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文但与黑化男主互演》 1、这男主真难杀 夜色如墨,血月高悬,似一轮猩红独眼俯瞰着这片荒原,嶙峋枯林间,林间枝桠直指天际,平添几分森森可怖。 一少年踉跄着步伐穿行其间,夜风撕扯着他单薄破碎的血色衣物,其下狰狞的伤口处,正泛着丝丝缕缕的暗色魔气。 他身后,几乎融于夜色的黑雾以恐怖的速度悄无声息朝他身后贴近。 “真的不考虑我的建议吗?” 荒原某处高崖上,罡风阵阵,灵力无声波动,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那是个身着素白修士服的青年,身上的布料明显由粗布所织,布料浆洗过多次,甚至泛着些青灰,下摆还沾着些草屑。 偏生那张脸优越非常,长身玉立,以至将这身粗布服都穿出了几分出尘的气质。 陆晏禾女扮男装而来,居高临下看着那逃亡中的少年,开口道。 “既然作为男主的季云徵黑化不可控,不如反馈主系统,趁着现在将他扼杀岂不更好?” 话落,系统幻化的长尾白鼬从陆晏禾的肩膀探出,白鼬前爪蜷曲起来,雪白蓬松的尾巴抖了抖。 “不行,宿主你也看到了,已经是第六次了,一旦男主死亡,世界崩塌,时间便会重启。” 一人一鼬对视,都不禁叹了口气。 这男主是真难杀。 作为自现代世界魂穿成婴孩,又在这个名为沧澜界的地方活了数十年的陆晏禾,在数日前的一次境界勘破后,意外绑定了“男主黑化修正系统”。 系统告诉她,她所在的这个世界,其实是本名为《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的救赎小说。 小说所在的位面,沧澜界,分为上界与下域,上界为修真宗族门派聚集之地,下域为世俗凡人生活之所。 沧澜界外,还存在界外天魔一族,因天魔嗜血好战,纷争积年不断。 二十多年前,天魔一族入侵沧澜界,与修真各派爆发了惨烈的争斗,双方死伤众多,失踪者更是不知凡几。 季云徵的母亲,便是当年失踪者之一。 书中后续记载不甚详细,只知男主季云徵出现时,便是界外魔君珈容衣逃亡在外第七子的身份。 那陆晏禾,又是这本书的什么角色呢? 很不幸,她是本书的恶毒女配,男主黑化的主要推手。 陆晏禾出身于玄清宗,作为沧澜界最年轻踏入元婴期的剑修,天资卓越引得艳羡无数。 然而因早年的修炼意外,陆晏禾金丹期时体内金丹便生出裂纹,即便付出巨大代价才勉强跨入元婴之境,但元婴溃散之势已是无可逆转。 彼时,她遇到了遭遇魔族内乱,生母被害,逃至沧澜界内的男主。 身负极品血脉,可谓是极好养料的季云徵被她当场收为自身炉鼎带回,日夜囚于玄清宗折磨采血,用以温养元婴。 书中,终日被陆晏禾踩在脚下抽血折辱的季云徵曾抬着眼,眸中含恨道。 “陆晏禾,你最好能囚我在此一辈子。” 少年苍白的脸上双眸似两团跳跃着的幽幽鬼火。 “有朝一日我若得到机会,必让你整个玄清宗,鸡犬不留。” 他果然说到做到。 后来赤月映天,玄清宗付之一炬,血沿着四千六百八十一层长阶蜿蜒流下,融入地下,成了血褐之土,数年寸草难生。 “按照原书剧情,季云徵在灭了玄清宗后,带走了个名为凌皎皎的外门弟子。”系统道。 陆晏禾要素察觉:“女主?” “是的,这个凌皎皎,就是本书女主,本该是救赎男主的天命真女,但……” 系统投下的光屏中,已是魔君的珈容云徵贯穿凌皎皎身躯,将血淋淋的心脏从遍布伤痕的尸体中掏出,沾满血的手捂着脸笑得疯癫,甚至是有些歇斯底里。 陆晏禾震惊:“他……杀了女主?!” “是的,本该被凌皎皎救赎的季云徵没有有按照原本的剧情达成救赎he,而是将凌皎皎囚禁折磨致死,黑化值失控彻底崩坏。” “我们原以为是女主救赎不够彻底,但在数百次的实验之后,结局依旧无法改变,于是怀疑……” 初次见面的白鼬圆溜溜的眼中满是认真且严肃,“陆晏禾,作为原书中导致男主黑化的源头,才是破局的关键。” “我们将因病而濒死的宿主你带到这本书中顶替原本陆晏禾,直到现在才出现干涉,就是为了在原书剧情不大改的情况下改变结局。” “宿主成功完成修正剧情的任务后即可规避原书必死结局,作为回报,也可以让你以健康的身体回到原来的世界。” 生存压力在前,陆晏禾与系统一拍即合。 因剧情修正为最终目的,她与系统首先想到的,便是直接替换男主,一劳永逸。 然而无论是陆晏禾将季云徵一剑封喉,还是袖手旁观看魔族杀死他,男主死亡,世界崩坏重开,一连五次都是如此。 通过干掉男主的修正方法宣告失败,她们只能另谋出路。 “阿禾!”正挂在陆晏禾肩膀上晃悠悠的系统突然瞥眼看到了什么,立刻支棱起来,声音都变调了,“季云徵要出事!” 陆晏禾回神,立刻看到了那片枯林中的景象。 伴随着枯枝断裂之声,黑雾追上并凝聚季云徵背后,魔族兴奋呓语声带着浓郁且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逼近,几乎贴着那季云徵的耳边响起。 黑雾破开,泛着血光的骨刃划过半空,直朝着少年脆弱的脖颈割去! 骨刃险险擦过脸颊带起血珠飞溅,季云徵猛地侧头躲开这致命攻击,寒光闪过,手中的短刃精准捅入黑雾之中,扎进那魔族的眼睛。 手中灵力聚起,用力一旋,撬开了它头盖骨!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黑雾止歇,魔族实体凝聚而后轰然倒地。 季云徵被亦是被余波击出,后背狠狠撞在枯树上,闷哼一声,呕出口黑血,脑中嗡鸣。 手中最后的短刃被魔血腐蚀,发出牙酸的滋滋之声,逃亡多日的他亦已是灵力枯竭,穷途末路。 然而,更多的黑雾下一瞬汹涌而至,朝他扑去! 那即将被黑雾彻底撕成碎片的少年低垂的头倏然抬起,眼睫掀起处瞳孔似赤色月刃亮起。 “滚!!!”他沙哑的声音带着低沉的怒意。 那些半空的黑雾一凝,纷纷停止攻击,向后退去,踌躇顾虑着什么。 少年勉力撑起不支的身体,欲站起离开,然而下一刻,一道诡影赫然出现于季云徵面前! “七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那黑影含笑开口。 嘭!!! 身体被重重掼在身后的枯树上,季云徵全身的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嘣声,一只魔化的长爪贯穿了季云徵的右肩,鲜自贯穿出喷涌而出。 眼前投射下阴影,季云徵疼得面容扭曲,勉力抬起头,与重创自己的魔族对视。 “珈容弛。”季云徵看着他,一字一顿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 那被称为珈容弛的魔族瞧着季云徵,笑容阴森,语调古怪:“哟,能让我们尊贵的七殿下记得,还真是小的荣幸。” 珈容弛,天魔皇族的一支旁系分支,书中季母死于魔族内斗前将儿子送了出去,季云徵逃亡路上就是珈容弛奉命追杀。 一众魔族环绕的中心,珈容弛单手将季云徵轻松提了起来,端详片刻,嗤了声。 “杂种到底还是杂种啊,这般弱小。” 珈容弛俊美但邪气十足的脸满是嗤讽的笑意,“当真是辱了我们珈容氏的名声。” 狰狞的长爪深深刺进碾在季云徵的伤口中,严重的失血已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喉中腥甜,逼得他又呕出口血。 血污斑驳模糊了他的面容,唯有那双赤墨交织的混沌眼瞳如火般灼烫,直勾勾地盯着珈容弛。 珈容弛与他对视,瞳孔重重一缩,心中陡然升起强烈的危机感,以至于后退了一步。 长爪从季云徵的伤口抽出,更多的鲜血喷出,季云徵像是毫无反抗之力的破布袋重重跌在地上。 珈容弛看着他,忽的又笑了,直接抬起脚狠狠踩在季云徵的身上。 到底不过是色厉内荏的杂种罢了,动手还是脏了自己的手。 “你们,杀了他。”他朝着匍匐在地的雾魔下令,冷笑道,“吃了他的血肉,你们都能进阶。” 得到命令,周遭的黑雾再次浓郁沸腾起来,凭借着对血肉与力量本能的渴望,那些雾魔再次朝着季云徵扑去!!! “阿禾!”雾魔骨刃已瞬间刺入季云徵胸膛,几乎要将他生生剖心,白鼬急道。 “他要是死了,时间线又要重启了!” “铮——!” 死亡降临前一刻,季云徵耳边传来剑鸣清吟。 璀璨华光瞬间夺走了他全部视线,眼前雾魔化作烟尘湮灭,剑光划破了浓郁的夜色,照亮如白昼。 月色在层云之间悄然流转,赤色褪去,清辉穿云而下洒落在季云徵跟前。 时间在季云徵的眼中被无限拉长,他仰起头,定定的看到眼前缓缓落下的清影,陌生又熟悉。 “叮——” 恰此时,晚风吹拂起那人腰间的禾穗铃,发出清脆声响。 “咚,咚,咚,咚。” 季云徵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如擂鼓般震耳欲聋,浑身血液倒流沸腾。 他整个身体终于在此刻松了下来,眼前人影重叠晃动,他双唇抿了抿,嘴唇翕动,无声的喊出了那个名字。 陆,晏,禾。 季云徵的头朝旁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 2、心存妄想 珈容弛在雾魔被悉数杀死后重伤遁逃。 陆晏禾并未打算去追,而是转头走向了枯树下那几乎是血人般的季云徵。 灵光闪过,清洁咒丢在少年的脸上,让陆晏禾瞧清楚了他的容貌。 他双眼紧阖,长睫垂落映出细密的阴影,额间碎发下是张似经月色刻意雕琢过的俊美脸庞,流墨般的长发散开垂落。 与原书画面中那人有八九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少年稚气,少了不加遮掩的暴戾与杀意,确实是季云徵无误。 季云徵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唇紧紧抿起,呼吸微弱,胸口狰狞的伤几乎贯穿身体,染红全身衣物。 靠至近前浓郁的血腥气让陆晏禾皱了皱眉,她抬手快速点了几处穴位止血。 “要死了要死了,这……这还有救吗?”白鼬探出头,垂在身后的长尾焦急地啪嗒啪嗒拍打着。 “死不了。”陆晏禾俯下身,自随身锦囊中取出数颗护心丹与回灵丹,抬起季云徵的头,捏住他的下颌将丹药送了进去,又取出水囊中清水送服。 她并未停下手,转而刺啦撕开季云徵衣服,取出几味药草敷在季云徵的几处伤口处,只是她的手法过于粗糙,下的力道也重了些。 昏迷中的季云徵双眉紧蹙,几声沉闷的痛哼声从唇间溢出,紧闭的双眸长睫簌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嘶……”白鼬欲言又止,总觉得陆晏禾的力道多少有些公报私仇的意味。 陆晏禾处理好别处,便开始涂抹最严重的胸口贯穿伤。 即便她稍稍放轻了力道,身下的少年还是被刺激得浑身颤抖,昏迷中的双手痛苦地乱抓。 抓到了陆晏禾的手臂。 陆晏禾错愕,欲将手臂抽出,不期少年昏睡的身体竟然有着极大的力道,将自己的手扣的紧紧。 仿佛溺水之人抱住浮木般,死命不肯放手。 “疼……”他像是无意识的喊出了声,带着痛苦与惶然。 陆晏禾的动作顿住,这才垂下头认真看了一眼季云徵。 季云徵骨龄不过十七八岁,照魔族的寿命来看还是个稚童的年龄,但其实身量也就差了自己半个头。 或许是因为常年的艰苦生活以至于有些营养不良,现下被他抱住时只觉得他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硌得慌。 陆晏禾默认了他抱住自己手臂的动作,继续替他上药。 “宿主你身上的丹药和药材也是真多。”白鼬在她肩头左瞧右探,发出了情不自禁的惊叹声,“你不是纯剑修吗?” 然后,它又想起什么,恍然道,“谢今辞就是医修。” 谢今辞,陆晏禾的亲传弟子。 经它提醒,陆晏禾重新打量了眼季云徵,而后抽出一张传音符输进灵力,符咒亮起。 “师尊?”传音符对面,温和的男声响起,“师尊现下在何处?” 陆晏禾告知了大致位置,“碰上了魔族。” 对面的声音立即带了几分凝重,“魔族?莫非是偷溜进界中的魔族?师尊可曾受伤?” “无碍,大都杀了,有一高阶魔族遁走,你派人查探附近城镇有无异常,重点……岩沂村。” 她记得原书中季云徵便是从那村中逃出的。 “是,师尊。”传音符对面,谢今辞似乎松了口气,很快应下。 传音符用毕无风自燃,陆晏禾盯着手中火光,忽然想起了书中结局,谢今辞原是可以不用死的。 彼时剧情中,季云徵欲杀谁已无人可拦,但比起陆晏禾的对季云徵的折磨,她的徒弟谢今辞曾对季云徵多加照拂,季云徵也本想留他一命。 可谢今辞横剑挡在陆晏禾身前,与季云徵沉默对视,只言道。 “师尊于我,前有救命之恩,后有教养之恩。” “你若执意杀她,先杀我。” 谢今辞无论如何都要护住陆晏禾,以至最后替陆晏禾受了季云徵原本应该落在她身上的一掌,身陨。 自己的这个徒弟,是个在任何事上都无可挑剔的人,直至他最后握住陆晏禾的手。 “师尊……” 画面中,谢今辞躺在陆晏禾的怀中,嘴角殷红汩汩流下,似片片红梅落雪,猩红刺目。 随着他的气息逐渐弱下,谢今辞眼中依旧带着温和且淡的笑意。 “其实我……一直都不想……当您的弟子。” “对您……存有妄想,心悦……于您。” 他涣散的眸子刹那间清亮几分,破碎的额纹却逐渐黯淡,昭示着这只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时至今日说出……还请……师尊……勿怪。” 谢今辞的瞳孔缓缓失了焦,直至最后的光芒彻底被黑暗吞噬。 那日漫天的火光终是燃尽,成了簌簌落下的灰烬。 “咳咳咳!!!” 随着手臂一沉,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陆晏禾的思绪,垂头看去,季云徵双睫微颤,竟在此刻醒了过来。 伤成这样还能醒得这么快? 她分明记得,原书剧情里季云徵苏醒后便在玄清宗了,并没有这段多余的剧情。 陆晏禾回神,心中讶异。 “你……”少年睁开眼,低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恍惚。 他眉眼处先前的冰冷悄然消融,此时的双眸湿漉,氤氲着朦胧的雾气,显然是不算太过清醒的样子。 “醒了?感觉如何?”陆晏禾开口询问。 “多……多谢。”季云徵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被陆晏禾按住。 “不必。”陆晏禾例行发问,“此地人烟稀少,你为何独身一人被魔族追杀?魔族从何而来?” 季云徵眸光狠狠颤动了一下,像是骤然清醒过来,原本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又飞速变白。 “我自岩沂村而来,五日前夜里,村中出现了魔族。” “我……躲入地窖中寻机逃走,他们还是追了上来。” 言至此处,他的情绪激动起来,以至于扯到了伤口处,伴随着沉闷的抽气声,少年眼前一黑就朝着陆晏禾方向倒来。 陆晏禾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喘息回劲。 然而下一刻,系统的提示音叮的响起。 【男主黑化修正系统正式激活。】 【经检测,当前男主黑化值:6915】 陆晏禾:“……” 系统:“……” “不是,男主的初始黑化值为什么会这么高?!”系统惊恐。 “难道是童年阴影导致的,不对啊,就算如此也不该这么高啊?” 陆晏禾心中咯噔一下,与系统意识交流道,“有留存上个时间线黑化季云徵的数值么,比对看看。” 系统也猛然意识到什么,在后台噼里啪啦一顿操作,在看清那留存的数值后,冷汗唰的流了下来。 “宿主,这个季云徵他……他好像……”系统难以置信,结结巴巴开口道,“是上个版本的!!” 而且…… 【黑化值+2】 【黑化值+2】 【黑化值+2】 他的黑化值怎么还在涨?! 在陆晏禾的视线死角,季云徵额发凌乱垂落,如夜色浸染的鸦羽,半掩住其苍白的面容。 长睫低垂,在眼睑投下暗色,似幽潭深处游曳蛇影,蛰伏于阴翳处,淬毒的猩红正嘶嘶吐着信。 这具躯壳,太过脆弱了。 身上的剧痛潮水般层层上涌,珈容云徵心中嫌弃。 现在的季云徵,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芯,是拥有之前记忆的魔君珈容云徵。 他记不清自己为何会回到自己的少年时期,只依稀感觉到自己似乎是死了,意识混沌许久才进入了这具躯壳中。 自己为何而死?又为何没有彻底死去?他不记得了。 重活一世,他意识到身上修为虽也意外继承,但其上多了十一道无形且难以突破的枷锁,这具身体,如今太过孱弱,连低等魔族都可随意绞杀他。 为了摆脱追杀,他不得不依之前记忆来到这里,等待着某个人的出现。 果真,陆晏禾,她出现了。 只是似乎和从前有了些偏差,自己这次受的伤更重了些。 但比起过去醒来便在玄清宗不同,比原来更加强大的灵识只是让他失去了片刻意识。 他能感受到陆晏禾给自己喂药,涂抹伤口,但神使鬼差的,他没有睁开眼,顺从的由她摆布,实则观察陆晏禾动作。 然后他便听到了陆晏禾传音谢今辞的声音。 谢今辞。 呵……那是个对自己师尊心存僭越龌龊之心,虚伪至极的徒弟。 他没能忘记上一世谢今辞死在陆晏禾怀中的那一幕以及陆晏禾当时的神情。 或是对这对师徒情感过于不耻,又想到陆晏禾对此一无所知,季云徵便莫名生烦。 于是,他忍不住睁开眼睛,打断这一切。 不能让谢今辞靠近陆晏禾,需得让他离的越远越好。 他阴暗的心思盘旋着,忽然背脊一僵,猛地弓起身体,额上青筋暴起,只觉得魂魄似乎被一柄利刃豁然劈开,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只瞬间他便明白了,是魂魄排异。 季云徵脑中嗡鸣响起,双眼浮现出血丝,身体排异的状态下,眼底深处隐隐泛起红光,以内魔气翻涌,竟是有失控的前兆。 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行…… 下一刻,季云徵周遭灵力波动,身体当场僵直,全身气力像被瞬间抽走。 他的眸光猛地凝滞,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陆晏禾指尖残留的定身术冰蓝灵光,瞳孔缩紧,浑身的气息凌乱。 身体被陆晏禾扶起,在两人视线相接刹那,季云徵看清了陆晏禾凑近时掀起的羽睫下眼底的暗色,像是淬了毒的蛛丝,丝丝缕缕将他缠紧。 “你身上的血……果然很香啊。”陆晏禾唇角勾起抹笑意,语调不明意味。 季云徵晃了晃神,下一刻唇上压下一片温软,惊起识海惊涛骇浪,而后定身术的作用下被毫无抵抗的撬开紧闭的齿关。 