余摩挲着口袋里的Meta硬币——这是他在入境前得到的,秦娥梦没理由知道这一点,因此她的梦境里也不可能这么准确地复刻出来。 但仅凭这个,就判断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会不会太武断了? 他毕竟不彻底理解梦境世界的存在规则。 夏明余仰起头深呼吸了一口,再缓缓睁开眼。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塞勒希德——或者说这背后真正的主宰,根本没想给他喘息的时间,就像生怕夏明余会在冷静下来后发现破绽。 ……算了,先去找队员们吧。 那些沙兽绕过了昏迷的他们,如果他们还没清醒,应该还在原地。 夏明余踩在异形钢铁地面上,每一步都震出亮银色的精神力余波——战斗进行一会儿,夏明余意识到必须隔断沙源的供应。 于是,夏明余用精神力封死了十二层与十三层之间的流通。那些沙子狂躁地想要突破禁制,但被夏明余压着,分毫不泄。 夏明余挺好奇这个封闭空间有没有延展性,还是说,会因为沙子无法流通而爆开? 塞勒希德倘若在这里,大概会暴跳如雷。 而就是这种情况下,夏明余竟然看到了地面上凭空出现的漩涡,就像坍缩了一块。 “……学长。” “队长……救救我们……” 微弱的人声从漩涡内部传来,夏明余立刻跑过去查看。 上千层翻涌的沙暴像饥饿的饕餮,吞噬着坠入的所有活物。 漩涡附近的空气变得更为干燥、滚烫、逼仄,那股渴意快将夏明余折磨疯了。 他跪着看向漩涡内部,手用力地抓着胸部,几乎像把心脏掏出来,才好摆脱这股渴意。 【……来吧……让我为你展示更多……】 【煎熬的灵魂……你即将找到栖息的永生之地……】 夏明余看到了唐尧鹏充满惊恐的眼神。 他满怀希望地向夏明余伸出手,在理性思考之前,夏明余已经用力地抓住了那只手—— 然后,镜花水月。 夏明余被未知的力量呼唤,吸入它无穷无尽的深渊中。 坠入沙暴漩涡后,夏明余却发现他掉进了土色的海洋里。 那种不可名状的元素粒子,分散时像是沙,而大量聚集时又像冰冷无垠的水。 摧枯拉朽的渴意得以一刻松缓,但并非没有代价,尽管夏明余用精神力覆盖了全身,但皮肤还是被腐蚀灼伤。 脑内的幻听越来越响亮—— 声嘶力竭地、前言不搭后语地、尖叫着连珠炮般的疯话,嚎叫着骇人的深渊和怪物、非人类的俘获者和怪诞的折磨,还有复杂和荒谬得难以理解的虚妄咒语。 “半人类半鬼魂……跨越了界限……融化和重新成形……死去的奴仆成为祂狂热的信徒……” 【不要相信你所相信的任何东西。】 【……清醒过来!】 夏明余的意志无法控制躯体的行动,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没、沉没,心中却连绝望的情绪都不见踪影,被诡异的狂喜、自由和快感取代。 他先是听到了一声空寂辽远的鲸鸣。 随即,那遮天蔽日的可怕身影缓缓浮现在夏明余眼前。 像鲸鲨,但它的皮肤像鳄鱼一样坚韧、,纹理古老而诡谲。 它周身缠绕着闪亮的细线,但定睛一看,那竟然是无数蜿蜒的怪异毒蛇,在它中空的身体里随意进出,但永远无法离开。 因为存在于它身体内部的、生长在一起的蛇尾瘤,就是它们共同的心脏。 那或许只是幻影,因为它漠视地瞥了一眼夏明余,就消失了——不,他其实无法确定它存在视力,它也可能是听声辨位。 接着,夏明余又看到了队员们的尸体。 他们漂浮在土色的半透明海洋里,神情安详。 【跟我重复:我不认识深海里的尸体。】 【不要被……同化,不要相信……】 【醒过来……醒过来!!!】 夏明余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心脏也随着安静下去……沉寂下去……直到……死寂。 * 再次醒来时,夏明余发现他躺在唐尧鹏怀里。 还是十三层,还是塞勒希德出现前的陈设,秦娥梦还在用精神力填着地板缝隙,万里在翻着空间背囊。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唐尧鹏颤抖着手,很轻地摸了下夏明余的脸颊。 “嘶……”尖锐的灼痛。 唐尧鹏的手指上顿时沾了血——夏明余的血。他浑身的皮肤都在细微地皲裂,又与体内的那股力量抗衡着复原,如此循环反复。 夏明余站起身,没有管自己身上的异常,而是走向了秦楼月。 万里紧张地看着夏明余,充满担忧,“……队长?” 夏明余只觉得他快疯了——或许,他已经疯了。从梦境世界里第一次见到塞勒希德的时候开始。 他见到过他们因为塞勒希德昏迷,见到过他们死在沙海里,而现在,他们又都好端端地活在这里。 夏明余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他分不清。他分不清这里是真实还是梦境,分不清是他身边的队友是真实还是幻觉。 夏明余嘶哑地出了声。他的喉咙好像也被黄沙灌满,又干又痛。 “我来看看她的精神图景。” 来看看,秦楼月的意识和灵魂到底还在不在这具沉睡的躯体里。 万里往旁边缩了缩。 唐尧鹏和秦娥梦也看了过来。 夏明余的手放到秦楼月的额头,鲜血也渐渐凝聚,滚落在她的脸颊上。 亮银色的精神力丝丝缕缕地探入她的大脑、她的精神图景——本该是这样的,但夏明余先是听到了痛苦、绝望的哭喊,然后是某种利器陷入血肉的声音,不止一下,而是很多、很多下。 然后,夏明余被秦楼月强烈的复苏意识抗拒,向导的能力介入失败。 秦楼月的身体疯狂地痉挛起来,胸膛急遽地汲取氧气。 夏明余也惊讶极了,紧盯着秦楼月的举动。如果她醒来,已经如手稿所说的异化成怪物,那他必须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令人惊恐的挣扎。 仅仅是看着秦楼月的躯体扭曲、翻滚,都不难想象她正经历着怎样的折磨。 她停下了……呼吸变得均匀,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秦娥梦一直期待着这一刻,她飞扑上前搂住秦楼月,几乎喜极而泣。 但秦楼月看清来人后,竟然无比惊骇地尖叫起来,用力推开了她。 不仅秦娥梦呆住了,其他人也一愣。 “……楼月,怎、怎么了?” 秦楼月用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秦娥梦,还在肌肉记忆般地重复着某种抽。插的动作,同时挪动着向后退。 夏明余注意到,那并不是单纯的“指”,而是拿着什么东西的姿势,只是眼下她手里空空如也。 夏明余在她额头上留下的血流到了睫毛上,秦楼月停住,擦了一把,确认是血,又看向了罗刹一般浑身是血的夏明余。 秦楼月又“指”向了夏明余,眼眶通红,“……是你,是你——” 刚刚夏明余想要检查秦楼月的精神图景,所有人都看到了。 秦娥梦不明所以地看向夏明余,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些不可置信的意味,“夏队,你对她……做了什么?” 秦楼月却已经疯魔了,她混乱不清地喊叫起来,“……为什么要叫醒我!我杀了她!你逼我杀了她!是你!” 唐尧鹏一头雾水,制止道,“秦楼月,等等……秦楼月,你杀了谁?” 夏明余却已经大致猜到了。 秦楼月在做梦,她困在了梦境世界里。 或许,她梦到了秦娥梦,而为了离开梦境,她……杀死了秦娥梦。 夏明余艰难地闭了闭眼,哑声道,“秦楼月,你听我说,要活着,要选择真实……而非梦境……” 到最后,他甚至说不下去。 明明,他连自己的处境都看不清,又怎么能去开解别人。 秦楼月剧烈地喘气,听到夏明余的回答后有所冷静,但还是隐忍不住,“为什么……为什么要叫醒我!你凭什么为我做选择?!凭什么就觉得活着对我而言是更好的选择!我杀死了……” 她戛然而止。 那个名字,她无法说出口。 夏明余却下意识地看向了唐尧鹏,唐尧鹏只是沉默着避开了视线。 在入境前,他们爆发了争吵,但夏明余固执地为唐尧鹏做了选择——活着,而不是陪他去境里冒险。夏明余甚至宁肯唐尧鹏恨他。 在境里重逢,他们没时间旧事重提,但不意味着这道伤疤已经痊愈。 万里完全跟不上溃散的走向,迷茫地问夏明余,“队长,为什么秦楼月醒来和你的症状完全不一样啊?她怎么像被魇住了?” 秦楼月一怔,有些好笑地看向夏明余,幽幽道,“……夏队,你梦到了什么?你的亲人,你的同伴,还是谁?” ——夏明余,你杀死了谁? 你杀死了对你多么重要的人,才醒了过来? 告诉我,告诉我,不止我一个人做了这样的选择。 实话实说吗?那无疑会加重秦楼月的愧疚和疯癫。 夏明余不欲回答,想让她再睡一觉冷静一下,但刚伸出手,秦娥梦却下意识地拦住了他。 “……” 夏明余放下淌血的手臂,低低地哑声道,“抱歉。” * 塞勒希德笑得肝肠寸断——不是夸张,是写实。 他一边把笑得打滚而断裂的身体部位组装回去,一边抹着不存在的眼泪。 啊,多么美妙的场景,被信任的同伴接连质疑,强大如S级,却也只是人类啊——! 夏明余最后那是什么回答啊? ——“抱歉”?塞勒希德阴阳怪气地模仿着,又继续大笑,太逊了,实在太逊了,哈哈哈哈哈哈…… 看起来,是他出场的时候了呢。 他再次以倒吊人的方式出现,同时时停了其他不重要的人。 塞勒希德笑得神清气爽,“你好啊夏明余,又见面了,有想我吗?” 夏明余浑身都斑驳淋漓地滴着血,像缠绕在他身上的血色花纹。整个人如同被一块块瓷器碎片拼接,又由血线缝合。 “啧。”塞勒希德心想,漂亮的皮囊,就是越血腥、越鬼魅,才越惊心动魄啊。真是的,到底有没有东西和他的审美一样高级? 夏明余抬眼看着塞勒希德,蓝瞳像莹莹的鬼火,透着森冷的艳气,而他的任何哀恸,都只会为他的魅力增彩。 塞勒希德惊叹地鼓起掌。 夏明余道,“你根本不是秦楼月的指引者。” 塞勒希德又想笑了,为什么夏明余还是留有这么多无用的情感呢? 祂明明已经像摘掉花瓣一样,扯下了夏明余的很多理性和人性了呀? 他想笑,于是也真的笑出了声。 “噗嗤,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天真、这么愚蠢,我说什么你都信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是说,因为是你的同伴,所以你的判断力下降了?” “那你呢?你也根本没有代替秦楼月杀死秦娥梦呀。向导的手,可伸不到梦境里去。” 塞勒希德慢条斯理,“只是她既没有如你一般的决绝,也不肯承认自己软弱的暴行,全都怪到了你头上。” “愤怒吗,还是失望?夏明余,这就是人性,经不起考验的……”塞勒希德凑过来,对夏明余微笑耳语,“垃圾。” 夏明余并不理睬他的挑衅和挑拨,而是继续道,“……我还在梦里?” 但夏明余的语气很动摇,他又想起了那枚Meta硬币。对他,那分明意味着真实。 这里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 他是塞勒希德,千真万确。 可万一,这个“塞勒希德”不是梦境里身为指引者的概念化身,而是现实里的另一种生命形态呢? 塞勒希德笑嘻嘻道,“哦,是梦吗?那你再猜猜看,到底是谁的梦呢?” “夏明余,你还敢猜吗?”塞勒希德的手指在昏迷的队友之间逡巡,最终又停在夏明余身上,“还是说,是你的梦呢?你想再自杀一次吗?这一次,是会从梦里醒来,还是就此长眠呢?——猜猜看。” 夏明余沉默着。 塞勒希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一定得继续说下去,干扰夏明余。 塞勒希德摇晃着不知什么时候拿来的酒瓶,悠然地嘲讽道,“可怜,可怜呐……人类总是情感用事,无法分清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象征真相的、理性的光曾普照在你们贫瘠的大脑上,但你们只会用它来小打小闹。” 他飘过来,凑在夏明余面前,贪婪地嗅着诱人的血味,“——你说是吗,夏明余,拥有规则之力的肉。体凡胎?” 幻听已经严重到几乎盖过塞勒希德疯言疯语。 夏明余努力维持着清醒。 ——冷静下来,夏明余。 ——好好思考一下,还有什么漏洞,还有什么线索。 但夏明余又想起了他的梦境指引者最后说过的话—— 那是缓慢的腐蚀和折磨,直到你分不清梦境和真实,抛弃理智、道德和情感,直到你主动放弃求生的意志,自愿沉沦。 比起那种程度的折磨,不如停留在这里,把这场梦做下去。 【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是玩弄人心的魔鬼!】 【醒过来……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上一位塞勒希德叫小塞,那么这位就叫中塞吧!《 》 90-95 第91章 黑水 刺眼到让人短暂目盲的闪烁灯光。 听到接连不断的、类似相机的“咔嚓”声时,夏明余才发现有人在拍他。 站在他面前的,是乌泱泱的人群。面前的建筑提醒夏明余,他正身处南方第一基地。 此时此刻的夏明余才真正有以往做梦的感觉,他仿佛既有实体,也只是俯视着这里的上帝。 他可以看到“自己”眼前的视野,也能看清所有人脸上细微的表情。 比如现在,他看到“自己”身穿挺括的黑色军服,肩膀上的彩。金穗子伴随着脚步轻微地摇晃,长发和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的胸前,佩戴着暗影公会的徽章。军帽檐下,一双黑眸冷冽浮光。 见夏明余毫不避讳地从暗影大厦正门出来,等候已久的抗议人群也沸腾起来。 言辞激烈的声音像浪潮一样此起彼伏。 “夏明余先生,作为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您……” “您亲自收服了‘利维坦’实验体,却将它交给了塞勒希德,那个罪魁祸首!” “夏副首领,您一直和科研所的多数成员保持过密的联系,和塞勒希德更是至交……” “负责人塞勒希德造成了重大失误,损失不计其数……您怎么看待?” “……请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暗影的看守成员正拦在数层台阶之下,不让群情激奋的人群冲上来。 也有极端者,想要以其他方式接近夏明余,而暗影大厦高楼内部的狙击手正严阵以待。 夏明余停在台阶上,很淡地眯起了眼,环视一周。他活动了下手腕,纯黑的皮质手套在阳光下流光摇曳。 他身侧的文书人员低声道,“……夏副,首领想要拦住您,就是因为这样。要不,还是从顶层乘飞行艇走吧?” 夏明余语气还是很淡,“不用。” 因为塞勒希德和利维坦计划,他上上下下不知道接受了几轮审讯,疲乏到情绪都磨没了。 谢赫担心他——总是过于担心他了,夏明余明白,但总不能一直躲下去。 利维坦计划的失误,毕竟……闹得太难堪了。 太多前因后果,其实也只需要最核心的一句——“利维坦”实验体,是人类和异种的融合体。 什么时候融合的?怎么融合的? 以及,计划里秘而不宣、但最关键的一点,人类可以利用这种融合,创造可为人类所用、在末世活下去的崭新生命形态吗? 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前,计划却突然失控了。 仿造利维坦而生的人类实验体,被它一起带走,不知所踪,直到前段时间,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危境出现在南方第一基地附近。 没人知道,利维坦到底召唤了什么东西,来帮助它的……“复仇”和“宣战”。 计划被迫暴露,但除了引起恐慌,于事无补。 人类可以阻止原子分裂、解构新的物质,可以让人造的日月在末世陨落,甚至可以操控几场怪物潮去摧毁不该在那里存在的荒墟。 但是,永远无法召回新生的生命形态。 在夏明余无动于衷的沉默威压下,人群渐渐息声了。 在今天之前,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没亲眼见过夏明余,但都很明白一点,在现任的S级中,夏明余绝对是最不好惹、最极致的一位。 夏明余挥退拦在前面的看守人员,就这么孤身走下台阶。军靴在地上落下声声闷响,不急不缓。 随着他的靠近,拥挤的人群不自觉地分离出一条通道。 就在这时,一个人冒险大喊道,“塞勒希德对利维坦产生同情心,解除收容,引发灾难,现在独自带队入境。可是,塞勒希德身为科研员,并没有充足的战斗经验;身为向导,不够格当先遣队指挥官!” “您为什么纵容他这么做?!其他S级,为什么纵容计划的进行?!请公开挑选人类实验体的标准,确保普通人的权益!” 在一片死寂中,他的声音尤为明显,几乎荡出回声。 刚才人多口杂,夏明余不予回答,还能解释为听不清楚,但现在,倘若他还不回答,那是否可以确凿为——心虚? 所有人的焦点,再次落回夏明余身上。 夏明余轻笑一声,看向那人,最终舍得开口,“你对向导有什么偏见吗?” 他笑起来漂亮极了,一身肃穆的军制黑,却更衬出他的风姿潋滟。但根本没有人敢于觊觎他的容貌,哪怕只是在那个方向试探,都是极其致命的。 在夏明余面前提向哨的战力刻板印象,这简直是往枪口上撞,但他看起来似乎没有生气。 夏明余淡淡道,“等级?” “D级,哨兵。” ——这样的等级,的确符合他口中的“普通人”。需要被保护的、弱势的普通人。 “我欣赏你的勇气。”夏明余继续向前走,留下一句,“来暗影报道吧。你想要的,会有结果。” 没人敢动作,没人敢挑衅,没人敢质疑。 “就现在。只此一次,过期不候。” 普通的D级哨兵,终其一生够到暗影门槛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能力不够、没有大工会的庇护、随时可能被基地筛除。 所以,他才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需要以抗议的方式讨一个说法。 给他这个机会,逼他做出选择—— 是现在走进暗影大厦,公然成为他们口中的“帮凶”,但从此拥有长足的保障; 还是继续泯然于众人,卑微地祈求上位者的怜悯,生如浮萍。 刺目的白光再次亮起,夏明余意识到这场梦要结束了。 耳边有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你确定么?这么做,不会有任何人感谢你。” 这是他的声音,但那是“他”吗? “我该赎罪。” 是塞勒希德。 但不像他遇到过的两个塞勒希德那么歇斯底里,而是温和、平稳,天然让人亲近和信服。 “连古斯塔夫也瞒着?” 那个“他”,语气似乎总是寡淡的,一股子身居高位的从容。 “是的,拜托你了。” “好,我会替你周旋。” 塞勒希德深吸一口气,“祝你和谢赫……罢了。说出口的祝愿,就不灵验了。” “那就活着出来,当面祝我们。” ——砰!! 近到几乎响在耳边的枪声。 那位D级哨兵不忍其辱,暴起刺杀夏明余,被大厦内掩藏的狙击手一击毙命。 夏明余的步伐没有丝毫动摇,甚至都不屑于回头,任由那人的血液在地面大肆流淌,几乎逼至他的靴跟。 但最终,他依旧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鲜红的血液汇聚成一滩,倒映出无数围观者的脸庞。 夏明余再次眨了眨眼,却只看到自己的狼狈,还有那双诡谲的蓝瞳。他跪在地上,垂着头,长发滑落下来,浸入他自己的血泊。 塞勒希德皱起眉,丝毫不客气地捏着夏明余下巴,强迫他抬头,“——嚯,回魂了。” 塞勒希德没有收力,手指在夏明余的脸上留下红印,但那很快被夏明余皮肤上破裂的血线遮住。 血流到了塞勒希德手上。 塞勒希德凝神欣赏着这一幕。 夏明余像是被打碎的名贵瓷器,而塞勒希德不介意将他摔得更加粉身碎骨。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夏明余无力地咳嗽几声,扬起讥讽的笑意,“你难道不是这里的掌控者吗?怎么还有要问我的问题。” 塞勒希德在夏明余淡漠的眼瞳里看清了自己,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鬼脸。 他不太高兴地收回手,冷哼一声,“我要回去补妆了,不陪你玩了。” 塞勒希德意识到,等夏明余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不会是任他操纵的玩具了——啧,没意思。 他还没玩过瘾呢。 那不如,让混乱和极端来得更快些吧? 塞勒希德消失后,队员们也随之消失了。 夏明余倒在血泊里,喉咙里发出低鸣。当疼痛和流血变得如影随形,变得比呼吸都自然,他反而不明白“疼痛”是什么了。 攥在手心里的Meta硬币,几乎在皮肤上刻出血痕。 是梦吗,还是现实? 他刚刚看到的,又是什么? 那个“夏明余”——暗影的副首领,塞勒希德的朋友,同时显然是谢赫的恋人。 位高权重,冷漠无情,高傲自大,是夏明余最嗤之以鼻的一类存在。 夏明余在血泊里嗤嗤低笑起来。 果然,人都是会被力量和权力腐蚀的么?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能幸免。 夏明余希望那最好不是自己,因为他只想击穿他虚伪的脸。 “夏明余”就是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 手稿上被抹去存在的三个黑色格子底下,竟然是他自己的名字。 那是未来尚未发生的事? 可是现实里,塞勒希德已经失踪,无论是约拿之境还是利维坦计划,都已经是过去。 或者,那是曾经发生的、但被他遗忘的记忆——他的前世? 可他重生前,分明是个普通人。 还是说,他不止重生过一次? 而姆西斯哈之境的经验又提醒着他,时间不过是一种错觉。 过去、现在、未来其实同时存在着,只有身处于有限的维度里,才会狭隘地考虑时间的秩序。 这个黑暗如渊的宇宙,本就是无序、混沌、不可名状的。 那么,过去、现在、未来——是并行不紊的可能性? 夏明余不停地思考着。 等到可以忍受失血的痛苦,他又爬了起来。 夏明余被转移到了其他楼层。 又是塞勒希德的恶作剧吗?夏明余已经开始见怪不怪。 他找到地上的摁钮,墙壁上凸浮出罗马数字。 ……3821层。 这是沙子一旦侵占过来,夏明余就无法逃脱的楼层,但也是唐尧鹏所说的,可能瞥见了利维坦计划的楼层。 塞勒希德会这么好心吗,把真相拱手相让? 夏明余捂着心脏,一步步蹒跚走到散乱着手稿的桌前。 他的精神力已经接近枯竭了。只是在沙海里瞥见利维坦的幻影,竟然能让他损伤至此。 一直以来,就像有什么生生剖开了他的心脏,在往里面装填着令人作呕的东西。 比起疼,夏明余更无法接受那种生命形态遭到侵犯的诡异感觉。 散落的手稿不够机密重要,夏明余翻找着,找到了一个需要特定精神力才能解开的信息保险。 它薄如蝉翼,连暴力摧毁都不知从何开始。 到了这个时候,夏明余又开始希望那个约拿之境先遣队指挥官是自己了。 他攫压出精神力,注入保险。 六层黯淡的保险被一层层点亮,电量不足的破损智声断断续续道,“身份验证为——S级向导,隶属暗影公会。身份关联为——约拿之境。” “尊敬的夏明余先生,您是否确定解锁该信息?提示:查阅机会仅剩一次,阅后会开启自毁程序。” 夏明余缓过一阵头晕目眩,虚弱地吐出字眼,“……是。” 信息保险一张张地吐出纸稿。 看到抬头上的利维坦图腾时,夏明余长呼出一口气。 【实验体“利维坦”–观察记录文本–■■■ 注意:此记录要求阅读者精神力等级达到A级】 夏明余先翻到最后,看到记录员的署名,叹息般地念出来,“……塞勒希德。” 端正大气的字迹。不知为什么,夏明余眼前浮现出了一双温柔仁慈的绿眸。 那或许是人类塞勒希德,只是都和他目前遇到过的两个截然不同。 【Salvation–0007–Leviathan–Cetus(后文中以“实验体”指代)是一头外观特征类似于鲸鲨的异常海生异种。 外皮近似鳄鱼,覆有7777条剧毒类蛇异种,心脏中空,由蛇尾纠缠而成。 根据观测和推演,实验体具有干扰大脑进行资讯处理与巩固长期记忆时释出的神经脉冲的能力。 高频资讯脉冲在激活意识脑部分后,产生并反映至意识层面的视听信号解读与留档记忆(俗称为“梦”),可被实验体利用。 同时,实验体表现出重构现实的高维能力,可以破坏个体的独立存在力场*。 主要表现形式为,使梦境反转现实世界的实在性,即,梦境代替现实而存在。 *附: 维持自身生命形态的绝对领域,可用于维持区分梦境与现实的自我意识。 *后附: 实验体分泌的毒液能够破坏该力场,命名为“黑水”。 在某种特定条件下,黑水可使不同类型的独立存在力场相互融合,生成变异和重组,从而诞生出继承各自优点的新型生命形态。 详见观察记录文本–■■■】 连续性的思考在剧烈的疼痛前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夏明余强迫自己念出捕捉的关键词,强迫自己回忆和联想。 “类人的共情和沟通能力……梦代替现实……黑水……生命形态。” ——黑水。 夏明余记得,上一个塞勒希德时常提起一个词,“黑水海洋”。 那里似乎是失去了意识的躯体沉睡的地方。 利维坦,会是这个境背后的“祂”吗? 利用梦境,模糊、操纵甚至反转现实。 夏明余一边攫取着稀薄的氧气,一边努力集中注意力看下去。 利维坦……利维坦……全都是利维坦。 他们到底在它身上做了多少实验? 直到,夏明余看到了一张夹在中间的纸条。 他又翻到塞勒希德的署名,确认了这是塞勒希德留下的。 【致看到这份资料的■■■先生: 或许您听说过我。 不过,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想先告知您,我的异能是推演。 我推演到,在某个时空里,有人需要这份资料,因此,我在封锁利维坦之际,没有摧毁它。 这是它至今仍然存在的原因——等待可以理解真相并且解开困境的人。 我们曾以为,利维坦是高维的神祇在让我们绝望后,又施舍下的火种。 因此,我们将发现利维坦的境命名为“约拿”,祈祷这是神祇在悔改后的传道。 利维坦与我沟通,讲述它经历的苦难。 我曾以为它同时保有人类的情感和异种的生命力,怀有无限希冀。 但我们都错了,科研员和实验体从不平等,人类和异种无法共存,一旦融合,前者只会成为后者的养分,被彻底吞噬。 我们曾生活在名为无知的平静岛屿上,对身处的可怕迷雾一无所知,却愚勇地扬帆起航,直到被无法承担的恐怖真相击沉海底。 我们从不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这不是神祇的怜悯,也不是祂的仇恨。 祂不存在人类所认同的理性、情感。 祂浑不在意。 这只是……利维坦愤怒的诅咒。 如果您遇到它,请不要听信它说的任何话语,当场处决它。】 推演……某个时空…… 这至少验证了夏明余之前的猜测。 ——真实发生过的曾经。不止一次重生。 夏明余记得梦里那个D级哨兵的表述——塞勒希德对利维坦产生同情心,解除收容,引发灾难。 但这份……疑似是遗言的手稿里,塞勒希德明明封锁了利维坦计划? 还是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那个“夏明余”曾问,“你确定么?这么做,不会有任何人感谢你。” 而塞勒希德的回答呢?他说,“我该赎罪。” 利维坦计划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 纸张自发地以漩涡状旋在夏明余身旁,那些字脱离纸张,渐渐消弭。 夏明余置身于风暴眼,鲜血蒸腾,长发飞舞。 在某个瞬间,夏明余似乎再次看到了利维坦的幻象。 它游曳过来,这一次,它睁开了眼—— 那分明,是一双金色的瞳孔。 利维坦的眼瞳和夏明余谵妄里的金瞳产生了某种磁场,让本就在强弩之末的夏明余跪伏下来。 ——鲜血,心脏,金瞳。 剖开它,缝合它,融合它。 耳边有被触手包裹的黏腻声音,夏明余仿佛又嗅到了拉莱耶的潮湿气息。 昏厥前,夏明余听到遥远模糊的声音。 “啧,怎么有人死在这儿啊?喂,过来看看……操,居然还活着。” “妈的,长得真带劲啊。叫上兄弟,玩玩?” “长成这样,不像我们玩得起的样子啊。不会是哪个大人物豢养的情人逃出来了吧?” “也有道理……那咱把他卖了吧?” “你让我再想想……操,滚滚滚,把你的手撒开,要真是谁的情人,你命不想要了!……等等,这他妈的好像是个普通人?他身上没有精神力的迹象!” “傻逼,荒墟里怎么可能有普通人,早死透了……我操!真是普通人!” …… * 塞勒希德专心地对镜描好眼线,左右看来看去。 这样,除了那双无论怎么都无法改变的绿眸之外,那张脸根本看不出来塞勒希德的特征。 他心情颇好地打开指令屏,去看夏明余在做什么。 塞勒希德想着,他只是离开这么一会儿,夏明余应该搞不出什么名堂吧? 然后,他就瞠目结舌地看到夏明余晕在了3821层,利维坦计划的机密手稿已被销毁——他已经看到了! ——该死的,该死的!!!夏明余怎么会在那里?! 他明明搞坏了所有的空间传送点! 塞勒希德像疯了一样地把所有装饰品推到地上,崩溃地大哭起来,新化的眼线又哭晕了出来,顺着眼泪蹭在脸上,乱七八糟。 他要去撕碎夏明余!!! 他最完美的玩具,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听话……为什么要破坏他的兴致?!是谁?! 突然,塞勒希德又想到了什么。 他闷出一串冷笑,“我知道了,是您……您出现了。” 塞勒希德假情假意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一直到头破血流,“您为什么要介入呢?您只需要观测和推演呀……我会为您奉上夏明余的灵魂和尸体的……” 未知的力量停住塞勒希德自残的行为。 塞勒希德闭上眼,又哭又笑地喃喃道,“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呢?明明是您把我变成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但却从不肯将注视的目光投过来……” 血泪从眼眶汩汩溢出。 再次睁眼,塞勒希德的眼眶已经空了。 他从身体内部抠掉了它们。在面对祂时,他不想那双绿眸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目盲地指着天空的位置——就像直直地逼在祂面前,鲜血淋漓。 塞勒希德森森道,“吾主,我自愿舍弃您赐予我的生命,请让我长眠。” 祂注视的目光离开了。 塞勒希德恨死了——他恨得扒下自己的皮,捅穿自己的身体,该死的——他憎恶的生命,却是他憎恶的立身之本。 连他的憎恶,都是祂赐予的仁慈。 塞勒希德稀碎地躺在虚空里。 他突兀地大笑起来——他又想起了他的玩物。 他要……他要让夏明余像他一样恨,一样……憎恶着一切—— 作者有话说:嚯嚯,暗影副首领夏堂堂出场! 第92章 心脏 拉莱耶巨城的石砌宫殿沉入海底。 这里是比地狱更深的荒芜、腐朽与鬼祟,连意念也无法穿透,隔断灵魂的交流。 触手们松开了夏明余,将他缓缓地安置在祭台之上。 柔韧的银色长发比星彩更夺目,比月辉更冷冽,泼洒而下,倾泻如瀑。 每一根发丝都像是拥有了独立意识,自如地勾缠住那些蠕动触手的吸盘,汲取着绿色黏液,如同无数连接着子宫与母体的脐带。 夏明余的胸膛被生生剖开,心脏裸。露,血管虬结。 属于人类的心脏内部,被镶嵌上一枚金色的活瞳,与他共享生命。 他是被他的人类同族选中的…… 最完美的……降神容器。 祂盘踞、侵蚀、融合。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给祂带来滋润的狂喜。 * 冰凉的液体倾倒在身上,渗进皮肤上的血缝,一阵让人痉挛的痛。 心脏传来磅礴的力量,也带来更迫切的渴意——撕咬、猎杀、吞噬,他还需要更多…… 夏明余稍微清醒了些,嗅到身上浓重的红酒和血液混合的气味,咳呛起来。 塞勒希德腾空坐在半空中,化出两条鬼魂般半透明的腿,优雅地交叠翘着。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把酒倒在夏明余身上,百无聊赖地想,他的漂亮玩具怎么还不醒过来陪他玩呀? 见夏明余终于醒了,塞勒希德手托着脸嘻嘻笑开,故作天真地问,“你说,酒和血都是红色的话,该怎么分清呢?” 夏明余撕扯着胸口,在窒息感里攫取氧气。冷汗涔涔,血色全无。 塞勒希德歪了歪头,“……你怎么了?”他又嗤笑一声,“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就先疼起来了?演得不错。” 塞勒希德降落在地上,跪在夏明余身前,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一口夏明余额角的汗水,再往下,鼻尖没有干涸的血,颈窝里盛着的一滩酒液。 但夏明余紧蹙着眉,竟然全然没有搭理他,只是拼尽全力地捂着心脏的位置。 塞勒希德出离愤怒起来,他疯狂地晃着夏明余的肩膀,尖叫起来,“你难道不应该扯下我的舌头,警告我不许这么做吗?!你在痛什么?!夏明余,回答我!!!” 然后,他扑在夏明余怀里失声痛哭起来——该死的,他新化好的妆! 夏明余虚脱地垂着头,缓缓睁开眼,就看到塞勒希德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 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天了,或者……数十天?夏明余不愿回想。 塞勒希德总能想到新的方式折磨他。 蓝瞳深处游曳着的金色巨影,似乎已经来至浅滩,即将用祂夺摄的光彩,取代下级奴仆的蓝月之色。 但只是一闪而过,夏明余和塞勒希德都没有察觉这诡谲的异象。 大概是真被折磨得没脾气了,夏明余只是抓着塞勒希德的头发向后扯,然后摁着他的脑袋往地上狠掼了数下。 脑浆爆出来的时候,塞勒希德还在狂笑不止。 最后,他打了个响指。 夏明余听到身后庞大的器械装置重启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到了空间传送带。 左右两侧隔开,由突破空间界限的纽带绕着封闭空间的外围牵连在一起。倘若左边向上行,右边就必然向下行,反之亦然。 一边逃生,另一边就必然会浸入上千层的沙暴里。 左边囚着唐尧鹏和秦娥梦,右边是秦楼月和万里。 夏明余立刻扭开了脸,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要看,这是假的,他们都是梦中的幻影,这只是梦而已…… “学长……” “夏队!夏队……” …… 不要去看,不要去听。 不要相信任何东西,无论那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塞勒希德飘在夏明余的耳边,左右交换着,“控制台就在你面前……选一个吧……你会救谁呢……” 他突然停下了,轻蔑地笑了,“哎呀,我植入你脑海里的念头怎么松动了呢。” 塞勒希德的力量强迫夏明余面对他的队友们,睁开眼看他们惊恐而痛苦的表情,去听他们对他的求救。 “是呀,只是幻影呀,夏明余……但就算认清了这一点,你又能如何呢?” “你知道‘谢赫’是幻影,但你是怎么做的呢?你居然杀了你自己!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你明明不是纯粹的人类,却有太多累赘的人性……那些情感对你没有任何用,只会在你坠落深渊的时候,再狠狠地、狠狠地拽你下去。” 塞勒希德感受到掌下夏明余轻微的颤抖,是愤怒吗,还是痛苦,抑或绝望? 他不在乎,他只想要让夏明余永永远远地做他最有趣、最漂亮的玩具。 【目标对象启用异能:混沌规则】 塞勒希德“噗嗤”地笑出声,“好啊,夏明余,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他往后躺倒在地上,浑不在意地笑着。 【梦境世界即将删除[概念]:塞勒希德】 夏明余上前,想要打开囚禁着队员们的笼栏。 塞勒希德看着夏明余是怎样鲜血淋漓地紧攥着枷锁,怎样攫压着自己即将枯竭的精神力。 真是的,他早说了啊——就算是S级,也是会累的呀。 【数据删除中】 塞勒希德用手比着手枪的姿势,隔空对准夏明余的脑袋,做着“砰”的口型。 这一枪,射掉你的仁慈和责任,它只会让你软弱。 因为,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让那些人形傀儡说过话,但夏明余的幻听实在太严重了。 他心目里最完美的玩具,应该不在乎任何事物——既然是幻影,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上一个塞勒希德居然就任由夏明余自杀,蠢死了……蠢死了!!! 【潜入者的独立存在力场引力:7.777%】 又停在了这个数值上。 祂怜悯着每一个面对夏明余的塞勒希德,扼制着他的规则之力。 塞勒希德畅快地笑道,“没意思……我们再加点码吧?给你十秒的倒计时,如果十秒之后,你哪个都没选的话,就全都去死,好不好?” 他拍了拍手,夏明余立刻感受到沙暴的逼近。 “……三,二,一……零点五,零点一……” 但夏明余无动于衷,比他捏出来的傀儡还更像傀儡。 “哎哎,好可怜啊,夏明余。”塞勒希德开始觉得无趣了,“算了,给你个提示吧。” 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枚硬币,塞勒希德拋起它,又阖在手心里,“猜猜看,是花面朝上还是字面朝下?” 夏明余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口袋里的Meta硬币。 尽管,它现在已经不是一枚硬币了。 “明明怎么选都是对的,为什么不回答我呢?好伤我的心呀。” 塞勒希德指着Meta硬币,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复刻得一模一样?毕竟,我也曾经是Metamorphosis计划的一员呢,就像古斯塔夫,也是利维坦计划的重要助力。” ——“植入在你脑海里的念头。” 夏明余轻声问,“Meta硬币,意味着真实?” 所以,他明明一开始就看到了塞勒希德,却总不能笃定这里就是梦境。 从一开始,他的思维和精神就被塞勒希德干扰入侵了。 塞勒希德拋着硬币玩,绿色眼睛笑得眯起来,“是呀是呀,虽然没有你的概念缺失那么厉害,但已经给了我很大惊喜了。不得不说,概念缺失真是条天才的规则,给了我很多灵感呢。” 他下巴抬向空间传送点,“夏明余,既然已经确定了这里是梦境,就快点选择吧?没关系的……死了谁都没关系,你知道的,我可以再替你复活他们呀!” 塞勒希德竟然像是在撒娇地央求,“选一个吧……选一个吧……我想看你为我选……” 他又想起什么,“噢,对了,你想不想再见见谢赫?我也可以帮你捏一个出来哦。毕竟,你也只在梦里和他有缘了。” 塞勒希德说出这些疯癫字眼的时候,夏明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听、在思考。 持续失血、剜心之痛、精神力枯竭。 他的五感变得无比迟钝,思维迟滞,像再也无法工作的旧齿轮,只能发出被攫取过头的吱呀呻吟。 他的面前,除了疯狂和崩溃,好像已经无路可走。 塞勒希德冷下脸,彻底失去耐心,“总是这么不配合,不就白费了我给你准备的惊喜吗?” 他强迫着夏明余看着他们,然后,他亲自摁下了指令屏。 夏明余应激地闭上眼。 ——砰……哗啦啦。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像什么东西……爆开了。 夏明余缓缓地睁开眼,却看到了满地的彩带和亮片。队员们像是填充的棉花娃娃,头颅炸开,只汩汩地流出血色的彩带。 他们的身体里,播放出舞曲的旋律,塞勒希德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 夏明余以为他麻木了——漫长的恶作剧,总会有阈值的极限的吧? 但事实证明,塞勒希德总比他想象的更极端。 极度的恶趣味,只不过是塞勒希德想看夏明余被骗得团团转。 “噗、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塞勒希德笑弯了腰,“夏明余呀,我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彻底摧毁你。” 夏明余哑声道,“……在你掌控的梦里,我的愿望是什么?” “是带着队员们活着离开境吗?所以,你一直在我面前折磨他们,以此来让我绝望。梦境以利维坦计划为基石,而你,为我们搭建困境。” “从这一点来看,你的指引很成功。因为现在,我确实放弃这个愿望了。” 然后在塞勒希德反应过来之前,夏明余拿手心里藏着的匕。首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因为塞勒希德收走了所有武器,所以夏明余用精神力,把那枚Meta硬币淬炼成了薄而锋利的匕。首。 而异形金属的威力,自不必说。 塞勒希德完全疯了——他竟然没注意到夏明余的小动作! 是夏明余这些天的示弱让他放松警惕了吗?! 夏明余到底是真的被逼疯了,还是说……那是他故意的?故意演戏给他看,故意做出挽留队员的样子,好让自己主动托盘而出…… 然后,等待着这一刻,自我了结。 该死的,他以为他已经摸透夏明余的心理防线了,但夏明余到底在想什么?! 塞勒希德手无足措地扑到夏明余面前,扔掉匕。首,用手堵着流血的伤口。 他痛哭着大喊,“夏明余!!!你凭什么自杀?凭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地死掉,然后逃避这一切!!!而我只能永远活着,永远这么孤独!!!你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 梦境在崩塌。 “夏明余,人倘若一直选择自毁,是真的会死于这种灭亡的……你会走不出梦境世界的!夏明余!” 塞勒希德的身影越来越稀薄,他知道,他又要回到那该死的黑水海洋里,成为祂的一部分、祂的养分、祂的信徒与乖孩子了。 他伏在夏明余冰冷的尸体上,淋漓地流着血泪,哭到脱力,“不要……我不要……救救我,救救我啊,夏明余……” 最终,都被无尽的虚无吞噬。 * 夏明余沉进沙海深处,不停地坠落。 耳边是水压极高的、轰隆隆的海声。无数海生异种穿过他的意识体,留下亮色的痕迹。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他曾对“谢赫”谈起爱情,但他只给他留下无尽的悲伤。 他对“队友”说活着离开这里,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数次死去。 继续坠落、坠落。 周身覆着闪电的水母异种长着模糊的人脸,轻柔地拂过夏明余的四肢。 蔓延的海藻有着自我意识般地扩大,沙海的浪潮拂过,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眼珠。 在后来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境里。 夏明余隶属过涅槃工会,和游衍舟等人出生入死;他也在科研所工作过,和古斯塔夫、塞勒希德形影不离,手上流经无数高危项目。 偶尔,他也加入过暗影公会,和谢赫交付后背,在荒墟的月下对彼此坦白死生契阔的心意,也和阮从昀他们入境、喝酒、谈天,关系亲密。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在荒墟游荡的一缕离魂,无所凭依的浮萍。 他几乎存在过末世的每个角落。 他结识过许多人,从人情冷暖和世事变迁里孑然地穿行而过,也曾和其中的极少数人成为过挚友。 有的人,夏明余在“现实”已经里见过——尽管梦境重复太多次,他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界限;而有的人,夏明余还不曾遇见。 无法分清梦境,无法分清真实。 那到底是伪造的执念,还是他遗忘的往生。 但在所有的结局里,夏明余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死亡一笔勾销。 力量、权势、声名;爱人、友人、前辈……全部的全部。 在他的死亡后,都不复存在。 这场梦,一环套着一环,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 夏明余在生与死之间循环往复,没有任何一件执念如愿以偿。 他用自毁的方式抵抗着。 每一个梦境里的塞勒希德注视着他,也变得越来越疯狂、越来越痛苦。 在祂眼中,夏明余半个身子浸入冥河之中,另一半却还挣扎着不愿就此长眠。 灵魂变得越来越沉重冗余,到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 那样多的记忆,那样多的爱与恨与悲伤,一个人该在漫漫的独行中如何反刍,才能做到如释重负? ——不可能的。 除非,他选择遗忘这一切。 利维坦的幻影游进夏明余的视野里,它很淡、很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个不愿沉入黑水海底、不愿成为它的信徒的人类。 它鲸鸣一声,兀自游远。 * 偌大的华贵穹顶,被无数稀有钻石镶嵌成漫天繁星的景象。飘扬的轻盈长帘撩起,流型的T台蜿蜒如同长溪,富丽堂皇,穷奢极欲。 身材火热的义体模特们展示着他们身上的金属义肢,也是炫耀着这场宴会主人令人咂舌的财富和背后的研究团队。 根据不同的功能,宴会分为八个不同的展示主题。 每个拐角处不过寥寥几个招待座位,不仅在荒墟十一区内部一座难求,更吸引了无数狂热的向哨来到这里。 而在即将落幕的最后,两位义体模特推着一个由钻石和异形金属共同雕刻而成的笼子出场,又施施然离开。 笼子里面,是一个穿着纯白西装、戴着面具的长发男子。 他昏迷不醒,而这场宴会的主人在等他醒来,所有宾客也只能安分地等待,没人敢离场。 宴会主人在荒墟十一区的地位,正如海琥珀在北地荒墟。 但海琥珀不会蠢到真的为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情人、一个豢养的宠物折腰,而这位,是真的栽了。 唯一流传出来的传闻是,夏明余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他,活着的指望就是逃跑。而宴会主人不厌其烦,似乎格外喜爱这追逐游戏。 简而言之,荒墟的掌权人大概都脑子有病。不过脑子没病,应该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 夏明余花了点时间醒过来——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场梦境了。 在第二次遇到塞勒希德的时候,夏明余意识到他很可能永远都走不出去梦境世界,除非,他能先一步把自己逼至绝境。 他在等待着这个契机。 而睁开眼时,夏明余看到映入眼帘的钻石穹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只来过这里一次。 作为前世那个毫无能力、只是为了活着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夏明余不太想将视线移到面前的人群里了。 因为他的正对面,一定坐着那个男人。 果然,耳麦里传来了那个让人恶心的声音。 “夏明余,我已经把你逃跑后见过你的人都处理干净了。你口中的自由,又沾上了不少人命呢。离开我,你不会付出代价,但其他人会。” 第93章 猜想 再回想上一世的事——不,夏明余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他重生的第几世——总之,“恍如隔世”竟然成了写实的形容。 难为塞勒希德为他构建的梦境世界,又帮他好好回忆起来了。 那个男人,荒墟十一区的掌权人,在世态都在急遽下坠的情况下,他竟然顺遂得蒸蒸日上,不用点明,也能知道他做的是什么行当。 在夏明余面前,他自比为为了智慧与真理,与魔鬼签订契约、付出灵魂的浮士德,但夏明余嘲讽地想,他永远不会像浮士德一样被上帝拯救。 男人的痛感和快感都献祭失灵,他曾向邪神的幻影许诺,他将永远无法体会人间的幸福和极乐。 他的珍藏里不乏邪神的祷文和刻碑碎片,因为他唯一能获得消遣的方式,就是欣赏他圈养的“东西”如何被谵妄折磨至死。 直到,他遇到了夏明余。 连谵妄都彻底隔绝的体质,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百毒不侵。 他请来荒墟最负盛名的纹身师,在夏明余的身体纹上传闻中的邪神图腾。 大多数人,只是听到邪神的名讳,都会陷入谵妄失智疯狂,但夏明余活下来了。 那些无人幸存的暗室,诅咒命运的占卜,充满异种的斗兽场—— 夏明余都活下来了。 夏明余曾回想过,倘若不是男人步步紧逼的折磨,他不会被锻炼成后来的样子。 男人将他囚进笼中,引诱他疯狂,让他遍体鳞伤,又教导他如何反击,冠以怪物之名,故意放出名为自由的漏洞,愚弄他,看他苦苦挣扎。 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男人是不屑于爱与性的,因为他根本无法从中体会到快感。 但当他意识到,与邪神相关的折磨对夏明余无用后,他竟主动俯身,想用爱困住夏明余—— 尽管,他定义的爱,不过是光明正大地展示他对夏明余的独占。 “你是我唯一向众人承认的宠物,你该感到荣幸。” 荒墟的人都说,男人找什么金丝雀不好,结果找了夏明余,把自己笼住了。 夏明余只觉得荒谬。 如果折磨和倾轧算是爱的话,那他的确爱夏明余爱得刻骨铭心。 夏明余最后杀死他,也是拜他所赐。 是的,男人永远不会像浮士德一样被上帝拯救。 因为,是他淬炼了夏明余,是他亲手饲养了恶魔。 从那时开始,夏明余就已经很清楚,容貌是利器,用得趁手时,威力甚过向哨的能力。 毕竟,被客体化的、看起来可以染指的美丽,往往和更贴近人性的欲。望有关,也意味着,距离人性的弱点更近。 可以说,男人的死,是夏明余走上后来人生轨迹的催化剂。 他们称夏明余为嗜血的菟丝花,因为他的每一任宿主都不得善终,却总有人不信邪地想要俘获夏明余。 利益盘根错节,夏明余的仇家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要么杀死他们,要么被他们杀死,夏明余就这样,渐渐拥有了尸山血海之上的声威。 夏明余还记得最初杀死男人时,复仇带来的刺激像电流一样滚过四肢百骸,连飙出来的鲜血都喷薄着自由的味道。 他踩在男人的肩头,又用长剑挑起他的下巴,欣赏着男人濒死的痛苦,听他咒骂自己为“疯子”、“怪物”、“魔鬼”。 再多说些吧。 听你说我是个疯子,我只会视为你对我的认可和褒赞。 那一刻,夏明余意识到,男人已经将他异化成了相同的样子,直视杀戮和死亡,心中却只有欣喜。 但如今的夏明余,只剩下麻木和厌倦。 “自由”,对他来说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即,直到死亡那天,他都从来没有得到过。 宴会里,谁都没有想到笼里看似温顺的男人,会突然暴起杀人。 男人款款走向笼内的夏明余,单膝跪地去怜惜迷路的蝴蝶,而夏明余直接伸手拧断了他的手臂,抽出附在指骨上的密钥,解锁笼子。 前世的夏明余其实并没有这么快就实施复仇。 他太愤怒,也太谨慎,如果没有一击毙命的准备和决心,他不会出手。 所以,他总是隐忍、蛰伏。 但这不妨碍夏明余在脑海里谋划、演绎无数次杀死他的场景,当然也包括在这种宴会上。 所以,梦里的夏明余毫无顾忌地这么做了。 他已经见过男人更折磨人心、更令人作呕的疯子,也杀死过比男人更邪恶、更强大的存在。 夏明余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地狱吞噬,所以,他不在乎了。 男人这副躯体死在台上的时候,宴会的客人们都装作感兴趣地看着这场闹剧,鼓起掌来。 他们以为,这是宴会主人和他不听话的宠物之间猎奇的情。趣。 同时也因为,义肢和精神力发展到如今这步,对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众人来说,杀死一具躯体,根本威胁不了他们的生命。 当夏明余用密钥溶解身侧护卫的异能枪保险,打爆他们的脑袋时,这群人才意识到,他已经被养出了獠牙。 可是,区区一个豢养失败的“宠物”,值得在乎吗?他们有些迟疑。 一枚异能枪子弹的后座力,远远超过了普通人所能承受的强度,足够让此刻只是普通人的夏明余手臂骨骼断裂。 但第一枪,是必要的。 这种规格的宴会上,不可能有非向哨用的武器,可惜夏明余已经没有精神力,否则这一发子弹的威力足够轰炸掉整个会厅。 这种毫无力量的感觉,真是……久违了啊。 夏明余已经做好了在这里废掉一条胳膊的准备。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握着异能枪的右手,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真的还不跑吗?” 夏明余在心里轻叹一声,果然,他还是那么喜欢他们脸上那副轻蔑又无知的表情。 因为很快,他们就会败于过分的轻敌。 那些躺在荒墟尸山之上而存在的人,都太过依赖外物的力量了,常常会低估,躯体本身能够爆发出来的威力。 又换了两把异能枪,夏明余中途看到不少漂亮的高危武器,但都用不了——那可就不是单纯废掉胳膊了。 终于看到一把A级的异能长剑,重得出奇,用钝了,夏明余随手把它抛在一边。 右手早已失去知觉,全凭求生意志吊起来的那口气,凭借直觉厮杀着。 从T台到宴厅门口,五颜六色的黏液混杂在一起,发生着可怖的精神反应,在钻石铺就的天地之间,像在散发着一场浓重的幻觉。 润。滑不同的义体关节,需要淬炼不同异种的尸油,全看用的是什么成色的异形金属。 研究与制造这些东西的那群人早就忽略了普通人的存在,那些液体里包含着对向哨致命的致幻物质。 但对沾了满身的夏明余而言,那只是流淌的黏液罢了。 夏明余平复着剧烈的喘。息,在偌大死寂的宴厅里低声喊道,“塞勒希德,出来。” 空荡的回声。没有应答。 从第二重梦境开始,夏明余就隐约有预感,梦境世界不会轻易结束,所以他在那里多停留了一段时间,任由塞勒希德用恶趣味的把戏折磨他。 第一个塞勒希德似乎太天真了,不甚熟练,所以第二个塞勒希德,是夏明余把握住的第一个对象。 因为,越是歇斯底里、越是渴求关注,就越会掉以轻心,暴露越多漏洞和线索。 夏明余在试探“塞勒希德”在梦境世界里到底有多大权能。 以及,如果被他的异能削弱概念,这份权能还能留下多少,对梦境世界的影响几何。 “塞勒希德”,更像是一道设置了类人特质的程序,构造梦境、判定愿望。 倘若这道程序判定梦主已经实现愿望,即这场美梦得以长久,就不会再继续生成下一重梦境。 梦主的执念只有一件,那就反复地消耗同一个执念;如果不止,那梦境就会变得更多样,光怪陆离。 得到答案后,之后的每一重梦境里,夏明余都会先将“塞勒希德”的存在指数削到7.777%——祂似乎默许了他这么做。 夏明余也在猜测和验证梦境世界的形成规则。 首先,需要一定的经历做基础。 夏明余因此笃定,他重生过很多次,而每一世留下的遗憾和执念,都被塞勒希德利用,构建出截然不同的梦境世界。 其次,梦境世界的存在,是为了保持意识的活性,并且将意识困在这里。 因为,躯体正沉睡在塞勒希德口中的“黑水海洋”里,逐渐被黑水海洋同化、成为养分和部分。 意识的梦境,就是在争取同化躯体的时间。而只有美梦,才会让人心甘情愿地停留。 从这个层面来说,“塞勒希德”的确在帮他,以及每个入境的向哨。 不让他们在梦里沉溺,不被黑水海洋同化,逃离这个地方。 只是,“塞勒希德”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可能是出于好心。但梦能窥探人性本源的欲。望,久而久之,这个概念也被污染了,每个“塞勒希德”都是一副精神状态堪忧的样子。 可惜夏明余活了这么多世,实在没几场美梦可做。 他也品出了塞勒希德后来的自暴自弃——不管美梦还是噩梦,能困住一会儿是一会儿。 夏明余还不太肯定的是,同化之后呢? 有塞勒希德说过诸如“他不屑于和某些沉睡在黑水海洋的蠢货为伍”的话。 所以,同化之后,会成为“塞勒希德”这个集群概念的一部分吗? 而祂——那个想要见他的未知神祇,大概也是这个境的主人。 每个塞勒希德对祂的态度都不一样,但他们似乎都继承了一些祂的性格或者癖好。 看起来,夏明余只有抵达黑水海洋,才能见到祂。但如果通过普通的实现愿望的方式,他会在见到祂之前就完成同化。 所以,夏明余在等一个契机,等到他的愿望本身成为一个悖论。 夏明余要以这种方式,引来祂的注视。 只是这个过程极其摧折人性,就算夏明余意志再坚定,他也无法立刻从梦境的表象里挣脱出来。 清醒地否认他所处的每一场“现实”,都是一次让他内心地动山摇的凌迟。 灵魂并非铁匠手底下千锤百炼的钢铁,它更柔韧,也更精密复杂。 铁匠会知道钢铁在下一次锤炼后变得刺目的通红、冷却、更加坚固,但夏明余并不知道,下一场梦碎后,他看似坚不可摧的意志会不会突然崩溃。 他只是在赌。 他总在这么做,而他唯一的筹码就是自己。 除此之外,夏明余只能祈祷他能支撑得久一点,同化躯体需要的时间再久些。 “塞勒希德?” 夏明余又喊了几遍,塞勒希德却全然没有回应。 这很不寻常,因为夏明余遇到的每个塞勒希德都像被冷落了太久,逮到夏明余之后,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在刷存在感。 ——他赌错了吗? 真成自杀重生了?但怎么会? 夏明余拿起一根异能棍,挑起一具尸体胸前扎成襟花的丝绸方巾,把溅在脸上和手上的黏液擦掉。 丝绸方巾接触到黏液后,竟然像焚起了蓝色的火焰,很快燃烧殆尽。 夏明余轻嘲地失了笑。 他都忘了,这群资源过剩的荒墟顶层人物,奢侈到连装饰用的西装方巾都需要用精神力锻造。 夏明余突然有了另一个荒谬的猜想。 他的体质可以达成隔绝和免疫——没有谵妄降临,不会被精神污染,也不能被改造基因、安装义体。 难道说,塞勒希德被一并隔绝了?这可能吗?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这种不被谵妄折磨的时刻,夏明余趁着难得的机会,又继续思考下去。 引导夏明余进入这个境的“人物”绝对不简单——必然和邪神有关联,而且,显然比夏明余更早清楚他的概念缺失、无数前世以及混乱的记忆。 而那需要更高维度的力量。 来自科研所么?还是说,是其他S级?也许已经不是人类,而是林博那类存在? 夏明余一一思考过去,才发现他竟然下意识排除了谢赫,尽管谢赫的嫌疑其实相当大,既是首席哨兵,又是前任首席科研员。 那些与谢赫相爱的痕迹,像印在酒杯上的过期唇印,怎么都擦不掉。 那提醒着夏明余,他并非他自诩的那么寡情冷性。 夏明余坐在宴会中央,等待他们新一批的躯体赶来,也等待塞勒希德的响应。 不知道是哪个坏消息先降临,但夏明余想,已经在这么多梦里蹉跎了这么久,他有足够的耐心。 第94章 湛蓝 殷成封听说了宴会出事,特意等到了几个小时后,再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赶过来,却只听到荒墟裹着黄沙的飒飒风声。 是比事态平息更落针可闻的死寂。 推开宴厅虚掩的大门,甜腻的香水、义肢的润。滑尸油、异能武器的硝烟一股脑地扑上来,如同死神过境。 在混杂的气味之间,殷成封嗅到了一缕极淡的血液气味——是属于人类躯体受伤后的气味。 他撩开被黏液溅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帘,在满地横陈的仿生躯体残肢里,一眼望见了躺在T台上的长发男人。 流光溢彩的钻石长阶之上,墨色的长发像溪流一样汩汩倾垂,衬得周遭零落的幻觉尸油更为色泽狂放。 男人的右手在轻微颤抖,紧攥着A级异能枪,弹膛已经过半。左手夹着一支重剂量的麻醉吗。啡,殷成封认得它,掺了不少别的物质,有一定的成瘾性,点燃后会有烟一样轻薄的湛蓝色。 “来了?等好久了——” 夏明余还以为他们的躯体存货就这么被耗干了,等得累了,就躺在地上小憩。 但抬起眼,他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殷成封。 虽然是倒着看,但这身形还是太过熟悉了。 夏明余已经数不清在多少场梦里和他做过队友和敌手,连殷成封发动异能前会先动哪根手指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哪怕是重生前,殷成封给夏明余的,也是他所能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殷成封收留了他一段时间,夏明余向他系统学习了格斗身法,还有适用普通人的冷兵器。 昔日的旧友,脸上只写着莫名和陌生,“我应该不是你要等的人。” 夏明余没起身,但松开了异能枪。 他笑起来,“是么。” 说话间,唇间依旧溢出那股麻痹而苦涩的湛蓝色。夏明余落落大方的,任由殷成封观察他。 夏明余穿着裹得极其严实的西装,已经看不出最初的白色,连手上都刻意被戴上手套。 面具在刚才的缠斗里丢了,否则,按照宴会主人的癖好,夏明余是不会有任何一块皮肤裸。露出来、被人看见的。 耳钉、唇钉、眉钉都由最上等的异形金属打造,乍一看,的确是被精贵豢养的模样。 殷成封有些无言。 反抗得这么惨烈,长发男人能活过明天吗?他招惹的,可是荒墟十一区乃至其他荒墟的权力阶级。 “帮我个忙?”夏明余轻松道,“有点累了,想睡一觉,你帮我放个风吧。” “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即将追杀过来的下一批吗? 夏明余还是笑,而那笑声的确如他所说,透出极深的虚弱和疲惫。 明明在见到殷成封之前,还装得一副大开杀戒的模样呢。 夏明余掐灭那支吗啡,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温声道,“一个趁我熟睡杀死我的机会。” 下一秒,他就真的陷入了沉睡。 “……” 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殷成封心情复杂,寻思着他以前应该没见过这人吧?真的没见过吧? 常年征战的敏锐五感提醒殷成封,那些荒墟的大人物动了真格,某种异能正在封锁这块区域,更为庞大险恶的新型躯体正在浮出。 殷成封又瞥了一眼已经熟睡的男人,有些认命地启用了异能。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上一次这么无语,大概还是从暗影退休前,被迫在阮从昀和巩子辽之间为一瓶好酒周旋传话。 稠密的黑色空间在他和夏明余身下展开,他拽着夏明余离开这里,同时打开了通往住所的空间通道。 夏明余又“适时”地醒了,兀自丢下一句后继续昏睡。 “夏明余,我的名字。殷成封,我知道你,谢谢。” * 一觉无梦。天知道这有多宝贵。 夏明余刚睡醒时还有些懵,是缺觉太久后的餍足。 底下睡着的床铺之上又铺了几层乌漆嘛黑的旧布,为了不让夏明余身上的尸油黏液沾上去。 夏明余直起身,环视一圈周围的装潢,发现殷成封这是把他捡回家了。 骨折的右手手臂已经用最朴素的绷带缠好。昨晚抽的吗啡现在还在起效,疼痛感很细微,这种程度对夏明余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哎,真是大好人啊——从前的夏明余是怎么感慨,他现在还是一样感慨。 殷成封是从暗影这种大公会退休的A级哨兵,不缺钱,在荒墟十一区这种楼厦丛立、寸土寸金的地方,住的也是复式房。面积不大,但足够舒适。 楼下传来一些走动的声响,应该是殷成封在一楼做事。 夏明余又倒回床上,把头闷在毯子里,低声道,“塞勒希德?” 他等了等,但还是没有响应。 夏明余翻身下床,手扶着楼梯扶手,相当自来熟地喊道,“成封大哥,有没有干净衣服啊?我要洗澡。” 没有回答,但一件暗影公会的作战服飞了上来,挂在夏明余面前的扶手上。 “谢谢。”夏明余倒也不觉得奇怪,殷成封是他见过的话最少的人之一。 * 温热的水流刺激着昨夜的伤口,冲刷下厮杀的痕迹。 夏明余打开玻璃隔门,凝视着自己的身体。 ——从脖颈下方开始横贯整个胸膛,再从腰侧延伸到背部的邪神纹身。 狰狞而诡谲,但却有种失序的邪恶美感。 向哨直视它,会觉得精神灼痛,但夏明余不会,对他而言,这只是过往的惨痛和耻辱留下的不灭痕迹。 在末世,有人主动在身体上纹下这些样式诡异的图腾,可能是为了单纯炫耀自身的精神力强度,能够承受谵妄降临的焚烧,可能是为了表示信仰和敬意,诸如此类。 但夏明余不是。 这是那个男人在囚禁他将近两年里的杰作。 绝对封闭的暗室里,承受不住谵妄的纹身师死了一批又一批,只为了在夏明余身上复现出男人信奉的邪神子嗣。 夏明余永远忘不了那些纹身师滴落在他身上的滚烫血泪,被无名力量折断的四肢,和无一例外凄惨的死状。 他们无法发出惨叫,因为男人在他们走进密室之前,就拔掉了他们的舌头,毁掉了他们的发声系统。 在黑暗里,男人狂热的欣赏视线像两团憧憧的鬼火——“漂亮吗,夏明余,你身上的地狱变。” 他活着,是因为他受祂庇佑。 但夏明余,凭什么也没事呢?明明,他是该最直接受到腐蚀的人。 夏明余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呢? 男人实在太好奇这个答案了。 除了最大的这个纹身之外,锁骨、下腹、后腰、环着大腿、脚踝,那些可以被衣物遮起来的肌肤上,都是不同的邪神图腾。 这是这类纹身最忌讳的事情。 同时侍奉、信仰两位邪神,甚至更多,除非你真的有命这么做。 夏明余凑近了镜子,端详着他脸上的恶钉。 右边眉尾的上下,粗看是两枚银点,但实际上也刻着邪神图腾。而唇钉、耳钉、锁骨环,也都是一样的。 夏明余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浸满了别人的死亡——夏明余与男人之外,总有人要为尝试亵渎神祇而付出代价。 然后呢? 男人在他身上的好奇心远不止于此。 夏明余的视线落在环着大腿的纹身上,它的存在,是为了掩盖伤口。 男人称那伤口为,“败笔”。 他生生锯下夏明余的腿,为了更好地契合义肢,没有打麻醉。 但夏明余的体质和义肢不兼容,异形金属在他身上就像再普通不过的铁块,毫无作用。 男人失望地冷哼一声,又叫来异能者,在短短几分钟内,让夏明余骨肉重生——而那种疼痛竟然更甚,他的体质就是与这类存在如此地不兼容。 截面处突兀的伤口留了下来,男人用纹身替夏明余遮盖过去。 上一世在杀死男人之后,夏明余尝试取下那些东西,但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 再后来,生存本身已经成为一种窠臼。夏明余为了武装自己的身份,主动穿上金属装束,假装是义肢。 因为有义肢,就意味着有精神力,意味着他也是向哨,是和周围人别无二致的“同类”。 有很多人惊叹过夏明余对疼痛的忍受能力,但他并不是生来如此,他只是被折磨、被锻炼,被迫提高了疼痛的阙值罢了。 夏明余清点身上的纹身,并不是为了自怜自艾,而是为了确认细节。 梦境世界的构建并不完美,在梦主自己都不愿回顾的事物上,更会模糊处理。 在塞勒希德不肯出现的情况下,夏明余需要这些漏洞确认梦境世界的存在。 但这些纹身未免太真实,也太准确了。 漱口时,夏明余瞥到舌尖上的纹样——就连这个纹身都是对的。 他没兴趣张开嘴仔细去看。 夏明余现在不得不仔细思考“重生”的可能性了,尽管他不倾向这个可能,但夏明余习惯了做万全的准备。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夏明余的第一反应。 他的世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 没有时时刻刻纠缠的谵妄和深重的精神污染,没有五感的幻觉,也没有忌惮他的力量、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不同势力。 夏明余已经拥有过前世求而不得的力量,也窥见了站在权势顶峰的牺牲。 力量,不是生存困境的解法。末世的巨锤之下,所有人都在被倾轧,无一幸免。 夏明余思索着,趁早摆脱掉那个男人,然后离开荒墟十一区,隐姓埋名,再过一段日子,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 选择可以名状的痛苦,对恐怖无知无觉,听起来也不是一件坏事。 但是,夏明余很清楚,他是无法如愿的。 不管是在现实,还是梦境。 残缺的记忆线索里,夏明余前世去过科研所。这也是他重生后想去科研所找答案的原因。 一个“普通人”进出科研所,多半是因为他的特殊体质被盯上了,所以成了科研员的小白鼠吧。 他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某种漩涡,但夏明余至今还没看清它的源头。 夏明余穿上暗影的作战服,扣上最后一枚暗扣时,他竟然有些怀念。 他已经有好几重梦境没有见过暗影的人了,也没有见过……谢赫。 而在他的所有梦里,谢赫是他唯一的爱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恰好是荒墟的熹微。 那些过于柔软的情绪很快就被夏明余收拾好,他打开窗,翻身出去。 为什么不走正门?因为夏明余还没想好,该编个什么身份骗过殷成封。 夏明余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他明明都睡着了,还醒过来和殷成封打招呼。 可能真是因为,和殷成封当过太多次朋友吧。 * 荒墟十一区是建在北方第五基地的遗址之上的。 遗址被陆陆续续的落境塑造地貌,周围积攒了一片偌大沙漠,再远处则是连绵山脉,视野开阔,因而天生有防护优势,荒墟十一区就这么发展了起来。 在过往的梦境里,夏明余也有过机会,得以更了解殷成封。 北方第五基地,是殷成封觉醒的地方和他的故乡。所以在退休后,他来到了荒墟十一区定居。 说起殷成封的退休,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疲倦了战斗,而是伴侣的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 殷成封在南方第一基地遇到了一位温柔恬静的女性,她人很好,只是是个普通人——不是夏明余这样的“普通”,而是谵妄症状太轻,不足以觉醒。 殷成封是个“老派”的人,沉默、踏实、可靠。所以虽然殷成封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夏明余他们却都乐于叫他“成封大哥”。 成封大哥就连浪漫都很老派。 他给了她末世里罕见的婚礼和相守一生的承诺,夏明余在场,谢赫他们也在场。 殷成封登记结婚时,夏明余还去登记所找过唐尧鹏,他记得唐尧鹏觉醒之前在这里工作,但并没有故人的身影。 ——在那场梦境的设定里,也是那种可能性的现实里,唐尧鹏没有出现在南方第一基地。 不仅殷成封对爱人的承诺无法长久,夏明余的那场梦也没有长久。 他很快找到了塞勒希德的破绽,理清新的思路后,他就决定离开这场梦了。夏明余唯一的后悔,就是他自杀前没能成功支开谢赫。 死在爱人的怀中,是否算最残忍的诀别? ——这只是梦。 全都只是梦。 不要沉溺,不要迷信。 夏明余总是这样告诫自己。 他只是过往人生的过客。曾经的结局如何,他不知道,而梦境的结局如何,不重要。 荒墟的远处,一座座嶙峋的山连绵起伏。 在暗色红光的映衬下,山顶尖锐的棱角逐渐变得清晰,甚至形成了一条像是带着箭头的线。 如同黑夜垂死的心电图。 天际是斑驳的湛蓝与群青,特有的、属于荒墟十一区的晨曦光景。 近处,则是刺目的、五光十色的光。这里不是末世第五年的北地荒墟,而是末世第八年的荒墟十一区,只会更加繁荣,每隔几步就是复制“铁老巢”的产业。 那些色彩似乎连接着人体内的迷雾。 那是一种内在的昏暗,将光线弯曲到自身的尽头,模糊了开始与结束的界限。 曾在荒墟十一区的日子里,夏明余偶尔会这样凝视着熹微,如同凝视着他遥不可及的自由。 那会带来一种聊胜于无的安慰:时间根本没有在他的体外流逝。 抖落那股湛蓝味。 吗。啡,咸腥的海洋,润。滑义肢的异种尸油,机械摩擦,人声鼎沸,垂死的残缺天际,荒墟十一区的光污染。 ——你可以逃离那股湛蓝味,夏明余。 你还记得吗?阿彻说,蓝色是悲伤的颜色。 所以,哪个是谎言? 明黄抑或湛蓝?坚硬抑或柔软?梦境抑或现实? 谎言,非此即彼。 比如,夏明余刚刚就对自己许下一个谎言。 他走过前世走过的路,就像他曾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从来没有什么长久,从来没有什么遗留。只有他会记得,只有他在反刍。 心底的声音在说,夏明余,终其一生,你都无法逃离那股湛蓝色。 直到,比死亡更深的遗忘,将你从循环往复的时间河流中捧出来,不让你溺亡。 你才会真正明白,短暂的遗忘令你彷徨,而漫长的遗忘,是命运仁慈的恩赐。 每个瞬间都可以是一次无尽的永恒。 倘若人类能在实操而非数理上证明一些永恒比另一些永恒更久远,那夏明余想,每一次意识的死亡,都是一次单位最小的永恒。 因为,他就是自己的碑。 荒墟十一区出奇得“寂静”。 夏明余并不是在评价音量分贝、嘈杂险恶的程度,而是,他明显感觉到,那些暗中追踪着他每一次出逃的“眼睛”,消失了。 时刻紧绷的战斗直觉一直在告诉夏明余,没有危险。 不止于此。 那些在表面之下躁动的波澜,竟然都默契地止歇了。 夏明余不会自负到以为昨晚宴会的暴动真的能威慑到那群顶层人,相反,他从殷成封家里出来,也是为了避免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诡异到这种程度的“寂静”,只有一种可能—— 有真正的大人物来到荒墟十一区了,甚至连荒墟的地头蛇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简直是夏明余逃出荒墟十一区的绝佳机会,天上掉馅饼都不带这么正巧的。 那就离开吧。夏明余很快做下决定。 他不认为他在梦境里的愿望是再杀死那个男人一次。而再在荒墟十一区待下去,他会被庞杂的回忆淹没的。 因为是翻窗出去,所以夏明余也翻窗回来。 离开之前,他自认为还是得和殷成封当面道谢和解释。 夏明余一边缓缓走下楼梯,一边打着腹稿——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宴会上,为什么要杀了那些人,又为什么会认识殷成封,诸如此类。 复式小公寓的楼层间隔并不大,夏明余每下一级楼梯,一楼的规制装修就在他的视野里多展露一分。 杂物柜、门前的地毯、酒柜、红木桌…… 不止一个人。 殷成封抬头看他,一旁的巩子辽朝他打招呼,饶有兴致,“回来了?” 看来在夏明余回来之前,他们在交谈,并且碍于夏明余的在场,停下来了。凭借A级哨兵的敏锐五感,他们很容易能感知到夏明余的侵入。 夏明余也没有被人戳穿的自觉,很自然地笑道,“嗯,回来了。” 他继续走下楼梯,正准备用些俏皮话开启告别话题,却突然怔在了原地。 一个干净挺拔的身形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垂头翻着文稿,修长的手指点在纸面上。 熹微的湛蓝与群青、荒墟浓烈的光,都洒在那人身上,好不精彩。但夏明余再清楚不过,无论怎样浓墨重彩,落在他的身上,都只会显得沉静。 ——谢赫。 来到荒墟十一区、让地头蛇都偃旗息鼓的、真正的大人物。 他曾经的、唯一的爱人。 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该怎么在浸透了湛蓝之后,又熨帖下来呢? 在看到谢赫的刹那,夏明余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那是难以言说的眷恋与思念。 却像轻飘飘的棉花糖一样,只是甜蜜、柔软而充盈,一如谢赫对他的爱。 夏明余自己都觉得惊讶,但他竟然在很认真地紧张。 他先是笑了笑,过渡刚才突兀的失神,准备接续上之前想好的话题——但刚刚开口,夏明余又不想这么做了。 夏明余自省了一遍,现在才末世第八年,他连那个男人还没彻底摆脱掉,所以……他应该还没有那么声名狼藉吧? 然后,他到酒柜里拿了两杯干净的酒杯,再到红木桌旁,倒那瓶巩子辽开封的清酒。 轻车熟路到殷成封都没反应过来,巩子辽则是求证般地看向殷成封,眼神似乎在说——你真不记得以前救过他个二三四五次吗? 一个声音在语无伦次,你不该再靠近谢赫,你和他之间从来、从来没有过善终,你不该再把谢赫卷入你所在的无底漩涡,你疯了吗,冷静下来,停下,现在就离开这里…… 另一个声音则更为坚定——我爱他。 没有谵妄,没有概念缺失,没有邪神造物带来的精神污染,没有窥视着随时吞噬他的金瞳巨影。 没有立场不一带来的疑心警惕、想要触碰又抽离,也没有总是带来噩耗和恶作剧的塞勒希德。 彻底“退化”成普通人的夏明余,才发现他与谢赫的阻隔竟已筑得这么高,高到他之前难以看清楚他的心。 但现在,那些铜墙铁壁,都被一一瓦解。 那些心迹洗去了表面的谜,那绝不是梦境围困他的设定。 只是因为,早在夏明余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然对谢赫积攒了那样多、那样深的爱恋,以至于镌刻在灵魂之上,比记忆更先认出彼此。 可他高高垒起的爱恋,却只在模糊了真假的梦里才得以呼吸。 直到崩塌那天,直到梦醒那刻。 两杯酒也倒完了,夏明余却还在紧张。 面对谢赫的时候,夏明余所有八面玲珑的手段就像自动缴了械,怎么也运转不了。 夏明余干脆闭了闭眼——管它是梦境还是重生,他就是想招惹一下谢赫。 真的,就一下。他会点到即止,就此收手的。 然后,夏明余笑起来。 忽略他缠着绷带的模样和轻微颤抖的手,那真是非常、非常漂亮的笑。 据说,人只有在发自真心时,笑容才会这么漂亮。 他朝窗边的谢赫隔空举起杯,“一起喝一杯吗,首席先生?” 第95章 传闻 谢赫看向夏明余。 一个因为没有精神力而容易被人忽略的盲点,与其说这种体质普通,不如说是太过特殊。 眼下,这个危险的盲点举着酒杯朝他笑,一副毫无戒备的模样,明媚得天真过头了。 谢赫勾了勾手,桌上的那杯酒就飞到了他手里,他淡声道,“可以。” 巩子辽有些稀奇地回头看看谢赫,又看回夏明余被绷带绑着的那只胳膊,“我帮你治疗一下?” 巩子辽的异能是回溯,将骨折的手臂回溯到受伤之前,并不是难事。 夏明余仰头把酒喝尽,欣然道,“求之不得。”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支昨晚收集的吗啡,“只是我接受异能治疗会很疼,你们介意我抽一支么?” 谢赫手支着头,摊开在腿上的文稿,在夏明余的搭话后就没有继续看下去。 夏明余脸上的各种装饰,都是由异形金属制成。如果他连异能治疗都疼得难以接受,那这些和他体质不兼容的脸饰,应该对他来说一直很痛。 但在座的三位都不是向导,没有介入精神、替别人分担痛苦的能力。 