季云徵瞳孔震颤,伴随着舌尖处传来的刺痛,血腥之气顿时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除了他的血,还有陆晏禾的血。 定身咒的周围闪出噼啪蓝光,季云徵因被定住而不得不睁开的双眼中除了惊愕更多的毫不掩饰的抗拒。 然而他方才蓄起抵抗的灵力,陆晏禾掐住了他的脖子,声音在他的识海之中响起,不容置疑。 “把血,喝下去。” 强势与逼迫的神态,和季云徵前世记忆中的陆晏禾一般无二。 可季云徵却突然不挣扎了,因当他被迫咽下陆晏禾的血之时,清晰的感受到了—— “咔哒。” 原本禁锢住他修为的十一道枷锁,最底部的那道竟应声解了开来。 远处夜幕忽而划过零星几点流光,随后伴随着破空之声,转瞬间数十道剑影出现,似寒星曳地,落于陆晏禾几丈之远。 为首之人身着一身黑衫,收剑朝陆晏禾看来,眼中倨傲,满是不耐道。 “纪禾,你竟敢违背行令擅自行动,目无规矩,该当何罪?” 说完,他看到了已被陆晏禾强行逼着喝下血后解除定身术,正剧烈咳嗽的季云徵,皱起了眉。 “他是谁?”《 》 3、不服管教 这夜,纪禾,即陆晏禾化名的观峰台弟子,因不服管教为由被绑带回了观峰台。 所谓观峰台,是各大仙门为维护沧澜结界无忧,防止天魔渗透界中为恶,各方出力共筑,推举各宗弟子驻守其中,立于结界隘口的二百六十一座高台。 至今,沧澜结界已守护上界下域千年无忧。 “铛——” 当观峰台顶青铜古钟声鸣响起,已到了夜半丑时。 陆晏禾被缚灵索捆着端坐在屋内中央椅上闭目养神,忽而感受到角落的动静,抬眼扫了过去。 被麻绳捆缚在地的季云徵苏醒过来,挪动身体的角度靠在凳脚处,仰头看向了她,掩于暗处的神色幽幽。 那个极短的吻历历在目,唇齿之间此时还残留着属于她的血的气息。 正如季云徵的血可以替陆晏禾温养元婴,陆晏禾的血的修为也足够替季云徵压下前期的魔气暴动,掩盖自己的血脉秘密。 一切似乎全部按照之前的发展,陆晏禾隐瞒了他的身份,倒也正合季云徵的心意。 但偏偏要以那种方式…… 【男主黑化值+2】 随即,季云徵又想起因此而意外解开的枷锁,心情又好了起来。 至少他找到了恢复修为的方法。 【男主黑化值-2】 听着系统在脑中咔咔播报的陆晏禾,“……” 很想劈开这魔头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 门外响起的脚步声让二人双双回神,陆晏禾嘴唇微动,传音成线在季云徵耳边响起。 “闭眼。”她道。 门吱呀被打开,走进来的正是不久前找到陆晏禾并将他们一道捆回来的黑衣修士——庞荣锡。 他走进来,身后的门应声合上。 这里是庞荣锡的住所,陆晏禾被他们带回来,庞荣锡不曾将她关押,而是捆着带到了此处,连带着季云徵也一道被扔在了这里。 庞荣锡进门先是扫了眼浑身是伤,又依陆晏禾所言双眼紧闭的季云徵,只道他是重伤昏了过去,很快错开眼。 “纪禾。”他走到陆晏禾面前,将缚灵索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既而严厉开口道,“今夜之事,你可知错了?可有后悔如此任性?” “对不起,庞师兄。”陆晏禾顺从垂头认错,目光落在躺在地上的季云徵。 “纪禾知罪,但烦请师兄先寻人救他,他被魔族所伤失血过多,不能再拖。” 庞荣锡居高临下瞥了眼因着一路来被粗暴拖拽以至于满脸脏污的季云徵,嗤笑出声。 “不过是个凡人,死了便死了,你现下该为自己的前程操心。” “未经请示,擅离开观峰台,当以渎职之罪惩处。”庞荣锡继续道。 陆晏禾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似乎是想着急解释什么:“庞师兄您知晓的,若非是……” “好了。”庞荣锡不耐烦地打断陆晏禾的话,“今夜之事观峰台诸位师兄弟皆有见证,无论你如何辩解,都已是板上钉钉。” 庞荣锡眯眼瞧着仙门排名不过末尾的禄灵宗出身,整个宗门盼了十多年才选入观峰台的青年徐徐道。 “要么你今日领罪离开这里,而后这辈子背负这骂名,被人于当面侮辱,背后嚼舌……” 闻言,陆晏禾适时露出六神无主的情状,不断摇头:“为了让我能来此出宗门不知付出多少心血,不行……” 庞荣锡抬起手缓缓按在了陆晏禾的肩膀上,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或者,你跟了我。” “我知晓你是女儿之身,不必瞒我。” 他手下的身躯一颤,抬头错愕与他对视,有些惶恐地结巴道,“庞……庞师兄?” “你且放心,你若是跟了我,以我在观峰台的身份,今日之事我可替你解决,今后想要什么也大可以向我开口,你的宗门我亦能照拂一二。” 陆晏禾反应过来,抬手挥开庞荣锡的手,偏过头,眼中似有不忿,“庞师兄分明知晓,同为值守,是你同宗师兄弟行为冒犯,我只能躲避离开。” “观峰台是为防魔族入界所筑,然现下台中弟子整日行纪散漫,饮酒作乐,全然沉迷享乐中,即便巡界也不过敷衍了事。” 眼见着庞荣锡脸色愈来愈沉,陆晏禾依旧冷脸指责道。 “作为此座观峰台台主,庞师兄不处置他们,反倒以此事威胁于我,名为共修,实则今后同屈服你的那几个女修般,沦为你的采补的炉鼎。” 庞荣锡勃然大怒,伸出手掐住陆晏禾脖子,面容狰狞,“贱女人,老子赏识你,让你成老子的炉鼎那是你的荣幸,别给脸不要脸。” “你改容换面潜入观峰台居心叵测,我大可以将你定为魔族混入我们当中的奸细,你那草寇般卑贱的宗门好容易将你送来,却要被你连累死。” 他用力极大,陆晏禾脸色浮现出因呼吸不畅而泛起的不正常红晕,她伸手一边想要掰开庞荣锡的手,一边艰难说道。 “你……你就不怕一朝东窗事发,给你们神霄宗抹黑吗?” “哈!这观峰台有八成是我神霄宗招揽的各宗弟子,你莫不是真以为那剩下的两成弟子能冒着得罪我的危险来帮你吧?” 庞荣锡看着自不量力的陆晏禾,嘲讽道。 “我神霄宗,可是仙门中有头有脸的宗门,你等小宗出身之人,还妄想以卵击石,可笑!” 道貌岸然的面具被撕下,庞荣锡倒也不装,眼睛放肆的在纪禾身上扫视,抬手就往纪禾领口而去。 纪禾来观峰台三月有余,自发现她的女儿之身,庞荣锡就知道她较其他女修更有几分胆色与刚烈,这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他想要的就得得到。 突然,他听到角落处传来一声冷笑。 庞荣锡转过头,看到了那被纪禾救下一道捆来此的少年。 房中烛火阴影处,本该装作昏迷的季云徵无声睁开眼,视线落在庞荣锡的那只手上。 “原以为从魔族手下逃得性命是幸运,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比魔类更加脏的东西。” “看来仙门的诸位大人们还正是,百花齐放。” 庞荣锡哪里有被凡夫俗人当面羞辱的经历,立时气急,“你个贱民说什么……” “他的话倒也是没错的。” 庞荣锡话尚未说完,就听得纪禾出声,随后咔嚓一声,手上传来剧痛,低头,自己的右臂已软绵绵的折了。 随即他瞧见眼前的纪禾朝他笑了笑,微微抬手,庞荣锡惨叫声卡在喉中未等喊出就被陆晏禾周遭荡开的灵波荡开数米,重重摔在门上。 雕花木门应声而碎,庞荣锡在纷飞的木屑中摔出门,跌的眼冒金星,肋骨断了一根,蜷缩着吐出口血。 这纪禾的修为竟远在自己之上! “来……来人!”他粗目欲裂,很快听到了身后的众多赶来脚步声和火光,先下手为强,抬起手指着门内高声喊道。 “纪禾女扮男装,隐瞒身份混入观峰台,端的是魔族的奸细,快,快捉住他!” 话音落下,庞荣锡却迟迟没能听到其他的响动。 “都是死了吗,听不见我说话吗?!”庞荣锡额头染血,眼前黑红一片,原以为他们皆是畏惧纪禾而踟蹰不前,抬头就朝着刚才离自己最近的脚步声处吼道。 柔和的月光下,那人身着一袭水蓝色广袖长袍,袖口与衣摆皆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腰间以一条锦绣玉织带束起,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姿。 他身后墨色长发高高束起,一丝不苟的垂落至腰际,静立之处更增几分清逸风骨,也多了几分清冷疏离。 他静静与趴伏在地,衣冠散乱满身草屑的庞荣锡对视,而后缓缓开口。 “庞台主。” 庞荣锡瞳孔震颤,浑身的气势刹那间萎缩下去,竟直接打了个寒颤。 谢今辞。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凡是进入观峰台的弟子,唯观峰台台主之命遵从,但在观峰台之上另设有律戒阁,对各观峰台矫枉改误,司掌刑罚,权利敕令凌驾二百六十一座观峰台台主之上。 作为当世第一门派玄清宗首徒,医剑双修又以而立之年跨入金丹期的谢今辞,正是律戒阁最年轻的执刑者,无人不识。 庞荣锡现下只想骂人,照理说律戒阁派人前,他总会听到些许风声提前准备起来。 今日那些人是都死了吗?! 雕花木门残破的门扉吱呀一声,缓缓向外开启。 庞荣锡瞳孔中倒映出九重莲纹的雪色裙裾,银线勾勒的莲瓣在月光下流转着细碎的辉光,随着女子的步伐轻轻拂过门槛上散落的木屑。 夜风拂过她垂落的青丝,那瓷白的肌肤在月色下镀上一层清辉。 庞荣锡看着不禁有些痴了,也意识到她是谁。 这纪禾竟长的如此…… 未等他多想,陆晏禾上扬着的眼尾带着点点笑意,视线朝他扫来,庞荣锡心中咯噔一下。 旋即,伴随着衣物的摩挲之声,站在他身旁的谢今辞弯下腰躬身行礼。 “师尊。”他道。 师尊?! 庞荣锡瞬间汗毛倒竖,脑中立时复现出了一个名字。 玄清宗六长老,玄剑贪生剑主,律戒阁持戒之一,元婴巅峰期修士——陆晏禾。 陆晏禾驻足阶前,朝着庞荣锡微微俯身道,“庞师兄,可安好啊?” 庞荣锡哆嗦了一下,他分明看到,陆晏禾的脖颈处自己弄出的那道鲜红手印。 陆晏禾竟然是以纪禾的假身份来到这里,还在这峰中呆了整整三个月! “仙尊,仙尊。”他立刻意识到这其中全部原委,强撑着露出讨好的笑容,“小人不知是仙尊来此,多有得罪,还请仙尊恕罪。” 他说话之时,突然周围传来同样与他一模一样的谄媚之音。 庞荣锡脸色猛然一变,抬头看去,在场所有人手中,皆是握着块传音灵石,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在庞荣锡呆滞的注视下,陆晏禾手中光芒一闪,被她已灵力隐藏的传音母石赫然出现在她手中,被她漫不经心地抛了抛。 毫无疑问,在场之人将他们之间的话听了个干干净净。 陆晏禾似笑非笑的看着庞荣锡:“据庞师兄刚才说神霄宗宗门实力非凡,那不知是否又能帮师兄兜住今日之事呢?” “玩忽职守,欺压同修,还有啊……”陆晏禾顿了顿,唤道,“今辞。” “是,师尊。”谢今辞上前行礼,而后开口。 “岩沂村,据此地三百里,属此百六十四序观峰台所辖之境。” “今日律戒阁前往,发现岩沂村已遭魔祸,全村三百五十六口尽殁,验明尸首,身死已逾五日有余。” “魔祸既发,巡守弟子竟无人察其异,亦不知所踪。然观峰台日日报备册录,皆书——岩沂村,无虞。” “律戒阁弟子距岩沂村百里外乾城寻得巡守弟子,现已擒归,等候处置。” 此言一出,聚集于此的修士面容无不骇然,那几个身着观峰台服饰,原属神霄宗的弟子被推了上来,脸色无不惊恐,其中一人连滚带爬的跑到庞荣锡身边,拽住了他的衣角。 “台主,台主!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滚!!”庞荣锡面容死灰,转向那弟子,眼中痛恨,“是你们值守不尽责,现下还在攀扯我!” “仙尊,仙尊……”庞荣锡还想挣扎开口,却被禁言咒封住了嘴。 “放心,待你们宗主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们解释。”陆晏禾淡淡道:“拖下去。” 待将庞荣锡一干人等拖下去后,陆晏禾抬头望了一圈在场被全数召来的观峰台弟子,与她视线相触,皆是一脸惶惑地低下头。 “律戒阁弟子接管此处,审查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若有违者,以通魔之嫌,就地斩杀。” “是。”谢今辞道。 谢今辞领命正欲退下,却见着陆晏禾身后的房中一少年走了出来,动作随之一顿。 季云徵从房间走出,对谢今辞看来的视线对上。 四目相对,季云徵感受到谢今辞目光下移,而后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那唇上,此时清晰的残留着一抹咬破的伤痕。《 》 4、灯下藏黑 “师尊,他是……?”瞧见突兀出现的季云徵,谢今辞明显愣了愣。 陆晏禾回头瞥了眼身后的季云徵,答道,“先前魔族手上救下的,岩沂村人。” 她的话音落下,在场另外二人皆微微变了脸色。 为防止二十多年前魔族潜入界中的灾祸重演,边界坐落的城镇与村落都被要求编户入籍,人口及信息都整理在册,归集于观峰台。 依谢今辞方才当着观峰台在场众人所言,岩沂村五日前已遭魔祸,全村三百五十六口尽殁,真身验明,又哪里凭空蹦出来的活人? 谢今辞双眉蹙起,“师尊,有关岩沂村魔祸之事,可否容弟子将他带下去细细询问?” 他并未直言季云徵身份存疑,毕竟近年来,因各种缘由隐而不报入籍的边民亦不在少数。 可无籍可对,便有魔族乔装假扮之嫌。 “不去。” 陆晏禾尚未接话,身旁的季云徵抱胸站立,面色冷然地拒绝道。 “今夜所见,连这些被捧至天上的仙门世家中都有令人不齿的腌臜之事。” 他自然知道谢知意是何意,毫不掩饰眼中的排斥道,“难保我今日与仙君走后,转头便被扣上通魔的罪名。” “哎。”系统眼见这一幕,在陆晏禾识海中翻滚,哀叹道,“宿主,我这下是真确定了男主他是上个版本的了。” “原本的小白花男主才不会脑子转那么快,还能这样倒打一耙,我的小白花男主啊——” 陆晏禾毫不留情地用神识戳了戳将那滚来滚去的丧气白鼬,“知道他是上个版本的,这么重大的运行bug还不快点反馈解决?” “早就反馈了!”系统立刻辩解道,“只是不知为何主系统一直没有回应……”它的声音越来越小。 “仙尊。” 季云徵偏头,眸中似带着几分执拗,苍白的脸色唇色淡而白,嘴角轻抿,低低唤了声陆晏禾,引得陆晏禾看向他。 “我不愿和别人走,是您救了我,在这里,我只信您。” 少年伸出手想要牵住陆晏禾的衣角,动作中显露出几分小心翼翼,似乎怕极了她会嫌弃自己,与刚才冰冷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判若两人。 陆晏禾垂头察觉到季云徵的动作,没等他接近,衣袖一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顺道朝他身上施了个清洁术。 清洁术落下,将有些风尘的季云徵身上捯饬了个干干净净。 “呼。”陆晏禾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心道。 好险,差点就让他碰着。 这是她在外三月带的那堆粗布衣外唯一穿得舒心的衣物,不能脏了。 系统呆住,“宿主,你这……” 即便没说话,这表现的嫌弃是不是太明显了?! 季云徵:“……” 季云徵原本动作僵在原地,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神情,随即听到另一道声音不疾不徐响起。 “师尊素来喜洁,不惯与旁人多加触碰,小公子见谅。” 谢今辞站在原地,眉眼温润,唇角带着一丝谦和的笑意,向他致歉。 “至于其他,公子大可宽心,律戒阁道律昭昭,必不使无辜者蒙冤。” 季云徵嘴角扬起,毫无温度地回道:“仙君所言甚是,可我幼时也曾听过一俗语,叫做灯下藏黑,加之今夜种种,难免多想。” 还藏黑,现下这里最黑的正是季云徵他自己。 陆晏禾暗暗腹诽,却也有些不解。 照理,即便是已早入魔的季云徵,也不应当对谢今辞有如此大的敌意。 原书剧情中,陆晏禾为隐瞒季云徵身份,每月逼他饮下自己的血,加之季云徵原本的半身仙脉,无人勘破过他的身份,自也不惧如今区区验身。 只要验不出是魔,又有陆晏禾亲眼见证,说破天也不过是不曾入籍的黑户。 莫不是原书谢今辞多次阻挠他杀了自己,迁怒了? “你服下的那几颗保命药就是我这徒弟给的。”陆晏禾选择开口,打断这家伙继续拱火,“论起来,他还算是你的半个救命恩人。” 季云徵见陆晏禾神色冷淡下来,面色不虞地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 谢今辞是陆晏禾的亲传弟子,少时拜入她门下修习剑道,后挂名青华峰乌骨衣门下另修医道。 这般双道同修,旁人只道是贪多嚼不烂,然谢今辞天赋卓绝也足够刻苦,两道现在皆已修至半化境,远超同宗弟子。 陆晏禾随身带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几近有七八成是她那徒弟给的。 季云徵只觉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半分眼光都没分给谢今辞,只道:“我只认亲手救我的,若仙尊那时不愿施以援手,我也断无活路可言。” 见他这般和八头高马也拉不回的倔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少年对陆晏禾救命之恩由衷感激呢。 呵,有就有鬼了。 陆晏禾不欲与他计较,正准备先将这里暂放,交代谢今辞处理今晚之事,就听得一道熟悉的女声自不远处响起。 “好你个小六,寻你半天也不见踪影,在这里偷闲,找我来是准备转手把这一破烂摊子甩我头上吗?” 下一刻,身着一袭红衣长裙的女子闪身落于陆晏禾视线之中,女子青丝垂腰,唇若点朱,眼尾上挑处,琥珀色的瞳孔蓄满了不满之绪。 “自己不在便也罢了了,扯着你徒弟在这里是要做甚……” 她嘴上的话絮絮叨叨,却在看到季云徵时微微顿了顿,眉毛挑了挑。 “这谁?” 红影瞬间现于季云徵身前,季云徵皱眉方后退半步,被那女子利落地抬手钳制住了右手,生生止住了继续后退的动作。 “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等等,你这小子身上怎么有那么浓的小六气息?” 她皱眉审视,待视线落在季云徵的唇上,像是了然了什么,嘴角一扯,偏头看向陆晏禾,眼神揶揄道。 “哟,这莫不是你出去三个月找的小相好?” 陆晏禾:“……” 季云徵:“……” 谢今辞:“……” 来人的这句话,似是从诡异的角度戳中了在场三人的痛处般,一时间纷纷沉默下来。 陆晏禾没有动作,只是瞥眼看着大咧咧出现的女子,鼻间微动,皱眉道。 “乌四,既然喝酒了,就别乱跑说胡话了。”