殷成封道,“可以。” 巩子辽则是耸了耸肩,“随你啊。”他看着夏明余手里的吗啡,啧了声道,“这款的成瘾性是不是挺大的啊?你注意点,别抽多了。” 夏明余笑道,“好,我会的。” 他也很久没听到巩子辽对他健康状态的唠叨了,真是令人怀念。 身为S级向导的那些梦里,夏明余永远谵妄缠身。有几次,夏明余是暗影的副首领,巩子辽每次在暗影大厦遇到他,都会这么开头,“夏副,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当记忆变得太斑驳庞杂,夏明余时常会有被淹没过头顶的窒闷感。 比如此时此刻,他们还只是陌生人的关系,夏明余却有想要叙旧的冲动。 这是情感上的错位和无法稀释的失落。 夏明余又转过头去看谢赫。 谢赫只是坐在那儿,都是安静肃穆的样子。末世第八年的谢赫,已经比之三年前,蜕变出了更符合世人期待的“首席”的形象。 他已经不需要外物,就有能压制一切的威势了。 夏明余又忍不住摩挲起回忆的纹路。 他已经与谢赫的许多人生阶段都打过照面了—— 还在科研所工作的、过于年轻却不恃才傲物的首席科研员谢赫。 刚刚建立暗影公会、看起来胜券在握、但也会在亲近的人面前流露出紧张忧虑的小首领谢赫。 三十多岁,对大多数事都游刃有余的谢赫。 在那些梦境里,许多人的人生轨迹都不会相同。就好像在某些足以改变人生的节点上,他们会动摇、会做出不同选择,因而引出截然不同的未来。 但谢赫永远在这条注定艰难、注定充满苦痛与牺牲的路上。 夏明余想,谢赫就像是某种锚点。无论夏明余在时间的迷宫与大海里怎样迷航,谢赫都是永恒不灭的灯塔。 回忆总是很快的,夏明余刚与谢赫碰上视线,就不自然地偏开了。 谢赫道,“请便。” 夏明余坐下来,解开绷带,刚把吗啡拿起来,又顿了顿,“首席先生有打火机么?” 巩子辽正被他手臂上的纹身吸引住,听夏明余这么说,意味不明地抬眼看他。 这人怎么总是想和谢赫搭话啊?不会也是个狂热追随者吧? 殷成封说完“可以”之后,就用他的空间异能离开了。 殷成封这人很有意思,不喜欢热闹,但又喜欢远远地凑热闹,而且时不时就会捡人回来收留几天。阮从昀评价这种行为为,孤巢退休哨兵的打发时间方式。 现在只剩下巩子辽夹在夏明余和谢赫之间,他自觉很有必要遮一遮、挡一挡他的首领。 但夏明余问话的下一秒,异能急遽摩擦空气里的颗粒物质,一簇火光就亮了起来。 湛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夏明余低头抽了一口,先是客客气气地说“谢谢首席先生”,再朝巩子辽客客气气地笑,“请开始吧。” 巩子辽:? 他不住腹诽,首领这什么意思啊?酒也喝,吗啡也点,怎么夏明余要什么就给什么啊? 谢赫的视线落在夏明余露出来的胳膊,皮肤上纹着荒墟流行的邪神纹身。 他粗略数了一下,只是一条胳膊,就已经出现了一位不可直言名讳的至高存在——奈亚拉托提普,祂的化身与子嗣。剩下的祭文混杂不清,提及了一些上级仆从种族。 夏明余原本想趁这个机会和巩子辽打听些事儿,但谢赫一直观察着他,夏明余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夏明余对谢赫的视线太敏感了,此时那视线里好奇的兴味太重,夏明余觉得他就是即将被首席提溜回去解剖研究的小白鼠。 但这之后,夏明余又冒出了另一种想法。 夏明余抬起眼,越过弥漫在他们之间的湛蓝色,去和谢赫对视。 “还是疼?” 夏明余愣了一下,失笑道,“不是。” 巩子辽凉凉地去瞥夏明余,运转的精神力又加强了几分。 ——那疼死你得了。 * 夏明余活动好手臂就离开了,大门刚合上,殷成封就从天花板出现,落在地上。 谢赫继续看回文稿,淡淡道,“他很特殊。” 巩子辽问,“我联系小林裕辉,让他派人跟着夏明余?” 殷成封道,“不用。” “啊?”巩子辽看看殷成封,又看看谢赫,一头雾水但没有异议,“哦。” 谢赫很快看完剩余的文稿,很轻地叹息一声。头微仰着抵住窗,谢赫阖上眼,眉头蹙着。 “萧衔岳的消息就停在了荒墟十一区?”巩子辽也颇觉麻烦,“都失踪那么久了,怎么不干脆装死到底,非要诈尸一回。” 狩猎近期的行踪太活跃了,而且是非常有规划的活跃,阮从昀带队一路追踪,竟然探测出了萧衔岳的精神力残留。 谢赫刚从境里出来,就接到小林裕辉的消息。毕竟是与外界传闻已经死亡的S级萧衔岳有关,谢赫亲自来了荒墟十一区。 “只有萧衔岳的消息,没有渚烟的吗?”殷成封问。 谢赫道,“没有。” 这对S级伴侣还活跃的时候,不少恐惧和厌恶他们的人都戏称他们为“连体婴”。 为了更高的效率,涅槃和暗影多数情况下不会让S级共同进行同个任务,但萧衔岳和渚烟则是要时时刻刻在一起的。 向导觉醒的异能一般都与精神相关,萧衔岳的异能最广为人知的用法是“傀儡化”。 他能够同时精神控制成千上万的哨兵,剥夺痛觉和任何退缩、软弱、恐惧的意志,激化战意。 曾被傀儡化的哨兵描述那种感受为,“就像成为了萧衔岳控制的牵丝傀儡,脑海里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他而战,永无止尽地战斗。” 萧衔岳手中缠绕着无数的“丝线”,每一条都悬系着哨兵的性命。哨兵们全然跟随他的意志和指令,哪怕萧衔岳让他们送死,也毫无反抗之力。 而显然,萧衔岳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军师。 太多哨兵跟随萧衔岳走上战场,任务圆满成功,但他们往往伤得太重,被强制就此退休。 哨兵对萧衔岳,就像是一次性的武器,用钝了、用断了,都无所谓——当然,死了也无所谓。 所以,尽管萧衔岳强大无匹,大多数哨兵的态度也都是避之不及。 拥有这种异能的萧衔岳,本身性格也是如此。 只唯独,对渚烟爱得不疯魔不成活,让人觉得,倘若渚烟战死,萧衔岳是不会独活的。 这也是萧衔岳和渚烟一同失踪后流传最盛的传言,不过人们乐见于爱情戏码,真实度有待商榷。 据说,萧衔岳参与的最后那场任务里,死伤过于惨重,渚烟为了避免全军覆没,主动要求萧衔岳彻底傀儡化她。 剩余的其他人伤势极重,但好歹活下来了,任务也完美完成,只是——渚烟战死了。 萧衔岳抱着渚烟离开,从此杳无音信。 殷成封问,“阮副怎么没一起过来?” 在暗影时,他与阮从昀走得最近。殷成封提出退休时,阮从昀很是消化了一阵情绪。失去一个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总是令人遗憾,但阮从昀理解殷成封的决定,只有祝福。 从那之后,殷成封就没再见过阮从昀了。毕竟是鼎鼎大名的暗影副首领,太难得闲跑来荒墟。 巩子辽“嗐”了一声,“阮副带队追查萧衔岳的消息,就算是休息过了,早就入境了。我和首领来你这儿,也算是休息。” 殷成封不免哑然,“现在已经这么紧迫了?”以前,好歹可以回基地休息几天,偶尔参加个舞会。 “你要是心疼首领和阮副,不然回来吧?”巩子辽眼神示意了一下闭目养神中的谢赫,语气有些萧索,“现在除了我们几个,公会里都没有人敢接近首领了。” 他用玩笑的笑声掩饰了些许。 随着老一批的成员渐渐战死、退休,能与谢赫说上话的人也越来越少。 谢赫的声望太响亮了,已经成为某种固化的雕塑,到了巩子辽作为旁人都难以接受的程度——他们到底把谢赫当成什么? 新加入公会的成员,都是遥远听着谢赫的传奇,怀着憧憬与激动而来的,将谢赫奉为偶像、圭臬,狂热得就像信徒对某些神祇。 可是,没人该被这样对待,没人该被无视人性地对待。 旧的秩序越稳固,新的秩序越难以建立,而谢赫,就站在秩序的金字塔尖。 他们很需要新生的S级力量来打破僵局,但那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 上次会议时,阮从昀提出了这点,反而是谢赫罕见地笑了,轻描淡写道,“等我死了,秩序就被打破了。” 就连阮从昀都僵住了。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谢赫说的是实话,只是没人这么想过。谢赫死了,“谢赫”还活着,但空壳的声名,不会压制权势的暗潮太久。 谢赫甚至是平铺直叙,就像已经预见并且坦然接受了他的死亡。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忙碌、更加拼命,就像随时做好了准备,在某个境里丧命。 殷成封和巩子辽一同看向谢赫。 谢赫没有睁眼,但淡淡道,“你们的眼神——太奇怪了。”像是猜到了他们在想些什么,谢赫很轻地安抚道,“放心。” 谢赫无法彻底休息下来,就算他此刻看起来是在闭目养神。 他的精神视域覆盖了整个荒墟十一区,隐藏在此的狩猎成员,一举一动都在谢赫的注视之下。 但并没有萧衔岳的气息。 荒墟里的嘈杂带着久违的滋味传入谢赫的耳中,谢赫为了清净,不得不隔绝一些不太重要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荒墟了。 以他的身份,他本来就不适合来这种地方。谢赫以前偶尔会去北地荒墟见古斯塔夫,但在古斯塔夫死后,他就不再踏足任何荒墟了。 正因如此,整个荒墟十一区如临大敌,警戒极了。 只有一只轻盈的“蝴蝶”自在地飞来飞去。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做了不少事——去冒仿的“铁老巢”买了一副可拆卸的义体,又去酒吧点了杯酒,假装是低等级的哨兵,和人套情报。 从酒吧出来后,被地头蛇派来的眼睛盯上,他干净利落地杀了那群人,顺走了他们身上的装备,又回到义体店里换了不少钱。 殷成封先前制止了巩子辽,是因为在夏明余离开后,谢赫分了一小部分精神体跟着他。 夏明余是精神视域里的盲点,只有通过这种寸步不离的方式,谢赫才不会失去他的行踪。 谢赫原本的想法是,这么特殊的体质,不带回科研所研究一下就太可惜了。 而现在,谢赫莫名被他的一系列行为逗笑了。 ——夏明余,在荒墟活得相当如鱼得水啊。《 》 95-100 第96章 节日 夏明余又在荒墟十一区留了三天。 那个男人大概清楚夏明余和谢赫见过面,所以总是派些人来恐吓威慑,却没有真的下死手。 夏明余倒还要感谢他的“慷慨”,如果不是洗劫那些人身上的东西去典当,他在荒墟十一区连钟点房都开不起。 夏明余今晚开的钟点房是二楼的尾房,隔音差极了,隔壁激烈的声音没完没了,夏明余用小刀在红酒瓶塞上割出两个耳塞,勉强入睡。 武器就放在手边,方便夏明余遇到突袭时防身。 夏明余现在打心底觉得,变成“普通人”利大于弊。 他不再幻视、幻听,恢复了食欲,夜晚留给睡眠而不是谵妄,也不用睡太久,开五个小时的钟点房足矣。 以他的身手,再配上拆卸式义体,夏明余伪装成低阶哨兵绰绰有余,足够他在荒墟活下去。 夏明余不再做梦了,睡眠如同死亡的平替,那段时间从他的生命里轻快溜走,不再难捱。 但今夜,夏明余很快就被吵醒了。 尾房离荒墟的街心很近,越夜越热闹,但热闹成今晚这样,还是有些稀奇。 夏明余打开了墙壁上只有巴掌大小的窗户,那股独属于荒墟的混杂味道,便涌进了尾房通风不畅的窒闷空间里。 看到街对面的店铺装饰,夏明余突然明白了原因——荒墟的节日到了。 每个荒墟都会将建立的那天定为节日。 大规模的荒墟会为节日命名,比如北地荒墟就叫“玛门日”(Mammon),周期是一年一度。 更小些的荒墟,因为未必能存在满一年,会视情况将周期改为一季度或者半年,统称为“荒墟节”。 荒墟十一区算是夹在两种情况之间,周期为半年,建立日命名为“大十一天”,半年后的那天为“小十一天”。 过了今夜零点,就是“大十一天”了。 这几天在荒墟游荡时,夏明余已经看到了不少预热的迹象,十一区之外的人也纷至沓来,想来图个热闹。 包括先前男人举办的义肢展览宴会,也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节日助兴。 但夏明余一向是与这类节日无缘的,所以总会习惯性地忘记。 难怪今晚连钟点房都基本满了。 隔壁高亢的声音一直没停过,夏明余望着楼下的人潮如织,寻思着今晚必定是睡不下去了。 索性也算休息了一会,夏明余干脆起身洗漱,拿上东西离开了。 前台看见夏明余,买了五小时,但打表了也没满两小时,这多余的钱肯定是不会退还的。 他亮出他刚做的金属虎牙,喜气洋洋地对离开的夏明余喊道,“Theeleventhday!” 不需要任何祝词,只用像赞颂圣歌时喊出英雄的名字一样——十一天! 随着话音落下,夏明余迈出大门,看到了绽放在十一区夜空的硕大烟花。 转瞬即逝的璀璨后,构成烟花的碎钻、异形金属颗粒、荒墟十一区的纪念货币,纷纷洒落下来,街心的人群欢呼着、簇拥着,疯狂地抬手接拾。 这是荒墟十一区的传统,在十一天烟花接到的第一样东西,象征着接下来半年的运势。钻石代表性,异形金属代表力量,货币代表财富。 夏明余站在人群之外,但还是幸运地接到了一枚货币。 普通金属制成,花面环绕印着荒墟十一区的起伏山脉,字面印着“11”。 夏明余忍不住叹息一声,如果巨额的财富也可以这样从天而降就好了。昨天典当换来的钱,已经用在了昨天的吃住上。 新的一天,新的一贫如洗。 远处的山脉,厮杀得火光冲天,嘶吼震震。这样的烟花,无疑会引来很多趋光的怪物种群。 早在“十一天”的前几天,十一区的向哨就会着手大规模清剿周围的怪物,到了当晚的烟花之后,所有被吸引而来的怪兽都象征着“好运”。他们将十一天的清剿活动,称之为“收获好运”,视杀戮为勋章。 成功捍卫十一区,既是证明他们的能力,也是威慑周围其他虎视眈眈的荒墟。 夏明余手插在口袋里,逆着人潮往荒墟深处走。 每一批怪物潮之后,都会有异能者降雨,涤荡污浊。十一区不比北地荒墟,一般都下得断断续续,少有数天不歇的倾盆大雨。 雨会令异形怪物的残留溶解,血液净化,因而就连向哨沾到雨都会加剧异化。 夏明余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体质不能淋雨。 他曾经淋过,虽然不能产生精神污染,但那种感觉就像硫酸泼在身上,令他生理上极为抗拒。 很多人都知道夏明余惯于承受痛苦,但鲜少有人知道,夏明余厌疼,在末世之前,更怕疼。 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人生的前二十年了。 在十一天,荒墟十一区的每一处都喧腾畅快。 夏明余漫无目的地与许多人擦肩而过,扶着墙角呕了一地的醉汉,烟花下看对眼便拥吻的陌生人,暗处滋生的血液、酒精与吗啡。 如此复杂、逼真、庞大的场景,就算是夏明余带着先入为主的质疑态度审度这一切,也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塞勒希德?”夏明余拋着硬币,自言自语地念着这个名字。 三天过去,塞勒希德就像从未存在过般安静,没有回应过夏明余,也不为夏明余做出的任何选择、遇到的任何境况有所反应。 又是淅淅沥沥的雨飘下来,夏明余解开系在腰上的外套遮在头上,就近找到了一处屋檐。 刚刚那场雨只持续了六分钟,夏明余和一个刚杀完怪物潮的哨兵躲在一起,血腥味热气腾腾。他嫌夏明余等级太低,不屑于和他说话,呆了一会儿就兀自走了。 这条街是荒墟十一区最昂贵的酒吧街,穷鬼、流浪汉和穿着不体面的低等向哨都会被驱逐出去,因而成了十一区此刻最秩序井然的惬意之地。 夏明余很了解那个男人——荒墟十一区的现任一把手,他喜欢用各种条规来强调人与人之间的高低贵贱,制造出森然的地位链条,热衷于附庸风雅。 那个男人曾经只是个低级哨兵,所以才会对“等级”与“秩序”极其敏感。人只有在失权的时候,才会格外在意权力。 夏明余环臂站着,端详着手里的硬币。才十一块,就连酒吧里最便宜的水都买不起。 以前没钱的时候,还能逗逗塞勒希德,让他变点钱出来,现在,夏明余只能盘算着天亮后去接点荒墟的生计了。 一口气还没叹出来,夏明余就察觉到了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朝左后方看去。 那里是整个十一区最高档的独角兽酒吧,但今夜竟然空无一人,唯独二楼窗边端坐着永远一身黑的首席先生。 殷成封和巩子辽怎么不在? 既然不在——夏明余决定再去招惹一下首席先生。 谢赫一副对他有求必应的模样,夏明余实在很难忍住向他接近的冲动。 在荒墟十一区滞留的这三天,夏明余扪心自问,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这一世是特殊的? 他没有彻底忘记,重生后还记得最后一幕;对谵妄免疫的特殊体质;后来怎么又去了科研所,是否会有可以他想要的解答。 这些都藏在被他遗忘的前世里,说不定,可以用梦境重现。 倘若这一世、这场梦当真如此特殊,那他和谢赫的结局,也可以不一样。 他希望能够不一样。 * 谢赫再次垂眼望向街对面躲雨的夏明余。 这三天,他的精神体一直跟着夏明余跑来跑去,而对精神力波动毫无悟性的夏明余,也的确没有发现谢赫的注视。 谢赫将藏在荒墟十一区的狩猎成员这半年来的轨迹重叠、比对,最终发现,他们的交点都与夏明余有关。 十一区的主人会更换囚禁夏明余的地点,狩猎成员的行踪中心也跟着偏移。他们蠢蠢欲动,却不像是要解救夏明余,只是观察、研究。 夏明余对此一无所知,但十一区的主人显然怒不可遏,近一个季度里,他更换地点的频率大幅提升。 夏明余很特殊,谢赫从第一天感受到他的气息时就明白这一点。 但有足够特殊到让萧衔岳卷土重来吗? 谢赫手边摆着一沓资料,是夏明余的完整生平。夏明余的背景和关系都很简单,小林裕辉没花太大功夫就整理了出来。 末世前的二十年里,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少爷,名门望族,家世显赫。 末世降临,先是留在北方基地。在北方基地全面沦陷后,又流落到南方第一基地,结果被人拐卖到了失乐园,一年后就因为无法觉醒而被逐出了南一基地。 逃亡不久,就被荒墟十一区的主人看中,囚禁了将近两年,直到前几天宴会暴起,短暂地回归自由身。 这样的人生轨迹,可以说是急转直下。 但这三天里,谢赫并没有在夏明余身上看到自怨自艾和愤世嫉俗,相反,夏明余的生存能力很强,像是生长在荒野上也拼命向阳的小草,执着而顽强。 夏明余的身体有被命运摧折过的痕迹,但他的灵魂没有——这样的评价似乎显得浮夸,但谢赫确实这样觉得。 而除此之外,谢赫并没有在夏明余的履历里看到想要的东西。 夏明余是离权力漩涡最远的那类存在,与任何公会都没有牵连,更别提是三大公会之一的狩猎。 既然不是曾经的关联,那么,是十一区的主人? 谢赫也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个男人孜孜不倦地在夏明余身上留下罪不可赦的诅咒,他的兴趣肯定不止于此,不会把夏明余供出去交易。 倘若不是谢赫的精神体一直跟随着夏明余,夏明余可能已经被抓回去了。 许许多多的猜想都被否决,只剩下明面上的砝码——夏明余的体质。 殷成封和巩子辽深入搜集了为夏明余纹身、打钉的人的信息,无一例外都已死亡,只零零散散有些旁人的口述。 谢赫的初步猜想是,夏明余的体质,可以比喻为上级仆从种族。 对邪神的图腾、祭文等都不会产生谵妄和排异反应。 这就像上级仆从种族面对同源的邪神,并不会发生力量的对冲。 与异形金属不兼容。 因为目前人类所能炼化的异形金属大多来自等级中下的怪物种群,而用义肢更换夏明余原本的四肢,就像是将人类的手臂砍断,接上螳螂的前肢,当然无法兼容。 而上级仆从种族,从不向下融合,那只会降低它们的血统纯度。 而在精神污染与精神力方面,尚且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夏明余到底是彻底免疫,还是说,只是他遇到的冲击还不够强烈,没能达到他的承受阈值。 巩子辽将这些信息转交给小林裕辉,殷成封顺便去见见旧友,两人今夜还没有回来。 荒墟十一区的“大十一天”,谢赫此前有所耳闻,独自来了独角兽酒吧。 古斯塔夫以前邀请过谢赫,想让他在“玛门日”过来一趟,因为那是北地荒墟最热闹的时候,时新的装饰、上好的酒酿以及铁老巢难得的休假,古斯塔夫有空陪他好好逛一逛。 这样的承诺应下来,注定是要落空的,只是当时的谢赫不这样觉得。 而直到古斯塔夫死后,谢赫也从来没有参加过“玛门日”,他甚至已经不再踏足荒墟了。 据说,北地荒墟一年比一年热闹,海琥珀声威愈盛,杀手女皇换了上百位,铁老巢的仿冒店已经开遍了其他荒墟。 只有旧友不再。 谢赫刚走进独角兽酒吧时,人们觥筹交错,节日氛围浓郁。 等他落座点了一杯特制酒,人群已经离开了一半。 侍应生来二楼递上酒时,手都在颤,而整个独角兽酒吧只剩下谢赫一位客人。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谢赫,但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 佯装自然地偷瞄几眼,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打了几个直通天灵盖的激灵,甚至不需要与其余人串通,就已经默默看好了时机离场。 阮从昀之前语重心长地和谢赫说,“首领啊,你现在已经不适合往人群里跑了。” 大多数时候,谢赫并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只是每当遇到这种情况,谢赫心里还是会坠下一块。 所以,世人到底把他看做什么呢。 他们说,他们信任他、追随他、崇拜他,将“谢赫”高高拿起。 而在任何非庄重严肃的场合里,“谢赫”又是突兀的、不应景的,将他轻轻放下。 平时,A级以下的向哨几乎不敢近谢赫的身,那是经年征战、叠叠重重的精神污染。 那些口口声声的狂热呼喊,真正抵达谢赫身前时,不过是彻骨的惊惧和沉默。 他们其实,敬畏他、疏远他、恐惧他。 烟花升空的时候,街心传来鼎沸的人声,钻石、金属与货币像闪耀的星星坠入热闹的人群。 谢赫身旁空无一人,只剩下喝了大半的酒,以及酒吧内寥落的十一天装饰。 就在谢赫决定离开的时候,他分离出来的精神体渐渐走近了。 谢赫垂眼望向窗外,看到了躲雨的夏明余。 夏明余看着手里的硬币叹气,又像察觉到了什么,直直地回过头。 谢赫下意识躲开了与夏明余的对视,他看向手边有关夏明余生平的资料,用精神力销毁了它。 再次望过去时,夏明余却已经不在了。 或者,该说是意料之中的落空。 余下的酒彻底失去了本来的兴味,谢赫准备起身离开了。 ——“咚咚。” 敲窗的声音。 谢赫回过头,看到夏明余淋着雨蹲在一楼的屋檐上,轻盈得像只猫,依旧带着与初见时一样漂亮的笑。 细雨打湿了夏明余的长发与睫毛,眼眸却在黑夜里亮晶晶的,映出整个十一天的光彩。 谢赫用异能开了窗,抿了抿嘴,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夏明余却已经打了招呼,“首席先生,祝您节日快乐。” 他并没有说“十一天”,而像为了强调“快乐”的祝词一样,只是笼统地称为节日。 谢赫承认自己愣住了那么一会儿。 雨在夏明余脸上淌下,留下明显的红痕,谢赫才回过神来,替夏明余驱雨,凑到窗边问,“疼么?” 夏明余身上一滴雨都不剩,同时——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小片恰好能遮住他身影的透明隔阂,雨噼噼啪啪地落下来,溅起涟漪。 他的心无法遏制地柔软下来。 在北地荒墟时,他就是与谢赫一同站在这样的“屋檐”下吧? 如果他的眼睛完好,如果他的记忆完好,他该更早看到谢赫的心意的。 夏明余低头去看谢赫。 那捧熟悉的水蓝青金里,淅淅沥沥地盛着惊讶与担忧的复杂情绪,比水洗还干净。 夏明余也很难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像一个愣头青一样行事。 只是在看到独角兽酒吧的时候,夏明余觉得,谢赫的身边不该空无一人。 他无法向谢赫说明他的所思所想。 于是,夏明余只是笑了笑,摇头道,“没那么疼。” 他又重复了一遍,珍而重之地。 “节日快乐,谢赫。” 第97章 骗局 夏明余是怎么闯进谢赫的世界,就又是怎么离开的。 他最后不是规规矩矩地称呼“首席先生”,而是极其熟稔地喊了谢赫的名字,在这之后,夏明余就溜了下去。 就像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淋雨翻上来,只是为了一句不轻不重的祝词。 十一天的庆祝才刚刚开始,谢赫离开独角兽酒吧后,那里很快就被新的热闹填满。 他回到了殷成封的住处,依旧坐在窗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以及永不停歇的人声。 被谢赫销毁的资料又重新复原,他拿出有关夏明余纹身的几页,却许久都没有翻页。 夏明余似乎对他缺少一些应有的警惕。 这本该是件好事,毕竟谢赫想把夏明余带回南一基地的科研所。 但他又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南一基地一直在和谢赫交涉,提出诸多琐碎要求。聂隐娘虽然总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是,契约或许已经无法约束她了。她蠢蠢欲动着,想要回归她的领地与巢穴。 南方第一基地,早就只是看起来繁荣的窠臼了。夏明余在那里,未必会比在荒墟过得更好。 尤其,倘若夏明余进入科研所后,特殊体质被人刻意泄露,那下场不会亚于利维坦的惨剧。 还有——“救世计划”。 “救世计划”的源头并不可考,像那颗末世的陨石一样,一同诞生,浑然天成。 南一基地之后,科研所解开了尘封的救世计划一角。每当有科研员提出符合的正确提案,在背后掌控科研所的力量就会自动归档,提供编号。 那些编号是非线性的、零散的,毫无规律可循,或许上一个提案的编号是“3486”,下一个又是“0259”。 谢赫年轻时作为首席科研员,其实是隐而不露的激进态度,他对末世后觉醒的新力量充满好奇,因而他在任期间,做出了无数成果。 但是,并不都带来了好的影响。 似乎人类对这种力量了解得越深入,就会引来越不幸的灾祸。求知欲,成为了原罪。 直到,出现了第一个编号在百位之内的提案。 那位科研员坦言,他在谵妄里洞见了另一个自己的死亡,而另一个他的知识、力量与科研成果都被他夺取。 醒来后,他向科研所提交预案,被纳入“救世计划”,编号“0089”。 再之后,那位科研员毫无缘由地暴毙,0089提案的存在痕迹也一同消失——就像他曾说的,“被另一个自己夺取”。 谢赫因此对“救世计划”的源头有了更确切的猜想,同样,也是对谵妄、力量。 谵妄是力量的通道,通往未知的、高维的存在,而梦境,是开启它的“门”。 在门的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可能性,或者说,是由一个庞大源头引出的无数世界线分支。 在科研所里,时间与空间都是毫无意义的概念,过去、现在、未来都同时存在。 而世界线,也是如此。 在流淌着所有可能性的水系里,人类“注定”提出了那些计划——统称为“救世计划”。 在这之上,“祂”注视一切,人类乃至其他入侵的种族,都只是“祂”的提线木偶。 “祂”知晓一切,科研所也知晓一切。 观测的方式会影响得出的结论,这迫使着人类借助互相矛盾的观点来描述现实,二律背反支配实存。 因而在一条单薄而具体的世界线里,有些提案会被观测到,有些则不会,提出的时间也或早或晚,无法确定。 可那些编号也不意味着希望。早在被人类提出之前,那些计划就注定落幕。 对当时的谢赫而言,这充满了讽刺与绝望。 就好像所有的流血与牺牲,所有的创造与毁灭,都只是沿着邪恶的命运轨迹,走向早已谱写好的结局。 人类的经验与努力,全都不值一提。 永远缠绕着他的金瞳谵妄,祂总在激怒他、嘲讽他、玩弄他,祂鄙夷谢赫的决定,贬低他的成就,试图恐吓他、动摇他。 那么,俯视着人类命运的“祂”,是否也怀着这样的恶意呢?还是说,“祂”根本浑不在意,只是漠然地凝视载着人类的巨船沉没? 因为,那是上帝与蝼蚁的差距。 但这些凭借灵感与悟性得来的猜想,可能公之于众吗? 当然不。 谢赫深知力量差距带来的理解沟壑,而这个猜想本身,就带着毁灭的性质。 随着古斯塔夫率先提出“Salvation–0013–Metamorphosis–Cerebrum”,塞勒希德紧接着提出“Salvation–0007–Leviathan–Cetus”,萧衔岳提出了“Salvation–0005”,敖聂提出了“Salvation–0002”。 “救世计划”越来越完善,编号也越来越靠前,头顶的可怖乌云似乎很快就会带着真相与雷霆而来。 而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属于谢赫的提案。 ——那会是振奋人心的“Salvation–0001”吗?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谢赫竟然在事态发展蒸蒸日上的节点,向科研所请辞,同时建立了暗影公会。 可是,“救世计划”的阴影并没有消散。 古斯塔夫、塞勒希德,乃至于萧衔岳、敖聂,都接连失踪、殒命,甚至爆出了惊天丑闻——以“利维坦”为首。 这让人们意识到,“救世计划”或许只是个骗局。 十一区的烟花再次升空,谢赫沉沉地望向窗外,璀璨的光芒都无法照亮他周身的阴影。 他真的该带夏明余回到南一基地吗?那是否会触及到他隐隐想要避免的“Salvation–0001”呢? 但夏明余身上,真的可能藏着这么惊天的秘密吗?还是说,谢赫,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谢赫不免回忆到曾经他会在实验体上进行的无数实验,最终却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夏明余,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 夏明余在认真地思考,他要不要露宿睡一会儿。 这条避风又幽深的小巷里,已经躺了不少没处去的人,睡得七扭八歪的,夏明余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处可以落座的角落。 身无分文,而就算有钱,现在也很难找到空着的钟点房了。 夏明余把淋湿的外套盖过头顶,打算就这么坐着眯一会儿。 他很珍惜困意袭来后可以安睡的机会。十一区里潜藏再多眼睛,都不如他的谵妄危险。 睡眠,是最珍贵的宝物啊——当了太久S级的夏明余在心里如此感叹。脱离了苦大仇深的谵妄,夏明余自觉他连性格都开朗起来了。 又是一次烟花升空的声音。行人在他面前奔过,想赶去街心捡东西,再之后,再吵闹的噪音都成了入睡的摇篮曲。 但手背上传来了毛茸茸的触感,温暖又柔软。那个小家伙像是在试探夏明余有没有睡着,小小的肉垫很轻地蹭来蹭去,有些痒。 夏明余扒开外套一角,意料之外地看到了一只小黑豹。 标志性的、水蓝青金的瞳色。 所以,谢赫一直在看着他吗? 不知道谢赫是分了多小的一块精神体,这只小黑豹笼统只有夏明余前臂那么长,但端坐在手边,挺直脊梁,威风凛凛。 夏明余笑起来,伸手刮了一下小黑豹粉嫩的鼻子。它只是眨巴着眼,像不明白夏明余为什么这么做。 ……真是的,怎么能这么可爱? 夏明余把它搂到怀里,用外套一起遮着,“别淋到雨了。” 小黑豹先是有些惊诧地用爪子抵开夏明余的胸膛,但又渐渐松了力道,乖乖地窝在夏明余的臂弯里了。 夏明余很不客气地把下巴靠在小黑豹的头顶上,心想,这一次,我终于认出你了。 再过一会儿,锃亮的黑色军靴停在了夏明余的身前。 遮挡的外套飞到一旁,露出了昏昏欲睡的夏明余,以及窝在他怀里、正玩着他的头发的精神体。 夏明余打起精神来,佯装惊讶,“首席先生,又见面了,好巧。” 这个时候,又不喊“谢赫”了。以及,还是那漂亮得让他莫名心烦意乱的笑。 谢赫望进夏明余的眼里。 雨丝都被控制着隔离开,他低声问,“怎么睡在这里?” 夏明余诚实道,“没有钱了。” 谢赫愣了一下。 光顾着想睡在这儿不舒服也不安全,竟然忘了这么浅显的理由,毕竟夏明余刚逃出来几天。 所以,是夏明余表现出来的轻松也感染到了他吗? 思路被这么打岔,谢赫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原本的话了。 夏明余适时地站起来——依旧抱着他的精神体,笑道,“在大十一天遇见两次首席先生,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的半年,我会非常幸运呢?” 夏明余应该是清楚的。 清楚这是他的精神体,也清楚自己一直在监视他——至少在看到精神体之后,夏明余没理由想不到。 但夏明余只是温和地笑着,替他把话都说圆。 谢赫不明白夏明余到底在想什么,也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大半夜跑出来找一个刚见过两面的人。 难道殷成封捡人的兴趣也传染给他了? 谢赫不再深究下去,只是道,“走吧。” 夏明余从顺如流地跟上,“虽然首席先生不管带我去哪儿,我都很乐意,但我还是很好奇,您想带我去哪儿呢?”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低落,“您难道要把我交还给那个男人吗?” “不可能。”谢赫脱口而出,随后才意识到这语气太硬,又回头去看夏明余。 视野顿时被弯着两只前爪的精神体占据。 夏明余举着小黑豹凑在谢赫面前,又放下来,认真道,“嗯,我相信您。”—— 作者有话说:不同世界线/梦境里的小谢会因为经历不同,性格也有些微不同。 不过……小谢,你又又又又要坠入同一条爱河啦!^^ 第98章 真心 夏明余跟着谢赫回到了殷成封的小别墅。 谢赫递来崭新的衣服,“他们不在,客房是空的,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谢谢首席先生。”夏明余左手接过衣服,右边臂弯还搂着小黑豹。 谢赫淡淡地凝着他的精神体,而后者缩在夏明余怀里,刻意躲开他的视线。 夏明余挠了挠小黑豹的下巴,“它是您的精神体吗?” ——明知故问。就算夏明余没有精神体,他也应该明白,他的行为已经过于狎昵了吧? 但谢赫还是回答道,“对。” 夏明余扬起微笑,“它很可爱。我等会还能再看见它吗?” 是真心夸赞,还是在拐弯抹角地问他,他今晚是否会留在这里? 谢赫挑起眉,小黑豹终于迫于主人的压力消散化形,钻回了谢赫身后的阴影里。 “不能。但我会在这里,你很安全。” 谢赫的回答惹得夏明余轻笑起来,“嗯,那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望着夏明余走上二楼的背影,谢赫发觉之前他对夏明余的评价,又成了扔回自己身上的回旋镖—— 他明明并不了解夏明余,却缺少了一些必要的警惕。 果然,是被冲昏了头脑吧。 * 夏明余换上了整洁的衣服,镜子里的他,依旧维持着完美的笑容。 他开始回忆今夜的一系列举动是否太过火,让谢赫疑心。 不过,疑心也没什么。 早在之前,夏明余就已经做好了规划。 他要借助谢赫的力量,回到南一基地的科研所,知道他体质背后藏着的秘密。 夏明余一刻也没有忘记,这里只是无限复刻真实的梦境。 既然塞勒希德不出现、也不阻拦他,那夏明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要接近谢赫,但又不能过于接近。 因为,只有在夏明余是可有可无的实验体时,谢赫才会毫无负担地研究他。 夏明余阅读过利维坦计划里塞勒希德所做的实验,也曾在梦境里做过科研员,知道实验体会受到怎样的待遇。 他需要谜底,所以不希望谢赫心软。 夏明余留在荒墟,做着毫无意义但会显得他无害的事情。他清楚谢赫不会轻易放过潜在的实验体。 本该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下去的。 但步步为营的对象一旦变成谢赫,感性就容易越过理性行事。 翻墙叩窗,是第一个失误;对谢赫直呼其名,已经是大错特错;抱起精神体,更是彻底脱轨。 夏明余只好将错就错,把下意识的亲密,演成不知轻重的轻佻。 身上被雨淋过的地方依旧传来火辣辣的痛意,夏明余拨开衣领看了一眼,忍不住扶额叹息。 爱情真是令人盲目。 这个想法,一直到夏明余躺在床上酝酿睡意时都萦绕不去。 仔细算算,巩子辽与殷成封都不在,应该是谢赫来荒墟十一区的任务已经有了结果,他们递交给小林裕辉,确认无误之后,谢赫就该启程离开了。 夏明余知道暗影的任务强度,谢赫在这里待了三天,已经足够久了。 谢赫都把他带回来了,却还不主动提及科研所,看起来真的只打算让他好好睡一觉。 ——这可不行啊。 * 谢赫上楼,发现客房的门还开着,而夏明余靠坐在床上,正偏头看向窗外。 荒墟十一区没有月亮,但今夜灯火与烟花大肆,光盛不减。 夏明余的长发披散在胸前,后颈的邪神纹身露出了些许,又隐隐绰绰地没入阴影里。 长发仿佛一条黝黑的河流。窗外纷繁的光洒进来,便是星子掉入河床,随着波澜闪烁。 他察觉到了谢赫,回过头来,平静笑道,“首席先生。” 谢赫走到房间门口就停下脚步,眼神询问。 夏明余眨了眨眼,“请进。” 谢赫选择站在明暗交界的墙边,和夏明余隔着一段距离。 水色的眸子像一潭沉寂的暗潮,夏明余无法看清谢赫眼底的情绪。 挺括的制服下摆垂落下来,不近不远地传来夜凉似水的温度。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怎么还没睡?” “您刚刚是出去了吗?” 夏明余示意谢赫先说。 谢赫便道,“在十一区转了转。你呢,睡不着吗?” 接连下了数场急促的雨,谢赫的嗓音本就冷感,此时连吐息都冰冷。 夏明余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来了十一区这么久,却还是第一次参加十一天,有些……” 他垂下头,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似是悲哀似是释然地笑了一声,“嗯,遗憾吧。” 谢赫凝视着夏明余。 他看过那些含糊不清的资料,夏明余在十一区的这两年,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但夏明余此时的评价,却只有“遗憾”吗。 夏明余往一旁挪了点,然后拍了拍床沿,温声道,“首席先生,您如果不介意,就坐过来吧。” 谢赫的确走近了,并且坐了下来。 水蓝青金的眸子终于暴露在敞亮的光下,夏明余才发现,谢赫的情绪并不如他语气那般平静。 谢赫说他在十一区转了转,是很轻巧的说法,事实上,他亲自去打听了夏明余。 小林裕辉整理的资料里,是把夏明余当成了实验体一般的存在,罗列他的经历,分析他的研究价值,仅此而已。 但夏明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他的性格与处事风格,此前都被忽略了。 谢赫去见了十一区的掌权人。 男人强装镇定,毕竟谢赫连海琥珀的盛情邀请都没有接受,见他又能有什么好事? 谢赫不相信陈词,只相信真实,用了些“特殊手段”让男人吃了点苦头。 夏明余能在男人的手下待将近两年,不仅是因为他的体质。 更因为,夏明余被男人亲手塑造,方方面面都与荒墟相配。 夏明余的每次出逃,都会攀上别的人物与男人掣肘,来争取更多“自由”——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男人可以借夏明余这个绝佳的理由,除掉妨碍他掌权的存在。 是为了求生,还是同谋,其中的缘由真真假假,谢赫不欲深究。 但是……但是。 谢赫很清楚,夏明余是怎么遇到他的。 夏明余杀死了整个宴会的存在体,短暂逃离了那个男人,立刻搭上殷成封,随后便见到了他。 显然,无论怎么看,“首席”都是最完美的靶子与靠山。 谢赫不愿意先入为主地去糟糕设想夏明余的动机,但又该怎么更合理地解释夏明余后续的行为呢? 夏明余在明知故问、明知故犯地靠近他。 或许就连这三天里的一举一动,也都是演给他的。夏明余绝非他先前认为的那样无知无觉。 谢赫辨认着夏明余永远都那么漂亮的笑容。 或许,他该形容夏明余的表演为“完美”吗? 只要夏明余想要得到什么,他总会成功的。 可是,夏明余明明可以向他直说的。 说他不愿意留在荒墟十一区,说他害怕被那个男人抓回去,谢赫会带他离开的。 但夏明余偏偏选择了敲开他的窗户,笑着对他说祝词,还拥抱了他的精神体。 谢赫打破了沉默,“天亮之后,我会离开荒墟十一区。” 这样近的距离,谢赫连夏明余细微的神情动作都纳入眼底,“我可以带你走。如果你接近我的目的到此已经达成,就不用再表演给我看。” 夏明余微怔一下。 谢赫语气寡淡,平铺直叙,但夏明余能听出其中的风雨欲来。 尽管明白谢赫此时的猜测都情有可原,但夏明余还是生出了些苦涩和委屈。 在这场梦里,他不过是个毫无权势与力量的底层人,太顾及只存在在他脑海里的爱恋,只会让他功亏一篑。 “……表演。”夏明余重复一遍谢赫的用词,轻笑起来,“首席觉得,我的目的是离开这里?” 谢赫很淡地敛起眉,“你想要别的?” 夏明余失笑摇头,“可是,我原本就会和您离开十一区啊,不是吗?” “三天以来,您一直监视着我,看着我潦倒街头,看着我拼杀那人派来的尾巴,从来都无动于衷。” 夏明余的吐字缓慢而清晰,“您只是在观察,我是否够格被您带入科研所,成为新的实验体吧?” 看到谢赫眼中的动摇时,夏明余内心没有任何他此刻表现出的——胜利的快感。 他知道为什么谢赫始终没有提出“科研所”,因为谢赫在犹豫,在为他犹豫。 人的行为背后总是有太过复杂的感性与理性共同支撑,但夏明余正在用最针锋相对的方式戳破它,扭曲为纯粹的利益动机,任由真心被涂抹蒙尘——无论是他的真心,还是谢赫的真心。 可夏明余不住地想,“真心”,又是什么呢。 他连人都被折腾得破破烂烂的,能掏出怎样的真心呢。 感性在那个瞬间又占了上风,夏明余伪装的模样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痕。 可他必须继续下去。 如果就在这里停下,他无法向谢赫提出进一步的条件。 “独角兽酒吧里,您手边的,其实是有关我的资料吧。否则,您怎么会临时销毁它呢? “在我对您几乎一无所知的同时,您已经摸清楚了我的底细。” 夏明余凑近谢赫,唇与唇之间的距离近得像是一个即将落下的吻,但他吐出的话语,却是在将人推得更远。 “我不过是个想讨好您的走投无路之人。毕竟,无论项目最后成功还是失败,实验体都只有一种下场——销毁。 “还是说,您今夜带我回来,确实没有任何出于有关科研所的动机?” “你对谁都这样吗?”谢赫问。 夏明余愣了一下,“什么?” “讨价还价。” 谢赫不欲继续这个话题,“对于你的——‘指控’,我承认。所以,你想要什么?” 没有人会无欲无求地接近他。夏明余捏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雨夜,却又将它浪费。 足够了,他可以提出他的条件了,但夏明余闭了闭眼,一时没有开口。 夏明余心想,他刚才的话,是否也是一种……恃宠而骄呢。 换做任何夏明余遇过的其他上位者,谁都不可能这么有耐心听夏明余说这么多,正如谢赫所说的,“讨价还价”。 因为,夏明余没有足够换取尊重与公平的筹码。 但谢赫——他其实对一切都太过柔软了,却很少被人理解。 夏明余很熟悉谢赫的沉静和干净,那不是可以简单概括的外冷内热。 那是始终在灼烧自己的焰火,是从一而终,是矢志不渝。谢赫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纯粹,而他的双眼始终在坦白一切。 第一位塞勒希德到底还是说对了,夏明余的概念缺失,或许就是为了让他没得选。 面对谢赫,他远比想象中容易被动摇。 疑心与真心互为表里,连夏明余都不能真正理清。被他这样的人爱上,大概注定是大幸与不幸缠绕不清的乱麻吧。 所以—— 夏明余,真心是什么呢? 他能给出的真心,当然包括荒墟里的月亮和卷着玫瑰的诗句,包括少年一般青涩又炙热的互诉衷肠,但这绝不是全部的他。 夏明余无法自欺欺人地说,在末世摸爬滚打这么久,他还只是个天真单纯的人,实际上,他总是需要在血路里步步为营,筹谋算计。 “我自愿成为实验体。”夏明余轻声道,“但我希望,由您亲自负责。” 谢赫有些意外,夏明余这么大费周章,竟然只是为了这个? “我已经不再负责科研所的项目了。” 夏明余道,“我难道不值得您破例吗?已经第八年了,我这样的体质,不会再有第二个。” 人的欲望复杂、稠密、幽暗,因而,那些因愿望诞生的梦境,总在让夏明余直面他的遗憾、痛楚与……罪孽。 只有谢赫,夏明余愿意交付他的一切,任由谢赫处决。 夏明余狡黠地眨眨眼,“首席先生,我想,您不会失望的。这说不定,与救世计划有关呢。” 这是S级向导的体质变异。 在其他世界线里,夏明余从未听过“Salvation–0001”,以最自负的心态来说,它说不定就藏在这里,藏在他与谢赫之间。 谢赫的直觉告诉他,这是夏明余的真心话。 夏明余应该不知道狩猎也在关注他,否则在刚刚,他会利用这一点的。 谢赫心情复杂。怎么会有人在信用岌岌可危的关头突然坦白,但提起它时,又像在说一个浮夸的玩笑。 “可以。” 夏明余伸出手,“成交?” “成交。”谢赫没握,控制着一边被角塞进夏明余手里,“你该睡了。” 夏明余也不纠结。 躺下后,夏明余看着谢赫下楼的背影,非常小声地说,“晚安,首席先生。” 哨兵的五感都很敏锐,谢赫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虽然夏明余声音很轻,但他知道谢赫会听到。 谢赫没停下脚步,但夏明余立刻感觉到,被子的边缘被密不透风地粘在床上,不让一点冷风钻进被窝,他成了床被里的夹心。 夏明余很轻、很暖地笑起来。 大概,他的真心,就是一千次权衡后的第一千零一次确信,是考虑了利益与立场后依旧坦诚的决定吧。 他缩进被窝里,在心里默念着—— 晚安,谢赫。 第99章 容器 躺进类似于核磁共振的密封舱,夏明余用口型问,“我可以直接睡过去吗?” 隔着舱口的高压玻璃真空带,卢柯逸恹恹地点了点头。 夏明余满意地做了个“OK”手势,安详地准备入睡了。 卢柯逸好歹没翻白眼,面无表情地摁下了启动键。 她已经三天没闭过眼了。而夏明余,就是让她极限加班的罪魁祸首。 卢柯逸不会承认,她其实很羡慕夏明余的睡眠质量——没有谵妄困扰的睡眠?感觉是上辈子的事了。 谢首席这次任务结束后,直奔荒墟十一区,回南一基地的时候却捡了个“实验体”带过来,还说会由他负责。 真是破天荒了。 谢赫自建立暗影公会后,就没再明面上插手过科研所事宜。 卢柯逸得知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哂笑了一声,回忆起了一些曾经“有幸”和谢赫在同个项目共事的经历。 谢赫的确是个可靠的同僚,但那种“庞然大物”在身边呼吸的感觉太令人窒息了,卢柯逸连记录数据都忍不住提心吊胆,给谢赫过目时更是觉得身上有蚂蚁在爬。 压迫感,很恐怖的压迫感。 不能细想,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过去了这么些年,卢柯逸已经从基层科研员晋升成能扛起项目的一把手了。中途涅槃工会想撬她过去,但卢柯逸还是更喜欢科研,就婉拒了。 谢赫呢,更不用说,他这样的人物,在哪里都会做到极致的。 卢柯逸原本有百分之一千的把握,她不会再和谢赫共事了。 但事实证明,当一个科研员轻率地给出数据、得出结论时,她是一定会被科研之神惩罚的。 ——没错,她又在给谢赫做副手了。 而且,只要她一个。 这项目是首席的复出之作,简直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但谢赫还有整个公会的要务在身,没空天天泡科研所,大大小小的研究琐碎又会落在谁身上呢? 当然是冤种圣体的副手了。 虽然谢赫的工作效率高得出奇,工作分配也很合理,但卢柯逸还是心态毁灭地想,加班加得好想死,真的。 哪怕谢赫也在和她一起加班,怨气也丝毫不减。 卢柯逸穿着隔绝精神污染的防护服,调控空间内的精神污染强度。 毫不夸张地说,她已经报废了两件防护服了,但在不断上调的污染之下,夏明余竟然毫发无伤。 不可直视,不可直言,不可理解——这些卢柯逸铭记于心的生存原则,在夏明余面前都尽数瓦解。 谢赫站在空间之外,看着夏明余的实时数据。 夏明余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长年的监禁与折磨,已经伤及根本。 那些异形金属和纹身已经和夏明余的身体生长在一起,重创了他的愈合能力。如果剥离,也只会成为血肉模糊的伤口。 但有一项数据引起了他们的高度注意。 科研所最高可以实况模拟出A级境爆发的精神污染,这三天里,从F级开始由低往高,卢柯逸依次试过,直到B级,夏明余的精神污染才有了些微起伏。 现在,是A级的强度,但也只让夏明余的精神污染跳到两位数,又迅速回落到零。 这至少说明,夏明余的体质不是全然免疫,而是阈值极高。并且,他的适应能力极强,可以消化并消解精神污染。 重中之重是,他的梦境里,从来没有谵妄的影子。 这样的特征描述,真的很像…… 卢柯逸敲了敲空间内的监视器,尝试吸引谢赫的注意。她举起了刚刚写的纸,面容在防护服下无法看清。 谢赫看了一眼,便用异能将那字迹抹去。卢柯逸明白了谢赫的态度,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 她只写了一个数字“2”,但谢赫当然知道她想指代什么。 由前任首席哨兵敖聂提出的“Salvation-0002-Seance-Ventricle”,或者可以称为,“降神计划”。 敖聂提出,合适的容器将会用心脏承接“祂”的降临,褫夺所有下位神高悬于人类之上的权柄,成为属于人类的……新神。 由人类的信仰、血肉托举而成,统领人类,也忠于人类。 敖聂对这项提案会纳入救世计划有着极大的信心,同时身为首席,他也很清楚那些计划的结局都是被封锁销毁。 所以,敖聂在被谢赫发现后,才不得不将它提交,公之于众。 但还是太晚了,敖聂借涅槃公会造势,推波助澜,创造出了无名之神。 信奉造神的拥趸,不仅是涅槃的成员,更遍及各大基地与荒墟。 圣所里的忏悔教堂里,最大的神像王座睥睨众生,却面目模糊。经年以来,它被向哨的鲜血滋养,虽然只是空壳,但已经拥有了声威。 敖聂亲手捏造了它的神话。 象牙白雕的银漆,不详的空洞眼睛,宽恕的血泪,身处于污浊海洋的风暴中心,无穷无尽的莫比乌斯环。 他在等待它,召唤它,献祭它——那最完美的容器,被赐予“祂”的力量后,回归它的权柄与神位。 谢赫揭开这真相一角,就注定与敖聂分道扬镳。 是的,他曾无比信任敖聂,也多受敖聂的照拂,哪怕在对峙时,这位兄长般的前辈也依旧宽厚慈爱。 敖聂抚着谢赫的肩头,叹息般语重心长地叮嘱,“纳入救世计划之后,就是前功尽弃了,‘祂’已经观测到未来的走向。但我的努力,不会付诸东水。 “人们需要信仰的支柱,需要末世里新的‘上帝’,我给了他们。就算我不在,涅槃不在,或者这一代人都不在,它也是不争的存在。” 情感、念头、信仰……与精神有关的东西,总是很奇妙。 建立它,需要无数的暗示和细碎的沙砾,但一旦大厦建成,便成了人们心中无可磨灭的印记。 “无需我的存在,等到命定之人出现时,人们会自然而然地追捧、托举他,直到容器占据神像的空壳,群星回归正确的排列。 “他会代替祂,引领我们……走向崭新的纪元。” 直到敖聂身亡的消息传回,谢赫才确定,敖聂其实早就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他自愿献祭自己,只为祂神圣的降临。 到了这种程度,疯狂与清醒也不过一线之隔。 敖聂预言里的“容器”如果出现,谢赫一定会亲手抹杀。 人身之神?谢赫不信这种东西。 谢赫再次看向夏明余的身体数据。 第一次,他心中有了祈祷的想法——尽管,向谁祈祷、谁会应召,都是模糊不清的代称。 卢柯逸开启了跨越空间的加密通话,向谢赫递了一段简短的话。 “他现在很虚弱。及时止损,杜绝后患。” 谢赫道,“太着急了。” “哈。”卢柯逸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谢赫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可是科研所有史以来最激进的科研员之一,理性、冷酷,绝不放过任何潜在的危险。 这些品质都与公会首领、哨兵首席相悖,后者需要更多的仁慈、权衡与怀柔。 敖聂死前不久,撬走了时任科研所所长的游衍舟。游衍舟后来一直是涅槃名义上的副首领、实权上的首领。 卢柯逸因为参与过后续的降神计划,被游衍舟邀请过,只是她拒绝了。 只看看谢赫,就知道人身居高位,能被逼成什么样子。她能一直留在科研所,算是幸运。 谢赫的通讯设备一直在响,卢柯逸道,“去吧。这道检查结束之后,我能下班了吧?” 谢赫点头,“我到时会让人来接他。” “不留他在科研所观察?” “不能留。” 卢柯逸意会了谢赫的言下之意。科研所里,还是不够安全。 她回头看了一眼密封舱。 夏明余……夏明余。卢柯逸默念着这个名字,叹息一声。 他对他的命运,尚且一无所知。 无论是她还是谢赫,真的能拴住这头伤兽,不走向毁灭吗。 今夜,她或许该祈祷。 向无名之神祈祷,它的目光不曾落在他身上。 * “恭喜你,夏明余先生,你又活过一劫。” 卢柯逸还是那副恹恹的模样,替夏明余拆掉身上的装置。 夏明余揉着太阳穴,“谢赫还在监视这里吗?” “他离开了。”卢柯逸将那沓资料递给夏明余,“既然看不懂,为什么要看?” 夏明余反问回去,“反正没限制我看,为什么不看?” 卢柯逸捧着不知什么物质掺成的速溶咖啡,蓦地说道,“要我教你么?你要是能在科研所工作,也挺好的。至少省了很多防护服。” 语气很认真的样子。 夏明余迅速扫过几项关键的信息,递还给卢柯逸。他笑了笑,“不用了。差点悟性。” 谢赫居然还留他活着。 夏明余每次躺进密封舱,都以为这次会是永眠,醒来就能看到塞勒希德朝他挥手。 积累之前梦境的经验,夏明余已经猜到了救世计划的秘密,也窥探过Salvation-0002模糊的只言片语。 有关“容器”的预言,尤其是神像的创世神话,拥有完整记忆的夏明余觉得,那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但很有意思的是,只有多个梦境——即世界线的信息量叠加后,夏明余才会完美契合“容器”的预言。 身为S级向导的他,不具备免疫谵妄以及其他关键条件;身为“普通人”的他,接触不到海洋、瞳孔、莫比乌斯环的意象。 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条世界线里都流淌着不同的碎片,折射出不全的真相。 这大概也是谢赫犹豫的原因。 无论是现实里的谢赫,还是梦境里的谢赫。 谢赫还是太谨慎了。片面的猜测,不足够让他裁决。 “那走吧,我带你出科研所。”卢柯逸放下咖啡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也要下班了。” 夏明余看着她,又笑起来。他在想,卢柯逸的男友是否还活着。 倘若在某个关键的节点,卢柯逸和她的爱人选择了向彼此诉说,都选择了留在科研所,他们的结局大概会不同吧。 夏明余再次来到了科研所与基地相连的通道空间。 每个梦境里,夏明余如果能够来到科研所,他都会走完一次长廊,看看那些出现的镀金人名。 夏明余捕捉到了第一个不同。 利维坦计划的功绩簿前排额外出现了一个人名,“恩伊”。 再走过一段路,夏明余才从记忆里翻找出这个名字。恩伊是约拿之境幸存者访谈里的收容人员,后来也加入了利维坦计划做基础工作。 但……这样的工作,值得他登上功绩簿,甚至还是前排吗? 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出现这样的不同? 卢柯逸就等在通道尽头,等夏明余像游客一样慢慢参观踱步过来。 她眉头皱得深了些,“快点儿,我赶着下班呢。” 夏明余装作没听见。 然后,他停在了一个人名下面,久久驻足。 卢柯逸认命地叹了口气,走过来,瞥见那名字,奇怪道,“我们前所长的名字,你需要观瞻这么久?” 夏明余指着那名字,确认般地问道,“游衍舟……科研所前所长?” 夏明余见过很多人在不同的梦境里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但等级越高,固定性就越大。 比如谢赫,他的人生轨迹只有小的节点出现时间偏差,但大体都是一致的。 游衍舟也是这一类人。 现实里的游衍舟从未加入过科研所,在敖聂死后接手涅槃,梦境里也一如既往,从未改变过。 但这个梦境里的游衍舟,竟然……与科研所牵扯这么深。 为什么? 夏明余忍住心底涌上的不可置信,被卢柯逸拽上了她的敞篷车。 * 再次下车,夏明余看见了阮从昀和他身旁金发碧眼的陌生男人。 卢柯逸顿时鲜活起来,朝那人挥手,“维森!” 夏明余想着,这应该就是卢柯逸的恋人了吧。至少,他们有过圆满的可能,这已经足够庆幸了。 阮从昀拉开副驾,“你就是夏明余?走吧。” 夏明余跟他走了一段路,阮从昀忍不住好奇地偷看了他好几眼。 夏明余诚恳道,“您有话不妨直说。” 阮从昀便直说了,“你真是好手段,能说服我们首领。” “是么。”夏明余似笑非笑,“我倒是觉得,能让阮从昀先生亲自接我,才是真正的好手段。” 阮从昀哼了一声,拿出一张折叠在口袋里的纸,“喏,你拜托首领的。” “谢谢。”夏明余看到这么薄的纸,就已经猜到了结果。太多次失望之后,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这是唐尧鹏的行踪。 阮从昀没多问夏明余的意图。 来到基地后想要询问亲友行踪,这种事他见过太多了。 阮从昀带夏明余来到暗影大厦前,抬头看了眼顶层,问夏明余,“你恐高吗?” 夏明余已经猜到阮从昀想做什么,无非就是带他直接飞跃到顶层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 夏明余露出了遗憾的表情,略微垂头道,“是的,我会害怕到吐出来。” 他知道,阮从昀是个龟毛的洁癖。随便碰了他的武器,会遭到阮从昀的无差别攻击。 地上突然冒出一个黑洞,殷成封露出他的头,幽幽道,“骗人。” “……”夏明余无言。 阮从昀瞪了他一眼。 “是的哦。他在殷成封家都不走正门的,天天翻窗哟。” 是巩子辽。 随后,是酒瓶与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音。巩子辽一听就是醉了,“阮副,快来啊。酒都开了,就等你了。” 阮从昀没再管夏明余,跳进了殷成封的空间通道里,夏明余很快听到了两人幼稚的争吵声。 殷成封问,“不来吗?” 夏明余也问,“我适合过去吗?” 是的,那些人他都再熟悉不过了,朋友与敌手都当过数次。但现在的夏明余,显然不该突兀地融入他们的氛围。 “是打算回暗影了吗?” 殷成封道,“只是回来看看。” 夏明余笑道,“嗯,那也很好。” 殷成封想,夏明余似乎很了解他们,但又维持着客气的距离。 “我带你回房间吧。” 殷成封默默地扩大了通道,夏明余一下便陷了进去,再一睁眼,就径直掉到了柔软的床上。 殷成封丢下他就走了。 夏明余翻过身,打开阮从昀给他的纸条。 没有开灯,夏明余就借着窗外的一点光辨认。 内容也大同小异。末世初期,唐尧鹏死在了迁徙往北方基地的路上——那时候,甚至还没分裂出北方的各大基地。 夏明余把纸条遮在眼上,疲惫地呼出口气。 到底是哪个节点出了错,才会让唐尧鹏无论如何都不能活着抵达北方基地呢? 安静地阖上眼片刻,困意便席卷上来。 说是在密封舱里昏睡了三天,但那体验其实很不安稳。 精神污染触发了嵌入他血肉的异形金属与纹身,浑身灼痛。漫长的黑暗、疼痛与无聊里,夏明余只能逼着自己入睡,但也会很快醒来。 这样折腾,让夏明余更衰弱了。 谢赫虽然没杀他,但也的确没心软。 那些检查一个没落,夏明余被抽了不少血,各个身体部位也被麻醉,提取出细胞装片。 卢柯逸包扎得很好,没让他太痛,还给他打了一剂愈合针。 让夏明余睡在暗影,应该也是出于保护实验体的目的。 有了不少过往经验,夏明余已经不太信任科研所了。谢赫必然知晓更多真相,所以才会这么警惕吧。 恩伊、游衍舟,还有塞勒希德……这家伙是打算永远都不出现了吗。 因为害怕被他套出更多信息么? 那些人名在夏明余脑海里绕来绕去,又渐渐消弭,夏明余沉睡过去。 南一基地幽冷的光偏移着,很快,整座基地都彻底熄了光,陷入黎明前的黑暗。 * 谢赫轻轻敲过门,但夏明余没有回应。 是睡下了么? 谢赫于是打开门——夏明余连门都没锁,在暗影里竟然就这么放心。 处理完种种事项后,谢赫定下了明早出发的任务。 因为殷成封回来一趟,阮从昀拿出了珍藏的好酒,但听说被巩子辽先喝了大半,小林裕辉还在旁边拱火叫好。 谢赫姗姗来迟,就看到他们酩酊大醉地叙旧。明天的任务不用他们同去,谢赫也随便他们闹,在旁边吃了点简餐,继续看夏明余的报告。 想到明天就要离开,谢赫有些事想当面叮嘱夏明余,就拿着资料过来了。 楼层其他地方的噪音传过来,谢赫掩上房门,在夏明余的床头柜放下暗影的公会徽章。 看着夏明余像是沾上床就睡着的姿势,谢赫停下了。 连纸条都还盖在脸上。 谢赫有些无奈地拿走那张纸,垫在徽章底下。异能控制着被子盖在夏明余身上,谢赫拢平被角的褶皱。 夏明余很轻地动了动,似乎是醒了,谢赫正有些愣住,夏明余似乎嗅到他的气味,朝他挪了过来。 “……谢赫?”梦呓似的柔软,唇齿里溢出他的名字,像咬过丝丝缕缕的棉花糖。 谢赫垂眸看着夏明余,长发凌乱散开,略微遮住他睡梦里舒展的眉眼。 不太清醒的时候,又不喊他“首席先生”了。 谢赫很轻地应了声,“嗯。” 谢赫准备离开了,但夏明余像是被他离开的迹象惊醒一瞬,迷蒙间捉住了谢赫的左手手腕,“……去哪儿?” 谢赫顿了一下,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挣开,而是该怎么回答——毕竟,他难道不该离开吗? 下一秒,谢赫就吃到了犹豫的后果。 夏明余将他的手腕凑在唇边,很轻地吻了一下,“……再睡会吧。” 然后,就牵着谢赫的手腕睡着了。 夏明余吻的地方太凑巧,那里有一颗痣,轻轻刮搔过时会有些痒。 巧合,还是故意?但夏明余困得神志不清的反应,更像是习惯成自然。 有股奇怪的电流从那颗痣一直涌遍全身,夏明余的手心也很暖,似乎能用这个别扭的姿势睡到天明。 谢赫沉默地看着夏明余,最终无声地自语。 夏明余,这又是你的把戏吗? 可是,你想要的,不是都已经得到了吗? 你已经离开了荒墟十一区,不会再被囚禁。如果你当时的愿望是不进科研所,我也会同意的,可是,你却说自愿,这三天来也毫无怨言。 难道,你现在又害怕作为实验体死亡了吗,所以想故技重施来“讨好”我? 但另一道声音又在说,谢赫,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夏明余如果真想用这种方式讨好你,他早就这么做了。 他甚至可以不露任何蛛丝马迹,让你陷入雨夜里的泡沫,永远不戳破它。 谢赫很轻地深呼吸,小心地抽出自己的手,确认夏明余熟睡后,离开了房间。 他以为这就会是他与夏明余离别前的最后一面,但清晨来到大厦顶层时,谢赫意料之外地看到了夏明余。 夏明余远远地朝他挥手,飞行艇的机桨荡出强劲的风,长发扬起,描摹出风的轨迹。 一觉醒来,夏明余看到了床头柜的暗影徽章,很是发了会儿愣。 昨夜有人来过他的房间?他居然睡得那么沉,一点都没察觉到。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上盖的被子,夏明余又安心下来。这么细心又这么善良,当然只会是谢赫来过。 洗漱后,夏明余离开房间,就看到楼层里陆陆续续整装待发的成员。 他拦住一个人打听,才知道谢赫凌晨就要离开了。 所以,谢赫昨晚是想来和他告别的吗?怎么都不把他叫醒呢。 夏明余轻车熟路地上了顶层,他知道谢赫都会从这里出发。 现在的他自然够不上格和首领临前告别,要是能远远和谢赫打个招呼,夏明余就很知足了。 但谢赫竟然朝他走来了。 夏明余莫名紧张起来,他最近应该没做什么值得怀疑的事吧? 在谢赫面前,他总是很难游刃有余。 谢赫说了一些科研所项目的叮嘱,他已经将分期任务预期暂时交给卢柯逸,等他回来时会继续跟上进度。 飞行艇的噪音很大,什么声音都要被吹散,但夏明余很容易辨别谢赫的声线,仔细听着,乖乖点头。 谢赫忽然很淡地笑了一声,低声问他,“特意来送我吗?” 早在夏明余出现在视野里时,谢赫就注意到了夏明余胸前佩戴的暗影徽章。近看时,他才发现夏明余别得一丝不苟,像是很珍视它似的。 夏明余也忍不住笑了,“嗯,等您回来。” 在飞行员催促之前,谢赫转身朝飞行艇走去。他戴上黑色手套,一旁等候的随行替谢赫搭上披风。 它飒飒狂舞,遮住谢赫大半的背影。 迈上飞行艇时,谢赫回过头,很深地看了夏明余一眼,随即下令,“出发。”—— 作者有话说:不愧是前两天崩了那么久还上了热搜的JJ,直到更新这一章时后台还是卡卡的…×o× 第100章 吻刃 基地里没有季节流转,昼与夜间的区别不过天幕的光。但纵使重复到了枯燥的程度,也不意味着安全和平静。 起了几次暴动和抗议,有几座基地沦陷,也几座荒墟诞生,暗影与涅槃又收割下几个高级境,就连狩猎都在蠢蠢欲动。 据说,萧衔岳没死,只是在伺机而动; 据说,谢首席的新项目保密了半年,其实是在研究比利维坦更恐怖的东西; 据说,据说…… 半年的时间就在种种新生与毁灭的夹缝里流逝过去。 夏明余的头发长了不少。 上一次手术后,卢柯逸问他,要不剪了吧?夏明余看着灰白斑驳的头发,淡淡应了一声。 绷带裹缠过胸前,心口处渗出黑红的血液,夏明余想去触摸,发现指甲都异化成了尖锐的长甲。 卢柯逸道,“就在科研所睡一夜,我陪你。” 夏明余含笑看她,“你现在说话都这么委婉了吗?” 只是为了监控术后的身体数据而已。 卢柯逸耸肩道,“虽然这么说会显得我很自私,但——委婉一点,会让我在道德上好受些。” 卢柯逸后来明白,谢赫选择她做副手是有原因的。 在荒墟十一区时,谢赫大概就在往降神计划的方向猜想了。而科研所里,既和降神计划有关联,又不与各大公会有利益牵扯的高层人员,只剩下她了。 这半年里,夏明余总共做了五次心脏手术。从F级开始逐级往上,往夏明余的心脏里植入境核。 按理来说,境核都是要当场销毁的。谢赫为此独自收割了数次中低等级的境,直到挑选出最适宜的境核,将它活生生带来科研所。 “挑选境核”——多奢侈的说法。除了谢赫,大概也没人有底气这么做了。 但卢柯逸实在不能再为此感慨什么。 每次谢赫带着新的境核回来,就意味着夏明余的心脏要被剖开一次。 她紧盯着精密仪器抵在夏明余的胸膛,然后,就是血肉与机械抗争的声音。 实时显示的身体数据里,夏明余先会沉入一段时间的伪死亡状态,然后血液沸腾、皮肉凹凸、身体痉挛,恢复平静后,夏明余会复苏。 卢柯逸总是在想,是否下一次苏醒后,夏明余躯体里的意识就不再是夏明余,而是境核上附着的意志? 据说参加利维坦计划的大多数科研员最终都疯了,因为目睹了人类同胞被异形怪物融合、取代,惶惶不可终日。 但利维坦计划里,那些被选中的人原本也是关在基地监狱里的魂灵。 夏明余身怀这样的体质,或许不能说是无辜,所以,是他的“原罪”吧。 ……是这样吗? 卢柯逸为夏明余剪头发,吃力道,“你的头发变得好硬。” 她投降地放下手术刀,“要不你选个发型吧,你躺舱里等一等,粒子切割很快的。” 夏明余比在耳朵下面一点儿距离,“剪到这儿吧。” 这么点时间,夏明余的手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卢柯逸喃喃心想,所以,B级境核也不能撼动夏明余的生命本质吗?那接下来,就是A级……S级了。 夏明余躺在舱里,卢柯逸摁下了启动键。 有些话,她始终没有说出口,比如,夏明余,你恨我吗? 还有……谢赫。 是我们,让你经受这些折磨的。 * 距离上次手术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但谢赫这几次回南一基地都没有带A级境核回来,项目进度也就迟滞下来。 B级境核早就被夏明余消解内化干净,卢柯逸每天给夏明余做些基础的检查和记录之后,就会去忙手上的其他项目。 卢柯逸和谢赫讨论过项目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难道真就一直试到A级、S级,等夏明余真的异化了,应召预言里的“容器”了,项目暴露,落得和利维坦计划的塞勒希德一样,被口诛笔伐? 那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助纣为虐,替敖聂完成降神计划的遗志。 卢柯逸道,“及时止损最好的时机是一开始,其次就是现在。首席,您说呢。” 他们面前摊着夏明余各次手术的数据记录。当然,也不止于此,谢赫也试过在夏明余身上找出Salvation-0001的线索。 因为境核手术的契机,卢柯逸才知道谢赫一直没有销毁他手上几枚的S级境核,其中两枚甚至来自莎布尼古拉斯之境和奈亚拉托提普之境。 所以,如果夏明余能够撑过A级境核,S级境核就有现成的。 但谢赫对这两枚境核似乎有别的打算。 卢柯逸只有A级,不能直视那些境核,所以她不曾见过。 谢赫道,“有些境核之间存在吸引力,它们可以拼合起来。塞勒希德……”他顿了顿,略过一些信息,“利维坦计划之后,他带来了《死灵之书》的谶言。” 哪怕是卢柯逸的权限,也不曾得知这个消息。她追问,“是什么?” 谢赫摇摇头,“有关一道门。银色的门。” 谢赫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回夏明余的资料上,蓦地出声,“如果就停在这里,夏明余可以正常地活下去。” 第一次,谢赫的语气里也出现了不确定。 卢柯逸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在科研所和暗影的……全天监管下吗?” 谢赫难得陷入了沉默。 那次谈话之后,项目进度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谢赫不急,卢柯逸自然也不急。 今天,卢柯逸照常送夏明余出科研所,暗影的人已经在停车点等着了。 说是保护夏明余的安全和项目机密,但说白了就是监控夏明余。因此,派来接送夏明余的人,等级都在A级及以上,如果谢赫在,就是他亲自接送。 谢赫今天夜里就要离开,来接夏明余的是个A级老面孔。 他走过来,客气地笑道,“夏老师。” 夏明余除了在科研所当小白鼠外,还给自己找了件事做。 暗影里的小孩子们基本都算是留守儿童,学校这种稀有机构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教育一直是末世后的大问题。 夏明余一开始只是兴起,给小朋友们讲些睡前故事,术后休养的日子里,夏明余恢复些精神,就会给他们讲些通俗文学。 夏明余长得好看,有亲和力,也不沾杀戮和谵妄的血腥气,因此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能讨得孩子喜欢,自然就赢得了家长的信任。夏明余扪心自问,是担不起师长之称的,但这么一来二去,他就成了“夏老师”。 今天夜里,夏明余照常讲着睡前故事,孩子们抱着玩偶躺在自己的小窝里,等故事结束,他们睡着后,会有人抱他们离开。 有几个和夏明余熟悉的孩子,则躺在夏明余身边,有的抱着他的手臂,有的头倚在夏明余的腿上。 小朋友的身子都是软软的,夏明余觉得身上像粘了几块棉花糖团子,晃一晃都会化掉,所以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僵了才会小心翼翼地挪一挪。 睡前故事是美好的。 正义会战胜邪恶,有情人终成眷属,误会都会解除,挚友不离不弃,死敌也能冰释前嫌。 如果可以,夏明余多么希望这些祝福在那些天真童稚的眼睛里成真。 但天花板的星月夜空,是科技的障眼把戏;室内玻璃房里的绿植,是异能维持的昙花一现;柔软的、可以抵御谵妄入侵的玩偶、睡衣和被窝,是公会向科研所支付高额所得的奢侈品。 大厦之外的摇摇欲坠,是大人们发誓向他们守住的秘密。 只是这半年里,夏明余就经历了不少离别——永别。 睡前故事会有讲完的时候,美梦会有醒来的一刻,谵妄……是悬于头顶的厄运,总有降临的一天。 稚嫩的心灵,该怎么承受那样的折磨呢。 ——这不是夏明余第一次觉得他在这个梦里陷得太深了。 可这半年实在太漫长了。 夏明余如同孤身游过冰河海峡,而塞勒希德是长夜里唯一的灯塔。 这半年里,夏明余一次也没见过灯塔亮起来。 夏明余可以接受漫长的挑战,但不能接受这么漫无目的。 他见不到终点。 夏明余一直在思考离开的事情,但这场梦的塞勒希德太过狡猾,他抓准了夏明余的心理—— 他不是会简单粗暴选择自尽来结束梦境的人。 夏明余一定会确定梦境的梦源与愿望是什么,再离开这里。 换言之,夏明余在排除、扼制、规训他的愿望、他的执念、他的……欲望。 之前,有过塞勒希德真的投降了,无精打采地嘲讽夏明余,“你赢了,夏明余。祝你达到你想要的结果,真的……你赢了。不愧是你啊,被选中的……” 夏明余倒在血泊里,梦境崩塌。 死亡。但以胜者的姿态。 不过,塞勒希德一反常态的态度,也让夏明余隐约触及了真相一角。 夏明余平静地想,可能,他的目的达成了。 再想回梦里的事。 谢赫会在任务间隙回南一基地,和卢柯逸复盘、讨论、商定下一步计划,夏明余的几次手术也都是在谢赫的监管下进行的。 但距离上一次手术,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谢赫似乎打算停在这里了,夏明余也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答案。 而他与谢赫的相处呢…… 夏明余忍不住叹口气——他们似乎处于某种奇怪的状态里。 夏明余本身是不愿意与谢赫有更多的情感牵扯的,毕竟他是实验体,谢赫是科研员,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卢柯逸都在道德困境里走不出来,夏明余更不想用“爱人”的身份去为难谢赫。 夏明余不确定真实的前世里,他与谢赫之间是否产生过情愫。 最好是没有。 夏明余故作轻松地想,上一世的自己应该没有契机获知这么多记忆,如果他爱上谢赫,就很像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听起来不太妙。 虽然,前世未必是谢赫负责他这位珍稀的“实验体”。 那现在的谢赫,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们之间,聚少离多,在科研所的“相处”很多,沉默也很多,交谈基本是公事公办,谁都客客气气的。 可谢赫也没拒绝过夏明余偶尔的依赖和下意识的亲密。 第一次F级境核的心脏植入手术后,夏明余的身体排异反应很严重。 高烧,干呕,痉挛。生命的本质被面目可憎的异流冲刷,岌岌可危。 昏迷前,夏明余觉得自己拽住了面前谁的手,紧紧地。那人凑到夏明余面前,夏明余似乎是说了些“杀了我”之类濒临崩溃的话,就彻底失去意识了。 醒来后,夏明余躺在温暖柔软的床里,谢赫侧坐在床沿,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书。 夏明余双臂环着谢赫的腰,脑袋抵着谢赫的腿,看样子是就着这个姿势睡了很久。 ……嗯,也可能是做着梦还没醒吧? “醒了?”谢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明余松开谢赫,下半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在脑海里盘了一遍道歉和解释,但绯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他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夏明余可能是听到谢赫笑了一声,“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 谢赫就这么离开了。 轻轻地放过了他的“僭越”。 夏明余直起身,撩起头发盯自己不争气的模样——就连他自己,都很久没见过他红了脸的模样了。 虽然,说不清是惊吓更多,还是赧然更多。 还有上一次,夏明余哄完小朋友,被阮从昀拉上了顶楼喝酒。 因为夏明余的身份特殊,需要保密,在暗影大厦和科研所两点一线,反而是和暗影的高层更熟络些。 到了顶楼,放眼望去,一群人都接送过夏明余通勤。 夏明余的饮食被卢柯逸严格限制,所以他就安静地坐在一边,听他们聊天。 这种氛围里,夏明余很难不怀念起当“夏副”的那些日子。 不知是谁先调笑了句,“首领是看上夏老师了,才把人家带回来的吧。” 因为项目的内容一直只有谢赫、卢柯逸和夏明余三人知情,平时谢赫也不拘着夏明余,还特地辟出一块“故事角”,类似的流言早就在公会内部盛行。 有了第一个人在夏明余面前说穿,其余人也起哄起来。 夏明余只好笑笑,“说不定是我对首席先生一见钟情,非要他带我来呢?” 本身都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夏明余这么说也没包袱。 可偏偏,编排的主人公出场了,恰恰好好听到夏明余这一句。 众人看谢赫,谢赫看夏明余,夏明余眼观鼻鼻观心,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夏明余叹息想,他还是别抖机灵了,别人抖的是机灵,怎么他随便抖一抖就是真心话。 但谢赫从来不向夏明余提起这些,比如,夏明余搂着他入睡的夜里,他在想什么呢。 众人起哄、话语拥挤的场合里,他又在想些什么? 经过了更多锤炼的首席先生,也很擅长隐藏他的情绪,夏明余就只得到了悬而未决的谜。 对谢赫,夏明余做过最多的事就是等待。 等待他下一次平安凯旋,等待他来科研所或者暗影大厦,等待他向自己搭话。 夏明余不是个喜欢被动的人,但似乎,只能这样了。 他与谢赫的乱麻里,不该再加上牵扯不清、互相折磨的“爱情”。 “——夏老师!” 小朋友晃了晃夏明余的胳膊,夏明余才回过神来。 ……真是,怎么走神了。 小朋友扒拉着虚影,突然小小声地问了一句,“夏老师为什么把头发剪短了?” 旁边的小朋友夸张地捂住同伴的嘴,更加小声道,“嘘——夏老师生病了!妈妈说,不可以提夏老师的伤心事。” 夏明余失笑摇头。 两个月以来,小朋友们适应了夏明余的短发,但还是时不时好奇。 夏明余也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短发,当时卢柯逸问了,夏明余就这么应了,其实没有多想。 刚刚的故事讲完后,夏明余仰起头靠着身后的墙,喝了几口水润喉。 右手边是被玻璃隔开的蓬蓬植物。数月前,不知被谁撒了几颗玫瑰花种,竟然也成功开了花,娇艳欲滴地垂着花蕊,惹人心怜。 逼真到极致的星空顶勾勒出群星。 深邃、遥远、闪耀的存在,曾经是童话的化身,现在是诅咒的预言。 但无可否认的是,深蓝靛紫的光落在夏明余身上时,还是别无二致的柔和漂亮。 夏明余长发时精致稠丽,更冷也更艳,短发时则更凸显出五官的英气。偏长的刘海捋在耳后,一双眼清明潋滟。 夏明余身上的异形金属已经被卢柯逸拆得七七八八,与小朋友相处,他特意穿了长袖高领,不露出任何纹身。 米白色针织棉上衣,牛仔蓝的家居裤,宽松舒适的穿着消解了夏明余气质里不好接近的那一面。 连夏明余自己都忘了,他也曾这么柔软放松地活着。 夏明余正要继续今夜的最后一个故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再听一会儿,夏明余确认了是谢赫。 他似乎没打算过来,只停在了隔墙的另一边——也就是,夏明余靠着的这面墙。 谢赫今夜就要离开了。 这次间隙,夏明余都没与谢赫打上过几次照面,就像谢赫在有意避开他。 夏明余大概明白原因。他作为实验体,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夏明余现在大致能明白,前世他为什么会被谢赫杀死。 前世的实验或许走到了最后一步,他接受了最后一枚境核,可能失败了,他彻底失控。夏明余清楚他的潜力在S级,所以被首席杀死,不奇怪。 只是,前世的谢赫为什么会陷入狂化? 夏明余在心里很轻地叹息一声,扬起笑容,继续今夜的最后一个故事。 月亮要熄灭了,森林里的小动物们都在打瞌睡了,盖上柔软的被子,抱着心爱的玩偶,陷入干净的睡梦吧。 * 夏明余熟练地抱起熟睡的小朋友,交给他们的父母,最终只剩下了他与谢赫。 他朝谢赫走过来,微笑道,“首席先生。” 夏明余身上有股很淡、很香甜的奶味。是孩子们会在睡前喝的热牛奶,他就浸泡在那温馨的、与世隔绝的角落里。 夏明余与孩子们说话时总是很温柔,而和他说话时,就是客气的、礼貌的。 疏离的。 “您快出发了吗?” 谢赫道,“嗯,还有半小时。” 夏明余往手臂上搭了条毛毯,“那我送您吧。”今天,南一基地又开始下雨了。入夜失去光源后,冷得出奇。 谢赫今天的出发点不在大厦顶楼,而是基地边缘,但夏明余并没有询问原因。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谢赫在前,夏明余在后,沉默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事实上,夏明余从不问他有关任务、公会的事情,就算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只有谢赫主动提起时,夏明余才会听他讲话。 垂下头佯装出似懂非懂的神情,不埋怨植入手术的痛苦,也从不对卢柯逸和他失态。 谢赫见过太多被极致的痛苦压折了的人,无论是同伴、亲友,理智溃散后,都只剩下一地滩涂的咒骂与仇恨。 但是,夏明余剩下了什么呢? 似乎剩下了,依赖他的本能。 夏明余环着他的腰,意识混沌地念他的名字。 谢赫,谢赫,谢赫。 一遍又一遍。 泪水沾湿了谢赫后腰的衣料。 夏明余就连流泪,都是无声而克制的。 就像常年与无名的恶魔抗争着,不能泄露出分毫的软弱与漏洞。 夏明余没有谵妄,所以,是做了噩梦吗? 是什么样的梦,会让你这么伤心,又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呢? 在那个瞬间,谢赫突然很想叫夏明余“蝴蝶”。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更像是福至心灵,亦或是灵魂更深处的灼痛与呼唤。 谢赫伸手擦去了夏明余的眼泪,低声道,“我在这里。” 那夜之前,谢赫从不知道他的心可以这么柔软;那夜之后,谢赫发现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印象里,夏明余多是安静的。 在暗影大厦里,就常待在房间和故事角,偶尔被邀请去顶层,也只是坐在人群外的角落里。 杯子里盛着冰块,喝的却是水,夏明余就这么安静地听一群人笑呀、闹呀,偶尔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可对他们,夏明余本不该积攒这么多怀念。 对他,也是如此。 谢赫其实早就猜到,夏明余清楚那些科研术语,清楚任务与公会的运作,清楚很多以他的身份本不该知道的事。 夏明余看似松弛温和,但其实从来没有放下戒备——对谁呢?似乎不是他,也不是任何夏明余周围的人。 心中藏着猛兽的时候,是无法彻底遮盖掉气息的。 夏明余是克制的人,藏得极深,但谢赫还是敏锐地嗅到了夏明余身上野心勃勃的气息。 蝴蝶——或许是的。 漂亮的、吸引人的、谜一样的蝴蝶。 被他从荒墟十一区拢在手心,又私心带回了他统领的巢穴。 但他不该问夏明余吧? 问出口后,蝴蝶可能就要飞走了。 毕竟,他种下的玫瑰,并不那么值得留恋。 他与夏明余之间的关系是可以很简单的。 科研员与实验体的关系,首席哨兵与普通人的关系,权力向他倾斜的不平等关系。 就该这么简单的。 否则,谢赫又该怎么看他在夏明余身上留下的伤痛呢。 夏明余完全有理由像憎恨荒墟十一区的那个男人一样,憎恨他。 没有人真正给过夏明余选择的自由。哪怕是他,也没有。 夏明余撑着伞走在谢赫身后,毯子搭在肩上,但谢赫还是察觉到了夏明余轻微的战栗。 对没有精神力的夏明余而言,这样的气温还是太低了么。 谢赫渐渐停下了脚步。 夏明余愣了一下,“首席先生?” 谢赫转过身时,解下了披风,不容夏明余拒绝,盖在了他身上。 他垂眸替夏明余扣上扣子,夏明余温沉的气息盖过了雨腥味,他们四目相接。 此刻他们之间的沉默太响亮了,谢赫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动短暂停歇的蝴蝶。 刚刚朝夏明余走来的时候,他每踩起一步水花,脑海里就滑过一幕有关夏明余的碎片。 他的心如此摇摆着——就像狂风骤雨中的玫瑰。 夏明余身上藏着太多悬而未决的谜团,理智告诫谢赫,他不该太过接近名为“夏明余”的血色漩涡。 但他生命里迟来太久的叛逆期开始泛滥,谢赫生出了很多明知会头破血流的妄念。 如此致命的吸引力。 他该感到危险的,但却感到了爱情。 ……爱情。 偏偏,又是雨夜。 夏明余裹挟着风暴而来,谢赫张开双手,指间仿佛穿过心野里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 夏明余愣怔片刻,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谢赫的距离。 手习惯性地探到颈后,想把头发从披风里拢出来——谢赫总会故意忘记这一步,想看夏明余自己收拾头发。 然后,才迟迟想起来,他已经剪短了头发。 谢赫低声问,“以前,也有人为你披上披风吗?” 他辨认出了夏明余的动作。 冷质的嗓音浸润在寂静的雨夜里,氤氲出潮汐的余温。 谢赫看到夏明余宕机一样的神情,竟然觉得这样也很可爱。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夏明余很神秘、很漂亮,后来发现夏明余意外的很执着、很坚定。 而他呢,仔细想想,他其实从来没拒绝过夏明余什么,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到了如今这一步,该说他是“心甘情愿”、“咎由自取”? 果然,是被冲昏头脑了。 谢赫很淡地笑了一声,“是我吗?” “……”夏明余很深地往肺里压进潮冷的空气,尝试清醒下来,不免失笑,“嗯,还是露馅了?” 谢赫给出了几个猜想,“重生。掉进境里的时空洪流,世界线错乱。灵魂走失,附身回魂……” 见夏明余面露难色,谢赫停下了,“可以不回答。” 夏明余不由心想,看来现实里的谢赫也早把他的底细猜得七七八八了,只是碍于身份立场,没有戳破吧? 还真是手下留情了,首席先生。 “我决定告停项目了。” 夏明余点头,“猜到了一些。” 关于夏明余的猜测得到了验证,谢赫问得更加直白,“然后,你会离开这里吗?” 模糊的指代。谢赫不愿把夏明余逼得太紧——尽管直觉告诉他,在他问出口后,离别就很快了。 “嗯。” 轻而苦涩,像一声叹息。 夏明余实在无法说出谢赫想听的谎言。塞勒希德随时可能出现,打破夏明余所处的宁静。 夏明余温声道,“说不定,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相遇呢,也不是……” 不是我们第一次为彼此心动。 换了故作轻松的语气,夏明余续道,“也不是最后一次。” 所以,在这场梦里,他们不一定要在一起。 比爱情更先降临的,是失去挚爱的痛苦。 那些梦境里惨烈告终的剪影无数次重叠,早就成了夏明余的梦魇。 他实在无法再多承担一次。 未圆满的遗憾,点到即止的相处,就足够了,夏明余的贪心到此为止。 谢赫敛起眉,听出了夏明余的言下之意。 凝着夏明余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嘴唇,谢赫突然拽住披风搭扣,将夏明余扯近。 鼻息萦绕。他的冲动,撞破夏明余的踟蹰。 “对你,或许只是其中一次。但对我,是唯一一次。夏明余,你难道不明白吗?” 谢赫第一次变得没那么游刃有余,垂睫一瞬,又很快克制下来。 “在荒墟第一次遇到我时,你是不是就已经为我们编排好了结局?” 谢赫很轻、很淡地揭穿夏明余的心思,却不是责备,而是始终压抑着的伤色,“你想利用我、利用科研所,明白你体质的特殊,对吗?” 夏明余只在不清醒时,才会任由本能亲近他,而在任何其他时候,都维持着客气疏离。 夏明余不希望他动摇,所以,在用这种方式逼他狠下心。 我是否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呢,夏明余? 夏明余哑然片刻。望进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曾在爱人的双眼里,得到过许多感情与答案。那是夏明余曾经不愿相信的多,也是现在不敢承认的多。 因为,他分明在谢赫的眼里,看到了始终如一的答案。 宇宙在熵增,世界在下沉。 末世里的爱情从来不是为了贪图长久,人们相爱只为了活那一瞬。 与时间做交易,用青春换衰老,用热烈换消逝。 夏明余默然后道,“抱歉,我……” 谢赫摇头,只是朝夏明余更逼近了一些。抵着额头,贴着鼻尖,唇与唇间只差分毫。 “我只比你贪心一点点。只是这样,可以吗?”说话间,他似乎已经碰到夏明余的嘴角。 谢赫很慢、很轻地试探上去,也松开了紧拽着夏明余的手。 夏明余只需要后退一点,就可以打断这个充满请求意味的吻。 这么冷感的、理性的人,怎么会在这么凉的夜里,蓦地红透耳尖呢。 谢赫早就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却纵容着、默许着他,否决他们之间本该拥有的可能性。 夏明余听到了他心里缴械投降的声音,大厦崩碎,一地坍圮。 他的爱人所求的,只是一个吻啊。 夏明余叹息一声,很轻地覆了上去。凉而柔软的触感,相隔了不止一个梦境。 得到回应后,谢赫探出手,抱住了夏明余的后脑,吻得更深。 夏明余换了短发,谢赫恰好摸到发梢,攒簇在手心里,痒痒的。 谢赫一丝不苟地戴着黑色皮质手套。大雨淋漓的流光,从他的指尖淌到夏明余的喉结,像抵着一柄凛利的刀刃。 倘若这是爱情,倘若这是悲情。 而他们一再拥刀入怀,吻刃封喉。 愧疚、心软、克制许久的爱意,化冰后如春水泛滥。夏明余很轻地咬了一下谢赫的下唇,提醒谢赫换气。 夏明余低声哄道,“……就这样吧?你会痛。” 他在说他舌面上的纹身。 那些邪神纹身怎么都无法去掉,但只要不被他人直视、触碰,也没有太大关系,因而就搁置了下去。 谢赫眸光粼粼,继续吻了上去。 青涩的、炽烈的吻,与情。欲无关,只是像伤兽在舔舐取暖,传达爱意。 在深吻代替话语来回答时,爱与痛都是绝佳的终曲。 ——我们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夏明余再次想起了这句诗。 此时此刻,谢赫与他,不正身处无边无际的迷宫中吗。 谢赫,是他的梦中人啊。夏明余自诩清醒,但他依旧迷失、沉沦其中。 他从来都一无所知。 还有谁会在枯槁的年代念诗呢? 夏明余以为那是谶言,但原来,还是他藏着衷肠的表白吗。 那提醒着夏明余,他的灵魂会比记忆先认出谢赫。 我知道,爱如同对着空虚呐喊,终会被遗忘。 高悬在我们命运之上的谵妄、诅咒与阴影,总有一天,会抹去我们存在的痕迹。 那些暗中窥伺的、充满恶意的眼睛从未离开,等待着在我露出软肋时,将你我击溃。 你听——他的脚步声。 太迟了,谢赫,已经太迟了啊。 夏明余深深地搂住消散的爱人。 世界凝固了。 雨滴停在半空中,像流坠的子弹轨迹。 怀中的谢赫溃散成漫天的星屑,随后,是高楼、道路、整座基地。 散尽后,黑暗里踱步出一个瘦削的身影。 他鼓着掌,倨傲地看向夏明余,眸中却怒气凌人,“感人肺腑。” 他像很稀奇似的,“真的变成无毒无害的小白花了呢,夏明余?” 看到塞勒希德的时候,到底是感到解脱,还是绝望呢? 可他赌赢了。 夏明余笑了出来,“那你呢,恼羞成怒?” 因为,夏明余最终的赌注是——不可战胜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了!写文生涯的第一个100章,恰好在中秋节这天。 圆满又圆满。 祝大家中秋快乐呀~《 》 100-105 第101章 绿眸 “塞勒希德”窥见欲望,构造梦境,他的存在是为了阻止梦主达成愿望。 但如果愿望判定达成,“塞勒希德”就会脱离梦境,任由梦主在自己选择的梦里沉溺,不再生成下一个梦境。 意识围困在躯体之内,躯体沉睡在黑水海洋里,逐渐被“祂”侵蚀、同化。 在早几个梦境时,夏明余就在思考,该怎么破解梦境的循环,直接与“祂”对峙。 随着自杀的次数越来越多,夏明余想到了一个答案。那或许不是最佳的解法,但却是夏明余最可能掌控的变量。 ——自我。 把自毁的倾向深深镌刻在灵魂里,直到,对死亡的渴望比任何本能都更强烈。 直到,他最强烈的愿望就是死亡,离开这里。 而这个愿望,是个悖论。 夏明余猜测,在梦境里的“死亡”,会致使意识逸散出躯体,所以,“塞勒希德”才会不停地构建新的梦境,重新聚拢他的意识。 之前的任何梦境里,夏明余都在用死亡避免愿望的实现,但这一次,死亡将会达成愿望。 愿望判定达成后,“塞勒希德”这道程式就不会构建下一层梦境,夏明余就能终结无尽梦境的循环。 夏明余在逼“祂”出面,而不是时不时地顶替“塞勒希德”,披着人皮说鬼神猖语。 夏明余知道他的灵魂深处藏着些什么。祂的神像栖息在他的精神图景里,将他引到海底宫殿拉莱耶,让他沉睡。 祂已经在姆西斯哈之境里现身,帮过他一次,所以,夏明余赌祂不会放任他死亡。 一场以自我为赌注的豪赌。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谢赫为他披上的披风飒飒扬起,如同一面黑色的旌旗。雨打湿了夏明余的头发,在发梢凝聚、低垂、滚落。 夏明余平静地与塞勒希德对视,看到了那双眼里的阴鸷与挫败。他微笑起来,“维持一场梦整整半年,很辛苦吧。” 塞勒希德冷笑出声。 他接手夏明余的梦境时,仔细地研究过同僚们堆起来能有山高的记录。 无比棘手的梦主。 他真没见过有人拥有这么多记忆,可以有这么多强烈的执念,构建这么多重梦境。 倘若夏明余是什么别的人,早在第一层梦境时,他就可能离开了。 夏明余甚至在充满劣势的情况下,调转局面,反过来玩弄、利用塞勒希德。 看啊,这一次,连愿望本身就是一场针对塞勒希德的陷阱。 “塞勒希德”是为了帮助梦主而存在的,为了让他们不被黑水海洋同化。 在以死亡为愿望的梦境里,“塞勒希德”不能违背他的底层指令,所以,他必须阻止夏明余的死亡,而这无可避免会指向禁忌的“永生”。 但这样,这场梦就又隐形地无限延长了,夏明余还是会被黑水海洋吞噬。 任由夏明余去死呢? 愿望判定达成,不再生成下一场梦境,夏明余的意识又将何去何从?是在黑水海洋里醒来,还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塞勒希德不知道,他的指令也禁止他这么做。 在构建梦境时,塞勒希德首先做的决定就是,他不会露面。 他没有其他同僚那样过剩的精力、表达欲和亟需自我证明的存在危机,所以这不难。 他不断扩大、维护梦境的真实度,希望最好能让夏明余以为这是又一次重生。 其次,要稳定夏明余的求生欲望,削弱夏明余的力量。 因此,塞勒希德精心挑选了前世的蓝本,没有精神力,没有谵妄,同时,夏明余可以待在谢赫身边。 多么有趣,爱情可以冷却活火山的爆发。难怪夏明余的第一个愿望,是谢赫。 最后,“永生”。 塞勒希德很犹豫是否这么做,但最终成功与否,决定权并不在他手上。 而在于,梦境里的谢赫。 前世的夏明余,已经无限逼近永生。 只需要谢赫手中留存的几枚S级境核,都植入夏明余的心脏,就能让夏明余重蹈覆辙。 但塞勒希德可以操纵梦境,却不能左右谢赫。 这就是谢赫无可撼动的强大,哪怕是仿照夏明余记忆的拟真,也天然有着睥睨一切的权能。 塞勒希德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也学夏明余勾起笑意,“为什么还留着他的披风呢。” 半年心血的前功尽弃,真不甘心啊。 留给夏明余和谢赫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够谢赫勘透异常的本质。 夏明余不语。 他的谢赫……多聪明啊。这一夜,是谢赫在催促他,是时候该离开了。 理解、妥协、无言的默契,最后,放手。 夏明余看着加速崩塌的梦境周遭,问道,“你的力量支撑不住了?” 塞勒希德席地坐下,淡淡道,“累了。”他扯下兜帽,露出那双深潭般的绿色眼睛,“要死就快死,我想下班。” 夏明余莫名被逗笑了,“你继承了祂的哪些性格?” 塞勒希德闭口不言,看起来已经半个魂儿游离在外了。 “前世,是谁负责研究我?”夏明余顿了顿,“游衍舟?” “……”塞勒希德想,他就知道。只要他一出现,夏明余就会开始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塞勒希德凉凉地瞥了夏明余一眼,戴上兜帽,凭空消失了。 夏明余不由失笑,塞勒希德就这么抗拒他吗? 精神力渐渐复苏,萦绕不去的谵妄、幻觉也躁动起伏起来。从跳动的心脏绵延泛出的疼痛,令夏明余微微蹙起眉。 ……陷入梦境之前的拉莱耶,在境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他的躯体,真的在黑水海洋里吗? 夏明余唤出他的精神体。 阖上双手,再张开,繁密的蝴蝶从他的手心涌出,盘旋着他的身体飞舞,如同一场斑斓的漩涡。 这场漩涡渐渐逼紧,裹住的中心越来越密、越来越小。令人头皮发麻的、啃食骨肉的桀桀声响,血腥浓郁的血液滩涂。 很快,蝴蝶四散开来,悄无声息地化作星屑,散落在浸在血泊中的黑色披风上。 他们的气息,终于如此密不可分,哪怕死亡也无法分离。 * 夏明余从澄净的大海浅滩醒来,纯洁的细密雨丝从白色天空落下,湿润了他的眉睫与迤地的长发。 无穷无尽的净白与湛蓝相接,对称工整得如同镜面。 ……这是哪里? 夏明余直起身,想要回到岸上。 但无论往哪里走,都更深入海洋中心。 冰冷的海水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部,无声的雨越来越大。 海面折射出的斑斓光彩吸引了夏明余的注意。雨丝点落的涟漪里,晶莹地映出无数回忆。 从第一场梦境,直到最后一场,重重叠叠,都在这场海天相接的大雨里重演。 夏明余涉身淌过时,打散了那些涟漪。 那些记忆像海浪卷起的泡沫,随潮而生,又逐流而灭。 誓言与永恒、对峙与相依、悱恻与离吻……凡此种种,皆为幻象。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浸身于这片海洋,夏明余好似被剥夺了属于人类的情感与知觉,只剩下直白空洞的客观。 游至海洋深处时,夏明余终于从海面的倒影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诡谲的异瞳,一眼为蓝,一眼为金,璀璨而冷漠。长发银白如月华,眉毛、眼睫都变成古老的雪色,皮肤更是毫无血色的冷白,根本看不到皮肤之下的蓝绿血管。 夏明余伸手去碰自己的脖子,他隐约看到了银色的纹路,像一圈圈缠绕着荆棘的光环,镌刻在他的身体上。 而他的手…… 指甲尖锐细长,纹理粗糙,在海面折射的光线里冷峻地流光溢彩着。 对了,他是怎么在海洋深处漂浮,而不被淹死的? 夏明余感知不到他的双腿,却有长尾游动的奇怪感觉。 在这个发现之后,纯白顷刻颠倒为纯黑,清透湛蓝的海洋变得像胶质、黏液、流体的汞,污浊而嘈杂。 狂乱而密匝的喃喃低语窸窸窣窣,海底的暴怒翻起惊天骇浪,无数黏着的眼珠朝夏明余翻涌而来,膨胀、拥挤、狰狞—— 父亲!!!!! * “醒来吧,夏明余。” 来自祂温和的旨意,直抵夏明余的脑海。 夏明余猛地睁开了眼,心跳和呼吸都急促极了。梦境的最后一幕……他怔怔地去看自己的双腿、手、头发,都是正常的。 可见度很低,冷霾浓稠,气温极低,毫无声息,只有静水流深。 他躺在黑色的浑浊浅水里,双手抬起时,沾了些水上来,但水却陡然成了灰黑色的沙质颗粒。 大量汇聚时为水,离散时却为沙。诡异的物质。 ……黑水海洋? 夏明余抬起头,却被伸到他面前巨大的肿胀肉瘤吓了一跳。 能吓到夏明余的鬼东西已经不多了,可见这肉瘤的恐怖与恶心程度。 那肉瘤非常、非常大,夏明余只能窥见它的一部分,却已遮天蔽日。 像人脑一样,是个扭曲的椭球体,表层有无数褶皱与沟壑,乍一眼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却越看越深,变得粉红、紫黑。 它不是死物,咕叽咕叽地渗出黑色的黏液下来,流淌到夏明余身下的水里。 靠近夏明余的那个地方,像是生了个脑泡,半透明的土黄色,鼓胀着虬结的血管与青筋。 “啵”的一声,它破裂了。 一只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夏明余。 夏明余已经太熟悉这眼睛了。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塞勒希德?” 稚婴的哭啼,夜鹰的桀笑,海洋的咆哮——还有无数塞勒希德的声音。 祂发出了重叠的声音,尽管夏明余不知道祂的发声器官是什么,“是我。” 绿色眼睛不受控制地旋转数圈,多余的噪音渐渐止歇,夏明余才发现,祂竟然是在调控、模仿人类的声音。 绿色眼睛平静下来,祂再次出声,“终于见面了,夏明余。” 祂最终还是选择了塞勒希德的声音。 夏明余认出了这语气和情绪,是曾在梦境里降神在塞勒希德身上,与他对话的…… 人类?怪物?献身于邪神的其他物种? 夏明余无法确定。 曾有塞勒希德对夏明余说,称呼为“祂”,是为了表示我们对祂的尊敬,但祂其实并不介意被用作“它”来称呼。 当时的夏明余已经猜到了些许,现在终于与这只长在畸形怪种上的绿色眼睛相见,夏明余回想到了他那时的回答—— 或许,只是“他”呢? 那只绿色眼睛温柔、平静,深如夏茂时的潭水,不难以管窥豹,知道这只眼睛真正的主人,该是怎样的人。 夏明余干涩道,“……塞勒希德先生。”—— 作者有话说:大塞和真塞勒希德都已出场啦~ 第102章 米戈 绿色眼睛平淡地看着夏明余。 祂不置可否,正如那位塞勒希德所说,祂不在乎被怎么称呼。 祂出现后,浓霾逐渐散去。 夏明余才看清楚所处之地的全貌。 承载着绿色眼睛的肉瘤,只是再小不过的一部分,它之后连接着粗壮的、血管般的甬道,那甬道与呼吸频率一般鼓胀与收缩,尽头连接着—— 夏明余仰头望去。 像是一颗史前的参天大树,极似大脑形状的树冠,结的“树叶”与“果实”,都是别无二致的肉瘤与脑泡,它们彼此之间以血管甬道相连,接连有序地翕张着。 ……而树顶之上的“天空”呢? 夏明余已经无法用言语描述下去。 那是彻底混乱的诡谲色彩,却有无数蠕动的、黑色长条异种彼此攀援、媾和、吞噬、穿针引线,獠牙淌下类似的黑色黏液,在抵达树顶之前散成浓霾。 夏明余强忍下呕吐的冲动。 祂温和地注视着夏明余,“不必害怕,那是守护此地的利维坦之蛇。” ——利维坦之蛇。夏明余想起记录里有关利维坦的描述,“覆有7777条剧毒类蛇异种,心脏中空,由蛇尾纠缠而成。” “这里是利维坦的心脏?”夏明余问出口后,又觉得奇怪,这里绝不是“中空”可以形容的。 “没错。”祂道,“向前走吧,夏明余。” 夏明余涉水向前,绿色眼睛便在不同的肉瘤上游走,跟随着他。 夏明余见过充满恶意的窥视,比如他灵魂深处的金瞳谵妄,也比如梦境里的塞勒希德。 但祂的注视是柔和、善意的,尽管这很反直觉、反本能,但夏明余再三确认,发现确是如此。 夏明余踩到了水中绵软的躯体——是人类。他想向下看,却被祂制止,“不要看。” 但夏明余已然看到了那人体的一角,是……涅槃的作战服。但又真的如他所见吗? 作呕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祂强制剥除了夏明余的视觉,在他耳边道,“跟我重复:我不认识黑水海洋里的尸体。” 夏明余的嘴与喉不受控制地重复起来,吐字却很艰难,“我不认识……黑水海洋……里的……尸体。” 祂松开了夏明余,也恢复了他的视觉,“你比我想象中的更难操纵。” 夏明余迈过那具尸体,已经下了一身涔涔冷汗,“我的幻听,来自你,对吗?” 那些萦绕不去的、直接洞入他大脑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被折磨又恢复清醒,是与夏明余一样在梦境中迷途的人啊。 真正的塞勒希德在成为“祂”之前,是否也经历过一样的事情呢。 “是,我一直在提醒你。如果你的意识告诉你,你认识这里的人,就说明你已经被同化了。” 祂的语气分毫未变,但那种温和已经不是人类的情感,而是刻入程式里的输出。 “……哈。”夏明余疲惫地长叹一声,长久后才道,“所以,还是晚了吗?” 祂没有回答,只是道,“继续走吧,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我会到哪儿?” “梦境重重叠叠,你该有很多疑惑和猜想吧。那里是让你窥见真相的地方。” 夏明余没有再问诸如“我该相信你吗”的问题,因为他别无可选。 而且,这是塞勒希德……真正的塞勒希德。 他们曾是挚友。作为暗影副首领的夏明余,与那个世界线里的塞勒希德。 夏明余只是不知道,塞勒希德为什么会在利维坦的心脏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夏明余已经数不清他在黑水里迈过多少具尸体,但那显然只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他们或许来到了高处,利维坦之蛇看起来近在咫尺,祂拨开了夏明余俯视时的迷雾。 那是一株顶天立地的意识之树。 它的根部浸在黑水海洋里,无数躯体躺在浅水处,而头部被精密复杂的特殊金属圆罐封住,透出里面剥开的大脑,与大脑培养液。 只有胸膛的呼吸起伏,向外界传达着生命的讯息。 夏明余刚才只看到了树上结出的脑泡,但实际上,那些脑罐与树根相连。 大脑是意识的子宫,裸露的血管甬道是连接大脑和树干的脐带。 它们互为养分,互相依存。 这一幕太过震撼,夏明余平复下呼吸,指着一个方向问,“那是什么?” 巨大的粉红色甲壳类生物,生着背鳍或者膜翼一类的器官,头部则是结构复杂、覆有大量触须的椭球体。它们密密麻麻,在脑罐与树冠间飞行劳作。 祂答道,“米戈。来自冥王星的仆从。” “那些人还活着吗?是人类,还是已经变成了别的物种……你的仆从。” 夏明余话音落下,米戈们突然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欢欣鼓舞,随即,某条连接着脑罐的甬道疯狂鼓动起来,树冠又孕育出了一枚新的肉瘤。 脑泡最初拥有人脸的模样,很快又变成了塞勒希德的脸,最终归于沉寂,成为别无二致的实心肉瘤。 祂淡淡道,“你见证了塞勒希德的诞生。” “……梦境的指引者?”夏明余沉默一瞬,明白过来,“他们……全都在做梦。” “与大脑分离的**永远不会衰老和死亡,大脑也同样长存不朽。 “转变的过程毫无痛楚,他们只会坠入栩栩如生和美好虚幻的梦境之中。这是我拯救他们的永生。” 这分明是Salvation-0013-Metamorphosis-Cerebrum,来自古斯塔夫的提案。 夏明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仔细想想。 ……是啊,塞勒希德在梦里和夏明余提过,说他也曾是Meta计划的成员。 ——塞勒希德实现了古斯塔夫的计划。 他竟然实现了。 在象征着Salvation-0007-Leviathan-Cerebrum的核心实验体,利维坦的心脏里。 没有比这更荒谬、更恐怖的事情了。 绿色眼睛端详着夏明余,缓缓道,“让死亡成为愿望。你……很好,可以在这里永远陪伴我。” 没有恶意,但那温和的注视依旧显得刺骨。 夏明余道,“我想,我已经醒过来了。” 否则,他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成为树冠上的肉瘤,成为梦境里的概念“塞勒希德”,活在他人的梦境里。 “是吗。”祂竟像是微笑起来,“这也可以是你的梦。利维坦的心脏,不在此间,不在彼间,只是空无而漫长。” 祂发出了空旷、令人不寒而栗的鲸鸣声。 黑水海洋无穷无尽的深处,游上来一头巨物。它冒了个脑袋,夏明余与它直视上。 金色的兽瞳。 “……利维坦?” 祂道,“你不愿成为它心脏的一部分,它在闹脾气呢。” 祂对待利维坦,竟然就像人类对待小猫小狗一样,慈爱而耐心。 夏明余微蹙起眉。祂说他们在利维坦的心脏里,但却又看到了利维坦的外貌? 祂似乎看穿了夏明余的疑惑,“你可以把黑水海洋,理解为流淌在克莱因瓶里的液体。这个空间,没有外部与内部的区别。” “夏明余,这就是你所在的境。利维坦的心脏内部,同样也是,利维坦的栖息之地。” 利维坦又沉下去,它庞大的阴影游曳在做梦的躯体之下,又盘旋着树根。 米戈在利维坦现身后就四散飞走,但还是有几只被利维坦探头咬住,吞食入腹。 夏明余道,“计划记录里,利维坦的心脏是中空的。是你,改造了它的心脏。” 祂用肯定的态度眯起眼。 夏明余撇开眼,“你想见我,我已经来了,所以,来说说吧,塞勒希德先生。” “听你这么喊我,真是久违了。”祂微笑着,“语言的效率太低,不如,让你去我的记忆里转一圈吧。” 夏明余正准备开口。 “嘘——” 祂逼了过来,随即,一道奇异的异界之色。 * “喂,塞勒希德。利维坦计划需要我帮忙的话,就和我说啊。” 黑发灰瞳的青年跃入视野,又拽又酷的派头。戴着护目镜,手上拿着一块黑色的异形金属,转瞬又变成了金色。 他伸出手指凭空点了点,像在亲昵地刮“我”的鼻尖。 夏明余还在盯着青年的脸发愣,“我”却已经动作起来,拿出特殊材质的手帕,擦干净了青年手指上沾到的金属箔子。 青年笑了,抓住“我”的手腕也不放开,“怎么不擦擦你自己。” ——是古斯塔夫。 年轻时期的、真正的古斯塔夫。 在梦境里,夏明余也是见过“古斯塔夫”的,但梦以记忆为蓝本,古斯塔夫永远是北地荒墟里铁老巢的模样,白发灰瞳的“老年人”。 古斯塔夫哪怕外貌衰老了,依旧身材健壮,精神矍铄。开发异形金属的天才,总是不落俗套的。 但年轻时的古斯塔夫,还是有些出乎夏明余的意料。 既是无限风光的A级哨兵,又是天赋异禀的科研员,气宇轩昂,英姿飒爽。 现实里,夏明余还在北地荒墟时,古斯塔夫给夏明余安装义眼,曾经说漏过嘴,说他与纳撒内尔年龄相仿。 受祂的庇护,夏明余还没有被概念缺失侵蚀,知道纳撒内尔就是谢赫。 面前的古斯塔夫不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所以说和谢赫年龄相仿,确实如此。 两位尚且年轻、对前路的崎岖一无所知的天才,科研所绝无仅有的……“双子星”。 所以,就算在不同的世界线里,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也都会相识吗。 现实里的古斯塔夫,又经历了什么,才会苍老数十岁呢?—— 作者有话说:本卷卷名【缸中之脑】 第103章 殉道 夏明余安静地待在塞勒希德的视角里,同时接收着塞勒希德的所思所想。 古斯塔夫的异能是“炼金术”,置换物体性质,能够真正意义上的“点石成金”。 他除了研究Meta大脑,就是对着异形金属碰碰敲敲。 “纳撒内尔说,南一基地的智脑终端已经完工,让我来问你取名的事。” 古斯塔夫颇为骄矜地挑高眉头,“早在发明它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星网。怎么样?” ……这个科幻看多了的家伙。 “随你喜欢。” 古斯塔夫摘下护目镜,撩起汗湿的额发,“你都不好奇,为什么是这个名字吗?” “不好奇,你去和纳撒内尔说吧。他对你更有耐心。” “喂——”古斯塔夫怨念的声音被堵在门后,塞勒希德已经关门离开。 塞勒希德手上捧着利维坦的最新发现,一关上门,就不再是轻松的玩笑状态,沉闷地紧蹙着眉。 最近利维坦的收容屡屡出现差错,让他很担忧。到底是利维坦难以被收容,还是…… 塞勒希德翻开资料,收容人员那一栏是恩伊与夏明余的签名。 恩伊曾经与他、与古斯塔夫是同个教授手下的师兄弟,但末世降临,恩伊觉醒的等级只有C级,天赋的天堑难以跨越,因而被其他人甩下。 后来,恩伊觉醒了“收容”的异能,才又重新回归科研一线。 一般而言,哨兵觉醒的异能大多都与元素、实存有关。 譬如谢赫的异能“控物”,几乎代表了这类异能的极限,宏观足以撼动天地,微观可以影响粒子。谢赫在科研所的时候,也对模仿复刻其他人的异能很感兴趣。 向导的异能则更可能接触到高维,譬如塞勒希德的“推演”,夏明余的“混沌规则”。 而也会有些哨兵的异能很奇特,譬如恩伊的“收容”,那具有突破维度界限的力量。 遇到超过C级的收容对象时,恩伊也可以借助高级向哨的帮助,进行更高等级的收容。比如,一同收容利维坦的夏明余。 回到利维坦计划的实验室里,塞勒希德遇到了夏明余。 塞勒希德有些惊讶。夏明余身为暗影副首领,为了避嫌,已经很少再来科研所。 夏明余搬了个椅子,就坐在利维坦的收容皿前。 “收容皿”实际上是个庞然巨物,正负皆有7777层,里面同样设有研究室,可供计划成员进出。 但在科研所里看,那不过是占据了整面墙的特质玻璃。人站在这头看利维坦,就像在水族馆里观赏鲨鱼。 夏明余背脊笔挺,优雅地叠着腿,皮靴锃亮。 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左手拎着军帽帽沿,披风与长发都歇在椅后。 ——哪怕是背影,都是“骄傲、位高权重、不近人情”的风姿态度。 塞勒希德听了很多夏明余的流言,都不外乎这么几个形容,而夏明余似乎不介意做人们需要的那个“恶人”。 夏明余没回头,懒声道,“科研所现在这么缺人?” 夏明余屈指敲了几下玻璃,引得利维坦亮出獠牙来撞玻璃。他轻笑起来,手往下凭空拍了拍,利维坦的头顿时瘪了一半,悻悻游远了。 塞勒希德无奈,“你别逗它。它暴怒起来,收容费功夫的还是你。” 夏明余是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亲自活捉了利维坦,所以利维坦对其他人都不屑一顾,唯独害怕夏明余。 “你也知道我费功夫?”夏明余终于回过头来看塞勒希德,淡淡道,“为什么还用恩伊?能做收容的,不止他一个。”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一旁几位默不作声埋头做事的科研员试管都掉地上了。利维坦刚刚游远,原来是为了蓄力继续撞。 夏明余偏头瞥了一眼利维坦,利维坦立马游远了,夏明余继续问塞勒希德,“你不会还念及旧情吧?” 塞勒希德失笑摇头,“换别的收容人员,未必有恩伊好。” 因为借助了夏明余的力量,所以这是名副其实的S级收容皿。 就连收容皿的内部构架,塞勒希德也是与夏明余商讨的。恩伊的异能,只是建构收容的桥梁。 “你瘦了,别太操劳。”夏明余站起身,拿起他的披风,“等谢赫从境里出来,我让他来加强收容。安全是最首要的。” “麻烦你们了。” 夏明余拍了拍塞勒希德的肩膀,单手戴上军帽,低声附耳,“你多注意恩伊,我不放心他。” 夏明余走后,科研员们长舒一口气,向塞勒希德长吁短叹,“先生……” 利维坦也重新冒头,朝塞勒希德亮出獠牙——但这一次,它是在尝试微笑。这是它从塞勒希德那儿学会的。 塞勒希德知道,夏明余觉得他有太多无用的慈悲心,所以时常来科研所看他。 但夏明余终究是远离了科研所的核心体系,并不知道科研所内部对于利维坦的态度。 以塞勒希德为首的一派认为利维坦具有可与人类沟通的智识和情感,值得教化。 另一派与前者理念相悖,认为这种做法愚不可及,只会招致灾祸。 古斯塔夫其实是中立态度,但他与塞勒希德向来形影不离,被赞誉为“双子星”,因而众人也默认了古斯塔夫与塞勒希德是相同立场。 谢赫、夏明余等人相继离职加入公会后,“双子星”算得上是科研所的发言人,所以塞勒希德一派的支持率更突出,派系斗争暂且风平浪静。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收容被逐步加强,研究也相安无事,但塞勒希德的状态每况愈下。 他的谵妄越来越严重了,甚至难以维持日常生活。作为“推演”之人,塞勒希德唯独不能推演自己的命运,而在利维坦身上,塞勒希德也感受到了“无法推演”的无力。 在那些谵妄里,塞勒希德永恒地伫立着,像在守护着什么,目光凝视着无尽的黑色海洋,天空是利维坦之蛇。 “……你的命运,与我息息相关吗。” 塞勒希德每夜都守在培养皿外面,看着玻璃里的利维坦。 它很乖顺——尽管不该用这种词来形容怪物,但它甚至学会了用特殊的波频与人类交流。塞勒希德破译后,得知了利维坦在约拿之境里的前生。 利维坦自述,它的祖先来自异星终北大陆的沃米阿德雷斯山脉,祂被称为“邪魔之祖”,具有心灵感应的能力,对非我都充满憎恨和恶意。 塞勒希德尝试理解那位邪神的名讳,译为了“阿布霍斯(Abhoth)”。 阿布霍斯会吞噬祂的子嗣,而利维坦的祖先一支逃出了那颗星球,在千万年的变异后,又被另一位邪神支配——卡鲁特(Kaalut)。 卡鲁特拥有现实扭曲的能力,利维坦一族也因臣服得到了力量的恩典。 利维坦的能力源于两位可怖的外神,它孕育梦境、窥见欲望、重构现实,但塞勒希德还不知道,这是否是利维坦的终极形态。 越深入了解利维坦,塞勒希德便越犹豫。就算利维坦可能理解人类的情感,但它的力量太过强大,风险与隐患还是太大了。 ——“咚咚。” 利维坦用头敲了敲玻璃,发出新的波频。 塞勒希德破译了,它在问他,“你很痛苦吗?我担心你。” 这都是利维坦向塞勒希德习得的说法。 浸染在两位邪神的名讳与神话里,塞勒希德的生命力被迅速耗干,形容枯槁。 塞勒希德微笑地摇头。 利维坦无法理解的,它只是言语,就能给人类带来多大的灾难。 过了不久,古斯塔夫的Meta计划出现了重大失误,损失甚至不能仅仅用“惨痛”形容。 那是Meta计划的首批大型试验,自愿者高达两千人。但0013号空间引来了未知的怪物,直到很久之后,塞勒希德才知道那叫“米戈”,他将它们纳为了仆从。 米戈信仰多位邪神,得到了知识与科技的恩惠。它们对人脑充满兴趣,热衷于将人脑带回异星研究。 古斯塔夫的Meta计划,无疑正中下怀。没人知道,这粉红色的恶心生物,到底觊觎了古斯塔夫多久。 吞噬了两千多人的境,其中不乏科研所的精英,古斯塔夫也没有幸免。 境没有扩张,但也没有消失,排斥任何人接近。两个月后,古斯塔夫从境里出来了,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全军覆没。 不提科研所内外的舆论哗然,古斯塔夫主动提出封禁了他的心血,整日颓靡。 被人猜忌、诅咒,于是古斯塔夫一再退让,最终请辞,离开了科研所。 “双子星”,自此陨落了一位。曾有多无限风光,便有多无限唏嘘。 塞勒希德身份敏感,只能由谢赫和夏明余牵线,在暗影大厦与古斯塔夫见一面。 上一次见时,塞勒希德只是初初消瘦,古斯塔夫还是骄傲耍酷的家伙,这一面,却几乎隔了生死。 古斯塔夫酒气熏天地揶揄着谢赫和夏明余还未公开的伴侣关系,怒骂科研所那群势利之人,最后却都是憎恨自己。 他憎恨他的愚钝与无知,白白葬送了他人的姓名。古斯塔夫甚至憎恨着,他曾引以为傲的天赋。 古斯塔夫在境里失去了双腿,在轮椅上郁郁不得志,恨不得把自己的双臂也砍了,或者干脆一死百了。 但纵使是死亡,他也无法赎罪了。 塞勒希德到时,就看到古斯塔夫跌落轮椅,也不起来,就这么躺在地上,一边呛咳一边灌酒。 夏明余掩上门,和谢赫一起离开,留给塞勒希德和他独处的空间。 古斯塔夫看到塞勒希德,瑟缩起来,低声道,“别过来。” 塞勒希德没管他的嘴硬,走过去抱起他,将古斯塔夫放回轮椅上。 最终还是古斯塔夫先开了口,“纳撒内尔说,让我加入暗影公会。” 塞勒希德知道,古斯塔夫肯定拒绝了。 果然,古斯塔夫续道,“如果我加入暗影,只会把麻烦转移到他们身上。” 暗影刚站稳脚跟不久,与涅槃形成两争之势,萧衔岳也新建立了狩猎公会,预订了未来三足鼎立的局势。 “……你不是麻烦。” 塞勒希德很轻地揉着古斯塔夫的脑袋。古斯塔夫是黑发,现在全都花白了。 在见到塞勒希德之前,古斯塔夫只是盲目地愤怒、抑郁与憎恨,现在却都化为了痛苦与哀恸。 古斯塔夫很轻地说,“我是。” 古斯塔夫脱力地倒在轮椅上,偏头不再看塞勒希德,“收手吧。” 塞勒希德愣了一下。 “我说,利维坦计划,收手吧。”古斯塔夫心灰意冷道,“难道你忘了吗,南方第一基地是在什么代价之上建成的?” “……”塞勒希德沉默不语。 古斯塔夫蓦然狂声笑起来,分不清是疯癫还是讥讽,“是啊,我们都忘了,我们全都忘了……我和你,谢赫,夏明余,所有人……没有人记得……” 他用力地指着自己,几乎是用愤怒榨出最后一丝生命力,“但我就在这里,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这就是终局。” 塞勒希德不由被逼退几步,勉力清了清嗓子,“古斯塔夫……” 夏明余原本希望塞勒希德能说服古斯塔夫,让他配合境的调查,但看来,只会无功而返了。 古斯塔夫吃力地旋着轮椅,再次凑近塞勒希德,像曾经那样攥着他的手腕,“收手吧……塞勒希德,求求你,不要再继续了……” 古斯塔夫的额头抵住塞勒希德的手背,竟然是在哀求,“我不希望看到你也像我一样,塞勒希德。” 那么多山崩海裂的情绪,都成为了无声的眼泪,就那么静静落下。 之后的谈话也并不顺利。 安慰都是无用的,古斯塔夫也油盐不进。 塞勒希德疲惫又心怀期待,希望等到下一次见面时,能再陪伴古斯塔夫。 但夏明余再次来加强收容时,便和塞勒希德说,古斯塔夫已经离开了南方第一基地。 塞勒希德愣住了,“可……他的腿……” “他在研究义体,是他熟悉的异形金属领域。” 塞勒希德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有给我留下……什么吗?” 夏明余摇头。 对于古斯塔夫的不告而别,夏明余只是点到即止,因为眼下更值得担心的,还是塞勒希德。 古斯塔夫失踪的那两个月里,利维坦突然出现了“述情障碍”的症状,不再产生波频。 而迄今为止,也没有异种与人类融合成功的例子。曾有过胜利的曙光,但人性无一例外,还是会被兽性吞噬。 夏明余看着收容皿里的利维坦。 它以往总会出于害怕来挑衅夏明余,给自己壮胆——这种情绪和行为,可以说是高度人性化的。 而现在,它只是逡巡在黑水海洋里,冷漠地蔑视着目及的一切。 一个疑问盘旋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是时候,该告停利维坦计划了吗? 夏明余回头看向塞勒希德,尝试在挚友的脸上得到答案的蛛丝马迹。 但塞勒希德避开了夏明余的视线。 夏明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离开了。 这一次过来,他连军帽与披风都没摘下,始终与塞勒希德隔着一段距离。 塞勒希德很清楚,如果利维坦计划失败,夏明余作为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必定会受牵连。 涅槃与狩猎虎视眈眈,都等着暗影露出破绽,将谢赫一起拉下水。 但塞勒希德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利维坦,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出现“述情障碍”,拒绝波频沟通。 塞勒希德为利维坦付出了时间、精力、心血,因为整日接触利维坦,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 终其一生,塞勒希德都不可能再提出比Salvation-0007更有价值的提案了。 他可以封锁利维坦计划,悬崖勒马。但塞勒希德这么做,只是为了更宏观的和平与安全。单论个人,他并不惧怕他的命运,他愿做殉道者。 塞勒希德为此付出生命,所以,在前功尽弃之前,他只是想要这么一个答案。 一夜又一夜谵妄,一次又一次推演。 他永远凝望着黑水海洋,仿佛永生永世的埋葬。 终于,塞勒希德梦到了古斯塔夫,但不是他们身为“双子星”的时期,而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那是塞勒希德唯一一次见到古斯塔夫落泪。 这家伙总是一副又拽又酷的模样,就连觉醒的异能都与最“新潮”的异形金属有关,什么夸赞都照收不误,志气昂扬。 古斯塔夫最后,到底是在为谁落泪呢。 塞勒希德迟迟地明白,古斯塔夫是在为他落泪。泪水,是挽留啊。 可当时的塞勒希德分身乏术,竟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下一次”。 从梦中醒来,塞勒希德突然释然了。 他其实不需要用身外之物证明他的骄傲与价值。 封锁利维坦吧。 然后,引咎辞职,与夏明余、谢赫道别,好好祝福他们。 听说古斯塔夫在北地荒墟定居了,那里新新发展起来,似乎还不错。 他开了一家义体店面,店名还没取好,就已经门庭若市。 去找古斯塔夫吧。 听说北地荒墟的夜空没有月亮,所以,两颗星彼此照耀,才不寂寞。 各项手续都陆续递交了上去。 塞勒希德带着恩伊回到0007号空间。只要在收容皿里销毁利维坦,一切就都结束了。 塞勒希德收拾着利维坦的资料,却有种钝痛的直觉提醒他——留下它。 是推演的本能。 塞勒希德紧蹙着眉,察觉这份原件还不该在此终结。 有来自其他时空的介入。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塞勒希德尝试看得更清楚,却看到了夏明余的眉眼——但那双眼睛,竟然是诡异的蓝瞳。 站在收容皿外的恩伊看着利维坦,突然出声道,“塞勒希德。” 他似乎是笑了笑,“你说,利维坦为什么会罹患述情障碍呢?” 塞勒希德有了很不妙的预感,收起利维坦的资料,缓缓靠近过来,“恩伊,回来。” 黑发青年抚摸着玻璃,看着利维坦游远的长尾,回头朝塞勒希德粲然一笑,黑眸里却迸发着奇异的兴奋。 “你几乎彻查了利维坦计划里的所有人,拼命地压榨着你的精神力进行推演,想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恩伊顿了顿,“除了,我。” 塞勒希德觉得身子变得很冷。 收容皿出现了裂缝,第一条、第二条,像皲裂的蜘蛛网,黑水缓缓地渗了出来。 “你是因为信任我,才不调查我吗?不,塞勒希德,你只是忘了我。 “我对你们这群人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收容皿破裂,利维坦的怒吼贯穿耳膜。 它在质问塞勒希德——你豢养我,研究我,教导我,为什么……又要抛下我。 我已经足够乖顺,甘愿被囚禁在这里,和恶心的、丑陋的人类蹉跎,可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我收容了利维坦的‘情感’。这还是我第一次尝试收容一个概念。 “现在,困住利维坦的收容都被解除了。塞勒希德,怎么办呢?” 塞勒希德紧急封锁了0007号空间,并且向外界传达了求救信号。 “恩伊,是谁指使你的。”惊惧到了极点,塞勒希德反而冷静了下来。 仅凭恩伊一个人,无法收容利维坦的情感。这之后,有其他S级的影子。 恩伊的身躯在黑水里化为泥淖。 那竟不是人类的躯体,而是以假乱真的人偶,褪下表皮后,泛着蓝光。 蓝光像蛇一样蜿蜒在溢地的黑水里,勒紧了塞勒希德的脖子,“……全都是我,塞勒希德,你只需要记得,全都是我——!” 第104章 嫉妒 “我该赎罪。” 塞勒希德昏迷了几天,醒来后,夏明余来见他,却只得到这么一句话。 夏明余这段时间也是累极了,眼底乌青,“不该是你。恩伊被涅槃带走了,说是入了境,等他出来……” “没用的。”塞勒希德轻声道,“利维坦计划由我负责,出了事却只推出去一个收容人员,谁会信呢?” 事已至此,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服众。 塞勒希德阖上了眼,夏明余替他掖好被子,准备起身离开时,他又开了口。 “我看到你了。” 夏明余俯身去听,“……什么?” 塞勒希德摇摇头,催促他,“快走吧。” 夏明余离开后,塞勒希德向医护人员要了纸与笔,开篇写道—— “致看到这份资料的夏明余先生。” 他将这张亲笔放在利维坦的资料里面,一同封锁保存起来。 塞勒希德再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就是带队入境。除了武器,他还带着这份早该消失的资料。 塞勒希德的原意是独自入境,但利维坦计划的几位机密人员执意陪同。 看着那些愤怒的人群,塞勒希德才切身体会到这段时间里夏明余的不易。 可他们,为什么如此愤怒呢? 塞勒希德倏忽茫然起来。 他是个科研人员,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或许是因为,他与古斯塔夫一样,都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人吧。 形销骨立的背影,在口诛笔伐的重压下,消弭在境中。 在境里,塞勒希德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他都信以为真。 他梦到,他顺利销毁了利维坦,辞退后来到了北地荒墟。古斯塔夫的两条义体做得格外漂亮,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无言的拥抱。 他们继续着科研,但只出于兴趣,不再提及“救世”这样宏大的词语。 总有什么东西,是北地荒墟的终年大雪也无法浇灭的。 但塞勒希德醒了。 梦醒的原因,是他无法忘记古斯塔夫的眼泪。 那遗憾到在他的灵魂上留下烙印,在美梦里依旧不能平息。 利维坦凝视着醒后痴痴愣神的塞勒希德,无声游远了。 这是利维坦真正的权能,“断罪”。 窥见欲望,惩罚欲望。沉浸在梦境中的人,将被现实抹除,成为无处可依的鬼魂。 塞勒希德的队友们游荡在黑水海洋中,身影已经变得残缺不全。 利维坦建构的梦境能够反转现实世界的实在性,即,梦境代替现实而存在。 等他们完全被吞噬,现实里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也会彻底消失。 梦魇,觊觎着他们的命运。 塞勒希德虽然醒了,但也消散了大半,成为半透明的虚影。 他在黑水海洋里蹒跚前行,抬头可见的,唯有利维坦之蛇。 利维坦并不与他交谈,偶尔来看看他,也只是为了预估他什么时候会被吞噬。 它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黑水海洋里出现的躯体越来越多,它心脏里的中空空间也越来越大。 一切变得越来越像塞勒希德在谵妄里所见的景象。 塞勒希德尝试过叫醒他们,但从外部叫醒,只会让他们精神错乱地死去。 队友攥着塞勒希德的手,眼含血泪,“塞勒希德,你或许还能出去,但我已经出不去了……就让我在美梦里死去,好吗?” 利维坦把他们都变成了醉生梦死的疯子。 在精神几近行将木就的时候,塞勒希德开始尝试侵入他们的梦境。 他是向导,能够影响人们的精神,当然也包括梦境。 只是,这实在太困难了。 他在那些梦里迷失、徘徊,留下痕迹,却于事无补。 【……无论是谁…… ……请找到我留下的线索…… ……留意我最后的挣扎,它绝非毫无意义…… 若你能解读这些文字,一定就能……】 利维坦“怜悯”地看着它曾经的科研员,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塞勒希德死到临头,还在做这些无用功。 而最终,塞勒希德向它走去。 他说,“利维坦,我来做你的心脏。” 利维坦吞噬这么多人的目的,不过是填满心脏里的空缺。那是源于本能的饥渴。 塞勒希德提出的条件很诱人,人类献祭所能带来的力量,远超吞噬千万倍。 “献祭”,倾尽信仰之力。 低等的邪物如果得到自愿的献祭,就有可能晋为更高等的生命形态。 塞勒希德自愿献祭成为利维坦的心脏,也就意味着,他会与利维坦共享生命形态。 利维坦的兽性与塞勒希德的人性,谁最终更胜一筹,谁就会成为崭新的“利维坦”,即新的境主。 塞勒希德的躯体与精神散为无名之雾,如同不停进行着聚合与分裂的亿万光辉球体。 他在变成利维坦之蛇与黑水海洋间的意识之树,他的精神触角连接着沉睡在此处的魂灵,汲取他们的生命力,也反馈孕育着他们。 在塞勒希德消散的前一刻,他却真正直面了神祇的降临。 时空中仿佛出现了不可估量的干扰和混乱,所有的空间维度,都融入了绝对存在里的深渊。 “门”在他面前开启了。 “门”的背后,是超越一切星球、宇宙、物质的终极虚空。 祂出现的一刻,过量的知识与信息便翻涌而来。 “太古永生者”塔维尔亚特乌姆尔(Tawil-at-Umr),“全知全能之神”犹格索托斯(Yog-Sothoth)的化身之一。 如果,人类的思维反映出的只有扭曲怪诞,那该怎么用清晰的语言,来描述如同邪恶云雾的幽灵呢? 祂光辉而模糊,不用声音却吟诵道,“勇敢者超越了善恶,已经抵达门前。门后的世界,无法回头。如果你害怕,无需继续前进。如果你选择继续……” 祂友好地停顿在了这里。 塞勒希德并没有畏缩后退,因为他感受到了与“推演”同源的力量。 他的异能,或许就来自于祂的恩赐。 祂引导着塞勒希德,跨过了门。 塞勒希德立即感受到了一种极度的恐惧——门后,他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不同的物种。 所有的维度与时空共存着,在不同的世界里,无数塞勒希德是截然不同的生命体。 他是婴孩,是行走的人类,是匍匐的怪物,是一团光球,是……“塞勒希德”。 人类信奉由理性构筑的常态,但那只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从来没有什么长存。看似平静的帷幕下,翻腾着无尽的荒诞与无序,混沌与欺瞒。 已经升起的,或会沉没;而已经沉没的,或会升起。 塞勒希德偶然得到了祂的恩惠,成功取代了利维坦,成为此地新的境主。 他定下新的规则,同样以欲望为根基,但化“断罪”为“梦愿”,变“吞噬”为“永生”。 永远沉睡在黑水海洋的人类,会融合他的特性,成为梦境指引者。 这就是,塞勒希德的赎罪。 “他”被埋葬在树根,而“祂”冉冉升起,永远地注视着这里,守护着这里。 一如谵妄里的预兆。 * 夏明余离开了祂的记忆,久久无言。 祂带夏明余走回黑水海洋,向着一个过于年轻的躯体道,“那是你遇到的第一个梦境指引者。” 是第一层梦里的“塞勒希德”。 他的灵魂其实来自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所以他表现得稚嫩、贪玩、没有什么恶意。 “你……塞勒希德,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命运,是吗?他很早就说过,他要赎罪。” 夏明余中途转换了称呼。 祂已经不再是人类塞勒希德了,回顾着这一切时,如同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是,他因此而入境。” 祂并不在乎夏明余对祂的称谓,一如不在乎那些梦境指引者。 “我见过恩伊。”夏明余缓缓道,“在我的现实里,他销毁了Meta大脑。” 那个黑发黑瞳的青年,退出0013号空间时,说着他要赎罪。 是啊……他该赎罪的。 可有的世界线里,他成功了。他取代了塞勒希德与古斯塔夫,名字被写在功绩簿前列。 祂的记忆里,恩伊解除利维坦的收容后,没有在黑水里死去。 那只是一个泛着蓝光的人偶。 夏明余感到了深深的荒谬——他认出来了,那分明是林博的手笔。 而那人偶的肋骨内侧,刻着米戈的图腾。 这意味着,恩伊用灵魂与米戈做了交易,所以哪怕他更换了躯体,只要他的灵魂存在于人偶里,就会留下痕迹。 ——是恩伊召唤来了米戈,摧毁Meta计划,险些让古斯塔夫丧命。 他的嫉妒,害死了两个天才。 恩伊的诡计这么拙劣,但竟然实现了。 因为就如他所说,他是如此微不足道,就连被怀疑都够不上格。 这些真相,夏明余能察觉到,祂于此观测,自然早就明白。 而在祂的眼中,夏明余看不到任何仇恨、遗憾、愤懑,或者说,祂根本没有情绪,只有为了亲近夏明余而刻意做出的模仿。 祂似乎看出了夏明余的所思所想,平铺直叙道,“在你认为的‘现实’里,以及其他所有的世界线里,塞勒希德都已经、正在、即将来到这里,成为利维坦的心脏。 “驻守在此地,是每个塞勒希德的命运。利维坦,象征着‘嫉妒’的恶魔,他人的嫉妒,是塞勒希德的诅咒。一切早已注定。” “不止是塞勒希德吧。”夏明余道,“古斯塔夫的命运,也被如此诅咒着。”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祂,“你推演到了,但你却一人承担着。” 祂道,“在你称为‘现实’的世界里,古斯塔夫在第一次试验前就终止了Meta计划,米戈没有摧毁他的意志。” “为什么?” “利维坦的失败比Meta计划出现得更早,塞勒希德入境,与我融合。古斯塔夫放弃Meta计划,移居北地荒墟。诅咒仅我一人,古斯塔夫只是被迫卷入。” 夏明余顿时明白了。 古斯塔夫在北地荒墟收留他后,对姆西斯哈之境充满兴趣,但当他开始讲述后,古斯塔夫又不甚所谓了。 因为,古斯塔夫一直在等待、寻找境里的塞勒希德。 夏明余简略说完后,祂平静道,“你所认识的古斯塔夫,他成功了。他的确找到了利维坦的心脏入口。 “那时塞勒希德刚与我融合不久,他违背此地的规则,将古斯塔夫送出境外。塞勒希德因此融合失败,为了避免污染规则,我杀死了他。 “利维坦的心脏内部,有独立的时间流速。古斯塔夫接触心脏的一瞬,耗费了他整整三十年。” 违背规则,必有代价。 所以……夏明余见到的古斯塔夫才会如此苍老。 说到这里,祂竟像是微笑起来。 “古斯塔夫干扰了我的观测,让我得知了三十年的期限。果然,我在境内又等待了三十年后,夏明余,你终于来到了这里。” 夏明余问,“你一直在等待我吗?又为什么,一定是三十年?” “因为观测,所以注定。” 祂道,“是你在约拿之境发现了利维坦,夏明余。你是唯一,是原初,也是尽头。所以,注定是你来到此处,终结我的诅咒。 “从诞生于此的那刻起,我就始终在等待你。” 无论怎样辛苦图谋,都早已有一种冥冥中的力量,谱写好命运与终局。 北地荒墟注定升起蓝色的月亮,双子之星注定沉没与陨落。 ——“如果您遇到它,请当场处决它。” 这是塞勒希德给夏明余最后留下的亲笔。 他一直都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然后,他坦然地迎接了它—— 作者有话说:夏所说的“在现实里见过恩伊”,在63章。 第105章 献祭 意识之树的根系,牢牢地扎在黑球长河之下。祂孕育规则,也被规则限制。 无数漫长而嶙峋的梦境生长又崩裂,在祂的注视下循环往复。 夏明余喃喃道,“既希望用梦境带给他人永生,又希望他们在梦境里甄别出真实、清醒过来。多矛盾啊……” 祂道,“我只是为他人的任何选择都留下了活路。生命,会在自身选择的道路里延续。是梦非梦,又有什么重要呢。” “混沌规则”,理解即可利用。 而祂所做的,展示本相,剖露记忆,都是为了让夏明余理解祂。 此境的堕落者,即为塞勒希德的集合意志。 俯瞰着利维坦的心脏,夏明余短暂地失神。 长河尽头的湖泊里,盛着难以计数的塞勒希德。树木根系穿膛而过,他们神色安详地阖着眼,面色枯白。 盘根错节的虬根之间,邪神刻碑的光辉碎片静静旋转。这是犹格索托斯的恩赐,也是诅咒。 祂在请求夏明余,终结祂的生命,取走邪神刻碑。 夏明余道,“谢赫……一直在寻找邪神刻碑。” “是。正确的邪神刻碑,可以熔铸银匙,知晓‘门’后的真相,得到救赎。这是《死灵之书》中的启示。” “启示……”夏明余淡淡重复着。 “……还有一件事。”夏明余道,“在来到利维坦心脏之前,我在拉莱耶。我是进入了重叠境吗?” 祂不置可否,“你只有意识抵达了此处,或许你的身体还在拉莱耶沉睡。” “它和我一起来到了这里。” 夏明余拿出了一样物什。煜煜发光的金属硬币,前身是古斯塔夫的Meta大脑。 “是因为,它附着了什么执念么?”说完后,夏明余像是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摇着头敛去笑意。 祂凝视着那枚硬币,缓声道,“这是来自拉莱耶的金属。它在做你躯体与意识之间的锚点。” 夏明余皱眉,“古斯塔夫怎么会接触到拉莱耶?”他摩挲着手里的硬币,又想到别的可能,“或者,是别人给他的……” 恩伊陷害了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甚至还有林博参与其中的痕迹。 包括夏明余,他被步步指引来此,躯体还在拉莱耶不知境况。 他们的命运,都被这枚硬币穿针引线。 而执针编制命运的局后之人,到底是谁? 祂似乎看透了夏明余的想法。 “我接下来的话,大概会影响你的怀疑对象。但我希望,你还是保有公允客观的判断。” 夏明余望着那只绿眸,生出了一丝荒谬——他怎么能容许有人这么亲近他的所思所想? 随后,是后知后觉的、对自身冷漠的批判。 “请说吧。”他压下那些纷繁的想法。 “游衍舟。”祂先说出了这个名字。显然,祂很清楚夏明余的怀疑对象里有他。 “他能够侦查破解梦境与现实。在我的观测中,他一直在试图跨越世界线。” 这需要更高维的力量,而祂点到即止。 夏明余蓦地笑了一声。 时至今日,他都不曾清楚其他S级的立场,却在境里沉沦这么久,前路未卜。 比起其他S级,夏明余觉醒得太晚,劣势太多。若是没有他自己的道路,那就是被旁人用作棋子了。 他能感受到那股预兆。 那是从第二重梦境开始就隐隐作痛的心脏。 夏明余望着被塞勒希德尸体与根系包围起来的邪神刻碑碎片,最后与祂对视一眼。 祂默然无言。 夏明余深吸口气,纵身跃入尸泊。 在那只绿眸里,夏明余看到了一丝来自人类遗留的情绪。 在太多世界线里,塞勒希德与夏明余是挚友,而那些塞勒希德又共同组成了祂。 那最后一瞥,就像塞勒希德对夏明余遥远的寒暄。 但随着夏明余梦醒,那些梦境里的幻象与情绪都渐渐浮散。 像他跋涉而来时见证的大雨与泡影,都无动于衷地息声。 他像一艘忒修斯之船,无数前世与梦境的碎片剥落下来,他只是崭新的他。 故友与旧情,镜花水月而已。 “挚友”的名头是个空壳,并不能引起太大涟漪。 夏明余在尸泊里游到中心。 邪神刻碑散出蛇鳞般的黑光,引力场与夏明余精神图景里的姆西斯哈刻碑碎片相斥相吸。 夏明余手握住根系的其中一条,亮银色的精神力像血液一样攀附着逆流而上。 磅礴,浩瀚,无可撼动,最终像天罗地网,缠绕住整棵意识树。 启用异能前,夏明余听到祂的话语。 “你现在还不知道混沌规则的本质吗?”随即是叹息,“……无知,或许是件幸事。那是毁天灭地的权能,会吞噬一切的,包括你自己。” 夏明余无声地勾起嘴角,“是觉得我的效率太低了?” 附上精神力后,夏明余察觉到了塞勒希德细若游丝的生机。 他牵了上去。 塞勒希德的精神力与他的眼眸一样,是又沉又繁的幽幽盈绿,像能包容无数欲望与贪念。 夏明余感受到了。 塞勒希德的死亡与献身,悲恸与怀念,执着与落空。 有些很深很深的情绪涌了上来,但却像被透明的屏障隔开,夏明余只是感受着。 ……感受之后呢? 是虚无。 夏明余回望身侧漂浮的无数塞勒希德。 他们或腐朽,或安睡,只是寂寞而枯朽的模样。 千万轮回皆无人来经,比死亡还寂静。 直到听到水滴掉入尸泊的声音,夏明余才拂了下脸庞,触到湿润。 低下头后,更多的泪水如崩断的珠串滴滴落入,怎么也止不住。 ……他在落泪。 可他的内心,竟然感受不到任何悲伤。 那种预兆越来越强烈了。 他的心脏,他为之人的根基,他的爱恨……在心悸的震颤中,夏明余只感受到虚无。 就像掏空了胸腔,风荡过空洞,只有骨与骨的鸣响。 “我们……” 夏明余想问下去,比如“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吧”,“我们曾经交付过很多信任吧”。 但话语刚说出来,就落了空。 何必问下去呢。 塞勒希德的记忆已经道明了一切,而祂守望于此,将最后的审判和终结交到他手中,更是铁证。 夏明余攥紧了Meta硬币,倏忽开口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亮银色的精神力一齐拉扯出肉瘤里属于塞勒希德的部分,再股股编织起来,如同绿色的繁枝。 “毁灭”的规则已经落下,目及之处都在溃散,地动山摇。 天空的利维坦之蛇接连失去生机后萎缩掉落,像一场黏腻的大雨。 意识树分娩出肉瘤后爆裂开来,沉睡的空心人与脑罐沉入黑水海洋,海洋急遽地沸腾与蒸腾。 利维坦静静地注视着。 夏明余握住那枚刻碑,手指被灼伤,但他不在乎,只是望着祂原本在的方向。 天地倒悬,混沌归一。寂灭于黑暗前,祂很轻地应答道,“好。” 幽幽的绿色附着在Meta硬币上,又沉入不见。 * 虚无之中,王蝶蹁跹地指引着夏明余往梦境深处走去。 滚烫的海水里禁锢着被妄念困住的畸形灵魂,它们如同史无前例的海暴,搏击着那扇高耸矗立的银色门扉。 不可名状的、扭曲可怖的群星排列、宇宙奥秘,以及旧日支配者的祷文,共同组成了门扉的基石与花纹。 夏明余蓦地想,他曾在梦里来过这里。 而他,最终要穿越那银匙之门。 因为那通往过去、现在、未来交汇的维度交叠之地,他在那里失去了他最珍贵的宝物。 无数次遗忘,无数次割舍,无数次分离。 他必须要找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门后的虚空里是庞大的阴影,那巨物有着夏明余熟悉的气息。 祂低声地呢喃,带着无穷无尽的温柔与爱意——我会永远在世界的尽头等你。 ……所以,醒来吧,夏明余。 现实还在呼唤你。 不要沉湎在遗失的过往和永恒的梦境之中。 * 拉莱耶的宫殿里,嵌入金色瞳孔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沉睡的躯体有了些许苏醒的迹象。 清脆的、硬币落地的声音。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拾起了它。 指甲硬长锐利,肌肤雪白无暇,似是隐着流光的鳞片,竟折射出熠熠的光彩。 而在那之上,也是覆于全身的银色纹路,如同荆棘皇冠,也似光环,藤蔓般缠绕着。 夏明余缓缓从祭坛起身。 蓝金双色的异瞳,缎子般曳地的雪发,冷得不似人类的体温,融成惊心动魄的颓艳模样,近乎妖谲。 拉莱耶的宫殿里,时间不过是乱流。 人被裹挟而来,又裹挟而去。浩浩汤汤的南柯一梦,醒来不知年岁几何。 夏明余望着头顶的黑暗,很轻地吐息着。 被他接触过的地方,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他的身体冷极了。 垂下头,夏明余看到了他的胸膛。 有被剖开心脏的痕迹,尚未愈合。那块皮肉像岩浆滚过的龟裂大地,渗着血也渗着黏液,金色的光芒从心口流溢出来。 难怪他在梦里疼得死去活来。 哪怕不能看到心脏,夏明余也已经敏锐地感知到了金瞳的存在。 幕后辛苦筹谋这一切的人,该有多处心积虑,又该知晓多少先于现实时间线的信息呢。 那人知道塞勒希德的献身与利维坦的存活,才会挑选了利维坦的心脏作为里境。 同时,那人必然知道夏明余的概念缺失与轮回重生,才会有自信能用梦境困住夏明余。 而作为外境的拉莱耶……意味着那人与其他邪神有所勾结。 里境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外境里的夏明余会乖乖躺在祭坛上。 他应该醒得比预期要早,否则,心口不会留着这么显眼的伤。 夏明余冷静地审视着他的身体。 不过梦起梦灭,他已经觉得自己陌生了。 灵魂深处的金瞳,谵妄里的金瞳,心脏里的金瞳—— 多么不详的预兆。 夏明余能感觉到,他变得……很强大。 就像汲取了金瞳骇人的力量,化为己用。而力量,意味着与之等价的代价。 Salvation-0002,降神计划。 合适的容器会用心脏承接降神,褫夺权柄,成为人类的新神。 夏明余缓缓迈步,寒霜如莲,点点落开。 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已经沉睡了太久。 暗处的触手畏缩地静默着,与神像一同凝固在这里。 无数蝴蝶精神体从夏明余的影子里飞出,轨迹如刀,将触手与神像都砍落成渣。 随后,是整座宫殿。 万物摇摇欲坠,夏明余没有回头。 * 阮从昀带队守在境的通道不远处。 这通道出现得突兀,凭空而生,不断扩大,并且不容进入,连先遣队都派不进去。 最重要的是,它正对着南方第一基地大门,如果失守,损失不敢设想。 因而,各大公会都派了精英部队,日夜不舍,严阵以待,只等有动静时,一举歼灭。 谢赫还没从上个任务的境里出来,眨眼已经过了一周,阮从昀一人打点着暗影公会的上上下下。 阮从昀从感知到这通道开始,就有极为强烈的不妙预感。大概是S级的直觉作祟,心率都变得不稳。 阮从昀从队伍后排视察到前排,巩子辽来找他换班,“你也好久没休息过了,歇歇吧。” 阮从昀揉着太阳穴,“不用了,休息也不得安生。” “谵妄这么严重了吗?” 阮从昀无奈地耸肩,又笑着松缓气氛,“也算是和首领感同身受了。” 正说着话,对面涅槃的带队却冷然地投了视线过来,阮从昀觉得被那人盯着,就像被蛇咬了一样难受,摆摆手又走回后排了。 巩子辽则朝那人点头示了意。 涅槃的带队,是唐尧鹏。 夏明余曾经带唐尧鹏来找巩子辽救治,因而唐尧鹏对他的态度也和缓些。 回想到那个名字…… 阮从昀蓦地感叹一声。 竟然已经过去两年了。 距离夏明余“失踪”,已经两年了。 说是失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只是“死亡”的委婉说辞。 这两年间发生的事,实在很难一言以蔽之。 就光一个唐尧鹏,变化都极大。 夏明余死前,阮从昀并不知道这号人,唐尧鹏虽然是A级哨兵,但功勋不够,怎么也够不着让暗影的副首领在意。 而夏明余死后,唐尧鹏……可以说是“疯了”。 阮从昀不知道该形容萧衔岳为“复活”还是“诈尸”,总之他回来后,没一天是安生的。 他先是刁难夏明余,质疑姆西斯哈之境,矛头对准了谢赫与暗影。 然后,他又不知道买通了涅槃的哪位高层,泄露机密,让游衍舟和涅槃名声受损,内部缠斗。 再是利维坦的先遣小队事件。 游衍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真的打算让夏明余留下的旧部送死,让他们要么签署协议、与夏明余撇清关系,要么就去先遣。 竟然还是谢赫亲自去找到他们,让他们签署协议,不必白白丧生。 谢赫这么做,虽然出乎阮从昀意料,但细细想来,却也可以接受。 接近谢赫的几个人,他、巩子辽、殷成封与小林裕辉,都多多少少察觉出了谢赫对夏明余秘而不宣的心思。 只是那感情才刚刚萌芽,尚且不能分清利用与心动,夏明余就已经用死亡划上了句号,结束得太生硬、太突然。 为夏明余留下故人,是谢赫的所为,但却不是“暗影首领”与“首席哨兵”该做的事。 游衍舟乐见这烫手山芋移到谢赫手上,与萧衔岳两方各自编织些流言蜚语,大削了一波暗影的声威。 那可是涅槃的人,与暗影八竿子打不着,那时候谁与夏明余有瓜葛,谁都要被剥下层皮,谢赫竟然就这么默默地一力承担了。 阮从昀不止一次在心里砸吧着,夏明余要是还活着,那可是承了他们首领一个天大的人情。 只是,不可能了。 夏明余连失踪的境都无处可寻,死得尸骨无存。 承谁的意,又欠谁的情,付出再多,都是石入死谭,连涟漪都不会有。 之后两年里的种种争夺,都是萧衔岳为重回三方鼎立之势的心力,阮从昀懒得回想。 更有难以预料的天灾与动荡,危险伏生处,也酝酿着机遇。 两年,足够一个人发了疯似地杀戮、收割,在高处站稳脚跟。 唐尧鹏签署协议后,不同于秦氏姐妹的隐退二线与万里的转入文职,他先是跟在谭楚身后做事,学到了谭楚对重型精神力炮弹的本领,也着手于涅槃的公会事务,职称升得像乘了火箭。 仅仅一年后,他就与谭楚平起平坐,成为游衍舟身边最锋利的左右手。 能力与狠决,可见一斑。 也不知道游衍舟给唐尧鹏下了什么药,竟然能买得他的如此忠心。毕竟,游衍舟可是曾经推他们去风尖浪口送死的人。 还是说,唐尧鹏有什么别的苦衷? 背后的秘辛,不为人知。 由于姆西斯哈之境,唐尧鹏半边脸上有疤痕,一直戴着一副半面罩。 从那时起,“遮面鬼”就成了唐尧鹏的外号。 行事诡谲,阴晴不定,寡言少语,冷漠狠辣——全都是人们对他的形容。 唐尧鹏非常不待见阮从昀。 涅槃与暗影往往有对接,如果是二把手见二把手,涅槃来的就是唐尧鹏或者谭楚。相比之下,阮从昀觉得谭楚都亲切多了。 从别处听来的传言说是,他得知阮从昀曾经重伤过夏明余。 阮从昀没法反驳,因为这事儿太真了。 阮从昀站在后排望着,那里是狩猎的阵队,带队的是个陌生面孔。 说来都荒谬,两年来,萧衔岳与渚烟从未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只有行尸走肉般的“使者”代行。 搅弄得天翻地覆,他们却藏得那么深。 如果不是精神力痕迹确认无误,阮从昀都觉得那是伥鬼在借着他们的名义播撒罪恶。 天际起了滚滚的明光,是“召星”带来的破晓。 召星会比大部队提前一两天抵达,谢赫即将回来了。 阮从昀松了口气。 这两年来,他愈发担心谢赫,担心他像敖聂、夏明余一样,在某个境里一去不返。 没有人能承担起这样的损失。 但阮从昀这口气还没松匀,就感受到通道里险恶而诡谲的强大气息正在复苏和逼近。 “全员戒备!” 他极快地闪回队伍前排,见那通道像银河星际一样瑰丽璀璨,快速旋转。 通往异界的通道,越美丽,越致命。 唐尧鹏拍了两下手,再垂直着两手相离,他面前的那块空间便像是割裂开来,缓缓露出一架重型炮弹。 这是唐尧鹏的异能。 阮从昀淡淡地觑着,又撇开视线。 阮从昀并不知晓唐尧鹏异能的本质,只能猜出与“空间”有关。 他见过唐尧鹏双手交叉成刃再劈开,巨型的怪物转瞬就被交错的空间大卸八块。 威胁性极强的异能,既可明战,也可暗杀。 漫长的地动山摇与轰鸣。 黑暗中传来低语、潮腥的气味和可怕的震颤。 阮从昀对唐尧鹏与狩猎的带队做了停止的手势。 他是在场唯一的S级,天然拥有更敏锐的感知和对危险的嗅觉。 那是…… 海洋的气息。 * 夏明余浸在包围着拉莱耶的海洋里,遥远地看着宫殿崩裂为坍圮。 拉莱耶里,时间并不按照线性发展。它更复杂,甚至可以循环往复。 这次出境后,夏明余不知道他会迈上怎样的时间线。 海水倾覆,地卷浓云,诡物哀鸣。 炫目的光芒之后,周遭渐渐息声,冷决的杀意凛冽如锋,从四面八方朝他投掷而来。 夏明余斥退了拉莱耶的海水,通道在他身后渐渐消弭。 严阵以待的密集队伍,武器都已蓄势待发。 他们的身后是南方第一基地,戒备得比黑天还沉。 这就是……迎接他的“现实”吗? 夏明余淡淡地扫视一圈,估算了一下人数,随即阖上眼长叹一声。 他不能死在这里,所以,如果他们铁了心要挡他的路,那就只好一战了。 但夏明余刚一回归现实,各种不适的反应就涌了上来。 心口未愈合的伤痛变得光芒熠熠,像在跃过夏明余,威慑众人。 而夏明余自己,逐渐变得虚弱。 “……学长。” 这声音很轻,但还是落入了夏明余的耳中。 夏明余朝那方向看去。 唐尧鹏站在涅槃队伍的最前面,百感交集地睁大了眼,语气充满了不确定的试探。 到底……过了多久呢?记忆里的小学弟,怎么都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阮从昀也依稀认出了那人的轮廓,在唐尧鹏出声后,他觉得心跳骤停了一瞬。 不妙的预感成真。 而下一秒,唐尧鹏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炮弹径直对着夏明余开始蓄能。 阮从昀不可思议地退了一步。 那可是最大功率,足以铲平南方基地前的所有人。这一弹要是对准了,夏明余逃无可逃。 但……唐尧鹏不是还为了夏明余不待见他吗?怎么会行事如此矛盾? 阮从昀又远望了一眼夏明余。 作战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除此之外,没有一处是他作为人类时的特征。 白发,鳞片,异瞳,金色心脏。 让他想起了利维坦计划。人类与异种结合,而如果……那个人类是S级呢? 再坏一点的猜想,就是降神计划。敖聂已死,又是谁继承了他的遗志么? 各个中小公会都是看三大公会的表态行事。 而眼下,涅槃攻势十足,狩猎还在观察,暗影也尚未行动。 趁着这个机会,夏明余可以逃的,但他却突然捂着胸口跪下了,看起来极为痛苦。 金红色的血液从胸膛未愈合的伤口流淌出来,像滚烫的岩浆,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毫发无伤,只有鳞片闪烁,但落在地上时,烧起了阵阵白烟。 ……救吗?如果殷成封没有退役,尚且有轻松的人选。 阮从昀啧了一声,巩子辽听到阮从昀出声就已经明白,迈前一步,代替阮从昀守在阵前。 阮从昀从队伍中间闪到唐尧鹏身后,扼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你疯了?二话不说就出手,我倒不知道游衍舟教出来的人会行事这么草率。” 唐尧鹏的手死死地攥住灌输精神力的接口,不管不顾地朝夏明余的方向启动攻击。 夏明余勉力支起身体,亮银色精神力从指尖溢出,与重炮的冲波对冲。 心脏传来了悸怖的痛楚,几乎将他生吞。他醒得太早了,融合还没有结束。 就像未分娩结束就被拉出卵巢,被现实的诅咒缠上后,他现在是一副极为脆弱的残躯。 倏忽地,一个身影跃过所有人,飞奔过来,拦腰搂住了夏明余,又带着他奔远。 他牵着夏明余冰冷的手,精神链接上了,他道,夏明余先生,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夏明余感受到了那股温煦的力量,努力落出那个名字,“……阿彻。” 在北地荒墟时,他因为眼盲,没有亲眼见过阿彻。离别时,也不凑巧,没有见过最后一面。 阿彻看起来与普通的人类男孩没有区别,眨着圆溜溜的黑色眼瞳,像只懵懂的小兽。 ——夏明余先生,您快死了……您…… 阿彻的情绪很低落,没有说下去。 夏明余尝试出声,但阿彻的怀抱颠簸,刚一开口就是呕血——那种金红色的黏稠液体。 沾在雪发上,随着疾奔一同飘扬起来。 他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透明。