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玄清宗六大长老之一,长居青华峰药门,元婴医修乌骨衣。 虽说是赫赫有名的医修,乌骨衣在外的作风同那些一板一眼的医修那是毫不相关,常年身着鲜艳惹眼,行处留香,更有嗜酒之好。 因排列第四,陆晏禾不客气时总喜欢叫她乌四。 果然,乌骨衣闻言当即哈了一声,柳眉倒竖,长臂将陆晏禾往怀里拦,手立时朝着陆晏禾的耳朵作势拧去。 “陆小六,你当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什么乌四乌四的,说多少遍了,要叫四姐!” “好好好,四姐四姐。”陆晏禾有些敷衍回应她,而又解释道,“只是让他喝了点我的血。” 说完,陆晏禾隐去了不能说的,将遇见季云徵之事简单交代了出来。 “你见他被魔族所伤,担心他被魔血污染,所以喂了自己的血?”乌骨衣纳罕地看着季云徵,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的怪物。 “依你所言他当时重伤情况,即便有护心回灵丹,能承受你元婴修为的血,还真是个厉害的小家伙啊。” 乌骨衣边说边上下打量了一翻季云徵,眼中难得多出了些兴致,推了推陆晏禾问道:“他叫什么来着?看着是个好苗子,若是身份没问题,我收了如何?” 陆晏禾一顿,意识到自己从遇见季云徵之后,似乎并未主动询问他的名字,说了反倒不对。 “怎么?陆小六,你救了别人,不会连他的名字都没问吧,哈哈哈……”乌骨衣见陆晏禾如此神情,顿时放肆地笑了开来。 “季云徵。” 季云徵主动报上姓名,眸光不动,“仙尊与我萍水相逢,又救我于危难,理当是我主动报上姓名。” “况且,”季云徵补充道,“我亦不知仙尊名讳。” 装,接着装。陆晏禾心道。 季云徵哪里不知道她是谁,就那时蹦个不停的黑化值,若是那毁天灭地的本尊在场,怕不是见到的第一眼就能拍死她了。 “她啊,陆晏禾。”乌骨衣抢先一步替陆晏禾开了口,随即啧了一声。 “我说季小子,你光顾着问她名字,是真没听到我说的还是故意漏下的?” 面对乌骨衣直白的发问,季云徵,或者说是珈容云徵心中莫名涌起股烦躁感。 不比前世他自醒来便在玄清宗,如今提前苏醒,却多了这些莫名的变数,更让他琢磨不准的是陆晏禾的态度。 她体内的元婴急需用他的血来滋养,她饮过自己的血,不可能不知晓此事,但是她现在…… 不,不可能,陆晏禾只是表面如此,她必定会带自己走。 这厢乌骨衣见季云徵微凝的神色,也不恼,而是意味深长的笑了,转头朝陆晏禾道。 “小六,说到底人还是你救的,我若收他,你可有意见啊?” 陆晏禾扫了一眼季云徵,拂开乌骨衣搭在她肩上的手,朝着谢今辞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道。 “随你,四姐既如此喜欢他,我自然没有意见。” 开口毫不迟疑,字字清晰。 季云徵呼吸一滞,脑中突然有了片刻的空白,明晃晃的事实就这样赤裸裸的摆在他的面前。 陆晏禾好像……不要他了。《 》 5、失神 “今辞,走了。” 陆晏禾走过谢今辞身旁,开口唤道,而后长袖一拂,衣袂翻飞足尖轻点,身形如惊鸿掠起,化作流光倏忽朝远处掠去。 “是,师尊。” 谢今辞领命回应,朝着乌骨衣拱手行了礼后,视线极快地扫过季云徵后收回,佩剑洛归出鞘,御剑随陆晏禾而去。 待那二人离去,因灵力荡开的草木簌簌声慢慢沉寂下来,四野重归静谧,只余其间零落的几声夜虫低鸣,时断时续。 “这陆小六可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待回去可要好好告她一状,让掌门师兄关她些时日禁闭才好。” 乌骨衣挑了挑眉,自言自语道,眼角的余光轻飘飘落在约有四尺之隔的季云徵身上。 少年站在屋檐下,身影似凝固在屋内的阴影中,眼睛直勾勾地朝前望着,盯在陆晏禾方才消失的那处虚空,瞳孔中似盛着未化的积雪,眼底冷而空。 他一动不动,任由跨入屋檐下的月光将身后的影子拉长,像尊被遗忘于角落的石像。 瞧着他的这副某样,乌骨衣不由得又笑了: “小子,你现在的模样倒是真像极了十多年前我见到的某人,连这副眼巴巴的样子都是一样一样的。” 少年喉结滚动,似勉强被这句话唤回了些注意:“谁?” “你方才才见过他呢,就小六那徒弟,谢今辞。”乌骨衣回忆起了什么,咂嘴道:“那孩子我是真喜欢,天赋高还肯吃苦,待人接物也是周全,论谁养这么个徒弟今后都是享福的命。” “只是可惜啊,他也倔得很。”乌骨衣遗憾道。 “自打被陆小六从死人堆里面捞出来,那双眼睛就跟钉在她身上似的,只认定了想要拜她门下,被拒绝不知多少次,生生当了两年外门弟子,门中其他长老看不下去,主动开口要收他。” “你猜这么着,他礼数周到,好言好气地将人给送了出去,一问,嘿,竟是他拒绝了。” 仿佛回想见当时那人的窘态,乌骨衣忍俊不禁,又唏嘘道。 “若非后来掌门开口,不知他还要再等几年。” “这便也罢了,后来他有意另修医道,找至我面前,却言明只从道,不拜师,说是此生只拜一师,若有其他要求任凭我提,只拜师这一条不可。” 季云徵:“……”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世,自他见到谢今辞时他便已是陆晏禾的徒弟,从前他也并未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些往事。 “多谢您提醒。”季云徵垂眸道,“我并无高攀仙尊之意。” 陆晏禾如今对他的态度,季云徵觉得自己似乎连做她炉鼎的机会都渺茫。 眼底郁色翻涌,他的眸中划过几分讥讽。 他是堂堂魔尊,是珈容云徵,而不是那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季云徵,解开身上那剩下的十道枷锁恢复修为的方法未必只有靠近陆晏禾做她炉鼎这一条路。 上赶着做采补的炉鼎,呵,他还不至于如此下贱。 但他也不准备拜乌骨衣为师,医修并不是他想选之道。 浓郁的香气突然逼近,乌骨衣唇角勾起弧度,像是暗夜中徐徐绽放的曼陀罗,白齿微露,慢条斯理碾过下唇,语调像是淬了毒的蜜糖。 “季小子,可别看不起医修啊,医修能救你命,也可以随时要了你命。” “真等哪日你有想救下的人却束手无策之时,可别光哭鼻子了。” “您多虑了。”季云徵面无表情答道,“不会有这么一日的。” 真能让他做到如此的,只有母亲,但这一世,她也早已不在。 乌骨衣看着季云徵冷峻的侧脸,笑着伸手将肩上碎发朝后撩去,雪白颈间的银链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小子,今后的事,还是别那么早下决断的为好啊。” “好啦,看出来你对当我徒弟没兴趣喽,最后你的去留还得等这里之事结束再说。” “我好心,先带你找一处休息之所如何?” —————— 乌骨衣领着季云徵在观峰台七拐八拐挑挑练练,终于在某处弟子房中停下,朝着季云徵扬了扬下颚。 “就这处吧,瞧着干净些,先前那些弟子今晚想必是都回不来了,我也没空陪你,你且进去凑合一晚。” 说完,随着她拂袖的动作,那房门便朝里敞了开来。 观峰台集众家之力所筑,所派弟子也都是宗门内佼佼者,自然不会亏待,每个弟子房都是单独开辟。 此处的弟子房干净利落,檐下寸土不见杂色,连细碎的青藓也绝无踪迹,石板缝透干净中透着青白。 季云徵一路跟在乌骨衣身后,被乌骨衣领着闲逛,听她喋喋不休的话,身上那浓郁的脂粉香味更是熏得他连最后的耐心也都告罄。 见乌骨衣终于选定了一处,便也随她的意思,走了进去。 入眼一片漆黑,果然无人。 季云徵正准备仔细打量时,突然蹙眉察觉到什么,飞速转身,身后门扉已“砰”地合拢,其上符文如活蛇般蜿蜒亮起。 暗光流转处,禁制已成。 门外,乌骨衣愉悦的笑声响起。 “这个房间的主人啊,我依稀记得好像是叫纪禾,纪禾是谁来着?” 纪禾,自然是陆晏禾来这观峰台的化名。 “诶呀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只觉得这屋子眼见着格外有缘亲切。”乌骨衣在外又懒洋洋开口道。 “这观峰台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怎么说你也是亲眼见证的,为着你的安全,只得委屈你先,这样一来,外面人也进不来。” 这下,季云徵再没反应过来,也意识到乌骨衣这是起了报复之心,故意放松他的警惕后将他关在陆晏禾的房中,等着第二日陆晏禾进来见他出糗。 “今夜你且先歇息罢,明日再见啊,小家伙。” 乌骨衣嘴角一扯,说完这句,便御起灵力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房内。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视野,季云徵虽能在漆黑中视物,身体却似尊石雕般兀自立在原地。 封闭的空间中,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房间所有物品浸染的和他鼻尖浮动萦绕的,全是那不属于任何胭脂水粉之列的,清且淡的草木之香。 季云徵身体僵住,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陆晏禾身上的气息,也是前世无数个日夜与他的血丝丝缕缕交缠的气息。 当季云徵不由自主地将那原本清淡的香吸入鼻腔之中时,那草木的气息似乎染上了灼热与清甜,若有似无的缠了上来,甚至让他产生了呼吸困难的错觉。 他身形一晃,后背撞在门扉上,发出碰撞的闷响,伸手欲朝后借力站起,指尖擦过木制门扉冰凉坚硬触感,恍然间触碰到记忆中的旧影。 “哗啦——” 青年的背脊被压在冰凉硌骨石壁上,黑稠紧缚于眼前,视觉剥离。 身前之人的体温透过摩挲的单薄的衣物传递,他紧咬的唇齿间泄出的低沉喘息声被锁链拖动响声遮掩住。 碎发因渗出的汗渍而紧贴在肌肤之上,自脖颈的刺痛处,失血的无力感让绸布覆盖下双眼睛微微失神。 青年只能凭借着本能扬起脖颈艰难呼吸着,叫出了那个名字。 “陆、晏、禾。” 空荡漆黑的房中,魔气不受控制的自季云徵身上扩散汹涌,在它如泼墨般席卷整个房间前,仿佛被又什么给生生扯住,丝丝缕缕的回到了他体内。 “咳咳咳咳……” 他眼神恍惚,手紧紧掐着脖颈,力道之大几乎想要把自己当场掐死般,眼中血丝拉长,剧烈咳嗽着,如前世那般一字一字喊出了那个名字。 “陆晏禾……” 他的眼睛有些失焦,喃喃道。 “你怎么能……” 就这样不要我。 —————— “师尊?” 陆晏禾被一声呼唤唤回过神来,对上谢今辞关切的神情。 谢今辞看着她双眼沉沉欲阖,眼角被困意染湿的模样,目光温和下来,声音放轻了些。 “师尊可是累了?不如先行去歇息?今夜之事处理完恐怕还要些时间。” “不用。” 陆晏禾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殿内一众忙碌的律戒阁弟子,烛光下,他们正垂头认真翻阅核对近年此座观峰台的武器、丹药出入库乃至月例发放,采购日用品,台中修缮等相关账册。 有人伏案疾书,有人低语沟通,有人将手中算珠碰的清脆作响。 不多时,就见有弟子站起走来,捧着两侧书朝着谢今辞道:“师兄,此两本账目一本涉及半年前一笔村落安置费用,比近年普通安置费用多了接近两成。” “另一本则是上上个月的丹药入库数量,也与实际不符。” 谢今辞颔首,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眼见着弟子回去,陆晏禾在谢今辞身后道。 “给我瞧瞧。” 谢今辞递了过去,陆晏禾拿起一本看了半晌,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她视线挪到了身旁桌台之上已高高摞起的账册。 这些,全都是核对出有问题的账目。 “呵……”陆晏禾将账册拍在桌上,眸光转寒。 这些神霄宗的王八羔子,吃的回扣真多,怕是全仰仗着这一个观峰台过滋润日子呢! 系统告诉过她,原书陆晏禾也是化名在此座观峰台后,偶然一次外出遇到季云徵的,但对于观峰台后续之事书中却没有交代。 这本书的作者明显将更多的着墨全都放在了那些孽海情天的纠缠上了,对于这种与男主关联性不大的剧情那是能少写就少写。 但……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后来季云徵黑化后,率天魔一族破界,而那原本立于结界隘口的二百六十一座观峰台,竟然有四分之一的观峰台连抵抗都没来得及抵抗就告破,天魔长驱而入。 她心中不由得暗寒。 内鬼,就是从这些以公谋私的硕鼠中出的。 今日之事若是不好好解决,哪怕真阻止了季云徵黑化,也难保天魔族中再出个权利高握的“珈容氏”。 届时,不只是自己,怕是整个沧澜界都得有一场灭顶之灾。 陆晏禾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忽而,系统惊喜的声音在识海始终突然响起。 系统:“宿主,反馈给主系统的信息收到回复了!”《 》 6、乞求 陆晏禾神识中光幕浮空,修正系统后台弹出的反馈消息映入眼帘。 【主系统001:尊敬的宿主,感谢您反馈的《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男主数值bug问题,现就此问题进行如下答复。】 【主系统001:有关男主季云徵黑化数值远超初始设定数值,经检测,目前男主确为上历史版本男主覆盖所致,然由于本书曾发生多版本重启与更迭,此问题无法在当前版本被修复,给宿主造成的损失我们深表歉意。】 陆晏禾思绪微微一转,属于自己那侧的消息便也出现于光幕中。 【陆晏禾:深表歉意,然后没了?解决方法呢?不能重开新版本?】 别说陆晏禾,论谁突然知晓身旁多出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都不能坦然接受。 【主系统001:宿主的诉求我们已收到,但在与宿主联系之前,主系统后台已就对宿主前5次重开版本进行了检测。】 【主系统001:检测结果——前5次重开版本男主数值一致,黑化值:6915】 【陆晏禾:?】 看着这个熟悉的数字,她怔住了。 如果黑化值一致,这就意味着…… 光幕中的消息继续跳动。 【主系统001:即,当前以及前五次的重开版本男主都为历史覆盖版本男主,据推算,如果宿主继续选择重开版本,男主为历史覆盖版本的几率高达99.99%】 【陆晏禾:……】 她想现在提刀将这垃圾系统给砍了。 这已经不算是bug,而是重大程序运行问题了吧?! 就像你在玩游戏,系统突然死机,下一刻游戏原本的简单模式直接跳到了地狱模式且无法手动更改。 新手村小兵秒变发育流boss,即便当前boss血条低生命脆,但扛不住人家有无限复活的逆天技能,且仇恨值拉满,后期还可能会暴走。 怎么玩,用头玩啊? 【陆晏禾:任务前置条件发生变化,任务难度直线提升,你们是不是应该提供补偿修和解决方案?】 她没有选择撂挑子。 如果季云徵初始黑化进度只会是上个版本的历史覆盖,即便她赌气不做这个任务,惩罚机制暂且不谈,就原书季云徵对陆晏禾的恨意,一旦季云徵成长起来,她左右还是逃不过必死的结局。 【主系统001:当然。】 系统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提出这个要求,答应得格外爽快。 【主系统001:为了降低任务难度,我们将会提供给宿主相应制约男主黑化值道具。】 【制约道具:恶念禁制】 【恶念禁制,需将其下在季云徵身上,可有效遮掩季云徵魔族身份,也可通过主动手段达到抑制男主黑化数值目的。】 【该禁制生效后无视男主修为提升,需宿主主动解开方可失效,具体操作方法有待探索,请宿主根据不同使用场景合理使用。】 陆晏禾惊讶。 无视修为是什么概念,即便后期季云徵修为提升至历史巅峰,只要有这个,依旧可以制约季云徵。 超级金手指啊! 只是这操作的方法还需要后续研究…… 她随即又意识到一点。 【陆晏禾:可以隐瞒季云徵身份?是不是意味着,不再需要我按照原书,每七日喂自己的血给他?】 要知道,季云徵不光是陆晏禾温养元婴的良药,陆晏禾也同样是季云徵遮掩魔气的绝佳血库。 原书中季云徵在觉醒后修为突飞猛进,但并未第一时间杀掉陆晏禾这个心头之恨报仇雪恨。 他将从前陆晏禾对待自己的手段如法炮制的反用在陆晏禾身上,将她囚住,又用天材地宝吊住她的性命,日夜取血。 除开折磨,也是为了继续隐瞒身份,为天魔一族开辟入界之路。 【主系统:是,但鉴于当前季云徵极高黑化值,如遇到特殊的紧急情况,宿主的血依旧是最优解。】 陆晏禾想了想原书的频率,欣然接受。 至少不用每七日重复那种事情,这倒是件好事。 【后续,宿主也可以通过接取系统颁布支线任务,成功完成任务,将获得其他奖励道具。】 【获得道具越多,宿主的任务难度也会进一步降低。】 叮。 系统提示音响起。 【修正系统任务一发布】 【与季云徵结成血契,任务时限,七日。】 【任务奖励:获得道具,朝梦昙花。】 …………… 当夜色隐没,东方的云霭寸寸亮起来,由灰白化作透明的瓷色,天空鱼肚白泛起,晨曦微光洒落下来。 殿中烛火残灰落尽,律戒阁弟子经昨夜挑灯,已将这座观峰台近三年的账目都整理了出来。 那些弟子彻夜未歇,如今也都被遣去暂歇。 空旷的殿中,谢今辞正坐于台案之上逐册翻阅存疑账目。 每册账目交由两位律戒阁弟子核实后,交由陆晏禾与他做最后确认。 忽而,他听得拍案的动静,抬头见上方的陆晏禾起身站了起来,拂袖就疾步往外走。 “喂喂喂,陆小六你去哪?” 陆晏禾的身后,是两刻前才来的乌骨衣。 “你说我去哪?师姐。” 陆晏禾扭头看向乌骨衣,“我问你,昨日我救下那人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乌骨衣笑道:“他啊,自然是我昨夜替他找了个空置的弟子房,让他先去歇息了。” “是吗?”陆晏禾反问道,“你带他去的,是观峰台哪处的弟子房?” 谢今辞将她们的话听得清楚,闻言面色微微一凝,随即就见乌骨衣眉眼弯起,唇角扬起飞扬的弧度。 “这观峰台我昨夜才来,人生地不熟的,怎会冒昧打扰,自然是将他送到你这唯一的熟人屋里喽。” 陆晏禾知道,或者说她是方才才知道的,在她派系统去找季云徵下落之后不久。 “阿禾,我这边根据季云徵的气息寻找,来到的地方好像是你原本化名纪禾住的那间弟子房欸。” 