死神的镰刀,已经逼在他的动脉。 夏明余用阿彻的精神链接问他,你怎么会从北地荒墟过来? ——林博来找过古斯塔夫。古斯塔夫说,我可以来南方第一基地救你。 林博……林博……!他为什么会找古斯塔夫?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阿彻…… 一股气血上涌,夏明余思绪混乱。 林博……到底在种种阴谋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唐尧鹏的冲击炮弹在他们身后连成了致命的线,只慢一步都会灰飞烟灭。 夏明余回过头,对涅槃众人下了一道规则,只一个字—— 静。 反噬来得很快,但为阿彻争取了些许时间。 夏明余强撑着不昏迷过去,问道,那古斯塔夫呢? 夏明余把那枚Meta硬币从利维坦的心脏和拉莱耶带回来了……他与祂做了交易。 他把“塞勒希德”带出来了。 那些没有被“祂”的规则彻底吞噬消亡的、来自其他世界线的、奄奄一息的塞勒希德。 夏明余想带塞勒希德去见古斯塔夫,去北地荒墟,去遂他的愿。 在毁灭利维坦心脏前的眼泪,提醒着夏明余,他该是悲伤的。 他为塞勒希德的命运,承受着远超他能感受到的悲伤。 所以,他还想再做些什么。他不想为当时的无动于衷遗憾。 阿彻道,古斯塔夫走了,比我更早。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夏明余缓缓阖上眼,似乎已经无力回应,生息渺然。 夏明余身上的寒霜结到了阿彻的手臂与胸膛。阿彻搂着夏明余,低头就能与那心脏缺口处的金瞳对视上。 金瞳在桀笑,充满冷漠的恶意。 在祂的注视下,阿彻的眼角短暂地异化成蛇鳞与鳄皮般的质地,又迅速恢复原状。 阮从昀眼睁睁地看着一人抱着夏明余逃开。 逃得再远些吧……夏明余。如果,你还是“夏明余”的话。 暗影在他的指挥下按兵不动,涅槃因为他的越权扼制,武器都对准了他,但不敢轻举妄动,狩猎态度不明,但也不曾放下武器。 唐尧鹏疯狂地颤抖落泪,精神力却源源不断地注入上膛——或者说,是这炮弹控制了唐尧鹏,攫取他的精神力。 阮从昀不好轻易毁去这台炮弹,因为他不确定它与唐尧鹏之间是否存在着生命链接。 唐尧鹏嗫嚅地说着什么,阮从昀凑近去听,“杀了……我。杀……了……” 阮从昀心情烦躁起来。他早知道游衍舟背后不干净,但没想过这么——暴。政。 “以为我是谢赫吗。这种麻烦,我不会接。” 这么说着,阮从昀扼着唐尧鹏的后脖颈,狠狠掼了下去,唐尧鹏晕了过去。 阮从昀俯视着涅槃的众人,“看好你们领队,回基地吧。” 但唐尧鹏竟又苏醒过来,阮从昀捕捉到了那一刹那,唐尧鹏的眼眸里是全然的漆黑。 就像……那些失了智的异种怪物一样。 阮从昀用精神力钉住唐尧鹏的四肢,声音更低地警告着,“我不知道你和游衍舟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但如果你现在失控了,无论是夏明余还是你,都活不了。” 唐尧鹏似乎真的把这话听进去了。 他攀着炮弹,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炮弹又隐回其他空间中。 但就在那时,阮从昀察觉到了更为可怖的力量——就在夏明余的方向。 刚刚抱着夏明余的“人”,现在已经没了人形。 那个男孩的人皮皲裂开来,就像以人身封印的通道一样,先是无数条青紫色的粗壮触手飞舞出来,再是不断颤抖和膨胀的螺旋状身躯,头部生有黑色独眼。 ——堕落者的气息。 那可是守护境的邪恶生灵,怎么会毫无预兆地出现? 而且……阮从昀很肯定,他刚刚没有在男孩的身上察觉到任何一点怪物的气息。 男孩化成的怪物包裹住夏明余,只有雪色的长发飘逸在外。 它要生吞了夏明余? ……不,不是,它要献祭! 该死的,夏明余……你到底成了什么东西? 居然能——接受堕落者的献祭? 阮从昀开始为刚才的心软感到后悔,他是念着谢赫才这么做,但看来,心软总是没好处的。 S级向导,一个赛一个的麻烦。 狩猎已经开始大规模地袭击堕落者,但它尖锐地嚎叫着,无限繁殖的触手毫无目标地冲撞,势不可挡。 唐尧鹏陷入了昏厥,涅槃的A级哨兵艾尔肯接过了唐尧鹏的领队位置。 堕落者似乎可以汲取攻击里的精神力,它的体型膨胀到了骇人的程度,但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只是反击。 它在献祭……生命终途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护它体内的夏明余。 涅槃和暗影都没有妄动,而狩猎依旧稳定地袭击着。 阮从昀相信狩猎的领队肯定看出了堕落者的特性,狩猎这么做,就像是为了促成献祭而输送力量。 ……头疼。 立场不一,都是狼子野心,各怀鬼胎。 阮从昀对巩子辽嘱咐了几句,让他回基地监督戒严,开启最高等级的防护。 阮从昀站在高处。 血风飒飒,寒眸映光,精神力磅礴酝酿。 献祭之后,夏明余的生命形态必然发生改变。无论立场是敌是友,一旦存活,必不能留。 * 夏明余在意识的罅隙里,被阿彻稳稳接住了。 那团温和的光芒愈来愈亮,光芒的尽头,是一个陌生女人。 她是个哨兵,在境里执行任务,哀鸿遍野,只余她一人。 在夏明余眼中,她的腹部有着极其微小的光亮,是尚未成型的胎儿。 她大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正孕育着新生命。 境里的堕落者与夏明余一样,看到了她腹中奇异的光亮。 它俯下硕大的畸形头颅,探出紫红的长舌,黏液如瀑。 她闭上了眼,以为这就是生命的尽头,竟然在心底轻轻地哼起了歌。 是童话故事里谱写的歌谣。 她在哄自己,不要怕,不要怕…… 夏明余听到了,它也是。 堕落者停下了杀戮与啃食,伸出触须,缠绕住她的腹部。 然后,是漫长的媾和。 堕落者将它的基因,通过黏液注入哨兵的血液里,随即,是它的躯体。它主动断肢,强迫她吞食下去。 哨兵用尽精神力与它缠斗,在极端的痛苦与不属于人类的极乐里分娩。 在死前的光景里,她依旧轻轻地哼着童谣。 这一次,她哼出声了。 ——不要怕,不要怕…… 那歌声与呻吟与哀嚎,融为一体,分辨不清,就像是她与堕落者的躯体。 那畸形的婴儿破体而出,是人类的模样,但身覆堕落者的外壳,手指与脚趾则是瘫软的触手。 她最后朝她的孩子伸出了手。 是为了掐死他。 但堕落者的外壳那么坚硬,婴儿睁着圆溜溜的黑眸,毫无戒备地看她,甚至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是与她那么像的眼睛啊。 她死了。 死于惊惧与痛苦。 与她共享生命的堕落者找到了合适的孕体,完成了新生命的繁衍,也早已死去。 婴儿继承了她的人性,也继承了堕落者的兽性。 他啃食掉“父母”的尸体,消化干净那些力量与记忆,很快就长成了人类男孩的模样。 他知晓她的一生。 她在末世前的幸福自由与无忧无虑,她对童话故事与音乐的偏爱,她与爱人的心动与欢愉。 他也知晓它的生命形态。 吞噬,消化,繁衍,将所有强大的基因与智慧都继承下去。它既是个体,也是整个种族。 他知晓她的全部记忆,也能感知到她的所有情绪。 她害怕他,也恨他,他很清楚。 但,他很爱她。 那是孩童对母亲无条件的爱,尽管这份爱让她痛不欲生,让她无比恶心。 “父亲”也是“爱”她的——尽管他不确定,“爱”这种情绪,在它的种族定义里,是否真的存在。 可那就是异性怪物的“爱”。 奉献出生命的死亡,是至高无上的认可。 但对人类来说,那不是爱。 那是亵渎。 大概是因为她的人类基因,他没有成为堕落者,但境也没有破。 他就这么独自守在这里。 他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体,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怪物,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秩序在他的体内并行不悖。 他有时会想,那他到底是什么? 想不明白时,他就会翻找母亲的记忆,读读那些末世之前的童话故事,听听母亲的歌声。 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男人从虚空里掉了下来。 堕落者的那部分本能告诉他,那群人类就是这样闯进来,掠夺它们的生存领地。 但男人不知是从哪里掉出来的,年轻的面容迅速衰老,皱纹与白发攀生,满身的血,满脸的泪。 他拖着男人离开了他掉下来的地方。 男人醒来后,带他离开了困住他的境。 他不会说话,为了表达善意,他精神链接了男人。 他那时还不了解精神链接的用法,就这么牵住手,毫无隐私地把彼此的前生都交换了一遍。 男人叫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清醒过来后,气得差点没把他杀了,但看着他天真无辜的眼睛,又放过了。 他问古斯塔夫,我是人类吗? 古斯塔夫是人类,而他想和古斯塔夫成为同类。 古斯塔夫用力地揉着他的脑袋,不置可否。 他孜孜不倦,还是每天都问。 古斯塔夫问他,“你想做什么?做人类,我可以养你。做怪物,我会杀你。” 古斯塔夫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类,他这么说,是真的在征询意见,而不是威胁。 但他还是被威胁到了。 ——我不想死。 古斯塔夫笑了,“要不就叫你‘阿彻’吧。大彻大悟。” 给予名字,是属于人类的羁绊。 他点头应下。 北地荒墟里,从此多了铁老巢,还有里头的“铁老头”古斯塔夫和阿彻。 古斯塔夫不喜欢精神链接,阿彻又不会说话,大概是没发育全,母亲和堕落者谁都没把发声系统遗传给他。 于是,他们一起创了一套手语。 古斯塔夫想理他时,就看看他;不想理他时,就当他是空气。 阿彻在北地荒墟到处乱跑。 他不害怕,他也没有那种情绪。而且,北地荒墟的绝大多数人,对他来说都很弱小。 他玩得太野时,古斯塔夫会提溜着他回去。 他喜欢童话——其实,是因为母亲喜欢。 古斯塔夫知道,也不拦着他往铁老巢里捡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回来,还会用异形金属给他做玩具。 北地荒墟里有人说,阿彻是古斯塔夫和不知哪个女人生的野种,但古斯塔夫不在乎,他也就不在乎。 古斯塔夫见过林博后,情绪变得五颜六色。 湛蓝色是悲伤,明黄色是希冀,红色是愤怒,绿色是仇恨,紫色是后悔,黑色是绝望。 他拒绝了阿彻的精神链接,蹲下身说,“阿彻,你愿意去南方第一基地救夏明余吗?” 阿彻看出了什么,只是点头。 古斯塔夫笑了,还是用力地揉他的脑袋,然后轻松道,“再见,阿彻。” 阿彻听着母亲哼的歌,不要怕,不要怕…… 他在心里说,再见,古斯塔夫。 * ——夏明余先生,醒一醒,夏明余先生。 阿彻体内的触手抑或脐带连接着夏明余心脏的裂隙,现在已经愈合上了。 他用献祭,帮助夏明余完成了最后的融合。 这是只有阿彻能给出的帮助,非他不可。早在古斯塔夫问他时,阿彻就有了准备。 夏明余看到了阿彻精神链接过来的最后一段记忆。 他趴在古斯塔夫的工作台前,看古斯塔夫琢磨要给夏明余安上的义眼。 阿彻道,我想给义眼后面刻别的字。 古斯塔夫一般会刻上“铁老巢制造”的特殊防伪,撇头问他,“你想刻什么?” 阿彻在纸上写下两个单词,“Blue”和“Golden”。 蓝色与金色。 某次深夜,他与夏明余聊过。 夏明余浑身都蓝蓝的,很难过,却没有哭。 阿彻不知道他后来说了什么,但让夏明余释然起来,散发出暖橙色的光芒。 这是阿彻心里,最能代表夏明余的颜色。 阿彻的兽形独眼垂落下来,平和地看着夏明余。 那时,他与古斯塔夫都不知道,义眼安装上去后,会在夏明余身上变成什么颜色。 而现在,夏明余的蓝金异瞳,都是异界的象征。谁能想,竟然是一语成谶。 ——夏明余先生,您有一颗漂亮又柔软的心脏。就像荒墟的月亮一样。 阿彻很喜欢荒墟的蓝月。 属于堕落者的那部分本能,能在月下得到释放,就像“父亲”在啃食他的躯体,痛,但痛快。 人类与异种永远无法理解彼此的“道德”与“准则”,但阿彻最终彻悟了。 他不需要“理解”——那只是人类狭隘的诠释。 因为,他生来就理解。 他只是被人类的羁绊牵扯得太深,才会试图平衡,可他也不需要平衡。 他就是这么颠簸而畸形地活着。 夏明余抚摸着阿彻的内脏,很轻、很轻道,“……是吗?” ——是的,我能看到。蓝色的,悲伤的,也很漂亮。 阿彻似乎是笑了笑。 ——我看到塞勒希德了,您要带他去见古斯塔夫吗? 是啊……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在利维坦的心脏里实现了Meta计划,而阿彻,又何尝不是古斯塔夫在延续利维坦计划的证明呢。 那是堕落者自愿的繁衍与献身,不是简单的基因融合。 人与异种的完美结合,既有怪物的力量,又有人类的情感与理智。 从前的古斯塔夫,并不真正理解塞勒希德对利维坦的袒护。 塞勒希德拥有的,不是简单的爱与恨,而是复杂的、对于不同生命形态的敬畏与求知,以此反哺对人类的希冀。 而现在,古斯塔夫已经像抚养后代一样,把阿彻教育得很好。 自由而无惧,就像北地荒墟的雪一样,凭心飘落。 夏明余竭力拢住他消散的灵魂,“是啊,阿彻……我要带着你和塞勒希德,一起去见他……” 但那和煦的光芒像垂死的萤火虫,越来越淡。 那种窒息般的感觉又来了,他有落泪的冲动,但竟然无法感受到悲伤。 ……可是,为什么? 他的心脏难道不是还在跳动吗? 难道那金瞳剥夺了他身而为人的情感,用作祂的养分吗? 阿彻学着古斯塔夫,巨掌中心的触手揉了揉夏明余的脑袋,然后轻松道,“夏明余先生,再见。” 他牵着夏明余的手,把母亲的童谣唱给他听,不要怕,不要怕。 阿彻的身躯轰然倒下,夏明余从腐尸血水中脱胎而出,浑身的雪色竟纤尘不染,如同汲血而生的莲。 阿彻最后恢复了人类男孩的模样,安详地躺在夏明余怀中。 他的胸口,再也没有那团光芒了。 夏明余轻微地颤抖着,深深搂过阿彻。 那么小的身子,诞生在这世界里,也不过数年而已。除了北地荒墟,他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许多童话不曾读过。 从他脸颊滴落的,是泪水吗? 可那金红色的液体,分明是他的血。 血泊之外,是刚才袭击阿彻而亡的向哨,再远些,是高度戒备的各大公会。 夏明余怀中的,是人类枪口对准的“敌人”;而倒在身侧血泊中的,是所谓的“同伴”。 然后,夏明余看着那些枪口,缓而整齐地,对准了他自己。《 》 105-110 第106章 瘟疫 湛蓝色的心跳,像某种打在耳膜上的低分贝鼓点。夏明余在每一次呼吸里,几乎都能感受到阿彻的魂灵黏着在他的内部,亦步亦趋地跳动。 在夏明余的脑海里,阿彻拥有了声音,而那声音,来自于夏明余自身。 阮从昀身后凝成浩瀚的精神力,从高处轻盈地落在夏明余面前。随着他的靠近,阿彻的残尸都湮灭为虚无。 夏明余嗅到了冷冽的杀意,但阮从昀先开了口,“如果你还有理智,应该明白自己意味着多大的危险。” 夏明余缓缓起了身。他撩起眼睫,那双异瞳里蓄着黯淡的光亮,叫人心惊。 “而你不相信我的理智。” “是。”阮从昀手里拿着一对镣铐,在夏明余面前晃了晃,“剩下的话,可以到基地监狱慢慢说。” 夏明余看到了天际的召星,而滚滚雷云在逼近,劈开召星的曦光,而阮从昀置若罔闻。 涅槃的队伍前是艾尔肯,而另一边……这样的阵势,是狩猎么?难道和梦里一样,萧衔岳真的重现了? 那支队伍前的领队,脸被重重叠叠的白纱遮住,神秘极了。 夏明余伸出手,轻声道,“好,来吧。” 雷云,自然是游衍舟。 游衍舟最近几次出境后总是对外告伤,极少出面。唐尧鹏被提拔后,谭楚也出现得少了。 阮从昀不会在这里杀死夏明余,但管制是必须的。而此外,由夏明余逼出来的,狩猎与涅槃的姿态也很重要。 夏明余能在阮从昀的动作里察觉许多。 他愿意接受管制,只因为他同样认为此时的自己不可控。在理解自身之前,夏明余不会轻举妄动。 阮从昀的精神力就悬在夏明余颈边,镣铐金属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他带着夏明余朝基地走。 噤声的人群为他们让出道路。 “很久之前,我就怀疑过你的身份,到底是堕落者,还是高级向导……可有的时候,这两者的区别并不大,不是么。” 阮从昀被唐尧鹏耿耿于怀的那一次出手,也是因为阮从昀感受到了夏明余身上堕落者的阴影。 基地前,谭楚沉默地看着阮从昀与夏明余走近,她身后站着卢柯逸。 夏明余并没有认真去听谭楚与阮从昀之间打的机锋,耳边仿佛空濛濛的,现实比梦境还模糊。 阮从昀为夏明余的镣铐上了定时锁,挑眉看着谭楚,“如果夏明余一小时后的定位不在基地监狱,这锁会自动爆炸。真是难为游衍舟和你了,为他争取的这么点‘自由’。” 阮从昀朝夏明余挥了挥手,“回头见。” 阮从昀离开后,谭楚问夏明余,“为什么向艾尔肯传话,让我带卢柯逸过来?” 在阿彻献祭后,夏明余似乎继承了某些阿彻的能力,并且与自身进行了契合与融合。他看到了代替唐尧鹏领队的艾尔肯,于是远程地精神链接。 夏明余道,“有些事,我需要确认一下。” 夏明余并不清楚如今的局势,但倘若唐尧鹏能在涅槃做到首发领队的位置,那么多少意味着,自己对涅槃不会是枚全然的弃子。 有利可图,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夏明余对卢柯逸道,“带我去科研所。” 谭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应允,“带他去吧。”她瞥着夏明余手腕上的镣铐,提醒道,“注意时间。” 这种时间锚定的装置,流速与锚定人经历的体感一致。倒计时已经开始。 * 车子的疾驰中,现实的光景渐渐被蠕动的异界之色取代。 夏明余望着卢柯逸,精神力稀薄,人也颓靡,不再是他入境前的模样。 卢柯逸咳嗽了两声,淡声道,“别看了。我已经退化成D级哨兵了。”她似乎是释然地笑了笑,“大概没多久,就会成为普通人吧。” 夏明余愣了一下,“退化?” 这种现象,无论是在前世还是梦境里,都闻所未闻。 “嗯。刚感染时,我就被抽取走了异能,这样能保障异能被储存时还是A级的状态。” 卢柯逸顿了一下,“啊,你应该还不知道这场瘟疫吧……也是,两年,还是太久了。” 夏明余垂下眼睫,“已经两年了么。” 卢柯逸道,“这种事,下次别再做了。”她指的是,贸然喊来谭楚来应对阮从昀,拖延时间。 卢柯逸原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又被剧烈咳嗽打断,最终只淡淡道,“罢了。” “科研所里,有没有可以解析记忆的装置?” 卢柯逸沉默了一下,“大脑活动吗?有的。” 剩下的时间里,夏明余没再询问什么,只有卢柯逸偶尔的咳嗽声,气若游丝。 抵达在“门”前,卢柯逸解锁了车门。她轻而沙哑地说,“夏明余,你该明白两年的分量。” * 上一次直面“门”时,夏明余已经隐约预见过未来,譬如海洋与白发。 不可逃避的命运,将塞勒希德推入诅咒的深渊,也让他奇迹般地“起死回生”。 夏明余是来查询一些信息。 他先是输入了“古斯塔夫”的名字。 然而,查无此人。 ……被科研所除名了么。 夏明余蓦地觉得可笑。 古斯塔夫这样的天才,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抹去了痕迹。 夏明余第二个输入的,是“约拿之境”。 在其他的世界线里,他是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并带回了诅咒的根源,利维坦。 倘若如塞勒希德所说,某些重大节点的发生都是注定——注定是塞勒希德以身献祭,那也该注定是夏明余来开启和终结。 但在他身处的现实里,塞勒希德提出的利维坦计划终末,都发生在他觉醒之前。 有人预见、干扰、利用了命运的走向。 约拿之境的信息被封存已久,夏明余等了一会,终于看到先遣队的指挥官姓名。 ——游衍舟。 心中竟然有巨石落下的释然。 脑海中的线索连点成线,渐渐变得清晰。 幸好是游衍舟。 否则,夏明余真的一点头绪与筹码都没有。 夏明余第一次进科研所时,游衍舟指名派了卢柯逸来带他。 卢柯逸的异能与记忆有关,就连“概念缺失”也是由她透露出来的。现在再回想,夏明余都觉得卢柯逸的有些话是在明示。 他就是卢柯逸口中,遗忘了“玫瑰”的人。 而时至今日,他觉得可惜吗? 塞勒希德也提醒夏明余,游衍舟一直在试图跨越世界线,拥有破维的能力。 在夏明余作为“普通人”的前世里,游衍舟是科研所的所长,那么夏明余体质的秘密,必然会被游衍舟知悉。 即,夏明余就是敖聂推断的、符合降神计划的“容器”。 所以,夏明余基本可以论断,他重生与觉醒以来遇到的种种异常,绝大多数都与游衍舟脱不开干系。 游衍舟借用不同世界线的信息,精心谋划,并且……他成功了。 他用痛苦与磨难来打磨夏明余,也利用夏明余的心理,将他引入拉莱耶与利维坦。 是啊,他已经将金色心脏,植入了夏明余的体内。 所以,他不介意让夏明余再来一趟科研所,证实那些猜想。 游衍舟是如此自信而傲慢。 他创造了“神”,并且看起来有极大的信心,即将驯化“神”。 是什么给了游衍舟如此的经验与自信呢? 夏明余努力回想着,是否有什么他遗漏的线索。 游衍舟必然知道,夏明余提前醒来了,而改造还未结束。游衍舟不会放任他多年的计划功亏一篑,所以—— 阿彻献祭,让夏明余最终融合成功。 ……林博。游衍舟。古斯塔夫。阿彻。 这些人名像爆裂的炸弹,在夏明余脑海里留下余震。 或者说,游衍舟早就猜到夏明余会提前从梦里醒来,而阿彻就是他一直准备的后手? 古斯塔夫与阿彻息息相关,同时也是谢赫的旧友。游衍舟如果利用这一点,让林博威胁古斯塔夫呢? 还有,降神计划是敖聂提出的,又为何会由游衍舟走到这一步呢。 在敖聂身死的衍生重叠境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夏明余任由那些想法轰隆掠过,最后,他极为缓慢地输入了一个人名。 ——“谢赫”。 卢柯逸说,科研员哪怕退休了,也会知道来自科研所内部的查询。 他曾经也站在这里,想过这个名字,但最终没能继续,因为他不想被察觉到。 但现在,夏明余需要“被察觉”。 阮从昀为他戴上镣铐前,夏明余已经看到了天际的召星。召星之后的队伍,大抵就是谢赫领队。 如果被涅槃带走,夏明余就是直接落入了游衍舟的控制。只有被阮从昀带走,夏明余才有机会接触到谢赫。 并且,要尽快。 夏明余与塞勒希德做的交易是,夏明余带塞勒希德残留下来的意识离开利维坦,而塞勒希德为夏明余尽可能地屏蔽概念缺失。 但塞勒希德的力量与利维坦息息相关,利维坦死后,夏明余能感受到那股拢住他记忆的力量在急遽衰退。 他脑海里有关谢赫的痕迹,都将被未知的规则夺走。 而夏明余,甚至不知道与他的记忆拔河的另一侧是谁。 * 夏明余花费的时间比卢柯逸想象中更快,而且,她以为夏明余会质问她降神计划的事情,但却都没有发生。 卢柯逸能从夏明余身上的异状看出,游衍舟最终还是做到了那一步。 但其实,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早在衍生重叠境里,她与谭楚都知道游衍舟对敖聂做了什么。 锈绿色的祭坛,燃烧的符咒,蓝月与污浊海洋,倒地不起的、身披黄袍的信众。 ——游衍舟,设计杀死了敖聂。 并将敖聂的力量,献祭给至高无上的混沌之主,召唤出祂的恩典,一枚金色瞳孔。 也是植入容器的金色心脏。 降神计划的确由敖聂提出,涅槃推崇的神像和神话也经由他手。 他们——包括其他S级,在聂隐娘身上得到了驯化的经验,也给了敖聂更多灵感。 但或许是良知,或许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邪恶预感,让敖聂迟疑了。在与谢赫的促膝长谈后,敖聂一度决定终止。 可是,敖聂可能会被谢赫动摇,游衍舟却不会。 他比敖聂更相信降神计划,也或许,是更相信自己。 而游衍舟的独断,最终将他推至如今的地位。 卢柯逸从回忆里抽身,踩下油门,“我送你去基地监狱。” 夏明余呼出一口冷气,几乎在面前的空气里结出霜雪。覆盖在他皮肤上的浅鳞与银色纹路,映射出璀璨莹光。 这样的银色纹路,比游衍舟身上的还要深。 夏明余点头道,“和我说说瘟疫吧。” 卢柯逸思索片刻,“在你入境后,萧衔岳带着狩猎回归了。” 她接下来讲述的这一段,夏明余在梦里体验过。只是在梦里,唐尧鹏他们没有签署协议,参与了先遣。 而现实与梦境相反。 卢柯逸偶尔停顿下来,想观察夏明余的神色,但那只是冰雪般的凄白,冷冽非人的异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夏明余偏头回应她的视线时,卢柯逸甚至应激地瑟缩了一下,意识过来时,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 ……这真的是夏明余吗? 还是说,坐在她旁边的,只是借着夏明余的躯体回魂托生的恶鬼? 在祭出那枚金色瞳孔时,卢柯逸就觉得那气息十恶不赦。 卢柯逸颤抖着深呼吸,继续说了下去,“末世源于坠入海底的陨石——这个争论,你还记得么?” 夏明余蹙眉,“瘟疫与陨石有关?” 这场瘟疫出现在萧衔岳回归不久后。 他向科研所递呈了陨石碎片标本,尽管来源众说纷纭,但舆论并没有在这上面争执很久。 因为,萧衔岳随后公开了这枚陨石碎片的研究成果。 那枚陨石几乎和塑料一样柔软,布满了模糊的魏德曼花纹,会在夜间自然发出微弱的光。 当把它加热后放在分光镜下,则会呈现出许多不同于任何正常的、已知光谱上的颜色,也是向哨所熟知的异界之色。 而剖开碎片的表层,却露出了全然不同的另一种物质——就像是一块闪着光的彩色。 那不是具有实体的物质,并不能被人类的五感感知。尽管是“颜色”,但那不是反馈在视网膜上,而是以某种纯然的状态侵入了思维。 虚幻的陨石引来灾难,诱发谵妄,而谵妄赋予了人类力量。 由萧衔岳带回的这枚陨石碎片,让人们终于能回头看看那些充满罪恶的代价。 不同于科研所对信息一向的保守态度,萧衔岳担保的陨石研究,每一份成果都会公之于众。 因为他并不全部依赖科研所,狩猎公会内部有不少蛰伏已久的前科研员。 夏明余隐约猜到了后续,“但思维比任何事物都更具感染性。” 卢柯逸道,“对。” 来自异界的颜色,毫无征兆地燃烧了起来。 无法扑灭的苍白焰火,将繁华堕为人间地狱。 从科研所开始,整座南方第一基地都被非自然的火花点燃,爆发出强烈耀眼的光芒。 爆裂产生的浓烟,混杂着斑斓的色彩直冲天际,吸引了有史以来直径范围最大的怪物潮。 卢柯逸会永远记得那夜。 整个世界都在蠕动、在变化、在飘浮,喷射的恶魔焰火又湿又冷。 所有的一切,都被发光的无形之物笼罩着,以心跳的频率沸腾、扭曲、燃烧。 她的耳朵在无法辨认频率的脉冲作用下痛得淌血,但这些脉冲又不全然是声音。 那像是某种向邪神匍匐的赞歌与吟诵。 她能感受到,有什么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被带走了……她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身子…… 她晕厥了过去。 “那夜之后,我不再做梦了。” 卢柯逸嘴唇发白,眼球狰出了红血色,喃喃地重复道,“我不再做梦了。梦,谵妄,精神力,全都开始消失了。” “所有对陨石好奇的人,都陷入了无梦的昏睡。醒来后,身体机能从向哨的强度退化为末世前的强度。 “发烧,咳嗽,呕血……除此之外,没有了谵妄,也没有了精神力。就像在末世之前,得了大流行的瘟疫一样,只有人类可以理解的、生理机能上的症状。” 由陨石为开端,谵妄的诅咒,力量的祝福,都被无名的神祇播撒向这片大地。 再由陨石为终结,收回了一切惩罚和恩典。 “在狩猎动作的那段时间里,暗影与涅槃破冰合作了,所以损害几乎只局限在南方第一基地。” 卢柯逸蓦地笑了笑,“但对南方第一基地,那一夜就像不曾存在过。它的复原速度,就像是……” 夏明余平静地望她,等待着她斟酌字句。 “堕落者利用规则,重建境。”卢柯逸自嘲地哂了一声,“……我随便说的。你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滑跪)因为三次元繁忙,并预计月底赴德进行交流学习项目,分身乏术,所以码文只能暂时搁置TT 目前这卷还剩下三万字左右的剧情,之后会进入本文的最后一卷【厄舍之猫】,会加入一些爱伦坡小说元素。 考虑到内容以及更新频率等因素,本人打算全文存稿后再恢复更新。 向各位读者朋友们深深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和惦念,非常感谢!不会坑文的,这一点请放心! 以上内容会同步贴到请假条和作者公告。 第107章 堕落 夏明余看着手腕上的镣铐。它很简易,左右两枚间没有什么累赘的链子,而是由某种引力互相牵引。 倒计时不断跳动,夏明余将手覆上去,掩住亮光。 “如果如你所说,瘟疫的传染方式是思想,但也有人没有退化。” 比如,他刚刚打过照面的阮从昀和谭楚。 “……大概,是欲。望吧。”卢柯逸道,“谵妄筛选人类,人类也选择谵妄。当人有足够渴求的东西时,欲。望会替他们争夺力量。” 卢柯逸语气沉缓,谈论着她早就放弃的东西。 “能和我聊聊唐尧鹏么?我刚刚看见他了,作为涅槃的领队。” 卢柯逸沉默了很久,“唐尧鹏晋升的这两年,也是我逐渐从一线退出的两年,很多内情我也不清楚。我作为外人来看,唐尧鹏和两年前判若两人。他也很少和游副、谭楚之外的人接触,所以,有关唐尧鹏的消息都是秘密。” “不过,我很惊讶,你还会关心他。” 夏明余道,“是我把他带进涅槃的。但现在想来,当时或许有更好的选择。” 卢柯逸蓦地笑了,却有些落寞,“是啊,我也常常这么想。” 即将抵达基地监狱门口,夏明余从车窗望见了就等在门口的阮从昀。 夏明余突然转头问她,“如果末世结束了,你觉得一切会变好吗?” 这样指代不明的、过分天真的问题,几乎不像是会从夏明余口中冒出来的。 卢柯逸却很配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认真考虑的。” 夏明余下了车,走到阮从昀面前。 阮从昀解开了夏明余手上的定时锁,“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夏明余轻飘飘地应了一声,“大概?” 脱离了定时锁的束缚,这副镣铐对规束夏明余只算是聊胜于无。 夏明余隔着段距离,观察、评估着阮从昀。 曾经,他不是阮从昀的对手,也差点在他手上丢了性命。 但现在—— 大动脉的跳动、骨骼与内脏的装填、世所仅见的精神力,似乎都带着格外香甜的吸引力。 在夏明余血液里奔涌的、新鲜而陌生的暴虐因子,都在叫嚣着厮杀与渴意。 想撕开那副皮囊,想尝尝血液的味道。 阮从昀对这种贪婪的眼神太过熟悉了,不知在多少异种身上见到过。 他双手抱臂冷声道,“啧,越来越像个异种了呢。” 阮从昀带着夏明余走上阶梯,他们前面是一堵坚实的金属高墙。 他挥出一缕精神力,基地认证后,那墙像投影一样模糊几下便消散,露出了通往更深处的通道。 阮从昀续上之前的话题,“你对你找到的答案还满意么?” “满意么……倘若矛头都指向了涅槃和狩猎,暗影又凭什么无辜呢?” 阮从昀的脚步顿了下,“在涅槃与狩猎的纷争中,我们一直都不愿牵扯过深。” 夏明余微笑起来,“难道暗影就有什么特殊,这种时候还能独善其身?” 阮从昀哼笑一声,审度地打量着夏明余,才缓缓开口,“你想知道暗影的立场,可以理解。” 夏明余兴味寥寥地想,没有成功激怒阮从昀从而套出些话来啊,有点可惜。 一扇光怪陆离的门,无从看出门背后的景象。 这扇门后,是即将监禁夏明余的地方。 夏明余越过阮从昀,伸手去探那层结界。 蠕动的、诡谲的异界之色,映在夏明余深邃的金瞳里,仿佛重现着倾覆大地的那场灾难。 阮从昀觑着夏明余的背影。 他面前的人,尚且对过往的两年一无所知。而召星已经亮起,谢赫即将归来。 阮从昀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你别用那种话激谢赫。” 他本以为这句话后夏明余会很快回应,敷衍也好探究也好,但夏明余竟然就这么沉默了下去。 “……夏明余?” 夏明余却是很沉静,“嗯,我不会。” 在阮从昀的视觉死角,夏明余抚摸着门的手在微微颤抖。 ——谢赫。 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心都钝痛地争鸣起来。 在刚刚的围剿中,夏明余看到了天际的召星,应该是谢赫要回来了。 终于,处于现实,而非耽于梦境。 他即将第无数次与谢赫重逢。 说起来,他重逢的姿态,是否太过狼狈了呢? 辉煌的人类首席,与谜团重重、身份成谜的他。 倘若,谢赫要以处决异种的方式处决他呢? 但还是想见到他,快点见到他。 带着由塞勒希德维。稳的、完整的记忆见他。 在夏明余准备迈入门时,阮从昀又喊住了他,“过去两年,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在境里了。看到你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异种的献祭,我可能还会为你找些借口,认为你只是受境影响,基因改变。” 夏明余蹙起眉,“为什么?”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对视异种为仇的阮从昀来说,很不寻常。 阮从昀紧盯着夏明余的那只金瞳,蓦地想到,谢赫直视夏明余时,是否就会像在直视谵妄。 真是……有够讽刺的。 夏明余的眸光从阮从昀的脖颈滑走,忍不住幻想刀锋割开那里时喷溅出的血花。 他低下头强迫自己清醒,随即晃了晃镣铐,“这个,真的有用么?” 阮从昀瞥了一眼道,“所以才要把你塞进基地监狱里啊。” 比起指望夏明余尚且留有人性与理智,还是寄希望于难以撼动的庞大管束更有用。 “你身为向导时,可以扭转狂化。现在的你,还能做到吗?” 几番迂回试探的对话后,阮从昀终于问出了真正在意的东西。 而这个问题在夏明余的意料之外。 很不妙的直觉。 他面前的阮从昀,可没有到狂化的地步。 夏明余眯起眼,“什么意思。” 阮从昀却言尽于此,开启了装置,门的吸力开始将把夏明余带至另一个空间,夏明余听到了模糊的叹息。 阮从昀的声音极低极轻,“夏明余,这句话或许已经不合时宜,但我依旧衷心希望,你能带来转机。” * 基地监狱真正的内部,竟然与科研所极其相似,无论是分割时空的异界之色,还是风格与细节。 夏明余身处在一块纯黑的封闭空间里。极致无瑕的黑色让人晕眩,分辨不清真正的物理界限。 在有时的光线角度下,夏明余能透过这特殊材质,看到外部。 无数等边的白色方正体悬浮着,想必每一块里都囚禁着来自末世最罪大恶极的人。 黑与白无常地交替,夏明余凝视面前的景象,心里反刍着阮从昀的话。 需要阮从昀这样专门提起的狂化,除了谢赫,又还会有谁呢? 但如果谢赫还在召星的指引下出任务,那大抵还没到完全无可转圜的地步。 无声中,思绪停滞在原点转圈,怎么都绕不出同一个名字。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夏明余很在意。 阮从昀说,过去两年,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在境里了。 但曾有人对夏明余揶揄又笃定地说,你怎么可能会死在境里?鱼是不会淹死在水里的。 夏明余在记忆里追寻着那妩媚又凌人的声音——聂隐娘,失乐园的主人,南方第一基地里谜一样的存在。 那时他从北地荒墟回到基地,刚见完游衍舟,就被聂隐娘拽进失乐园。 聂隐娘见他的时间点非常不巧,就在游衍舟之后。在了解游衍舟的意图后,夏明余不信游衍舟那时没有派人跟踪监视他。 但聂隐娘如此大胆的举动,竟没有受到任何来自涅槃公会的阻挠,后续也无声无息。 阮从昀已经是S级哨兵、暗影公会的副首领,位高权重至此,理应接触着最大程度的信息和真相。 但在两年前,聂隐娘就轻而易举地看透了阮从昀现在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也包括,夏明余自己。 经过这场漫长的境后,夏明余终于觉出聂隐娘这句话中的深意。 鱼生来依存于水,除非极端情况,鱼不可能淹死在水中。 那么,是什么样的存在,才会依存也生存在境里,没有死亡的威胁? 境中普通的异种也存在优胜劣汰的生物链,只有堕落者,境中绝对的主宰,才有这样的生命力。 ——堕落者。 夏明余想到这儿时,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 阮从昀初遇他时就下了杀手,不就是因为怀疑他是所谓的“堕落者”吗? 这简直令人悚然。 在夏明余初步的思考中,聂隐娘已经展现出了S级一般的实力和智域,但在境里历经的每条世界线里,聂隐娘都如同隐形,存在感微薄。 那么,强大如她,为何在每条世界线里都“甘心”囿于小小的失乐园,人类基地的阴影之中? 以及,她对境了如指掌,却并不嫉恶,甚至始终对疑似“堕落者”的他展现出善意——无论是收留他进入失乐园,还是特意给他提醒——为什么? 又是一阵恰好的光线,纯白方块体不断流转着,而这光芒转瞬即逝。 夏明余几乎是无意识地、极轻地吐出这个谜团,“聂隐娘……” 话音落下,夏明余看到熟悉的、噩梦般的蓝色闪电。 它毫无预兆地劈下来,落在夏明余的脚边,成了一滩浓郁的鎏蓝。 “缪斯,我很高兴你终于揭开了谜题的一角。” 满怀恶意的、粘稠的、甜蜜的声音,让夏明余想起目盲的日子,那是与现在如出一辙的黑暗。 在夏明余有所反应前,他的身体已经先动了起来,暴戾的精神力不遗余力地冲刷着那股邪恶的蓝色。 在过量的精神力洞穿空间前,夏明余强迫自己收回力量。 这不是来自他的意志,而是来自献祭的阿彻。 那抹蓝色晃晃悠悠地扩大、起立,成为一个体型类似成年人的、面目模糊的发光实体。 “哎,好痛啊……”它咧开嘴,露出内部黑黢黢的空洞,“缪斯,又见面了。” ——林博。 献祭给邪神、应该被永远囚禁在北地荒墟的造物,怎么会出现在南方第一基地层层封锁的监狱里? 夏明余淡声道,“嗯……好巧?” 林博贪婪地端详着如今的夏明余,浮夸地叹了口气,“缪斯,我还是觉得黑与红才是最适合你的颜色。” 银白与金蓝,的确寡淡锋利,艳气森冷,只是少了些人类的活气。 他还是喜欢那个用镣铐利落拧断他的脖子的夏明余,充满了反抗的鲜活滋味。 夏明余平息着阿彻的精神躁动。 阿彻作为人类与异种的结合,情感本是通透澄澈的。 按理来说,献祭后的存在将陷入比死亡更深的沉寂,但林博的出现刺激出了无比强烈的……恨意。 阿彻的记忆里,古斯塔夫是在见过林博后才变得异常,提出道别的。 林博显然也感受到了被夏明余包裹的阿彻的气息,颇为不满地啧道,“小家伙……真是好运啊。” 夏明余抚上胸膛,安抚着心脏里的激荡。他警告地冷冷瞥了林博一眼。 林博却很受用似的,声音都带着俏皮的笑,“还记得吗,缪斯?在北地荒墟时,我还以为你随身携带的彩绳是阿彻给的,让我很是吃味了一会呢。竟然,还是让他……哎。” 夏明余当然记得,林博当时玩笑般地认真说,如果是阿彻,他现在就去铁老巢杀了他。 因为思考过聂隐娘的话,夏明余敏锐地察觉到了当时轻轻放过的疑点,“你为什么会觉得那是阿彻送的?” 那个彩绳,是唐尧鹏送的。那个夜晚,唐尧鹏还罕见地提起了他的妹妹。 林博很愉悦地笑起来,腔体里的空洞都雀跃地蠕动着,“缪斯,我接下来的回答可是非常昂贵的,你要为我的诚挚表示应有的感谢哦。” 他清了清嗓子,“那根彩绳来自堕落者,等级还不低呢,气息藏得很深,但你知道的,我远比你们对邪物敏感。” 阿彻是堕落者和人类哨兵的完美结合,所以身上有堕落者的气息,不值得奇怪。 可彩绳上的堕落者气息呢? 如果来自夏明余自己,林博不会那样反应。 那么,唐尧鹏……是堕落者? 这可能吗? 唐尧鹏与阿彻不同,他是在末世前就存在的人类。 倘若是从人类跨越到堕落者,这之间的代价不可计数。 夏明余感到荒谬,但一旦往这个方向思考,无数碎片般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姆西斯哈之境牵涉甚广,不乏经验丰富的A级,但最后只有夏明余和唐尧鹏幸存? 为什么在塞勒希德创造的无数重影射世界线的梦境中,唐尧鹏的命运总会终止在末世初期,死在活着抵达北方基地的路上? 夏明余甚至开始回忆着唐尧鹏与他在末世的重逢。 偏偏是能让他放松警惕的小学弟,偏偏恰好地提出了合租。 是啊……游衍舟不是想监视他、掌控他吗? 如果安插一个人,博取夏明余的信任,和他同住屋檐下,和他一起行动,那该多么、多么完美啊。 被犹格索托斯赐予过力量的塞勒希德,在最后提醒过夏明余,游衍舟一直在试图跨越世界线。 倘若是游衍舟精心挑选了唐尧鹏呢? 一个在其他世界线的后续里,根本就不再存在、也因此难以预测的未知数。 夏明余想到不久前的围剿,唐尧鹏在见到他时,震惊和痛苦是真的,但不留活路的攻击也是真的。 夏明余不愿怀疑唐尧鹏待他的真心。 唐尧鹏在短短两年内站在了谭楚以前的领队位置,夏明余相信这其中有唐尧血泪拼搏,但更有游衍舟不加掩饰的扶持。 “看起来,你从我的回答中受益很多呢。我一向喜欢你的聪明和知情识趣。” 林博缓缓朝夏明余走近,“接下来,该轮到我的甜头了吧?” “好啊,来拿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一切吧。”夏明余笑起来,“只要你能做到。” 林博像是真的心动地痴痴大笑起来,化作流动的幽蓝色,像蛇一样盘在夏明余身侧。 在它蓄力冲向夏明余时,夏明余已经先伸手扼住了它的“七寸”。 林博从顺如流地攀上夏明余的手腕,黏腻地磨蹭着冰冷的、隐隐覆着鳞片的皮肤。 夏明余像注入毒药一样持续地注入着精神力,冷淡地看着林博发出濒死的喘。息。 林博想,如果夏明余没有从他的死亡中获得任何快感,那他怎么算得上是死得其所? 夏明余看着林博挣扎自爆。 没有被他摧毁的部分,溅落成星星点点的蓝色痕迹,又聚合在一起。 第一次,林博从夏明余的视线中察觉到彻骨的冷意。 “你让我怀疑,我当初在北地荒墟放过你,还是怀了无用的慈悲。” 就算无法彻底消灭林博的存在,夏明余当时至少可以重创它,让它不会打扰古斯塔夫和阿彻。 林博沙哑地大笑起来,很是尽兴,“我……喜欢,咳……你因为我……痛苦……” 夏明余现在的精神力对它而言,的确如同某种毒素,让它持续性地衰弱、消退。 死亡即将降临的时刻,如此甘甜。 “你都和古斯塔夫说了什么?受谁指使?”夏明余逼问道,“游衍舟?萧衔岳?” 林博的发声器官已经损坏,所以它转为了更加高效的信息交换。 ——对我的猜忌这么保守吗,缪斯?我只是爱听人心里的鬼声罢了。 野心可是种艺术啊。你听,你的心跳里,也有动听的声音。 ——不过,我的确帮了萧衔岳一点小忙。或许,也不算小了? 没关系,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夏明余。 最后,林博并没有叫他“缪斯”,而是终于说出了他的名字。 从它的口中吐出,就像一个诅咒。 幽蓝色即将消失时,黑色的虚空中探出一只优美纤长的手,指甲高调地涂了绀红。 指尖点了点林博剩余的身躯,像折纸一样将林博折成一小团。 随即,裂隙扩大,露出来人婀娜的身姿。她翘起指尖,将林博吞食入腹。 ——聂隐娘—— 作者有话说:咕嘟咕嘟(潜水)咕嘟咕嘟(冒泡)咕嘟咕嘟(满怀愧疚地奉上更新) 回国啦~~同时迅速投入了国内的学业和实习中TT 感谢还惦记着夏谢的读者宝宝,在忙碌得喘不过气的日常里给了我复更的动力! 目前的计划是一边存稿一边掉落更新。本来是想一口气存完再复更的,但这样就断更太久了,已被可爱编编戳小窗(落泪) 恢复码文手感中。不过大家不用担心,故事走向是有把握的,因为很早之前就已经写好了大纲,结局也是一早就定下的! 总之,祝大家生活愉快哟(比心) 另,(伏笔埋得太远了,所以!)林博提及彩绳的章节在46和54,聂隐娘那段话在58章。 第108章 重逢 “他总是一心求死。”聂隐娘的步伐迈得婷婷袅袅,拿绸扇掩住下半张脸,故意嗔怪道,“见到我,你倒是不惊讶?” 夏明余指了指上方,“我想,基地监狱里肯定有严密的监控系统吧?但过了这么久,阮从昀都没发现异常。眼下,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做到。” “聪明。” 聂隐娘收起扇子,拿扇头点了点夏明余,啧声道,“但还是不够聪明。我早就告诉过你,回到南方第一基地,你只有死路一条。一心一意往死路走,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我有必须要回到这里的理由。” 聂隐娘的笑容里掺了点暧昧,轻柔道,“……是么。” 她凭空变出一张沙发来,整个人陷进去,翘起二郎腿,“林博来这里找你,是对了兑现他对古斯塔夫的承诺。既然他已经奄奄一息,那就由我来做。 聂隐娘向夏明余摊开手心,勾起手指,“给我吧,Metamorphosis计划遗留下来的坍缩金属。” 夏明余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你怎么知道……” 无论是Meta计划,还是金属现在的下落。 夏明余不能交出它。 Meta硬币上附着着塞勒希德残留的灵魂,这是夏明余与祂做的交易——祂为夏明余维。稳记忆,夏明余带祂去见古斯塔夫。 聂隐娘眉眼弯弯,“还不明白吗,夏明余?在我眼里,整座南方第一基地都是没有秘密的。 “而且,林博和你一样,也是为了成全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啊。” “不,我不信任它。我会亲自交还给古斯塔夫。” 聂隐娘轻嘲地笑起来,“那你要怎么交给他呢?古斯塔夫离开了北地荒墟,你要去哪里找他?别忘了,你现在被困在基地监狱里,身份存疑,寸步难行。”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不是被困在这里,而是自愿停留在这里。这只是权衡之计。” Meta硬币微微变烫,散出浓郁的绿色幽光,灼着夏明余的肌肤。 夏明余紧攥着它,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这下,聂隐娘看清了塞勒希德灵魂的形状,她很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只剩下这么点力量了吗,塞勒希德?” 聂隐娘挑高了眉,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如果没记错,你的异能是推演?不愧是被全知全能之神选中的人类,很棘手的力量啊,当年很是让我吃了些苦头呢。” 她拍了拍手,霎时光芒大彻,基地监狱的方块体以诡异的顺序交替着位置,就像是她在筛选、寻找其中的囚犯。 “既然你还存有意识,那不如一起来听听。你自己来选择,是跟着夏明余,还是我。” 很快,方块体群停了下来,其中一块停在了与夏明余身处空间齐平的位置。 光落下来,如同月蚀,逐渐露出内部的景象。 ——干瘪的黑发男人。 那种干瘪,就像是被抽干了生命,用福尔马林塑封起来,保存着最后一丝光景。 他痛苦地紧闭着眼,像在经历着永世不得逃脱的谵妄噩梦。 聂隐娘问,“认识么?” 夏明余沉沉地凝视着男人的面容——他怎么会不认识?他又怎么可能忘记? “恩伊……他竟然还活着。” 那个出于嫉妒,以拙劣的诡计将两个天才推入深渊的人。 那个销毁Meta计划时说着要赎罪的人。 那个真正应该万劫不复的、可怜又可悲的人。 他憎恶着天赋带来的差距,憎恶着不公的命运,但到底,他只是憎恶着,他不是“他们”。 “是啊,有人留了他一命。” 聂隐娘打量着恩伊,评价道,“精神力实在乏善可陈,只有异能值得一提。他能活到现在,就为了此刻。” 夏明余敏锐地捉住了线索。 恩伊的异能是收容,在更为强大的精神力介入下,他甚至可以收容“概念”。 是他造成了利维坦的述情障碍。 而现在的塞勒希德,生命本质是堕落者,祂的灵魂无限趋近于一个概念。 “……所以,他可以收容塞勒希德?” 聂隐娘点头,慢条斯理道,“谵妄让他的灵魂变得脆弱不堪,而他的肉。体已经被改装成了最佳的收容容器。塞勒希德,可以取代他的意识,占据这具躯体——这个结果,还满意么?” 塞勒希德的灵魂像一团幽微的绿色焰火,在夏明余的手心里跃动着,像某种温驯的小动物。 就像,祂在与夏明余分享心跳一样。 如今的每一步,是否都是祂推演的结果? 正是这个人,在推演出了自己被诅咒的命运后,依旧以心脏抵着刀锋迎接。 塞勒希德会做出祂所认为的最“正确”的选择,尽管,这选择时常让旁人觉得触目惊心。 聂隐娘用绸扇掩住脸,再放下时,竟然变成了林博的面容。 林博的声音道,“我答应了古斯塔夫,会让他们重聚的。” 随后,是林博与聂隐娘声音混在一起的、低低的笑声。 夏明余张开手,Meta金属飘了起来。 这是塞勒希德自己的意愿。 幽绿的光像一匹似真似幻的纱,它逸散又聚拢,在夏明余的额头留下祝福之吻。 祂轻声道,“夏明余,再见。” 当一个概念被收容、被具象、被理解,那么祂就不再无坚不摧。 夏明余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挽留塞勒希德,但如果……这就是推演过后最好的结果呢? 那抹象征着蓬勃与葱郁的色彩飘向聂隐娘,流连地抚过夏明余的手指,像在做最后的道别。 聂隐娘吞食下Meta金属与塞勒希德的灵魂,心满意足,转身准备离开。 夏明余却在这时抬起了手,直指着她,很淡地吐字,“——停。” 不仅聂隐娘静滞在了原地,她撕裂开的空间罅隙也停止了扩张。 乃至于,整座基地监狱,都陷入了死寂的静止。 “聂隐娘,你是堕落者,而南方第一基地的前身……是你的境。” 夏明余的金瞳灼灼,如同紧盯着猎物,透出了某种原始的、暴烈的本性。 “你只有两种回答。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混沌规则。 夏明余甚少使用他的异能,但此刻,他似乎真正体会到了“规则”的本质。 很多年了,聂隐娘再也没有体会到如此纯粹而真实的、不寒而栗的恐惧感。 她分裂的灵魂与捏造出的躯体,她堕落而邪恶的实质,都在夏明余简短的命令下,不由自主地臣服。 在她的骨骼牵扯嘴唇,她的肌肉带动着声带,说出那个答案前,她的规则打破了夏明余的规则。 聂隐娘顿了顿,才缓缓侧过身,眯起眼觑夏明余。危险的眸光闪过,又破出一个硕大的笑容,“开始开窍了呢,小家伙。” 下一秒,她凭空出现在夏明余面前,用扇子挑起夏明余的下巴,逼视着夏明余的金瞳。 塞勒希德也提醒过夏明余,认为他还没弄明白混沌规则的本质。 但谜底其实一直就在谜面上。 聂隐娘轻佻地用扇子拍了拍夏明余的侧脸,玩味道,“规则,是留给规则之下的人遵守的。而我们,制定规则。” 她的咬字极其婉转。 ——“我们”。 塞勒希德,聂隐娘,夏明余。 ……我们。 我们。 夏明余捉住聂隐娘的扇头,扼住她的动作。 凌厉的对视中,他们像在透过彼此的瞳孔、透着彼此人类的模样,窥着那滚烫的、污浊的同源。 她内在的席卷一切的黑暗,可以驱使任何物种走向毁灭。 荒谬终于浸透了夏明余满身。 古斯塔夫总是轻蔑地称南一基地为“那个鬼地方”;而在那场源于异界之色的灾难之后,基地复原的速度令人咋舌,被卢柯逸评价为“就像是堕落者利用规则重建境”。 南方第一基地呈现出神迹般的繁荣——科研所、教会、失乐园,都在这里深藏。 因为,人类想要驱逐的,正是矗立在这里庇护人类的。 聂隐娘又变成了那个促狭的、娇媚的、游刃有余的失乐园主人。她笑起来,“你知道的,我一直很爱打扮你。” 是圣所化身的机械声音。 她化作星屑散开,彻底消失在这个空间里,基地监狱也恢复了正常——聂隐娘主宰的规则,又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一封精致的信笺飘落下来。 夏明余接住了它。信笺被洒上了金箔,火漆印章的样式,是属于狩猎公会的徽章。 那个神秘的黑暗向导,始终没有移开他窥探着自己的视线。 林博说它帮了萧衔岳一个“小忙”……又会是什么呢? 夏明余正准备展开信笺,但尖锐的耳鸣突如其至。 夏明余猛地捂住心脏,脱力跪下。金红色的血液从口鼻溅出,灼烧着五脏六腑,星星点点地印上了信笺。 夏明余蜷缩在地面上。 地面冰冷的材质贴着夏明余的皮肤,却让夏明余觉得烫——他的体温简直像冰窖一样。 贸然与聂隐娘的规则对冲,这就是代价。 规则的反噬蚕食着尝试违抗主宰的人,轰隆的刺痛碾过他的理智,而思考正需要洞察与理智。 塞勒希德的庇佑远去了,夏明余沉默地感受着记忆在他脑内的山崩海啸。 这还只是开始。 半梦半醒的幻象之间,那些死亡、离别、重生像走马灯一样喧闹。 迷茫间,夏明余似乎看到了游衍舟。 ……不,还有更多人。 披着诡异长袍的信众,散发着无穷恶意的祭坛,以及……身上遍布着祷文的、奄奄一息的敖聂。 ——他在献祭! 这是……敖聂身亡的衍生重叠境吗? 他们到底召唤出了怎样的造物? 夏明余尝试看清,而那献祭出的、邪恶的、无可名状的“祂”,散发着与他身上别无二致的气息。 那像一个拥有永恒生命的、可以无限分裂的孢子,从一个世界飘到另一个世界,从一个宇宙飘到另一个宇宙,但诞生的所有一切…… 都是他自己。 夏明余对自我的认识已经被彻底毁灭了。 任何死亡、任何厄运、任何形式的痛苦,都不足以比拟——因为失去自我而产生的极度绝望。 他是凭借怎样的力量,才能不断地以重生的形式跨越世界线,达成无穷的轮回呢? 难道,他像林博、像塞勒希德、像游衍舟一样,向无上、无名的邪神献祭了自我或他人,才拥有了这奇迹般的伟力吗? 夏明余发现,他从未深想过这个问题。 也或者,他只是发自本能地抗拒着那个答案。 银白的长发凌乱地散落一地,拂过夏明余的面容,遮住了那只金色的异瞳。 解剖这具躯体,解构这个灵魂,会得到什么结果呢? 是否只是一团赤。裸的、嶙峋的、无可名状的,用他的生命投射出“祂”的注视的……阴影? 在生与死的罅隙之间,夏明余似乎被更加温和而强大的力量托举、包裹起来。 再一次地,夏明余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穿梭在召星之下,由他统治的庞大暗影摧毁着一切阻碍。 而接近他,你会看到这世上最纯粹无瑕的颜色。 那抹水蓝青金。 轮回之间,此生此世。 爱人的眼睛,是万物西沉后,他唯一的月亮。 * 阮从昀回到了基地监狱的监控室。 他出去办了点事,把拿过来的影像记录交给负责人员,“给夏明余看看。” “是。” 刚一踏进基地监狱,阮从昀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精神力波动残留,但当他仔细感知时,却又无处可寻。 阮从昀问道,“他情况怎么样?” 负责人员打开了监控。 夏明余靠在角落,双臂环在胸口,是戒备的姿势。 残留的血迹……从哪来的?从境出来后,心脏还没愈合好么?看起来,夏明余并没有精力彻底处理干净。 头微垂着,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怎么连呼吸都没有,别是死了吧。 阮从昀凝视着监控画面。 这凝固的氛围让负责人员有点犯怵,不太确定地问道,“您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阮从昀撇起眉,一边示意他重播过去几个小时里夏明余的动态,一边拿起传音,沉声道,“夏明余。” 负责人员从顺如流地照办。 阮从昀一错不错地盯着以三十倍速重播的监控记录,同时留意着夏明余现在的状态。 “醒醒,夏明余。” 听到在空间里回荡的声音,夏明余疲乏地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的黑暗,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无话。 阮从昀眉头皱得更深。 明明进去时还能说会道的,怎么几个小时过去,成这副模样了? 而监控里的景象,一片风平浪静。 但,还活着。活着就好。 阮从昀紧绷的情绪缓下来些许,“我准备了些东西,你看看吧。” 话音落下,夏明余面前的虚空亮了起来,投放出半透明的录像记录。 是秦氏姐妹,楼梦和娥月。 夏明余努力凝神去听,她们是在说他离开的这两年里的事。 萧衔岳卷土重来后,率先向夏明余的小队开刀。最终的结果是,小队需要进行一次高危境的先遣任务,以此“将功抵过”。 这与塞勒希德的梦境相似。 但现实里,有人为他们拒绝了这次先遣。 “……谢首席说,让我们不要辜负你的决定。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暗影为我们周旋了很多。虽然退出了一线,但我们都过得还不错……” 录像里,两姐妹眼角湿润,“夏队,太好了,你还活着……你回来了……” ——小姑娘们,受了很多委屈啊。 夏明余这么想着。 如果能见到她们就好了,要把眼泪擦干净啊。 “还有,小唐……唐尧鹏。”说出那个名字时,她们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随即又勉强笑了笑,“夏队,你会看到他的……他走在了很前面,已经站得足够高了。你只要一出现,就会看到他。” 影像继续着,但夏明余已经无力再听下去。 阮从昀的意图很直接。很明显,这两年里,谢赫做了很多超出一般人情会做的事,替他善后,为他保全身边的人。 阮从昀想用人情牵制他,也或许,是威胁他?如此希望着他能顾及情分,去帮那个濒临狂化的哨兵——那个他三缄其口的名字。 谢赫……谢赫。 夏明余昏昏沉沉地想着他。 在现实里,他和谢赫并没有太多缘分,见面的次数寥寥,坦诚的时候更少。 谢赫凭什么这么帮他呢?又是以什么身份,做着“未亡人”一样的事呢? 难道说,只是那些暧昧、那些迂回的机锋,就足够夏明余触碰到那颗柔软的真心吗? 夏明余觉得很冷,越来越冷。 他很清楚体内发生着什么。失去了塞勒希德的维。稳后,记忆的紊乱,使得语言功能短暂退化。 思绪乱极了,理不出头绪,但夏明余知道他很难过。 为谢赫,为那个本该可以的“他们”。 阮从昀观察着夏明余,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你……” 夏明余却突兀地抬起头,看向阮从昀身后的地方——那扇紧闭的门。他打断了阮从昀的话,“谢……赫?” 夏明余此时说话的语调很奇怪,但阮从昀更先注意到了他在说什么。 “……什么?首领还在回来的路上……等等。”阮从昀停下来,这时,他感知到了远处的骚乱声,还有那股磅礴浩瀚的精神力。 谢赫回来了。 阮从昀有些惊讶地去看夏明余——他感知到了?但那里可是基地监狱的内部啊。还是说,是直觉吗? 随即,阮从昀感觉到谢赫的气息疾速地掠过基地外围的把守、掠过基地监狱、掠过他,径直抵达到内部。 再次抬眸时,监控里,夏明余的大半身形已经被另一个人遮盖起来。 阮从昀有些无言地叹了口气。 堂堂首席,凯旋的第一件事,就是绕过所有人,去见一个“囚犯”——这破天荒的任性啊。 阮从昀用眼神示意把监控关掉,然后离开了这里。 只留下一句警告,“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 黑白斑驳掺杂的头发,只有发尾蓄长了些许,低低地束在脑后,与挺阔的长披一同披垂下来。 夏明余闻到了那股冷香。 谢赫蹲了下来。黑色的披风,与夏明余银白的长发,彼此覆盖纠缠。 ——真的是他。 谢赫凝视着夏明余,视线中百感交集。 他抬手将夏明余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又再确认一遍,真的是他。 夏明余努力调动着记忆,生疏地说出那个名字,“谢……赫。” 谢赫用指腹很轻地摩挲着夏明余脸颊上隐约的鳞片痕迹,轻声道,“是我。” 语言功能被摧毁,来不及寒暄,夏明余用极为零落的话语表达着最后的决心,“解构,现在。记忆。我,一切。记得,你。” 记忆紊乱大概率会持续一段时间。他会变得非常脆弱,无法自保,可以说是落在谁手上都任人宰割。 塞勒希德提醒过他,这是记住谢赫的代价。 夏明余预料到了,所以他在科研所输入了谢赫的名字,向卢柯逸确认解析记忆的装置。 在概念缺失将他的记忆重新洗牌之前,夏明余想用自己的方式向谢赫传达心意—— 最为极致的坦诚。 夏明余需要更多的情报和可信的靠山,而没有比谢赫更适合的人选。 将那些梦境血淋淋地剥开给谢赫看,他会永远记住,但夏明余却会因为概念缺失而遗忘。 狡猾吗?还是更该形容他自己为卑劣呢。 真心与疑心如同彼此攀附的藤蔓与毒蛇,都深藏在他跳动的心脏与吐出的话语里。 爱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 夏明余望进谢赫的双眸。 沉静的水蓝青金,像足以净化、封存他灵魂的琉璃。 谢赫仔细地擦去夏明余唇边的血迹,“好。”不再需要更多话语,他已经明白夏明余。 浅水的波涛汹涌,只是深海的静水流深。而谢赫的沉静,是血滴落大海,幽深不可察。 谢赫拦腰将夏明余抱起来,又低头抵着夏明余的额头,“幸好,等到你了。” 他低声说,“足够了。” 夏明余想,或许谢赫一直都明白,他是怎样任性妄为、又多疑贪心的人。 但对谢赫,他始终是被宽恕的那一方。 没有什么罪不可原谅,也没有什么牺牲毫无意义。他们此时此刻的重逢,就是夏明余一定要回到这里的理由。 夏明余搂住谢赫的脖颈,凑在谢赫耳边。 有两种冲动交缠在一起,但夏明余无法准确地对应两种表述,所以,他颠来倒去地重复着—— “……对不起。” 而我爱你。 “对不起,我……” 非常、非常爱你。 再次陷入昏迷前,夏明余似乎听到了谢赫的回应。 他说,“我知道。我爱你。” 第109章 交换 “那个夏明余真的活着回来了?他真的在境里待了两年?!” “真是有够命大的……” “嗐,一出来就被阮副关监狱里去了。”那人耸了耸肩。 “你这消息就落后了吧,听说那个姓夏的被咱们首领保护起来了。嘿,你们说,那些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啊?什么传言?” 有人还迷茫着,有人已经激愤起来,“不可能是真的!首领怎么能和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厮混在一起!” 也有人幽幽地搭腔,“是啊,阮副怎么都不管管?” “哼……阮副管得了么?” 阮从昀刚走进暗影大厦,就路过了一搓下属聚在一起的议论。 他正等着小林裕辉汇报现在能不能上楼去见谢赫,没想到还撞见了这种场景。 围绕着谢赫和夏明余的流言已经很久了,但大家都当夏明余已经牺牲,于是这种编排也撼动不了什么。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们看到了阮从昀,都连忙噤了声。 小林裕辉正好过来,朝他招了招手,于是阮从昀只是冷淡地警示道,“不等别人挑拨离间,就先乱了阵脚?你们是了解首领,还是了解我?做好分内的事。” 上楼这一路,小林裕辉一反常态地沉默。 阮从昀忍不住问道,“首领到底是什么意思?” “嘛……”小林裕辉敲门,听到谢赫的“进”后,他比了个手势,“你自己进去了就知道了。” 阮从昀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抓着头发。 阮从昀不希望因为夏明余而和谢赫产生太大分歧。 他从一开始就怀疑夏明余的身份,但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所以并没有下手;而现在,夏明余的身份变得明朗,可他又有求于夏明余,立场一下就两难起来。 但归根结底,只要夏明余是“堕落者”,阮从昀绝对不会放任他活着。 异界之色的陨石碎片出现后,人们的谵妄被瘟疫大幅削弱,战斗能力也下降了很多,但与此对应的是,境域的出现频率也明显降低了。 这验证了敖聂曾经的猜想,向哨的力量与谵妄是同源的,它们并非此消彼长,而是彼此呼应。 这也正是“沙王计划”的根基。 因此,如果夏明余的存在即代表诡异,那他只要活着,就有隐患。 ——S级向导成为堕落者?那绝对是灾难。 这些事情,阮从昀能考虑到,谢赫当然也会想到。 可是——抹杀夏明余? 谁来做这件事? 阮从昀?就算是顾及谢赫,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涅槃?他们看起来比阮从昀更想置夏明余于死地,甚至想用夏明余的死亡筹划更可怕的事情。 狩猎……别提了,萧衔岳一直毫不掩饰对夏明余的敌意。而且,阮从昀想到那神不神鬼不鬼的代行使者,就觉得恶心。 这么一看,让夏明余死是很简单的事。 很多人都想要他的命。 唯一的变量,就在谢赫身上。 而这是个太大的变数。 阮从昀无条件地信任与追随谢赫,这是他们共事多年的默契。 他相信谢赫的理性与正义,从这个角度看,谢赫不应该为夏明余破例。 而所有人都知道谢赫背负着,也付出了太多东西,就算是最狂妄自私的人,都不会否认谢赫的牺牲。 所以,他们真的还应该从谢赫身上索取更多东西吗——乃至于,失而复得的爱人? 难道谢赫被声浪塑上了金身,就真的百毒不侵了吗? 这么想时,阮从昀又为谢赫感到痛苦。 立场、利益、权衡、大义,这些东西,嚼在嘴里念几遍都是苦的。 阮从昀面前的大门被谢赫的异能打开,“怎么不进来?” 阮从昀回过神,这才迈步进去。看到室内的景象,阮从昀不由得呼吸一窒。 整个空间内,都被密密麻麻的解析屏幕覆盖。没有开灯,只有单向的落地窗洒进微弱的光。 那些屏幕里,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夏明余在境里的记忆,触目惊心。 这几天,谢赫几乎不眠不休。 他孑然坐在中央,就像被夏明余的记忆紧紧缠缚着。 阮从昀没有去看那些屏幕,因为他发现,面对被厄运折磨的人,他无法不心软动容。 他也终于明白,夏明余的狡猾之处。 所以他看向谢赫,试图看出答案的蛛丝马迹。 谢赫语气平静地开口道,“夏明余消灭的境,将被命名为犹格索托斯之境。” 按照境的命名规则,若境中出现了邪神刻碑,则以邪神的名讳命名。 “……他拿到了犹格索托斯的邪神刻碑?”阮从昀震惊极了。 谢赫点头,“准确来说,是他从‘堕落者’塞勒希德那里得到了它。” 厚厚一沓资料被递到了阮从昀面前。 阮从昀翻开来,赫然看到了“利维坦计划”等字眼。 夏明余迷失了两年的境,是个重叠境,而以境内的时间流速,他远不止耗费了两年。 夏明余的记忆,是由谢赫一人解析的,这些归整的方案也是——客观、理性、中立,一如以往。 阮从昀的浏览速度很快,片刻后,他斟酌道,“这么说来,夏明余手上已经有两枚邪神刻碑了……” ——姆西斯哈之境,以及犹格索托斯之境。 阮从昀刻意没把话说完,但谢赫已经了然,平淡道,“嗯,我会设法得到这两枚刻碑。” 隔着段距离,阮从昀难以看清谢赫隐藏在黑暗里的神情。 谢赫是如此年轻,因而他们相处时,阮从昀也甚少感受到来自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 但此时此刻—— “阮从昀。” “是。” 阮从昀立即以行礼的姿势,单膝跪下。 “如果,我命令你去拿到这两枚刻碑,你会怎么做?” 阮从昀组织着语言,“首领,你和我都明白,夏明余已经不是人类了……” “嗯。”极淡的语气。 这是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了。 阮从昀只好道,“出于对夏明余身份的疑虑,我认为可以通过‘沙王计划’,由我出面进行抹除。” 夏明余一旦被杀,两枚刻碑就得手了。 “你是这么想的?” “是的。”阮从昀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但我想,如果是由首领开口的话,他会给你的——只要你开口。” 连记忆都能拱手相让,两枚刻碑又有什么可惜? 谢赫很少这样态度模糊又不留余地。 阮从昀说完后就低下头,等待着首领的答复。 谢赫的目光变得深邃,视线越过阮从昀,去看他身后的一块屏幕。 这几天里,他偶尔会看着它走神。 夏明余的记忆非常碎片化,并不齐全,而在那些记忆里,他时常面目模糊,这里却很清晰。 大概是夏明余“重生”前的死亡。 陷入狂化的他将武器插。入夏明余的心脏,两人都鲜血淋漓。 夏明余经历的两次大型境都有让他自毁的倾向。不是夏明余选择了境,而是境选择了他。在犹格索托斯之境里,这点体现到了极致。 为了从塞勒希德的梦中醒来,夏明余无数次自戕,尽管,他明明有太多理由去选择伤害别人。 对谢赫来说,解析夏明余的记忆,像在解剖着他所爱之人的尸体,而他只能看着夏明余走向毁灭。 利维坦的心脏,塞勒希德的献祭,Meta计划的残留,还有游衍舟的异常……谢赫都能做到像旁观者一样,理性地、冷静地分析。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无动于衷——如果记忆无法作伪,如果他们真的相爱。 谢赫反复地凝视着他杀死夏明余的那一幕。 如果只是为了得到刻碑,他不会杀死夏明余;而如果只是为了杀死夏明余,他有太多比这更利落的方法。 所以,夏明余的“心脏”……? 再一次,夏明余的记忆走到结尾,鲜血仿佛从穿透的心脏,溅到了谢赫如今所在的位置,带来窒息的幻痛。 这时,小林裕辉又来敲了门,“首领,有人找你。” 阮从昀长舒一口气,抬高声音问,“谁?” “他说,他叫古斯塔夫。” * ——好渴。 恢复意识的时候,夏明余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水淹没过头顶,居然也没淹死他。 过了会儿,夏明余才后知后觉,他压根没在呼吸。他可以通过鼻腔把氧气压进肺里,但这已经不再必要,他摒弃了呼吸的习性。 衣服湿漉漉的,黏在身上有些难受。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换的。 夏明余这么想着,又整个人淹进水里。 谢赫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夏明余这副模样。 这几天,谢赫每天都会过来陪一会夏明余,确认他的状况。 谢赫把整个空间改造得尽量温馨且私密。 没有可以反射出光的东西,也没有尖锐物体,防止刺激到夏明余。 而夏明余始终在高烧和昏迷,梦呓时就念叨着渴,谢赫凑近去听,偶尔会听到自己的名字。 夏明余还没完全忘记他,但概念缺失,又会什么时候让他们重蹈覆辙呢。 眼下,夏明余醒了,但谢赫无从确定他的状态,所以只是坐到浴缸边缘,安静地陪着。 他或许会等到夏明余愿意和他说说话,也或许不会。 过了许久,夏明余起了身,“我觉得……我的脑子很乱。” “嗯?” 夏明余拼凑着稀碎的记忆,空茫地仰着头,但目光里仿佛空无一物,“……让我想想,你是谁?” 谢赫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将手指探入水中,穿梭在夏明余的银白长发之间。 夏明余突然抬眼去看谢赫,“纳撒内尔?” 谢赫明显愣了愣,轻声道,“是我。” 在解构出来的梦境与谵妄里,夏明余很少提及他的这个名字。按理来说,那本该是最微不足道的记忆碎片。 “你救了我,在北地荒墟。”夏明余不甚确定地蹙着眉,“是吗?纳撒内尔谢赫,你的名字。” 夏明余口中的,是现实,不是梦境。 梦境的影响正如潮水般散去,意味着塞勒希德对概念缺失的影响,也是如此。 说出那个名字后,谢赫的目光变得让夏明余难以忍受——他无法准确地形容那种情感,只觉得心跳得太不正常。 夏明余原本是靠着浴缸的坐姿,此时身子缓缓滑下去,水没过胸膛、脖颈、脸庞。 他在逃避谢赫的目光。 但他攥住了谢赫的手。那撩起一阵冰凉的水花,溅落在谢赫的身上。 夏明余在水下睁开眼,仍然没有放开那只手。 手的主人十分纵容似的,主动与他十指相扣。 粼粼的水面隔开了他们真正的视线,甚至给了夏明余某种错觉,觉得那抹水蓝青金的眸子也温柔得像水。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呢? 夏明余似乎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时他血淋淋的,手里藏着匙刀,那锋利不仅伤害了他,更伤害了谢赫。 然后,有血与泪交织的轻吻。 那是梦吗?似乎是的。 有的时候,他和谢赫在一起。他们是恋人吗? 但他也死在谢赫的手中…… 夏明余困惑起来,他爱我吗?还是说,他恨我? 夏明余不知道,但死寂般冷然的心里蓦然有了一阵抽痛。 夏明余又浮出水面,凝视着谢赫。 谢赫的情绪像色彩一样落入他的眼中,复杂混乱,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平静。 夏明余突然冒起了点心思,用了点力,扯着谢赫的手。 谢赫的身体前倾下来,另一只手抵着边缘,不让自己落入水里。 很明显,谢赫在配合他。 夏明余略微直起身子,他们之间的距离陡然变得更近。 然后,越来越近。 谢赫不躲不避,就这么放轻了呼吸,但还是嗅到了夏明余身上冷淡的血腥味,以及无法说清、但萦绕不去的异种气息。 那只金瞳……谵妄里的金瞳,夏明余的金瞳,都像在嘲笑他,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谢赫只想放任它发生。 夏明余信任他,也算计他,甚至这算计都是由信任而生。 蝴蝶,你真是……太狡猾了。 夏明余停在了鼻尖将要抵着鼻尖的位置,伸手扶住谢赫的后颈,突然极淡地笑了起来,“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期待吗?” 夏明余的异瞳里闪过诡谲的光彩,谢赫看到了,却不置一词。 然后,谢赫闭上眼,吻了上来。 夏明余更深地搂住谢赫的脖子。 那些浸湿了他的水,从他的手指流到谢赫的脖颈,又滑落到衣服之下的皮肤。湿漉漉的。 起初是试探的浅吻,但夏明余像贪心的毒蛇,越缠越深。 随着这吻,夏明余往他的脑海里递来了一个画面。与现在的他们很相似,但鲜血与泪水让爱。欲变得支离而狰狞。 谢赫并没有在解析的记忆里见过这一幕。 谢赫微抬起身,远离那冰冷的唇,低声问,“你的梦里,也有我吗?” 他顿了顿,沉沉地看向眼含笑意的夏明余,“我指的是,以我为梦源的梦。” 夏明余的笑意更浓,也因而更显得疏离非人。 刚刚那吻,他们都吻得极深,但夏明余似乎只是为了刺激他、观察他而这么做。 夏明余没有回答,而是道,“首席想要我手里的两枚邪神刻碑?” ——首席。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多少? 谢赫平静地看着夏明余,“你看了我的记忆。” “是交换。”夏明余淡声道,“你自愿的。” 谢赫在吻他之前,就该猜到他会做什么,但谢赫还是主动开始了刚刚的吻。 谢赫很轻地笑了一声,夏明余听出了些许自嘲的意味。 水从谢赫的发尾凝结下来,滴落回水面,清脆的一声声响。 谢赫大可以用异能将那些水都蒸发掉,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背对着夏明余,离开了夏明余的视线范围。 * 小憩醒时,夏明余终于恢复了清醒。 记忆的紊乱短暂复原了——那是塞勒希德离开时的祝福之吻在起效。 清醒得像是回光返照。 意识到他刚刚对谢赫做了什么之后,夏明余无地自容地锤了下水面。 他怎么能这么对谢赫? 简直像是另一个人格占据了他的身体,放大他的欲望,行径大胆浮夸,而真正的人格只是窥着。 夏明余感知到谢赫还没离开——太好了。 他从水里站起来,用异能脱掉衣服上的水分,又在盥洗池旁边找到了一条绷带,把一侧眼睛缠起来。 他记得,金瞳也是谢赫的谵妄。 夏明余推开浴室的门,谢赫正坐在桌前办公,一抬眼,两人的视线便撞在了一起。 “……谢赫。” 谢赫看出夏明余这会儿是清醒了,用异能控来一张单人沙发,“坐吧。” 夏明余看了下沙发与谢赫的距离,默默地移进了一些,这才坐下。 谢赫屈指抵着下巴,看夏明余有意离他近些,没有阻止,但情绪淡淡的,不见得就满意。 ……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见夏明余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谢赫又继续办公起来。 夏明余特别“乖巧”地坐在谢赫对面,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起刚刚的吻,但那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根本不容人忽视。 夏明余的哄人经验实在匮乏,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他绕过书桌,走到谢赫身后,环抱住了谢赫的肩膀。 夏明余埋在谢赫的颈窝里,闷声道,“首席大人,原谅我吧,好不好?” 谢赫顿了顿,然后放下笔,反握住夏明余的手腕。 迂回、谨慎、游刃有余的夏明余,他的蝴蝶,一旦卸下八面玲珑、只捧出真心时,竟意外地笨拙可爱。 夏明余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听到了首席大人的评价,“——恃宠而骄。” 第110章 设计 夏明余凝着谢赫黑白斑驳的头发——两年过去,就连谢赫身上都有了明显的基因序列的污染迹象。 夏明余又搂得更紧些,在谢赫的侧脸留下一个啄吻。 谢赫愣了下,转头去看夏明余。 夏明余用绷带遮起了金瞳,环抱他时,头发蹭着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夏明余有意不刺激他的谵妄,但谢赫却主动去解开绷带。 夏明余躲开了些,“怎么了?” “让我看看。” 夏明余于是扯下散开的绷带,“祂现在安静下来了。” 谢赫取下手套,抚摸着夏明余的眼眶,低声道,“祂是有意识的,会占据你。” 夏明余不置可否,却想起来了别的,“你问我,有没有以你为梦源的梦——有的。”他犹豫了一下,“我以为,你会知道?” 把自己交付给谢赫的时候,他连一丝保留都没有,那么,只可能是概念缺失发作后,以谢赫为圆心的记忆渐渐消散,而那场梦首当其冲。 ——所以,塞勒希德才会在离开前,留下祝福之吻。滴水不漏的推演。 谢赫问,“是什么样的梦?” 夏明余哑然片刻。可那不是一场美梦,只有绵延的大雪和无望的爱情。 “嗯?”谢赫压近了夏明余和他的距离。 眼看着那抹水蓝青金越来越近,夏明余才意识到,谢赫是想继续用吻交换记忆——但那是金瞳影响了他的意识,夏明余也不知道祂是怎么做到的。 要是他知道这么便捷的办法,又何必麻烦谢赫解析他的记忆呢? 夏明余有些局促地直起身,躲开这个吻。 谢赫从夏明余的神情里看出了些许线索,很淡地眯起眼,压低了声音,“在以我为梦源的梦里,你居然也敢自戕吗?” 压抑极深的、风雨欲来的薄怒。 夏明余这才后知后觉,谢赫刚刚为什么会生气——或许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个狎昵的吻,而是,他让谢赫亲眼看着他在境里一次又一次地自毁,却最终落得一身狼狈。 “……我没有办法。”夏明余道,“在那场梦里,我看到了另一种人生里的我们。” 那种可能性里的谢赫,未经太多苦难打磨,会青涩地脸红,会露出被爱人宠坏的、轻松自然的笑意,会与夏明余坦然地交换早安与晚安吻。 但此时真正的谢赫,是沉静的冬潮,是磐石雕琢的默冰。 而那种可能性里的夏明余,直到爱恋的大厦倒塌,他甚至为了爱,连生命都弃之不顾。 如此任性,如此自由,如此不顾一切……如此,纯粹。 没那么锋利多疑的夏明余,没那么沉重寂然的谢赫,在末世之前,这样的他们或许存在。 但回到现实,都不复存在。 所以,梦境是他们相爱的唯一通道吗? 夏明余重新把绷带绑起来,“纳撒内尔谢赫,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所以我没有办法。” 话音落下,夏明余下意识抿起唇——他居然把“我爱你”说得像自戕的理由。而且,他脱口而出了谢赫的全名,这让他的语气听起来更重了。 在谢赫的眸中,他看到了无措的伤色。 夏明余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把垂落的长发撩到背后,俯身衔上他刚刚躲开的唇。 谢赫回吻得极深,像是在用这个吻传达他的怒与痛。 过了许久,谢赫略微偏开脸。一向清冷的面容,染上了堪称糜艳的情动色彩。他平复着喘息,“再说一遍。” 夏明余用指腹很轻地碾磨着那双水润的唇,哑声道,“我爱你。”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爱你,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他本来想说“对不起”,但话到了嘴边,全都成了爱意。 夏明余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爱都被吻覆盖。 拥吻之间,桌面整齐的纸张被扫开,他们从桌旁辗转到床上。 夏明余银白的长发铺陈在绒蓝的床面,颓艳得像朵已至荼蘼的花。 谢赫无法否认自己的内心,对夏明余,他总有更多的贪心。拥有之后,竟还想要长久。 爱流转在他们之间,就像无解的引斥力,唤来涌向彼此的阵阵潮汐。 夏明余能感觉到,塞勒希德的祝福正在变淡,概念缺失带来的空白会使他的心渐渐变得陌生、冰冷、无动于衷。 这会是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夜吗? 这个漫长的吻结束后,谢赫问他,“你需要吃些什么么?”夏明余陷入昏迷的这些天里,滴水未进。 谢赫直起身坐在床上,夏明余还余兴未褪地躺着,搂着谢赫的腰,脸埋在腰窝那儿。 半晌,他摇头,坦言道,“我已经无法下咽人类的食物了。”这在很久之前就有了预兆。 这是彻底的明牌了——尽管,他们早就心照不宣。 谢赫却平静道,“我知道。所以,你需要吃些什么?” “……”夏明余怔了下,“不用了。” 谢赫到底是什么态度?夏明余斟酌道,“我应该是‘堕落者’——可能,就像塞勒希德那样?” 谢赫道,“但你没有属于你的境。” 夏明余避开这句话,转而张开手心,两枚邪神刻碑飘到了谢赫手中,“我本来就打算留给你。你好像一直在收集它们。” 谢赫端详着那枚属于全知全能之神犹格索托斯的刻碑,这么久以来,它浸透了挚友的鲜血与灵魂,“……谢谢。” 谢赫道,“利维坦暴动的时候,我及时镇压了消息,以为留下了塞勒希德的性命,但他依旧在某次谵妄后暴死。想来,是它在召唤。” “你及时镇压了消息?” “游衍舟是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而我参与了利维坦的最后几次加强收容。”谢赫又想到了什么,轻声道,“因为,没有你。” 但在夏明余未曾参与的世界线里,有些事也注定发生。 夏明余蹙眉,“那恩伊……?” “游衍舟是指挥官,是他留下了恩伊。” “塞勒希德说,游衍舟在试图跨越世界线。” 谢赫看起来并不奇怪,“纯元素的异能发展到极致,可以直接召神。敖聂和游衍舟都是这样。” 这两年,谢赫一直隐隐希望夏明余还活着。 因为谢赫后来得知,夏明余迷失的境,有游衍舟的手笔。 他在敖聂身亡的衍生重叠境里感知到了献祭的痕迹,古斯塔夫在北地荒墟时也说过,夏明余在境外有被波及的迹象。 他猜对了。 如此大幸,如此不幸。 夏明余紧贴着他的、微凉的体温,时时刻刻提醒着谢赫身为首席的责任,而他的心又在将他拉回潮湿的雨夜。 如同纤细的棉线,在锋利的两端辗转、回迂、两难,随时可能断裂。 “瘟疫的背后指向萧衔岳,那游衍舟又在谋划着什么呢?” “据我所知,他并没有放弃敖聂的降神计划。” 夏明余觉得讽刺,“如果他已经召神,又何必降神呢?” 但夏明余很清楚,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游衍舟在大众的心中,依旧是声望极高的涅槃公会掌权人。 末世之后,这里成为唯心、暴力的世界,也因此成为原则简单的世界。 正义与真相都失去了理性的制约,仅以人为尺度。谁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谁就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用一人的尺度,衡量与惩戒他人的正义与真相——游衍舟可以如此,谢赫也可以。 夏明余问,“塞勒希德所在的境,会被命名为什么?” “犹格索托斯之境。” 夏明余沉吟片刻,在重生前的那一世,犹格索托斯之境是由谢赫收割的,现在变成了他。 “那么,可以告诉我吗?聂隐娘和南方第一基地的事情。” 夏明余问得直白。他笃定谢赫知道真相,甚至笃定谢赫也是维护真相的人。 谢赫呈出一枚邪神刻碑。 环绕着冰冷的、脉动着的粘稠光芒,有着形似羊蹄、卵巢与溃烂口腔的图案,那是象征着黑暗丰穰的至高母神—— 莎布尼古拉斯。 “这是莎布尼古拉斯之境的邪神刻碑,也是聂隐娘信奉的神祇象征。祂是莎布尼古拉斯的子嗣,森之黑山羊。” 夏明余当然记得这场战役。谢赫可谓是一战成名,积累起成立公会的声望。 谢赫望着那兀自旋转的刻碑,罕见地露出了怀念的神色,“我、敖聂、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还有……另一位朋友,我们一同收割了莎布尼古拉斯之境。” 夏明余注意到谢赫隐去了一人的姓名,但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轻柔地抚摸着谢赫的背。 莫名地,谢赫有了夏明余是在安抚他的伤痕的感觉。他捉住夏明余的那只手,抬到唇边轻吻一下,“没关系,不用担心。” 夏明余放心下来,“你继续说吧,我听着。” 那时,聂隐娘还不是“聂隐娘”,而是首个被确认为S级境的堕落者。 祂令人可畏的繁殖能力近乎于再生能力,使得祂的种群生生不息,难以被灭绝。 但祂偏偏遇到了最棘手的敌人——极其擅长群体攻击的谢赫与敖聂,以及能推演出最佳战术的塞勒希德。 “是塞勒希德推演出来,祂的境是最适合被利用的衍体,所以由我将祂收服。 “那位朋友设计出了整座南方第一基地,包括科研所、圣所与哨塔的内部。古斯塔夫的异能是炼金术,他们共同打造出了南一基地的地基。” “聂隐娘的血统与三柱神非常接近,所以祂的规则难以被撼动。 “为了更好地控制祂,我分解了祂的力量,但依然不够。杀死祂是很容易的事,控制与驯服不是。” “在南一基地落成之前,它就数次被规则推翻重建,因为聂隐娘始终在反抗。 “而一直到南一基地落成的这段记忆,基本都被聂隐娘抹除了。我所能记得的,是祂提出了一个誓约,用那位朋友,换祂的臣服。” 夏明余讶然,“祂想要什么?” 聂隐娘索要的东西必然极其珍贵,才能值得祂给出的筹码。 谢赫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祂说,祂爱上了一个人类,所以,祂想要那个人类的一切。” 他们或许和那位朋友有过许多争执,但最后的结果,显然是聂隐娘得到了祂想要的。 聂隐娘的独占欲到了病态的程度,为了达成祂理想中的“爱”,祂清除了所有人有关那个人类的记忆,只剩下一个空壳般的身份——祂的境的改造者,不为人知的、南方第一基地的设计者。 堕落者口中的“爱”,或许是献祭,或许是吞噬,或许是同化,谢赫已经无从得知。 设计者被祂永远地夺走了存在,而祂也被设计者永远地禁锢在了这里。 在那之后,所有行动都变得轻松了。 祂以誓约承诺,不再插手基地事宜,放权了规则之力。整座南一基地的规则众而合一,有条不紊,如同中枢。 同时,祂连通着异时空的教会,向哨的觉醒也变得可以观测。 祂只向谢赫要求,留下一块供祂取乐的空间,而那后来成了失乐园。 祂似乎自得其乐,变成了一幅女人模样,自称“聂隐娘”,行事举动都模仿着人类。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人类喜欢我这样”——祂口中的“人类”,永远只代指那位设计者。 随着南一基地的规模越来越大,供不应求,敖聂提出可以将沙王计划中筛选失败的S级,投喂给南方第一基地的规则。 这些牺牲,共同成就了南方第一基地屹立不倒的奇迹。 夏明余依然记得第一次迈入科研所时的震撼,设计者是如此感铭着人类过往的勇气与辉煌。 夏明余问,“阮从昀不知道这些事,是么?” “我没有告诉过他。” 夏明余很了解阮从昀,他的立场一直鲜明,忠于暗影、憎恶异种、维护人类。末世的灰色地带太多了,这样的爱憎分明需要足够的纯洁。 “你把他保护得很好。” 夏明余思索着,掌握着力量的人都各有自己获取、乃至垄断信息的方式。看起来,敖聂和游衍舟都暗中与邪神纠葛。那么,谢赫呢? 夏明余肯定谢赫不会与邪物为伍,但身为首席,谢赫必然有他的渠道。 他好奇地去问谢赫。 谢赫道,“我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收集邪神刻碑。” 这其实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只是要求太过严苛,经常被人忽略——那需要摧毁有邪神刻碑的境,以自身力量压制刻碑的污染将其带出,最后,忍受直视邪神祷文的谵妄进行解析。 除了谢赫,也没有人能用这种方法了。 “所有的刻碑都携带着来自异世界的信息,而极少数的刻碑符合条件,能够铸成银匙。” 夏明余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说出,“……穿越银匙之门。” 重生的梦魇、生死的边缘,夏明余总能听到同一道声音——他最终要穿越银匙之门,抵达时空维度的重叠之地。 谢赫略微挑眉。夏明余与他实在有太多巧合,金瞳谵妄,乃至于银匙之门。 夏明余问,“你尝试过吗?” “还没有集齐。” 夏明余自然而然理解成了还没有尝试过的意思,但谢赫只是隐藏了这一部分——每当他获得银匙的一部分,“门”的召唤就更加清晰,门后的气息也变得愈发熟悉。 夏明余沉思道,“在那么多世界线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号救世计划。它会和银匙之门有关吗?” 谢赫问他,“你希望它有关吗?” “如果,一号救世计划和银匙之门有关,那它就和你我有关。” ——而据夏明余所知,所有救世计划的提出者,都不会善终。排名越前,代价越大,诅咒越深。 夏明余突然道,“那属于我的境,会不会就和银匙之门有关?” 谢赫立刻捏住夏明余的下巴,冷声道,“夏明余,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夏明余却像确定了什么,万分清醒地看着谢赫——是他的爱,让谢赫犹豫了吗? 可是,我的爱人,我如此残忍地希望着,你的犹豫只留给今夜。唯独、唯独,永远不要心软。 这样想着,夏明余却只是无辜地眨着眼,对视一会儿,谢赫败下阵般地松开了手。 他分明没用什么力气,夏明余就一味卖乖。那句“恃宠而骄”还是说早了。 谢赫转而去揉了揉夏明余的脸颊。夏明余消瘦了太多,都没什么脸颊肉了。 夏明余立刻顺势蹭了蹭谢赫的手心。 迎着夏明余逐渐翘起的嘴角,谢赫也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他低声问,“夏明余,如果世界只是个果核,那我们呢?” 在北地荒墟时,谢赫就问过夏明余这个问题。那时,他们一起躲一场雨,他用烟蒂为夏明余造了个宇宙。 时过境迁,夏明余依旧觉得,那时他给出的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 夏明余也直起身,肩膀抵着谢赫的肩膀,望进那双水蓝青金的眸里,郑重道,“那我希望,我们是在果核里一起看星星的人。” 谢赫眸光深邃,凝视着夏明余,就像是想把他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里,“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那谢赫,我也有一个问题——不,应该说,是请求。” 到了现在,夏明余已经快想明白重生前死亡的缘由了。 夏明余微笑起来,温声道,“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下一个塞勒希德,我希望是你来带走我的心脏,好吗?”—— 作者有话说:(突然感慨)如果夏谢是在现代背景,拿的大概会是那种一见钟情双向暗恋水到渠成相守一生模范金婚的甜宠剧本(?)《 》 110-115 第111章 两者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下一个塞勒希德,我希望是你来带走我的心脏,好吗?” 夏明余凝视着谢赫的眼眸。 永恒,或者短短一瞬。也许,这两者同时存在着。时间只是一种幻象。 夏明余愿意相信答案就藏在谢赫的眼中。 晕染般的水蓝青金,如同宇宙中兀自盘旋的星云,璀璨、宽容而清寂。 谢赫缓缓接近夏明余,闭上眼,用吻代替了回答。 起初,是像用彼此体温取暖的紧贴依偎,渐渐变成蜻蜓点水般的啄吻。这很快让两人想起刚刚才结束的热吻,轻易地撩起了新的情。欲。 夏明余想要探得更深时,谢赫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舌尖,又在夏明余主导之前,先一步深吻上去。 夏明余笑眼弯弯,边吻边膝行着分开谢赫的双腿。 谢赫看着面前的爱人——他们该算“爱人”了吧?尽管,夏明余在和他讨论死亡,他却用爱情回答了他。 也许,这两者分明是同一种东西,都是夏明余许给他的承诺。 夏明余抚着谢赫的脖颈,随后指尖暗示性地下滑。直至,夏明余单手搂着谢赫的腰腹,轻柔地摩挲敏。感的腰窝,惹得谢赫蹙眉。 喘。息的间隙,两人抵着额头,夏明余的长发垂落在两人之间,扫着谢赫裸。露在外的肌肤。 “让我为你减轻谵妄,好不好?我不能眼睁睁看你陷入狂化。”夏明余放轻声音哄他,“放松,让我进你的精神图景?” 夏明余知道自己漂亮,也知道他爱他,所以有恃无恐,轻佻地挑眉,眸色潋滟,暧昧又勾人地笑。 盛极的欲。望,逼人的凌艳,像是藏着出了鞘的镰刀,昳丽又森然。 ——这只花花蝴蝶。 谢赫不想说出来。他现在想必是十万分纵容夏明余的,说什么都会像在调。情。 但,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夏明余喜欢他这样。 谢赫垂眸,牵起夏明余的另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吻,低声道,“……只是进入精神图景吗?” 他略抬起头,那抹水蓝青金如同融冰的春池,一错不错地深深凝视着夏明余。 夏明余恍惚间像是溺了水。 谢赫进而与夏明余十指相扣,抵在胸膛,仿佛在隔着皮囊,触摸那鲜活的心跳。 夏明余感受到了藏在谢赫浩瀚精神力背后的源头。 “这次,不要让我太疼,嗯?” 夏明余直觉首席大人是在翻北地荒墟时的旧账,也或许不止于此。 再一次,夏明余察觉到了金瞳的苏醒和窥视。 这不是个好的预兆。 夏明余及时垂下头,转而去吻谢赫的喉结,留下几处落梅似的吻。痕。 夏明余突然停下,并且进入了谢赫的精神图景。 谢赫早在解析夏明余的记忆时就发现了,夏明余越是看着笑意盈盈、模样无辜,越是控制欲作祟,非要把人磨到崩溃为止。 “……原来我爱上的,是这么坏的一个人啊。”谢赫轻笑一声。清冷的、金属抛光般的音色,语气却温柔得叫人心颤。 夏明余愣怔一下,看着谢赫被蹭起衣角露出的腰。线和薄。肌,看着那些错落有致、愈合不一的伤疤,也看谢赫看着自己。 性。感得一塌糊涂。 在理智被燎尽前,夏明余用口型无声道——我、爱、你。 谢赫勾着夏明余的脖子,有一刹那的失神。 谢赫的眼中仿佛笼上了餍足带来的迷蒙,却依旧流露出一种锋利的、乃至于畅快的清醒。迷人至极的矛盾。 谢赫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又凑上去吻他。 这让夏明余错觉自己其实是某种毒药,而谢赫则是在明知故犯。 谢赫一边与夏明余厮磨,一边极淡地用气声道,“夏明余,好好记住你接下来看到的。” 话音落下,他向夏明余彻底展开了精神图景,迎接着那只王蝶的降临。 “——不要太快忘记了。” 漫山遍野的玫瑰。 不掺杂质的、明艳的、极致的红色。 像血一样流淌着,令人心惊。 第一眼时,夏明余简直不可置信。 这根本就是汪洋般的花海,袭人的花香无穷无尽地裹挟着、簇拥着他。 夏明余毫不怀疑,倘若不是谢赫满怀纵容的毫无保留,他一定会迷失在这里。 “喜欢吗?” 谢赫一边问夏明余,一边牵着他的手去解自己的衣服。 “……给我的?”夏明余像是还没缓过神来,神色复杂。 夏明余眨着眼,竟流露出了些许懵懂,一个鲜少被命运偏爱的人的无措。 谢赫发现了,越是真实、越是真心,夏明余就越招架不住。所以,谢赫轻描淡写,“嗯。我想,蝴蝶,该是喜欢花的。” 夏明余怔怔地看着谢赫,心脏柔软得像要化掉,却又一阵阵抽痛。 谢赫道,“我后来又去过几次北地荒墟,看到那里的月亮,就会想到你。”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种满了一片郁郁原野。 谢赫能嗅到夏明余身上那股无法抖落的湛蓝色,诅咒一般的悲伤。 蓝瞳像一捧碎钻,因为过于璀璨而显得诡异,像高悬在他们头顶的、无尽的漩涡。 在夏明余经历的梦境——亦或者,真实存在过的可能性里,他们从未真正厮守,却一再重蹈覆辙。 最后一件衣服被谢赫自己脱下,他赤。裸地、坦诚地面对夏明余。 这是属于末世首席的身躯,一幅战士的身躯。 竟然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却经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千锤百炼。新伤叠着旧伤,磨折覆盖磨折。 夏明余的手指游走在那些伤疤之间,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 真正看着谢赫的身体时,夏明余根本说不出、也想不到那些类似于“伤疤是荣誉的象征”的鬼话。 他无法将谢赫的痛苦置身事外。 谢赫用手指抵着夏明余的胸膛,缓缓下压,夏明余顺从地躺了下去。 谢赫跨坐在夏明余身上,俯视着,淡声道,“如果我的身体只激起了你的怜悯,那我的赤。裸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夏明余有些哭笑不得,“可是,首席大人,您现在就像是在审判我。” 夏明余躺在散落开来的白发上,微微勾起嘴角,如同一束正在燃烧的花,“……而且,我不是在怜悯您,是在心疼您啊。” 谢赫眯起眼。到了这个时候,夏明余又开始故意用敬称了。 王蝶撕扯、蚕食着精神图景中污浊的阴影,花纹愈发血红妖异。 夏明余的确在缓解谢赫的精神污染,但不是以向导的方式——那不是精神梳理,而是异种进食般地吞噬着谵妄。 鳞质的肌肤蹭着谢赫,就像一块斑驳的冰。谢赫越是滚烫,夏明余就越被衬得冰冷。 王蝶退出精神图景前,长久地停伫在一株玫瑰上。再微小的振翅,都以千百倍放大,摇曳着谢赫的心旌。 夏明余握住谢赫的一只手,安抚般地用大拇指指腹揉他的手腕内侧。 来自夏明余的精神力,荡涤般贯穿了谢赫的整条小臂,再向四肢百骸蜿蜒,最终落成一条盘亘在谢赫身上的银色河流,丰沛而流丽。 夏明余曾经给予他的,又以更加宣示主权的方式,再次回到谢赫身上。 夏明余沿着精神力的纹路,一寸寸轻抚着谢赫,“……这一次,就让它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谢赫俯视着还穿得一丝不苟的夏明余。面对自己时,夏明余甚至不肯解下遮住金瞳的绷带。 这种“体贴”,却让谢赫无端地觉得讽刺起来。 夏明余的概念缺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谢赫,他参与夏明余的生活越多,对夏明余的干扰就越大。 而夏明余……夏明余给他留下了连自己都即将遗忘的记忆,留下一个混沌不明的、注定没有结果的夜晚,还想要留下让他日后无法挣脱的、爱情的痕迹。 他们之间的因果纠缠得如此之深,连自己都时常犹疑,爱、恨与利用是否真的能够分清。 吻落下的时候,他们在彼此的眼眸里都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他无法停下步伐。 也不能停下。 即使前路是断崖,是分道扬镳。 谢赫想用吻的激烈,填平夏明余对他心的残忍,但无论吻得再深,都于事无补。 光线昏暗,他清晰地感知到夏明余体内岩浆般涌动的欲。望,像一场难以遏制的山崩海啸。 那股热。潮彻底唤醒了金瞳。 夏明余的绷带渗出了金红色的血液,又顺着脸颊流下,像眼泪一样。 夏明余愣了愣,立刻起身,想要避开谢赫。 谢赫却制住夏明余,然后俯身,强硬地吻去了那缕浓稠的血。 看着夏明余惊诧的神情,谢赫终于确定,这就是夏明余只是一味吻他,却迟迟不肯更进一步的理由。 可他和金瞳谵妄的折磨像是生生世世,夏明余身上的异常,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萧衔岳?”谢赫冷不丁问他。 夏明余还没看过那封信笺,但想也知道是来自狩猎的邀请。他别开脑袋,低声道,“尽快。” “多快?” “……今夜之后。”夏明余拼凑着最后的理智,解释道,“我不知道祂会什么时候取代我。” 夏明余挣了挣,却没用,后知后觉意识到谢赫用异能扼住了他的身体,“谢赫,你……” ——好渴。 干涸的心脏强烈地渴求着蕴含强大力量的、温热的血,烧得夏明余几乎看不清谢赫的神情。 夏明余感受着内在被不可名状的造物攫取、挤压,随之崩塌。 “没关系的。”一声叹息,抑或是安慰。 然后,是甘霖般的血腥味。 夏明余急切地、贪婪地吮。吸着,獠牙被刻意引导着、无意识地钉在谢赫的脖颈里。 谢赫搂着怀里的夏明余,像用体温煨着一块亘古不化的冰。 以身饲兽的瞬间,谢赫看到了夏明余隐瞒的第一重梦境——以“谢赫”为梦源的梦境。 弥弥的大雪,被血浸染的浴缸,冷却的尸。体,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爱人。 和现在的他们不是很像吗? 梦是人格的缺口,是潜抑的本能,是隐秘的愿望。这是夏明余陷入的第一重梦境,也是夏明余意识最动摇的一重梦境。 本能,比记忆更深刻。 他们身陷于时间与它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谢赫想起了北地荒墟的大雨。 他把手放在夏明余的左肩,又缓缓地环上他的脖子。就算是异种、堕落者,看起来也和人类时一样脆弱。 两年前,他也是类似的姿势,而在决意杀死夏明余前,他犹豫了。 当满足与空虚变成了同一种形状,谢赫仰头喟叹了一声。后背和腹肌绷紧的弧度,利落得像一柄刃,又冷又漂亮。 是瓢泼大雨,也是连绵涨落的潮汐。 淋了他满身,渐渐漫过后背、胸膛与口鼻,几乎有了溺毙的错觉。 一切都在湮灭。 谢赫加重了手中的力气,他凝视着夏明余被他掐出的青紫色,像一条勒紧的项圈。 情。欲之外,鲜血淋漓。 夏明余的眼睛,他的脖颈。血液是金红色的,是深红色的。属于异种的,属于人类的。混在一起,却泾渭分明。 那些属于夏明余的梦境,又在谢赫脑海中翻涌起来。 眼前夏明余的身影,和在大雨中吻别的、梦里死在他怀中的、被折磨的被诅咒的、孤寂地穿梭在时空之间的夏明余重叠在一起。 ——夏明余不需要呼吸。 谢赫在灭顶的快。感里思考着。所以,如果夏明余就这样死去,也不会有窒息感。 夏明余意识回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爱意和杀意如此交缠,仿佛生来如此。 他没有呼吸,也没有刻意去演濒死感,只是平静地看着谢赫。金红色的血液染透了绷带,疼痛尖锐,血肉模糊。 谢赫想用精神力生生剜出夏明余的金瞳。 金瞳谵妄无限放大着鲜血和欲。望,撕裂理智,诱。惑、逼迫人走向疯狂。 谢赫看起来是如此决绝,可是……到底是谵妄,还是夏明余逼疯了他? 夏明余突然畅快地低笑,肺里缺乏氧气,他很快咳呛起来,却仍然止不住笑。 ——如果,这就是谢赫想要的。 夏明余眼尾赤红,主动握上谢赫的手,甚至又加了些力气。 谢赫很深地呼吸,眸中的水色晦暗不明地晃。 一个声音在说,干脆就让夏明余死在今晚,死在你身边吧,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谢赫在心里念诵着他抹杀过的邪神名讳,用疼痛来维持摇摇欲坠的理智——他很爱面前的人,爱到想用更加极端的方式留下他。 夏明余再次进入了谢赫的精神图景,为他驱散过分浓重的谵妄阴影。 谢赫与金瞳纠葛了那么久,都一直保持着可怖的理性。但当祂变得和自己有关时,竟能让谢赫如此破天荒地失态。 夏明余另一只手去握谢赫的腰。纤长的睫羽颤着,夏明余难耐地蹙着眉,看谢赫身上的银色纹路轻轻地晃,想象他也融入其中。 谢赫的呼吸急促起来。夏明余对他的身体太熟稔了,那种自然与亲密就像床下的豌豆,令他无法忽视。 他的第一次,夏明余的无数次。错位的轮回,唯一的爱人。 谢赫垂下头,骤然松开了手。 夏明余试图说些什么,声音嘶哑,“我……” ——啪嗒。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夏明余的手心,不是血,却让夏明余彻底失语了。 谢赫低低地问,“你是否……真的觉得我不会伤心?” 他像是不解,也像是宣泄,“如果你真的明白我爱你,你怎么敢……” 夏明余,你不只希望我爱你,还希望我亲手杀了你,更希望我永远记住你,让我做你的碑。 夏明余陷入了怔忪的、欲言又止的沉默。 他无疑是深爱着谢赫的,那么,谢赫对他呢?直到谢赫点破之前,夏明余都没有太多清晰的实感。 他总是疲于在生死和真相边缘徘徊,而谢赫……谢赫作为守望的一方,到底需要多少毅力和忍耐,才能让爱意不被磋磨,又每一次都放手让他离开。 到底是怎样伟大的理想,值得他一直辜负这样的人,在任何可能性里都不得相守? “——看着我。” 谢赫抬起夏明余的下巴,淡声命令道。 夏明余把爱情变成了利刃,刀锋既指向他,也指向了自己,而他们一再拥刀入怀。 泪痕、血痕、吻。痕。 谢赫重复道,“好好看着我。” 言语显得多余时,他们视线交融,只有欲。望再次被扩。张。 夏明余以两个心智、两具躯体所能拥有的最亲密的方式回应谢赫,爱。抚、连结、纠缠,至少让真实存在着的此刻,欢愉大于痛苦。 谢赫去吻夏明余的头发、眉心、眼皮,吐息间是微微的颤抖。 温存结束时,他们在鲜血与狼藉之上相拥。 夏明余手里被塞了个坚硬冰冷的东西,他一摩挲便认出来了——这是属于暗影首领的徽章,举世唯一。 “……这太珍贵了。” 谢赫的手指穿梭在夏明余的发间,声音沙哑却轻柔,“嗯,很珍贵。所以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这是理由。” 夏明余举起徽章仔细端详,蓦地道,“谢赫,如果可以,我希望由你来观测我的命运。” “为什么?” “塞勒希德和我说,因为观测,所以注定。”夏明余看向谢赫,很轻地笑,“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注定的。” 漫长、昏沉、潮热的一夜过去,基地内人造的阳光逐渐亮起,夏明余感受着体内的流逝。 记忆像细沙,越是紧握,越是失去。那像是某种黑暗,当光亮照到此处时,它就会消失不见。 有人阖上他的眼睛,“睡吧。”然后,极轻、极珍重地喊他的名字,“夏明余。” 再之后,夏明余的意识归于一片混沌。 ——醒来吧,夏明余。 ——不要……沉溺在梦境之中。 ……是谁? ——纳撒*尔谢*。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这是……一种痛苦,一种在他体内蔓延着的疾病,一种日渐强烈的尖叫。 持续、崩散、消失。 是的,不是,也许。 ——纳**尔**。 有什么东西正在消逝。 夏明余无法说清这种消逝是怎么开始的,以及它是否已经结束。 他在与不可名状的彼方拔河。 不……把……还给我。 夏明余看到自己跪伏在地的身影,那种悲伤和痛苦是如此可感,让他只是遥望着,就不住泪流满面。 银匙之门冷漠地高悬着,而他以一个祷告者、乞怜者最卑微的姿态向不可知处祈求——还给我……还给我! ——*******。 …… 荒芜与风沙之上,南方第一基地静静矗立。 偌大的、丑陋的背影,拖着青绿色的黏液,身下的触手拥挤地蠕动着,远离这座冰冷的造物。 恩伊的人类躯体无法完全收容“塞勒希德”这个过于强大的概念,从最开始的龟裂和衍生,直到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塞勒希德”离开前,聂隐娘做出一副嫌恶的样子,就像祂真的有人类般的嗅觉似的。祂婀娜地挥挥手中的扇子,把这个概念融合体送出了基地。 “塞勒希德”嗫嚅着,以波和粒传达着信息——我在、其他世界线里,看到了、你对……做的事。罪不、可恕。 聂隐娘乐不可支地抚掌,“那么,你又即将去做什么高尚的事呢,我的同类?” 祂望着南方第一基地,“这是我和我的爱人埋身的地方。我们会得到黑山羊母神赐予的黑暗,共同奔赴祂的胞宫,再以一体的形态重新诞生,从此永恒。” “塞勒希德,这难道不值得艳羡吗?” ——不。罪恶。亵渎。 聂隐娘哈哈大笑,“明明已经是我的同类,却还想恪守人类的道德。最最无谓的抗争啊。” 祂突然起了兴致,“你说,夏明余会怎么选呢?你的推演有告诉你,我们之中的佼佼者,会怎么利用祂的力量吗?” ——…… “塞勒希德”只是沉默,拖着残破的身躯,转身离开。 聂隐娘倒不介意,微笑道,“我期待着祂的终局,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说这话时,祂罕见地流露出了属于堕落者的、毫无情绪的语气。 “塞勒希德”像一座融化的山,笨重地蠕动着,停在了约定的地方。 古斯塔夫刚好抽完最后一支烟,碾净火星,他仰起头去看“塞勒希德”。 古斯塔夫笑了一声,“好久不见。” 语气轻松,就像他们还年轻时那样,不过是各自出去买了瓶酒,很快又会回到老地方,不醉不归。人们会指着他们低声议论,是啊,那就是科研所冉冉升起的双子星,理想伟大,前途无量。 “塞勒希德”笨拙地低下头部——如果,混沌身躯的顶端可以这样命名的话。 ——古斯塔夫,好久、不见。 古斯塔夫伸了个懒腰,“走吧,我带路。” ——好。 古斯塔夫在朝北走,“塞勒希德”跟在他身边,一大一小的两团阴影,渐渐融合在一起。 祂麻痹了古斯塔夫的五感,所以古斯塔夫并不觉得痛,只是有些微的凉意。 “塞勒希德”首先吞食了他的大脑,古斯塔夫也因此走马灯般地回忆起他的后半生。 塞勒希德失踪后,他叫停了Meta计划,双子星陨落。他孤身前往北地荒墟定居,开了家恶名昭著的铁老巢,偶尔救助流落到那的可疑人士,打听着某个无名之境的消息,数年如一日。 他的确触摸到了真相的一角。 和作为堕落者的“塞勒希德”的一瞬之缘,耗费了他作为人类的整整三十年。 而离开时,古斯塔夫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塞勒希德的利维坦计划,馈赠般地在他面前实现了,轻易得让那些代价显得苍白。 他把那孩子取名为“阿彻”,居然还很像样地养大了。 古斯塔夫闲聊般地说起了北地荒墟和铁老巢,说到阿彻时,忍不住嗔笑起来,“哎,现在小孩子可不好养啊。”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应该比我适合。你可比我细腻多了。” ——是,吗? “是啊。” 古斯塔夫最后抻了个懒腰,随后,四肢也融合进了“塞勒希德”的躯体,古斯塔夫开始看到堕落者漫长而错综的记忆。 ——人类,永远不该放弃真实。 随着融合的增多,古斯塔夫渐渐能理解“塞勒希德”更加流畅复杂的信息。 ——你是指Meta计划吗? ——嗯。在利维坦的内部,我创造了Meta计划推进的土壤。 最后,两团阴影成为一团。 两个他者,共同成为“我”。 ——找到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不愿作为堕落者活在这个世界。 ——带我走吧,哪里都好。 ——我终于,抵达了北地荒墟。 ——我一直想去那里。 ——很漂亮。我喜欢雪。 上升的或会沉没,沉没的或会上升。 蓝月冷漠地垂照着,他们成为密不可分的整体。 塞勒希德在古斯塔夫的记忆里,抵达了他从未身至的……“故乡”。 还有,最后一段鲜明的记忆。 他们看到了谢赫。 还只是古斯塔夫时,他走进暗影大厦,向谢赫提出了请求。 ——我闻到他的气息了。很强大。 ——……很悲伤。 他们走了好一段距离,背影几乎缩成一个黑点。 谢赫站在基地的最上方,沉默地远眺。 冷峻的风在高空咆哮,披风飒飒,黑白斑驳的头发恣意飘扬。他的右手提着一把最大功效的狙击枪,可以转化精神力为子弹。 ——为什么是他? ——他是最好的人选。 ——我们的战友与挚友,过往的见证者,永远站在高台之上的首席。 ——……永远吗? ——永远。 使用武器的谢赫,罕见极了。 离开科研所后,谢赫一反曾经对于末世科技的激进态度,成为了A级及以上等级的向哨中,战斗方式最为原始传统的人,仅使用精神力本身,不依赖任何辅助。 背后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双子星的失败带来的警醒,也有人说是首席不屑于使用武器,因为他本身就是最举世无双的武器。但,从来没有过一个确切的答案。 阮从昀就站在谢赫身后不远处。 他没有刻意隐藏,谢赫知道他跟着,但并没有阻止他。 阮从昀有些好奇什么情况值得谢赫使用高武,更重要的是,他很担心谢赫。 清晨时,阮从昀遇到谢赫,看着那苍白的脸色不住一愣,“首领?” 阮从昀本来想汇报,夏明余已经在暗影和涅槃的双重监视下离开了基地,但想到这只能会是谁的授意,又按下不语了。 “带我去武器库。” 但开口时,谢赫依旧是那个“谢赫”。与那双眼睛对视,都仿佛淋了一身的冰雪,任何犹疑都无处遁形。 刚登上来时,阮从昀就感知到了那股属于堕落者的邪恶力量。他像是骤然猜到了什么,扭头去看谢赫。 谢赫抵着瞄准镜,一个标准的狙击预备状态。 阮从昀意识到,他从不了解谢赫作为科研员时的过往,而谢赫本人也三缄其口。 浩瀚的精神力在谢赫身后流淌、汇聚、盘旋,凝结成一枚足以引起地动山摇的子弹。 谢赫在狂风中岿然不动,却在扣下扳机前深深地压抑着呼吸。 瞄准镜里,融为一体的他们造出一条巨大手臂,背朝着谢赫,挥了挥手。 血红色的辐射光将他们的背影拉得极长。 再见,谢赫。 我们的……小纳撒内尔。 璀璨的精神力射穿了他们的躯体,然后,迅速地蚕食殆尽。 他们依旧挥着手,向北匍匐前行,像要化入那抹血红色之中。 一滩浓绿色的粘液或者血液,被血红的光照蒸发沸腾,再被精神力的余波平息、抹除。 谢赫放下枪时,基地外的荒芜一如既往的贫瘠,没留下任何痕迹。 风渐渐小了,血红的光依旧那么刺目,照在谢赫身上,却像挥散不去的阴影。 阮从昀几乎错觉,谢赫正站在一片血泊里,鲜血淋漓。 谢赫身上的谵妄症状明显减轻了。 阮从昀并不想打听谢赫和夏明余共度的昨夜,也不敢细看那些衣服没能遮住的银色纹路和粉红痕迹是什么,但—— “首领,你徽章呢?” 谢赫的披风领口空空荡荡。 他捂着本该佩戴徽章的位置,强迫自己不去想刚刚过去的混乱早晨。 不要想夏明余是怎么从噩梦中惊醒,被概念缺失折磨得痉挛、呕血、几度心跳停止。 不要想夏明余是怎么被金瞳控制,恐惧他、攻击他,又在最后关头恢复一丝神智,把刀锋指向自己,用伤痛强迫自己清醒。 不要想他是怎么看着夏明余从他身边逃走,头也不回。 谢赫失声了一刹那,清了清嗓子,才沙哑道,“我给他了。” 迟迟地,谢赫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道。 阮从昀还没来得及惊诧,谢赫又继续道,“我放置了追踪和监视。” 阮从昀怔住,“……夏明余知情吗?” 谢赫想着夏明余躺在他怀里,举起徽章端详的模样,柔和的光倾洒在侧脸,磷质的肌肤流光溢彩,那一幕在谢赫眼中,无限接近着永恒。 夏明余说,我希望由你来观测我的命运,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注定的。 “或许吧。” 谢赫回头看向阮从昀,声音轻缓,却不容置疑,“夏明余作为现存最为活跃且最为强大的堕落者,对金瞳谵妄有强烈感应。我们无数次接近,却从未触碰过祂——终极的原初混沌,阿撒托斯。” “如果未来夏明余失控,我会亲自抹杀。” 阮从昀瞳孔微颤,随即俯首,语气坚定,“是。” 精密运转的机器、世人口中与神祇媲美的首席、不败的传奇,永远清醒、永远理性。 这是,他们所追随的——“谢赫”。 一个枷锁,一个冠冕。 谢赫再次回望天际,良久后,他低声道,“让召星为他引路吧。” 阮从昀领命退下。 萧衔岳……真是遥远的名字。 夏明余带着他的信物,是否会让萧衔岳有所顾忌呢? 那是有史以来最疯狂的黑暗向导,却被渚烟拔净了獠牙。 召星刺破混沌的红光,一如既往的清晰明亮。 夏明余有所感应,仰头望向那抹清澈的明光。 阿彻在他体内痛苦地翻涌,因为感应到了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的死亡。 阿彻在哭泣,撕心裂肺。 夏明余恍惚觉得某个部分的他自己也在这样哭泣,但……为什么? 当他不去深究原因时,他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召星垂悬,谢赫长久地站在高台之上,直到再也看不见,他转身走入阴影。 不断重逢,又不断离别。 爱情与死亡,永恒与短暂,真实与虚无。 他们,就在这两者之间。 —————————— 补字数,一个与正文无关的小剧场: 男朋友突然只有指偶大小了怎么办? 谢赫的场合: 01 不允许夏离开他一步。 揣在胸前口袋里,不动声色地向全世界炫耀。 阮从昀:? 02 办公的时候把夏摆在文件边上,悉心准备好茶水零食。 但夏会捣乱,啪嗒啪嗒地走上谢赫的手臂,踩着肩膀亲他脸颊。 03 戳了戳躺他手心里睡觉的夏,今天第一百次心想:我家夏为什么这么可爱?好喜欢他。 实际上夏是在装睡,只是在很坏地享受爱人的注视。 夏明余的场合: 01 首席变成指偶大小依旧是首席,但还是会安静地待在他身边。 发现这一点后,干脆让小首席坐在肩膀上了。 02 谢在拿他的长发荡秋千、编麻花辫呢。 嗯,怎么不继续了? 可爱……假装没看见吧。 03 睡觉时,谢会窝在颈窝那儿,但醒来时,往往是趴在夏的锁骨处。 一起床,就会看到谢坐在枕头上揉眼睛——不带我一起走吗? 揉揉谢的脑袋。其实是有重度依赖的小男朋友呢—— 作者有话说:【缸中之脑】终。 这对双子星的故事,随着本卷的结束,也告一段落了。向每个看到这里的读者深深鞠躬! (虽然没有人问,但是:)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是cp向还是cb向?写的时候其实没有明确的指向性,希望大家可以按照喜欢的方式理解~ 下一卷【厄舍之猫】将是本文的最后一卷,即将登场的是目前一次正面描写都没有的神秘向导先生萧衔岳,以及他的伴侣小姐渚烟!(激动搓手) 后增: 本章原版存活1h后被ban,改了一整天,字数删到不够发表了,所以补个轻松的小剧场吧……嗯 第112章 祈祷 ——凡有所求,必得到;凡有所寻,必找到; 凡有抵达门外者,门必开启。 ——我接受加诸我身的所有苦难与罪行,因为这是来自神的旨意,出于无上、纯净的意志。 若非对全体人类有益,神不会让我遭受我所遭受的一切。 ——可是,上主,倘若我被欺骗,请提醒我。 * 惊雷翻涌,暗沉的天际被撕扯开来,透出的却是更深的黑暗。基地内夹杂着血腥味的瓢泼大雨,又是一场颠倒的惊涛骇浪。 浅银色、青紫色的穹雷,如同暴怒的青筋,难以止歇。 过了良久,游衍舟才从将死的僵硬与失温中恢复回来,沉缓地呼吸。 谭楚递上沸腾的腥红液体,他仰头饮下。 随着液体被纳入体内,游衍舟身上的雷纹低鸣着泛起荧光。那是通身的破裂伤口,雷纹不过是针线般的亡羊补牢。 谭楚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她亲眼见过游衍舟是怎样用异能把自己缝补起来。那时,他就像被猎犬撕咬过的破布娃娃,血与肉与皮,都是无足轻重的棉絮。 但他从来不将它称之为一种牺牲。 游衍舟望向单向玻璃外的基地,蓦地道,“谢赫的影化,会更痛么?” 为了战争,谢赫解构了自己的精神体,将这个过程称为“影化”。秘密中的秘密。 谭楚不置可否,“您为什么突然提起谢赫?” 游衍舟浑身的肌肉还是僵硬的,因此他撑起微笑的动作失败了。但他眸光轻和,喃喃道,“或许是我在怜悯那孩子吧。” 召星为夏明余亮起时,谢赫和夏明余是否真的明白这个决定的分量呢?他衷心地祝愿着这个答案。 游衍舟沉沉地望向大雨,“我们……所有人,都在痛苦着。” 这两年来,基地里大规模的降雨愈发频繁。 分明被来自异界陨石的瘟疫夺去了那么多的谵妄、那么多的力量,伤亡却并没有下降——多么讽刺。 这片大地已经见证了太多的死亡。 ……太肮脏了。游衍舟淡淡地想着。 总该有一场洗净尘寰的大雨,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席卷掉这世间的一切才好。 这样,才能重新开始。 游衍舟低声道,“我沉睡前,安排了成员去救助。” 谭楚停顿下为游衍舟擦拭身上血液的动作,“是。但您明白的……如今,都只是螳臂当车。” “等我恢复后,我会亲自去。” 他们都心知肚明,聂隐娘的规则之力在衰弱,那场瘟疫后的重建还是消耗太大了。 南方第一基地——这座最大的人类庇护所,或许将要倒塌了。 游衍舟原本想借夏明余,将塞勒希德从境中引出来,并让聂隐娘吸收塞勒希德作为堕落者的规则之力。 但塞勒希德一心求死,聂隐娘也不见得领他的情。 不过……这种种都只是附加,他从头到尾都只想要夏明余而已。 谭楚将被血浸透的毛巾扔进回收舱,终于开口问道,“祂这次……又向您传达了什么旨意?” “祂等不及了。”游衍舟缓缓阖上眼睛,“但不需要再等很久了……祂是这样,我也是。” 游衍舟的力量与记忆继承自无数其他时空中已经死亡的“游衍舟”。 那些游衍舟并没能完成祂的旨意,于是被抛荒在更多的时空里,不断回环、迭代、延续。如今,这个使命落在了他身上。 他是祂的耗材。无数的时空,无数的游衍舟,都是祂的试验品。 ——祂渴望着,真正的降临。 是敖聂引领游衍舟走向这条道路。 可敖聂犹豫不决,只能被他献祭给祂,来消解祂不耐的怒火。 所有的S级,都在因为被赋予的力量饱受折磨,也因为力量成就的权力而囿于一隅。 那是他们的原罪,也是他们的赎罪。 “唐尧鹏已经出发了么?” 谭楚点头,“是,他会跟在夏明余之后,接近狩猎。” 唐尧鹏是游衍舟精心挑出的人选——说不定,夏明余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但这无伤大雅,游衍舟只希望,他为夏明余准备的落幕,足够惊讶这位来自混沌的使者。 “很好。谢赫这几天有什么举动么?” 谭楚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前天,他在白鸽学院关照新生的向哨,之后就在暗影大厦里,没有新的动态流出。” “他对白鸽学院倒是真的上心。”游衍舟轻笑一声,难掩兴味,“他不急着入境了么?难道打算为了夏明余,随时在基地待命?” 谭楚问,“您为什么这么确定,夏明余能动摇谢赫?” 难道谢赫对他从夏明余觉醒伊始的试探与计谋毫不知情么? 游衍舟低笑着摇了摇头,“动摇?不,夏明余堕落者的身份一旦被验明,谢赫会比任何人都更坚决。” 谈话间,游衍舟身上的雷纹渐渐停止了蠕动——他的血肉再次被勉强缝合上。又是一副可堪使用的皮囊。 游衍舟一边抚摸着手臂上斑驳的伤痕,一边追溯起繁杂的记忆,“如果你亲眼见过那些时空中,谢赫亲手了结夏明余的模样,就绝不会质疑这一点。” 而至于那之后……游衍舟轻嘲了一声,那不是他该在意的事了。 每每想到谢赫时,游衍舟总是忍不住满怀悲悯。 塞勒希德与古斯塔夫的死,更是让游衍舟回想到了更早的时候—— 那时,敖聂与谢赫尚未分道扬镳、各自建立公会,谢赫是如此年轻,或者说是过于年轻了,尚且处在生日时旁人能将奶油涂到他脸上的年纪。 敖聂有一副太软的心肠,塞勒希德与古斯塔夫又饱怀崇高的理想主义,谢赫被这几人护着长大,长成再良善的性格,都不会让游衍舟惊讶。 但那不能够让谢赫服众地站稳如今的地位。 出入境太多次后,时间不再是恒定而准确的尺度,几乎像是一种幻象,因而肉。体的年龄也沦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 如今,谢赫与游衍舟早已在人心中有了鲜明的泾渭,谢赫象征战争与开拓,而游衍舟代表声誉与维。稳。 游衍舟要让人信服他有一呼万应的慈悲,而谢赫要让人迷信他有所向披靡的残酷。命运总是拥有这样或多或少的偏差。 至于……夏明余。 明明拥有着力量,与权力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像游魂一样,在任何时空里,都难以与任何人、任何势力拥有长久的关系。 这大抵出于夏明余的自知之明。他的真相,他的根源,足够吞噬任何接近他的人。 祂如此觊觎夏明余,让游衍舟生出了好奇,好奇夏明余到底可以承载多少力量,而那力量,到底意味着毁灭,还是诞生。 看呐,祂的金瞳不就在夏明余的心脏里活得好好的么? 有时候,遗忘真是一种恩赐。 明明夏明余才该是在无尽的轮回中承担最多的人,但只要遗忘了,就万事皆空,好像重新来过时,就还干干净净。 概念缺失,多漂亮、多天才的规则啊。夏明余该明白这规则背后的仁慈。 可惜,这仁慈从不落在他游衍舟的头上。 游衍舟缓缓起身,抚摸着半空中凝固的祭文。 那抹不可名状的异界之色……哪怕祂已远去,游衍舟却依旧在为祂曾经的注视而战栗。 谭楚知情识趣地保持沉默,游衍舟沉声念诵着,以祈祷的姿势双手合十,几乎像是呢喃—— “上主,我感激您的临在,您为我带来了灵魂的热望、肉。体的舒张。” “上主,请按照您所知的、最能光荣您的方式处置我,请让一切事物都经由我以自由地行使您的意志。” “请让一切罪孽流经我的血液,让一切赞美皈依您的存在。” “我谦卑地顺受于您。这是您神圣的旨意,是我注定的命运。” 早年间便被敖聂塑起的神像,在忏悔教堂中屹立不倒,在人心中屹立不倒。 金碧辉煌的王座,面目模糊的神祇,以痛与血来换取一丝怜悯。 海浪、风暴、潮汐,毁灭与诞生,罪行与祈祷,无穷无尽。 滂沱的雨声仿若浇在游衍舟耳边,他置身在无穷无尽的大雨里。他是空的,胸腔里却灌满了雨水。 游衍舟借着神像空洞的双眼,注视着跪伏在地的人们。 人们恐惧地哭泣着,完好的双手未被战争的血污侵染,却被刀口划过,任由宝贵的血液流进池中,以清洗罪孽。 游衍舟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每一次,他总能看到相同的画面。 多么讽刺啊,他曾愿意付出一切,去救这样一群懦弱的人。 但他已原谅了他们出于弱小的懦弱。游衍舟唯独不能原谅,他竟曾将自己的这双手,双手合十,用以祈祷—— 从此之后,生生世世。 像是想起了什么,游衍舟回头吩咐谭楚,“难得都在基地,我似乎该给谢先生送一些问候?把纸笔拿过来吧。” 他蘸着墨水,略过洋洋洒洒的场面话,只写了区区数行,最后封上涅槃的火漆。 “——说到底,救世计划,不过是少数人的游戏罢了。谢先生,我与你是同一立场的棋手。” 游衍舟吹去多余的墨渍,望着像是能覆灭整座基地的大雨,终于调动肌肉微笑起来,“……上主啊,倘若我被欺骗,不必提醒我。” 他想,他终究是慈悲的,他是为了结束末世才走到今日。任何S级的初衷,任何救世计划的始末,都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小小的指路:初次提及神像在68章~ 比想象中还要忙碌……[化了] 摸鱼写夏谢的时候好幸福……[爆哭] 看了看评论区的留言更加幸福……[哈哈大笑] 一定要努力更新哇黎也寺![墨镜] 第113章 祭司 空旷的、琉璃般剔透璀璨的大厅。 王座之上,只有一片孤寂的异界之色,大致涂抹出人形。 夏明余停在阶梯之下,那人形低声道,“欢迎来到由我主宰的领地。” 是清朗的青年声音,但听起来极其虚弱。 夏明余实在很厌倦疑神弄鬼的铺垫,略蹙起眉。 金瞳在他体内寄生,仿佛也蚕食掉了他的耐心与同情……或者更多他尚未察觉的东西。 这一路走来,夏明余已经不再为任何怪物、异象、非人的环境感到困扰——它们无一不为他俯首称臣,为他让路。 夏明余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变得畅快,就像鱼终于徜徉在归属的海洋里。 召星陪伴了他一段时间,如同某种遥远的凝望。在那抹眸光离开后,夏明余也对这踽踽独行感到无聊起来,切割时空,径直来到了这里。 但从迈入这里后,陌生的规则规束住了他。这令他很不满。 “这里有规则,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是堕落者。”夏明余没有从那人形身上嗅出同类的气息,“这里不是境。” “啊——没错,我不是堕落者。不过,不要急着定义我呀,夏明余,我身上有你想要的答案哦。” 那人形虽然听起来细如蚊呐,却慢条斯理,想来也是当惯了上位者。 夏明余不喜欢被无端俯视的审度,于是踏上台阶,一步步朝王座走去,“比如?” “比如……你身为堕落者,但你的境是什么?”它迎着夏明余冷冽的目光,继续道,“为什么重生?为什么轮回?为什么……” 夏明余勾起唇角,毫不犹豫地扼上那人形的脖子——虚无的触感,就像在抚摸着异世界与现实的隔阂,连自我都变得分裂。 “那你想来不会毫无代价地告诉我这个答案。” 填充着人形的异界之色缓缓地攀附上夏明余的手臂,藤蔓般地在他的肌肤上蔓延,如同外置的血管,随着呼吸翕动。 夏明余有些感兴趣地观察了一阵,“你就是那场瘟疫的起源?” 它在疯狂地汲取他的力量,甚至迅速膨胀起来。但他们都明白,这无异于在汪洋中取一瓢饮,对夏明余不痛不痒。 “……我是起源,也是终末。”它停止下来,声音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某种程度上,我们是相似的呢。绕不出的循环……” “夏明余,如你所见,我已命不久矣。但我最后有个……请求?不,困惑……也或许是,不甘。” “——我想让你解开这个循环。”它淡淡道,“我听说,塞勒希德解脱了,因为你。” 异界之色缠绕在夏明余身上,那像是形成了一扇通往异界的门,让夏明余越陷越深。 夏明余并不抗拒这种召唤,这几乎源自他的本性——在某种维度里,他生而为了聆听他人的祈愿,并以自我意愿施舍恩赐或诅咒。 “这是个赌注?” 它道,“我更希望这是平等的交换。” 夏明余难得觉得兴奋起来。漫长的无聊里,终于有了有趣的消遣。 它姿态谦和,将那引来瘟疫、造成无数灾难的另一面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 夏明余轻巧地笑起来,“好啊。” 他微微俯身,长发散落在它的色彩中,像在湖中飘散开来,流丽得如同一场梦境。 它却忽然看到了什么,愣怔一下,爆发出一声高亢的笑,又迅速瘪缩。 夏明余不愉地蹙起眉。失态,将被视为不敬。 它愈发粘稠大胆,有一股暧昧的目光流连在夏明余别在领后的徽章——附在徽章上的力量隔了这么久,它都能被徽章的主人威慑到。 它一眼就明白那隐在徽章后的监视,夏明余不可能没有知觉。 但夏明余居然留了下来。 “这是一个警告,还是你的炫耀?” 它并没有等夏明余回答——你能指望一个已经遗忘了的人,回答出什么漂亮的东西呢? 于是它转而娓娓道来它的企图,“如你猜测的那样,我是萧衔岳。至少,曾经是。” “渚烟死于末世初期。在接受了她的死亡后,萧衔岳转向星之彩——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异界之色’——祈求恩典。” “那是极为奇特的种族,祂能够使得生命体发生异变。那块落入海洋的陨石,人类得到力量的起源,就来自星之彩。” “祂能够赐予力量,就也能收回力量。” “正如塞勒希德的力量来源于犹格索托斯,每位向哨的力量也都来自于某位神祇的恩典。萧衔岳的力量,就脱胎于星之彩。” “萧衔岳制造了瘟疫,收回了那些力量……” 夏明余能感受到门后的异界里,力量磅礴而完整。 “但你现在却如此虚弱。那些力量,被你用来铸造‘门’了么?” 它沉思了一阵,“在你心里,‘门’是什么呢,夏明余?” “或许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堕落者,因此那也不是真正的‘门’。” “你即将去往的地方,是S级向导萧衔岳的精神图景。他铲平了自己的精神,以自己的图景为土壤,建构了一个新的世界。” “那真是个脆弱又倔强的人类啊,不肯屈服于星之彩,所以怎么也不能成为堕落者。他的精神图景,就成了介于真实与虚假之间的边缘世界。” 既然不是堕落者,不是独立的时空,那也无法沟通其他世界。 但又如此决绝地,“铲平”了自己的精神? 为了什么? 夏明余玩味地笑起来,拍了拍它的侧脸,“接着说。” 它明显感觉到了夏明余举止中的轻蔑,升腾起一瞬的怒意,又偃旗息鼓。 “萧衔岳建构这个世界,是为了他的爱人,渚烟。无论如何,死亡都是无可转圜的节点。” “他接受了她死亡的事实,但他不接受就算以现在的条件,都不能复活她。” “星之彩给了他两种方法。” “一,夺舍其他世界线的萧衔岳。这需要他向祂臣服,就像……游衍舟那样——你应该知道的吧?那可真是个大麻烦啊,萧衔岳不想步游衍舟的后尘。” “二,颠倒真实与虚假。” 萧衔岳建构的世界,就是为了渚烟而存在的。他自愿成为孕育爱人的卵胎,用自己的存在滋养她。 他们站在真实与虚假的两端,无法同时存在。而当萧衔岳越残缺、越虚假,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渚烟就会越完整、越真实。 最后,孕育完成,用他的消失,换渚烟的存在。 就像土壤与树木,萧衔岳源源不断地为渚烟的重造提供养分。但那所需要的力量太多了,哪怕是萧衔岳,也终于看到了枯竭的尽头。 夏明余挑眉,“就为了……渚烟?”中间的词语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是换成了名字。 “是。”它找到了反击的地方,学着夏明余玩味的语气,“爱情两个字,对你来说很烫嘴吗?” 说这话时,它状若无意地看向夏明余佩戴的暗影徽章,说不上是挑衅还是讽刺。 夏明余笑意盈盈地掰正它的“视线”,“管好你的眼睛和嘴。” ——啊,生气了呢。 在场面变得难看之前,它继续道,“就在这个时候,游衍舟过来提了一笔交易。萧衔岳出山帮助游衍舟,唤醒你;而游衍舟会帮他补充力量。” 夏明余眯起眼,用力掐紧了它的脖子,“你现在还这么虚弱,游衍舟给你的报酬呢?”他笑了笑,“哦,难道——是我?” 它像是惊诧于夏明余的猜测,冷笑一声,“你可是敖聂和游衍舟一手扶持的新神,他怎么会舍得呢?” “游衍舟的承诺兑现得太慢了,萧衔岳快支撑不住了,所以他发起了瘟疫,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世界。” “但,还是来不及了。随着渚烟逐渐回归独立意识,他为她构造的世界开始崩塌了。” 夏明余道,“因为规则相悖?” 它点头,“对。” 任何世界的建构,都需要规则。 萧衔岳和渚烟在颠倒彼此实存的时候,世界的规则建立者身份也会交接。 但倘若萧衔岳设下的规则,与渚烟理想的规则不同,那这个世界就无法成立。 “所以,这就是萧衔岳邀请你的目的。” “听萧衔岳说,身为向导时,你的能力就与规则有关。现在你身为堕落者,规则更该是你的本能。” “我希望,你能尽快让渚烟复活。” “与之交换,在这结束之后,你可以通过吞噬,获取萧衔岳知道的一切信息,以及他剩下的力量——想想看,那场瘟疫可是收集了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力量呢?” “夏明余,我想,这个交换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吞噬。 夏明余极缓地勾起唇角。 它的叙述显然留有余地——按它所说,倘若渚烟复活,那么萧衔岳就将不复存在。 到那时,夏明余吞噬的,到底是谁呢? 作为叙述者的“它”自称曾经是萧衔岳,那现在,它又是什么? 但夏明余并不觉得它在说谎。它只是在隐瞒……隐瞒了真正重要的线索。 “有意思。可以。” 夏明余收回手,任由异界之色铺满他的全身。 “在你离开前,我想证明一件事。”它似乎蠕动了一下,“谢赫……” ——**。 夏明余看着它,思绪断带片刻。他蹙眉,垂下头去,“你说什么?” “无关紧要的东西。”它满意极了,但几乎带着嫉妒与怨毒,“于你唾手可得,又轻易抛弃的东西。” 它轻声念道,“穿过我吧,夏明余,穿过这一切。” 异界之色如同兜头浇下的大雨,浸没、又抽离出夏明余的意识,“真实”变得漫漶不清。 “……请让一切罪孽流经我的血液,让一切赞美皈依您的存在。” 它的声音在夏明余体内回响,逐渐变得遥远——它在召唤……? 不,似乎只是念诵。因为,它毫无敬意。 “我谦卑地顺受于您。这是您神圣的旨意,是我注定的命运。” 它的声音从单薄变得繁杂,像是成千上万张嘴在同时开合。 薄凉、沉闷、潮湿的空气,带着血液蒸发的铁锈气息,以及海水的咸腥。 “上主,倘若我被欺骗……” 雷声滚滚,它停在了这里,不再继续。 夏明余骤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高台之上,女神像之下,众人跪伏在他身前。 环视四周,这座孤岛上的城邦,被雷暴与大海包围,看起来终年被浓雾笼罩。 建筑都由原始的石头雕砌,但那鬼斧神工的建筑设计犹如由恶魔亲手打造。 夏明余很快接受了他的身份——他是此地的祭司,牵起女神与众人间的沟通。人们聆听他的箴言,并虔诚重复。 就算祭司大人异样地停顿,也无人会抬头质疑。一片死寂中,夏明余淡声接续下去,“——请提醒我。” 听听那万众合一的声音吧,“上主,倘若我被欺骗,请提醒我。” 夏明余想,他认出来这里是哪儿了——这是萧衔岳的精神图景,是孕育渚烟的世界。 也是,一座虚假的巨石城市——仿制了他坠入塞勒希德的梦境时,肉。身所在的拉莱耶宫殿。 他嗅出了隐藏在海洋里的、贯通着“真实”世界的气息。 ——异界之色的陨石,以及,通往拉莱耶宫殿的“门”。 夏明余拢了拢在身上洁白的祭司长袍,把连帽拉得更低,遮住他的上半张脸。 令人愉悦的计谋,令人愉悦的空气。 夏明余因而愉悦地想,游衍舟为了满足“我”,真是下足了功夫啊。 他转身仰头去看面目模糊的女神像——一如既往地,他不喜欢任何需要他仰视的东西。 在他的注视下,女神像缓缓开裂,又极快地被规则的力量填平,仿佛从未发生。 夏明余遗憾地咧开嘴笑了下。 在海水气息的滋润下,连帽之下的薄唇红艳欲滴,如同啃食过新鲜的血肉,几乎邪性。 夏明余慈悲道,“起身吧。” 他再次面向众人,俯看那些匍匐的蝼蚁起身,也还是蝼蚁。 夏明余走下高台,人们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乖顺地低下头,缄默不言。 他想去岛屿的边际看看。 两侧的人们又是真是假呢?还是说,他们都是萧衔岳捏给“女神”取乐的泥点? 夏明余希望能再有趣一些,比如—— 有人憎恶女神的信仰统治,忍受不了极端的禁制,谋划一场针对祭司的刺杀……他会乐见其成的。 夏明余这么想着,眸光轻飘飘地划过人群的某处,又如游蝶般飘走。 “今日的祷告已经结束,各位可以自行离开。” 夏明余没有掩饰连帽之下轻且淡的笑意,那高高在上的、傲慢的平静甚至让人觉得恼火—— 至少,对人群中的少女小岩来说。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陷入的指甲几乎让皮肉渗出血来。 站在她身侧的唐尧鹏握上她的拳头,掰开她蜷曲的手指,然后朝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小岩咬着下唇,还是将双手谦顺地贴在身体两侧。 唐尧鹏凝视着夏明余已然远去的身影,周围的人群发出了放松的长吁短叹,陆陆续续离开。 他闭眼,回忆着夏明余连帽下漏出的一瞥,他当时几乎就要屈从本能地跪下了。 皮肤上起着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就算亲眼见到,他也不肯相信,他的学长……竟然真的被金瞳取代了。 在那副皮囊下,属于夏明余的灵魂到底去了哪里? 耳中传来游衍舟温和的声音,“看到了吗?那才是夏明余的本相。” 游衍舟在他体内埋了特质的监视与追踪,唐尧鹏在这里的用处,无异于一个听从命令的摄像头。 “低头,牵她的手。” 唐尧鹏僵了一下,低下头。 小岩睁着黝黑的眼睛望他,唐尧鹏蹲下来,摸了摸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粗糙的头发。 他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回教会。” 第114章 死棋 ——任何人不可接近海洋。 夏明余踩着礁石,任由海风狂烈地吹起他的长发,拍击石壁的海水沾湿他的祭司长袍。 在他的眼中,这个世界可以被解构为更加本质的模样,比如,一条条规则。 看着海洋,夏明余便看到了这条规则。 为了丰富这条规则,萧衔岳给出了童话故事般的解释—— 在过去,被名为“红死病”的疾病突然降落在遥远的大陆,患者会精神崩溃、陷入噩梦、身体异化,在痛苦中死亡。 那种疾病具有极其强烈的传染性,迅速席卷了整片大陆。 善于航海的船长带领着一批未感染的人,操纵着“警觉号”来到这座孤岛,人们在这里重新生活,再也没有回到那片大陆。 据说,那片大陆的死亡已经太多,人们腐烂的血肉被抛入大海,因此潮汐时而都是淡红色的。 据说,这是亡魂对这群苟活逃兵的诅咒,人们害怕一接近那块海域,就会将诅咒带给岛上无辜的人,因此,海洋成为了众所周知的禁忌。 “红皮病”就像是对“谵妄”的隐喻。 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们,生活在对末世无知且懵懂的状态里,唯一所知的,便是女神的统治。 夏明余从刚刚的所见推测,存在于这里的人们都应当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通过某种办法来到了这里,并且被清洗了记忆。 夏明余想,如果,他要用精神图景去复活爱人——尽管夏明余质疑“爱情”对他是否适用,他会建构出如此逼仄而凋敝的世界吗? 这个问题像水滴一样划过,夏明余漫不经心地思考,但某种答案却自然而然地从心上流淌出来,汇成清流—— 那需要鲜花、阳光、微风。需要很多的珍惜与呵护。需要细致的温柔与无言的凝望。 就像是夏明余曾亲眼见过一样。 可是,难道他曾这样爱过什么人,抑或被什么人这样爱过么? 他沿着礁石走在悬崖之下,看向霾色的天空一角,伸出了手。 银色的光芒闪过,停滞的雷云开始继续流动。夏明余像抚平纸张的卷边一样,抹去了规则不稳带来的破绽。 这抹破绽,来自于新旧规则的对冲,因而夏明余窥见了痂口下尘封的记忆。 在萧衔岳的回忆里,那首先是一双纤细的、苍白的手。来自女性的手。 她的脸上戴着防护面具,看不清眉目,但萧衔岳无疑是依赖她的。她只是朝他勾了勾手,萧衔岳就主动将脸贴上去,钻进她的怀抱里。 清亮的少年声音柔声道,“姐姐……” 夏明余怔了一下,他先前似乎并没有料想过萧衔岳会如此年轻。 而在那之后,更加悚然的场景出现了。 女人掀开萧衔岳单薄的衣服,去审视他的皮肤。那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如稚童般的眼睛,每只瞳孔都滴溜溜地看着不同方向。 “怕疼吗,小岳?” 萧衔岳应该是摇了摇头,随即更紧地搂住女人的腰身。 她的另一只手拿着激光刀,毫无麻醉地剜下萧衔岳皮肤上的眼睛。 那该是极痛的,但萧衔岳固执地睁着眼睛去看她,看鲜血泼洒在她的面具上,看她失望又怜惜地叹了口气,“……又失败了。小岳,要变得有用起来啊。” 萧衔岳“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舔去女人脖颈处沾上的鲜血。 女人的动作一下不停,痛感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直抵骨髓,而那也带来清醒。 她抬起萧衔岳的下巴,“疼吗?” ——疼吗? 小岩听到使者大人的质问,只垂眸看着被鞭打得鲜血淋漓的手心,一声不吭。 使者大人狠狠鞭笞下去,又轻声问了一遍,“疼吗?” 小岩终于疼得没有办法,如实道,“疼。” “疼是女神赐予你的恩典,是告诫你醒悟的机会。这是女神对你的爱,要好好接纳它,小岩。” “……是。” 使者大人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擦去小岩脸上被溅到的血迹,但那动作显然带着恶意,越擦越脏,糊了她整张脸。 “为什么会对祭司大人心怀不满?” 小岩被自己的血液腥味熏得想呕吐,面色铁青地忍着,“我没有。” “不要否认。今天的祭祀上,我看到你的动作了。” “……” 又是一轮新的鞭笞。 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小岩无数次地扪心自问来自女神的爱、来自女神的痛…… 不,她恨这一切。 “我恨他们。” 回到教会安排的小屋里时,小岩面对自己的监护人唐尧鹏,冷静地说道。 唐尧鹏正单膝跪地给她上药,闻言停顿了一下,吹了吹她的伤口,“……痛痛飞走了。” 小岩被他逗笑了,唐尧鹏这才放松了些。 游衍舟为他安排了这个身份,小岩似乎极其信任他,没有起疑——这就是规则的力量。 但唐尧鹏实在不太会和小孩相处,只能从记忆里搜刮着夏明余曾经对待小孩的方式,生硬地模仿。 幸好,小岩是买账的。这是个极其敏感而缺爱的孩子,一点好意都能博得她的好感。 唐尧鹏劝她道,“表现得乖些,至少能少挨些打,不是吗?” “我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惩罚。”小岩抿起嘴,低声道,“使者大人说,我是被女神深爱着的孩子。” 唐尧鹏沉默地用梳子梳她的头发。 “小唐哥哥,使者大人和我说,祭司大人明天要见我,让你早些带我去大殿和祭司大人用午膳。” 唐尧鹏僵了片刻,缓缓道,“好。” 安抚小岩睡下后,唐尧鹏合上门,有些脱力地滑到地面。 ——祭司大人……夏明余。 游衍舟的声音传来,“以为你这两年长进了很多,但一遇上夏明余,就又原形毕露了?” 监视竟然一刻不停么。 唐尧鹏没出声,只是抚摸着脸上的半面面具。见到学长时,脸上丑陋的伤痕总会隐隐作痛。 游衍舟道,“谢赫最近行动低调,或许是在准备什么。把握机会,好好表现。” 唐尧鹏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是。” 游衍舟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背叛指令,因为他是一枚死棋。 从明天开始,唐尧鹏不会再教小岩乖乖听话了。他还有很多值得教给小岩的东西,也是他这两年来最擅长的东西—— 比如,如何杀死“女神”。 * 被金箔裹着的烤孔雀肉,用特质调料制成的深海巨鲸舌冻,鱼子酱奶油浓汤,每块肉的生熟程度都不同的烤全羊。 琳琅满目的菜品之外,一碟精巧的柠檬芭乐雪葩被摆在小岩面前。 能看得出来,在物资方面,萧衔岳不会亏待小岩,甚至对她好到了有违规则的程度——毕竟,这座被海包围的孤岛上,哪里来的孔雀和羊呢? 难怪这个世界摇摇欲坠。 夏明余已经在海边巡视了一夜,将人迹罕至也漏洞百出的地方都填补上了规则。 夏明余坐在主座,优雅地喝着釉瓷杯里的新鲜血液。 此刻,没有他的命令,小岩不能动筷,站在小岩身后的唐尧鹏也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使者都在大殿里整整齐齐地站着,明明有这么多人在,却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小岩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怒目瞪着夏明余。 夏明余觉得好笑,勾了勾手,“过来,坐我身边。” 小岩更加生气了,这分明是对待小猫小狗的手势! 夏明余更加觉得有趣,看着小女孩被不情不愿地押送到他身边,说出下一个命令,“吃吧,把它们都吃干净。” 小岩别扭道,“……我吃不掉这么多东西。” 夏明余问她,“女神允许你浪费食物么?” 小岩的眼角抽搐了下,没有回答,开始乖乖地吃东西了。 夏明余看着小岩缓慢地咀嚼进食,充满了探究的兴味。 小岩,无疑就是萧衔岳用自己的“真实”孕育出来的渚烟;而女神,则代表着萧衔岳在此地建立的规则。 以形象来看,萧衔岳的规则必然与渚烟有关,但小岩……十分厌恶女神。 此外,在询问女神是否允许浪费食物时,夏明余是在诚心发问,但小岩似乎很畏惧女神。 在夏明余看到的记忆里,渚烟只是勾勾手,萧衔岳就顺从地贴了上去。 这到底就是这对伴侣的相处方式,是他们爱的语言;还是说,渚烟其实轻视萧衔岳,恶劣地像对待宠物一样对待萧衔岳? 从夏明余刚刚试探小岩的结果来看,似乎是后者。 夏明余仰头喝尽最后一滴血,又觉得无聊起来。 太简单了……萧衔岳与渚烟之间规则的矛盾,太简单了。这样,他很快又会无聊起来的。 夏明余低低地评价萧衔岳,“……愚蠢。” 小岩似乎捕捉到了夏明余的话,吓得身体一抖,偷偷抬头观察被连帽遮住上半张脸的祭司大人。 夏明余怜爱道,“吃吧,无论发生什么,都安静地吃下去。” 他朝更能引起他兴趣的人抬了抬下巴,“唐尧鹏,过来。” 唐尧鹏依言迈步过来,恭谨地跪下去,“祭司大人。” 夏明余慵懒地翘着二郎腿,鞋尖几乎要触到唐尧鹏的鼻尖,后者于是跪得更深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奉您的命令,护送小岩来与您共进午膳。” 夏明余把釉瓷杯递给身后的使者,用眼神示意再灌满一杯送来。 他沉默的时间里,唐尧鹏跪着的身影发着抖。夏明余欣赏着唐尧鹏的恐惧,端详这情绪到底是真是假。 唐尧鹏来到这个世界,被萧衔岳清洗记忆了么?但萧衔岳和游衍舟有合作牵连,难保唐尧鹏不是被特意安插进来的。 夏明余撑着下巴,一会儿看旁听的小岩难以下咽却还逼着自己下咽的神情,一会儿看唐尧鹏低垂的头颅。 他笑了笑,温声道,“杀了吧。” 小岩的叉子登时从手中滑落,捧在碟子边缘,发出刺耳的声音,唐尧鹏则颤抖得更加厉害。 小岩惊恐地看着祭司大人,夏明余缓缓补全了后半句话,“……我看你喜欢吃羊肉,那就再杀一只羊吧。明天也要来陪我哦,小岩。” 夏明余道,“唐尧鹏,你留下。” 小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被使者牵着离开了大殿。她并没有吃完,在她饱得快吐出来时,祭司大人叫停了。 喜怒难辨的祭司大人,让她觉得雪葩的甜里都掺着血腥味。 沉寂的午后。 回到小屋后,唐尧鹏看着孑然坐在床边的小岩,上前搂住她,“我回来了。小岩,在大殿时,你害怕吗?” 小岩感受着唐尧鹏的温度,鼻子一酸,喃喃自语,“……我害怕吗?” ——我该感到害怕吗? 夏明余聆听到了萧衔岳曾经的困惑。 唐尧鹏离开后,女神像出现了新的裂缝。 夏明余用手抚摸过大理石和象牙玉造成的神像底座,亮银色的精神力很快填平那道深可见骨的痕迹。 再一次,夏明余看到了萧衔岳残缺的记忆。 他赤身裸。体地躺在女人床上,看她吸了一口指间烟卷般的细长条——毒药,抑或麻药? 他嗅着湛蓝色的烟雾,女人的脸庞若隐若现。 萧衔岳尝试动了动,想要引起女人的注意,但手腕和脚腕都被镣铐固定在床上,每次动弹都会带来电流的刺痛。 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但幸好都结了痂,很快就能痊愈。 他是她的培养皿。 无论实验成功还是失败,她总会悉心替他将那些异变的血肉剜去,温柔得让他更加渴求她。 “姐……姐。” 渚烟回过神,略凑近了些,“嗯?” 她有着清冷而倔强的面容,眼睛里的笑意不似作假,夏明余能听到萧衔岳明显低于常人的心率开始加快。 “姐姐下一次使用我,会是什么时候呢?”带着渴望的询问。 “我不会再使用你了,小岳。”渚烟抖落烧去的积灰,“科研所会再观察你一段时间,你只用如常表现,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 “小岳,为什么哭?” “……离开这里后,我还能见到你吗,姐姐?” 渚烟笑了笑,把烟递给他,“见到我,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萧衔岳迟疑地咬上去,被那抹湛蓝色苦得咳嗽不止。 看着渚烟毫无所谓的、寡淡的、一如既往含着笑的神情,萧衔岳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不知道怎么命名那种情绪。 但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平直的嘴唇,他像小兽一样猛地扑上去,去咬她的下唇。 电流从四肢百骸漫溢开来,在他痛出眼泪前,渚烟解开了他的镣铐。 她细致地教他如何在接吻的间隙换气,就像平时教他怎么忍受异种的腐肉在他的身上繁殖,怎么抗拒寄生的生命体引向堕落的诱惑。 渚烟的手逐渐往下,萧衔岳急促喘息着。 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懵懂有些概念,渚烟停下来,问他,“小岳,害怕吗?” 她又变得面目模糊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在激烈地流泪——出于痛苦,也出于欢愉。 ——我该感到害怕吗? 萧衔岳朦胧地想。 她的床成了他的绿洲。渚烟准备离开时,他勾住她的小指,依依不舍。 渚烟俯身抚摸萧衔岳的头发,“小岳,你难道爱我么?” ——所以,那原来是“爱”吗? 面对你的爱,我该感到害怕吗? 第115章 爱是 ——所以,那原来是“爱”吗? 面对你的爱,我该感到害怕吗? 小岩抵着唐尧鹏的肩膀,低低地询问,“对女神的爱,我可以感到害怕吗?” “你可以。”唐尧鹏拍着她的背,“你甚至可以憎恶她,反抗她,甚至——推翻她。” 他动作轻缓,脑海里回忆着大殿上,夏明余屏退其他人,与他单独说话的场景。 夏明余单刀直入了话题,“游衍舟派你来的?” 到了如今这份上,还有什么能瞒过这近神的存在呢? 唐尧鹏也放弃了伪装害怕,垂眸平静道,“是,学长。” “我听说,萧衔岳和游衍舟间有笔交易。萧衔岳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但游衍舟似乎还没兑现他的承诺?” 夏明余慢条斯理地觑他,“你是他兑现承诺的一环么?” “……是。”离夏明余太近了,唐尧鹏接收不到游衍舟的指令,于是凭心地如实回答。 在这之后,夏明余似乎就没有话与他说了。 没有寒暄,更毫不亲密,只剩下刺骨的安静与单方面的审视。 唐尧鹏硬着头皮问,“学长,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了吗?” 比如,游衍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夏明余摘下连帽,露出异瞳,“你是希望听听我的想法,和你手头的标准答案对一对么?” 他讥诮笑道,“幼稚。” 唐尧鹏哑然。 夏明余凭空抬起食指,唐尧鹏就被架到了半空中,毫无挣扎之力。 “堕落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开始……但和学长重逢时,我被游副封锁了记忆。” 夏明余搅着釉瓷杯里的血液,看它晃出涟漪,淡声道,“继续。” 唐尧鹏如实道来,姆西斯哈之境,就是他作为堕落者的境。 他是被游衍舟精心挑选、培育出来的人,与一群廷达罗斯猎犬的幼种交融,最后以心脏承接堕落者的伟力——颠倒与切割空间。 为了验证伟大的Salvation-0002降神计划的可行性,唐尧鹏只是个再微小不过的耗材罢了。 只是,他成功了。偏偏是他成功了。 游衍舟剥离开他的境,通过控制堕落者,来控制姆西斯哈之境。 而他的存在、他的牺牲,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真正迎接“神”的降临—— 夏明余。 唐尧鹏只需从气息就能察觉到,夏明余与他们是不同的。 那个阿彻是异种与人类的后代,还够不上“堕落者”的层级;塞勒希德自愿献祭成为堕落者,聂隐娘早就只剩枯朽在基地的半身,而他是被挑选、被试验才成为堕落者。 他们与夏明余之间的差距,无异于蝼蚁与上帝。 这样的“夏明余”,到底是生而为人,却被祂挑中为容器,还是说,他本来就是祂遗落的碎片呢? 唐尧鹏无端尝出了一抹苦涩。 两年前的许多平静和温馨,撕开表皮,其实是两个堕落者在玩人类的过家家游戏。这难道不可笑吗? 夏明余不愉地皱眉,“你似乎在自以为是地想些什么?” 唐尧鹏竟然清浅地笑了一下,“我在想,你没有否认我叫你学长。” 夏明余状若不解地歪头,轻蔑他的感性,“称呼、皮囊、记忆……都是可以被轻易篡改的、脆弱的东西。我没有否认,只是因为那不重要。” 夏明余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勾唇道,“学长只是一个称呼,‘夏明余’也是。” “但是,‘夏明余’到底是什么?这么多年,你弄明白了么?游衍舟弄明白了么?” 夏明余指向他们身后高耸的女神像,语气淡漠,“萧衔岳称呼渚烟为‘伴侣’、‘爱人’,但对他们来说,爱情究竟是什么?他们谈论的‘爱’,是同一种东西么?” “概念之下,都是虚妄。” “人类就是由脆弱的、虚妄的东西构成的,我是这样,学长……你也是这样。” 唐尧鹏尝试找出那双眼睛下尚未湮没的人性。 但那双漂亮的眼睛,是从何时起充满了痛苦,又从何时起不再泛起涟漪了呢? 夏明余双手交叠,抵着下巴,对唐尧鹏的话不置可否。 大殿的穹顶投下凄色的月光,泼洒在夏明余的银发上,因为浓雾显得朦胧。似乎不是错觉,短短一天,夏明余就变得更加丰沛娆丽起来。 这个世界在滋养他。 