融融日光下,白鼬扒在弟子房旁的一颗翠松上,尾巴扬起,头朝下,正探头探脑的往下看。 “而且你房门上好像还有禁制,看禁制的样式是你们玄清宗的,自外封上的,是你施下的吗?” “季云徵不会在里面吧?” 陆晏禾自然没有什么外出前施加禁制的习惯,只一听便瞬间联想到,这是乌骨衣的杰作。 “你是徒弟没收成?所以故意的?”陆晏禾疑惑不过片刻,就明白了乌骨衣这番动作其中的捉弄之意。 乌骨衣闻言,向后走了几步,身体往后一仰,就坐在了陆晏禾先前的位置上,朝她挤眉弄眼道。 “是啊,也不知道我们家小六给他施了什么美人计,让他这么心甘情愿的,于是我便让他在你屋里,等你处理好手头的事就可以去找他了。” “你说是吧,今辞?”乌骨衣说完,又朝着谢今辞的方向活泼地眨了眨眼。 然而谢今辞却没有接话,双眉紧皱,面色有些沉凝,语气恭敬,并不算温和。 “老师,您如此做,有失妥帖,这毕竟是师尊的住所,不该随意让外人进去。” “开个玩笑嘛。” 乌骨衣满不在乎地耸肩道,转头就见陆晏禾已要走出殿外,脸上的笑意尚未下去,就听见陆晏禾道。 “乌四,你既然无事,便现接着我那些尚未看完的账册看吧。” 乌骨衣怔了怔,声音骤然拔高道,“哈?!要我看?不行!” 她猛地从坐上站起,朝着殿外追去,然而陆晏禾的气息已彻底消失在殿外。 “老师。” 乌骨衣身体一僵,转过头来对上那殿中脸上挂着无奈笑意的学生,朝她拱手。 “有劳老师了。”谢今辞道。 乌骨衣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这一刻,她突然有种踩了自己脚的痛感。 乌骨衣站在原地半晌,有些认命地坐在了陆晏禾方才坐的地方,嘀嘀咕咕几句,万分不情愿地看向那厚厚一摞账本,正欲拿起,就听得谢今辞的声音。 “老师,是没有收他为徒么?”谢今辞朝乌骨衣望来,眼神平静地询问道。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季云徵。 “当然咯,我向来不强人所难。”乌骨衣闻言,又眯眼笑了。 “今辞,也看出你师尊对那小子的不同了吧?” 谢今辞浅浅垂眸,目光重新落在账册之上,琉璃色的瞳孔被垂落的长睫遮掩大半,指尖摩挲着账册。 他眼前一晃而过的,是昨夜季云徵自陆晏禾身后走出时唇上那抹咬痕。 谢今辞语速轻而缓,如清风拂过竹林般温和,却听不出其中情绪。 “师尊大抵是真的很喜欢他吧。” —————— 当陆晏禾来到自己那临时的弟子屋前,余光一瞟,就见长尾白鼬朝她的方向飞窜过来。 “阿禾!”它飞快爬上陆晏禾的肩膀,说了下目前情况。 “我看了这么久,没有听到门里有别的动静,但是季云徵的气息确实在这边出现过。” 陆晏禾点头,身形闪至屋前,门上禁制感应到,纹路立刻如活物般流转亮起,排斥陆晏禾靠近。 虽是同为玄清宗功法,但同类别禁制同样会因为施术人的不同产生天差地别的效果,只有本人才可开启,出身同宗亦不可代替打开。 陆晏禾自然是没准备拖乌骨衣来开这门,运起两成灵力抬手一掌,利落地朝着那禁制劈去。 “咔嚓。” 压缩于掌地灵力与禁制碰撞的霎那,周围狂风作起,禁制法术的中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破碎声。 陆晏禾眸中蓝芒猝然亮起,又增了一成灵力压下,硬生生将禁制表面压得凹陷扭曲。 “哗啦——!” 随着青蓝的符文如碎瓷般碎裂迸溅,禁制被强行破开,灵波瞬间荡向四周! 待尘埃稍散,狂风停歇,陆晏禾猎猎翻飞的衣袍也垂落下来,面前的禁制已荡然无存,连带着门扉都已碎成齑粉。 短短两天她已经毁了两门了,她心道声罪过,站在门外打量了眼,没有犹豫地跨了进去。 房间门窗紧闭,竟是连烛火都不曾点上。 漆黑的屋内只有陆晏禾破开门时带来的缕缕阳光,光线落在地上,有些突兀扎眼。 陆晏禾几乎是瞬间皱起了眉。 房中的血腥味几乎是争先恐后的朝着她涌来,体内因这血腥之气而有些雀跃跳动的情绪更加让她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是季云徵的血。 “季云徵。” 陆晏禾喊了他的名字,脚下一转,朝着血腥味最重的地方走去。 随着越靠越近,陆晏禾身体的反应也更加明显了些。 该死的原著。该死的她和季云徵彼此血相互吸引的设定。 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晏禾才是女主呢! 陆晏禾心中默默念叨,脚步不停,很快就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人影,立刻意识到这便是季云徵。 昏过去了? 她正要继续唤他,喉咙中的话语尚未说出,那蜷缩的人影就动了。 那黑影几乎是飞扑到她身上,陆晏禾只觉得腰身一紧,就被他死死地抱住了,力道大的可怕。 少年的身体在不住颤抖战栗,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颈侧,嗓音低沉沙哑的可怕,破碎的字词传入陆晏禾耳中。 “求……求你……” “别……” “别……丢下……我。” 陆晏禾听他这般说道。《 》 7、师尊 若非和系统多次确认过,以季云徵如今的模样,陆晏禾或许真会认为这是个人畜无害的少年了。 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抬手,指尖灵力分为数道击在房内的紧闭的窗枢上,屋内朝阳的四扇窗哗啦一声,被自里朝外打开。 初日的阳光没了遮挡,透过窗台照了进来,黑暗的屋内在此刻变得敞亮了几分。 借着阳光,陆晏禾也看清了季云徵身上血腥气的来源——他脖子上被什么用力抓挠过,现下是一片血肉模糊。 至于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陆晏禾用力将浑浑噩噩的季云徵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看清他那双血迹斑驳的手时,明白了过来。 “季云徵,你在做什么?”陆晏禾道。 她可不相信这少年身体里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珈容云徵是个随便被人关在小黑屋里就会产生什么幽闭恐惧症的小孩子。 季云徵在陆晏禾叫他的名字时也没有多少反应,眼神定定的落在陆晏禾身上。 她的肩头,腰侧,上面全都是自己血,但在季云徵混乱的眼中,这些血却仿佛变成了陆晏禾的血。 * 前世的景象仿佛夹杂着火与血在他的面前不住晃动,他遥想起,那是陆晏禾从被囚禁的宫殿之中逃走的那日。 待他找到她时,陆晏禾身体靠在玄清宗的一处悬崖石壁边上,头无生气的垂着。 血从她的脖颈,胸口汩汩流出,逐渐染红了她的衣物,也染红了珈容云徵的眼。 昔日声名赫赫的贪生灵剑,此时摔于她的身侧,随着剑主的命脉断绝,碎成数段。 她避过他的察觉逃走,又取走贪生剑,竟是为了—— 自戕。 “陆晏禾!!” 珈容云徵几乎是扑了过去,跪于地,瞳孔震颤,双手用力按着她淌血的伤口,灵力灌入她的以内,牙齿几乎要咬碎。 “陆晏禾,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没有我的允许就自戕!” “我曾说过,你若敢自戕,那些被我囚禁在此的的玄清宗人,我立刻将他们杀的干干净净!” 他像是被激怒的恶犬般狰狞叫着,却在察觉到身下之人死般的寂静和那怎样都止不住的血时露出了手足无措的神情。 没有用,灵力输入,仿佛泥牛入海。 她的血好似要流尽了。 “医修……找医修……”珈容云徵眼神开始恍惚,喃喃道,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找,身形却顿住了。 乌骨衣也好,谢今辞也罢,玄清宗的其他医修,他一个也没有留下来。 “陆晏禾……你不能死……” 他双眼赤红,突然暴怒起来。 “陆晏禾你听见没有!你折磨我那么久,你欠我的我还没讨要够!” 然而掌心之下的这具身体开始冷了下去,冷意仿佛蛆虫般钻进了珈容云徵的以内,啃食着他的心脏。 “你不能这样一死了之……”他脸上流露出惶然,浑身颤抖,气息彻底紊乱,话语哆嗦。 “陆晏禾……你不能死……不能只单单对我这样!” “你不能……你不能……” “咳!!!” 珈容云徵猛地捂住心口,喉中一甜,咳出口血。 眼前的景象逐渐被红覆盖,他下意识去触碰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却碰到了一片温热。 他癫狂的神情随之一滞,呆愣的间隙,似有清冷的草木之香伴随着血的味道触上了他的唇,将那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渡入了他的口中。 有谁在他耳边说话。 她说。 “该清醒了,季云徵。” * 陆晏禾松开了季云徵,咬破的唇在护体灵力的运转下,伤口很快愈合。 亲男主都快要亲成公事公办了,这不行,她得快些将恶念禁制给下了。 “清醒多少了?”她用拇指抹去了唇上的残血,对垂头对季云徵道。 季云徵的眼中逐渐恢复了清明,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晏禾。 片刻后,陆晏禾终于看到他动了,自己隔着衣物的手腕被轻轻抓住,指尖因紧绷而苍白。 “仙尊……”季云徵的嗓子宛如掺杂了沙砾般,唇间逸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我……能跟您走吗?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可以……我的血对您有用,对吗?” “我不是魔族,只有您愿意帮我,求您帮我……” 季云徵的皮相本就极好,如今因刚才那个吻,他的唇上也落着点点血,与他苍白的面容相衬,以及他抬头看着陆晏禾的恳求神情…… 活像个艳鬼。 “你很知道自己的有用之处。”陆晏禾垂眼看他道,“但只你我见面这一日不到时间,你的状态就让你两次出了问题,你要我如何放心容下你?” 言下之意,她可以另找其他方法代替他,但他不行。 “我会乖乖听话的。”他的手顺着陆晏禾的手腕而上,摩挲着慢慢用双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他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脖颈处还算完好的那侧肌肤上,在另外一侧血肉模糊衬托下,像只引颈就戮的鸟儿。 “只要仙尊答应让我在您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晏禾目光渐暗,指尖按在他的脖颈之上,力道微微下压,感受着脆弱的脖颈下隐隐跳动的脉搏道。 “什么都答应?” 季云徵的睫羽微微颤动,“什么都答应。” 他的脑中此时什么都没有想,独独有那唯一的念头—— 只是不想让她不要丢掉自己,哪怕是她提出来让他当炉鼎。 只要她提出来,他就会答应的。 只要她……… “叮——” 随着碎冰般的脆响,一抹亮光掠进季云徵的眼中。 银铃悬于女子纤白的指尖下,铃身刻着禾穗细密的纹路,随着垂落动作,阳光于表面投下流动的粼光,铃下银线晃动,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当我的弟子。” “但相应的,我需要在你身上种下恶念的禁制。” “这禁制之术由我所铸,可替你压□□内可能暴动的魔气,但一旦你心生恶念,它也能让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恶念禁制除我外不可解开,若有一日你做了无可救药的恶事,又或起了欺师乃至弑师之念,这禁制随时都可以要了你的命。” “若你不愿,待此间之事了,你我便两不相关。” 神识之中,系统咦了声,“阿禾?这恶念禁制的使用方法你已研究透了吗?这禁制还能掌控他的性命?” “当然没有,我胡诌的。”陆晏禾面不改色心不跳,以神识回答它。 系统:“……?” 还能……这样? 长尾白鼬的爪子有些紧张地揪在一起,身后毛茸茸的尾巴焦躁的晃着,转而仰起头看着识海中漂浮的光幕上显示的任务内容。 【修正系统任务一:与季云徵结下师徒契,任务时限,七日。】 它不禁回想起了昨夜陆晏禾和主系统001的讨价还价。 * “结成血契?”陆晏禾看着光幕浮现出的任务内容,双眉皱起,反对道。 “如今的季云徵是上版本的魔尊珈容云徵,你们还要按照原书的内容让我走收他为炉鼎的剧情?是生怕他黑化的不够彻底?” “既以修正男主黑化值,最终达成男女主为目的,以如今的特殊情况,这剧情是否也可以改改了?” “作为本次版本错误最终受害者的我,应当也能够争取到第一次的任务内容修改吧。” 系统001似乎卡顿了片刻,随即回应道。 【系统001:您想如何修改?】 “更改任务,改为与他结下师徒契。” “我收他为徒,让他的黑化数值保持在正常水准,直至原书女主出现。”陆晏禾道,“和原书一样结血契,将他收为炉鼎,只会让他变得更加不可控。” 蓝色的光幕流光波动,而后显现出新的两行字。 【系统001:宿主,这里需要提醒您,血契为单向契约,季云徵如今修为不及您,他无法拒绝您,任务成功率为100%】 【系统001:但师徒契是双向契约,如一方不愿,契约即时失效,您的任务成功与否将取决于季云徵是否愿意。】 【您是否确认修改任务?】 说完,光幕下浮现出两个按钮,是与否。 陆晏禾上前,毫不迟疑地按下了“是”。 叮。 【系统001:任务修改成功。】 【修正系统任务一:与季云徵结下师徒契,任务时限,七日。】 * 陆晏禾将要说的话说完后,静静地等待着季云徵的回答。 季云徵的目光始终定在那禾穗铃上,压在袖中的手指蜷缩着,指节绷得发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什么话哽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似乎不明白,也无法相信眼前的这幕,眼底浮现出恍惚的神色,仿佛自己在做着什么奢侈至极的美梦。 成为陆晏禾的徒弟,以正常的身份出现在她的身边,这是前世只有谢今辞才有的待遇。 他不敢接,仿佛伸手,就会戳破眼前的荒诞的梦。 陆晏禾垂着的手有些发酸了,指尖一晃,禾穗铃的银穗于空中划过荧白的弧,落入她的掌心。 “看来你选择第二个。” 陆晏禾站起身,看着怔在原地的少年,开口道。 “你的伤,我会让人替你治好,今日之后你便可离开这里。” 她没有看到,少年的瞳孔随着她的话一缩,呼吸微滞,胸口瞬间起伏起来。 陆晏禾转身,朝门外走去,方踏出一步,却像是被什么给拽住。 回望过去,见季云徵几乎全身伏与地上,双手伸出拉住了她的裙角。 “师……” 少年从口中念出一个字,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般,甚至带着细微的颤。 他的的力道却大的可怕,绷直的手腕露出因用力而凸出的青筋。 终于,季云徵抬起头,第一次喊出了自己两辈子的宵想。 “师尊。”《 》 8、龙尾 陆晏禾垂首凝视季云徵。 她知道,在自己提出的两个选择中,季云徵即便再如何厌恶自己,也会选择前者。 只是他演得精湛绝伦,仿佛真的只是个走投无路,在痛苦纠结后选择孤注一掷的少年。 他是没什么真心的,所幸陆晏禾也没有。 陆晏禾抬起右手,食指虚虚停在季云徵眉心一寸处。 “既然你选择做我徒弟,那对应付出的代价,你可承受的起?” “如先前所言,下了禁制,便没有回头路。” 指尖传来肌肤的触感,回答她的,是季云徵主动靠近,贴上她指尖的额头。 少年双眼闭合,浅密的长睫如振翅的蝴蝶般微微掀动着,略显灼热的呼吸扑洒在陆晏禾的掌心,带起细密的痒意。 “想让您带我走,不后悔。” 陆晏禾不再说什么,分出一抹神识,直接探入季云徵的灵域之中。 她刻意留了两成灵力护住自己的这抹神识,防的便是季云徵示弱是假,想要借机对自己不利。 如果他有这种心思,陆晏禾也必不会让他好受。 说来,她也很好奇,这个表面少年实际内里是魔君本君的神识究竟是何种模样的? 陆晏禾神识经历短暂黑暗后落入季云徵的脑中灵域。 只瞬间,她感受到了落在神识上绵延不绝的痛意和耳边传来的巨大的声响。 “轰隆——!” 刺眼的雷在灰墨色的云层翻滚,随着炽亮的紫电撕开漆黑的天幕,几乎是在瞬间劈向了出现在此地的神识。 引灵力护在神识周围,在陆晏禾飞速撤开的下一息,那道雷劈在神识方才所在之处! 转瞬间,便形成了个焦黑的土坑。 土坑边缘翻卷着,被灼烧成碳末的泥土簌簌飞扬,坑底腾起几缕青烟,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陆晏禾幻化出本尊形貌的神识气息变得冷凝起来。 珈容云徵,你果然是个骗子。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浮现,耳边雷声又紧接着在周围炸响。 借着天雷的轰下照亮周遭的间隙,她看清了如今灵域中的场景。 眼前的灵域惊雷不断,夹杂着血般的殷红泼下,陆晏禾看的分明,那是漫天落下的血雨。 方才神识灼烧的痛感,便是这血雨所致。 这天雷和这雨,竟然是在整个灵域中无差别的摧毁着这里的一切,所见之处,全是焦土与腐蚀的水渍。 但却也完全不是无差别。 她以神识望到了灵域中心那最大的深坑中,所有的天雷都几乎是已那深坑为中心劈下的。 仔细看去,那深坑底下中仿佛团着某个看不清的黑影。 陆晏禾意识到了什么,神识波动扭曲,转瞬便出现在了深坑底部。 “唰!” 护住神识的灵力骤然张开,在头顶上撑起了片空间,挡下了紧接着落下的天雷与血雨。 刺鼻气息扑面而来,一低头,她便看到黑裂焦土之上蜷缩的身影。 “季云徵?”她朝着那声音唤出了这个名字。 头顶的惊雷劈下,那身影猛地一颤,下意识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张熟悉的漂亮脸蛋上,原本虚弱而萎靡不振的红色眸子在见到她时,一扫眼底痛苦阴翳,骤然亮了起来。 陆晏禾知道,这是季云徵的元神。 与其说他是季云徵,倒不如说他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半龙更为贴切。 他的身体有七八分被覆盖在黢黑密布的鳞下,连双臂都异化成为非人的龙爪模样,糟乱的发间似乎还隐约冒出两个尖锐的角。 季云徵的状态可谓是惨不忍睹。 雷击之下,他全身的鳞片翻卷,周围泛着熔化的暗红,背后的翅膀毫不留情的被撕裂开来,薄膜状的翼膜焦枯如碳,边缘处泛着细弱的青烟。 身后的暗红色尾巴耷拉在地,前爪爪尖崩裂,凝固的褐色血与新鲜的血液交错,显然是在此等天雷之下,旧伤未愈又增新伤,加之从天上漫漫落下的腐蚀红雨,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肉。 陆晏禾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只觉得季云徵大概是疯了。 元神是开拓灵识,拥有自我意识的根基,重要也脆弱至极。 一旦遭受创伤,轻者昏迷失智,重则魂魄受损,身死道消。 修为越高,元神越是稳固,作为魔君的珈容云徵即便无法完全操控自己的意境,也不可能任由这些诡异的意境死物去伤害自身的元神。 除非——他是演的。 他大可以将自己的元神伪装成少年期间正常的模样,现将自己的元神故意折磨成这样,为了什么? 总不至于为了博取她的同情? 或许是陆晏禾看向他的神情过于古怪,那半龙化的少年眼中的光芒似乎瑟缩了一下,然后犹犹豫豫地—— 伸出龙尾尖,轻轻碰了碰陆晏禾神识的手。 * 珈容云徵承认自己确实是疯了。 否则,为何会答应她在自己身上种下禁制,又将半魔面目故意展露在她的面前,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可是。 他想要靠近……她的神识同她的血那般,拥有让自己安定的气息。 元神的痛苦无法作假,他任由魔气肆虐灵域却不多加约束,疼痛的腐蚀下,本就不清醒的神智逐渐滑坡。 想要靠近欲念越来越强烈,却在看到她看来的眼神时,他只敢试探着伸出自己的龙尾,再次喊出了那个称谓。 “师尊。” 然后,他涣散的瞳孔出倒映出陆晏禾本元神的动作。 女子垂下眸,眼中没有排斥之意,而是抬起手,摸上了龙尾。 * “!!!!” 几乎是陆晏禾抚摸龙尾的瞬间,那原本自然弯垂的龙尾立刻绷直,而后像被灼伤般朝后极速缩回。 那半魔模样的季云徵同样被陆晏禾这样的动作惊得不轻,瞳孔尖缩成竖针,有些无措地挪动着重伤身体想要后退。 仿佛是怕他弄脏了她。 然而陆晏禾的动作更快。 “躲什么?” 她出现于少年的面前,半蹲下身,右手抓住那逃窜缩回的龙尾,左手直接了当的自少年的头顶沿着背脊抚下。 纯白的光芒随着陆晏禾神识拂过背脊的动作亮起,无声融入少年身体中。 【恶念禁制融合进度开启。】 “唔!!!!” 白光入体,半龙的少年被这猝不及防的接触刺激到,身体僵直住,胸膛起伏剧烈,一时没能压住喉咙间的闷哼。 【恶念禁制融合进度10%】 少年背后的龙翼唰地张开,在空中不住颤抖。将陆晏禾与自己都拢于内,抖动的幅度却像撞上蛛网无措的蝴蝶,用力却徒劳的扇动着。 【恶念禁制融合进度30%】 陆晏禾见季云徵的反应实在是过大,想必他是疼的,于是下手的力道轻了些。 “忍着些。”她顿了顿,喊出了那个称谓,“阿徵。” 季云徵的脑中空白一瞬。 她叫他,什么? 阿徵。 原本被陆晏禾握在手中的龙尾一圈圈卷上了陆晏禾的腰际,而后飞速收紧。 【恶念禁制融合进度60%】 “师尊……师尊……” 少年的头埋在陆晏禾的肩上,手紧紧地环抱着陆晏禾,细碎压抑的呼唤声断断续续。 他苍白着脸,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喊,仿佛这样便能减少身上的痛楚。 【恶念禁制融合进度80%】 当恶念禁制达到80%时,白光已几乎覆盖住少年全身,一片白茫中,少年身体各处的伤口逐渐愈合,血痂脱落,恢复如初。 与此同时变化的,是少年身上属于魔的特征。 龙角与龙尾缩小至无,覆盖于身的黑鳞魔纹也淡化褪去,露出了少年瓷白的肌肤。 魔气逸散而出,又仿佛被无形之力凝聚压缩,最后落入少年的眉眼间,化作额间一点朱红。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恶念禁制融合进度100%】 【男主黑化值-500】 【当前黑化值:6410】 季云徵全身的魔鳞与其余的魔化特征都已尽数消失,他静静地抱着陆晏禾,正弯腰喘息,平复着不算平稳的呼吸。 “已经可以了。” 陆晏禾依提示收了手,正准备查看他的状态,却忽觉季云徵双手揽住自己腰间的力道很大。 她按住他肩膀推他,却察觉到掌心的触感,同时听到少年低低的哀求声。 “师尊……别看……” 陆晏禾视线下移,而后明白过来。 原本紧贴于身的魔鳞褪去后,他披散的长发遮盖住身体的大部分,但依旧是——身无寸缕的状态。 她沉默片刻,“……出去说。” “嗯。” 神识回归本体的黑暗前,她听到了季云徵的回答。 当陆晏禾神识回归,睁眼看到的就是季云徵眉心的一点朱砂红,脑中自然浮现出恶念禁制的一行解释。 【恶念禁制,聚恶念与魔息为额间一点朱红,如若生有异心,将施以惩戒。】 惩戒,会如何惩戒? 她正思索,就见季云徵正跪的身体一动,羽睫微颤,而后睁开了眼。 他尚未完全调整好状态,头顶处却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 陆晏禾站在他面前,抬手将手抚上了他的头,“辛苦了,可有何处不适?” 分明是抚摸头这个原本十分正常的举动,季云徵却感觉身体仿佛有电流窜过。 他脑中立时浮现出陆晏禾神识自他头顶一路向下抚摸的触感,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身体仿佛有了某种奇特的感觉,但他依旧道。 “没有。” “好。”陆晏禾点头颔首,微微侧过身,转而屋外道。 “今辞,来了?” 屋外,谢今辞不知何时出现于那里,就这般静站在翠松树下,敛目垂首,见陆晏禾出声唤他,这抬头才走了进来。 “师尊。” 谢今辞腰间玉珏发出碰撞清鸣声,他先是向陆晏禾行礼,而后目光转向季云徵,笑容淡淡。 “我现下应该称呼你为小公子,还是……师弟?”《 》 9、眉心点红 “昨夜师尊便同我说,若老师收了你便罢,若没收成,她可要抢人了。” 谢今辞回忆起昨夜之事,打趣地问季云徵道。 “所以不知小公子如何选的?” 季云徵神情微怔,正欲开口,就被陆晏禾接过话茬道。 “我是给他选了。”她道。 “我同他说,要么做我徒弟,要么就被扔出去喂魔族。” 季云徵:“……” 他的话生生卡在喉间。 谢今辞又笑,很能听明白陆晏禾的言下之意。 “那既然小公子如今还在这,想必我是真要多个师弟了。” 陆晏禾摆了摆手,“算半个吧,到底还得回玄清宗加个拜师礼才算。” 玄清宗作为仙门大宗,入宗弟子都是经过层层筛选。以陆晏禾在宗内的长老身份,座下弟子更需得到宗门长老阁乃至宗主的首肯。 待正式走了拜师之礼,记在陆晏禾的弟子玉碟上,这才算有了正式的师徒名分。 陆晏禾结束了这个话题,朝谢今辞问道,“昨夜那些账册处理的如何了?” “已全部整理完毕。”谢今辞收敛笑意,认真回道。 “依师尊所言,昨夜将这里消息传至律戒阁,想必神霄宗也能得到消息,今日午时左右便会赶来。” “好。”陆晏禾颔首,看了眼季云徵,对谢今辞吩咐道,“他昨日遭遇魔族受伤颇重,虽给他服下了些药,还需要你替他瞧瞧。” “是,师尊。”谢今辞点头应下。 原书中,陆晏禾每次折磨季云徵过后,收拾残局的事情她都放心交给谢今辞这个嫡传弟子。 所幸,谢今辞全然听从她,即便发觉季云徵的血脉问题,依旧选择替自己的师尊保守秘密,将一切处理的滴水不漏,瞒住了玄清宗的所有人。 当然,拥有女主光环的凌皎皎除外。 不过这不是她陆晏禾现下该操心的事情。 她让谢今辞看看季云徵的情况,是想要借此验证恶念禁制下,医修是否能探出季云徵的异常。 即便有所疏漏……她相信,谢今辞会处理好。 至于她现在应该做什么? 一夜未睡又耗费不少精神力才下好禁制的陆晏禾觉得自己有必要先去歇歇。 她转过屋内青木雕花屏风,朝着后院走去,身后亮起了灵力屏障。 “我在后院睡一觉,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来,看完后,你们也在这里稍作歇息。” “毕竟——晚些时候还得去接远客。” “是,师尊。” 看着陆晏禾的身影离开直至离开视线,谢今辞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季云徵的身上。 他抬起手,一道精纯的治愈灵光落下,像水波般自季云徵身体扩散开来。 季云徵身体有些紧绷。 “师弟,放轻松。”谢今辞温和安抚道。 金芒覆于伤口处,季云徵血肉模糊的脖颈处伤口处的血线不再往外淌出,甚至开始泛起些痒意。 他全身的筋脉被这温和之力冲刷,周身的隐痛也散了许多,苍白的脸上有了几丝血色,痛苦而紧皱的双眉微微舒展开来。 “多谢师兄。” 季云徵道谢,面容却有些古怪。 他不是没有被谢今辞救治过,但那时的身份却与如今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语。 谢今辞微微掀睫,瞳孔中映照流淌着施术后尚未褪去的赤金流光,“你我师兄弟,不必客气。” 衣袍拂动,他走至屋内的一方桌旁坐下,示意季云徵,“师尊不放心你,让我替你把脉看看。” 季云徵没有多少犹豫地从地上起身,走至桌旁,坐在谢今辞对面,利落卷起右臂的衣袖,腕骨一转便手将背靠在檀木案面上。 谢今辞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半垂着眼,认真感受指下的跳动脉搏和其中的脉象,片刻后撤了手。 他问。 “师弟其实并非来自岩沂村吧?” “或者换句话说,师弟的身生父母,想必都非凡人。” 他话音落下,季云徵的双眼眯起,气息微沉,“师兄所言何意?” 季云徵在陆晏禾在他元神中种下那禁制之时便有所感——这个禁制可以替他掩盖魔族的气息。 可谢今辞说出这般话,很难让他不多想。 莫非谢今辞可以发现这禁制的蹊跷?但即便是医修,也需要窥探至他的元神才能发现,如何能通过简单切脉就发觉? 谢今辞看季云徵脸色不对,笑了笑,“你放心,我并无揣测之意。” “师弟无论是身体的强韧与天赋拥有的灵力,常人都无法在你年纪能这般出色,还能从魔族手下存活下来。” “我只是想说,师尊既收了你,那从今之后,你的一言一行如何旁人都难免牵扯到她的身上。” “你实际的身份无论黑籍也好,还是其他别的也罢,都不重要,只需在外人眼中是干净的,就好。” 季云徵皱眉,抬头与谢今辞对视,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谢今辞此人。 谢今辞的眼神坦坦荡荡,见他看过来,笑道:“怎么了?” “没什么。”季云徵勉强扯开嘴角,回了个笑,“师兄与我说的,我会记着。” 他沉默下来,开始回想前世谢今辞对于自己的照顾,突然察觉道,谢今辞自始至终所作的一切,到底都是为了陆晏禾。 如今直白的提醒他,同样也是为了陆晏禾。 他为什么总想着陆晏禾? 季云徵浮现出某个念头,并且几乎是在下一刻便心中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谢今辞对陆晏禾的感情,在自己与陆晏禾相识之前便已有了。 至于是从何时开始的,他不知道,但联想昨夜乌骨衣说的话,一切就清晰了不少。 前世谢今辞临死前的画面在眼前一晃而过,那日刺骨的寒风似在此刻贯入了季云徵的胸口,仿佛柄钝刀在胸口来回地磨。 !!! 他突然察觉到眉心处传来的一丝疼痛。 这疼痛极短,但也足够清晰。 他下意识抬手触碰到自己额间的那一抹朱红,触碰的一瞬间,指尖微烫,赫然感知到了自己意境中的元神。 意境中,已无之前陆晏禾进入的惊雷与血雨,如今是白茫茫的一片雾霭。 漂亮但清瘦的少年此时穿着干净妥帖的衣服,在雾中半抱着膝盖,脑袋靠在屈在身前的手臂上,长发垂落遮盖住了他半数面容。 他的目光虚虚落在远处,唇角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师尊……” 他听见自己的元神在喃喃自语道。 * 午时,律戒阁与神霄宗果然先后来观峰台中,通报过后,陆晏禾将他们放了进来,一并邀到了会客殿中。 带领神霄宗一众来的,是他们宗中金丹后期修士,名号丹云道尊,庞越。 也是庞荣锡的父亲。 “爹!!!” 若说庞越在刚进观峰台是还留有几分表面客套外,当他看到依陆晏禾之命,被律戒阁弟子拖出来的人时,表面的形象彻底维持不住。 那正是蓬头垢面、狼狈至极而又满脸惊恐的庞荣锡——自己的儿子。 “荣锡!” 观峰台会客殿中,庞越猛地从尚未坐热的椅子中起身,立时闪身来到被押着跪在地上的庞荣锡。 在他看到被五花大绑的庞荣锡时,神情从错愕转为惊怒,猛地转身朝着陆晏禾道。 “陆晏禾!即便你为律戒阁持戒,你怎敢未经允许便动用私刑!还不快把我儿给放了!” “咳。”严肃的咳嗽打断了庞越的话。 那人身着律戒阁持戒服饰,站在的却是靠近神霄宗所带来弟子的那一侧。 正是今日随律戒阁来,但实际出身于神霄宗的秦无咎。 “庞堂主,我见庞荣锡身上并无外伤,现下台中出了事,作为台主,他自然也得受点罪。”秦无咎脸色沉凝开口道。 从戒律阁知晓庞荣锡出的贪污徇私消息之时,秦无咎便第一时间来此,现下又制住庞越的护子的举动。 并非是他自己有多么公正清明,毫不徇私,而是这次他们神霄宗摊上的事,乃是陆晏禾捅出来的。 若只是贪污徇私之罪,其实很好处理。 然而他随即便听到了陆晏禾的一声嗤笑。 “秦持戒所言甚是啊。”陆晏禾现在正坐于殿中的首座,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庞氏父子。 “只是捆着便就受不了了?道尊,您有所不知,这甚至还是他作为台主的优待呢。”她说完,朝着侍立在旁边的律戒阁弟子道。 “把另外几个也一道拖上来吧。” 很快,另外五个神霄宗弟子也被拖了上来,人才拖到门前,浓重的血腥气便散了出来。 律戒阁弟子一松手,那五个人就像滩烂泥般摔在地上,显然都已昏死过去。 “爹!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庞容锡昨夜眼见着这些弟子被折磨的不人不鬼的模样,早已吓破了胆,现下场景再现,鬼哭狼嚎的朝着他爹求救。 无奈他被缚灵索所捆,只得拼命扭动身子,像条蛆般挣扎蠕动,滑稽且可笑。 庞越哪里想到会有如此场景,见那几人是与自家儿子素日玩的好的同门弟子,早已怒不可遏。 “陆晏禾!你别太过分!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多拿了些东西,素日闲散了些,你何必下此狠手!” “你这是想要要了他们的命!” 陆晏禾闻言,抬眸看着庞越,微笑道。 “是啊,我不止想要要了他们的命。” 她指尖一挑,虚空中霎时破开一个豁口,贪生剑凭空凝现,雪亮的剑锋抵在庞荣锡的喉间,剑光满殿生寒。 “无论是谁,凭谁想要用那一条条人命从中谋取私利的——” 她一字一顿道。 “一个都别想活。”《 》 10、双剑双璧 贪生剑停在庞荣锡喉前两寸,他那脖颈处因方才的剑锋划出道细细的血线,渗出几滴血珠。 原本扯着嗓子的庞荣锡像是被掐住脖子断了音的公鸭,登时没了声,全身抖如秋风。 “你!” 庞越眼见自己儿子差点死在面前,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脸上青白一片,抬起手指着陆晏禾。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仅他知道,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陆晏禾是真能笑着当场把人杀了。 “陆持戒消消气,庞堂主他只是一时心急口快……”秦无咎见形势不对,立即出声打圆场。 “秦无咎。” 忽而一道声音打断秦无咎之话,嗓音冰冷,似雪覆青松。 “你是来处理此间之事的,还是来当和事佬的?” 那人话音落下,全场一寂,纷纷抬眼看向出声的男子。 同样身着律戒阁持戒服,男子神情肃冷地端坐于桌前,桌前是累叠的账目,手中正翻阅着观峰台弟子的供词。 “你若有这等空闲,不如将这座观峰台近年的烂账算清楚,再言其他。” 他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肩宽平阔,不斜不倾,像株孤拔的松,墨画刀裁的眉眼轮廓分明,眸子冷漠疏离。 只这般坐着,无端给人种不可靠近的畏惧之感。 秦无咎脸上略有些挂不住,只讪笑着答应道:“江持戒所言甚是。” 见秦无咎也一同去看那些弟子供词,陆晏禾瞧了瞧那开口之人。 作为与秦无咎一道而来的持戒,陆晏禾自然知道他是谁。 青阑剑宗,元婴巅峰修为剑修,江见寒。 同为剑修,玄清宗的陆晏禾与青阑剑宗的江见寒都天赋卓绝,已恐怖的修炼速度在二十许跨入元婴之境,又于神墓先后获得灵剑【贪生】与【苍虬】认主。 禾穗闻清声,寒江见独影。 沧澜界此流传之语——说的便是陆江二剑。 原书设定中,陆晏禾与江见寒并不对付,已是魔君的珈容云在徵屠尽玄清宗后,与青阑剑宗宗主江见寒多次交锋,都堪堪打成平手。 只是后来众仙门被珈容云徵逐个击破,江见寒再如何出色,也不过是落得个独身殉宗的结局。 “若季云徵届时依旧不可控,与江见寒早些联手干掉季云徵,还可以早些读档。”陆晏禾琢磨道。 死道友不死贫道,既然杀掉季云徵就可以重开,陆晏禾还是不愿意让自己受那原书的罪。 这么看,她还需要和江见寒提前打好关系。 毕竟无论是原书中的陆晏禾还是现在的陆晏禾,之前与江见寒多少有些……咳,不太对付。 陆晏禾想着这些时,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江见寒身上,上下打量着他。 肉眼可见的,江见寒的左手手指蜷缩了一下,冷白色的指尖在账册某页停顿按下,眉峰微抬,迎上了陆晏禾的视线。 “陆持戒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是否已看到了,庞荣锡威逼利诱,收女修为炉鼎之事。”陆晏禾看着他,答道。 江见寒皱了皱眉,正欲开口,秦无咎一个眼神示意,那下方的庞越便立刻变了脸,忙不迭的上前高声道。 “江持戒,江持戒!” 庞越脸上挤出悲愤之色。 “小儿担任观峰台台主却犯下大错!乃是我等教导之过,我们神霄宗愿意承担过错!” “这些年小儿所贪,我们都会补足;那些女修,宗门也会妥善安置并补偿她们!”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却依旧恳求道。 “我到底也只有这一儿,从今之后也会对他严加管教,如此这般,可否…….对小儿从轻发落呢?” 陆晏禾目光从江见寒身上挪开,看向庞越,微笑道。 “庞堂主替您自己的儿子考虑周全,真可谓是个尽职的好父亲。” “只是,您这个好父亲又是否知晓您的宝贝儿子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呢?” 庞越怒了,“我儿做错了什么江持戒自有判别,如若属实,我等届时认罚便是,陆持戒何必在此含沙射影?” “含沙射影?” 云裾拂动,陆晏禾走至放着账册的桌案上,抬手拍了拍书脊。 “您说替你儿补足这些年挪用的观峰台钱物,可有想过,这些被挪走的好东西,用去哪里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是啊,单就那叠成山般的账册,庞荣锡所贪之数就已是巨额,他怎会贪如此多? “无非是那些见不得人的途径罢了!”庞越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五花大绑于地的逆子,转向陆晏禾,眼底戏谑。 “怎么,陆持戒莫不是连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去地下赌坊与烟花柳巷的次数都要追究啊?” 此等污言秽语入耳,凡有涵养之人脸上都浮现出了或隐忍或不满之绪。 江见寒脸色微寒,正要开口,却听见另一人道。 “庞堂主。” 雪靴跨过殿槛,谢今辞踏进殿中,衣袂拂过青石地砖,带着穿殿而过的微风。 他身着青衣,温润如旧,侧脸的光影却泛着些许冷色,似日下薄冰,凉而不厉。 “昨夜,庞台主对我师尊做出亵渎之举,师尊宽宏,不以追究,并非意指旁人就可随意出言相辱。” “堂主今日来,开口代表的便是神霄宗,当知晓什么不该说。” 同为金丹期修士,若说谢今辞是惊才艳艳,那庞越便是纯粹靠着修炼的年限及各种丹药符宝堆出来的金丹期。 在场明眼之人皆能看出,陆晏禾收的这个嫡传弟子对于她师尊本人有多么看重,以谢今辞如今以及日后在沧澜修真界的地位,自然是不愿意多加得罪的。 庞越悻悻闭口,正欲混过这等话题,不期有人却接了他的话。 “今辞啊,庞台主的话亦是有理,怎能这般早早驳斥呢?” 乌骨依斜斜依靠在陆晏禾下首的位置上,一袭朱红纱裙艳如胭脂,指尖敲了敲扶手,手腕上的淬金银铃镯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地下赌坊与烟花柳巷之所,我们玄清宗的陆晏禾是个只顾修炼不懂风情与刺激的石木脑袋。” “可我熟啊。” 乌骨衣眼波流转,上挑的凤眸染着绯红的眼妆,眼尾缀着碎金花钿,随着她轻笑的动作雀跃颤动。 “庞堂主放心,昨夜我闲来无事呢,也是去了那些个令郎素日爱去之处,找了好些个人才问到的。” “要知道啊,这些个地方看着不干不净的,实际上里面的人啊一个个精的很,谁做什么了什么,又花了多少钱财,记的那叫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着,乌骨衣手中灵光微闪,十数个形制不同的册子就落在了她的手中。 乌骨衣一抛,就被陆晏禾接了过来,陆晏禾自然而然将其顺手递给江见寒 “辛苦江持戒再瞧瞧了。” 江见寒:“……” 他默默伸手接过,却抬眸与陆晏禾那如何也藏不住笑意的双眼对上,而后不着痕迹的移开,翻开册子看了起来。 季云徵默默跟在谢今辞身后,没理会其他,走进殿中便在寻找陆晏禾的身影,在看到她身旁坐着的人时,脸明显黑了几分。 怎么是江见寒这只苍蝇? 如果说对于谢今辞此人季云徵尚可忍受,即便谢今辞对陆晏禾存了那种心思,前世到底死的也算利落。 但江见寒不同。 他像只怎么也拍不死的虫子,活得久,还总在自己耳边嗡嗡嗡叫个不停。 他与江见寒打了不少的架,凡对上,江见寒总会说那些个弃恶从善、改邪归正、迷途知返的漂亮话。 可笑至极,他本就是恶,谈何迷途知返? 可让季云徵最厌烦的,是他江见寒打架便打架,还总问陆晏禾的下落。 * “轰——!” 早已破落的玄清宗内,磅礴灵力与魔力对轰下,恐怖威压荡开,崖壁震荡,碎石迸溅。 青白灵光与黑红稠雾中,一人一魔悬空对视。 “江见寒,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珈容云徵神情阴翳地抽出通体附着魔焰的焚心聚魔鞭,手腕翻转,长鞭破空而出,伴随着刺耳的尖啸朝着青光抽去。 “陆晏禾她早死了!” 雪光一闪。 江见寒手握苍虬剑不退反进,青光暴涨处,如虹剑势恢弘浩荡,剑光如破晓晨曦,带着浩然之意,与黑红煞气相撞。 “砰——!” 爆开的魔力与灵流再度席卷,江见寒衣袍猎猎,周身剑意丝毫不弱,他持剑凝视着季云徵,慢慢开口。 “她在哪里?”江见寒问道。 季云徵盯着江见寒半刻,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 “我实在不懂,你和陆晏禾不是人人都知晓的死对头吗?怎么,如今念念不忘的想要问她的下落?” “都说【禾穗闻清声,寒江见独影】,双剑双璧,本是一段美谈,可惜彼此都无意。” “如今看来不尽然啊,江见寒,你怕不是真喜欢她吧?” 周遭狂风骤起,乌黑的天际开始簌簌下起了雪。 江见寒就那般静默地站着,眼底深邃得映不出任何情绪,五指握住苍虬剑的力道微微一紧,而后又松了下来。 他的话淹没在漫天的风雪之中,却清晰地传入珈容云徵的耳中。 “你若乐意这般想,便权当我是吧。” 珈容云徵的笑容彻底僵住。 * 从回忆中抽神,季云徵一眼望见的便是陆晏禾与江见寒对视而笑之景。 季云徵:“……” 他想杀了江见寒。《 》 11、对峙 除了季云徵,在场其余人的注意力全数落在那些册子上。 晴日下,候在殿外的观峰台弟子在乌骨衣拿出那等东西时,人群中发出了窸窣之音,甚至夹杂着低低的嗤笑声。 他们依命聚集于此,虽在殿外,但到底都是修真者,各个眼聪目明,加之殿内诸人亦不曾刻意压低隔绝声响,当中内容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人群中不知有谁挤眉弄眼地议论道。 “看不出来啊,庞台主平日装那光明伟正的派头,背地里还能玩的这么花,甚至还有册子给记录着。” 旁边的人小声附和,眼底全是幸灾乐祸。 “害,神霄宗那几个哪有不花的,只是能被人找出来呈上台前,也算是属一数二的稀奇事儿了!” “啧啧啧,那女修是谁,竟能拿住这种东西,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他尚未说完,胳膊便被旁边的修士推了一把。 那修士眼神严肃,警告道。 “快闭嘴罢,那是玄清宗四长老,玉面毒圣乌骨衣,哪里是你能议论的!” “你别光看她那副模样,她可是精毒的医修,被她听见,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如此这类的小声议论都源自除了神霄宗的别门别派。 至于其余在场的神霄宗弟子,无论是在观峰台中的,还是今日出事才奉命赶来的,脸色都似涂蜡般僵硬,心头都在暗骂庞荣锡。 这庞荣锡自己自作自受便也罢了,如今还连累他们!呸! 殿内,庞越瞧见事情不对,眼尾的皱纹立时暴起,吹胡瞪眼,大声呵斥道。 “你们简直疯了!” “连这种东西都能拿出来,竟还交给江持戒看,就不怕侮了他的眼!” 他何曾遇到过这种场面,现下几乎要气得原地晕厥过去。 要知道,即便庞荣锡私底下如何作奸犯科,只认错赔罪就是,哪怕受了罚,到底也只是一时,背靠神霄宗含糊着便过去了。 而现在,竟有人将这些东西搬上台面,作为证物,那东西岂不是要留存在律戒阁?! 届时,别说庞荣锡一辈子都得钉在这耻辱柱上,连带着庞越自己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更有甚者,损了神霄宗在外的名声,哪里还能再在宗内抬得起头来?! “诶呀——庞堂主生得好大的气。” 乌骨衣尾音拖长了语调,朱唇扬起,指尖绕着发尾打转。 “这是怎么了?先前您不是挺乐意配合的吗?” 庞越额头青筋暴起,厉声道。 “这如何能一样!这些个腌臜之地出来的粗鄙之人骨头软的很,保不准胡诌些什么东西,哪里能用来当做证据?!” “我儿被胡乱扣了罪名也就罢了,若是还得连累我神霄宗的清誉,岂不是有负宗门之恩!” 庞越情绪越说越激动,声音愈加高昂,下颚那撮山羊胡都随着他的动作翘起,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自己与宗门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殿外的神霄宗弟子本就憋着气,见如此情状也都纷纷附和。 “没错!这等东西怎能当作证据!简直是无稽之谈!” “就是!说不定是那些歹人胡诌出来陷害我们神霄宗!” 更有大胆的弟子义愤填膺,跨步上前就欲冲进殿中,即便被守在殿前的律戒阁拦住,依旧扒着那将他往后推的弟子的衣袖,愤然道。 “持戒大人!您必定要瞧仔细了,免得使无辜者受冤啊!” 庞越看着殿外的动静,神情中隐隐露出一丝意得。 陆晏禾静静站在殿中看着这一幕,斜睨了乌骨衣下,淡然开口。 “四姐,有人叫你歹人。” 这一次,她礼貌地叫出了乌骨衣喜欢听的称谓。 乌骨衣于座上一挥手,一颗丹丸从袖中疾射而出,快若流光,瞬息而去。 殿外那弟子还未来得及合上喋喋不休的嘴,就觉喉咙一凉,舌尖触及处,丹药入口即化。 “咳咳!” 那弟子惊恐地瞪眼,疯狂咳嗽后却发现自己徒张着嘴,说不了话,只能发出不着音调的嗬嗬声。 乌骨衣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这才双眉一皱,满脸不耐地回复陆晏禾。 “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她又看向那中了药的神霄宗弟子。 “行了,药哑了,过两个时辰后再开口吧,免得被平白拿来当刀子使。” 她巧笑嫣然,对着庞越道,“您说是不是,庞堂主?” 庞越:“乌骨衣!!!” 陆晏禾冷眼瞧着庞越如此难看的模样,神识中,系统发出惊讶的声音。 “宿主,原来你是故意将乌骨衣她带来这里的?” 要知道,《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原书的开篇,季云徵就出现在了玄清宗,对于他如何遇到陆晏禾之事只是作为故事提要简单掠过。 自然了,也没有今日之事。 但系统清楚记得,它是几日前陆晏禾破境绑定的她,而后,陆晏禾与它多次尝试杀死季云徵,当然,都以失败告终。 这次重开后,它原本担心陆晏禾依旧不死心的想要杀死男主时,陆晏禾第一时间却并未如此做,而是传信去了玄清宗。 而后,这个原剧情中并不会出现的配角乌骨衣就这么赶到了观峰台。 在看到乌骨衣如今与这庞越如今斗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回,更加笃定了心中的这个猜测。 陆晏禾专门叫来了乌骨衣,就是为了让乌骨衣协助她处理观峰台的事情。 “事实证明,她确实很适合处理这档事。”陆晏禾大方承认道。 系统认同道:“那可不,她可是原书都公认的最毒嘴女配。” 原书结局,玄清宗被珈容云徵屠戮,乌骨衣即便被抓丢尽魔窟里,硬是坚持了五日才死,临死前也骂了珈容云徵整整五天四夜,生生给珈容云徵骂得魔气失控,大开杀戒。 换句话说,上个版本覆盖的季云徵对乌骨衣的阴影之深,是必不可能拜她为师的。 想到这里,系统一惊。 “宿主……”系统迟疑问道,“你不会一开始就准备收男主为徒吧?” “……怎么可能?”陆晏禾道。 “只是纯粹觉着,珈容云徵并不会选择成为医修罢了。” “杀人,才符合他黑化男主的人设。” 提到季云徵,系统切换画面,而后在光幕中看到与谢今辞一前一后站着,于殿内阴影处立着的那个少年。 不甚清晰的光线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它确信,季云徵如今的心情不怎么好。 他的身侧浮现出的对应黑化数值。 【黑化值:6410(+80)】 今早恶念禁制种下后,季云徵的黑化值足足减了500,然而就在方才这段时间,又涨了整整80。 但这个涨幅的数字却以数后括号的形式记录在原本数字后面。 “阿禾……” 系统出声,想要提醒季云徵的异常数值情况,殿中的发生的状况却打断了它。 “秦无咎!” 方才乌骨衣的举动将庞越显然被气得不轻,他手指都哆嗦了一下,喘了口气,转头就朝着一直在旁的秦无咎怒道。 “你到底也是我神霄宗出来的,如今宗门都被人这般骑到头上来,你也端着你那破持戒的名头,任由旁人出言侮辱吗?!” 秦无咎闻言,面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脸胀的通红,嘴里却连句反驳之语也说不出来。 只因他确如庞越所言,是个背靠神霄宗才得以一路修为突破至金丹后期,又因宗门推举才勉强混上个律戒阁末流持戒的名头。 同为持戒,他与江见寒及陆晏禾二人的差距,是天壤之别。 没有神霄宗的支持,就没有他如今的身份。 即便他真知晓庞荣锡有错,但也不得不去偏袒帮衬。 他挪开视线,转身朝向江见寒的方向,踌躇着刚上前半步,就见陆晏禾微微侧身,视线如霜雪般轻落在他的身上,眸光清透似冰,嘴角稍稍扬起却不带温度。 透彻的眼神仿佛一眼就能将他所想望穿。 秦无咎喉结滚动,只觉得喉咙像是在生咽下烧红的炭般烫得难受。 “能否……”他脸色苍白地硬着头皮挤出两字。 陆晏禾没等他说完,上前一步,抬手扣住秦无咎的手,在他呆愣的间隙将他手掌翻向上。 “啪。” 陆晏禾从江见寒的手中抽过那册子,利落拍在了秦无咎的掌心。 册子的边缘敲在他的虎口上,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秦持戒。”陆晏禾凝着他道,“说之前,先看清楚了。” 江见寒看着自己眼前骤然一空的手:“……” 他保持着这姿势片刻,虚拢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慢慢收回,抬眸沉默地看着秦无咎。 秦无咎一时觉得手中的册子烫得烙手。 但他还是依言看向那册子。 一目十行下去,秦无咎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几乎是瞬间白了下去,连带着握着册子的手都开始发抖。 这册子中记载的哪里是烟花柳巷的艳俗之事? 分明是庞容锡于赌场黑市中以钱赃交易魔血的记录以及强迫妓子服魔血后将其虐杀的证词! 作为观峰台台主,庞容锡,他竟然以此等诡道来提升修为! 疯了,他简直是疯了!《 》 12、靠近 “庞荣锡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秦无咎又惊又痛地看向下方的那人,却也瞬间联想到了另外一事,心神剧震。 若这些册中所书是真的,那魔族渗入界中,屠戮岩沂村莫非是?! “冤枉!这些不是我做的!” “这些……这些必定是有人陷害于我!” 庞荣锡在听到乌骨衣拿出那些账册之时,脸上便显出几分惊慌之色,如今更是急切地高声辩解。 闻言,秦无咎的脸色更加难堪了些。 他甚至没有说其他,庞荣锡便如此反应…… 他五指豁然握紧,不敢再想下去,死死地瞪着庞荣锡半晌,而后下定了决心,当即转过身朝着江见寒与陆晏禾躬身行礼,言语沉肃。 “江持戒,陆持戒,我认为册中记录之事,兹事体大,并非我等在这里可处理妥帖。” “我建议,上报律戒阁,彻查此事。”他道。 “秦无咎你在说什么?!区区小事也值得捅上去?” 庞越见秦无咎态度大变,心觉不对,但依旧怒声斥道。 “你如此做,神霄宗的脸面怕不是要被你丢尽了!” 秦无咎冷冷看向庞越,道:“我如此做,才是在保全神霄宗。” 庞越不知内里,破口大骂:“秦无咎你个吃里扒外的!我要……我要回禀宗主,将你逐出神霄宗!” 见秦无咎那副似乎铁了心如此的模样,庞越又转头看向陆晏禾。 “陆晏禾!你们玄清宗欺人太甚,长袖善舞得都能将手伸来别宗的地盘,简直是强盗!强盗行径!” 陆晏禾看着庞越如疯狗般乱攀咬的模样,面上的神情毫无波动。 乌骨衣发出不快的啧声,看向陆晏禾。 陆晏禾自然知晓乌骨衣是什么意思。 乌骨衣去那些地方时,将那些证人与尸骨都一并秘密带了回来,如今只要想,便可以带上来。 但正如秦无咎所言,此事还不能广而告之,以免生不必要的事端。 身旁传来动静,江见寒站起身,脸色同样沉凝,与陆晏禾及秦无咎对视后微微颔首。 “既如此,先行如此处理。” “什么叫如此处理,江见寒,就连你也要偏袒陆晏禾吗?!”庞越见他如此,更加不顾其他,扯着尖锐的嗓子说道。 “庞越你住嘴!” 秦无咎再有好脾气,此时也忍不住爆发,连尊称都不喊了,“此事本就是你儿子的错,莫攀咬别人!” 吵死了。 季云徵垂首站在殿中角落,额发投下的暗影下,目露出幽光,眼底骤然掠过一线红芒。 下一刻,原本正与庞越一起争闹的庞容锡脸色突如痉挛般扭曲,剧烈咳嗽间变得青白起来。 黑色的魔纹暴起,瞬间便如毒藤般疯涨,显现在他外露的皮肤上。 殿外的日光照在他的身上,甚至能够隐约的看到其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嗬——” 恐惧爬上了庞容锡的脸上,他脊背猛然绷直,手脚抽搐吗,喉间发出了不似人的声音。 “救……” “容锡!我儿!你这是怎么了?!”庞越扑上去,却在看到自己儿子那副模样是震在原地,懵了。 乌骨衣猛地皱眉,起身下一息闪于与庞容锡面前,抬手推开庞越看清楚情况后,脸色豁然一沉,暗骂了句,急声道。 “今辞!过来!” “其他无关人等,都给我滚出去别碍事!” * 午后。 山中翠亭中,陆晏禾斜倚着青石栏上,单手支头,流纹广袖垂落,露出衣下的一截皓腕。 【恶念禁制已生效,目前未检测出异常数据,其余功能需自行探索。】 陆晏禾于神识中看着主系统回馈的消息,系统在旁满是狐疑的开口道。 “数据没问题?那男主的这个数据为何要和前面数据特意分隔开?” “恐怕不是季云徵的黑化值。”陆晏禾推测道。 她尝试用神识点击原黑化数值后面的括号数值,果然弹出来一个提示小框。 【隐藏数据数值:80】 果然。 只是这个数据代表的什么暂且不清楚,主系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意味着需要她自行探索。 神识归体,陆晏禾缓缓眨了两下眼,视线落在凉亭外的静立的那人身上。 