夏明余缓缓开口,“同为堕落者,你也能看到规则吧?说说看,你的破局思路是什么?就当是,我作为‘学长’,教你的最后一课。” 唐尧鹏的脑海里传来一阵刺痛,夏明余轻易得到了答案,嗤笑道,“杀死女神么?这未免太无聊了。得让新的规则推翻旧的规则啊,要再彻底些。” 夏明余再抬了抬手指,唐尧鹏坠落在地上,还没起身,又被夏明余隔空扯到身前。 他低声道,“既然你想做站在道德高地的圣人,那我就为你安排这个角色。” 唐尧鹏有种被巨兽舔过灵魂的黏腻犯呕感,但夏明余只是清凌凌地破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希望你会喜欢。” 此时,唐尧鹏从回忆抽身,看着小岩愣怔的表情,他透过她,好像再次看到了夏明余那令人畏惧的神情,耳边响起那鬼神般的话语—— “你既然想培养小岩对女神的仇恨,那么,让她一视同仁地仇恨祭司,也是必不可少的。” “如何发酵仇恨?夺去她拥有的,压榨她没有的,但同时,还要给她一点希望。” 唐尧鹏问她,“小岩,你相信我吗?” 小岩抓住他的小指,如同浮木。她用力地点头,“小唐哥哥,我相信你。” ——概念之下,都是虚妄。 规则之下,都是名相。 唐尧鹏恍然明白了夏明余对他的讽刺。 如果他坚持脆弱的、虚妄的东西,那么夏明余可以给他无穷尽。 他和小岩的过往,小岩对他的信赖,乃至未来小岩对女神与祭司的仇恨……都是可被规则随意改造的东西。 这世间的一切,对手握“规则”的存在来说,都是玩乐而已。 而甚至连“规则”本身,也只是人类对混沌的粗糙概括。 人类曾将数学的名相规范为物理规则,用以描述宇宙;又假借善恶的名相编织道德规则,用以左右叙事。 可剥开那层名相之后,只剩一堆临时的定义,从不存在终极的真理。 这一刻,唐尧鹏才窥见了夏明余的能力——“混沌规则”的本质。 这就是,夏明余教给他的最后一课。 他听到了游衍舟在监视那头的赞叹笑声。 能通过夏明余的处事和选择,推测他对规则的态度,就是多一份筹码。 唐尧鹏隐约意识到,“帮助萧衔岳完成规则交接”只是游衍舟交付给他的任务,但游衍舟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以及,异常的是,游衍舟比任何时候都更关注谢赫的动向。 唐尧鹏摩挲着小岩的手心,说出一个真相,“小岩,从来就没有红死病。” 唐尧鹏是堕落者,尽管他无法像夏明余那样修改这里的规则,但他看得很清楚。 小岩坚定相信的,就会形成新的规则。 小岩有些疑惑,反问道,“没有红死病?小唐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海洋是无害的。”唐尧鹏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小岩,你想离开这里吗?离开教会,离开女神。” 夏明余觉得,杀死女神是无用的,他想要更加彻底、更加崭新的规则。 唐尧鹏猜不透夏明余到底想做什么,但唐尧鹏知道,夏明余想培养小岩对祭司的仇恨,那会牵扯进来的,就不止萧衔岳的规则了。 ……会有更恐怖的灾难发生。 唐尧鹏从夏明余冷冽的异瞳中,预示了风暴将至。 浓云翻墨,以倾摧之势压向海岸的悬崖。 海风飒飒,夏明余的祭司长袍猎猎狂舞,湿度过高的海风很快浸湿了他的长发,竟反射出了潮湿的金属光泽。 他在倾听拉莱耶的召唤。 唐尧鹏大概是和小岩说了些什么,萧衔岳的规则正加速被另一种规则污染。 更多、更多萧衔岳的记忆随着海风朝他涌来,穿身而过,自此消弭。 记忆,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脆弱得让夏明余都开始觉得可怜。 直到,他突然在萧衔岳的记忆中撞见一抹色彩。 夏明余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回过头,将被海风吹散的碎片拼接回完整的模样。 一双水蓝青金的眸子,清透、冷静、干净。 是与萧衔岳年龄相仿的少年,但已经能从那尚且青涩的棱角,看出他会长成怎样出挑的模样。 夏明余有些迟疑地辨认着那张脸。 这样惊艳的人,他倘若见过,就不会忘。所以,外面还有这等人物,他竟没遇过? 萧衔岳在黑暗中蜷缩已久,但他想见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 光线随着少年的步伐照进来,萧衔岳看清来人后,有些失望。他往后缩了缩,低低道,“你居然敢就这么来见我,去穿了防护服再进来。” 少年摇了摇头,“不用。” 萧衔岳狐疑,“姐姐见我时都需要戴面具和手套,你为什么不用?” 少年友好地伸出手,“我可以就这样和你接触。” 萧衔岳犹豫了一下,还是耐不住好奇地握住了少年的手。 微微的温热,看起来白皙修长,但指节处的茧子摸起来很粗糙——少年会使用高武。 萧衔岳想象中的血腥场景并没有发生,“你是S级哨兵?” 少年“嗯”了声。 萧衔岳松开手,没话找话,“姐姐也是S级哨兵。” “我知道。” 萧衔岳下了判断,“你是谢赫。” 少年极淡地笑了下,“聪明。” 萧衔岳有些无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为什么这么说?渚烟对你的试验里,没有任何一项和大脑与精神力有关。” 萧衔岳撇嘴,显然觉得谢赫在阴阳怪气。 谢赫带着歉意道,“是塞勒希德告诉我,适当地夸奖他人,可以有效拉近距离……我还在练习。” 萧衔岳冷哼一声,“别练了,你不适合。” 大抵是觉得铺垫足够,谢赫转而说起正事,“经过渚烟的数次试验,她最终将你的异能定义为——共生。” S级向导萧衔岳,其异能“共生”具有不可控的传染性,即,萧衔岳的谵妄污染极容易渗入他人的精神,导致暴死。 通过渚烟的异能介入,该传染性目前勉强可控。 萧衔岳茫然地问,“那为什么不是姐姐来和我说?” 谢赫道,“她认为让你多和同龄人接触,有助于健全身心。” 萧衔岳垂下头,手心都掐出了血,“姐姐觉得,我不应该爱她吗?” 谢赫好像在此之前没想到萧衔岳和渚烟是这样的关系,且也没有理解萧衔岳得出这个结论的脑回路,清亮的眸子偏到一旁,一时间没有回答。 萧衔岳将这视为谢赫吃瘪的表现,又洋洋得意起来,“也是,你肯定没有喜欢的人吧?” ——谢赫。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了。 在南一基地和科研所初初建立时,在渚烟和旁人分析某项他的身体数据时,在助手闲聊间提到科研所的“双子星”时,在敖聂想要独立出去成立公会时。 那些描述,共同塑造了一个众星捧月、遥不可及的天才。 萧衔岳是愤懑的,他嫉妒谢赫。 同样身为S级,为什么他们的境遇如此不同? 凭什么? 谢赫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斟酌着用词,“如果你指的是爱情,我目前的确没有喜欢的人。但是,你认为的‘爱’是什么?” 萧衔岳猛地僵住了,缩得更紧。 他从谢赫的眼里读出了类似的内容。 谢赫或许是和渚烟一样的那类人,能够将自己的情感解构、量化,而这让萧衔岳觉得痛苦。 只有当他的身体数据趋于稳定时,当他表现得如小白鼠般乖顺时,当他假装不明白这一切时,渚烟才会“爱”他。 ——“爱”是什么? 依赖,眼泪,腐烂,繁殖;命令,束缚,等待,惩罚。 他的血,她的吻,偶尔,性。 ——所以,“爱”是什么? 这个疑问像响钟般叩问着夏明余,令他无法忍受再继续看下去。 心脏像凭空陷进去一块,那阵闷痛让夏明余难以释怀。 夏明余回溯着,想知道是萧衔岳哪部分的记忆引起了他如此强烈的不适。 夏明余抚上胸前。 就在心脏的位置,他佩戴着一枚徽章。 他从没细想过它的来由,就像——就像人不会无缘无故怀疑眼睛、嘴唇是怎么来的。 生来如此,融入本能,这就是答案。 但夏明余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异常。这枚徽章不是他的,有股力量始终在平和地凝视着他。 在此之前,他沐浴在这眸光下,如同在海水里呼吸般自然。 可是,他怎么会忽略它? 夏明余最终将这复杂的情绪粗暴地定义为愤怒,泄愤的对象就是这枚徽章。 曾经的萧衔岳,做出了和夏明余同样的选择。 谢赫提出的问题,真是难倒了他,也激怒了他。 萧衔岳被囚禁了太久,再年轻强大的身体都成了一把青森幽怨的骨肉。 他凝视着谢赫,丝丝缕缕地勾出自己的谵妄,让那些诅咒的念头逸散出去。 或许在谢赫看来,这只是一场对话突然就谈崩了。 毕竟,萧衔岳没在谢赫脸上看出任何惊慌和恐惧。真好啊,谢赫没戴防护面具,这才能让他看明白这一点—— 谢赫根本不害怕他身为S级向导的恐怖异能。 谢赫甚至有些担忧地走近一步,“萧衔岳,你的心率不正常。”同时,他快速地在操作台进行操作。 在萧衔岳眼里,那个影子和渚烟重叠在一起,和他的哀怨、不解、愤怒重叠在一起。 每当他虚弱、当他需要她的安抚和拥抱时,她的第一反应却总是记录数据、向上汇报。 他是她的顺位最后吗? 他居然要等那么久,等到奄奄一息,她才会来到他身边。 萧衔岳呜咽着。 一种模糊的道德和矛盾在他心中建立起来——如果想要和他谈论“爱”,就不要高高在上地观察他;如果只把他当做研究对象,就不要用“爱”来拉近距离。 它们之间无法公平地共存。 泪眼婆娑间,萧衔岳似乎感受到女人的手正抚摸着他的脑袋,微凉的吐息依旧凑在他耳边。 “——小岳,不乖哦。接下来,该说什么?” 萧衔岳以婴儿蜷曲的姿势连退了好几步,疯狂地抠挖着自己的皮肤,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谢赫无言地愣在原地,因为萧衔岳的应激而不知所措,只得先拉下警戒——S级向导再次失控,此次观察失败。 夏明余透过萧衔岳看到谢赫的这副神情,莫名低笑出声。 与徽章的气息一模一样。这是谢赫的信物。 夏明余不认为自己认识他——不,或许该更严谨地说——“记得”他。 夏明余摘下徽章,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这徽章像是某种权力的象征,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在他身上? ……总不能是定情信物。 夏明余敲击着徽章的边缘,百思不得其解。 腥冷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夏明余伸出手,手心向下,然后——松开。 金属的辉光从夏明余眸中一闪而过,海浪喧嚣的咆哮盖过了徽章落入海洋的声音。 如果萧衔岳的规则是爱情,那么,请他来有什么用? 那虚空中温和的凝视,萧衔岳精神错乱的回忆,心脏不知来由的钝痛,都归于虚无。 万物俱寂。 使者在大殿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祭司大人回来,急得团团转。 天将明未明,雾色迷蒙,他们才终于等来了祭司大人的身影,叹了好长一口气。 出乎意料的是,祭司大人竟然浑身都湿漉漉的,像是从海里捞出来——不,不可能,海洋可是禁忌!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帽被脱下来,潮湿的银发黏连在如琢如磨的面容上,长睫凝着水珠,如低飞的蝶翼。纵然薄怒,也惊心动魄。 祭司大人面若冰霜,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旁人只能看到冷峻的金属反光。 使者想要上前,却被祭司大人的眼神喝退,“出去。” 留下这么一句,祭司大人便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长廊尽头,像在被什么可怖的东西追赶似的。 使者去望祭司大人来的方向。 那里不过是一座又一座重山叠嶂般的女神像而已。《 》 115-120 第116章 坠入 将灵魂灌铅,逐渐下沉到意识深处,夏明余看到了萧衔岳所设的底层规则。 一重又一重的女神像,大小不一,但都有破损,一眼望不到尽头。置身其中,就像是深陷迷宫。 夏明余在此逡巡,抚摸过女神像残破的裂痕,如同抚摸着寂静的墓碑。 那些女神像都有着同样的脸,一张小岩长大后会拥有的脸,或者说,那就是渚烟的脸。 萧衔岳的意识深处,只供奉着他所信仰的神、他曾经的爱人。 女神座下掉落的散石,像珠串般的泪滴,就像是被刻意留在这里悼念。 夏明余踩碎一些,又拾起一些,窥探到了更多萧衔岳的记忆。 那时的萧衔岳似乎隐在暗处,不受人注意。渚烟背对着萧衔岳,与坐在她对面的少年絮絮聊着。 这一次,夏明余很快认出了他,是谢赫。 从谢赫的容貌变化上,夏明余推测出又过了些时日。水蓝青金,分明是柔润亮丽的颜色,但少年的神色里多了些不容人质疑的从容与冷静,像霜雪一样覆满眸光。 但那或许只是唬人的——夏明余听着他们的交谈内容,饶有兴致地下了初步判断。 “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支持你放手去做,但我想提醒你,不顾后果的求知欲会害了所有人。” 渚烟的声音听起来,比萧衔岳那些被混沌欲望包裹起来的记忆里,要沉稳不少。 甚至于,那其实是更低沉的中性声音,带着病变后的断续失声。 谢赫手里燃着一根镇静剂,夏明余隔着时空,也嗅出了那无比浓重的、用以安抚哨兵的向导素气息。 幽蓝色的烟雾轻柔地裹着谢赫的侧脸,就像也包裹着他的痛苦。 谢赫道,“科研所的所有人都在研究救世计划。等南方第一基地彻底建成,我们会有条件向真相再迈进一步。” 渚烟沉默的间隙里,他抬眸续道,“你如何定义‘不顾后果’?客观而言,由我研究救世计划,是最优解。” “我不否认这一点。”渚烟笑了一下,指向谢赫指间的镇静剂。 “但哨兵依赖镇静剂,瘾。君子依赖毒。品,坚信宇宙仍有终极真理、且怀有执念的人,会依赖对真相的求知。” “谢赫,你现在能戒断向导素吗?是,未来的某天或许可以,但没人能保证你的极限在哪里。” “救世计划也一样。我们每个人都像一把薪柴,有人的毁灭不过伤及自身,有人却能引来地动山摇——而你,谢赫,你该明白你的重要。” 渚烟笑起来,“……但或许,我们都会被自己的野心吞噬。总有一天,无可避免。” 谢赫平静道,“那就让它吞噬我。我不在乎。” 渚烟靠坐在椅子上,姿态几乎是松垮的。闻言,她又陷进去了些,“啊……就是你这样的态度,才让我觉得不安。” “每个开启救世计划的人,都有自己的锚点和束缚。” “古斯塔夫有人类本位的道德洁癖,顾念旧情——虽然大多数时候只针对他的宝贝金属。但他不会无下限地继续下去,当契机到来,他会收手。” “塞勒希德是纯粹的殉道者,又有预知能力。如果事态无法控制,他会顾全大局。” “敖聂即将成立公会……我记得,刚定下名称是‘涅槃’——算了,不重要。等声名鼎沸时,人心就是牵制他的锚点。” “而我……”渚烟顿了顿,笑道,“我命不久矣,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我的计划无足轻重,我会比它终结得更早。” 渚烟这样说时,夏明余感受到了萧衔岳内心那股撕心裂肺的情绪。 随即,视野开始乱晃,再次稳定时,夏明余更清楚地看到了谢赫的脸。 夏明余略蹙起眉。 当萧衔岳频繁地转换视线时,为什么两位顶尖的哨兵都像是无察无觉? 此时此刻的萧衔岳,到底是以怎样的形态存在于这段记忆里的? “……那你呢,谢赫?等到没人能阻止得了你时,你该怎么回头呢?” 谢赫蹙起眉眼,像是还在审慎思考,而开口时,他一字一句,话语平直而清晰。 “我会从你们所有人的‘教训’里成长,或者是,‘死亡’。到那时,已经不必回头。” 沉默一阵后,渚烟道,“如果你的刃足够锋利,那就直接刺向真相吧。” “说起来,敖聂建立公会,可是一件大事。基地建成后,也是时候建立新的秩序和体系了。” 谢赫道,“我也有成立公会的打算。” “哦?你不担心到时和他立场不同,分道扬镳么?” “权力的顶端,不能只有一个人。” 渚烟嗤笑一声,“但要是等我们都死了,可就只有你了啊?” 谢赫依然在思考后答道,“如果是我,可以。” 夏明余被这句话逗笑了,笑意盈盈地看谢赫那张沉思中认真的小脸蛋。 以谢赫现在表露出的模样,他其实很容易被认为是激进自负、冷漠孤傲的独裁者。 但夏明余对他的思考以及不作伪的回答很感兴趣,那背后需要极端的早慧、自省与克制。 这让夏明余有些好奇,后来的谢赫究竟成为了怎样的领导者,是否如他少年时预见的那般,迈过周围人的死亡,走上权力与真相的巅峰。 蓦地响起一声程序结束的仪器提示音。 渚烟回头朝萧衔岳的方向看了眼,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这次似乎成功了。我将血输给萧衔岳,他没有产生排异反应。” 谢赫补充道,“畸变也在可控范围内。” 夏明余明白过来,萧衔岳此刻的视野,是来自长满全身的眼珠,他可以自由选择想要的角度。 “谁能想到一个快死的癌症患者,会因为末世降临,而苟活至今呢?甚至,我的异能都和血液有关。” 渚烟自嘲道,“越是病入膏肓,力量就越澎湃。” 她走过来,萧衔岳无言地凝视着爱人苍白的脸庞。 渚烟低头吻他紧闭的双唇,轻声道,“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小岳。‘傀儡化’,是最好的方式之一。如果你消气了,就醒过来吧。” 萧衔岳起身接续这个吻时,夏明余听到谢赫轻声离开的声音。 广袤而漫长的黑暗,随即破碎。 夏明余从那些斑斓而过的记忆里,看到了很多萧衔岳与渚烟形影不离的战斗场景。 包括,传闻中的“傀儡化”。 渚烟的异能会带来十分直观的血腥观感,因为她的使用途径是控血。 人类的、异种的,只要生命中含有类似血液的成分,就能够为她所用,通过广义的病变,造成群体性的死亡。 但夏明余能看出,她异能的本质,是汲取谵妄,即汲取力量,集于她一身。 通过血液,控制生物;通过谵妄,控制力量。 萧衔岳的异能“共生”,继承自“星之彩”——那枚末世陨石所属的种族,因此具有不可控的传染性。 即,萧衔岳的谵妄极其容易渗入他人的精神,导致暴死,而他无法通过自律来控制这种传染。 但由于渚烟的异能介入,“共生”的传染性变得可控。 他们二人的异能,分别代表了聚合、聚变,和辐散、裂变。 “傀儡化”,就是两人异能结合的产物。“共生”渗入他人的精神,再由渚烟将控制权收束到这位S级向导身上。 哪怕是最低等级的哨兵,也能在控制之下,成为最英勇的傀儡;哪怕恐惧、痛苦,哪怕断肢、濒死,都不影响战斗。 只要萧衔岳和渚烟不死,这就是一支庞大的、能够源源不断复生的、永远不会畏退的军队。 面对接踵而至的怪物潮和境的收割,这是效率最高、牺牲最少的办法之一,但这对那些被傀儡化的战士来说绝不人道,因此饱受诟病。 萧衔岳“黑暗向导”的名号越来越响亮,甚至一度盖过了初初建立暗影公会的谢赫,成为最为人噤声的存在。 渚烟,像影子一样隐藏在萧衔岳巨大的声名之下,尽量让自己不受关注。 后来,他们一齐从科研所独立出去,激流勇退时,建立了狩猎公会。 比起涅槃的正派作风和暗影的低调克制,狩猎从一开始就饱受争议,但总会吸引特定的一群人趋之若鹜。 在能淹没人的声浪讨伐下,萧衔岳永远迎在风口浪尖,而渚烟始终默默无闻。 对世人而言,他们对渚烟几乎一无所知;在都认识他们的人眼中,他们坚固的爱情与同盟关系令人艳羡;而更接近核心圈的人,似乎都三缄其口。 后来,一位名为卢柯逸的科研员带领医疗组第一次触及概念层面的病症。 这个发现吸引了谢赫的注意。他在收割境后,第一时间赶回了南方第一基地。 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谢赫提前封锁了消息。 萧衔岳得知风声后,特地穿得风风光光的,去凑了个热闹。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谢赫。 跟着科研员的引导,萧衔岳走进了高武区。这里有一块封闭的演习广场,用来测验威力,谢赫就在这里。 萧衔岳蓦地顿住脚步,审视了下玻璃反光中的自己,才满意地下楼。 此时的萧衔岳像是挺直了脖颈的小天鹅,也像只防备的刺猬。 谢赫在练习射击——最普通的枪支,以及金属耗材做的子弹,没有动用精神力。 萧衔岳停留在悬空的楼梯上,俯视着谢赫几乎是机械式、自虐式地训练自己。 萧衔岳有些不解。 在渚烟口中,谢赫是个为了发展技术而时常显得激进的人,如今流通的大多数高武都有他的一份功劳,但他却在成立公会后骤然变得克制—— 不,也或许是因为那个节点。 谢赫抬起眸,淡淡道,“你来了。” 成为上位者的谢赫的确有了更多威严,萧衔岳不服起来,冷哼一声,“不欢迎我?” “怎么会。”谢赫垂下枪。他的手一直在颤抖,像在压制疼痛。 萧衔岳能感受到,谢赫的谵妄已经快要吞噬他了。他现在,大概正在用最朴素的集中注意力的方式,来让自己忽略那种痛苦。 但萧衔岳并不那么在意,就算他是唯一的S级向导,就算他可以向谢赫施以援手,他也早已向自己许诺,永远只会为渚烟开放精神图景。 其余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 “概念缺失特殊到需要你亲自过目吗?我看没什么特别。” “塞勒希德之前和我提过,恰好它现在出现了。” ——塞勒希德。 这也是萧衔岳认为的“节点”。 在塞勒希德将功抵罪、生死不明后,谢赫对很多事的态度有了改变。至少他对外表现得像这样。 看到饶是谢赫也不好过后,萧衔岳竟是松了口气。他感到了一种来自命运的微妙的公平。 在他和渚烟循序渐进的交换血液后,渚烟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但这却让萧衔岳更加不安。 在萧衔岳心里,谢赫在某些方面和渚烟非常相似,缜密、冷静、效率至上。 萧衔岳透过谢赫的难捱,凝视着渚烟可能的未来——因为谵妄深重,而对向导维持着渴求与忠诚。 这种想象令他好受多了。 夏明余恍然明白了萧衔岳裹藏在重重爱意中的情绪——居然是恨意。 看起来,是萧衔岳在荫庇渚烟,而渚烟是那个病恹恹的哨兵。 但事实上,是渚烟在背后操纵一个名为萧衔岳的傀儡,甚至从不用露面。延长生命、延续研究、架起声名,每件事都是她主导的结果。 萧衔岳无力且愤怒。这段感情里,他们的利益绑定得如此之深,他却还是被动,还是患得患失。 她的借口、谎言和控制,他的蜜糖和砒霜。 萧衔岳的情绪像浓雾一样渗入了夏明余。 夏明余几乎感到同等的爱与恨,像藤蔓在血液里蔓生。 这段回忆持续得并不久。 萧衔岳并不是真的关心谢赫,两人匆匆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有深究彼此深陷的境况。 但在最后,萧衔岳却真心实意地问道,“谢赫,你觉得她真的爱我吗?” “你们曾经是同事——不,我的意思是,你们之间的相处是平等的……你觉得她真的爱我吗?” 萧衔岳问了两遍。 谢赫给出了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回答,“你认为的‘爱’是什么?” “永远。永不分离,直到死亡。”萧衔岳沉默了一下,“或许……更多。我不知道。” 谢赫仔细听着,升起一抹很淡的笑意,“那看来,你已经很接近你想要的爱了。” 那笑意是十分真挚的。或许谢赫根本不知道那些风声,也或许他不在乎。 只是在这一刻,萧衔岳从一个外人口中得到了一份“免死金牌”。 来自谢赫,来自那个在他心中很像渚烟的谢赫。他们对于爱情的答案或许会一样。 一定会一样。 而在这之后,萧衔岳依旧在这段爱里竭尽全力、歇斯底里、垂死挣扎。 他的生命流向她的死亡,爱与恨同等地滋生,不灭不息。 直到,渚烟的死亡。 一切戛然而止。 那种浓郁厚重的黑暗和绝望掠夺着夏明余的感官,几乎让他溺亡在萧衔岳过盛的悲哀里。 夏明余猛地从记忆中抽身。 越接近底层规则,越容易被影响。 他已经太深入地走入了萧衔岳留下的残骸,甚至被萧衔岳残存的意志污染。 因此,不难想象有“黑暗向导”之称的萧衔岳,全盛时期时有多惊人的威慑力。 重重叠叠的女神像让夏明余恢复了一丝清明。这一次,夏明余终于明白,这是证据。 夏明余信手一挥,用精神力凿开最近的一座女神像。象牙石雕塑之下,是已经死去的、残缺的血肉。 这些女神像,都是萧衔岳不止一次尝试复活渚烟的证据。 萧衔岳在这个世界最深层的运行规则与底层代码里,为一人建立起神像森严的墓园。 夏明余强迫自己醒来时,那枚属于谢赫的徽章在他手心里熠熠生辉。他倒在床上,望着帘外深沉的天色。 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下意识就跳进海里去找徽章,明明对他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穿戴好繁复的祭司服,夏明余款款走到大殿中央。 使者为他递上盛血的瓷杯,夏明余轻抿一口,眸光越过杯沿去觑使者,蓦地笑了笑。 “神圣的祭司大人为什么饮生血,你们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还是说,你们根本不会思考?” 使者们僵住了,当即跪下去。 夏明余冷哼一声,将杯中血泼向大殿的女神像,星星点点地溅在他的外袍和使者的额头上。 洁白沾染上了血腥,场面狰狞。 这一次,女神像却没有复原。那泼脏污就印在她身上,流淌在夏明余怒火造成的轻微裂缝里。 ——异常。 有规则在他不曾发现的角落里发生了变动。 叙事会带有主观,记忆会带有欺骗。 不受萧衔岳的污染影响时,夏明余开始觉得好笑。 不觉得那些以萧衔岳为第一人称的记忆,把他自己塑造得太像一个受害者了吗? 他被监禁、被欺骗、被逼迫至此,永远不是出于他自我的意愿。 可仅凭那些破碎的记忆拼凑,渚烟至少会关怀萧衔岳与谢赫,而萧衔岳轻蔑芸芸众生的生死,是真正的自私与傲慢。 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夏明余,渚烟的救世计划或许是他遗漏的关键。 不过,规则的疏漏让夏明余罕见地烦躁起来,他厌恶不受控的感觉。 比起探究那场早被封存的救世计划,夏明余决定先为他的行动做好铺垫——比如,取代萧衔岳的规则,成为此地真正的主人。 千千万万种方式,他会选择最有趣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太忙了——存稿尚未成功,先发一章缓缓。 第117章 彩绳 小岩坐在椅子上,睡眼朦胧。唐尧鹏为她扎头发,没控制好手劲,小岩一时被扯得坐端正起来,“嘶,痛。” “——呃,抱歉。”唐尧鹏松开手,头发便一齐散了下来。 小岩撇撇嘴,“我想要麻花辫。” 唐尧鹏于是拿起梳子,重新把头发分成三股。 小岩的脚还触不到地,小腿晃晃悠悠,笑着回头道,“小唐哥哥,你以前也给你妹妹这样扎过头发吗?” 唐尧鹏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有妹妹?” 小岩蹙眉,奇怪道,“嗯?我一直都知道啊。” 唐尧鹏的目光暗了些许。 是游衍舟给他设定的身份,在真正的“规则”小岩面前,出现疏漏了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游衍舟就打算以此警醒他、威胁他? 唐尧鹏缓缓道,“嗯,扎过。她喜欢用彩色的发绳。彩色醒目,很衬她的黑发。” “我也是黑色头发……我也想要!” 唐尧鹏微笑起来,“好,你等一下我。” 唐尧鹏拿出一沓旧衣服,拆出几根颜色不同的线,又很快编出一根彩绳。 他将彩绳纳入小岩的麻花辫,又盘起来,露出她白皙的脖颈。 唐尧鹏抚摸着小岩的发梢。 它随着她的呼吸轻颤着,就像鲜活馥丽的、生命的频率。 这根彩绳,几乎像脐带一样。 编发后,他们去与夏明余共进午膳。唐尧鹏看到小岩的头发散落了鬓边的几缕,人也萎靡起来。 夏明余的视线轻轻落在彩绳上、小岩的脸上,再缓缓落到唐尧鹏身上。唐尧鹏的头垂得极低,用沉默承接着夏明余的注视。 是的,这根彩绳,几乎像脐带一样。 它曾经连接着他和妹妹的生死,后来,他郑重地送给夏明余,如今也在夏明余身上见不到踪影。 那是一条流动的、噬人的彩色河流,经由它的人都淌着血滋养它。 现在,它流淌在小岩身上,像是一个诅咒。 唐尧鹏突然有些后悔了。 夏明余问,“不合口味吗?” 小岩努力地吞咽着,暗暗瞪了夏明余一眼。 夏明余笑了起来。这孩子还以为他察觉不到呢,多天真可爱的年纪。 在萧衔岳的记忆里,渚烟和他的关系,就像是一个控制狂亲手培育出了一个受虐狂。 但小岩作为渚烟的人格投影,展露出来的喜怒哀乐都是鲜明且正常的——她亲近熟悉的人,厌恶强权压迫,对情感中的权力关系相当敏感,懂得害怕,也懂得隐忍和进退。 所以,渚烟和萧衔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夏明余觉得自己越陷越深——“爱情”似乎是个讳莫如深的概念,在这个规则的笼罩之下,他始终拨不开迷雾。 萧衔岳想复活小岩,某种意义上,也就是丰富规则。但夏明余不想再顺着常规走下去了,萧衔岳似乎铺下了专为他设计的迷瘴。 作为堕落者,夏明余至今没有找到属于他的境。空有规则和力量,却找不到施展和扩张的地方。 所以,他完全可以剥夺、取代此地的规则。在他的治下复活的小岩,绝不会只是如今的女孩模样。 为此,夏明余需要首先探明白,小岩和规则之间,到底存在怎样的关联。 比如……小岩是个可以被直接杀死的存在,还是更接近于一个概念? 夏明余品酌着血液甘甜的滋味。血红的颜色倒映在瞳孔里,如同覆溢的血河。 小岩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她反应过来时,夏明余已经紧紧地攥住了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蘸着他瓷杯中的液体,往她的脸上抹。 如此恶劣的动作,但夏明余并不显得戏弄和轻蔑。他深深地垂下头,审度地凝视她。 小岩的上半身被夏明余披散下来的银色长发笼住,就像被鬼魂摄着心魂,无法逃离。 铁锈、血腥、令人作呕的气味。 小岩本能地想要往后挪动,但被夏明余桎梏着动弹不得。她这才迟迟地意识到,萦绕在他们鼻尖的气味……是新鲜的血液。 “反应过来了?”祭司大人盈盈地笑起来,将血液抹到她脸上的更多地方,“为什么才想到呢?你以前从来没想过么?” 小岩顺着他的话思考。 为什么血腥味这么浓重,她却才意识到呢? 在此之前,祭司、血液……它们之间存在关联吗? “祭司”意味着什么? 纯净,威严,女神的旨意。从来不会有一滴血裸露在外,肮脏他的视线—— 不,他真的从来没见过吗?那些藏在阴暗里的虐待和暴力,他不知情吗? 那身华丽的白袍之下,他难道不流着同样的、红色的血吗? ……那么,“女神”又意味着什么? 小岩的思考在此断带。 祭司大人的手往下挪,掐住了她的脖子。 小岩费力地攀扯着夏明余的长发,拳打脚踢。她的视线迅速充血,动作、呼吸、心跳,都在迅速地衰弱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见证这场暴行吗?没有人来救她吗? 小岩觉得她的骨骼大概是断裂了,她的头无力地偏向一方。 透过那垂瀑般的银发缝隙,小岩看到了所有跪伏在地、默不作声的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无动于衷? 她困惑又愤怒地咳呛出血。 但在她濒死的前一刻,一股陌生的力量充盈起她的四肢,让她奋力推开了夏明余,她自己也跌落在地—— “没事吧?”唐尧鹏搀住小岩,扶她坐回座位。 小岩惊恐地看着唐尧鹏,低头发现……那些血、那些虐待都消失了。 她又看向坐在主座的夏明余,不可置信极了——他们的距离分明那么远。 祭司大人并不在意她的失态,关切道,“怎么了,小岩?”他优雅地放下瓷杯,使者当即上前倒入红酒。 先前的痛苦仿佛眨眨眼就消失了。 小岩求救般地攥着唐尧鹏的手臂,摇头低声道,“小唐哥哥,我想走……我要离开这里……” 唐尧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安抚地拍着小岩的背。 夏明余一定做了些什么……并且,他绕过了所有人。 ——他动用了规则的力量? 夏明余道,“我允许你的离席,但下午的祷告可不能缺席呢。小岩,你很重要。” 说这话时,夏明余不清不淡地看了眼唐尧鹏,像是赞赏,也像是警告。 唐尧鹏对小岩摇摇头,应道,“是,祭司大人。” 夏明余或许已经知道他昨晚做了些什么……也是,如果夏明余决意使用规则的力量,又有什么能逃过“规则”呢? 唐尧鹏知道怎样推波助澜,这也正是游衍舟命令他来到这里的任务。 昨天夜里,唐尧鹏借用一枚镜子,对小岩说,只要诚心,就能看到女神想让你看到的东西——过去、现在、未来。 小岩双手合十,像生日许愿一般兴奋。 而实际上,那是唐尧鹏利用空间异能,让小岩窥探到夏明余在做些什么——他在海边,唐尧鹏能感知得到。 但,夏明余跳进海里,是他意料之外的。 不过那不是更好吗?动摇小岩对海洋的恐惧和对女神的盲从,今天的这一遭,也会让小岩更加害怕和仇恨祭司。 望向唐尧鹏牵着小岩离开大殿的背影,夏明余思忖着试探的结果。 ——小岩的确代表了规则,她的生死和这整个空间休戚相关。 但一般来说,拥有规则的生命体,往往更接近高维存在。萧衔岳为了能让小岩“正常”地生活在低维世界里,留下了后手。 夏明余在她濒死的那个瞬间,发现了它——或者,严格来说,那是林博的手笔。 在南一基地时,林博自述他帮了萧衔岳一个“小忙”。 现在看来,是林博动用邪神的力量,为小岩塑了“肉。身”,让她的存在介于低维和高维之间,和这个空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忙可不够小啊……夏明余深深押出一口气。 因为小岩的特殊情况,夏明余便无法彻底取代此地的规则,只能和小岩同时以规则的形态在这个空间共生。 如果以数字比拟,他至多能取代99%?那1%,是萧衔岳留给恋人的仁慈吗? 夏明余望着远方的女神像,心中烦躁又快意,不由低低笑起来。 夏明余嗅到了危险,更嗅到了趣味。 这背后会藏着一个更大的陷阱么?比如,那剩余的“1%”,可以撼动他的“99%”,并且最终让他一败涂地么? 夏明余知道游衍舟苦心孤诣,一心想杀了他——或许更严谨来说,是“祂”。 可当生命达到夏明余如今的维度,一切都是能被轻易洞察的,就连“死亡”也未必可以终结他的“永生”。 萧衔岳和游衍舟耗费如此代价,为他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剧目,夏明余没有不迎接的理由。 * 回去的路上,小岩搂着自己的胳膊,用体温将鸡皮疙瘩煨下去。 唐尧鹏能清晰地感觉到,因为她的恐惧和质疑,规则正在被动摇,而她自身也在发生着变化,逐渐褪去少女的青涩。 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凡他有一点出格的行为,游衍舟下的禁咒就会令他痛苦不堪。他只是一具承载着他人意图的躯壳,被赋予了不由他控制的力量。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依旧如此。 “……头发,散了。”小岩愣愣地接住彩绳,回头看向唐尧鹏,“可以回家后再帮我扎吗,小唐哥哥?” 小岩抿抿嘴,又道,“不,我还是想现在就扎。” 唐尧鹏牵着小岩走到廊边,低声道,“好。” 昏暗的光投射下来,粗糙的手指穿过女孩的发丝,让他的茧子和伤疤有些泛痒。 唐尧鹏忍不住想起曾经也会让他扎头发的人,他的妹妹。 他的经历在末世并不少见。 丧失双亲后,和妹妹相依为命,因为没有力量,生活颠沛流离。基地一被攻破,他们就跟着人群迁徙。 或许死在路上,或许在新的基地蜗居,直到下一次逃离。永远不再存在安定。 而这样平凡的、一无是处的兄妹,却被涅槃公会选中了。 他们和其他被挑中的人一起,住进了干净的公寓,吃到了稳定的饭菜。 一切看起来都平静美好。 直到,第一个人感染了恶疾——剧烈的疼痛,七窍流血,噩梦缠身。他无法忍受,死于自缢。 公会的人来平息人心,说这是突发的谵妄,只是他没能挺过去。 “挺过去了会怎么样?” “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于是,苦难又成了希望,谁都开始祈祷它降临在自己身上,也祈祷自己是可以挺过去的幸运儿。 第一个幸运儿是唐尧鹏的妹妹。 她成了D级哨兵,在人才济济的涅槃公会中不过是底层的耗材,很快死在了第十二次任务里。 人们从那时开始意识到,他们之中的“最幸运”,依旧只是平凡的沙尘。 被挑中的人越来越多,产生谵妄的人也越来越多,频繁到唐尧鹏都觉得不对劲。 末世初期的群体性谵妄早已过去。假设宇宙中存在筛选力量的滤网,他们这群人早就是第一批被筛选下来的沙粒,又怎么会迟迟地、突然地、集中地产生谵妄呢? 妹妹死后,唐尧鹏怀疑这一切或许都是涅槃藏着的秘密。那些大人物总有办法把毒药伪装成糖果,把利己的阴谋颠倒成普世的计划。 可认清这一切后,他有可能离开涅槃公会慷慨的收容吗? 不可能的。他太微不足道了,生死都无法撼动什么。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第二条出路了。 日子飞速过着,被收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而唐尧鹏依旧待在那里,不跟任何人来往,孤僻寡言。 就在唐尧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时,他被涅槃公会召进了公会大厦里。 带路的人噤若寒蝉,似乎是要去见什么大人物。 唐尧鹏见到了两位女性,以及刚从任务抽身赶来、风尘仆仆的游衍舟副首领。后来,他知道了她们是游副的得力助手,精英中的精英。 在那天之前,唐尧鹏从未见过任何一位B级以上的向哨,却在那天见到了当之无愧的站在权力巅峰的人物。 游衍舟对他丧失至亲表示遗憾,温和地关心他的近况,并且问他愿不愿意参与一项涅槃的保密计划。 唐尧鹏想,这可能是他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机会了。 他同意了,在种种公文上滴血画押。 “听说过利维坦计划吗?”名叫卢柯逸的A级哨兵淡淡问他。 但这只是为了开启话题,她当然知道他没听过,平铺直叙地介绍了下去。 ——人类和异种的结合。 唐尧鹏觉得这真是荒诞的想法,但后来,这个想法经过一次又一次惨绝人寰的试验,在他身上实现了。 驯化堕落者早有先例,就比如,他们脚下的南方第一基地。 驯化聂隐娘这个层级的堕落者,无异于驯化“神”。但游衍舟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游衍舟早年获得了姆西斯哈的祭文,能够借助祂的力量召唤祂的子民。 他以唐尧鹏的灵魂为媒介,进行了许多次召唤,最终“捕获”了一个新生的堕落者。 或者说是,“创造”。 他既不信任唐尧鹏的人性,也不信任堕落者的兽性,所以,他将他们结合起来,为他所控。 他想要……创造神,并且,驯化神。 唐尧鹏只是他伟大计划中的第一步,一个证明这是否可行的耗材。 而游衍舟,就要接近成功了——最终的成功。 唐尧鹏止不住颤抖着。 小岩疑惑地回头,看到唐尧鹏垂着头,无声落泪的样子。 他似乎已经很累、很累了。 “……扎好了。”唐尧鹏留恋地抚摸着小岩的辫子。 小岩想了想,踮起脚,擦去唐尧鹏的眼泪。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中流露出悲悯。 那更像是一个大人的神情——那位传闻中的S级哨兵渚烟,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吗? * “开始了。” 游衍舟感受着南方第一基地的脉搏。 那从一粒石头的震动开始,而在最后,那会成为比天崩地裂更恐怖的震颤。 最开始,游衍舟恍惚以为是大雨声。毕竟,上一次雨停是什么时候呢? 他平和地起身,“谭楚,是时候了。我们去见见谢赫吧。” “是。” 聂隐娘的确遵守了祂的承诺,放权规则,庇护了人类数年。 而这样平静而被动的日子,对堕落者来说,比死亡更可怕、更无聊——游衍舟接触过的高阶堕落者都是这样一群疯子。 聂隐娘想要离开这个世界、遁回黑暗,必然会开启“门”。 祂的躁动和反叛都是有预兆的,所以谢赫和游衍舟都留在了南一基地。 ——“门”。 神圣的门,污秽的门。 凡有所求,必得到;凡有所寻,必找到; 凡有抵达门外者,门必开启。 每一扇门后,都是一条世界线。无限的门在宇宙中生生不息,彼此缠绕,达成混乱的制衡。 人类本在一扇安全的、与世隔绝的门后度过了风平浪静的千万年,但因为那枚异界陨石,门被打开了,祂开始被其他门后的气息影响。 于是,有灵性的人们陆续感应到其他门后的“自我”,并因为门彼此间的作用力,要么被其他世界线的“自我”汲取爆死,要么掠夺那些“自我”的力量,达成觉醒。 随着这扇门的引力越来越大,更多的门、更多复杂污浊的力量被吸引过来,乃至于某些世界的一部分。 人们将门之间的作用力命名为“谵妄”,将获得了力量的群体命名为“向哨”,将其他世界的部分侵略命名为“境”。 那些世界原本的主人,就是“堕落者”。低阶的堕落者会受到门的影响,认为自己是异形入侵者;高阶堕落者思维不受影响,不死不灭,能够通过这扇门,回到祂最初的门。 当“自我”存在得越多,人类能够感应的门就越多,相应地,承受的谵妄、掠夺的力量也会呈指数倍增加。 经过多年的研究,基本可以确定,A级向哨的“自我”,几乎存在于宇宙近一半的门里——即,在近一半的世界线里都会出现,无论是以怎样的形态。 人们将它称为末世、灾难、恐怖的灭绝。 而本质上,这是一场宇宙范围的混乱与失衡。 游衍舟向敖聂习得了跨越世界线的能力,但在达到一定数量后,极容易迷失。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特定的存在:他的存在是唯一的。游衍舟可以通过他,定位自己存在于哪条世界线。 这种情况极其罕见——想想看,整个宇宙中只有他一位。他只存在于一条世界线里。如此唯一且特殊。 夏明余。 仅此唯一的夏明余。 所以,夏明余在他生命最初的那条世界线里,是没有谵妄的,因为他没有可以感应到的、其他门后的“自我”。 游衍舟观测到,夏明余在不断地跨越世界线,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重生”。 这确实模糊了游衍舟定位世界线的效率,但游衍舟不认为,这是夏明余的最终目的。 “夏明余”是什么?他为何如此特殊?或者说,某条单一世界线里的夏明余,真的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吗? 这全都是悬而未解的谜。 为了对冲夏明余的干扰,游衍舟再深入研究,发现了更易利用的群体。 他们在其他世界线里的生命长度都是固定的,却会在某一条里产生突变,变得极短或极长。 游衍舟挑中的其中之一是,唐尧鹏。 唐尧鹏在其他世界线里都活不过末世初期,却偏偏在现在的世界线里,活了下来。 游衍舟比唐尧鹏更珍惜他的生命,他用堕落者的方式,长久地保留下了唐尧鹏的性命,为他所控。 现在,唐尧鹏是他用来监视夏明余的眼睛。 但,游衍舟还是没想到,这会是谢赫见面后和他“寒暄”的第一句话。 “把唐尧鹏安插在夏明余身边,未免太惊动祂了。” 谢赫身上穿着作战服,是随时能够受门应召的状态。游衍舟一直觉得谢赫年轻,但这也让他像一柄开鞘的刃,大巧不工,始终泛着凛凛寒光。 ——这把刃现在要拿他开刀了。 游衍舟笑了笑,“你把首领的徽章给祂,以定情之名,行监视之事,未免显得虚伪?” 他的声音在纯白的空间里回荡。虽然是两位现任首领的会晤,但为了凸显诚意,他亲自进了谢赫开辟的暂时空间。 “或者,以监视之名,行定情之事,显得愚蠢。”游衍舟看向谢赫身上的精神力纹路,温和道,“纵容堕落者在人类的首席身上标记占有,你并不把它视作一种侮辱吗?” “为什么想要激怒我?”谢赫淡淡蹙眉,并没有因为游衍舟的挑衅产生理智上的动摇,“聂隐娘一旦开启门,基地势必会倒塌。争吵无益。” 游衍舟却没有就此罢休,“设计者的生生世世,不过拴住聂隐娘几年,祂却把这称之为爱。” 谢赫因为游衍舟浮夸的措辞轻笑了声,“我们应该都知道,这只意味着设计者已经彻底被同化,聂隐娘目的达成,契约不再构成拘束。” 短暂的沉默后,谢赫抬眸道,“你想在谈判之前,试探我对夏明余的态度?” 游衍舟欣然道,“是。你知道我筹备的一切都和阿撒托斯有关。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阿撒托斯的刻碑。我们之间的目的并不冲突,但如果你拒绝猎杀夏明余,那就什么都实现不了。”—— 作者有话说:在忙碌的夹缝中浮上来冒泡。 已然九月了!支棱起来啊黎也寺(已被生活压扁版)! 第118章 得偿 倘若让谢赫回忆这些年,他依然会觉得在科研所的那段时光难能可贵。 谵妄给他带来的力量,创造大于毁灭。虽然动荡、值得警惕、随时有被吞噬的风险,但他只需在更多责任降临之前,自由地探索力量的边际。 ——“他从小就是天才。” 谢赫在这样的赞誉之中成长。而末世之后,他的锋芒变得过盛,思维成了一座迷宫。 他尝试向他人给出钥匙,但谵妄关上了绝大多数人通向他思想的道路。 敖聂很早就计划独立出去,成立公会。谢赫除了和A级的古斯塔夫、塞勒希德交好外,接触最多的人就是渚烟。 只有同为S级哨兵的渚烟,乐意和他研究与统筹“救世计划”。 渚烟或许是为数不多的、会对末世感到感激的人。 她身患罕见的血液病和癌症。疾病长久地压抑着她的欲望,一朝迎来解放。她的前半生被血液折磨,后来,她掌控血液——以及更多。 萧衔岳刚觉醒就被秘密收容进科研所,渚烟见了他一面,就主动申请照顾他。 不久,她就提出了救世计划,上交给科研所后,得到了编号“05”。 谢赫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事,但每次见到萧衔岳,后者都是一副精神岌岌可危的模样。 萧衔岳对自我的态度极其自暴自弃,病态地想被什么主宰。渚烟将萧衔岳培养成了她的臂膀、口舌,还将他视作自己的心脏。 “爱情”,就这样在他们之间发生了,比一场狂风海啸来得更快。 异能对渚烟的消耗极大,但她没有停止。 狩猎公会后,渚烟更是恣意地挥霍着她的力量,哪怕“傀儡化”对她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她给谢赫捎来消息,说她会实践救世计划05,尽管她不是被神庇佑的人。 那比任何人都要早。 塞勒希德还在推演下一次大型境出现的方位,利维坦尚未降世。古斯塔夫仍旧无法释怀南一基地的建成,为友人的逝去悲痛。敖聂刚提拔游衍舟为涅槃的副首领,风头无两。 那次消息后,远方爆发了一次动乱。 死伤情况传到南一基地,谢赫和敖聂前去探查情况,但一切都被收拾得很干净——境消失了。死伤消失了。力量的波动消失了。 萧衔岳来见他们,渚烟坐在轮椅上,被斗篷遮着,气息诡谲,但确实是她。 隔着敌意极强的萧衔岳,渚烟隐在她的小爱人身后,朝谢赫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那之后,狩猎公会就沉寂了下去。 因为谢赫和敖聂的三缄其口,逐渐传成了世人口中的种种模样。 再后来,谢赫在北地荒墟见到林博,才明白了渚烟身上的气息从何而来——原来从那时起,她的躯体就是林博制造的。 萧衔岳不计代价地想要留下她。 谢赫回忆着这些年的蛛丝马迹,淡淡地复述游衍舟的话,“……阿撒托斯的刻碑,猎杀夏明余。” “游衍舟,你将夏明余引入犹格索托斯之境,把祂种进他的心脏。现在,夏明余去见萧衔岳,背后也有你的手笔。” “你如此精心计划,才显得我们目的不冲突。” 游衍舟道,“只有夏明余是完美的降神容器。如果是我,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游衍舟娓娓道来,“夏明余很快就会取代规则。他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堕落者,拥有这世间唯一和阿撒托斯同源的力量。” “降神成功之后,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在祂手上活下去。夏明余的牺牲会有价值,我也是。” 谢赫蹙眉道,“死亡远不是尽头。” 生命是最容易奉献的东西,死亡是最轻的代价。 在生与死之间,他们都有太多无法偿还。 * “我爱你,你介意吗?”萧衔岳小心翼翼地问。 怀中的女人没有回答,他搂紧了些。 “你不是说,我会是你最完美的作品吗?”萧衔岳喃喃自语着。 “可你……没有完成我。” “为什么,你让我经历了那么多折磨,还要让我活着……” “你其实是恨我的吧。” 她眉目鲜活,但身体是冰冷的。他随时可以唤醒她,听她说出合他心意的话来。 可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总是无法在她身上如愿——承诺、甜言蜜语、更多的注视。 当这些变得唾手可得时,他却恍然发觉,他想要的原来不是这些。 他想要她的若即若离、痛苦、哄骗、性、被允许的恨意。 再后来,他想要一个答案。 萧衔岳用所有的力量建造了一个世界,那是空中楼阁,悬浮在现实和他的精神图景之间。 但小岩是真实的。 林博制作了无数躯体,哪怕世界溃散,小岩也能以另一副躯体重生。 他用渚烟培养他的方式,培养着小岩。以这种方式,萧衔岳评判着渚烟情感的真假。 而无一例外,那些被渚烟冠以“爱”的行为,都被小岩畏惧地推拒。 这好像已经足够证明,渚烟是恨他的,他却犹不满足。 萧衔岳被禁锢在一地坍圮的精神图景里,女神像俯视着他奄奄一息的灵魂。 他亲手将自己荒废在这里。 他想起渚烟曾经怜爱地抚摸他的脸颊,“你到底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小岳?你已经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了。” ——让她和科研所割席,和他成立公会。 让他向所有人肆无忌惮地炫耀他们的爱情。 让她纵容着他的权力、拙劣的虚张声势、乞求的爱与恨。 那他到底还想要什么呢? 他难道想要剥开她层层的虚伪,看到一丝真切的恻隐和爱意吗? 难道她曾发自真心地向他说起过“爱”,以至于让他确信爱在他们之间真实存在? 难道他早就视她的谎言为蜜糖,所以才恨她不哄骗到最后? 恨她不将那针对他的救世计划,执行到最后。 恨她利用他至此,却放弃用他的死亡,成全她的苦心孤诣和盛大荣光。 恨她留他独活在这世上,留下永生永世的谜。 那些嘈杂的、渐渐激烈的心声将夏明余激醒,引得心口阵阵钝痛。 只是短暂的小憩,萧衔岳的影响就快淹没他了。爱恨交织,让他近乎麻痹。 毫无疑问,萧衔岳是个无底的漩涡,任何接近他的人都会被这拉扯的引斥力逼到崩溃。 夏明余望着镜中的自己,思考着种种可能。 渚烟的救世计划……夏明余没能在萧衔岳的记忆找到具体的线索,只能推测出,05计划是以萧衔岳的死亡为代价的。 而出于某种考量,渚烟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或许死于反噬。萧衔岳活了下来,但锲而不舍地培育着渚烟的替身,“小岩”。 夏明余摩挲着那枚徽章,任由它的棱角在手心印下微痛的痕迹,终于淡声唤人过来,“为我更衣。” 夏明余为小岩悉心准备了一场祈祷仪式。 他不会因为一点顾虑,就放弃恢复力量的大好机会——这才是他最被忌惮的底牌。 * 夏明余身着黑底烫金的华贵祭服,高立在祭坛之上。 他奉献出了他最为精湛的演技,向众位行尸走肉赞颂女神的品德。 夏明余念诵,“我接受加诸我身的所有苦难与罪行,因为这是来自女神的旨意,出于无上、纯净的意志。” 他们重复。 “女神将以所知的最光荣的方式处置我,以她的意愿将我置于任何她愿意的地方,并让一切事物都经由我,自由地行使她的意愿。” 再重复。 唐尧鹏身处在匍匐的人群中,看出夏明余深藏的傲慢。 小岩攥着他手的力度,几乎是愤恨的。她紧紧凝视着女神像,眼中的情绪不加掩饰。 崇高是他逼迫的假象。 在她胸膛几次起伏之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陌生的男性信徒,他的语气颤抖却亢奋。 “祭司大人,我很困惑——倘若我出于理性产生了对女神的质疑,从而遭受她的惩罚,那么……女神是仁慈的吗?她爱我们吗?” 那是小岩的心声。 因为小岩的信念改变,这里的规则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这拉扯的过程会影响每个人的思维。 ——“啵。” 毫无预兆地,皮肉和血浆爆开的声音。 刚才提出质疑的男人,像是一个被引爆的气球,各种身体组织四溅在周围人身上。 人群死寂了片刻,随即暴动起来。 夏明余抬了抬手,无形的压力扼制住所有人。他淡声道,“那是红死病的诅咒……他质疑女神的仁慈,女神收回了她的庇佑。” ——不,不,一定是祭司大人杀死了他,又口口声声维护着女神的谎言! 这世上没有红死病……这世上根本没有红死病啊!!! 小岩内心的尖叫像是响在唐尧鹏和夏明余的耳膜里。 唐尧鹏紧紧地反握小岩的手,生怕她冲上去。 而夏明余,继续平静、有条不紊地煽动着余震。 更多人站出来,更多人死去。 剧烈的疼痛,七窍流血,更甚者连皮肤都在渗出血液来。感染、发病到死亡,整个过程持续不过半小时。 一切都与女神传说中的“红死病”一致。 “红死病的存在”,是夏明余设立的新规则之一。 萧衔岳始终舍不得这样对小岩。红死病,不过是让这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成立的借口。 这是接近底层的缺口。夏明余利用了它,并且用众人的死亡证明它。 是的,他们张着小岩的嘴,说着小岩的话,而还有什么是比死亡更凝练的反驳呢? 夏明余隐在兜帽下的瞳孔泛着诡谲的光芒。他身后矗立着高耸的女神像,而他的姿态与神无异。 人们畏惧他,因为认为他是神的影子,是沟通此地的祭司。 唐尧鹏苦笑起来,可他就将是这里真正的神明了……很快。 当夏明余做好决定时,他从不拖泥带水。这样兴师动众的虐杀,他竟然就这么血淋淋地呈给了一个“孩子”看——可他又何必在乎呢? 看透了此地的世界、信仰、人类的本质之后,夏明余又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地方呢? 唐尧鹏不由得想,这个空间之外的真实世界,在如今的夏明余看来,是否依旧不过是虚假。 枯败的天色被满地的血映得靡丽起来,狂风席卷。 ——新生的堕落者,我邀请你的力量。 夏明余的话直抵唐尧鹏的灵魂深处,逼迫唐尧鹏抬起头直视他。 曾经游弋在夏明余灵魂深处的、令人惧怕又作呕的庞然巨兽,如今外化在了他的躯体之上。 睥睨又漠然的金色双瞳,拓印在鳞质皮肤上的金银色纹路,勾勒出神秘而不可直视的邪神象征。 那到底是美丽还是邪恶呢? 当抵达了这样的层级后,一切形容词都不过是贫瘠的点缀,无法勾勒出祂的分毫。 这才是堕落者“夏明余”的本相。 祂源自终极的原初混沌、至高主神——阿撒托斯。 始于混沌的规则,连尝试命名它都是一种虚妄的行为,所以它的造物者便也不曾费力去思考、讨好,直白地将最终的谜底写在最初的谜面上。 唐尧鹏眼前弥漫着万花筒般的幻象,而这一切又全部溶解在更加深不可测的暗黑渊薮之中,吸引、旋转、吞噬,归于虚无。 那股极端迫人的威慑,让唐尧鹏不受控地跌倒在地。他颤抖着流下血泪,在一瞬间盲了眼——因为维度级别的力量差距,这是他直视祂的代价。 祂的金瞳之下,都是祂统领的领地。 眼下不过是这片空间,但很快,祂的野心和权柄会让祂吞噬下整个世界。 当提及“世界”时,那指的是不被空间、时间以及任何可被测量的维度影响的,所有、全部、一切的一切——从宇宙诞生伊始之前,到宇宙覆灭消亡之后。 痛苦、痉挛、鲜血、毫无益处的挣扎。红死病的症状在唐尧鹏身上一一显现。 小岩惊恐地跪在唐尧鹏身侧,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唐尧鹏告诉她,从不存在红死病,可现在,他要死于红死病了吗? 夏明余的暴政和唐尧鹏的沉默让她陷入崩溃。 掠夺的力量如同鸣雷惊闪在唐尧鹏的血液里。夏明余在让他献祭,却又在小岩面前伪装成红死病。 夏明余凝视着他垂死的模样,淡声道,“唐尧鹏,扶持一个新的规则,需要不断的暗示,最终形成一个无法轻易被驳斥的信念。很有趣,不是么?” 唐尧鹏想起夏明余的话,他说他会成全他,让他做一个处在道德高地的圣人角色。 一个殉道者。 夏明余在利用他的死亡,唤醒渚烟。 唐尧鹏恍然想着,这就是游衍舟乐见的结果吗。 “帮助萧衔岳完成规则交接”,实际上,那是“帮助夏明余成为真正的——神”。 游衍舟……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竟然要拿整个世界做赌注! 他失去了视力,但强忍剧痛,面向夏明余的方向,“不,学长,夏明余……正是因为你强大,正是因为你成为了此地的神,所以……你要输了。你会输的。” 这些话像是临死前的威胁。夏明余歪了歪头。 “神像……是你,夏明余。”唐尧鹏咳出黑血,喃喃道,“我明白了……游衍舟的试验。我是面镜子,我的境是面镜子——是为了照出你!” 毁灭在于他,诞生亦在于他。 夏明余——同时是上帝和蝼蚁。 唐尧鹏的身体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轻飘飘地垂落在地。 小岩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沉默良久,转而指向夏明余,“女神……吾主……若是我们被骗,那就是为你所骗!” 她的嗓音已经褪去青稚,更像是个成年女性。 夏明余缓缓走下大殿。 女神像投射的猩红阴影逶迤地铺陈在他的步下,他最终走到小岩身前,摘下洁净不染的长袍兜帽,向她露出面貌。 “最后的祭祀结束了。小岩,想起自己是谁了吗?” 小岩感到了强烈的压缩,时空似乎变得逼仄,她渐渐失去力气……不,应该说,她在失去对于某种东西的掌握。 她仿佛看到一台黑色巨钟的虚影,钟声沉闷而凝重。 然后,更多——手术台上殷红的鲜血,复苏的心跳曲线,蜷缩起来的少年。 在那时,她并不叫“小岩”。她有着更响亮的名字,被人千万次满怀爱意地念过。 她失去了那个名字,也失去了那个人。 良久,小岩站起身,直视夏明余。孩子的眼瞳里,闪烁着成熟战士的冷冽。 “我为什么还活着。”她喃喃道,“萧衔岳……在哪里?” 夏明余愉悦地笑起来,“啊,就在你复活的这一刻,他刚刚死去。” * ——满屏的红色警报。 自从退休转入文职,他一直负责着战情监控。万里发誓,他从未见过这等可怖的灾难。 一个S级境凭空出现,并且以它为漩涡中心,不断辐射出更多、更多的衍生境。不过短短十分钟,上百个衍生境中,最低的评级都是B级。 同时,人类最为坚固的防线南一基地,竟然也从内部变为红色,成为独立评级的S级境。 自从萧衔岳带着陨石碎片出世,人类的战力早被削弱。而就算是全盛时期,这样的全面爆发也是从未有过的。 万里咽了下口水,一时无法对着耳麦另一头的战士说出只言片语。身边的同事们也都陷入了短暂的、战栗的沉默。 不,这不只是灾难,这是真正的末日。 滋啦声后,耳麦通信的对面换了人,传来的是凛冽而清晰的声音,“战情监控区的战士们,我是谢赫。请告诉我实时情况,我将亲自指挥部署。” 尽管只是平淡冷静的一句话,但万里却终于恢复了知觉,才惊觉自己下了一身冷汗。 好像只要谢赫还在,再恐怖的灾厄都会迎来黎明。这就是末世首席带来的安心。 谢赫站在南一基地的上空,脚踩着防护罩的中心,源源不断地供给着精神力。 只要他还封印着聂隐娘,南一基地的防护就不会溃散。但这也意味着,他被钉在了南一基地,无法进行征战。 各大公会在谢赫的发号施令下,开始了第一波抵御与进攻。 由游衍舟、阮从昀分别带领的S级军队直奔向极其严重的两端。境的“门”尚未完全开启,如果顺利,能够在境外就完成清剿。 余下的A级与B级战队,也依次奔向目的地,形成环环相扣、互相照应的战线。 以南一基地为核心辐射到的十几座境,都由谢赫一人负责,后备战力C级战队进行接手。 科研所这些年里发明出不少高级武器,现在都已列入战争使用,可以大幅弥补缺失的战力。 但——实况里红到发黑的漩涡中心,谢赫没有派任何战力去往那里。 那是夏明余所在的地方。 徽章的监视中,已然显示夏明余取代了萧衔岳,成为那里的规则。 夏明余拥有了第一块境,因为继承阿撒托斯的力量,他迅速成了“父神”,召唤着所有邪神的子嗣、阴影和信徒,进行无度的扩张。 他想将整个世界变成他的境,来恢复全盛的力量。倘若不扼杀在起点,人类将再没有反抗的余力。 谢赫想起游衍舟在警报响起后和他的对话。 “啊,对我来说,死亡就是尽头了。”游衍舟坦然地微笑起来,像是期待似的,“塞勒希德就得到了解脱,不是吗?夏明余赐予了他终结,他和利维坦之间的轮回结束了。” 空荡的封闭空间里,游衍舟的声音回荡开来,“敖聂扶植起来的信仰,降神计划,我召神的后果……都会因为祂的降临,一笔勾销。” “光荣的牺牲是我和敖聂播撒的教义。有人实现信义,有人存活,所有人都会得偿所愿。” 谢赫极淡地笑了一声,像刀锋一样剜开游衍舟尝试掩藏的部分,“……只是降神吗?你和萧衔岳合作,难道不是想一并重启渚烟的计划吗?” 渚烟的那份05救世计划历历在目。 她始终没有为它命名。那代表着利用和背叛。她看向05的情绪,和看向萧衔岳时一样复杂。 * 境里,夏明余隔空挑起渚烟的下巴,淡淡问,“你的05计划,是什么?” 他金色的双瞳钉着她,声如鬼魅,“不要说谎,不要隐藏。你不会想尝试这么做的。” 在规则的压迫下,渚烟艰涩道出陈年的真相。 “05救世计划”,是以S级向导萧衔岳为核心的抹杀计划。在科研员渚烟的多次试验下,已得出萧衔岳作为力量的“聚合体”,几乎没有上限。 渚烟因而提出,可以以星之彩陨石为导体,将末世绝大多数的力量导入萧衔岳体内,再于此时抹杀萧衔岳,即可成功抹杀谵妄与力量,减少世界与其他“门”的感应。 “你尝试过,但失败了。你只差一步就成功了,但你最终没有杀死萧衔岳,为什么?” 渚烟没有回答。良久,夏明余松开了她。 在规则之下,当她没有回答,就说明这个问题于她,确实不存在一个明晰的、值得宣之于口的答案。 用邪神力量复活的渚烟,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夏明余任由她蹒跚走远。 取代萧衔岳时,夏明余在他残留的记忆里看到了他和渚烟的终幕。 那是跪在血泊里的无望之人,长久地抱着怀中的爱人,漫长而零碎的呓语。 “不……不,说点什么。姐姐,你说话啊……求求你……” “我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姐姐,我只要你……” “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萧衔岳终其死亡,想在渚烟身上求一个答案。 但这就是渚烟的答案——爱不清晰,恨也模糊。 可或许那也并不重要。 倘若渚烟爱他,萧衔岳已经倾尽一切去怀念和拯救他的爱人;倘若渚烟恨他,他也同样回赠了绝佳的折磨和报复。 所以,无论答案到底是什么,他都求得圆满。 夏明余欣赏萧衔岳源自星之彩的力量,倘若他投诚,可以成为自己座下得力的助将。 但过于执着于一个人,困住了萧衔岳作为黑暗向导的一生。 多么可惜。 夏明余的信众追逐他的降临而来,他回应了召唤。“门”的感应,变得史无前例的活跃。 因红死病死去的生命体,熔化成某种粘稠的胶状液体,彼此黏连。 来自深海的咸腥味,浓郁而古老。 夏明余跋涉在这胶状的浅滩里。终于,他应证了曾经来自“门”的预言—— 他舍弃了脆弱的人类皮囊,回归祂真正的姿态,恣意遨游在拉莱耶的宫殿之中。 海洋中诞生了第一颗眼珠,随着内部的惊涛骇浪,大片大片的眼珠汹涌而来。 它们收起獠牙,却嘶声不断,匍匐在夏明余的身下,彼此侵吞。 这是它们的父神,它们的真主。 长发似月华霜白。雪色的皮肤覆满鳞片,鎏银的祭文纹路镌刻其上。 冷峻、睥睨的金瞳。 夏明余望向浑浊的天空,如同在与什么人对视,却最终只是淡漠的一瞥,转身远去。 谢赫凝望着夏明余的背影。 他们最后相守的那夜,夏明余躺在他怀里摩挲徽章,柔声说着,“塞勒希德说,因为观测,所以注定。如果可以,我希望由你来观测我的命运。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注定的。” 那在谢赫心中无限逼近着永恒。 如夏明余所愿,谢赫观测着他,且从未介入因果。 夏明余也在那夜曾对他有过请求,“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下一个塞勒希德,我希望是你来带走我的心脏,好吗?” 游衍舟道别前的最后一句话,“谢赫,你该感谢我。否则,你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阿撒托斯刻碑现世呢?” 谢赫感到了一丝讽刺。 他的夏明余是多么聪明啊,在那时就想明白了因果,又孤身一人去迎接命运。 如今,夏明余的确变成了下一个“塞勒希德”。爱人的皮囊之下,包藏着一头恶魔。 而那头恶魔,来自他最深的谵妄与诅咒。 夏明余,因为你曾发自真心地向我说起过爱,我才如此坚信它在我们之间的确存在。 那夜之后,谢赫反复地做着杀死夏明余、剖开他心脏的噩梦。 梦里,夏明余用那双金色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他,却不发一语。 夏明余,你是否还想对我说些什么呢? 谢赫等了很久,可只有夏明余的眼睛,默然地攫取着一切光亮。 到最后,梦境崩塌,夏明余的眼睛变成谢赫再熟悉不过的模样——那双金瞳,他的谵妄。 梦境确是命运的注脚。 头顶呼啸的异形尖鸣,脚下源源不断的厮杀与掠夺。死亡却非死寂,人类与异形的尸体不分彼此地相垒,成为不为悼念的山群。 谢赫看到了游衍舟救世计划的全貌,那结合了敖聂的降神和渚烟的05,将矛头笔直地指向夏明余—— 创造神,驯化神。 然后,召唤神…… 弑杀神—— 作者有话说:假期最后一天咯!祝大家开工开学顺利[求你了] 第119章 盲目 长达七天的鏖战。 神七日创世,而祂用七日恢复力量、召唤族群。群星的位列变得不详,仿佛只是凝视它,都会被深深攫取。 毫无疑问,祂渴望人类变得和旧日支配者一样,沉浸在让善恶、律法和理性熊熊燃烧的迷醉中,陷入无尽的屠戮狂欢。 祂不疾不徐地试探人类的战力,均衡地增加进攻力度。越是想要保护,就越会被迫舍弃更多——最强的战力因为南一基地始终无法释放。 于是,七日之后,游衍舟提出了与谢赫交换。 在他的计划中,被萧衔岳抽取力量的“普通人”才是一切结束后的幸存者。他们摆脱了谵妄的影响,只要不再有污染源,这个世界就会如初发展。 所以,南一基地的存亡至关重要。 “祂迟早会耗尽我们的战力。你需要尽快进入祂的境,只有解决祂,才能结束这一切。”游衍舟的声音隔着耳麦传来,像避讳其他邪神的名讳一样,避讳着祂的名字。 谢赫垂眸看向脚下,一语不发。被他庇护的南方第一基地里,人们对灾难的真相尚且一无所知。 自从夏明余以“祂”的身份现世,谢赫就频繁地感受到“门”的召唤。 他寻觅了多年刻碑,而现在,门与钥匙都在夏明余一人身上。阿撒托斯的刻碑是最后一块“钥匙”碎片,而祂的境,就是通往那个世界的门扉。 那背后有永恒的注视、盘旋的群星、横亘交错的世界线,以及无比熟悉的气息。 仅数小时,游衍舟就从最远的战场赶回了南一基地。他来到基地上空,和谢赫交接南一基地的统辖权限。 游衍舟摘下披风,露出身上虬枝般的银色祭文,那如同粗壮的蜘蛛网般紧紧缠缚着他,比血管更直接地左右着他的生命。 “……还有,这是这些年来涅槃收集到的祂的信息,我相信会有用。” 谢赫道,“好。” 游衍舟跨越这么多世界线、精心布局了如此之久—— 借唐尧鹏应证堕落者可被人为创造、驯化,并且筛选降神的容器; 和渚烟达成交易,利用萧衔岳证实了05计划的可行性:谵妄的力量可被收聚在一人身上,而毁灭这一人,就能切断世界和其他“门”的感应; 召唤邪神,献祭敖聂; 用塞勒希德的梦境困住夏明余,将祂的一部分植入夏明余的心脏,实现敖聂的降神计划; 将林博介绍给萧衔岳,制造渚烟的躯体,再和萧衔岳达成交易,利用他的精神空间,让祂以身入局; 还有更多人,全部都是他借力打力的环节。 只为了现在。 完美的容器,完美的诅咒,只等完美的终结。 让夏明余成为祂,让祂自愿地、甘之如饴地吸取这个世界的力量,再让全盛的祂终结。 谢赫恍然想着这些年,因为迫切寻求刻碑的真相,因为一些放纵、一些身为上位者并不该有的多余的仁慈,他纵容了游衍舟对救世计划的求索。 倘若将游衍舟的行动扼杀在起点呢?会比现在更接近结束末世吗?会有比这更万全的解法吗? 再或者,如果那个容器不是夏明余,如果他并没有和夏明余有更深的羁绊,他现在还会感到如此……痛苦吗? “我没有更多事需要交代了。”游衍舟蓦地笑了笑,语气沉沉,“只是,我想知道,首席,你会像渚烟一样功亏一篑吗?她最后输给了她的道德。” 狂风掠过,掀起谢赫的长披。而每次长风荡起,都意味着一次远处的冲击。 谢赫望向远方,像穷极目力想看到什么,“……将代价垒得这么高,只为了看祂倾覆。到如今这一步,无论谁行差踏错,都是对生命的践踏。所以,身为人类的首席,我不会自私。” 游衍舟敛起笑意,向谢赫行了战士对首席的礼,“敖聂一直属意你做他的接班人,认为你比他更适合坐上首席这位置。现在,我想,是的——谢首席,你当之无愧。” * 北地荒墟的断崖之上,覆雪皑皑。夏明余——严格来说,是祂的人形分。身——坐在崖边,双脚悬空,低头望着崖下的战场,像是在观赏玩乐。 祂蓦地道,“南一基地的防控换人了……终于。” 蜷在祂身边的一缕数据蓝色光源抻了抻身体,像蚯蚓似的,“谢赫不在,您可以动身去南一基地了。” “不,再等等,他还没离开。” “……哈,难不成您真的害怕他?” 夏明余挑起眉,笑得风彩恣意,语气却寡淡,“害怕?或许吧。毕竟,我的概念缺失和他有关,这不是什么好事。” 随着力量的复原,夏明余发觉了自身的禁制——一道概念缺失。 那甚至来源于比祂如今更高维度的力量,而夏明余用几天探明了这个世界的战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祂用了分。身离开境,只为查明概念缺失。 聂隐娘的确好心送林博慢慢消散了,但夏明余又来北地荒墟复原了林博的真身。 通过林博的记忆,夏明余看到了一些第三视角的、“他”与谢赫的往事。 譬如,同样在祂坐着的这处断崖,他曾经轻生,却被谢赫巧合救下。祂并没有多余的情感,只是讶异祂身为人类时曾这么脆弱。 林博听后,笑了又笑,欲言又止。有趣的是,当夏明余成为祂后,林博不再称祂为缪斯了。或许,是因为僭越? 林博也不再将求死挂在嘴边了,因为它知道,祂虽然披着人类的皮囊,却能给它最恐怖、最本质的死亡。 它只是安分守己地做祂手边的一条虫。祂不喜欢毕恭毕敬,那会让祂无聊,所以它时不时地在合乎尊卑的界限里打趣。 祂依然垂眸俯视着那片战场。 人类快败了。祂挥挥手,如同洒下一片尘埃,那群异种便开始节节败退。 人类又士气高涨起来。祂打了个响指,场面再次变得胶着。 祂玩弄着战局与生死,如同摆弄沙盘游戏。 夏明余喃喃自语,“所有东西在我看来都很脆弱啊。我不明白,游衍舟布局的自信来自哪里?他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这么脆弱的造物毁灭呢?” “——啊,除了概念缺失。但那不是人类造成的缺陷,所以也不是他能利用的弱点。” “还是说,是我被盲了目吗?” 林博想,是的,您被盲了目。 您身负痴愚混沌之名,思维即是毁灭,目空一切。您无法感知、理解、体悟人类的情感——正如我一般,可您比我更甚一步。 您彻查概念缺失的源头,却如此自然、轻易地忽视了概念缺失的表象——那针对谢赫。 既然您会认为概念缺失的源头意味着弱点,又为什么对这么明显的目标避而不见呢? 您应该立刻、马上去猎杀那位人类首席,那才是您最直接的弱点。到底是因为您觉得人类不堪敌手,还如您所说,您……真的被盲了目? 林博笑了笑,欲言又止,“或许,您还是该去南一基地看看。” * 思想具有传染性。为了不二次感染已经脱离谵妄的人们,整座南一基地都封锁了消息,将普通人隔绝在真相之外。 但这并没有带来平和。未知更令人恐惧。 谢赫离开南一基地后,聂隐娘立刻蠢蠢欲动起来,想要脱离这里,游衍舟几乎以命相抵。 雷鸣电闪,黑气污浊,力量相冲时,几乎有倾吞天地的气势,余波震荡。 夏明余来时,便撞见这一幕。祂比在北地荒墟时的分。身更低调,周身不带任何精神力,却依旧威压十足。 夏明余踏在他们战场的中央,朝游衍舟走去。每步行后,都带来熄灭与静寂。 聂隐娘重伤败退,化成人类模样,在一旁等候。 游衍舟既要守护基地,又要对抗聂隐娘,分。身乏术。但看到夏明余时,他再度燃起了昂扬的战意,雷声几能劈开天地。 他在如今的夏明余身上看到了累累白骨,那来自他的同伴、战友,来自他曾发誓要永远忠于的人们,来自他自己的灵魂和信仰。 游衍舟的笑意狂热又苍凉,“……我竟然还有机会亲眼见证您的降临。” 夏明余歪头道,“你很满意。” “当然。您可以鄙夷我双手的肮脏,但您无法否认我种出的果实啊。您的强大,是我乐见的。”游衍舟身上的银色祭文亮得像是焚烧了起来,“我利用您,正如这轮回中,您利用着我。很公平。” “……利用?我想你搞错了什么。是身为信徒的你需要神明。”夏明余淡声道,“你从混沌中呼唤我,后来的一切都只是在为此偿付代价罢了。” 夏明余勾起手指,游衍舟身上的祭文爆出灼热的光彩,像血液一样淋落。 游衍舟低声作呕。 夏明余翻阅着游衍舟的记忆,如同他只是摊开来的纸页。祂微笑道,“而且,你难道不乐在其中吗?” 游衍舟——一个极致的精英理想主义者,极致且自大,还有与之匹配的疯狂和底气。他的每一步算计,都是因为他“极度相信自己”。 他断定敖聂会困于道德和理想间的矛盾,他也断定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的结局。不是因为他相信品格和羁绊,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对他们的掌控。 同理,他不是相信夏明余作为容器的潜力,而是相信他对夏明余的引导和控制。 看起来导向的行为是类似的,但心理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俯视。成败都是因为他极端膨胀的野心和自我。 游衍舟在用他所认为的正义约束一切,包括他自己。 他口口声声说为了大义和人类的自由和幸福,但事实上,谁都杀了、谁都利用了。 他坚信只有用最暴政的手段,才能推翻这一切。这只会是阵痛。而渡过这一切,会迎来新的纪元。 残酷、虚伪、自私。 但如果他成功,那么他—— 慈悲、隐忍、无私。 在夏明余窥探游衍舟记忆的同时,那些记忆也像走马灯一样重现在游衍舟眼前。 夏明余觉得有趣极了。祂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类应召而来。 但可惜,概念缺失确实和游衍舟没有关系,他至多只是利用了这一点。 “死亡对你来说,确实是太好的解脱了。你觉得你值得拥有吗?”夏明余笑眼看向聂隐娘,又流转回游衍舟身上,“你努力活着,好不好?” 夏明余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这期间,聂隐娘也已休整完毕。 夏明余放开游衍舟,目光凌凌,朝向聂隐娘,“你不该这么虚弱。” 聂隐娘只低笑了一声,“放我们走吧,至少,别介入这里。我曾经可是对你很好啊,不管是基地化身,还是在失乐园。虽然有过一些打扮你的恶趣味,但……”她咳嗽起来。 “是因为那个已经和你融为一体的存在吗?” “是,我该让它诞生了。它在反噬我。我要回到母巢。” 夏明余看透她的体内。化成人形后,她身为女人的子宫里有着成形的胎儿。 夏明余依稀记得,那是南一基地的设计者,是聂隐娘的人类“爱人”。可这信息从何得来? 他试图深究,却再次感受到了禁制。 ——谢赫。只可能是谢赫告诉他的。 像想到什么,夏明余突然起了一丝兴味,“你的确认为这是‘爱情’吗?” “你想要更确切的答案,是么?”聂隐娘平静道,“我实现它的理想,庇佑它的家乡,契约以来,从未伤害过它认定的同伴。我为它献祭力量,付出了自由的代价,与它共享我的生命形态。我们对彼此永远坦诚,并且即将永远相依。就算在人类的定义里,我想我也能够称它为‘吾爱’。” 烈火因为止戈而焚尽,夏明余顶着人形的黑眸黑发,几乎显露出一丝天真。 夏明余不认为这该令祂动容,祂的生命本质里从不存在过这种人类的浪漫因子。 祂只是惊异,惊异于聂隐娘在人类世界数年后的进化方向——不,退化方向。这么孱弱的存在,竟然成为了聂隐娘的弱点。 良久,祂缓缓道,“……难以置信。” 夏明余离开了那里,走入南一基地。 带着更多困惑。 祂并不在乎聂隐娘和游衍舟最终的结局,这结局毕竟也是可以预见的枯燥。 死生与契阔,都只是无枉的鬼声。 南一基地一片死寂,不见行人,几乎像是一座空城。 游衍舟的记忆显示,他们还是启用了古斯塔夫的变形计划——让所有人陷入梦境,直到真正的自由来临。这样,可以尽可能地保护人们的身心。 谢赫最后更改了一处,将“所有人”改为“自愿者”。 如果古斯塔夫知道他的毕生研究得见天日,他会觉得欣慰,还是绝望呢。 基地里,几乎没有人还在清醒地坚持了。 夏明余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失乐园。因为聂隐娘力量衰退,失乐园暴露在外,不再神秘。 那间酒吧代表了某种循环的开始,让夏明余想起他刚重生的那段日子。 失意的酒客零落,真相像那个被许诺的未来一样遥不可及,令人惶惶不可终日。 夏明余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卢柯逸。 酒吧里的其他人依旧睡着。不再有谵妄了,所以任何时刻的睡眠都像黑甜乡,用作死亡的平替。 卢柯逸原本看着窗外,像是注视着、等待着什么。 她无法通过装作喝醉来逃避祂,这里的酒精像清水一样稀薄,于是她摔碎了酒杯,拿碎片指着夏明余,“……你怎么会来这里。” 夏明余的现身可以意味着很多可能,比如基地溃散,比如人类战败。 夏明余隔空取下她手里的碎片,轻声道,“嘘,其他人还睡着呢。” “……你不是夏明余,为什么惺惺作态。”卢柯逸做出攻击姿态,来掩饰她的颤抖。已经退化成普通人的她,早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夏明余只迈出一步,就瞬移到了她身边。 祂捧着她被划伤流血的手心,紧紧攫住她的目光。 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反应的一个眨眼,夏明余就看完了她记忆里有关概念缺失的部分。 ——轰隆。 惊雷响起,陷入静默,再是倾泻的大雨。 夏明余仍捧着卢柯逸的手,看到那惊雷拓进她的瞳孔,再是绵绵的大雨从她脸庞淌下。 她愣怔着,无声恸哭,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这是最后一道惊雷了。 夏明余感知到,游衍舟动用了献祭的力量,以身封印聂隐娘,烟消云散。聂隐娘和她身中的“爱人”死亡,成为一座庇佑人类的钢铁,一具永恒的骷髅。 并没有胜者。这就是结局。 壮烈的陨落,在基地内部,却也只是一道惊雷,没有吵醒任何人——也或许,他们是在心死地装睡,负隅顽抗地保持清醒。 夏明余问,“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所以你在等这一刻,是吗?” 大雨跃过大敞的窗户,细细密密地扑洒在人身上,湿意冰凉。 “是啊……这是游副给自己准备的结束。”卢柯逸看着夏明余,一字一顿,“我该恨你带来了灾难吗?” 她喃喃着,泣不成声,“可你……不也是因为灾难才变成了这副模样吗?” 所有曾以此为毕生理想而倾注心血的人们,都以各自的方式成为负罪者和受害者,黯淡地落下帷幕。 倘若真的回溯因果,却又迷茫地发现,从来不存在什么始作俑者。 只是恶意的倾轧。只是宇宙的玩笑。 * 基地的雨像永远不会停地下着。 夏明余记得,祂在人类时,就厌恶着这股潮湿。这潮湿往往和弱小、和道别有关。 冷意侵袭,夏明余漫无目的地在雨中逡巡,湿发黏在脸庞与衣服上。 意识回笼时,夏明余才察觉自己走到了暗影大厦楼下。具备战力的人早就离开了基地,整座大楼漆黑如暗影。 夏明余敏锐的感官翕张着。 游衍舟死时,早已启程的谢赫就调转回头,并且隐藏起气息,夏明余只凭分。身无法追踪。 谢赫回来,是因为基地惊变,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祂的精神力呢? 夏明余并不那么想见谢赫。 心脏传来阵阵隐痛,就像人类的部分和祂的部分在融合后,又受到刺激、开始剥裂。 那些缝隙,让人类的情感顺着骨骼蔓生苏醒,久违地让夏明余觉得……痛苦。 祂……他——期待着某种祂不期望的结局。 他期待着被谢赫亲手杀死。 所以,在那脚步声缓缓接近时,夏明余怀着某种莫名放任与成全的心态,并没有转身,也没有迈步。 祂想,祂可以死在这里。一个分。身而已。 死亡是很好的逃避。 风雨扬起长披,裹挟来淡淡的冷香。 夏明余以为下一秒就会是刀锋从背后刺穿祂的胸膛、脖颈,或者更多死亡的可能。 但下一秒真正降临时,周身的雨停下了,连着心跳都停滞一瞬。 谢赫停在夏明余身侧,轻声道,“很久没见过你现在的样子了。” 黑发黑眸的夏明余。尚且没有迈入任何阴谋命运的夏明余。在相遇之初,隔着面具和玫瑰的模样。 谢赫唇边挂着淡却舒展的笑意,继续道,“和我回家吗?” 这近乎一阵眩晕。字音不慎泄出唇齿,“家?” 夏明余觉得谢赫此时多半不清醒,转头,视线撞进那抹清冽的水蓝青金,却是一片澄明。 谢赫知道他在做什么、说什么。他平和、平静地站在祂身边,发出邀请。 逃避般地,视线快速下移,祂于是看到谢赫脖领上不加遮掩的、几乎如出一辙的银色痕迹。 但那并不是祭文,而是由祂——由夏明余亲自用爱、用占有、用誓言反复拓印的荒唐痕迹。 谢赫是故意的。 于是,这开始变得像是一个甜蜜的陷阱。 夏明余感受着体内更为剧烈的崩裂。 在见到谢赫后,祂无法逆转任何一种情感的泄洪。那令祂软弱、逃避。 夏明余艰涩开口,“我们曾有家吗?” ——禁制。禁制。禁制。 谢赫沉默片刻。夏明余紧盯着那双薄唇,警惕着将要吐出的美丽毒药。 “我们希望过。” 多么美丽的毒药。 夏明余咽下。 夏明余抬头看向遮开大雨的透明屏障,感受着大雨扑面而来的潮湿,那几乎熟悉。 祂笑了笑,“好,那回家吧。” 属于人类的部分原本如同熄灭的岩浆,现在又变得无比滚烫,灼断了祂的思维。 祂被盲了目的弱点,此刻终于揭开了一角。 走进谢赫的房间,打开灯。夏明余观察着这里的陈设,谢赫回过头,“熟悉么?” 夏明余摇摇头,拉住谢赫的手腕,只一瞬就放开,却被谢赫反握住,十指相扣。 谢赫侧过身,和夏明余面对面。姿态而言,他远比夏明余坦诚。 “怎么了?” 谢赫,如果某种情感的确在我们之间流淌,那么此刻于我的痛苦,于你不会有丝毫减轻。 这也是一种公平。 夏明余抬眸,今夜第一次直视那双水蓝青金的眼眸,“在你来之前,我想了两种可能。” “如果你准备杀我,我会立刻死亡脱身。下一次见面,我想,会是你我之间的决战。” “如果你没有——你的确没有,那我……” 夏明余顿了顿,谢赫凑近了些,像是不想错过祂的只言片语。 夏明余看着谢赫近在咫尺的面庞,“我想吻你,可以吗?” 谢赫怔了下,迟半拍才道,“可以。你想看我的记忆?” 夏明余辨认着谢赫细微的表情变化,蓦地笑起来——是真的觉得好笑,“我难道曾经借吻来看你的记忆?” 就算祂的力量只恢复不到一成,祂都可以用最少的肢体接触来窥探别人的记忆。 何须用吻。 谢赫的表情里是不作伪的醒悟,他略蹙起眉,像是想起爱人曾经无伤大雅的戏弄。 而那是祂——夏明余。因为这个细节,夏明余终于有了实感。 祂走上前,实打实地撞上谢赫的嘴唇,两人一齐倒到床上。 并不缱绻,只是像兽类般地贴着,撞得骨骼泛疼。 谢赫轻嘶一声,主动将这个生硬的吻变得柔软而漫长。他并没有等来夏明余看他的记忆。 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实的吻。 不,或许并不普通。 结束它时,夏明余终于泄露出祂隐含的怒火与种种。 夏明余自上而下俯视着谢赫,自嘲极了。 祂竟然真的被盲了目…… 祂怎么能毫无察觉呢? 萧衔岳给精神空间设下的底层规则是爱情,而他偏袒的铁律是永远不能杀死渚烟,他的“小岩”。 因此,夏明余只得放过小岩。 而祂的境,以掠夺的萧衔岳精神空间为基础。无论有再多的扩张,都无法摆脱底层规则的约束。 祂其实早有预感,祂早就清楚祂或许疏漏了什么,但紧迫感使得祂一意孤行。 祂甚至曾是期待的,期待那剩余的“1%”可以撼动他的“99%”,最终让祂一败涂地。 而祂被盲了目。 是因为概念缺失,还是别的什么?祂竟然就这么荒唐地走进了这个陷阱。 祂永远不可能杀死谢赫了。 这才是这场计谋最后的底牌。 因为……祂对谢赫,竟然如此真实地、不渝地存在这样一种爱情。 生命形态,概念缺失,主观的轻蔑、逃避与否认,都不可摧折它的存在。 而谢赫今夜的折返,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夏明余抵着谢赫的额头,感受谢赫的呼吸频率,像在延续这个吻的温情,“我爱你。” 那抹水蓝青金变得柔软而潮湿,像大雨一样将要倾下来,倾入祂的怀里。 谢赫并没有言语,只是抬手将夏明余垂落的长发悉心别在耳后。 夏明余单手搂着谢赫,低低笑起来,如情人耳语,“我……相信了聂隐娘的爱情,所以,我尝试去相信它。” 谢赫的动作顿住,拍了拍夏明余的肩膀,“夏明余?……看着我。” 夏明余直起身子,逼视道,“当爱情成为你胜利的筹码,你高兴吗?谢赫,你觉得自己卑劣吗?” ——是的,公平。 夏明余在谢赫的眼中看到了某种山崩地裂的倾塌,那几乎等同于践踏某种信仰和尊严。 夏明余再次想到这个词,公平。 当施与祂的痛,被同等地回赠到谢赫身上时,祂觉得痛快极了。 这柄插进祂胸膛的刀锋,必然要将另一端插进谢赫。尽管,谢赫的痛苦,也令祂震颤。 “……谎言,你的策略。”谢赫抚摸着夏明余的长发,轻声道,“你并不相信聂隐娘的爱情,你轻蔑它,认为它不够有趣。否则,你会救下她的。” “同样,我不认可聂隐娘口中的爱情。那是牺牲,是亵渎,唯独不是爱情。” “你吻我,说爱我,是因为你不愿意相信,你想得到证明。你发现了自身的弱点,所以想伤害我。” 良久,谢赫续道,“你做到了。” 夏明余以为谢赫会被他激怒,甚至一怒之下杀了祂,祂好尽快逃避这个窒息的地方。 但谢赫比祂意想得更了解祂的脾气,他冷静地剥开祂话中的伪装,像是仍想留下祂。 谢赫用眸光描摹着夏明余的眉眼,某种过分温和、纵容的情绪中和了伤色。 夏明余甚至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哪怕祂彻夜都说着令他们痛苦的话,他也会留下祂。 谢赫起身,给自己倒上水,背对着夏明余。 夏明余想,这是个偷袭的好时机,于是凝结精神力为细锥,掷向谢赫的脊椎—— 被停在半空了。 谢赫头也没回便挥退细锥,回身倚着桌子,捧着水杯看向夏明余,氤氲的热汽柔和了他清冷的眉眼。 夏明余耸肩,并不悻悻。 谢赫笑着低叹,“真不明白我为什么……” 夏明余有些害怕谢赫说出些沉重的东西来,接道,“——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陪我玩些不致死的小打小闹。” 今夜,谢赫就算杀了祂的分。身也无济于事,而祂……祂又不免冷笑起来,祂是怎么也杀不了谢赫的。 谢赫缓缓敛起笑意。 祂并没有猜中他想说的话,甚至,正好相反。 夏明余觉得难捱。 谢赫宽纵的态度令祂焦虑极了。祂畏惧在谢赫身上发现,除了爱情,祂仍目盲着什么,仍有什么致命的缺点。 但谢赫似乎轻易不会放祂离开。 ——是么,难道谢赫把今夜当做最后相处的、平和的一夜?想这样和祂道别,下次在境里相见时,就能不留遗憾地手起刀落? 不,不,祂怎么能让谢赫如愿。人类的解放,却要用祂的死亡来成就。 祂在谢赫这里找到了一丝活的乐趣,所以尤其不想成全谢赫杀死祂。 这么想着,夏明余开口道,“你对游衍舟的计划知道多少。” “全部。”谢赫缓缓地抿着水,“最开始,我放任他,并不上心。我那时也还不是首席。后来你被他谋划,进了塞勒希德的境,我以为你……身陨。那时开始,全部。” “游衍舟知道吗?” “他猜到了一些。但他的计划里有需要我的部分,他乐见我调查他。” “是啊,他希望你杀了我呢。” “……”沉默。 夏明余笑了,“所以,你会杀我吗?” “……”仍是沉默。 “你对我,没有谎言。所以,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夏明余捕捉着谢赫的目光,极其锐利,“这是我们都心知肚明的答案,你在逃避什么?” 谢赫极淡地笑起来,尽管并无真切的笑意,“那你又在逃避什么呢,夏明余?你想逃离我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激进……很幼稚。” 这次,轮到夏明余沉默。 洗漱后,谢赫关了灯,躺上床,一副准备入睡的模样。 夏明余有些不可置信。谢赫难道不急着去境里杀祂吗?他怎么还能在祂身边好眠? 祂的视力并不受黑夜影响。一片漆黑里,祂看到谢赫眼下的乌青,还有洗漱时的包扎。 伤口被工整地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他把别的什么也这样包裹起来,不让祂看到。 夏明余想起曾在萧衔岳记忆里看过的一幕。萧衔岳常追问谢赫爱情的存在,而谢赫总用反问揭过回答。 夏明余想起这份好奇,用气声问,“谢赫,你认为,‘爱’是什么?” 在祂以为谢赫已经睡着时,谢赫翻过身,看着祂道,“我今夜只想这样和你度过。” 夏明余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窒息。 某种不可忽视的叫嚣在祂心里愈发膨胀、蓬松,让祂不禁嘴角上扬。 只是今夜吗? 夏明余问,“只是这样吗?” 祂钻到谢赫身边,和他共享一片体温。 夏明余装作夜盲,迷迷糊糊地试探谢赫嘴唇的位置,最后被他捉住手,放在唇边轻吻。 维持手牵着手的睡姿,谢赫竟然真的在祂身边陷入沉睡。直到基地天光乍泄,夏明余都不曾尝试挣开这只手。 如果祂想离开,谢赫拦不住祂的。 事实只是,祂不想离开,也不想直面祂的真实想法,于是煎熬。 谢赫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夏明余吻他,但解开衣服后,他却敞开胸膛,肌理、血管和内脏都新鲜。 裹着金瞳的心脏跳动着、觑着谢赫,谢赫才明白,夏明余是“祂”,不是“他”。 他说,没关系,夏明余,穿过门,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未来,数不清的在一起的时光。 夏明余只是笑,继续吻他,制着他的手探向心脏,血淋淋地剥出那颗金瞳。 触感真实极了。黏腻的梦魇,像是祂潜入梦里的恶作剧。 祂说,还给你。 祂说,该醒了,谢赫,来找我吧。 谢赫醒来后,夏明余不见了,心脏和金瞳也不见了。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枚徽章。 对着日光翻看,谢赫确认夏明余将它保管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大通宵写了更新!睡也 第120章 “门” 注意:此记录要求阅读者精神力等级达到S级,权限等级达到S+级; 另附:S+级权限仅向时任首席开放。 【“门”—01】(该行字为后来手写补充) 【心理咨询笔录—■■】 来访者化名:S 咨询次数:第一次 咨询方式:面谈,配备视频与笔录备份 本次主题:处理因谵妄与梦境造成的睡眠障碍 观察与评估:■■■■■(被整段划去) 以下为现场对话实录 咨询师:■■(为来访者真名,以下均用“S”替代)先生,您好。请坐这里。 S:好。谢谢你愿意来做这次咨询。 咨询师:您客气了。能为您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而且据您要求,这不能算是心理咨询,而是陈述与记录。 S:是。如果你中途感到不适,可以随时叫停。我也会尽量避免容易引发精神污染的词汇。 咨询师:谢谢您的配合。不过您放心,我经验丰富,是这场咨询的最佳人选。另外,我们有应对危急情况的后备团队。 咨询师:那我们先来聊聊您的近况吧。听说,您成功构建了微型宇宙模型?这成果一骑绝尘,S先生真是年少有为。 S:谢谢。 咨询师:您在资料里提到,灵感和您的梦境有关,可以具体和我说说吗? S:我最近频繁地做一场梦。梦里我看到整个宇宙都被分割成线,或者说,宇宙是由线编织而成的。 咨询师:“线”? S:只是一个比喻。线、像银河一样的河流、起点到终点之间的物质群,足够理解就可以。我观测这些线时,它们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生长。就像时间,从过去,经由现在,通往未来。 咨询师:不可逆转。 S:对,一个单向的过程。 咨询师:那在梦里,您有什么身份吗?还是说,就只是一个第三视角? S:都有。我有时只是观测那些线,偶尔看它们的横截面。有时,那些线会穿过我。 咨询师:嗯,“穿过我”是指? S: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什么样子,我只看到那些线穿胸而过,我是一片透明。 咨询师:我注意到您的措辞是“穿胸而过”。所以说,当您在梦里有身份时,您只能观测到这些线的某一段,而非全部,因为您的视角受到局限了。可以这样理解吗? S:可以。我认为是前半段。线穿过我,后来未知。这就是灵感。我醒来后做出了微型宇宙。 咨询师:哈哈,您不愧是天才。不过,我有了解过您的微型宇宙,似乎和您描述的梦没有什么关联。它只是一个正常的微缩宇宙截面,没有“线”。 (附:此前的对话中,S的回应很快,仅此处出现数十秒的思考。) S:那是其中一条线的横截面。我们正所处的这条线曾经的横截面。 (咨询师此时出现不适,中断五分钟) S:抱歉。我刚刚想尝试一下,能说到什么程度。 咨询师:不,没关系。是我精神力等级太低了,您不必愧疚。 S:据我所知,您是A级向导。是我不够谨慎。 咨询师:还是继续吧,S先生,您的时间很宝贵。 咨询师:梦境是否会给您带来感官上的负担呢?比如线穿过您的时候,是否有实际的痛苦感? S:会。 咨询师:您害怕痛苦吗? S:…… 咨询师:S先生? S:抱歉,我申请终止咨询。痛苦不是我难以入睡的原因,我想,我也无法向您说出真实的原因。是敖聂向我引荐了你,我会向他说明,咨询中止是我的问题。谢谢您的时间。 * 【“门”—02】 【视频影像记录—■■■】 影像出镜人物:谢赫 以下为影像内容实录 距离上次咨询已经过去两个月,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敖聂很关心我,觉得我该快些找个高级向导。但如果A级的咨询师都无法理解我,我认为没有必要。 不过,渚烟说向导素已经通过最后一批试验,很快可以量产。还有,用于精神麻痹的药剂。她说她以前是个专业病人,久病成医,喜欢研究这些。 塞勒希德觉得谵妄已经影响了我的语言能力,下一步可能会影响我的情感能力。 但也有可能,我可以撑过去。 为了情况不恶化,我决定……嗯,自言自语。 我认为目前的表达是清晰的。 他们觉得我太偏激了。我是说……科研所的其他人。大多数人。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定义“偏激”,但灾厄带来了力量,我做不到无视。技术的迭代呈现指数倍,曾经限制科学的禁制都消失了,现实不是阻拦。 或许“偏激”的意思是,太年轻、走得太快、太前。很多人不接受我提出的理念。 我不喜欢争辩,就去学他们的异能。因为模仿元素系的异能对我有很大帮助,也因为这会惹恼他们……我故意的。古斯塔夫很支持我这么做。 不过,这都会是暂时的。可以预见的未来里,我能拿出服众的成果。 对了,梦境……我最开始想说的。 梦境里,我能看到很多……可能性。像是预言。我否认这是幻觉。感应、灵感、天赋,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区别。 但谵妄在阻止我入梦。 金色的瞳孔…… (两分钟的空白) ……抱歉。 梦境想告诉我些什么,感应、线索、未来、真相,我不确定。那只瞳孔在阻止我。 我变得少眠,但我渐渐不那么需要睡眠了。 我认为这是谵妄带来的进化方向……嗯,异变方向——他们很喜欢纠正我的用词,这也是他们觉得我偏激的原因,我不该正向地接受这些变化。 但总之,等级越高的人,会越早表现出症状。 又说远了——塞勒希德或许是对的。当一个人无法理性地集中时,他就在走向灭亡。 在咨询时,我提到了那些“线”。我真正的猜测是,世界线。每个人,做出每个不同的选择,都会创造出一条新的世界线,最后构成一个庞大、无限的混沌系统。 宇宙因此存在。 梦里,我筛选、引导、聚拢线,也会放弃一部分凋零的线。 直觉告诉我,我是……“门”?要穿过门。但我还没有研究出“门”是什么,缺乏实践。 距离这场灾厄开始还没有太久,没有太多境出现,很多想法都很模糊,找不到旁证。 但这样也很好,真相是其次的,人们的安危更重要。 我可能永远也没有办法让其他人理解我。那会带来厄运。 希望下次记录时,我还能保有思考的能力。 * 【“门”—03】 【文本记录—■■■■】 撰写:谢赫 思考、语言变得很困难,书写会让表达变得不那么滞涩。 敖聂不让我参与任何事情,我只能休息。 闲下来后,我开始研究手上的刻碑碎片。保险起见,都等级不高。但祭文不够强,在我解析后,祭文就消失了。 最新的研究进展是,境是“门”的入口,“门”后是世界线,谵妄是世界线错乱后的引斥力。 科研所陆续推出救世计划,但我认为都太表面,远远不够。当所有世界线都陷入混乱,只保下一条世界线,治标不治本。 结束末世的本质,是关上所有“门”。这会是我研究的方向。 以下的内容并不重要。 塞勒希德今天来找我聊天。话题都轻松、简单,但我回答得很慢。这真正让我感到挫败。 他来时说要给我推演爱情,可能是个玩笑。因为推演后,他只突然祝我生日快乐。 爱情对我是奢求。模糊的想象里,那意味着卸下心防、承诺、同一种理想。 这种观念已经不再适用于向导和哨兵的需求。 向导素和精神麻痹剂对我的效果越来越小。谵妄时,我尝试用最朴素的方法集中注意力,比如用枪械射靶心。但依旧随时可能昏迷,再醒来时,情况更差。 古斯塔夫乐观地认为,这是因为我的力量增长得过快,躯体无法适应,等再过一阵子就会转好。 希望如此。我的研究还未结束。 * 【“门”—04】 【视频影像记录—■■■】 影像出镜人物:谢赫 以下为影像内容实录 距离上次记录已经过去大半年。 情况渐渐转好了,我变得很忙碌。 我迭代了宇宙模型,加入“门”的雏形,模拟了多条世界线的共存,比意想中要顺利。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所以我在想,是否其他世界线的我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我现在不过是在感应与重复,共同完善这个图景。 此外,我意识到我一个人不能实现它。我无法诱导自己成为“门”后,又终结自己。 这是一个悖论。还没有想到解法。 我猜测这个计划的编号会很靠前,但我目前只打算给它一个代号,“门”。 还有……关于我自己。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救世计划也产生了很大分歧,但决定权在我。 从科研所独立出去后,我成立了自己的公会。无论怎么说,至少自由了很多。 谵妄的症状经常反复,但都能支撑下去,研究因此可以推进。 …… * ——“门”—27。 谢赫写下这个题目后,又将它划去。 这个计划从末世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被谢赫视为最大的秘密,并在他成为首席后,被纳入暗影内部的S+权限资料。 比起一个周密严谨的科研计划,它更像是谢赫在泛泛地记录他被这计划纠缠的人生阶段。 翻看着过往的记录,谢赫能很清晰地看出自己的变化。 容貌、装束、神情。 最开始时,他的话似乎多些,总提到其他人,也提到自己。期待自己的谵妄不是无可救药,锋芒不加掩饰,渴望被理解。 每次记录都像一次潮水涨落,覆盖住之前的某些特质,迅速变得崭新。 因为后来的种种巨变,谢赫从未将这份计划精炼地整理出来、递交给科研所。 谢赫时常会想,他其实做了和敖聂一样的选择——隐瞒救世计划的存在。 他清楚“门”可以兼容所有其余的救世计划,所以对大多数事保持中立。成为首席后,谢赫明白自己的介入会让很多事情变质,于是他的态度甚至显得置身事外。 但在外界看来,夏明余疑似在境里陨落的那两年里,谢赫一反常态地不吝啬铁腕手段,着手统筹救世计划。 有人说,科研所里那个激进的谢赫又回来了。 事实是,夏明余的“死亡”确实刺激了谢赫。 谢赫反思自己一步步成为首领、首席后是否太过保守怀柔,是否因为对“门”太过悲观又太过自信,以至于忽视、纵容了不择手段的罪恶。 是否因为太过尊重、珍视夏明余和他选择的自由,而没有坚定地影响他的命运,以至于看着他走向毁灭,无可转圜。 ——以至于现在。 他和夏明余之间,爱人和敌手的身份纠缠无解,情感和理想的界限变得模糊。 噩梦、谵妄、爱情、愿景都有着同一副面孔。 谢赫自认已将自我全然奉献,责任、觉悟与光环,都一并吞纳。 他仅有的、所有的自私,都指向夏明余,都蔓生自他对夏明余克制却炽烈、隐秘而无望的爱情。 疯狂到,他竟还允许自己和夏明余平和地共度一夜——从千万人的命悬一线里,偷取一夜。 谢赫销毁了所有“门”的影像。 璀璨而冷峻的精神力痕迹覆上“门”的纸质记录,成为一堆细密如灰的碎屑。 他打开窗,任由风将它们吹散殆尽。远望时,如同一群高飞的白鸽。 不再有记录的必要了。 他们已然走上一条只存在唯一解的路。 人类首席谢赫必将—— 终结阿撒托斯同源堕落者夏明余,终结末世。 成功,亦或玉石俱焚。 不可失手、不可回头。 * 在祂永恒的海底宫殿里,时间形同虚设。 夏明余想象自己是海水中的一颗海藻、一种细菌,任由漂流,陷入假寐。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变得十分无趣。 谢赫是来杀祂的,但祂又不能杀了谢赫。如果祂坚持顽抗,谢赫在祂的境里束手束脚,又会拖得十分漫长。 一场前提就不公平的游戏,还可能拖沓得极久——还能更无趣些么? 爱情和理想,谢赫,这两者你究竟要怎么平衡? 来自人类部分的直觉告诉夏明余,他不会否认前者,也不会放弃后者。 境中的时间流速都由夏明余的规则决定,谢赫可能是下一秒到来,也可能是千万年后。 祂漫漫地思索着下一步。 一秒和千万年后,夏明余终于等到那个光明的生命体走进祂的地盘。 谢赫的装束通身黑色,简单轻便,脑后扎着一缕细细的长辫,什么武器都没携带。 没有什么威严的象征压阵,身上的少年气便止不住地溢出来,像柄新开的薄刃。 阳光明媚,海洋是漂亮的,和当时透过徽章看到的情状完全不同。 看到境中的景象,谢赫略挑起眉。 夏明余闭眼搁浅在海滩上,馥郁的白发半掩着祂的裸。体,皮肤上的鳞片与祭文纹路晶莹而禁忌。 像含苞待放的花瓣包裹花芯,再明晃晃不过的引诱。 踩过细密的湿沙,谢赫走到夏明余身边,蹲下来,戳了戳祂的脸颊。 夏明余也不恼,悠悠开口,“来见我,什么武器都不带?” “我来了。足够了。” 这回答引得夏明余睁开眼,祂笑起来,“是么,看来是下定决心要杀我了。” 那双金瞳甫一出现,就几乎夺摄所有光芒。 “你如果杀我,作为报复,我会在外面带来更多灾难——比如,像红死病一样的瘟疫,像雨一样多的从天而降的怪物潮,怎么样?你知道我做得到。” “但你没有。比起灭绝,你更想看我们挣扎。” “哦。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谢赫轻笑一声,“你在招架我的时候,不会有余力去管其他人的。” 夏明余缓缓看向谢赫,半撑起身体,“那你怎么还不快点动手杀我?” 长发如流瀑般涌动到背后,祂在谢赫面前**,笑意盈盈,“因为你也爱我?爱情对你来说也是一种束缚?” 谢赫平静地直视祂,“我爱你,你从来都知道。” 夏明余凑近了些,眸光冷魅潋滟,勾住谢赫的下巴,“是么。那你怎么还不吻我?” 祂的态度轻飘飘的,把弄死亡和爱情,如同玩具。 谢赫压下夏明余的手腕,“我如果现在吻你,是在轻视你。” 夏明余的笑意顿在唇边一刹,又愈发恣意起来,“你真是无药可救。” 下一刻,夏明余探身勾住谢赫的脖颈,整个身体都扑在他身上,随后——下坠。 阳光与地面都落空,一俯身就掉入海洋。透蓝的海水如岩浆、如灼日鎏金,冷冷燃烧,他们在极速掠过的光影中下坠。 在被切割成碎钻般的海底光芒中,夏明余如鱼入水般展现着祂的昳丽,长发似缥缈的浓云,优美的胴。体若隐若现。 谢赫睁开眼,因为眼前的景象呼吸一滞。夏明余笑起来,很满意似的。 祂很轻地触上谢赫的唇角,确认谢赫没有推拒后,祂搂着他大胆地深探,以吻供氧。 他们拥吻着坠向大海深处。 这一次,祂开始看谢赫的记忆。 谢赫制住夏明余的腰,想要扯开这个吻。 夏明余毫不怀疑,如果祂再不做些什么,他的精神力就会打入祂的五脏六腑。不致命,但总归会疼。 祂没有结束这个吻,怀着过分的疑心——疑心谢赫没有氧气就会立刻死掉,转而用精神传话。 ——谢赫,对我的生命形态而言,死亡不是终点。既然你这么想从我的死亡获利,可以。但你知道,我讨厌无趣。 ——所以,玩个游戏吧。你赢了,就得到我心脏里的刻碑、得到我的死亡。 ——你的游戏,要用到我的记忆? 谢赫像是预感到什么,定定地看着夏明余。 ——在这场游戏里,我会最大程度压制我的概念缺失,我们一切重新来过。而你只需要向我证明一件事:夏明余必须杀死谢赫。 ——条件达成时,游戏之外的我会立刻死亡。用死亡来换死亡,很公平。 ——……你希望的,只是公平吗。 谢赫的回应轻极了。 夏明余笑了笑。 祂始终承认祂是夏明余,因为生命形态的升维并非取代,而是回归。而在谢赫身边时,夏明余时刻能感受到……“曾经”。 曾经,祂和谢赫有着同一种爱情、遗憾,以及,同一种愿景。 ——如果你没能做到,我也希望你会喜欢这场永恒的甜蜜。 夏明余不容拒绝地向谢赫唇间递来了什么东西。 一个温热的、粘稠的球体。 ——纳撒内尔,我希望和你共享痛苦—— 作者有话说:这次存了点稿,明后两天6pm都还有更新哟[垂耳兔头]《 》 120-125 第121章 谜底 ——我会最大程度压制我的概念缺失,我们一切重新来过。 漫过头顶的海水褪去,隐约的嘈杂声提醒谢赫这场游戏已经开始。 他猛地睁开眼。 身前是一片玫瑰花海,灯光与夜风都溢出旖旎,而他难得穿着装饰性质的西装和面具。 谢赫意识到了什么。 他抚过面前的空气,那里便显映出一瞬镜子般的质感,谢赫看到自己伪装的黑眸。 这是……他和夏明余最初的几次见面之一。 舞会。 祂选择这个节点,是希望以此为起点,作为崭新的“初遇”么? 他仰头,合上眼睛,长而轻地叹出一口气。 夏明余……夏明余。 他们还是太了解彼此了。如果夏明余不提出这场游戏,谢赫也会提出类似的想法。 因为剥开两人同等的筹码,战力、责任、爱情,其实只剩下一个必须如此的理由。 谢赫不确定这场幻境会对现实有多大改动,隐秘地释放出精神力,探查整座基地的状况。 花墙那侧传来些窸窣的脚步,又很快变得清晰。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谢赫收敛起磅礴逸散的精神力。 那人走过花墙,因为这片罕见的玫瑰花海驻足。 谢赫望着他,指间夹起一朵玫瑰。 一片嫣红中,皮质手套的黑色很容易吸引视线。谢赫抬头去看来人,不出意外地对视上。 半蒙面的长发青年晃了神,手中的酒杯沉下去了些,片刻后又盈盈笑起来。 “抱歉,是我打扰你了吗?” ——而你只需要向我证明一件事:夏明余必须杀死谢赫。 谢赫深深看着青年,良久才道,“不会。这样的美丽本就该被更多人看到。” 青年慢慢沿着花海边缘踱步,一点点靠近谢赫的位置。他轻抚过花瓣,看得出醉意微醺,“是么?可我想舞会的主办人不这么觉得。否则,这片玫瑰不会被迷宫一样的花墙藏起来。” 谢赫道,“那他应该把这里封起来,而不只是藏起来。” “嗯,也有道理。所以,这里应该是为舞会上意兴阑珊的人准备的。” 为“舞会”而来的人,不会轻易离开舞台。宴会厅里的觥筹交错,直到性与爱的暗示昭然若揭,才会迎来结束。 “是指你自己吗?” 青年笑意大了些,抿了口酒。他站定在谢赫身前几步,眼神带着些探究,“舞会的餐食不错,我吃饱就出来了。你呢?” “如你所见,看花。” 青年似乎天然对他有些好奇,也或许是醉了。他前倾身子,指了指谢赫脸上的面具,“只是看花?”面具是舞会上专属的暗示。 谢赫辨认着夏明余的神色。 概念缺失,到底会被压制到什么程度?会带来多大不同?或者说,如果他此刻提到“谢赫”,夏明余的第一反应还会是应激和恐惧吗? 他为此没有解除眸色的伪装。 谢赫撇开眼,将语气放得轻而又轻,“也不只看花。难得没有任务,来散散心。” 夏明余忍不住笑,“哦,来舞会散心?” 他显然也不是成心想调侃,很快顺着谢赫话语里的一点线索想下去——举办这场舞会的最大原因,就是犒劳归来南一基地的暗影公会。 “你是暗影公会的成员?”话语间并没有什么避讳。 “是。” 夏明余挑眉,不知冷风下酒意褪了多少,眸光里泛起了些清醒,“那可真好。我能借这一起看花的缘分,向你打听些暗影的消息么?” “你想知道什么?” “放心,不是打探什么机密。” 谢赫做出思考的模样,“那我是不是应该先知道,我在向谁透露消息?” 夏明余大方伸手,“夏明余。目前不属于任何公会。” 谢赫默了下,摘下手套,轻轻握上夏明余的手,又很快松开,“纳撒内尔。” 提到这个名字时,夏明余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却没说什么,“我想知道,公会的普通成员平时也能见到你们首领吗?” 夏明余语气闲散,像是真的在和陌生人闲聊,但根本没用上他平时最擅长的那些旁敲侧击。 夏明余认出他了? 但夏明余不畏惧他,也没有因为顾虑而刻意疏远他,反而在有意接近他。 谢赫恍然明白,概念缺失究竟让他们错过了多少,心里钝痛地陷了一块。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很少见到。” “特殊情况……比如呢?” “犯了重大错误。” “哦……”夏明余话音拖得长长的,有些遗憾,“那只有成为核心成员,才能经常见到首领?” “或者,是被看中的、值得培养的新秀。”谢赫问,“你想经常见到他吗?很多人都避之不及。” 夏明余看进他的眼睛,珍而重之地点头,“对。”出乎意料的坦诚。但他很快略过这个话题,“你们怎么判断新秀的品质?” “等级。战绩。悟性。”谢赫顿了顿,“你想加入暗影?” 夏明余仰头喝尽酒液。尽管被面具遮着,但难掩潋滟的眸光。他看着谢赫,缓缓道,“是啊。不过,得看我有没有这个机遇?” 夏明余一定认出了他。 谢赫轻笑了声,像是在叹息,“如果你需要……”他取出彰示首领身份的徽章,递给夏明余,“明天拿这个进暗影大厦,看你能不能换来一个机遇。” 夏明余惊讶于他的慷慨,但有些犹豫,没有主动去接。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首领的徽章模样。看起来,夏明余只是隐约猜出他的身份,但对这枚徽章没有印象。 凭借着种种试探出的蛛丝马迹,谢赫判断着夏明余的状态。 谢赫迈前一步,将徽章放进夏明余手中,“收着吧,不用担心。” 他松开手,夏明余却扯住他的袖口,流露出困惑来,“为什么帮我?” 谢赫在想一个足够妥帖的理由。 他或许可以肯定夏明余的潜力,也或许学夏明余惯常的话术,用“一起看花的缘分”暧昧地圆过去。 但直视着夏明余的双眼,谢赫无可避免地回想到夏明余刚重生时的模样——没那么冷淡、锋利、戒心十足,也尚且做不到游刃有余。 那时的夏明余面对他,在做什么、想什么呢? 谢赫很淡地笑开,“真正的原因……你想来猜猜吗?一句话的谜题,谜底就是答案。” 夏明余攥紧了徽章,“好。” 夏明余看起来有些紧张,谢赫想。 然后,他缓声道,“因为,我们都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谢赫学着夏明余那时的语气,“有些无聊,是不是?” 夏明余沉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久,直视着谢赫,眸光像是不甘被黑暗吞没,亮得出奇。 “不,不无聊。”夏明余欲言又止,像在思索谜底的分量。 玫瑰在他们身侧,像一片沉寂的海,盛放着两人的秘而不宣。芬芳的香气有如实质,暗潮般朝他们阵阵涌来。 谢赫描摹着面具下夏明余的轮廓,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模糊了现实与幻境的区别。 兜兜转转,这座时间的迷宫,比当时谢赫想象的更加难觅出口。 * 夏明余轻车熟路地打开失乐园后门,走进更衣室。 一如既往的狭窄冷硬。一盏冷白的顶灯照亮着所有角落,衣服杂乱地堆叠在椅子上。 夏明余把自己砸进躺椅里,衣服堆缓冲了冲击,他平复着心跳和呼吸。 距离重生并没有过去几天,夏明余有时依旧会觉得混淆。 他现在是聂隐娘手下的一名员工,在失乐园当调酒师,也被聂隐娘安排了住处,就住在失乐园里的一间单人公寓。 在这个时空里,这样平静的生活已经过了小半年。重生以来的几天,夏明余维持着这样的平静。 重生前的事……他记得的并不太多,甚至像被恶意地拼接过,越细想,越陷入逻辑的悖论。 但他反复地梦到重生前的那一幕。 有一柄刀刃直插进心脏,他低头看着胸前淌出鎏金的血液。在他胸腔里震荡鼓噪的,不是心脏,而是什么更加庞大可怖的东西。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寄生在他的体内,攫取他的生命、力量与记忆。 他紧紧攥着执刀人的手腕。 他的手冰冷、颤抖、狠绝。 而那力道不是为了反抗,而是在坚定自身的死亡。 抬起头,他深深望着那人,看进那双世仅唯一的、水蓝青金的眼睛。 那双眼睛真是漂亮极了,像阳光永远洒满海面,波光粼粼。他一定无数次凝望过这双眼睛,几乎想落下一个吻。 可它承载了太多太多夏明余无法理解的情绪,甚至让夏明余觉得,这双眼睛也会随着他的逝去而光芒殆尽。 他是以那样静默、沉寂的姿态凝视着夏明余,千万年仿若凝缩在这一瞬。 他竟然——竟然在无声地落泪。 这像是某种由内而外的崩塌。坚定的意志被柔软的情愫击溃,磐石被滴水凿穿,直至此刻,有的轰然倒塌,有的泼洒倾泻。 释然,又万劫不复。 这一瞬带给夏明余的冲击,甚至远比死亡更大。 ——谢赫。 夏明余想起他是谁,随即想起他辉煌的身份。 他怎么会认识谢赫呢?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他们之间存在着怎样一种情感,甚至胜过了他自身的死亡呢? ……太多疑问。在梦里,夏明余总来不及想明白这些。 夏明余想为他擦去眼泪,但他实在是太疲惫、太疲惫了,他感知着一切如抽丝般离开四肢。 他为这场死亡跋涉了太久,终于见到尽头—— 他脱力地倾入谢赫怀里,以拥抱的姿势,陷入长眠。 梦到谢赫的次数越多,之后的梦境就越支离破碎。 夏明余往往会带着剧烈的痛苦和错乱感醒来,根本无法厘清现实的存在。然后,像淡忘噩梦一样,在醒来后迅速忘记。 他像是一个空白的人,凭借直觉、臆断和应激的回忆来辨认自己的存在。 ——可是,谢赫。 说不清道不明,但夏明余无论如何无法抛弃。 于是这个名字、这个人,成了梦境侵袭他的缺口,依旧夜夜如潮水般朝他涌来,直至将他吞没。 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疯掉的。 夏明余想,他得找个办法见到谢赫。 真正见到谢赫。而不是在梦境、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逡巡。他说不定能想起来什么。 但想见首席一面,毕竟没有那么容易。 舞会的邀请函只是聂隐娘随手的赠送。谢赫从来没有去过舞会的先例与传闻,夏明余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怎么也没想到初遇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就算隔着面具、隔着瞳色的伪装,夏明余还是毫不费力地认出了谢赫。 真正见到时,夏明余才意识到,他到底有多么熟悉这个人。 夏明余换好衣服,对着顶灯举起那枚徽章,眯起眼辨认纹路,喃喃道,“……纳撒内尔。” 谢赫应该是在用假名掩饰身份吧?但此刻躺在衣服堆里,夏明余又觉得这名字读起来无端叫人柔软。 凝视得久了,视线扭曲起来,一如任何一场谵妄与噩梦的开端。 冷白的光芒变得有如实质,淅淅沥沥地融成腥味的稠雨,光滑地脱出一颗金色的瞳孔。 夏明余用徽章掩住祂。于事无补。 祂的姿态森冷而戏谑,像在极力攻讦他的懵懂和弱小。 祂凝视着他,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从重生的第一天,直到现在,阴魂不散。 但也祂带来了刀刻斧凿般娴熟而强大的战力。 夏明余没有正式觉醒,教会也不曾召唤,但他并不担心这力量的品质。 谵妄与力量是一杆天平。无论重生前后,他显然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舞会的分流影响下,失乐园并没有太多人光临,深夜如同鬼魅。 到了凌晨五点,夏明余叫醒趴在吧台熟睡的搭班,“切萨,我先走了,记得关门。” 切萨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应了声。 夏明余走前回望了眼,思忖片刻,将一柄银色餐刀藏进袖中,步履匆匆地融入将明未明的天色。 第122章 暗袭 “首领,这是您想要的信息。” 小林裕辉没去凑舞会的热闹,却在半夜被谢赫急召,要求调查一个人。 天只蒙蒙亮,他端正站在谢赫的办公桌前,两人都是彻夜未眠的模样。 “坐吧。”谢赫轻动手指,挪来一张座位,“辛苦你通宵。我确认后,你就去休息吧。” 小林裕辉道,“没事首领,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觉得调查的这人实在有趣。没有觉醒,却能在失乐园工作——哪怕只提这一点,都足够引人好奇。 而话说回来,既然没觉醒,这份好奇自然也不是放在“招揽英才”上。 等待谢赫翻阅的时间里,小林裕辉有些新奇地多看了几眼首席。 “怎么?”谢赫头也没抬,淡声问道。 他耸肩,笑眯眯道,“没什么。看您装束,是原本打算入睡吧?” 谢赫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见他时才披上披风,新洗的头发散在脑后。 闻言,谢赫微蹙起眉,不言而威,但清朗凛冽的英气被柔软中和,竟显出些不同滋味的惊心动魄来——向来如此,只是没人有胆量随意议论这位年轻首席的容貌。 “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用起兴。” “哦,那我说啦?”小林裕辉声音故意低了些,“我听阮副说,您去舞会逛了逛,一回来就找我调查了。这个联想,有凭有据吧?” 谢赫清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任由小林裕辉这话掉在地上,后者一时也不敢去捡,场面就这么沉默下去。 小林裕辉一时没琢磨清楚首领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阮副猜测的花边八卦?可是……难道夏明余有什么重要的秘密没被他查出来? 他正胡思乱想着,谢赫则翻完资料,手指抵着额头,看向他蓦地笑了声,“嗯,有凭有据。” “……啊?”小林裕辉呆住。 “明天……最近这几天,如果夏明余过来,直接让他来见我。” 谢赫想了想,又宽限了些时间。夏明余有时过分警惕,有时又出其不意,未必会按照他说的做。 送走小林裕辉,谢赫能猜到他走出门后,会怎样添油加醋地和其他人提起他对夏明余的态度。 谢赫有意放任。 他要一步步将夏明余揽入他的庇护下。 从夏明余的资料里,谢赫能看出祂做的手脚。 祂摒除了干扰夏明余的关键因素,包括概念缺失和游衍舟的关注。 夏明余没有觉醒、没有人额外关注他,在这基地的一角,过着极其安稳的生活。 这是一场近乎真空的游戏。 看起来,好像只要谢赫愿意,他就完全可以和夏明余求得一个平和的结局,一场“永恒的甜蜜”。 祂将选择拱手相让,阳谋坦荡,陷阱昭然。 谢赫看向窗外。熹光还未降临,朦胧的睡意像日光前的薄雾,轻柔地盖住他。 夏明余现在入睡了吗,会做一个好梦吗?他想。 谢赫将披风拢在臂弯上,离开办公区域,穿过玻璃长廊,来到私人套房。 夏明余今天会应约到来吗?他继续想到。 为了绝对私密,只有解开精密的精神力感应锁,套房内的气息才能够被外面感应到。 锁被解开的瞬间,谢赫顿在门外,等了片刻——等门内某只鬼鬼祟祟的蝴蝶挑好位置。 而夏明余最终就站在一门之隔的玄关一侧,丝毫没有躲藏的意图。 谢赫蹙起眉,越想越觉得好笑,但又忍不住有点生气。 夏明余究竟是怎么想的? 谢赫只得推开门,装作浑然不觉地走进去,转身关上门,将弱点全然暴露给夏明余。 一片黑暗里,谢赫一如他预料地被箍进一个从后背环住的怀抱。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抵住了谢赫的胸膛。 这是威胁……暗杀? 谢赫不可置信。全都太冒进,错漏百出,根本不是夏明余惯常的行事风格。 夏明余放松了些桎梏,谢赫能察觉到他的浑身冰冷,以及细微的发颤。 ……夏明余此刻也在害怕。 泼头的荒谬感激得谢赫真的生气起来,星星点点的怒意染上面容,耳畔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他握住夏明余那只手腕,低声斥道,“你疯了?” 夏明余压抑地深呼吸几下,声音被焦灼燎得暗哑,“……你知道我是谁。” 谢赫的语气带上不容抗拒的命令,“松手。” 但夏明余依旧坚持着动作。 落针可闻的、近乎窒息的几秒沉默。 他闻到谢赫身上近在迟尺的冷香,紧张得胃部都蜷缩在一起,几乎要呕出来。 理智而言,夏明余不会、也不该如此豪赌。 但当豪赌的另一方是谢赫时,夏明余无端生出了许多底气。 理智根本无法解释他此时的行为。 谢赫听到夏明余胸腔里过快的心跳声,那像擂鼓一样,震得他又有些心软下来。 他强硬地甩开夏明余手中的——无所谓那是凶器亦或什么,反身脱开这个伪作成拥抱的辖制,抵着墙制住滑落的夏明余,掐着夏明余的下巴,逼他仰视自己。 动作行云流水,却没用上什么力气。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半夜三更潜进暗影大厦,潜进我的房间袭击——夏明余,你是嫌活得太长吗?!” 谢赫这么说着,几乎感到一阵后怕。 谢赫很清楚自己的行事风格,他的宽仁绝非毫无原则。 如果他此刻不是带着完整的记忆,那么面对一个只见过一面就敢潜来偷袭的人,他绝对、绝对不会轻易姑息。 ……夏明余,会死在他手上的。 夏明余得到了想要的应证,劫后余生般一下子松了口气,顿时满身冷汗淋漓。 谢赫没等来夏明余的回复,抬手隔空打开了灯,“说话。” 一阵亮堂击下,夏明余猝不及防,闭上眼睛。长发沾着汗,凌乱地黏在脸上。 谢赫看着夏明余这副模样,气霎时消了大半,但只是放开手,任由夏明余靠墙坐在地上缓神。 “……首席先生,那只是一把餐刀,根本伤不了您。”夏明余头晕目眩,却还有力气笑出几声,“只是做戏啊……但,效果不错。” 夏明余这话听起来十分不知悔改。那股怒意又烧起来,甚至激得谢赫冷笑一声。 谢赫不忍心再说气话,最后深深看了眼脸色惨白的夏明余,松开臂弯上的披风,让它落在夏明余身上。 他一边迈着大步走开,一边远远指着地上被他甩远的餐刀,将它化为齑粉。 这样的大发雷霆,对谢赫来说,算得上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夏明余没去整理披风,就这么埋在干净的冷香里,渐渐恢复了些知觉。 后知后觉的畅快。 他竟然……真的赌对了。 舞会匆匆道别后,夏明余直觉谢赫一定记得、或者知道些什么。 否则,谢赫凭什么这么帮他呢? 夏明余不认识那枚徽章,但能看出它世所仅见的珍稀。他也尚未参透那句谜语的谜底,但能听懂谢赫欲言又止、无从遮掩的浓烈情绪。 夏明余更能猜到谢赫的态度,温和、试探、循序渐进。 那才不是对一个刚见第一面的人该有的态度。 遵循谢赫引导的节奏没什么不好,但是金瞳的存在让夏明余充满紧迫感。 某种不详的预感像达摩克利斯剑,高悬在他的命运之上——他会不会来不及等待谢赫的徐徐图之? 所以,他需要更激进、甚至更冲动冒进的方式,快速应证他的想法——谢赫知道他是谁,甚至比夏明余自己更清楚。 而怎样才能破开谢赫的防备,看到他下意识的反应呢? 夏明余自然而然地想到,他的死亡。 他很清楚谢赫是怎么为他的死亡动容、震颤……濒临崩溃。 这很卑劣,他知道。而且如果赌输了,夏明余赔上的是性命。 就这样一个来不及深思熟虑的、极为粗糙的计划,竟然真让夏明余诈出了想要的答案。 而且,谢赫的反应更是远远出乎夏明余的预料,让他震惊极了。 难道,他和谢赫…… 不,不——夏明余强迫自己停在这里,不敢再细想下去。 夏明余躲在披风底下,在黑暗里听着谢赫的声响。 他似乎打开了柜子这类东西,拿出了——“咔哒”——红酒?夏明余闻到了醇厚的酒香。 接下来,谢赫只是在沉默地喝酒。 夏明余估摸着大抵得有半瓶入腹时,终于小心翼翼地拉开些披风,露出一双眼睛—— 直直地撞上了谢赫的视线。 谢赫坐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一手轻攥红酒瓶颈,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家居服的袖子被挽起,略有些松垮,大概是在刚才的搡动里乱了。 谢赫睥着那双清冽冷淡的眸子,牢牢锁着夏明余的一举一动,眼尾泛着薄红,看起来是真的被夏明余气得不轻。 像是害怕被怒火波及,夏明余又往披风里缩了缩,长发凌乱地缠绕在他的披风上,也掩住他大半身形。 夏明余眨巴着那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眼。明明坐拥这诡艳张扬的美丽,此刻却莫名显得可怜。 ——又在卖乖。 谢赫看穿夏明余的心思,继续仰头喝酒。 手上的茧与伤、手背和小臂上的青筋、衣服下起伏的薄肌,全都明晃晃地提醒着夏明余他的身份——一个战士。一个精湛娴熟、经验丰富的战士。 已经是私下里休闲的姿态,但依旧压迫感极强。 夏明余迟迟意识到,他刚刚其实随时可能死在谢赫手下。不费吹灰之力。 “……对不起。” 谢赫静默几秒,淡声道,“我以为,你打算就这样躲我一晚上呢。” 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夏明余分明是在试他呢。 可惜堂堂首席,居然招架不住爱人这一点甚至称不上手段的手段。 谢赫服输般地叹了口气,“地上不冷吗?过来坐着。” 夏明余从顺如流地坐到沙发上,不过保持着和谢赫的最远距离,并且只克制地坐在边缘。 他依旧拢着谢赫的披风,像盖着层薄被似的盖在身前,身体开始回温。 这下终于恢复冷静,是可以谈正事的状态了。 “说说吧,怎么进来的?” 夏明余道,“哦,我精神控制了一个……人,让他带我逛了逛,然后我自己开锁进来的。” 谢赫觑他一眼,淡声评价,“敢想敢做。”要是触发警报,怎么被扣押下来的都不知道。 夏明余像是猜到谢赫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要是败露,我打算把你的徽章亮出来。” 谢赫气笑,“我让你过来,不是让你这么过来的。” 现实里,概念缺失让夏明余对他竖起极高的心房,几乎从没有向他展露过这么鲜活、乃至于幼稚的一面。 直到后来,他们互表心迹,夏明余才隐约对他露出些影子来。但那时已经太迟,太多的磨折已经磋磨了夏明余身上的那股天真。 好吧……只是还没那么成熟的爱人,还敢赤手空拳拿性命来和他赌,他又能把夏明余怎么样呢? 最终还是夏明余打破沉默,“首席先生,感谢您今晚留我一命。作为报答,我决定向您交付一个秘密。” 谢赫沉静地看着夏明余。 “——您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 谢赫不置可否,“说下去。” “我……在几天前,死而复生,记忆受损。我很确定我没有癔症。” 夏明余的胃又紧张地蜷起来,不知道谢赫会不会相信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话。 “你是带着力量重生的?” “……对。” 谢赫示意夏明余看向大门,“门锁的原理很简单,检测到S级即可进入,你事先知情?” “带我过来的人告诉我了。” “那你的等级呢?” 夏明余低下头,“隐约猜到一些。” 谢赫走到他身前,又缓缓蹲下来,和夏明余对视,“还有一个问题,记得你为什么重生吗?” 夏明余长发倾垂下来。这个姿势像极了梦里那幕,他的心脏幻痛起来,血液也摧枯拉朽地争鸣,令他低声吸了口气。 “我可以向您说出实情。事实上,我今晚冒险来找您,就是为了博得您更多的信任。” 谢赫笑了笑,“偷袭可不是博得信任的好方式。” 夏明余也笑了,“是么?首席先生,我不太聪明,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方式了。” 夏明余低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重生,但我很清楚我为什么死。就是刚刚那样,一把小刀刺进胸膛。” “……是您。但您那时也濒临狂化。这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您知道些什么,对么?” “既然你知道是我,怎么还敢来找我?” 夏明余弯下身,凑得更近了些,两人鼻息交缠。他眼中的光明明灭灭,像噬人的漩涡,“……因为我看到了您的眼泪。” 谢赫猛地怔住。 夏明余浅浅续道,“刚才也是……您这么害怕失手伤到我吗?” 谢赫看进那漩涡里,避而不答,只轻声道,“你是太聪明了。” 如果不是夏明余激进地试到这一步,他们不会有这样坦诚相待的促膝长谈。 有这样的交心后,夏明余就知道了他的底线和弱点,不难去谈之后的利益交换。 夏明余再怎么样也还是那个夏明余,骨子里安全感的来源还是底线和利益。 他不是一味相信前缘和情感的人。拿真话和示弱退一步,就可以在别处进一步。 而只要走近谢赫,整个暗影——乃至科研所和其他势力,都可以借力打力,成为他的臂助。 要么赔上性命,要么得到想要的一切。 赌得漂亮。 谢赫的双眸像静夜里低匍着的河水,“你想从我这里知道重生的真相?” 夏明余应了一声,“我想,对您也不会有坏处的。” 谢赫起身,顺便拎走了夏明余盖着的披风,“可以。作为交换,你来做我的向导。” 留下这么一句,他转身上了楼,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夏明余一个人坐在客厅,怔怔慌了神,不知该留该走。 明明目的全都达成了,为什么反而觉得失落? 想着谢赫最后留给他的眼神,一个荒唐的想法攀上心头——他难道伤了他的心么? 身体灌在原地不动弹,但夏明余的思绪已经绕了这空旷的屋子好几圈,纠结不出结果。 夏明余犹豫再三,悄声上了楼,轻轻去敲谢赫的卧室门,“……首席先生,您睡了吗?” 没有回应。 “天亮之后,我会拿您的徽章正式过来拜访您,到时候物归原主。说好的向导,我也会好好当的。” 夏明余立在门外,好半晌才小声道,“……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夏明余缓缓地下楼,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冰凉从头顶泻到脚底,他的胃部像被一只大手揪住。持续了整夜的紧张像被戳破了的气球,呕吐感十分强烈。 这时,门开了。谢赫道,“都这个点了,留下来睡吧。” 夏明余转过头看他,脸色煞白得可怕。 接下来的事情,全在意料之外。 夏明余进了卫生间,谢赫想跟去照顾他,但夏明余执意不肯,锁上了门。 在外面听声音,夏明余像是快把胆汁都呕出来了。 谢赫无法,把种种洗漱穿戴用品都摆在门口。 夏明余把自己和盥洗池都收拾干净,换上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一出来就闻到了煲汤的香味。 谢赫关心他的动静,立刻起身去看。 夏明余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半湿润的长发散在身后,“让你见笑了。” “喝点汤吧,我叫人送上来的,再把药吃了,然后去睡觉。” 清淡的热汤舒缓了胃部的不适,夏明余看着桌对面已经开始办公的谢赫,若有所思。 “……首席先生。” 谢赫抬眸看他。 “您为什么生气?我是说后来。” 夏明余浅蹙着眉,是真的困惑。走到这一步已经有些穷途末路的意思,不如破罐子破摔问个清楚。 外面已经天光乍泄,一缕阳光漏进来,恰好拢住谢赫的面容,显得明亮而柔和。 “我不会拿你的眼泪当筹码。”谢赫的眼神和话语都没留余地,夏明余愣了下。 “可我没说假话,而且,我也只是想知道真相,没有别的意图。” 谢赫温声道,“叙旧情和谈筹码是两回事,你不会想告诉我,你真的完全不明白?” “……对不起。” 夏明余原本觉得,因为紧张过度而呕吐这件事算得上他这辈子最尴尬的时刻,需要些时间冷静。 但如果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两个人可能就会那么僵持着。夏明余惯常会回避,不会和谢赫摊开说得那么清楚。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因祸得福。 谢赫盯着他把药也吃了,又伸出手,夏明余没躲,手指便触上发梢。水分顿时蒸发,夏明余的头发蓬松地滑下肩膀。 “好了,去睡吧。” 夏明余问,“我睡哪儿?” “房间收拾好了,我带你去。”谢赫看夏明余的神情,失笑道,“想去主卧?” “……”夏明余撇开眼,“没有。” 次卧布置得很温馨,夏明余窝在被窝里。动荡的一夜过去,睡意迟迟上涌。谢赫将窗帘拉上,光线被阻隔,室内一片昏暗。 夏明余注意到,谢赫的套房内部完全没有使用末世科技的痕迹,就像是有意保留和平年代的风格。 谢赫准备离开,夏明余却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我们……是什么关系?” 夏明余想起他那几乎算得上无中生有的底气,想起今夜的种种,又想起那眼泪。 他松开袖口,手缓缓下移,去触碰谢赫的手指。 谢赫的声音轻而又轻,像这绵软盖被上的絮线,柔柔地覆在夏明余心上。 “说了真话,你又要跑了。” 夏明余略撑起上身,额头抵着谢赫的手背,轻轻蹭了蹭,“我不跑。” 夏明余絮絮道,“梦里,你用的是匕。首、小刀,印象里那很像这类物品。但我想,那其实被模糊了。连我都知道餐刀伤不了你,你会用区区小刀去杀我吗?所以,关键在于位置。” “——我的心脏。” “你使用的真正的武器,我的心脏,还有重生,这之间肯定环环相扣。” “我一定比相信我自己更相信你,才会连我的死亡都交付给你。” 夏明余又问了一遍,“所以,谢赫,我们是什么关系?” 谢赫转过身,终于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始终在向他坦白一切。 几乎让夏明余心颤。 “你真的想知道?” 谢赫缓缓俯下身,抬起夏明余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夏明余像被这个吻烫到,但丝毫没躲,“嗯。” 谢赫轻笑一声,单膝跪上床沿,拂开夏明余的头发,在额头上又印下一个吻,“答案不变?” 夏明余眯起眼睛,“不变。” 谢赫自嘲,真是退无可退、毫无办法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亲昵地碰着夏明余的鼻尖,哑声道,“……这样的关系。” 真是残忍啊。夏明余想。 他抚摸谢赫温热粗糙的掌心,“如果让我接近真相,我们会重蹈覆辙吗?” “我期待你来告诉我答案。” 夏明余笑起来,终于衔上那若即若离的薄唇,尝到淡淡的酒香。这样的一个人,唇却温软得不像话,像在碾磨玫瑰花瓣。 掩映的幽暗里,那抹水蓝青金像怦然融化的冬潮,顷刻池水如春。 在吻的深处,谢赫觉得身体里泛起一阵冷。 他如梦初醒地睁眼,看到夏明余身后淡漠的金瞳,噩梦般一样挥之不去。 祂始终垂视着命运,并不言语,但仿佛随时准备将他们击碎。 第123章 畸形 阳光透过特殊材质的窗帘,洒下一片昏丽的珠光色,白昼犹如黑夜。夏明余从溺水般的梦里醒来,已是下午。 谢赫在床头柜上留了字条,“来会议室找我。谢赫。”字迹锋利遒劲。 夏明余举起来看了又看,忍不住回味起昨晚那个缠绵的吻来。吻后,谢赫用手梳着他的长发,道了晚安就离开。 他能猜到谢赫的想法。在彼此的信息差没有弭平之前,不去提确立关系。 ——而且,好吧,这只不过是个吻,又能代表什么呢? 夏明余这么想着,起身洗漱。 他穿上崭新的暗影制服,胸前别好徽章,束起高马尾,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夏明余又想,要是有人撞见他走出谢赫的房门,他该怎么解释呢?但根本没人经过。 他走过玻璃长廊,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进。”门自动开了。 除了坐在主座的谢赫之外,还有几个陌生面孔,似乎正在谈正事。 周围的投影大屏都亮着,没避着他。被众多标记覆盖着的地形图、先遣队送回的异种特征和境的内部情况、满眼通红的高危警告。 夏明余多看了几眼,只得出一个结论:谢赫很快会离开基地。 谢赫叫了停,起身带夏明余到他们面前,像是很少见他扎起头发,说话前又多看了一眼,“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们都是谢赫平时出任务时第一梯队的固定队员,阮从昀、殷成封、巩子辽和小林裕辉。 其他人看向夏明余的眼神里带着些捉摸不透的探究,谢赫八风不动地淡定道,“这是夏明余。”却没介绍是什么身份。 夏明余点头,得体笑道,“你们好。” 最终还是阮从昀主动和夏明余握手,笑眯眯地,“欢迎来到暗影。我是副首领,S级哨兵,不出意外你应该听说过我。直接叫我名字,或者和其他人一样叫我阮副都行。” 谢赫继续道,“阮从昀也会单独带队行动。此外还有第二三梯队的流动成员,你以后会有机会见到。” 这话一出,小林裕辉先挑起眉道,“首领的意思是,他会加入我们?” “看他意愿。今天是带他来认识下你们。” 夏明余也愣了下,“看我意愿?” 谢赫笑了笑,“S级向导,你来去自由。”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夏明余装没听懂,其他人则大跌眼镜。 阮从昀抵着下巴,另一只手停下转笔,拿笔盖点了点夏明余的方位,“现世的第二位S级向导?”他笑了声,“游衍舟大概会疯掉。” 小林裕辉双臂环胸,也笑道,“涅槃可是捅了哨兵窝,连A级向导都少。” 巩子辽则听出了些不同的意思来。 不算介绍新队友,却要来认识身边信重的同伴,还有小林裕辉说的八卦,首领那句模棱两可的“有凭有据”。这横空出世的S级向导…… 他戳了戳殷成封的胳膊,想和他说小话,但殷成封惯是个闷葫芦,还往一旁挪了挪位置。 巩子辽:“……” 谢赫道,“阮从昀,剩下的事情你来收尾?” “没问题。”阮从昀比了个OK。 夏明余时不时看向谢赫。虽然位高权重,但和身边人相处却很松弛,没什么架子。 谢赫转过头,恰好对上夏明余若有所思的视线,后者则欲盖弥彰地躲开。 他低笑一声,“跟我走吧。” 离开会议室,夏明余手蜷成拳头,心跳有些快,“是要带我去看真相了吗?” “你的梦是结果,或者说,是预知。真相是推导的过程。我目前有些猜想,还要等你和我验证。” “……所以,你也还不确定?” “是。” 夏明余却不失落,反而长舒出一口气。 两人进了胶囊电梯,谢赫摁下楼层,回头问他,“怎么是这个反应?” “未知是很好的,说明还有余地。”胶囊电梯是全透明式的,夏明余俯瞰着南一基地,又慢慢道,“很多人都靠未知活着。” “那你也是么?” 夏明余揉起太阳穴,语气轻松,“我脑袋空空,不记得事,怎么知道我以前怎么活着?对了,我们现在是去做什么?” 谢赫道,“你刚醒,该吃点东西。” 夏明余对昨晚的吻又有了些实感,心痒痒的,没忍住去牵谢赫的手。 先是试探地去勾尾指,又碰上无名指,最后再小心翼翼地把整只手都放进自己手心里,像在煨着块温玉。 谢赫姿态放松地靠墙站着,任由夏明余动作,眉眼疏淡,却很温柔。 夏明余的制服剪裁得当,衬着高挑匀称的身形,也更凸显气质,很有几分潇洒。长发高束着,像挽起一把流瀑,溅出水似的轻轻飘荡。 午后的暖光洒在他身上,镶上一层金边,眼瞳呈现出近乎琥珀的温和色泽。 分明是艳极的美丽,此刻又显得毛绒绒的。 夏明余装作不经意,“我们这样的时间多吗?”是在问以前。 “你喜欢这样吗?” 反问也是一种回答。夏明余低头把弄谢赫的手指,仔细摩挲着每一处茧子、每一处伤疤。 电梯门这时开了,谢赫朝他轻轻挑眉。 夏明余没松手,扬起笑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和谢赫牵手进了餐吧。 餐吧精致小巧,燃着淡雅的香,灯光昏黄,稀稀疏疏坐了几桌人。成员见到谢赫都先噤了声,瞧明白后更是连头都扭开了,分明对“首领疑似恋情公开”感到震撼。 夏明余计谋得逞,对谢赫附耳道,“嗯,喜欢。” 谢赫早猜到他的心思,轻笑一声,“刚刚怎么不这么做?” “公事私事混在一起,会让你困扰吧。”夏明余硬是把一双桃花眼眨得无辜,“而且没摸准你愿不愿意。” “现在就摸准了?” 夏明余晃了晃两个人相牵的手,笑而不答。 谢赫能感觉到,夏明余现在是很喜欢他的,而且这喜欢尚且没有被层层顾虑拉扯,十分坦荡。 他抬手挠了挠夏明余的脸颊,说来说去无非就一句形容,“恃宠而骄。” “首席先生,你再看看?我可是很听话的。”夏明余整个人像朵盛极的花,走一路就飘落一路的馥郁。 两人坐上吧台,夏明余低声和侍应说了两句,谢赫陪他,只要了杯酒。 夏明余撑头看他,“你很喜欢喝酒吗?” 谢赫昨晚生气时也是喝酒,酒量似乎不小,半瓶下去都不见醉。 “嗯,不过很少喝到醉,不成瘾。” 餐盘端上来,看起来只是碗白粥。夏明余煞有其事地介绍,“这是营养剂稀饭,很抵饱。最重要的是,不伤胃。” 谢赫酒杯举到一半又停下,“胃还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想吃些清淡的。” 夏明余拿勺子搅弄着粥,谢赫看出是太烫,打算给它降些温,夏明余笑道,“不用,让它慢慢凉下去吧,我好有理由让你多陪我会儿。” “毕竟,以前没什么这样的时间……”夏明余语气放轻了些,“你这次什么时候出发?” “……预计明早,等阮从昀统筹。” 夏明余只是点了点头,吹着气儿小口喝粥,没再提这个话题。 餐吧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谢赫的存在就像往池塘里抛一块巨石,除了涟漪还有余震,鱼儿都小心避开。 他跟谢赫聊起失乐园,像两个初识的人第一次约会一样,细细地把自己说给谢赫听。 夏明余的想法很简单,他们聚少离多,所以在一起的时候,就多说些两个人都觉得轻松的事。 冰块沉在底下,澄净的酒液冒着气泡。 谢赫喝得很慢,多数时候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圈,更多时候只是在看着夏明余。 水珠滴在指腹,亮晶晶的,心底也是一片湿润的冰凉。 夏明余最后动身去失乐园,说要去留个交代。 谢赫想送夏明余下楼,但被他制止,“不是明早就要出发吗?陪了我这么久,去忙吧,也早些休息。” 他注意到通讯弹出的提示。阮从昀早就把具体的任务通知发了过来。 冰块早已融化,稀释了酒味,谢赫仰头喝下,却幻觉辣得呛喉。 夏明余口中的“这么久”,都没超过一场简短的紧急会议,更遑论去和数不尽的任务、境里难辨的岁月比较。 他们留给彼此的时间,就算掰开了、揉碎了数,究竟有过多少? 为了万无一失,行动前的准备总是繁复,谢赫回到套房时已是深夜。 灯亮时,谢赫一眼看到挂在玄关的徽章。夏明余还是还给了他。 睡眠对谢赫来说已经不那么必要,但他还是走进次卧,把自己裹进夏明余躺过的被窝里,错位地感知爱人的体温。 刚觉得暖时,他也要动身离开了。 大厦顶层,飞艇的机桨荡起强劲的风浪,恒定而快速地切割着基地的晨曦。 谢赫望着人为的太阳从地平线缓缓爬升,像在等待什么。他没下命令,周围人也不敢去催。 而直到最后的出发时限,夏明余都没有现身,连大厦的周遭都没有他的气息。 谢赫迟迟地吐出一口气,登上飞艇,“出发。” * 失乐园的单人公寓里。 夏明余没什么家当,是可以轻松抽身的状态。躺在只剩床垫的床上,他轻微地呼吸着,努力忽略身体剧烈的不适。 昨晚的睡眠也十分痛苦,醒来时好像浑身被碾过,但他在谢赫面前掩饰得很好。等到实在撑不住,夏明余才找了个理由离开餐吧,也拒绝了谢赫的送行。 坦白来说,他只和谢赫相处了一天一夜,就已经觉得不舍和怜惜,连自己都觉得惊奇。 半梦半醒间,记忆不加筛选地涌来,无数陌生的名词从大脑深处潜出,根本来不及解析。 世界线、可能性、救世计划、降神、利维坦、门…… 那些概念黏着谢赫杀死他的景象,反反复复,到了爱与恨难舍难分的程度。 夏明余浑身烫极了,高烧不愈,在床垫上蜷成一圈,觉得快要被逼疯了。手心里满攥着汗,他颤着张开手,看了眼那张褶皱不堪的字条。 想象着谢赫是怎样写下它,怎样放在他床头,离开时又怎样看他最后一眼,夏明余稍微平复了些。 他应该真的……非常、非常爱他。 这份爱违背本性,但提醒夏明余,要对谢赫再坦诚些,再自然些,还有,要努力靠近他的步伐。 夏明余捕捉着脑中一闪而过的词,抓住了其中一条慧尾——“影化”。 他发狠揉着太阳穴,逼迫自己想起更多。 是谢赫……谢赫的精神体,分离、解构、重组。他曾经应该见过,不止一次。 夏明余蓦地想到什么,唤出自己的精神体。 无数蝴蝶涌出,形态各异,却都带着嗜血的艳诡。它们纷纷降落在这狭窄公寓的一角,层层包围住夏明余,蝶翅翕动,仿佛在煽动着远处的台风。 这场景惊悚而诡异,处于中央的夏明余像被祭上献台,浑身僵硬。 正常而言,向哨的精神体是唯一且完整的个体,就连谢赫想要切割精神体,也要经历非人的痛苦。 但他的精神体,生来就带着这种畸形。 迷迷怔怔间,夏明余又想起来,该是谢赫出发的时候了。 夏明余轻轻地吸着气。他实在不是喜欢离别的人,想到是去道别,更是痛得发晕。 迟迟缓缓地,等众人都出发了,夏明余才出现在大厦周围,遥望着远行的艇队。 天光大亮,晨日却如残阳,斜拖出他修长孑然的影子。 等再也看不见时,夏明余走进大厦,对上前的招待道,“您好,我来登记报道。”—— 作者有话说:嘿嘿怎么又有更新!明天也有,8pm更[奶茶] 第124章 狂悖 阮从昀步履轻快地走进暗影大厦,一路上都有人向他打招呼。一个月没回南一基地,他按谢赫的意思,先去问夏明余。 前台的小姑娘软软地笑,“您怎么一个人先回来了?也没通知要去接您。” 阮从昀摆下手,“中途回来一趟。夏明余在哪儿?” 小姑娘给阮从昀送上一颗糖果,“您先尝尝。” 阮从昀没做他想,扔进嘴里,被酸得跳脚,“这又是什么东西?” “科研所新出的向导素,先送给各大公会试药,提供样例症状能有钱领,等级越高拿得越多。” 阮从昀把糖咬碎,哼笑一声,“真给你赚到了。”然后脾气很好地和小姑娘说,“不过我觉得没多大用。” 她笑道,“夏先生也这么说,但他没您这么怕酸。” 阮从昀睁大眼,“你给向导吃什么向导素?” “可他也是S级啊,拿的钱多呀。” 原来搁这儿探他口风呢。阮从昀笑眯眯道,“应该没我能让你赚得多。行了,他去哪儿了?” “哦,他进科研所了。他帮我尝向导素,我找朋友带他进去。” “……”阮从昀没有进科研所的权限,而且目标太大,不像夏明余能低调地潜进去,“他倒知道你人脉广。” 小姑娘看着无害,其实是从科研所一线退下来的,因为厌烦那种日子,转来了暗影,天天和人打交道,倒也乐在其中。 阮从昀等着也是等着,和小姑娘闲晒着正午的太阳,问起夏明余的近况。 这算是副首领盘查底下成员了,小姑娘实话实说起来。 夏明余现在正在科研所里面,并不知道有人正事无巨细地打听他。 卢柯逸给他写了密钥小抄,最上面还有一行叮嘱,“别随便检索,不帮忙善后。” 虽然涅槃的前科研员帮暗影的人进科研所这件事很诡异,但确确实实发生了。 谢赫走前给了他充分自由探索的权限,夏明余能很方便地出入暗影各处。 除此之外,他没用谢赫的名头要什么宽待,领了个普通的单人公寓,找了个文职差事,每天出没在暗影的档案库,想从过往的记录里找出些规律。 那天在餐吧的牵手,因为目击人极少,内容又惊人,传来传去,被一边倒地认为是空穴来风。 但这不妨碍众人对夏明余的好奇,尤其——他到底是不是S级? 毕竟,A级向导受人追捧和追求,但拜传闻中的那位萧衔岳所赐,S级向导反而让人望而却步。很多好奇止步于此,夏明余也乐得这份“寥落”。 这一个月,夏明余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成果很惊人,他迅速查明了记忆里出现过的、陌生或混淆的概念,在理解层面没有遇到任何阻滞。 就像是,那些概念早就经过他反复确认,在记忆里留下了刀凿斧刻的印记,只是因为“重生”覆上了一层细灰,他只需轻轻一吹,一切就都展露无疑。 他想来科研所,是因为这里收纳了很多谢赫早期作为首席科研员的发明——所谓站在巨人肩膀上,其中一位巨人就是这位处处都当首席的“活着的传奇”。 这形容出自卢柯逸,她说这话时倒没特别阴阳怪气,但神色十分难看。她自述和谢赫共事过,不过对这段过往三缄其口,只简单定性为“不太愉快”。 今天,夏明余主要是为了那座微缩宇宙模型。 比起谢赫其他可直接投入使用的研究成果,人们普遍认为这个模型是纯粹的炫技之作,但夏明余直觉不止于此。 科研所的内部寂静无序,层叠着无数的方块空间。 夏明余全身裹着防护服,头罩也严实,底下的基因药在起效果,他的身体逐渐变成电子虚影。 带他进来的科研员扫过基因密码,又对照卢柯逸给的密钥一阵输入。 某个小方块空间上的红灯变为绿灯,她道,“好了,黑掉了。” 夏明余点头,评价道,“作案手法其实挺粗糙的。” 科研员小声地炸毛,“……你以为有很多人想偷偷进来吗?!” 夏明余轻笑起来,心里数着这一路过来,他究竟用精神控制给她藏起了多少马脚。但有过这么一趟,他下次就能自己找门路进来了。 科研员再次叮嘱,“我已经和你解释了一些科研所的基本原则,你再重复一遍。” “没有时间与空间的绝对概念,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观测,但不干涉因果。” 她认真道,“没错,这个空间不仅封存了物体,也封存了物体周围的空间,以及它能够存在的时间。” “进去之后,你会随机进入一段时间切片,长短无法预测,我不为此负责。但对空间之外的我来说,这段时间与我无关,所以你进去、出来,只是一个瞬间。” 夏明余的身体脱出防护服,就像通俗意义上的“灵魂出窍”,他的身体从闪着电子的虚影,变得完全透明。 他触碰上那个方块空间,感受到无比熟悉的气息,随即被吸纳进入。 科研员最后的话语传来,“瞬间后见,祝你好运。” 挺过一阵难以形容的窒息和挤压,夏明余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不住屏息。 他置身于一片瀚海的星海中央,星尘云团像是沉在广袤的黑色大海里流转、扩散,逸散的星光流溢着色彩。 夏明余飘远了些观察——某种程度上,他现在的生命形态类似幽灵这种唯心主义生物。 说是“微缩”宇宙模型,其实也填满了整个空间,并且带着毁坏空间性质的属性。 它被方方正正地框在这个空间之内,但置身其中时,无限逼近浩瀚宇宙的真实与无限。 这个模型处在睡眠状态,夏明余随着相同的频率缓缓呼吸。 这些星球是活的……它们拥有自洽的存在规则,生息毁灭都有迹可循。 夏明余依然在震惊里无法回神。 他翻阅过各种记录,这个模型是谢赫在末世早期完成的——有多早呢? 远早于他成为首席哨兵,也早于他建立暗影公会。在那个时候,谢赫甚至尚未坐到首席科研员的位置。 夏明余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唯独对这个模型感兴趣呢? 他从大量的谵妄记录里推断出世界线的关系,在各类境的记录里发现了“门”的存在,通过救世计划知道人类对末世溯源与终结的尝试。 所以,他需要一个可以容纳足够多变量的“模拟世界”,来确认猜想—— 世界的走向可以被引导。 如果能把所有被谵妄污染的世界线都引导到同一个地方,以某种恒定的标准进行净化和筛选,就能斩断“门”之间的引斥力,让每一条世界线不再互相影响。 这会是真正的结束。 而这个模型的存在,几乎就像在向夏明余明示:那时的谢赫,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并且做出了切实的实践。 他无法不震惊。 夏明余绕着模型踱步,整理思绪。 他认为,死亡只是表面的迷障,他实际上应该“重生”过很多次。 而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所以,那不是重生也不是轮回,而是他的生命被无限切分过,存在于不同的世界线里——就像是一个锚点。 一个精神体,锚定一条世界线。他畸形的精神体就是铁证。 切分——存在于不同的世界线里——引导世界的走向——…… 夏明余猛地顿住。 谢赫……他是什么时候“影化”了自己的精神体? 电光火石之间,夏明余甚至来不及理清那点灵感到底指向什么,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 这时,空间被打开,谢赫和一个陌生女人走了进来。 谢赫短发利落,戴着护目镜,看年纪和装束,应该是还在科研所的时期。 他称呼她为渚烟——夏明余想起来,这是那位最为神秘的S级哨兵。 她没有穿防护服,只戴着隔绝手套,看起来并不符合世人对S级哨兵的想象。沉沉的病气削弱了她的气势,但眼眸中坚毅的光亮依旧不容小觑。 没有记载显示谢赫和渚烟之间有过什么交际与合作,但看两人相处的气氛,似乎很熟悉。 夏明余飘到屋顶角落,将自己隐藏起来,屏息凝神,去听他们的对话。 渚烟仰头看着这座模型,“公开后,人们只会把它当做一个奢侈无用的装饰品吧。” 嗓音带着病变的沙哑,却是让人舒服的咬字。 谢赫没立刻回答,直直看向夏明余所在的位置。 夏明余有点慌,把自己缩得更小,认真思考起对谢赫使用精神控制的必要。但这是冒险的下下策,他一旦使用精神力,可能更容易暴露。 渚烟回头,“你倒不觉得可惜?” 谢赫神色平静地挪开视线,夏明余松了口气。“你在乎人们的看法?” 她耸肩,“我不要什么‘首席’的虚名,当然无所谓。涅槃公会走上正轨,敖聂也该卸掉科研所的职位了。这个时候,这就是你准备推出的成果么?没人明白它的分量,怎么服众?” 谢赫极淡地笑了声,“如果他们觉得我的成果无用,但还是捧我当首席,不是更说明我服众么。” 话语间却没什么笑意,锋锐的意气不加掩饰,叫人心惊。 “他们不是服你,是怕你。” “恐惧也是权力的象征。” 渚烟看他,不显喜怒地笑起来。 谢赫平淡应道,“我不满意,才会这样。” 几句话来回,已能看出谢赫那时性格的端倪。 年少就初试极权,意气风发到了极点。不被责任和怀柔的慈悲束缚,少年心气凛凛,其余一切都只如强风,不过被他穿刃而过。 夏明余端详着谢赫,怎么都觉得他可爱。 渚烟对微缩宇宙模型的欣赏溢于言表,半晌才道,“如果群星在循环中运转到特定的位置,我们就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唤醒旧日支配者,借助祂们的权能。” “祂们在各自‘门’后的王座沉睡,只是用梦境和谵妄与我们对话,就为我们带来了翻天覆地的灾难。” “你想尝试群星的排列,然后——召神吗?” 夏明余顿了顿,蹙起眉头。 渚烟看出的东西和他不同,而这显然……更可怖。 谢赫言及其他,“我们都知道南方第一基地是怎么建成的。甚至那只是三柱神后代的幻影,就足够撑起这场奇迹。旧日支配者能做到的,远不止于此。” “只是三柱神……”渚烟意味深长地重复谢赫的话,“你是认为,我们还能负担起更大的代价?我不知道你有这么乐观。” 谢赫抬眼看她,稀松平常地评价,“那些投入实践的救世计划都经由我手。从来没有一个说服我批准的理由是,代价可以承担。” 谢赫探手去触摸那些星辰,璀璨的星光照耀着他的面庞。 “不过你想错了,不是召神。我想的是,挟持我们所能触及的最庞大的权柄,而我来做最后一扇‘门’。” 世界线的紊乱是因为“门”的开启,这之间引斥力带来了谵妄,谵妄又觉醒力量。 可以说,一个境背后就是一扇门,剿灭境,就是在关闭门。 如果真的存在最后一扇门,并且关上祂…… “……挟持?你倒会用词。”渚烟嗤笑,摇头道,“他们说你激进,倒是说轻了。” 自负,狂悖,孤傲,独裁。谢赫的这番言论当得上每种形容。 可他偏偏又是清醒的。 正因如此,他的疯狂才足够令人畏惧。 谢赫平静地注视着群星的轨迹,仿佛注视着时空中的间隙与悖论,他为自己打造的理想和结局。 “或许,我已经成功了。我的谵妄,就是祂对我的报复。” 渚烟望向这硕大的模型,默然道,“我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 渚烟腕间的通讯手环闪了闪,谢赫问道,“是萧衔岳?” 看了眼新的实验结果,她皱起眉,“是,我该走了。”她行色匆匆,准备离开,“别太早把自己栽进去了。不值得为了空中楼阁的理想送命。” 谢赫道,“可你就在这么做。你和萧衔岳都是。” 渚烟道,“我是将死之人。” “萧衔岳也是吗?” 这个问题从谢赫口中坠下,彷如某种易碎品掷地,碎裂声在空间里刺耳地回荡。 渚烟顿了顿。 “你如果犹豫自己最后能否狠得下心,那现在就该去放了萧衔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彼此折磨。” 谢赫话说得毫不委婉,但那语气实在太平太淡,让人分不清他是有意激怒,还是真心建议。 渚烟转过身,又正对谢赫,“看来,同龄人确实有很多话题?你不如把这话说给他听,看他是会怨恨我,还是怨恨你。” 谢赫当然不会掺和她和萧衔岳深潭泥淖一样的关系,她这么说,无非是恼火。 谢赫却出乎意料地紧逼不放,“我同样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你会停下来吗?这个问题,我问过敖聂,问过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我想知道你的答案会有什么不同。” 渚烟打量谢赫沉静无波的神色,勾起一抹轻嘲的笑意,温声道,“你对我也很不满意,是么?” 她扬长而去,只留下谢赫一个人。 谢赫摘下护目镜。 四下无人时,他不再掩饰平静无澜下的情绪。 他长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那些情绪又被收敛得很好,只能让人看出些许湿漉漉的疲惫。 这样的沉默和孤独,比谢赫刚才那些惊人的想法,更让夏明余动摇。 后来的结局,夏明余已经从那些绝密文档里读到。敖聂战死;渚烟失败身死,萧衔岳生死不明;古斯塔夫隐退,塞勒希德失踪。 一言蔽之,无一善终。 那么,谢赫呢? 谢赫抬头,再次看向夏明余的位置,那双清冽的眼里带了些释然,“看来,我后来真的离开科研所了。” “……” “你不用回答。如果我还在,你不可能潜进来。”谢赫笑了笑,“还是说,我那时已经死了?” 夏明余听得心疼,又惊又气,恨不能上手去捂他的嘴。 谢赫双臂环胸,两指抵着下巴,语气竟很温柔,“好了,听也听了,回去吧。” 话音落下,夏明余的意识顿时被打散,没有任何缓冲,下一秒就回到防护服里,和科研员四目相对。 她拿起密钥小抄,“下一个是去看……” 夏明余当即道,“不,现在就带我出去,越快越好。” “啊?其他的不看了吗?没露馅呢?” “不看了,走吧。” 夏明余在这接连的刺激里想明白了之前的灵感——谢赫想要成为最后一扇“门”,引导所有世界线穿过他。影化精神体,是计划的其中一步。 成为……“门”。那根本就是“送命”,渚烟没有说错。 意识到谢赫随时可能自毁,夏明余心慌又麻木地想,谢赫到底已经走到了多深?还能回头吗? ……他有可能阻止谢赫吗,还是会成为他的同谋?——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迟了……(滑跪)这一章越写越长越写越长……明天不更哟 第125章 培育 “嘛,反正夏先生人应该不错,只是大家都不太了解他。”小姑娘吃下一颗向导素糖果,神态自若。 阮从昀顿觉口舌生津,“不酸吗?” “可能等级越高的人觉得越酸?我觉得很好吃,酸甜可口。” “……”阮从昀不信邪,抓了几颗放进口袋里,打算带回去给谢赫他们试试。 小姑娘看出来,讨好道,“阮副,那首领他们的反馈也麻烦您啦?” 谢赫和阮从昀都年轻,暗影的管理因此没那么拘束。有胆量往上接触的人,都很少有负面反馈——不过,一般到顶了也就是这位没什么架子的阮副。 阮从昀弹了下她的额头,“真是我给你们惯的……行吧。” 说话间,话题的主人公出现在大厦门口,行色匆忙,眉头紧锁。 阮从昀歪着身子靠在前台,很有几分慵懒,喊他回头,“夏明余。” 夏明余有些惊讶,走过来直入话题,“谢赫让你回来找我?” “是啊,首领在百忙之中派我这个副首领回来看你过得好不好。”语气清闲调笑。 “是么?” 听着不对劲,阮从昀略直起身,恢复正经道,“他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一趟荒墟群,参加这次任务。” 夏明余答应得爽快,并且要求立刻出发。他的行李轻薄,上了飞艇后,阮从昀开始解释荒墟群的情况。 这片荒墟群位于西部,因为环境恶劣,是片无人问津的荒地。而对暗影来说,是一片崭新的试验地。 谢赫一直控制着这片区域的风险,压制在S级危机以下,任由境彼此影响、衍生、繁殖,期间只频繁派先遣队观测境内的情况。等境到了上千数,也就是一个月前,才带队前往。 飞艇的内部结构与普通款相同,控制室和乘客舱隔开,以保证对话的保密性。而这座飞艇的驾驶者,实际是由阮从昀精神力控制的驾驶机器。 从舷窗俯瞰,越往西部,地形就越崎岖。危险,但也有与之相匹配的吸引力。 而夏明余对以上全都不感兴趣,一心翻阅荒墟群的信息,一语不发。 阮从昀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端详起夏明余来。 确实有副好皮囊,艳得逼人,让人过目难忘。 初见那面,可能因为在谢赫身旁,显得温柔多情。现在沉下性子,骨子里的疏离没了掩饰,那股艳便多了抹冷冽的诡气。 看来看去,其实还是因为不可思议——这就是谢赫默认的伴侣。 夏明余出声道,“我之前没见过类似的试验。”无论是在暗影内部的资料,还是在科研所流通的信息。 “是绝密。只有我和首领知晓全貌,其他人都只负责一部分。不过,现在你也知道了。” 谢赫在试验一种同时剿灭上百、甚至上千个境的方法,为此,他精心挑选并培养荒墟群。等到时机成熟,再进行统一的收割。 每个境都会有对应等级的小队进入。他们的任务不是剿灭境,而是确定境的规则、用携带的特殊装备禁锢堕落者,这之后就离开。平均下来,每个小队会在一个周期内负责数十个境。 实际上,用于禁锢堕落者的装备里,装藏着谢赫影化后的精神体。 一个精神体,锚定一个境。 随着影化的精湛,谢赫能同时控制的境也越来越多。他已经试验过三次,境的数量分别是67、349、851。 这一次,是1279。 谢赫在持续切割自己的精神体。这些数字,也记录了他的痛苦。 夏明余越看越烦躁,攥着纸页的力度骤然变大,眼中泛起红血丝。 心如刀绞,闷痛得难以呼吸。他缓了缓才问道,“这上面对你负责的部分只草草带过,能不能和我说说?” 阮从昀应道,“当然。”这也是谢赫让他亲自来接夏明余的原因。 他抓来手边的金属水杯,挑眉道,“首先,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异能。” 夏明余点头。阮从昀的异能从来没有记录在案,比其余S级都隐瞒得要好。 他朝夏明余晃了晃水杯,水声清脆,随即,他翻下手腕,水当即泼洒出来——但并没有洒在地上。 那像无数条流速不同的水流一样,或快或慢地淌下来,飞溅出的水滴甚至静止在了半空中。 阮从昀拿水杯接在底下,那捧水回归了正常流速,稳稳地回到了杯中。 夏明余凝神思考,是控制重力,还是速度? 阮从昀笑了笑,“本质而言,我能对物体施加速度场,影响整体或者局部的速度。” “上下限是?” “无限趋近静止,但不为零。只要我能力所及,没有上限。如果你想说控制时间,是的,从表面来看,那就是效果。” 夏明余沉吟片刻,指向杯子,“劳烦你为我做个演示。我只需要空杯。” 阮从昀会意,将水倒在半空。他的异能不需要任何手势做启动,水以无限趋近为零的速度下落,单纯以肉眼来看,与时停无异。 夏明余接过杯子,比对着杯口、杯身和杯底,“我想制造五层速度梯度,差级呈现指数。” 他顿了顿,“现在,落。” 话音落下,金属杯子瞬间变形解体。 金属具有一定延展性,但当速度差足够大时,应变超过材质的弹性极限,杯子会被拉长;如果超过断裂极限,杯子就会像现在这样,成为满地碎屑。 “Oops.”阮从昀耸肩,“我不会回溯。如果还想要这杯子,得把碎渣收起来去找巩子辽。” “不用。”夏明余溢出一丝精神力,包裹住金属碎屑,下一秒,杯子如新。 阮从昀笑起来,“啊,是我忘了,你的异能更神秘。”他拿起杯子掂了掂,接回了半空中的水。 “让我想想……如果运用在战场上,你可以大范围施加不均匀的加速场,所有运动中的东西,都能瞬间被撕裂。是么?” 哪怕是剿灭大型怪物潮,也轻而易举。 “你怎么定义‘运动’?”阮从昀竖起手指,“微观而言,不存在完全静止的东西。就算是微观粒子,也存在零点运动。即使在真空中,场也会发生量子涨落。” 夏明余蹙眉,迟疑道,“你能控制到微观层面?” “哦,我不能。”阮从昀又笑眯眯道,“但你对象能啊。我和首领是战友,战场上是会合作的。” “……” 夏明余语塞的间隙,阮从昀继续拱火,“据我所知,你可是我们首领的初恋。了不起。真的。” 夏明余有些窘迫地轻咳一声。 他和谢赫之间,是一种默认的姿态和关系,还没来得及正式表白过。除了那晚那个意外的吻之外,两人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牵手。 一个月前他有意要个名分,其实只是离别在即幼稚的讨赏——而且说起来,居然压根没人相信。 自认八面玲珑,可第一次被人当面调侃,夏明余却顿时卡了壳,耳尖漫上了些暧昧的绯红。 他抬手掩了掩不自在,生硬地换回正题,“还是聊回试验吧。现在了解了你的异能,然后呢?” 阮从昀撑着脸,“你已经知道,首领在培育荒墟群的境。但你仔细想想,‘培育’境,该怎么做到呢?” 明面上的资料只写到,暗影观测荒墟群,任由境彼此影响、狂野繁殖,只在必要时提前铲灭高危苗头。 但实际而言,暗影怎么保证数量如此庞大的境不会突然引起大爆发?怎么让这些境在统一剿灭的时候都保持在某个界限里? 执行的背后有很多谜题。但暗影坚持解释,这只是自然发生的、无意的巧合。 谢赫权势滔天,都快成了一尊神像,没人会想着否定他。更何况,暗影确实以最小的损失剿灭了那些境,在成果上,无可指摘。 但是…… 夏明余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阮从昀,这位在谢赫身边忠心耿耿的暗影副首领。 “是你……在培育境。” 阮从昀的异能是施加速度场,而如他所说,异能的上限与他能力齐平,那么S级之下,他可以覆盖所有境。 在阮从昀鼓励的目光下,夏明余一边梳理思绪,一边缓慢道,“你可以控制境侵入的速度……假设先遣队判定某个境的情况值得研究,你可以停滞境的扩张,等研究完祂能带来什么影响,再让祂生长。” 阮从昀道,“对,不过远不止于此。比如,我也可以推动境边界的扩张速度,最快验证猜想。总之,整个荒墟群的境,祂们的生长和停滞,都在首领和我的掌控之中。” “……是谢赫让你做的,是么?”说这话时,夏明余隐隐感到内心的崩裂,“这也是为什么,你的异能被隐藏得这么好。” 阮从昀没有否认。 世人不去怀疑、抨击暗影的最重要的原因是,没有人认为境的生长能够被人为控制——谢赫压下了阮从昀的异能,瞒下了最大的根源和证据。 阮从昀似是安慰,“你不用太纠结。就算我的异能被公开了,也不会有几个人联系到这一步。” “因为能想到这一步的人,都多多少少和谢赫有关系,手上也不免有几项救世计划,所以没必要戳穿,是吧?” 阮从昀探究地揣摩夏明余的神情,“你听起来好像很失望。对首领吗,你的……‘爱人’?” “你不用提醒我谢赫的身份。”夏明余语气平淡,不着他的道。 首领、首席,哪个身份似乎都比“爱人”重要,他不能单纯以一己的道德评判谢赫的所作所为。 夏明余合上资料,头痛似的,仰头闭目养神,好半晌才又开口道,“你想过他为什么要做这个试验吗?” “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大型灾难做准备。”这是资料上的正式回答。 夏明余喃喃道,“大型灾难……指什么呢?” “更多境。同时发生的境。” 像是觉得好笑,夏明余睁开眼,轻柔道,“保持你的忠诚吧,阮副。他需要你。” 阮从昀皱眉,“首领也需要你。我们原本不打算这么快收割这处荒墟群,是你的出现,让首领下了新的决策。” 夏明余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笑意几乎显得凉薄……不,更多是悲悯和哀伤。 他看得出来,准备、统筹、执行,每一步的心血都堪称恐怖,而这竟然已是第四次正式试验。 这么漫长的路,谢赫都没和唯一的同路人说明过真正的目的——很显然,阮从昀不知道谢赫的试验是在模拟。 他要成为最后一扇“门”,所以他才影化、锚定、控制、毁灭。 夏明余思索着,谢赫留给他的权限无疑是充满引导性的。 引导他一步步弄明白那些跨越维度的概念,引导他对科研所、对宇宙微缩模型感兴趣,引导他听到他曾经的设想…… 再引导他,来到他身边。 “他需要你”……谢赫需要他做什么呢? 需要他去回溯他的理想,再见证他为了这个“伟大”、“崇高”的理想送死吗?! 夏明余重重呼吸几下,又回想起重生的梦。 不……他们会一起死亡吧。为了这理想的无私,跋涉无可避免的罪恶。 痛苦又漫上来,深入骨髓。夏明余看向头顶淡漠的金瞳,回以无声的凝望—— 作者有话说:明天6pm更~《 》 125-129 第126章 装匣 下了飞艇,阮从昀便重新投入忙碌中,让夏明余自己随便逛逛,“首领这两天还在境里,否则他会亲自去接你的。”走前他又叮嘱了几句,显然是应谢赫的要求。 这场试验里,阮从昀的角色无比重要,却也因为谢赫的命令来亲自接夏明余。 整座荒墟群都笼罩在恐怖和非自然的恶意里。境的入口闪着斑斓的星虹色,逸散着超越时空的无可名状,像无数肿瘤一样侵入现实。 夏明余穿梭其中,恍若身处在被放大了千万倍的微缩宇宙模型之中。 谢赫的气息从境的内部弥漫出来,和那诡谲、邪恶、令人作呕的气息蔓生在一起。这些境都已经被锚定。 前期的筹备已经步入最后阶段,只剩寥寥几个境需要处理,夏明余借地形的力,跃到战备指挥部——一个悬在高空的巨大平台,被透明的屏障覆盖,足够俯瞰整个荒墟群。 众人埋头工作,实时监控境的状态,没有注意到这一角。只有巩子辽特地摘下特制耳麦,上前招呼道,“好久不见。” 夏明余温和点头,“辛苦了。” 借着高处的视野,夏明余扫视四周,将每个境的位置关系记在脑中。 不愧是精心“培育”后的结果。 境的排列十分规律,以各个A级境为中心,按照等级高低渐次辐散出去。 他刚刚在下面大致走了一遍,每个区域的类型也规整而相似,主要被区分为四个大类——质能类、时空类、法则类、精神类。 夏明余问道,“以前的试验里,有过失手的境吗?你们怎么处理?” 巩子辽道,“到了这个数量,难免会有失误。不过,就算失手,也就是境持续扩张、出现怪物潮,按照正常的流程剿灭就行了。” “哦……我听阮副提了你的异能,还在猜会有大用处呢。”夏明余笑意亲和。漂亮的人一旦表现得诚恳,能很轻易卸下他人的防备。 巩子辽咂舌,心想首领是不是就这么被骗了一颗心出去。夏明余一副华丽多情的模样,不知道对首领有几分真心。 琢磨归琢磨,巩子辽倒不会置喙首领的眼光。 想起阮从昀代首领传达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解释道,“你很敏锐。我能回溯,但境的目标太庞大。除非祂等级不高、而且处于异变初期,我没办法扭转境的扩张。” “如果借助谢赫的能力呢?” 阮从昀的速度场能通过谢赫的助力,操控到微观层面,那么巩子辽的回溯,理论上也能更进一步。 巩子辽有些惊讶,“你倒是挺了解首领的。没错,我的回溯一般会用在中期,用来调整异变方向。” “但到了后期,如果失手,首领不会强制回溯。我们不参与那些境的剿灭,会留给新人增涨经验。” 夏明余手指抵着下巴沉思。 巩子辽问,“说起来,你是不是还没见识过首领的战斗风格?” 聊起谢赫,夏明余身上的紧绷散了些。他点点头,“确实没见过。” 巩子辽颇为神秘道,“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夏明余觉得奇怪,笑起来,“哦?” “有人觉得壮观,有人觉得残暴,也有人觉得是高山仰止的艺术。首领声名在外,是有原因的。” 巩子辽耸了下肩,“和你说没别的意思,只是你要是觉得可怕,首领估计会伤心的。” 夏明余品出些别的意思来,失笑道,“谢赫和我在一起,你们是不是都措手不及?一个两个都话里话外来试探,看我会不会好好待他。” 被戳穿心思,巩子辽便直接坦白,“首领和你相识不过一天,就把你正式介绍给了我们。在暗影,你现在的权限比肩阮副。” “首领和我们说,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让我们多照顾你。所以,我只想替首领多话一次:信任和权力,他都这么给了你,你别辜负他。” 巩子辽这番话说得铁汉柔情,像是谈起朋友、小辈、家人。 谢赫此前并没有和他说过这么多,夏明余觉得心里有块巨石在往下坠,拉扯得酸软又泛疼。 话语显得太轻,他只温声应道,“当然,好不容易才遇到他,我怎么会放手。” 夏明余视察般逛过荒墟群的核心位置,最后停在即将出发的小队集结处。只剩下最后十几个境的扫尾,大家不见松懈,正围圈鼓劲。 各处的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夏明余停在公示屏前,检查剩余的任务内容。偶尔有人注意到他,但都没有上前打扰。 一个C级小队的队长率先走了过来,“您好。您在看的这份任务是我们小队负责的,是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身姿利落,身处前线却没穿戴任何防护用品,能力不容小觑。此外,他已经盯着布告看了很久,久得让人起疑。 夏明余回过头,微笑道,“您好,我是夏明余。这个任务,可以由我执行吗?” 队长愣了下,下一秒却神色怔然地去听耳麦,随后,她点头道,“可以。” “刚刚下命令的人,是谁?”队长哑然,夏明余干脆进一步问道,“是谢赫吗?” 单看她的神情,夏明余已经知道了答案。 气场骤然冷下去,队长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按照命令,把随身的装备递给夏明余。 夏明余看不出喜怒,只是笑了笑,安抚道,“没事。去执行下个任务吧,一切顺利。” 每个境都正在、即将处在谢赫的锚定中,他只要接近境,一举一动都会被谢赫注视。 这种感觉,就像来自那恼人的、噩梦般的金瞳。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夏明余没携带任何防护和武器,只拎着那装备入了境。 看着挺大,但上手轻盈,因为那里面的实物,只是谢赫的一片精神体。 夏明余无法描述他的情绪,他一面被谢赫的庇护包裹,一面又看着谢赫自毁。 他途径那些境、那些预备出发的小队,随处、随时都能感知到谢赫残留的、分解的精神力。他是S级向导,对此再敏感不过,毫不过分地说,他简直就是在检阅一块庞大的肢解坟场。 谢赫不露面,只是借种种旁人的视角,为夏明余填充他的叙事。这些事情如果由他本人来说,或许会不够客观,或许会削弱他的疯狂和独裁。 夏明余想,最重要的是,或许他会心软,而心软使人盲目。 他沉入粘稠的界限,滑入一片虚空,一股阴绵的注视,攀上夏明余的大脑。 再睁眼时,夏明余看到了满室亮堂。 一个被镜子覆盖的空间,每面折角都映出夏明余一个方向的模样,但布局强调着绝对的对称性。 看起来,和先遣队判断的规则一致——空间类规则。保持几何对称性的路径才能通向崭新、稳定的区域。而一旦破坏对称性,则会陷入无限循环,极可能触发空间折叠、切割等危险。 至于怎么走到境的核心,找到堕落者并且禁锢祂,则是正式小队的任务。 夏明余先放下装备,好好观察这座十二面装匣。 通体覆着黑色异形金属,触碰时,表面会浮现出一圈禁锢祷文,充满了禁忌气息。 装备里的精神体感受到夏明余的注视,变得十分兴奋躁动,在匣内撞来撞去,像是想冲出来。 夏明余抿唇,低声训道,“是你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怎么又想出来了?” 匣子顿时变得清净。 夏明余叹了口气,伸手触摸装匣,释出精神力,发出与祷文共振的精神频率。 沉闷的黑色光芒里,浮起一个核桃大小的腔体。然后,夏明余捻起一片冰凉的、薄如蝉翼的黑云。 精神体刚刚听出夏明余的意思,彻底蔫巴下去,正在委屈地装死。 夏明余晃了晃。 它真的太轻、太小了,落叶似的,只施加一点力,它便轻悠悠地飘起来。 夏明余冷笑一声,不打算哄,拎起装备,大步走开。精神体见势不好,立刻变回物态模样,飞奔拦在夏明余面前。 一只小巧得能窝在夏明余手心里的小黑豹,端着威风凛凛的气势,但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 看到那抹与谢赫如出一辙的水蓝青金,夏明余内心震荡,缓了缓才轻声道,“……你真的让我伤心。” 精神体感受到被平静压抑着的风雨欲来,但夏明余没再说什么,还摸了摸它的耳朵。 他蹲下去,让它跃到肩上,语气又恢复平静,“来让我见识一下,你是怎么模拟门的吧。” 它不安又贪恋这份温柔,装作无辜,越靠越近,最后倒在夏明余的颈窝里。 ——千百个精神体,只有它有这份幸运! 它的共感过于外露,以至于其他精神体都在共振着表达不满,又被注视这一切的主人压了回去。 这座镜宫无穷无尽,夏明余穿梭其中,看到无数个自己如影随形。因为过分的单调和规整,反而显得鬼气森森。 到现在,夏明余已经能确认,这个境的规则绝不是表面上的空间类。否则,他的“混沌规则”早就瞄准、覆盖、重塑这个境了。 他观察荒墟群时,发现这个D级境存在在两个A级境辐射的重叠区域——时空类和法则类,但被单纯定义为空间类规则。 这个漏洞太明显了,至少对夏明余来说。 是阮从昀的缺席让培育疏于管制,还是说,这又是谢赫对他的引导? 夏明余衷心希望是前者。他不喜欢被掌控、被牵引、被预判的感觉,尤其当那来自于他想全心全意信赖的人。 所以,他才在指挥部平台上,问巩子辽是否有过失手的先例。 夏明余不再继续往前走,而是走到一面镜子前。在他即将触碰到时,整个空间又迅速挪动,恢复了夏明余处在正中央的位置。 不许触碰么? 夏明余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淡淡开口道,“好,那我们换种方式。” 夏明余洒下几缕精神力,让它们悬在空中,毫无预判逻辑地彼此缠绕、扭动。 精神力没有固定的实体。在这个反射着每个角度的镜宫里,夏明余让精神力在每块镜子里的模样都不相同。 他踱步着,一边洒下更多精神力,一边观察着镜像。终于,他捕捉到一个瞬间—— “慢了。” 产生了时间差的那个镜面瞬间,那块区域溢出了一股仿佛正在沸腾的实体,似云似雾,却像乱码一样刺眼。 夏明余没能理解的法则类规则,露出端倪。 “你在模仿我。” 夏明余的能力颇有威压,精神力强硬地渗透到镜面的另一面,攀附上那股沸腾的实体,进行解析和毁灭。 而同时,镜宫依旧在同步模仿他。祂的学习速度极快,模仿得越同步,就越牢固地缩在镜面后。 夏明余有点无奈,摆手先放过了祂。 他站在原地思索,怎样才能一鼓作气让祂露出原型。像是察觉到人类的意图,镜宫又扩大了些许,每面镜子都离他更远。 “果然,从一开始,你就在探测、分析我脑中的想法。” 闻言,那股阴绵的注视像是忌惮,融化了些许。 “尽管你知道我打算做什么,但模仿的速度还是慢了。D级评得没错,你还很弱小。” 夏明余再次扬起精神力,四面八方地向镜子扑过去。镜面的影像呈现出夏明余原先想象的模样——他的精神力垄断整个镜宫的视野, 但精神力停在半空,没有继续。镜面错乱地闪了闪,出现无限递归的扭曲,再次溢出乱码般的实体,又恢复正确。 “你模仿的不是实时的动作,而是在呈现我的意图——从瞬间意图,到动作反射。你想学习这个过程,但无法快速处理意图的变更。” 夏明余继续踱步,却又毫无预兆地转身,他笑了笑,“又慢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进行着单向逻辑、容易理解的动作。 “你不能预判人类的思维,更不能基于预判进行自我调整。对你来说,意图一旦产生,就必须实现,是么?” “让我来确认一下吧。” 话音落下,以夏明余为中心,“现实”像浸入清水的墨迹般晕染开来,但一切变化都精准、缓慢、充满秩序感。 无数细碎的、类似玻璃风铃与古老齿轮同时破碎又重组的清脆鸣响,取代了先前的安静。 绝对的对称性被撼动,整个空间像被解剖开的神经网络,赤。裸地暴露在虚空之中。 “混沌规则”能够将一切陈旧、低效、繁冗的,重铸为崭新的规则体系,为夏明余所控。 惟有混沌,拥有容纳一切的权能。 夏明余还记得任务并非剿灭境,而是禁锢堕落者,及时停下手。 祂的确相当孱弱,倘若以人类比喻,祂不过刚刚从母胎诞生。 祂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在祂的物种和所处世界的原生逻辑里,并不存在因果律。 或者说,意图一旦启动,结果就必须立刻、确定地发生。“反悔”、“修正”、“博弈”、“欺骗”,是因果律世界的特权,对它来说,是悖论。 就像对夏明余来说,一个因果律不存在的世界,是难以想象的。 因为“门”的开启,祂坠入混乱的间隙,以境的方式入侵这个世界。 受到空间类规则境的影响,祂笨拙地学习着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尝试用模仿理解人类的行为。 这种庞大、悚然而幼稚的困惑,让夏明余蓦地萌生出一种熟悉。 好像也曾有这样一个矛盾而畸形的生命,错位地在这个世界跛行过。 ——“阿彻”。 这个名字突兀地钻进夏明余脑海里,什么都没能唤起,却让夏明余觉得无比难受。 夏明余压下那股情绪,对肩头的精神体道,“好了,规则已经确定。你开始吧。” 它很听主人的话,克制着亲昵夏明余的冲动,全程保持静默,没有让他分心。 见可以行动,它先依依不舍地绕着夏明余的脖颈蹭了一圈。 夏明余把它抱起来,轻吻它的额头,低声说,“如果觉得痛苦,就让我帮你,好吗?” 它像是被这吻烫得瑟缩了一下,睁大兽眼,轻轻舔舐他的脸颊。 ——他分明温柔极了,却又像随时都会流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11pm更~ 第127章 奇点 精神体舍弃物态,轻盈地落在地上,像一团影子沉下去,不断伸展、分支、蔓延,精准地刺入镜宫每一个裂缝。 所及之处,镜宫开始软化、剥离,像陈旧的墙皮簌簌脱落。每一次微弱的痉挛,都向外辐射出细密的共振。 它尝试着不同的波频,当共鸣达到某个临界点,整座镜宫猛地向内塌缩。 ——一个“点”出现了。 那不是空间意义上的点,而是将境内所有时空、实存、规则都强行压缩而成的“奇点”。 它小心翼翼地绕过夏明余,将他庇护在一侧。 奇点缓慢地旋转、扩散。境的边缘扭曲、拉扯、蠕动、重组,又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流向奇点。 如同一道黢黑却光耀的流星带,被黑洞吞噬。 凝视着它,只会感到思维被抽离、拉长、投入一个没有终点的自我指涉循环,终将被湮灭。 这就是所谓“门”的雏形。 十二面装匣自动维。稳境内的状态,将波频输送到境之外。 这是为了阮从昀的“培育”。 培育的本质,就是调整“门”的共振频率。只有这些境的扩张、收缩周期趋于一致,才能同时引导数量庞大的境群。 夏明余缓缓靠近那个奇点——绝非空间意义上的靠近,而是他释放出精神力,尝试理解祂的存在。 两股气息交融,堕落者和谢赫的精神体同化为了一体。 它成为这个境的“基石”,也成为整个境群中,一个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节点”。 成为“门”的过程,不是镇压,而是诱导。 每个境背后都指向一扇不稳定的、通往异界的门。因为门之间的引力错乱,祂们只能自发地吸收现实世界的能量或者规则,来扩大并稳定自身。 一旦明确境的规则,谢赫的精神体被植入境,就会主动表现出“门”的特征,伪装成一个更优的、通往现实的稳定出口。 境感知到“门”的召唤,就会从原本无序的扩张,变为集中导向这扇虚假的“门”。 打个比方,境原本的能量流就像漏水的管道,随着本能四处喷溅。而精神体模仿的“门”,则是一个精心伪造的、看起来最顺畅而正确的出水口。 所有境的扩张、暴虐的污染、规则的残缺……都会像泄洪一样,通通流向谢赫。 以人类之躯,承受这一切,比肩神明。 夏明余的指尖无限逼近地探向那奇点。 传来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完成了某种宿命般的、疲惫的宁静。 有如实质的漆黑在撕扯的漩涡里主动探出来,很轻地覆上夏明余的手指,温柔而痒,像是留下了一串细密又珍重的啄吻。 然后,它又被引力拉扯回奇点,无限沉沦。纵使夏明余想要抓住它,都无能为力。 夏明余觉得自己彻底木在了原地。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只是1279分之一。 在这1279次之前,谢赫已经在前三场试验里一共做了1267次;在这1279次之后,他还将继续下去,直到他臣服于身为人类的极限,肝脑涂地。 他真的该流泪的。 那至少说明他的悲恸尚且处在他可以消化的限度里,能被人类的情感和方式消解。 但在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失神地跪在那奇点——那扇门前,甚至没有力气起身。 谢赫想要成为最后一扇“门”,并不只意味着单一的世界线,而是……他尽所能及的全部。 每个世界里的谢赫都会受到这狂妄理想的感召,背负能力、责任、决心,走向一个注定孤独、痛苦、无法善终的终局,以承载人类达到那平和、安宁的彼端。 那简直是——最漫长、最恐怖的厄运。 那些曾被封锁的记忆,出于保护而深藏在夏明余的灵魂深处,依旧鬼魂般日日夜夜纠缠着他,此刻像被狂风海啸席卷,陡然倾塌了。 夏明余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回不去了,比谵妄和鬼魂都更令他心惊。 可他不敢去看。他无法直面那些记忆。 脑海里响彻起淬着血泪的悲喊,强烈到难以名状的情感攥着他,远超这颗心脏所能承受的极限。 夏明余被魇住一般,想起了更深的梦境。是他追随着王蝶,来到银匙之门前。 那扇概念之门,连接着所有时空的门,倘若宇宙间存在最后一扇门、则必然是祂的门。 ——他要穿越银匙之门。 可他却也无数次跪在门前,向无名的虚空祈祷、乞求、呐喊,身处炼狱般千刀万剐、鲜血淋漓。 “还给我!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把我的爱人,还给我……” 摧枯拉朽,一瞬崩塌。 夏明余抵不过体内的翻江倒海,捂住嘴角,捧住一口溢出的鲜血。 一缕镜宫堕落者的气息逸散而来。 祂似乎十分困惑,甚至不惜断尾一部分力量,来回头找他。 ——我在你身上……看到……因果。 此地的神祇,你为何……折磨自己。 * 在外人看来,夏明余非常快就从境里出来了,破解的速度令人咂舌。他出来时毫发无伤,却脸色煞白。 阮从昀恰好经过,迎上去,“怎么了?” 夏明余只觉耳边万籁俱寂,辨认阮从昀的嘴型。他扯出一丝呼啸的理智,竭力平静道,“没什么。境解决了,你安排后续的事情吧。” 这位向导身上披覆的情绪太浓重强烈,渗着精神力逸散出去。阮从昀皱眉,担心道,“你现在的状态太危险了,去休息吧。” 他的失控很可能波及到附近的人,夏明余抬手道,“……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阮从昀接下来都说了什么,夏明余完全没能注意,凭借仅剩的一些清醒,推开下榻的房间。 荒墟群基础设施堪忧,这一片住宿区都是可携带的空间,由空间系、尤其是可存储空间的功能性向哨做后勤。 打开门,夏明余看到极为贴近和平时代的装潢,很快意识到这是谢赫的房间。 应该没住过太久。夏明余几乎找不到生活的痕迹,但还是魂不守舍。 唯独餐桌上摆着精致的琉璃花瓶,斜插一束馥郁的玫瑰,被留下的精神力维持着盛放的芳华。 花瓶下压着一张米色的信笺。 “夏: 见字如面。 荒墟群任你探索。暗影内不必拘束,万事都可以依你的意愿,只要你自在、舒服。 Love,NathanaelSheikh” ……纳撒内尔谢赫。 这个名字承载了远超夏明余预期的重量,垒在心间的记忆又轰然倒塌一次。 就算夏明余再想逃避,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一些碎片。 他看到更多年后的谢赫,看到这试验、狂梦、壮举、伟业……无论是什么,是怎样侵蚀他的生命力。 他看到头发黑白斑驳的谢赫,看到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来自真实、幻象、梦境? 来自过去、现在、未来? 夏明余分不清。 ——不,停下。 夏明余再次感受到那股呕血的冲动。 这一个月以来,他一直逃避着那尸山一样的记忆——他会被逼疯的。 夏明余反复摩挲谢赫的署名,眼睫轻颤,虔诚、长久地印下一个吻。 玫瑰色的爱情,也是艳红的鲜血与狼藉。 这份爱……真要杀了他了。 他现在真的、真的无法再承受更多了,而他也不能以现在的状态入睡,那会变得更糟。 为了麻痹自己,夏明余再次投入了工作。 堕落者最后对他传达的信息,或许是新的突破口。夏明余不能想象一个因果律不存在的世界,但可以简单理解为,“因”和“果”同时存在并且有所表现。 所以,他身上异常的表征,很可能同时是因果。 夏明余拿来纸笔,坐在玫瑰花前,一点点写下他自查的线索—— “重生”,金瞳,记忆,混沌规则,邪神刻碑…… 最后,他又写下堕落者对他的称呼,“此地的神祇”。 一种迫切的直觉促使夏明余将“神祇”和“混沌规则”圈在一起,又对应地写下“堕落者”和“境”。 为什么他的异能如此特殊?或者说,那真的只是异能吗? 头脑风暴后,夏明余自觉冷静了些,叫了餐食服务——三条营养剂,一盒镇静剂,还有一瓶烈酒。 他冲了澡,换上轻便的衣服,恰好门铃响起。来送餐食的,是一个年幼的孩子,留寸头,防护服包裹住所有性。征,不说话,只打手势。 他们大概知道这房间住着谁,才会放心让一个孩子过来。 夏明余蹲下身,送出去两条营养剂,想着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些什么,那么一点胃口又消失了。 他随手燃了一支镇静剂,拎着酒瓶,一路烟雾缭绕地走到阳台,撑着栏杆吹夜风。 距离荒墟群有段距离,空气里少了火热的硝烟,显得凉薄,体温迅速冷下去。 夏明余把长发撩到身后,小小的便签躺在手心里,写字时就把镇静剂衔在唇间。 镇静剂的类别层出不穷,就像向导素,吞服、注射、辐射、影响基因的都有,但他只是选了不易成瘾、聊胜于无的一种。 更多时候,夏明余只是看着它燃烧,幽蓝色的雾轻薄地缠绕周身,他浸染在那冷峻、苦涩、幻觉般的气味里。 那股淡淡的冷香。 酒不知不觉间灌下去半瓶,夏明余想着谢赫为什么那么着急,为什么才刚和他遇见一天,就下了新的决策,要立即启用荒墟群。 为什么迅速地把一个个现象、问题、抉择都抛到他面前。为什么引导他,又到底希望他得出什么结果。 然后,把这些“为什么”通通和着酒咽下去。 金瞳垂视着他,第一次显出了些比淡漠更多的情绪。夏明余觉得那是怜悯。 眉眼染上醉意,但他的声音清醒而冷淡,“……你乐在其中么?” 祂不语。 夏明余低低地笑起来,朝祂吐出一口烟雾,笼罩住祂。 他将写下的便签化为碎片、齑粉、尘埃,像烟雾一样吹出去。 笼罩祂,禁锢祂,同化祂,挟持祂。 夏明余看到了某种可能性——那也是已经发生的过去、即将发生的未来。 这里见不到天黑也见不到天明,困意袭来已经是几个小时后的事情,夏明余躺上床,醉意沉沉地陷入梦境。 梦里,他闻到潮湿的、金属打抛般的铁腥味,像置身于一场滂沱雨夜。寒冷中,他凑近身前的人,像借吻一样借火。 缭绕的烟雾里,他终于看清那双水蓝青金的眼睛。 他好像……猜到那谜底了。 我们置身于时间的迷宫中。 因为,我们彼此相爱,却又对此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明天争取更新。如果明天没更,后天一定会更! 第128章 戒指 攫取祂的权能,以祂混沌痴盲的眼瞳俯瞰万千,整个宇宙都俯首于祂的上帝之姿。 以人类之身存在于这万千渺茫之中,汲汲营营,仰望群星,一切皆如蝼蚁。 在遥远的预知里,夏明余同时是祂与他。 生在于我,死亦在于我。 诞生在于我,毁灭亦在于我。 因而——执掌规则。 梦境光怪陆离,夏明余睡得不安稳,翻身时快要醒来一次,却被一双温凉的手覆住眼睛。 那人轻声道,“安心睡吧。”疲惫低哑,但难掩缱绻。 潜意识里感受到久违的安全,夏明余再次沉进梦乡,又很快被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劲窄的腰身,薄肌覆着浅色的伤痕,随着动作呈现出起伏的力度,腰窝凹陷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谢赫坐在床侧,正背对着他穿上衣。 应该是刚刚清洗过,身上泛着干净的、浅淡的皂角香,夏明余闻不到异种、血液和污染的气味。 夏明余裹着被子蹭到床边,伸出手臂,环住谢赫的腰。 谢赫侧头看他,温柔道,“醒了?” “什么回来的?我都不知道。”带着刚睡醒的怔忪,咬字都黏糊。 谢赫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没有很久。难得能入睡,多睡一会吧。” 夏明余又蹭了蹭,终于找到舒服的位置,头靠在谢赫大腿上,换了个姿势环抱住他,“……没有见到你难得。” 长发迤地,像匹上好的绸缎,敛光含艳。谢赫稍俯下身,理开他的长发,像在拨开一抔水。 夏明余笑着看他,抬身勾住脖颈,衔住那片柔软的唇,“纳撒内尔。” “嗯?”谢赫轻声应着。 他以为这个吻会接续下去,但夏明余轻轻一触便放开,翻身下了床。 “我之前还以为,这是你随口糊弄我的名字呢。” 夏明余单手把长发束到脑后,望向桌面,心空了一下。镇静剂和空酒瓶都被收拾干净了,是谁做的,显而易见。 “怎么会。”谢赫勾住夏明余垂下的手,被他反过来牵住,安抚地拍了拍,又松开。 夏明余披上外衣。为了让自己和谢赫保持距离,做出忙碌的样子,倒了杯热水,倚在桌旁慢慢地喝。 其实有很多事情要和谢赫确认,但一旦开始,今夜的氛围就绝不是久别重逢了。 还是谢赫先开了口,“睡眠还是很差吗?” “还好。” “有人告诉我,你每晚都需要镇静剂。” 夏明余端着杯子的动作顿了顿,旋即笑开,“那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还来问我?” 他语气温和,但这话还是不免有些火药味,只好又补道,“不过,睡眠没那么必要。” 他只是不想一直清醒。噩梦难捱,醒来也难捱。两边都是逃避,所以也都是解脱。 夏明余点到即止,本意是想略过这个话题,但谢赫不领情,直白道,“记忆太多了,是么?” “……是。”夏明余不愿多提自己的伤痛,带过道,“我不敢去想,害怕分不清自己。” 他说话时,谢赫已经走到他身边。 娇艳的玫瑰在侧,他扶起夏明余的脸,大拇指摩挲微红的眼眶,轻声笑道,“躲这么远,原来是不想我看到吗?” “……我只是觉得不真实,总以为你还没回来。” 眉眼掩在散落的发间,朦胧又惑人,比玫瑰更昳丽。夏明余撇开眼,闷着股气。 谢赫心软得快化开,抚摸他的耳垂、下颌,又滑到后颈,主动续上那个意犹未尽的吻。 喘。息间,夏明余低声道,“今晚怎么有空回来?荒墟群的培育结束了?” “嗯,阮从昀那边进展顺利的话,预计明天就可以,所以先来陪一陪你。” 谢赫的唇上染着水色,说话时像晃着月晕,无端勾人。 夏明余凑过去和他额头相抵,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指控道,“你还说,让我做你的向导。我特地去为你学了精神疏导,可你还有精神体留给我吗?” 谢赫笑道,“你会把它们宠坏的。” “那有什么不好?”一个月,上千个境。夏明余默了默,“这么赶……真不像你的作风。” 谢赫凝着他,模棱两可道,“我不希望你疼。” 夏明余愣了下。 谢赫此前没有深想过,也没预料到夏明余没有了概念缺失,会经受那么大的痛苦。 是的,他的爱人能够认出他、想起他,愿意不顾一切地主动靠近他,这比他的幻想还要美好。 但他从来没见过夏明余忍痛忍得这么辛苦。 夏明余是个精致浪漫的人,同为S级,也惯于痛苦。可幻境以来,他在两人独处时提前离开,也没有出面送行。 夏明余不去言及伤痛,但这些反常都暗示了严重。 “如果这么痛苦,我不希望你背负这么多记忆。” 夏明余发现,谢赫和他一样,这些痛落到自己身上都轻描淡写,落到对方身上时就心疼得不知所措了。 已经提过两次“记忆”,再忽视就太刻意。夏明余道,“……关于记忆,我有一个想法。” “说说看吧。” 夏明余缓慢地组织语言,发现他竭力维持的“温和”只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任何触及真相的尝试,都会戳破它。 他于是跳过所有前提——也是他们的共识,“跨越世界线,或者说同时存在并引导世界线,需要保持每个自我的归属感和临在感。” “一个精神体,锚定一条世界线,那么就该尽可能减少其他世界线对它的干扰。这干扰,包括其他世界线的记忆。” “它要完全认同,所处的这条世界线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才能不被引导过程中的污染和干涉动摇。否则,锚定会失去效力。” 谢赫的眸光笼着夏明余,像片丝绒落下来。他希望他的眼神、动作、他所有的爱都尽可能温柔、轻盈、不加负担。 他接上夏明余未尽的话,“所以,一定要忘记些什么。” “对。”夏明余向谢赫清数他设想的条件,“必须是每条世界线都一定会经历,而且和计划息息相关的……但不能影响理解,所以要排除所有术语。” “世界线庞杂,如无必要,勿增实体。遗忘的过程不能太复杂,不然负担和风险都太大。” “最好……只是一个概念。我的异能能够直接影响概念、规则这类维度。理想的状态是,只取掉一个概念,就能实现记忆最大程度的轻量化。” 谢赫抚摸着夏明余的手,像在顺毛,“你确定那个概念了吗?” 夏明余望进谢赫眼里。他知道,这双眼睛始终在向他坦白一切。 “真的存在一个概念,能完美实现那一切吗?” 要是谢赫能否定他的预感就好了,夏明余想。 哪怕是哄骗,哪怕只是今夜。 “它存在。” 夏明余因为谢赫的笃定怔了怔,揽着腰的手松开了些。 谢赫吻了吻夏明余的眉心,怜惜和安慰的意味大于情。欲。 “夏明余,他一直存在。” 你也一直都知道,只是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淅淅沥沥的冰凉渗进心间,彷如暴风雨将至。 夏明余静默良久,哑声道,“……那个缺失的概念,是你么。” 他想起谢赫在信笺上的署名,珍而重之的“Love,NathanaelSheikh”。 纳撒内尔谢赫。 凿开爱人的名字,就能将他的生命裁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沉默的间隙里,连依偎都成了一种凌迟。谢赫对他没有谎言,所以,这就是无声的答案。 夏明余低头看着地面,视野渐渐变得模糊,“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从第一天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 谢赫把他揽进怀里,一声声唤他,“夏明余。夏明余……没关系,很快就要结束了。” 谢赫选用“镜宫”的意图很明显。他想提示夏明余,因果相衔。 金瞳是谵妄,是预兆,也是他们褫夺旧神权柄的代价和报复;影化和天生畸形的精神体互为呼应,是感召,也是提示。 他们成为、越过“门”,引导世界线穿过“门”;也接受引导,收集邪神刻碑,拼凑银匙,以追索“门”的存在。 他们足够相爱,这是遗忘的底气;而这缺失,又让他们不断弥合、相拥。 这样做的原因,就是终将达成的结果。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夏明余冷静、无声地落着泪。 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之后,他们此刻相爱的基石会彻底崩溃。 谢赫伸手擦去他的眼泪,先于这个问题道,“无论你的问题是什么,我都希望你知道,夏明余,我爱你。” 他温柔道,“真实、虚假、梦境、幻象……这些全都不重要。没有什么能够否定我对你的爱,死亡和遗忘都不能撼动。” “所以,没关系的。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相爱,还有什么值得害怕?” 夏明余深深搂着谢赫,仿佛要将他拓进自己身体里,从此密不可分。 谢赫揉着他的头发,有意逗笑他,语气放得更轻,“你拿着餐刀偷袭我,一定要问明白我们是什么关系,这样都成功了,我还能更好追求吗?” 夏明余泪落得更凶。 他垂下头收拾情绪,逼迫自己回到沉静、清醒的状态。夏明余沙哑道,“我们所处的现在,不是真实的,对吗?” 在谢赫回答前,夏明余竖起食指,抵住他的嘴,“这一个月以来,我跟着你的引导去看过往的资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异能会这么特殊。” “你知道,那堕落者喊我什么吗?祂认为我是这里的神明……这点醒了我。” 夏明余望进那抹水蓝青金里,仿佛在细探那宇宙漩涡般色彩背后的丝丝缕缕。 “你一定很早就意识到,你不能既成为‘门’,又终结‘门’。但这么久以来,你没有再和人提过这个计划,而是开始培育境。因为,你想要知道怎样才能一个人完成它,是吗?……直到,我出现。” 夏明余感到太阳穴在随着金瞳的脉动而刺痛,耳中响起亿万光年外群星死寂的尖啸。 那双黑眸隐隐现出鎏金色的辉光,诡艳森然,就像他被感召而来的祂摄了魂。 “在最初的世界线里,我是唯一不受谵妄、‘门’的引斥力影响的人。因为,我的存在,仅此唯一。” “这样的惰性体质,是最好的容器。我相信在其他世界线里,我们一定尝试过各种办法,来研究我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夏明余每说出一句话,周围的空气就泛起水波般的褶皱,像在逃离他的话语。 无形的力量在空中交锋、湮灭,碰撞处迸发出短暂存在的、亵渎几何形状的电光。 谢赫能感知到空间里所有微观粒子不正常的运动与重组,仿佛在与夏明余灵魂深处同源的、庞大的权柄共振。 “——混沌规则,就是最终的答案。” “它不是异能,而是我赦夺祂的权柄,把整个世界,变成了我的‘境’。” “从我的重生开始,到我的死亡结束,牵引世界线,越过最后一扇‘门’。” 他同时是上帝和蝼蚁。 世界如一方小小的果核,而他是果核之王。 夏明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诡谲的异常又散开了。 他轻却笃定地说,“到那时,我的生命形态已经不能被人类、堕落者、祂来形容。” “我可能会痛恨自己,会愧疚,说不定也会后悔,只想不顾一切地和你相守。但最终,这理想还是高于我、高于我们。” 兜兜转转,这计划终于完整地浮出水面。 每一天都在发生灾难,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救世计划本来就只争朝夕,他们不能“浪费”任何一条世界线用以长相厮守。 所以,谢赫才会这么行事仓促。 夏明余平静道,“既然我有决心做到这一步,那么,在任何一条世界线里,概念缺失都没有理由失效。” “……除非,这是虚假的。” 话音落下,所有异象都归于寂静。 ——“决心”。 谢赫知道这个词背后的重量。 夏明余深陷塞勒希德创造的梦境时,因为这份理想、这份决心,不断地自戕、不断地和他错过。 倘若真的存在“永恒的甜蜜”,夏明余也已经无数次脱身了。 谢赫抚摸着夏明余,从始至终都表现得温和、缱绻,这时才摇头,含笑道,“夏明余,就算我们所处的世界是虚假的,但至少此刻是真的。” “记忆会被遗忘,生命会迎来终结,时间只是人为的幻象,但我们相爱是真的。” 他吻去夏明余干涸的泪痕,轻声哄道,“好了,你不是说,我们总是聚少离多吗?还要继续把相聚的时间都浪费在眼泪上吗?” 谢赫今夜已经向他剖白得太多、太深,让夏明余觉得单纯的语言回应都显得轻薄。 爱让一地坍圮变得不再那么面目全非。 夏明余吻他的脸颊,低声道,“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他歪着头,手指钻进谢赫手里,和他十指相扣。 细细的摩挲带来痒意,谢赫不明,但配合道,“后悔什么?” 夏明余探向谢赫的无名指根,那里空无一物。 “后悔我和你怎么还没有最古典、最俗套的爱和承诺的证明?”他慢慢地、隆重地用词,又笑了笑,状若失落,“可惜……什么都没有准备。” 听出夏明余的言下之意,谢赫怔住,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这是第一次,那颗百折不挠的心脏因为柔软而觉得难以承受。那股甜蜜的酸胀简直蚀骨,蚀得理智都断了线。 他几乎立刻道,“不,不用准备什么……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做成一个戒圈就可以了……” 谢赫环视着房间,判断材质,或许金属会更好?但他又很快恢复冷静,不太确定他是否会错了意,轻声确认道,“……是吗?” 夏明余愣了下,谢赫的反应完全超出他的意料。 ……他竟然没有向谢赫求过婚吗?一次都没有吗? 这太荒谬了……概念缺失,究竟让他们错过了多少? 夏明余又有些想要落泪。他原以为他和眼泪不大有缘,今夜却流了太多,连自己都开始厌烦这样过分外显的脆弱。 他控制住话音里的颤抖,撑起笑意,“是。我知道,力量和权势盖过了朴素的道德、情感和法律,曾经与爱情有关的契约早已失去原本的效力。而我也绝不希望,你在这段感情里感到被束缚。” “我也知道,我作为记忆残缺的那一方向你示爱,对你并不公平。甚至,我也做不到向你保证安稳、厮守和可以预见的幸福。 “但这是我的全部,这颗心的全部。” “所以,它是一个证明。证明我将我和这颗心,全都许诺给你。” 夏明余托着谢赫的手,单膝跪地,“纳撒内尔谢赫,你愿意……” 谢赫却已经随他一同跪下去,深深拥抱着他,“我愿意——我愿意,只要是你,夏明余,我永远愿意。” 那抹水蓝青金像融化了的冬潮,迸发出灿烂又雀跃的盎然。 他知道夏明余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稀释今夜的沉重,但他从来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他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 这番话好像剥下了他身上所有属于“谢赫”的部分,只剩下纳撒内尔,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个陷入初恋和热恋的情人,热烈而虔诚地等待爱人的承诺,终于能把这颗真心完完整整地献给他。 夏明余端着谢赫的手,低头吻了下无名指根,“我想,普通的戒指配不上首席大人,所以……” 璀璨耀眼的精神力如丝缕般溢出来,又彼此缠绕,缓缓拓上他亲吻过的位置。 一维不能实现莫比乌斯环,于是精神力就像缠绕的藤蔓,印上了一圈戒指。 没有凝成实质,因此像一条环绕着无名指流动的银色细河,衬在谢赫修长白皙的手上,浑然天成。 谢赫压下胸腔的震荡,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捧起夏明余的手,亲吻、拓印,看它流转。 但在正中央,谢赫另加上了姓氏的首字母“S”。 夏明余忍不住笑,牵住他,“嗯,我是你的。” 两枚流纱般的戒指交相辉映,闪烁着莹莹的光芒,如同两颗星辰,遥相守望。 谢赫看着它们,想到幻境之外,和夏明余相处的最后一夜——不被祂干扰的最后一夜。 那时,夏明余蹭着他的手心。而他问,夏明余,如果世界只是个果核,那我们呢? 他说,那我希望,我们是在果核里一起看星星的人—— 作者有话说:没错,本文正式迈入完结啦。 过两天要出一趟远门,会抽空写文。更新前会提前挂条通知,不用等空,也不会很久~ 第129章 完结 荒墟群上空,天空惊光涌动。 谢赫独自悬立于荒墟群中央,磅礴的精神力在周身流转,身姿飒飒。 夏明余随众人站在荒墟群的边缘,除了他和阮从昀,其余人全都穿上了最高等级的防护服,严阵以待。 谢赫正式上场接管荒墟群后,他们迎战的不再是境、异变、怪物潮,而是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首席哨兵谢赫战败,被污染反噬,陷入狂化。 昨夜仓促的求婚后,夏明余和谢赫并没有太多时间温存。 阮从昀的培育比预期的效率更高,午夜时分,这场决战的哨声就已吹响。 同样,也是谢赫为这场幻境准备的落幕。 在祂精心搭建的游戏里,谢赫是唯一的真实和锚点,也是这场游戏得以存在的原因。 而夏明余,才是祂真正好奇和观察的对象。 祂想理解他们的计划,也想知道夏明余究竟愿意为这孤独、痛苦到极致的理想做到什么程度。 只有当“原因”被其引导的“结果”终结,这场关于因果与公平的论证,才算逻辑闭环。 也就是如祂所说的——证明夏明余必须杀死谢赫。 谢赫接到阮从昀的讯息时,无名指莹莹的戒指还流溢着光芒,提醒他们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对夏明余说,“我所经历的现实里,我并没有这么早就收割这个荒墟群。因为我那时没有把握能从上千个境中全身而退。” “所以……这是你为自己准备的死亡。” 谢赫道,“嗯,为了让它看起来更合理。” 也为了减轻夏明余的负担。 风声灼人。一切尚未开始,一切即将发生。 阮从昀走到夏明余身边。 类似的场景、同样的试验,他已经经历过三次,但这一次,他的第六感却不容乐观。 他早就注意到夏明余和谢赫手上的戒指,一直没说什么,此刻却有些紧张,“你们一定要在昨晚求婚吗?” 夏明余挑眉。 “哦,我当然很祝福……但是,在这么重要的事情前又做了另一件重要的事,你明白吗,就是……”阮从昀烦躁地抓着头发,“算了,抱歉,是我失言了。” “没关系。培育有隐患?” 阮从昀看着轻松,其实异能一刻也没停下,“不可能,培育要是有问题,我不会交给首领。” “觉得不安么?” “啊……是有些。从一开始就觉得。”阮从昀喃喃道,“首领启用这个荒墟群的命令太突然了。这个数量很冒进。” 夏明余探究地问他,“那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他很好奇阮从昀和谢赫的关系,尽管相处得像朋友,但名义上仍然是从属。而且,阮从昀的实力完全足够他自立门户,或者至少表现得更为游离,但他却对谢赫展现出了罕见的忠诚。 阮从昀道,“他坚持如此。我相信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夏明余很淡地笑了笑,眼底的伤色一闪而过,“就这么相信他吗?” “是啊。” 回忆往昔缓解了一些紧张,阮从昀接着道,“我不是个喜欢想那么多的人。我希望喜欢简单明确的东西。比如,堕落者和异种就是‘恶’。” 他双手交握,随身的双刀插入地面,“我知道这很幼稚,甚至以我的天赋来说,是一种浪费。” 他又想了想,“说起来,我应该是唯一一个和科研所毫无关系的S级吧?你和游衍舟都只是表面上撇清关系罢了。我看得出来。” 夏明余不置可否。 阮从昀耸肩,“不是每个人都能迅速在剧变里建立一套自洽的标准的。足够激进才能立足。我见到过太多太多同僚,因为模糊和动摇,产生了不必要的情感,最后迷失、丧命、带来更多灾难。我不愿意在两端摇摆,那就回归保守吧。” 他抬起头,朝夏明余笑了一下,“首领尊重我,所以我也愿意尊重他。” “你很幸运。”夏明余顿了顿,微笑起来,“你会比我们都走得更远。” 他明白谢赫为什么会对阮从昀有所保留了。那其实是一种保护。末世之后,人们会需要这样坚定、明晰的道德观念,会需要被这样的人引导着重新前行。 阮从昀不解,“什么?” 地面传来低鸣与震动,打断了对话。 夏明余遥望着谢赫的方向,低声道,“……要开始了。” 阮从昀秉着刀,眸光犀利,“是的,开始了。”夏明余看起来太平静了,他放轻语气,“你要回避么?” “不用。一切照常。” 这么说时,阮从昀看到夏明余眼底的金色流光,仿佛深藏着某种庞然大物。 所有境的扩张方向都被陡然扭转,从侵蚀现实,变为疯狂地涌向谢赫。 他在半空岿然不动,以身牵引无数条斑斓诡谲的能量洪流,每一条的另一端,都连接着一个境。 上千个境在现实的边界剧烈搏动,就像垂死的星辰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从荒墟群各处被猛地抽离,入口的星虹色光芒忽明忽暗,如同一颗颗呼吸衰竭的心脏。 转瞬间,不可名状的色彩笼罩了整座荒墟群,天地为之失色。 作为中心的A级境率先殉爆,堪比一场超新星的爆发,炸裂成极致污秽的光环,留下灼烧般的残影。 接下来,湮灭如涟漪般,迅速、势不可挡地扩散开来,环绕在A级境周围的低等级境漫天碎裂。 在场所有人的灵魂被无形的“存在”与“虚无”的浪潮反复冲刷,认知在被强行拓宽和碾碎的边缘战栗。 谢赫矗立在毁灭的起点和终点,身影不断被这洪流吞噬,如同俯瞰的神明。 庞然、精准、强大得令人望而生怖。 似乎……成功了,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举着高武的众人松了口气。 但夏明余和阮从昀已经立刻反应过来。 夏明余匆匆留下一句,“带他们撤离。”随即,纵身跃入这滚烫的熔炉。 异常这时显现出来。 最开始,只是一个低级境的反噬,像缩成了一个黑洞。接着,那股反常的引力狂暴地撕扯着周围的空间,迅速蔓延开来。 夏明余的手不断颤抖。 谢赫的理智逐渐崩散,整个幻境都在震荡,祂对他的影响缓缓渗透进来。 他的颤抖……是因为兴奋,祂迫不及待想看到这公平的、血色的结局,这是祂不甘同化的恶作剧和报复。 一个将所有精神体都切割又焚尽的哨兵,一个被蚀空了心的哨兵,会发生什么呢? 夏明余迎着裹了碎刃般的飓风,追逐半空中的虚影,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些重生前的画面。 ——狂化的谢赫。 谢赫被重重境的引力反制,缚在半空中。他低头俯视夏明余,眸子里染上深色的血红。 所有感官都像刀锋一样凌迟着他的神经,带来摧枯拉朽的灭顶之感,就像体内蕴含了一场即将迸发的火山,一场迫在眉睫的爆炸。 这就是……“狂化”吗? 夏明余眼前的景象霎时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海洋。倒影里,他看到自己的金瞳、白发、覆着细鳞的皮肤。 他逼迫自己夺回这幅身躯的使用权,朝异常的源头伸出手,借祂的权能,只轻轻一点—— 所有失控的征兆都停了下来,就像巨型齿轮被强制停滞在脱轨前。 而另一只手,指向了谢赫。 谢赫低低地笑起来,俯视着夏明余,俯视着裹藏在爱人皮囊下的“祂”。 然后,他仰起头,卸下防备,将弱点全然暴露给他的敌人——他的爱人。 他无声道,“……夏明余。” 璀璨的流光划过长空。 为他拓上戒指的精神力,直直地洞穿了他的心脏。 捏碎这颗包含上千世界的庞大果核,炸出里面所有光怪陆离的、有毒的果仁。 谢赫坠下空,用最后的力气扯来夏明余。 凝着那双逐渐显现的金瞳,他用仅剩的力气攥住夏明余的手,献上最后的深深一吻。 在那血腥的吐息里——献上爱和鲜血的淋漓,这理想如诅咒般的疯狂与无暇。 吻的瞬息之间,幻境破碎。 永恒的海底宫殿里,祂终于等来他的苏醒。 早在幻境开始前,祂就向谢赫渡去了那个光耀的球体——金瞳的本体,混沌痴愚之神阿撒托斯的刻碑碎片。 谢赫感受到了口中的异样,松开拥抱,看到夏明余中空的心脏,和寂然无光的眼神。 用他在幻境中的死亡,换祂的死亡。 当即生效。 那时祂说,纳撒内尔,我希望和你共享痛苦。 而祂真正希望的,是和他共享“死亡”。 堕落者已死,“阿撒托斯之境”正在消亡。 混沌规则的力量也如潮水般褪去,覆盖这条世界线的境也濒临毁灭,即将牵引这世界越过那最后的一扇门,迎来升维和净化。 海水被某种古老的力量吞咽殆尽,露出从未见过天日的、布满怪异沟壑与骸骨的海床,又很快风化、粉碎,化为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细沙。 天空像被划破了的巨大动脉,先是渗出暗金色的流态,又积攒为沉甸甸的、粘稠的猩红,最后——轰然崩塌。 弥漫着铁锈、硝烟、凋零的血雨,亦如漫天倾泻的玫瑰花瓣。 谢赫跪在这茫茫的血色中央,长久、长久地搂着怀中冰冷的爱人。 在他们身后,“门”浮现出虚影。 此声滂沱。此声寂灭。 * 谢赫入境后,阮从昀便接替下他的事务,指挥战局——也包括,暗影首领和首席哨兵的全部职责。 七日的鏖战后,是七日的沉寂。 战情监控显示,祂有所收敛,甚至逐渐显现出颓势。但依旧,这场战斗不能持续太久,人类的战力已经被重创到难以再生。 游衍舟牺牲后,涅槃内部不稳,被分成了几派,谭楚带领的一派占多数,积极投入战场。 也有那么一小撮人,口号是“反抗暗影的阴谋”,理由是,为什么涅槃的S级全都光荣战死,而谢赫和阮从昀都还好好活着?甚至把狩猎也牵扯进来,圆融阴谋论的说辞。 谢赫入境前听过这番言论,一笑了之。 这些年来,暗影树大招风,但向来不做回应,成员们最常说的自侃是“明哲保身”。 阮从昀一向认为,公会内部与公会之间的矛盾都很自私。末世资源稀缺,用于内斗就是暴殄天物。 而且,谢赫不愿管理这些——更直白地说,他不想搭理。听起来很任性,但阮从昀知道,这就是谢赫的真实想法。 多年的合作,足够阮从昀看出谢赫内敛极深的锋芒和对人际、对权力的倦怠。 锋芒让他曾经成为首席科研员,倦怠让他除却身边熟悉的战友,再无亲近的人。 作为领导者,他也没有像敖聂、游衍舟一样积极经营过自己的形象,任由人们把他塑上金身、捧上高台。 战士的闲聊里,一个很大的话题是——如果没有末世,你会做什么?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种幻想能支撑很多人活下去。 阮从昀听过,没搭过话,却想过谢赫。 一个本性纯粹的天才,果然还是最适合做科研,把天赋发挥到极致吧?在阮从昀看来,成为首领、成为首席,都是在拖累谢赫的脚步。 然后,一个纯粹的人,和一个浪漫的人缔结契约,共度余生。 而这个浪漫的人……阮从昀不免想到夏明余,可他是个真正的谜。 他的S级觉醒是突然的,搅动暗潮后,又在犹格索托斯之境沉寂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像是鬼打墙,很多事情都得不到进展。谢赫总共进行了七次荒墟群的培育,但他一直想要寻找的东西都没有出现。 夏明余重新出现后,其实没有过去多久,可时间的齿轮终于再一次转动,事态变得扑朔迷离,又变得明朗。 ——是的,明朗。 从祂陷入沉寂的第一天起,阮从昀就察觉到,他的力量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散。 就像萧衔岳带回异界的陨石碎片后,很多向哨都不再做梦了,力量也随着谵妄一起消失。 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权能,在抽离这个世界所有的异常,从等级最高、灵性最深的人开始。 作为现世唯一的S级,阮从昀已经无从向他人确认这份直觉,还是平静如常地指挥战场。 只有战情能够应证他的直觉。 处在暴风眼的境从外部看没有迹象,仍然像一块大地的裸。露心脏,淌着岩浆似的金色血液,也如同流泪的金瞳。 是谢赫谵妄的模样。 那天,谢赫拿着把高武登上南一基地的最上方,和阮从昀坐实夏明余的身份,“最接近阿撒托斯的堕落者”,说他会亲自抹杀祂。 那一天已经到来了吗? 如果祂陷入沉寂,境的入口为什么还存在?谢赫又为什么没有出来? 阮从昀无从得知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有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沉寂的第二天,没有新的境出现了,振奋人心的消息。 第三天,怪物潮锐减,战场局势逆转。 笼罩天际多年的非自然阴影开始褪去,伴随着大范围的极光和磁暴现象。 人群中有种论调越传越广——“末世要结束了。” 第四天,因异界规则侵蚀而产生的特殊地貌开始崩解。不是地震,而是像失去了支撑它们存在的维度,无声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这星球本身的皲裂大地,各大荒墟因此成了真正的荒地。 也是这一天,开始有高级向哨向阮从昀反应,他们的精神力在逐渐消失——和阮从昀第一天的感受一样。人们将这种症状命名为“剥离”。 第五天,境的数量被顺利控制,但所有向哨都产生了“剥离”症状,眩晕、耳鸣,严重者陷入昏迷、精神崩溃,人类战力再次大幅削减。 阮从昀回归战场,亲自带领还保有战力的向哨进行最后的剿灭。他的能力已经消散近半,只有背水一战。这也是他第一次公开且大规模地使用他的异能。 一场拉锯战。是所有异种都被消灭,还是他先被耗尽,一切都是未知数。 第六天,依赖精神力或扭曲规则运行的设备、武器、载具陷入延迟,然后逐渐失去效力。 曾经由异能维持的建筑和通道在不可逆转地解体,部分整合度高的装置则直接自毁。这其中,包括末世中最大的庇护所——南方第一基地。 因为流离失所,人们直接暴露在天空底下,但已经不再有污染、不再有谵妄。 末世的奇迹和末世的灾难一同消散而去。天空只是天空,沉闷的黑暗,尚未见曙光。 他们祈祷一个崭新的开始。 阮从昀在战场里厮杀,突然感受到了风的方向。和精神力被剥离的方向一致,抽丝剥茧地飘向“阿撒托斯之境”。 高武失效,战友离开,也有人拿上最原始的武器回到战场,死伤相藉。等到仅剩的S级也彻底失去战斗力,难道让大家围成人墙吗? 金色的岩浆已经凝固,境内外一片死寂。阮从昀感受不到任何生灵的气息。 是时候,他该正视他的预感了吗? 第七天。 阮从昀站在南方第一基地残骸的最高处,双眼通红。 精神力对人体带来的增益极大,“剥离”让阮从昀身上的旧伤和顽疾迅速反扑。他像一个七天没合过眼的普通人一样,困倦、脱力、心跳失速。 所幸如今还剩的异种没有棘手的特征,只是像普通的野兽一样嚎叫和撕咬。 “剥离”从他开始,也即将由他结束。阮从昀已经能想到他的结局。 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终于,阮从昀不支地倒进肮脏的血污里。视线在涣散,耳边的呼喊褪成了遥远模糊的杂音。 维系他生命的、曾让他引以为傲的S级精神力早就彻底剥离了。这是他感知范围内的最后一只异种,杀死它后,他再也没有支撑下去的力气。 身上的伤在尖啸。失去精神力后,所有痛苦都变得平凡且具象。像被车来回碾过,从悬崖坠落……大概吧。 “最后一只”……他死而无憾了。 意识即将消散前,阮从昀被人围住,几个人头凑在一起商量,口里也模模糊糊地说着“结束”、“终于”、“能救”之类的东西。 他们似乎不敢随意用担架抬他,怕他整个人直接散架,打算就地医治。 也是这时,远方传来无声的崩塌,仿佛整个世界被抽走了一块阻碍的巨石,被重新修正、校准。 阮从昀艰难地转动眼球,望向“阿撒托斯之境”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正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向内坍缩,蚕食掉所有阴影。 但非常温和、安静,从边缘开始,寸寸化为透明的虚无。 这样的温柔,让阮从昀想到两个人。这个境吞噬了末世,也吞噬了他们。 最后一丝笼罩了整个末世的阴影湮灭后,一缕微弱的、金白色的光洒了下来。 它如此平凡,却让所有还睁着眼的人,忘记了呼吸。 ——那是阳光。 真实的、来自恒星的、属于人类的阳光。 它落在阮从昀满是血污的脸上,没有带来谵妄、幻觉或任何一种形式的诡谲,只是一阵细小的、明媚的暖意。 令他战栗,也令他眼眶湿润。 远处传来呐喊、呜咽、拥抱,所有人们用以表达狂喜和解脱的声音。 向着那阳光,阮从昀勉力抬起手,再次想起谢赫在南一基地上方举起高武的神情,那蕴含了太多他当时看不透的过往和情绪。 他伸开五指,去摸光的形状,蓦地恍然。 ——原来,那是道别啊。 天光大亮。 末世已经过去,人们会在废墟里重建新的秩序,开启新的生活。 新的英雄也将冉冉升起,像那永恒不灭的阳光,如此普照大地。 释然、仁慈而和平。 * 伤痕累累。 他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借着两片薄薄的翅翼,乘风飞来荡去。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这些问题全都不重要,他自由、漫无目的。 直到一双手轻柔地拢住他,像一处归宿。 那双手的主人说,阿撒托斯的刻碑碎片是银匙的最后一块拼图,我们已经跟随指引,来到了那扇门前。 我们能够走到这一步,能力、野心、觉悟、信任,缺一不可。无数次的试验,终于要让那微薄的成功率翻转为真。 而我—— 我向你证明我的爱情、我最狂妄的愿景、我之所以为我的核心,还有我跨越时间、理性与逆境来到你身边的原因。 我向你证明,死亡和遗忘在我们之间的必要。那绝非爱情的消亡。 我为你献上,这副身躯的有限和无限、瞬息与永恒。 在千千万万扇门后,在命运的回环中,我们从未真正分离。 我将注视你、观测你、指引你,以我的微渺与不朽,以我妄图比肩神明与胜利的决心。 那全都等同于,我爱你。 我爱你。 凡有所求,必得到;凡有所寻,必找到。 凡有抵达门外者,门必开启。 夏明余,我的爱人,去吧,飞吧——越过那银匙之门吧,我会在世界的尽头等待你。 他尝试看清那人,但那只是一团光明的、柔和的模糊影子。 他乘着那人的力量,越过不朽的高门。 最后一扇门坍塌后,宇宙露出了狰狞的本相。 如果说,现实是由有限的因果联系、严格的三维逻辑组成的客观世界,门后就是彻底的混乱、悖谬与反常。 那是以灵魂为骨架和血肉的尸山。 巨大的金瞳笼罩一切,古老的、如银匙也如巨剑般的力量贯穿祂的王座,由此划分出门后的天地。 天地之间,王座之上,骨衔着骨,肉结着肉,皮叠着皮,万千蝴蝶惊掠起。 王座是中心,也是终点。 无数流光溢彩的线彼此缠绕、重叠,但最终都缚在王座上的光明存在身上。 祂散发着莹莹的暖意,光芒所及的范围之内,那些线被硬生生地分离开来,有条不紊地穿过祂空洞的核心。 他来自于其中的一条线——或者说,他被置于过一条线里。 他能够以他的生命,衡量那条线被光芒照耀的范围。 线里多余的、污秽的力量,都被集中汇聚到王座之上,用以稳定这方空间,由此形成一个无限无穷的生态。 他回到王座面前,感受着祂温柔的注视。 果核般的世界里,他依偎在祂身侧,一同仰望浩瀚星空,从一枚被孵化的茧,变为一只蹁跹的蝴蝶,又逐渐拥有人身。 祂赐予他可知广袤的明眸,赐予他含着诅咒的心脏。 祂看他又跳进这世间,千千万万遍。 以凝望,抵偿永远。 “——我会永远在世界的尽头等待你,等待你再次回到我身边。” * 夏明余陷入了一场漫长的谵妄梦境。 梦里,他迷失在祂的王座前,阵阵的熟悉与痛苦将他吞没。 醒来后,他只记得虚空中传来的朦胧低语,“我……回来……世界的尽头……” 记不分明,看不清晰。 ……不过,他是重生了吗? 夏明余观察着周遭,努力回想重生前的一幕,忆起漫天黄沙、鲜血、心脏的空洞,还有一抹世间罕见的色彩,藏匿在一人的眸中。 他怔怔地擦过脸颊,触感冰冷而潮湿。 那是眼泪、海水—— 亦或,诅咒? *TrueEnding/永恒尽头*—— 作者有话说:不慌,后面还有一章。《 》 【结局】 第130章 DLC 【阅前须知:本篇DLC定位是轻松欢乐向的克苏鲁童话,内含克苏鲁神祇人格化塑造以及&dT%k~P#m@#……(乱码处划去万字宇宙级别免责声明)】 奈亚拉托提普在失乐园里品尝了一杯奈亚拉托提普威士忌。 严格来说,那只是借祂的噱头调配的劣质酒水,但在资源稀缺的年代,这样的酒也十分珍贵了。 更严格来说,祂不是奈亚拉托提普本尊,而是祂万千化身里渺小且不值一提的其中一位。 虽然渺小,但亿万年的时光里,如果不是各位化身在各个宇宙穿梭享乐,那可是相当无趣的。 祂睥着失乐园的长发调酒师,像任何一个拥有正常审美的人类一样,欣赏他的外表。 在祂心情好的时候,祂很难对着这样一张脸说出什么重话来,但祂此刻心情很差。 因为这位调酒师身上纠缠的因果,让祂想起祂曾经为了取乐而做的一件蠢事。 ——人类,无数宇宙中尚未开悟的一类族群,当然算不上祂的仆从,只曾有极个别人有幸受过祂的点(捉)拨(弄)。 获得了很有限的乐趣后,祂便施施然离去了。 但只是祂没有留意的几百年后,人类竟然已经发展出蒸蒸日上的科技,并且摒弃了曾经对伟大教义的信服和恐惧,崇尚起所谓的“客观”与“理性”。 显然,这会是绝佳的下一个取乐对象。 在人类内部潜伏了一段时间后,祂想到了新的乐子,颇有兴致地拜(骚)访(扰)了祂的——呃。 祂再次发现了人类词汇的贫瘠。 没有一个合适的词语能形容祂和犹格索托斯、莎布尼古拉斯、以及伟大的混沌主神阿撒托斯的关系。 如果非要解释的话,祂们是一体的多面,共同构成了这个宇宙的根基。 祂们之间不存在爱、恨、合作或敌对,而是像人类科学中的“重力”、“电磁力”和“强核力”之间的关系一样,是基本的法则力量。 但试图向人类解释祂们之间的关系仍然是徒劳的,甚至比人类向蚂蚁解释广义相对论、量子力学和生物进化论更加危险。 简而言之——“对牛弹琴。” 长发调酒师眉目含情,语气温和,但带着轻薄的审度,淡淡道,“您是想说这个词吗?” 祂点头,“没错。”然后开始思索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次对话中。 哦,好像是祂对调酒师说了个笑话,但根本没人有品味明白这高级的笑点,被周围人表示鄙夷,祂怒而开启了一对多的激烈文学探讨,途中词穷,接受了调酒师的友善解围。 ——咳咳,好了,这不重要,还是让时间回到这个笑话之前吧。 调酒师颔首道,“……您问我的名字?我叫夏明余,先生。” 没错,就是这位名叫“夏明余”的人类,让祂想起来那个祂快遗忘的乐子。 祂想让旧日支配者的权柄重新回到这片大地,最快的途径是“降临”。 降临之后,迅速传染、蔓延,比人类所能见过的所有病毒都更加难以防备,也比他们所能想象的所有力量都更加强大。 这块宇宙很快就会成为祂新的殖民地与拥趸族群。 祂将这乐子分享给了莎布尼古拉斯,后者拒而不理;又去撺掇犹格索托斯,后者避而不见。 最后,祂来到了阿撒托斯的座下。 祂设计引走了格赫罗斯。这位生着巨眼、如同锈红色行星的外神,会作为阿撒托斯苏醒的预兆,在宇宙间游荡。 此外,祂命令祂的仆役——一群无形的乐手和舞者,吹奏得更激情些。它们可憎的笛音能安抚阿撒托斯,使其保持安眠。 ——祂顺利地取走了一丝属于阿撒托斯的小得不能再小的权能。 (尽管犹格索托斯对此极度不满,但因为祂对此极度满意,所以这只被允许作为额外信息出现在括号里。) 祂将那丝阿撒托斯的权能揉进星之彩,从虚空中洒向那颗星球,然后拍拍手走了。 这一走,祂就完全把这事儿忘在脑后了。 直到一天,祂在宇宙里发现了这个奇异的角落,条条世界线盘综错杂,蹒跚地前行着。 祂起了点兴趣,来到这片大地,走进失乐园的酒吧,点了一杯酒,在一个人类身上看到了一丝阿撒托斯的权能。 然后,祂心情就变得很差了。因为祂想起来,这权能是祂释放的。 这个走向和祂预想的“降临”背道而驰。 不过,有点意思。祂的心情不亚于人类看到一只蚂蚁持着理性和因果律摆弄科学,还很像模像样。 祂饮尽那杯劣酒,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失乐园,准备将“聂隐娘”的事迹告诉莎布尼古拉斯,并且嘲笑祂的后代竟然表现得如此孱弱。 回归祂忠诚的宇宙领地后,祂把弄着门与门间的通道,呼唤那群万众合一的光辉球体。 全知、全视、全能的犹格索托斯大人啊,请您为我解惑,既然您对我的计划极度不满,您化身的踪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世界呢? 祂不无揶揄。 “太古永生者”塔维尔亚特乌姆尔曾为人类开启过祂至高无上的大门。 祂自述,这是为了一位能力源自于祂、能够进行推演的人类,名为塞勒希德。 他用献祭的决心博得了通过门的资格。 “哦,原来您不止一次开启过门啊。”祂挠了挠下巴。祂想质问的不是这次。 “是他们创造了门,以假乱真,连您也分辨不出吗?” “如果您没有暗中点悟过他们,又怎么会以假乱真呢?总之,是时候该收回这权能了。” 阿撒托斯的权能是绝对不容亵渎的。 (犹格索托斯对由祂说出这句话表示轻蔑,但因为祂沾沾自喜,所以这依旧只被允许出现在括号里。) “我很高兴你最终认识到了你的错误。” 祂抚掌大笑,“错误?不,那只是场游戏啊!难道你们不乐在其中吗?” 祂细数过有多少旧日支配者向那个世界抛出过诱惑的橄榄枝,才能让它在整片宇宙里看起来那么独特而耀目。 这场游戏,已然成为众神的盛会。 祂合上了门。 时间对祂就像一条可以随意翻折、涂写的纸条,祂自然也能够用命运的剪刀,修剪、或者干脆抛弃祂不再需要的部分。 回溯到祂决定降临的节点,祂郑重其事地画了个叉,然后将这之后的全部,一剪裁去。 祂回想到祂在失乐园说的笑话。 “夏明余先生,你相信你们口中的末世,只是一场神的游戏吗?你相信,我就是那个神吗?” 在一群人以为祂疯傻的哄笑里,夏明余眼底泛起流丽的鎏金,微笑道,“那么,我们为您提供了足够的乐趣吗?” 这回答取悦了祂。 祂悠然地漂浮在宇宙里。 那丝阿撒托斯的权柄悬在祂的掌心,人类的发展进程回到正轨,如旧也如新。 祂无意清算祂带来的暴虐和仁慈,但这是祂给这场游戏里当之无愧的主角的献礼—— 让一切重新来过。 让那些注定会发生的,就这样发生吧。 *HappyEnding/神的游戏* 全文完–2025.12.24—— 作者有话说:本文到这里就正式完结啦,感谢看到这里的你。(鞠躬) 先来解释一下两版结局吧。 TE是两年前写大纲就决定的结局,也算是实现了文本上的“首尾相衔”。 本文写了很多遗憾,也写了很多对照组,都围绕着两个主题:感情和理想。夏明余和谢赫的故事,是在众多遗憾里垒起来的,最接近圆满的结局。 而坚持原本想法写完TE后,我有些怅然若失,观察了一下评论区后,临时起意决定续写一个HE,真正地让末世结束、被抹消,也让夏谢二人解脱。这是完全计划外的结局,像在写一篇童话故事,于是干脆就这么写了(笑)。 如果延续两人在和平年代的人生,他们会是一对幸福顺遂的伴侣。一见钟情,彼此相伴,岁岁年年——基本上,就是夏明余在塞勒希德引导下的第一重梦境,以“谢赫”为梦源的原本样子。所以,当时就写了大致的现代设定,算是一种补全。 因为梦境、幻境和世界线的设定,正文里也写过了暗影副首领夏、荒墟十一区夏、重生但无概念缺失版夏……所以,目前没有番外计划。 如果未来还有灵感,那就福利番外见吧~! 这篇文花费的时间远远超出我最开始的预期,幸好还是完结了! 遗憾是更新频率低和断更,没能争取到更多曝光量。因此,我非常感谢每个追更、留评的读者朋友,这是很大的鼓舞。 以及,非常感谢我的朋友蜡笔小猪女士。她是每一章发表前的第一位读者。 祝你健康、幸福,一直有喜欢的小说看! 如果有缘,我们下本再见w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