外头日光正好,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青涩却高挑的少年轮廓。 他样貌出众,肌肤白皙,眉间那点朱砂印记鲜红惹眼,原本垂肩的长发被整齐高束成马尾,被阳光镀成了金棕色。 脚边,他的背影在青砖地上斜拖出一片深影。 陆晏禾眯着眼睛将季云徵从头到脚地端详,才适应了眼前这副岁月静好的场景。 虽然知晓此时季云徵的内芯是属于魔君珈容云徵的,看着他的这副“乖巧”模样,她还真有被迷惑的错觉。 要不是因为系统bug,她应该挺乐意养个白底的季云徵,好好培养起来。 可惜了,现下的这个是颗黑心芝麻汤圆,且剧毒。 也就在此时,陆晏禾发觉,季云徵的脸侧及脖颈处似乎有些微微泛红,虽不甚明显,却也能感受到他的几分不自然。 陆晏禾:“?” 她偏头看了看外头的太阳,心中疑惑。 外头日头又不毒,他水做的?这么不经晒? “季云徵。”她开口道。 少年肩膀一晃,羽睫一颤,掀起眼帘正对上陆晏禾看来的视线。 “过来。”他听到陆晏禾继续说道。 季云徵袖中五指缩紧,掐进掌心,然后迈开步子踩着青石板走入凉亭之中,在陆晏禾面前一丈停住。 “师尊。”他垂首轻声道。 陆晏禾保持半倚着的动作,因着角度稍扬起头打量季云徵一番,挑了挑眉,语气古怪。 “你方才说什么?我听不清。” “还有,你站得离我这么远,我难道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季云徵:“……” 他迈开脚——走了半步。 在陆晏禾眼中和没动一般。 哟,还怪不情愿呢?对她这么排斥? 陆晏禾当即抬起手来,指尖灵光骤闪,一条银线便疾射而出,未等季云徵反应过来便缠上了他的腰间玉带。 她两指一勾,银丝霎时收紧,丝线看着轻薄易断,拽动下竟有强大的拉力。 “过来。”她重复道。 少年被那力道拉着,脚步一乱,踉跄着前进几步,因惯性就要朝着陆晏禾身上摔来。 身形摇晃间,他瞳孔一缩,两臂张开,抬手间扣住了陆晏禾身侧两旁的石栏! 腰间禾穗铃发出清脆响声,季云徵堪堪稳住身形,抬眼便撞进那双含笑的眸中。 陆晏禾抱胸看着他,笑中带着三分狡黠,七分得逞的欢愉,唇角的笑容盈盈荡开,于他愣怔之际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五指穿过季云徵的发间,感受到少年发际的柔软与清爽,又乘乱将它们揉乱了些许才收手。 “这么排斥我,怎么当我的徒弟?” “从现在起无论如何都要习惯了。” 开玩笑,她可是要做救赎任务的,季云徵那么排斥还怎么进行下去? 就算强扭的瓜不甜,那也得先扭了,早点让他习惯脱敏才行。 她右手落下,指尖擦过季云徵脖颈间尚未褪去的红痕,纳罕地问道。 “你的身体怎么比寻常女子还要娇弱?只晒了一会儿的功夫就红了?” 女子的吐息混着专属的草木之香,丝丝缕缕拂过季云徵的鼻尖,她眉眼弯弯,眸子当中细碎的光几乎在他眼前晃动。 季云徵呼吸一滞,双眼大睁,似被烫着似的猛地后撤几步,带起亭中残花飞旋。 “师尊!” 他喉结剧烈滚动几下,像是不受控制般的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无措的窘迫。 意境之中,属于季云徵的元神从头到脚都红了个透,缩成一团,头埋在臂弯中发出呜呜之声,身后的龙尾尖尖冒出,飞快地扫啊扫。 啊,炸毛了。 陆晏禾看着他,心道。 她当即就收了不算正经的笑容,让面上的神情迅速冷了下来。 “看起来你是真的不喜欢。”她道。 季云徵看着陆晏禾骤然变化的神色,原本因恼羞而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卡在喉间,眼中浮现出了片刻的迷茫,难以理解她为何变脸如此之快。 “算了,不勉强你。” 他见她淡淡垂眸,下一句话感叹的话却狠狠扎进了他的心中。 “个人有个人的秉性,愿意亲近的徒弟,到底也不是随便就能有第二个的。” 季云徵:“……” 他胸膛里像是莫名卡了股不上不下的气,衣摆被五指攥紧,骨节因这个动作显现出几分白,眸子倏然暗了下去。 “师尊说的……可是师兄?”他双唇抿起,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勉强从喉咙中挤出这句话来。 除了谢今辞,还能有谁? “自然了。”陆晏禾回答他道,叹了口气,目露怀念的目光。 “他少时可没你那么拘谨,也不怪我当年不愿意收他之事,愿意与我多亲近。” 季云徵闻言,后槽牙咬紧,几乎要冷笑出声。 还乐意亲近? 分明是那见鬼的谢今辞对你怀有别的心思! 陆晏禾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迟钝脑子!《 》 13、夹心 【男主隐藏数值:+10】 陆晏禾在听到机械音播报数值变化之时,重新将视线落回了季云徵的身上。 即便季云徵此时微微垂着头,她依旧能确定,他心绪明显不佳。 如果这个隐藏数值是实时变化的话,意味着方才一定是发生什么事影响到了这个数值。 陆晏禾想了想,方才自己是做了两件事,一是强迫他亲近自己,二是提到了谢今辞。 两者似乎都有个共同点——都是珈容云徵反感的人和事。 难道是厌恶值? 似乎有几分可能,毕竟厌恶数值不等同于黑化数值,但彼此亦有关联,这才放在一起却又有所区别。 陆晏禾准备再确认一番,因此她朝着季云徵又伸出了手。 季云徵思绪正乱,双眉微蹙,并不明白她又欲做什么,但还是因着师徒身份听话地走近她。 他没有犹豫,是怕她又如方才那般胡来折腾他。 然而待他靠近后,只觉得手腕一凉——陆晏禾翻起了他的衣袖。 “还是有些短了。”她翻了翻季云徵的左手袖口,又朝外拉了拉,发现了他身上这件衣服的不合身之处。 虽然季云徵现在尚未完全长开,但到底也只是比她自己略矮了半个头,加之自己虽裁的是男装,不少地方依旧顾及到女子的身份,如今穿在他的身上未免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看来回去之前还得先给你买几件合身的衣服,总穿我的也不是事。”她道。 季云徵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骤然升起一抹红,当即咬牙偏开头,眼中闪烁着几分恼羞之意。 又不是他偏要穿的! 然而他又无从反驳。 “谢师尊。”憋了片刻,他的唇齿间才蹦出这几个字。 【男主隐藏数值:+15】 陆晏禾看着他别扭的模样,了然。 果然是厌恶值啊。 “陆晏禾。” 忽有人唤她。 陆晏禾循声往外看去,见一袭白衣立于亭外松荫下,男子面容清冷,眉目如远山含雪,身形修长,衣袍不染纤尘。 他腰间悬剑,剑鞘如翠玉墨染,鞘身并非光滑如镜,而是覆着细密层叠的暗纹,似蛟龙之鳞,在日光下泛着幽邃的绿光。 是江见寒。 江见寒在唤了声陆晏禾的名字后也并未有走上前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 陆晏禾收回扯着季云徵衣袖的手,起身亭外走去,直至走至江见寒半丈远处停下。 “如何,庞荣锡处理好了?”她道。 江见寒颔首,简短地嗯了声。 “控制住了,但情况暂不稳定,需尽早将他带去律戒阁。” “那几个被他当做炉鼎,强迫服下魔血的女修亦暂且无碍,但需一同带走。”他补充道。 陆晏禾并无意见,只问道:“准备何时动身?” “明早,乌骨衣需要陪伴前去。”江见寒回道。 “你和她说,她愿意就行,记得,别摆着这张臭脸。” 她虽是这般说,料想在此事上乌骨衣应该不会推脱,只是就陆晏禾对乌骨衣的了解,她免不了要趁机逗逗江见寒,因此好心提醒道。 江见寒:“……?” 他面色微僵,沉吟片刻朝陆晏禾道。 “多谢。” 陆晏禾余光瞧见江见寒扣着剑鞘的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苍虬剑上的鳞纹。 当了多年冤家,她知道——这是江见寒心绪浮动时的外在表现。 果然,她随即就听江见寒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迟疑。 “你的心性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陆晏禾挑眉,反问道:“有吗?如何叫不一样?” 江见寒沉默。 陆晏禾当然听懂这弦外之音,毕竟之前他俩每次见面都是话不投机半分多。 江见寒嫌她锋芒太露,陆晏禾嫌他木讷得像滩死水,一旦意见相左,都需得打一架才消停,而且往往是陆晏禾先出的手。 对比之前,方才他们的那段对话可谓是万分和谐,甚至和谐得有些——诡异。 江见寒感到了不自在,陆晏禾却觉得没什么问题。 这不是得提前和潜在队友打好关系,到时方便建立“抗魔统一战线”么? 陆晏禾觉得有些好笑,凑上前道。 “怎么?江见寒你莫不是怀疑我被夺舍了?” 江见寒看着突然凑上来的陆晏禾,气息猛地一顿,立刻后退半步,后靴猝不及防碾上身后的树下枯枝,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叮——” 腰间剑穗上的白玉坠子随着他的动作幅度荡起,撞在墨绿的剑鞘上发出脆响。 他面色紧绷,否认道,“没有。” 陆晏禾忍不住笑了。 “认为没有就是没有,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放心,我现在不准备和你打架,之后也是,所以没必要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其实是真夺舍了,但从出生时便被迫夺舍算不算夺舍? 江见寒见陆晏禾如此模样,蹙眉,依旧抓着疑惑不放,“近日发生何种事情改变了你?” 【男主黑化数值+10】 【男主黑化数值+20】 【男主黑化数值+50】 系统接连提示音响起。 陆晏禾眼睛一眨,没有回头查看季云徵的情况,但原本到嘴边的话却生生拐了个弯,道。 “当然是因为收了个心仪的徒弟。” 【男主黑化数值-60】 “我还挺喜欢他的。” 【男主黑化数值-100】 系统又是叮叮两声提示音。 她忽而笑了,笑得真诚无比。 看不出来,魔君大人还挺好哄。 好话都招人喜欢,怪不得都说狗腿子活得久呢。 随后,她看着江见寒一贯没什么波动的脸上浮现出意料之中的错愕。 “徒弟?” 他看着陆晏禾脸上绽开的笑容有些晃神,几乎是下一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视线终于从陆晏禾身上挪开,落在那凉亭里的第三人身上。 只看定睛看清季云徵身影后,江见寒的神情骤然变了。 他突然回忆起前不久在议事殿时察觉的一抹杀意。 那杀意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快得让他以为那是错觉,但他依旧凭借直觉追寻那抹杀意的源头。 而后看到了与谢今辞一道进殿而后始终游离在外的那个少年。 江见寒:“……”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凉亭中的少年也慢慢侧身遥遥望了过来。 哪怕距离不近,双方也是很容易地将对方的脸看的清楚。 两相对视,视线交锋,少年眼中的不快与敌意赫然展现。 江见寒的眼神也同样冷了下去,他几乎是下意识扣住了腰间配剑。 剑身颤抖,苍虬剑战意猛然高昂。 * 季云徵在江见寒出现并叫走陆晏禾时便心生烦躁,因没有陆晏禾之命,只得强忍着对他的恶意站在凉亭中不曾出去。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感受到心中的暴虐之绪,眉间的恶念禁制开始发烫。 他心道。 他们说什么要说这般久? 终于,季云徵再难忍耐,冒着被那二人发现的可能,一抹神识离体朝着亭外靠近。 而后他便看到陆晏禾倾身朝着江见寒靠去的那一幕。 季云徵:“………” 眉间的滚烫席卷而来,剧烈的头痛让他的双眼瞬间布满红色血丝,漆黑的深处似有红光一闪而逝,却又很快被压下。 陆晏禾……那一个你要接近,这一个也不放过是吗? 他额角青筋暴起,突突跳动,背身的阴影之下身体微微躬起,双拳无声攥紧,仿佛皮下蛰伏的凶兽在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理智。 “近日发生何种事情改变了你?” 他听到江见寒对陆晏禾问道。 “当然是因为收了个心仪的徒弟。” 这句话如同倾盆泼下的凉水,嗤地一声,将季云徵心中蔓延的火势刹那间浇灭。 “我还挺喜欢他的。”她又道。 疼痛如潮水般褪去,季云徵强忍下身体因方才痛感的导致的不适,慢慢挺直起脊背。 他心口微微发烫,胸腔中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丝丝缕缕的欢欣逐渐涌上。 她说,喜欢。 她,喜欢,他。 接着,他便感受到了江见寒望过来的视线。 * 江见寒与季云徵的历史性会面,嗯,双方的表情都很好。 陆晏禾心中快意,恨不得原地鼓掌,面上不动声色。 直到她看到江见寒按剑的动作时,才开口道。 “江见寒你干什么?” 被陆晏禾直呼其名,江见寒身体一震,像是梦如初醒般回神,而后双眉皱死,脱口而出道。 “你不能收他为徒。” “师尊收不收我为徒和你有什么关系。”声音冷不丁在江见寒身后响起。 季云徵快步走上前,横跨一步挡在陆晏禾面前,面色冰冷。 “你来阻止她,你又是她的谁?”他道。 江见寒眉峰微颤,唇线紧抿半晌,视线略过季云徵,看向陆晏禾。 “苍虬剑,并不喜欢他。” 季云徵眼尾斜斜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般,“仙尊可是说的是你的佩剑?” “收我为徒的是我师尊,我有师尊喜欢便好。” “与你有什么干系,你的配剑喜不喜欢我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江见寒腰间剑鞘发出嗡鸣,是苍虬剑感应到剑主心绪动荡而发出警示。 江见寒并未回应季云徵挑衅的话语,甚至是忽略了季云徵的存在,目光直直看向陆晏禾。 “陆晏禾,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嗓音低沉下来,神色严肃且认真。 陆晏禾自然知晓他是什么意思。 江见寒的苍虬剑与她的贪生剑虽然同为神墓所出,但所秉持剑道迥然不同。 因当年陆晏禾与江见寒同进神墓试炼并获得双剑认可,对于对方之剑的剑道也都知晓。 贪生剑道为剑主本身,遵从剑主所想,跟随剑主之举,唯剑主之命是从。 苍虬剑道则为天地正道,即扬善戮恶,斩妖除魔,匡扶乾清。 因此,一旦苍虬之剑出现异动,极大可能昭示着——此间有恶。 而这恶,毫无疑问,是如今占了季云徵少年躯壳的珈容云徵。 季云徵与江见寒对视的神色愈加冰冷,心中同时涌上说不清的危机感,当即转身,破天荒地拉住陆晏禾,欲与她离开此处。 “师尊,我不喜欢他。” “我们离开这儿。” 陆晏禾没挣脱季云徵拉住她的手,人却停留在原地未动。 因她的另外一只手同样被江见寒扣住了。 * 议事殿。 在忙碌了半日后才被乌骨衣放出来的谢今辞走出殿外,脸上略带着疲惫之色。 与殿外的律戒阁弟子点头致意后,他温和问道。 “你们可知我师尊如今在何处?”《 》 14、四人戏 被那两人一边牵住手另一边扣住手腕而不得不顿在原地的陆晏禾,看戏的笑容僵住,感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惊。 不是,这是什么奇怪的展开方式,这种狗血剧情还能发展到她的头上?她拿的不是恶毒女配的剧本吗? 她神情古怪,看着对峙的这两人。 “别碰我师尊,放手。”在转头察觉到江见寒动作的季云徵,脸色嚯地阴沉下来,冷冷道。 “她不应该收你为徒。”江见寒眼底覆霜,目露严肃,亦丝毫不让。 【男主黑化值+30】 季云徵后槽牙咬紧,齿间泄出一声极低的冷笑,几乎是一字一句道。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随即,两边拉扯力道不约而同加重。 陆晏禾汗毛倒竖! 这种两男争一女的剧情要给也是给女主,她受不住! 男主黑化值在前,陆晏禾衣袖一挥,毫不犹豫地甩开了江见寒的手。 “江见寒,我们有熟悉到这种程度吗?”她顺着季云徵的力道后退半步,神情淡漠地回看江见寒。 “我欲收谁为徒,何时需经过你的同意了?” 她此时说话的语气同素日与江见寒相处时没什么区别,当年神墓之中,对于她的这般脾气,江见寒本也习惯她如此这般。 然而此时,江见寒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堪的苍白之色,却依旧道。 “苍虬所鉴之恶,未曾有过差池。” 殿中之感以及苍虬警示,强烈的不安让他连季云徵在场都不再顾及,直接说了出来。 “纵然他当真无辜,交由律戒阁才为稳妥,你不该一意孤行,将可能的祸端埋在身边。” 陆晏禾身后,季云徵原本因她疏离江见寒之举而轻勾起的唇角,闻言蓦地僵住,下意识看向陆晏禾。 陆晏禾没说话,只是神色平静地望向江见寒,江见寒视线不避,与她直直对视。 季云徵看他们相对而立,心口一闷,脑中几乎是立刻跳出了那句话。 【禾穗闻清声,寒江见独影。】 无人不晓,玄清宗陆晏禾与青阑剑宗江见寒曾赴神弃之境,入神墓,二人于神墓一路相扶相携,共破死生妄境,终获双灵剑认主。 此后双剑双璧,美名流传,即便陆江两人后来对外多有不和,此话仍旧被人津津乐道。 人人都道,他们并肩而立,仿佛天生一对。 季云徵眼底晦涩难明。 江见寒所言不假,他珈容云徵本就是恶。 可陆晏禾……你会听他的吗? 陆晏禾看着江见寒的时候思绪飞转。 她很不能够理解江见寒对季云徵如此之深的敌意。 她虽对于原书这对正邪死敌之间的较量颇有兴趣,但现在是不是早了些? 她需要留有些余地,这样无论是成功救赎季云徵还是联江见寒之手除掉季云徵都有路可选。 然而那一端左手上的力道逐渐收紧。 同时机械提示音在耳边如催命咒般响起。 【男主隐藏数值:+20】 陆晏禾:“……” 行行行,你是男主你赢了。 她垂下眸,与江见寒的眼错开。 “江见寒,苍虬剑是你的剑,你愿意信它;我亦愿意信我的直觉,他不会是恶。” “我既收了他为徒,即便真有那么一日,我也愿意为我的错眼付出代价。” 她轻松笑道。 “届时,我再来求你,可还来得及?” 简单来说就是,江大佬,你是planb。 虽然你是planb,但要是plana失败了,江大佬,菜菜,捞捞。 江见寒听着陆晏禾的回答,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但他在听到“求”这个字时,忽而全身微微一震,眼底闪过不可思议。 他沉默了。 下一刻,他一反常态,破天荒地没再继续对陆晏禾做出的这个选择穷追猛打。 “好。” 他握紧腰侧剑柄,正色道:“以苍虬剑意,不需你开口,我亦会来帮你了结。” 总算得到江见寒的承诺。 陆晏禾刚轻松一秒,就再也无法忍受手上越来越重的力道。 手手手!季云徵你做什么呢! “季云徵。” 她转过身,却见季云徵正垂首盯着握着她的手,闻言倏然抬头,有些泛红的眼尾和似乎氤氲着雾气的眼睛就撞入她眼中。 正准备开口让他松手的陆晏禾就这么卡住了。 遭老罪!你是魔君,魔君,别突然露出小狗那种湿漉漉的眼神啊! “师尊。”他低声开口道。 陆晏禾凝着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么,于是再次试探性的—— 抬手摸小狗头。 这次季云徵的斥意显然没有方才大,只是肩膀一抖,没做出什么过激反应,连脚步都没挪动分毫。 【男主隐藏数值+30】 【男主黑化值-100】 陆晏禾:“?” 讨厌还减黑化值? 这真的是厌恶值还是其他的什么? “没见你对谢今辞有他这么亲近过。”江见寒冷眼看着这师徒互动,冷不丁开口道。 “作为尊长,最忌偏私。” 季云徵的眼神陡然一变,将黏在陆晏禾身上的视线转到江见寒的脸上,目光森冷似条吐着毒信的蛇。 亲近谢今辞做什么?让他的心思更加不正? “那是你没见过罢了。” 陆晏禾如此回道,心里却开始细细回忆。 对于谢今辞,这个一开始宗门硬塞给她的徒弟,她似乎真的没有仔细养过,顶多算是提点过些许。 毕竟他是她当年从外面游历,路遇天灾,从一众流民中心血来潮捡回的漂亮少年,丢进宗门后就不再管他。 倒是谢今辞自己,总是愿意主动来找她,对她很是亲近。 他曾主动提出过想要拜入她的门下,奈何她实在没什么养徒弟的念头,于是拒绝了他。 虽最后还是收了他,但这颗散养的白菜长的极好也是出乎她的意料,也是近年来才带着他一起出去。 季云徵瞧着陆晏禾微微出神的模样,眸色一寸寸暗下来,终是忍不住再次开口。 “师……” “师尊?” 林间忽闻枝叶轻响,一袭水色青衣映入眼帘。 来人之声似一捧暖玉入春水,于湖中荡开涟漪,温润清透。 原是谢今辞找来了此处。 谢今辞看着亭外的站的极近的三人,眼中微微泛起些疑惑,然后看到了季云徵牵着陆晏禾的手,怔了怔。 陆晏禾察觉到谢今辞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季云徵的手中抽了出来。 季云徵神色变化,却没阻止,手中松了力道,敛下眼底阴郁之色。 他还不准备那么早便和谢今辞撕破脸。 谢今辞此时走近上前,行礼道。 “师尊,江前辈。” 而后又与季云徵点头致意,“师弟。” 做完这些,谢今辞才问道: “可是发生了何事?方才远远的我似乎听到了这里隐约传来人声,虽未曾听清,但似有争执。” 他将询问的眼神投向陆晏禾,陆晏禾正欲开口,身后的江见寒却突然动了。 江见寒迈步上前,直接走到了谢今辞的面前,面色肃冷。 陆晏禾心中咯噔一下。 “谢今辞。”江见寒道,“今后让你家师尊别乱发善心,随便从外面捡人。” “免得今后横生枝节,徒生祸端。” 谢今辞闻言,瞥了眼季云徵的方向一眼,随即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师尊若非如此,也断无今日的我。” “她是赶上运气好了捡到的你。”江见寒眸光冷冽,“但未必每每都有那么好的运气。” 说罢,他也不等谢今辞答话,拂袖转身大步而去,身影转眼消失在林中。 “师尊。”谢今辞静静看着江见寒身影,直至那身影从视野不见后才转过身来,对着陆晏禾面露无奈地问道。 “江前辈今日这般实是少见,可是又发生了何事?” 季云徵双唇紧紧抿起。 “我与他又不是第一日如此了。”陆晏禾摆摆手道,“无需担心,随他去。” 江见寒此人最重承诺,即便对她收下季云徵为徒颇有微词,到时也会应诺助她,因此她并不担心。 “明日江见寒会押庞荣锡等人去律戒阁,此间之事后续交由他处理,我们亦明日启程回宗,乌骨衣想必会先随江见寒一同去一趟,届时不必等她。” “是,师尊。”谢今辞点头答道。 眼见时候尚早,陆晏禾欲按照之前打算,下观峰台去就近的镇中去替季云徵挑几件合身的衣服。 即便季云徵之后会进入玄清宗,但无论是宗内还是在外,都不可能只穿着宗门服饰,一则免于招摇之嫌,二则也是为日常行动方便。 同时她也忆起江见寒方才所说之话。 “没见你对谢今辞有他这么亲近过。”江见寒道。 “作为尊长,最忌偏私。” 嗯,应该一视同仁。 “今辞,今日你可还有何事要做?” 她问的突兀,谢今辞闻言眼底划过一丝疑惑,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答道。 “暂且无它事……” “好。”陆晏禾手一挥,拍板做了决定。 “现便下山,去就近的镇中,裁几件日常合身的衣物。” 谢今辞不觉有异,点头答道:“师尊此次随身所带衣物大多是男子装束,确多有不便……” “我说的是你,和季云徵,你们。”陆晏禾打断道。 谢今辞话语顿住,一贯从容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片刻茫然,他错愕地看向陆晏禾。 “师尊?” “我想我暂时还不需……” “我也不需……”季云徵闻言面容古怪,同样开口拒绝道。 “不可拒绝。”陆晏禾一票否决,“我会替你们把关。” 季云徵:“……” 谢今辞:“……” 这对师兄弟纷纷沉默下来,彼此脑中都瞬间浮现出了同样的问题。 把关,如何个把关法?《 》 15、心跳 陆晏禾此番乔装所入观峰台,序列排行一百六十四。 其虽立于沧澜界下界之缘,与魔界毗邻,但正因其地处所险,除观峰台外,就近城镇村落往来修真之士络绎不绝,得益于此,这些城镇得以迅速繁荣起来。 距离观峰台之址最近的城镇名为辛栾镇。 辛栾镇,云岫阁。 陆晏禾坐在窗边,凭楼看着窗外人群往来攒动,热闹不已的街道,指尖摩挲着手边茶盏的温润釉面。 那青瓷茶盏中茶气氤氲,碧澄的茶汤中沉浮着上品龙芝茶叶,叶片舒展,于茶水中悠悠打着旋。 “仙尊您看这件,还有这件,这些都是本店上好的料子。” 云岫阁掌柜满面堆笑,正弯着腰将新衣件件摆在她身侧的桌案之上。 “皆是就着您的两位弟子的身量选的,您瞧瞧?” 陆晏禾余光回瞥,见他呈上的果真都是一水的好料,或是蚕锦羽织,或是纹纱鲛绡,无不珍稀。 云岫阁同下界的其他布庄都不同,当年掌柜自观峰台建立伊始便敏锐察觉其中暗含机遇,花下血本开了此铺。 因其无论是用料还是形制,都贴合普通修士所需,甚至还有些简单的除祟避邪小周天法术蕴于其中,因此颇受修士欢迎。 往来十多年,云岫阁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后逐步壮大,名声竟是扩展到了整个沧澜界,如雨后春笋般于沧澜界各处开设。 这里,只是其中一间字号。 这算不算是连锁店? 陆晏禾心中腹诽,目光倒是认真落在各色衣料中挑挑拣拣。 正看着,二楼廊见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晏禾一抬眸,就见是谢今辞先行自后头掀帘走了进来。 胜雪寒袍拂动处,谢今辞身着的月白底劲装上以银线绣成的白鹤振翅欲飞,白玉所缀的腰封利落束起。 乌发及腰,眉眼温润,端的是见之难忘的清雅公子。 感受到陆晏禾望来的视线,谢今辞露出的笑容没有了一贯的从容,甚至带着些局促与羞赫。 “师尊觉得……可还合适?” 合适,怎么不合适?他这张本就上乘的脸配上这身衣裳,清贵的要命。 “不错,这件要了。” 陆晏禾放下茶盏,起身走至他面前,视线从他的领口一路向下看。 “料子不错,就是素净了些,你平日穿的大多都素的很,也应该挑些不一样的。” 说罢,陆晏禾伸手一招,被放置在桌案上的两件成衣隔空落到身前展开,一件靛紫,一件白金,都是偏华贵大方的款式。 谢今辞眸光凝住,轻吸了口气:“师尊,我觉得这些或许不太适合……” “是吗?”陆晏禾将其中那件白金色外袍拿起,手腕翻转将其抖开,就着谢今辞身前笔划着,“我倒是觉着你穿上会很不错。” 谢今辞神色微变,想要推拒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顿了顿,终究还是接过陆晏禾手中的外衣。 “好,那弟子试试。” 陆晏禾将两件外袍都递给谢今辞,转头就朝着门外道。 “季云徵,你这是准备在门口当门神吗?进来。” 门外传来悉索的衣料摩擦声,一片衣角荡了出来,季云徵站在门前,表情似是有些别扭走了进来。 他选的衣料颜色是这云岫阁中罕见的墨黑,外袍的裁剪极为简单利落,领口与袖口都以云黑暗银纹收边。 腰身暗扣收束极贴身形,行动间像是柄未出鞘的玄剑。 陆晏禾打量他。 仔细看来,季云徵的容貌虽如好女般姣美,但眉眼凌厉,加之常年遭受魔族内部迫害,所受之伤无数,脸色较之常人更为苍白些,如今身着黑衣,更颇有几分阴暗的鬼魅感。 “我的天爷……”掌柜看着这两个如画中走出来的人,眼睛都直了,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之声,“两位公子简直宛如天人般。” 这掌柜从祖上接手这门生意之时便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修真之士,亦与其打过不少交道,但如今日这一师两徒般令人见之便惊羡不已的容貌,他还是平生头一遭见。 三人虽未亮明身份,但人精般的掌柜如何不能看出他们身份不凡,当即清了场,自荐引他们去二楼挑选。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如今看来,这衣裳反倒是沾了他们的光,换作旁的,必是穿不出这等风姿的。 更难得是,这两位徒弟年纪都极轻,却不知为何神态动作间都褪去了本该如此年纪的青涩与莽撞,一位是自出现便礼数周全恭敬,温润如玉的公子,另一位年纪更小点,却…… 想到此处,掌柜的眼中有几分犯怵,也不知为何,方才见面时被那位小公子轻飘飘看一眼,身上的寒毛都莫名竖了起来,等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但还是下意识的有些畏惧。 因阅人无数,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如今看着这小公子选的黑袍,这份强烈的预感似乎更加强烈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陆晏禾,犹豫着是否要提醒这位女客人。 她收的这个徒弟恐怕是不太简单啊。 然后他便瞧见陆晏禾走进那少年面前,抬起手道:“低头。” 季云徵听她所言,有些懵懂,却还是本能听从她的话垂下头。 脖颈传来肌肤的触感,季云徵浑身一颤。 “别动。”陆晏禾按住季云徵的肩膀。 少年立刻僵立不动,任由陆晏禾指尖落到他脖颈处,将他鸦羽般的碎发从后领中拉出,又替他掰正了衣襟。 “你这是有多匆忙?头发闷在后头也没感觉?” 陆晏禾目所不能及之处,季云徵藏在发间的耳廓红透,声音却闷闷道:“没察觉到。” 陆晏禾又道:“转一圈看看。” 季云徵依言听话的转了个圈后,陆晏禾点头:“倒是挺适合你,只是颜色未免沉了些,你喜欢才挑的?” 碎发遮随着季云徵垂头的动作散散地遮掩了他的眼。 他嗓音微暗,回答道。 “是,很喜欢。” 陆晏禾正欲接话,感受到识海之中悬浮着的恶念禁制纹突然亮了,旋即眼前一花,有什么画面自她眼前一晃过。 即便那画面只出现了一瞬,以陆晏禾的眼力依旧看清楚了。 * 画面中是片似血的残阳日暮,黑衣青年半跪在堆积成山的尸身之中,身体背对着身后的落日余晖,一眼望去几乎要融与光辉之中,整张隐在阴影处,面容苍白的骇人。 是季云徵,或者说是——珈容云徵。 他的身下是血海汪洋,那些早已死去,或狰狞或痛苦的人脸正睁着死不瞑目的,凸起的双眼盯着他,仿佛是下一秒便会扑上索命的恶鬼。 然而面对如此瘆人之景,珈容云徵像是浑若不觉,他左手握着柄染血的短刃,刺啦一声将从尸身中撕下的布料缠在他腰间。 那腰间深可见骨乃至能依稀看到柔软的内脏。 然而他像是全无痛楚,动作机械的仿佛像是一具提线木偶,手边的素色布料在缠上腰际瞬间便晕开大片大片的红。 珈容云徵的动作顿住。 他漆黑的瞳孔静静注视着这一幕,木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烦躁的情绪,粗暴地扯开了那层布料,任由伤口处的血再次流出。 他惨白着脸,垂下眼帘,低声呢喃着一句话。 陆晏禾听清了他说的话。 他说。 “太脏,太明显了……” * 陆晏禾识海中。 画面似游鱼般一闪而逝,陆晏禾元神站于识海,心生疑惑。 他说的,什么……太明显了? “方……方才那是什么?!”原本正在陆晏禾识海之中安然躺着的白鼬眼看着陆晏禾的识海上方瞬间闪过的画面,双爪抓地,一骨碌地站了起来。 “是原书黑化的珈容云徵。”陆晏禾眼神不动,回答它。 “啊?”系统一懵,“我什么都没操作啊,宿主你的识海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原书的剧情?” 陆晏禾看着识海中那悬浮于空,此时恢复沉寂的恶念禁制纹。 “难道……是提示?” 间接性的看到原书的部分剧情就是恶念禁制的其中一个能力?作为提示?可是在提示什么呢? “啊?什么提示?”系统不解,却还是被方才那变故吓了一跳,小声嘀咕道。 “那画面方才突然一下子出现,宿主你的整片识海都红了,怪吓人的。” 陆晏禾:“……” 红,血。 陆晏禾的脑中赫然浮现出方才季云徵试穿的衣裳。 那衣裳的颜色,也是同画面中一样的——黑色。 她知道禁制在提示什么了! 云岫阁二楼。 季云徵见陆晏禾视线始终凝在他身上,却不置一词,似是在出神,心中升起古怪。 将要开口之际,陆晏禾目光一动,直接了当地扯住了他的衣袖,朝他道。 “这件衣服,换掉。” 说着,转身就将案上另外几套的长袍招来,递给季云徵。 她明白,禁制的提示告诉她,季云徵根本就不是喜欢穿什么黑衣。 无论是原书之中的珈容云徵,还是这次她救下的少年季云徵,他们身着的都是黑衣。 不是喜欢,而是厌恶。 他像只受伤的野兽,穿黑衣,更像是将自己藏入黑暗之中,厌恶身上的伤被看见,厌恶血浸染全身。 脏与恶,只有黑,才能遮掩。 季云徵见陆晏禾如此突兀的动作,当即唤起了前世某些不堪的回忆。 “脱了。”那是层叠错乱回忆中传来的陆晏禾的声音。 无数个日夜中,她也是如现在这般朝着自己下令。 似乎从前和现在,他都没有理由反抗,只能顺从着由她在自己的身上折腾。 即便是青涩少年的身体,季云徵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异样反应,呼吸猛地一重,想要后撤。 “季云徵。”陆晏禾此时拉住他的手,唤他。 “现在已不是从前了。” “你既然是我徒弟,不用再去受先前的罪。” 她看着他。 “你到底喜欢什么,要你自己试了才知道。” 季云徵先是茫然一瞬,而后瞳孔骤缩,看着陆晏禾沉静却剔透看向自己的眸子,心神剧震,胸腔起伏,心脏不受控制的疯狂跳动起来。 识海之中,以他元神外化的半龙型少年痴痴地抬起头,漂亮的双眼泛起了红。 季云徵忍不住微微战栗。 为什么,她为什么……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个猜想赫然浮现于他脑中。 陆晏禾莫非与他一样—— 重生了?《 》 16、师徒情深 【男主黑化值+5】 【男主黑化值-5】 【男主黑化值+8】 【男主黑化值-8】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黑化值-10】 ………… 系统的提示音这一刻如台错乱报警的机器,发出疯狂的警告声,吵得不可开交。 “我靠我靠!怎么回事?男主的黑化值怎么波动得那么厉害!” 系统惊呆,慌急慌忙地检查后台数值,然后便是一脸困惑:“没发现什么问题啊?!” “当然没出什么问题。”陆晏禾道,“只是季云徵在怀疑我的身份。” “啊?!!!”系统不可置信,“为什么?宿主你有做出什么ooc的事情吗?” “不是人设ooc,是季云徵觉得我与他一样是重生者。” 陆晏禾冷静分析。 以珈容云徵多疑的性格,恐怕是觉得陆晏禾对于他的了解不应该在如此阶段,说到底,他们实际认识只有两日。 但——并不妨事。 这个“先前”,同样可以指代他与她昨夜相见时他被魔族追杀之事,珈容云徵同样明白,他身份本就复杂,是不可能随意问出的,即便问出,也只会被人当作是疯子。 没人会相信疯子的话,更何况还是个杀人无数的疯子。 “师……尊?” 季云徵看着眼前的陆晏禾,喉结滑动,声音微哑,言语中带着几不可察的试探。 陆晏禾与他对视的目光清泠,仿佛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般,闻言挑眉道。 “怎么,不愿意去换?” “不……不是。” 季云徵垂眸,终是强压心中强烈的怀疑,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接过那几件衣裳转身离开。 陆晏禾凝视季云徵的背影,心中微定,却也浮现出一丝丝的疑惑。 季云徵如此乖顺的模样,不像是对自己敌意加深,更像是三魂失了六魄般茫然,甚至有几分……可怜。 还是说,男主他心里憋着什么坏?只是演给自己看的? “仙尊啊……” 掌柜在旁开口唤她,陆晏禾转过身去看他,见他脸上满是恭敬的笑容,夸赞道。 “仙尊,您的这两位徒弟一看便都是天纵奇才,日后修真之路必定是如鲲鹏展翅,扶摇万里啊。” 说完,他搓了搓手,神情似有些紧张。 “只是有句话当说不当说啊,方才您的那位徒弟……像是素日不太好相与的人啊。” 他说的委婉至极,提醒道:“仙尊培养起来,恐怕是要多费些心力吧。” 陆晏禾:“……” 她发现了,这世上好人真多。 若不是自己现在在做的是男主救赎任务,早该对这个男主有多远离多远了。 奈何……唉,不提了。 “宿主。”系统被掌柜所说的话吓得一咯噔,连忙提醒道,“季云徵没走远!他应该听得到!你可别接话啊!要是被男主听见了……” 陆晏禾:“我知道。” 她扫了眼方才季云徵身影消失的门边,没接那掌柜的话,转而换了个话头。 “掌柜的,我想着既都帮我徒弟选了,我自己也挑个一两件,你这里可有?” “欸!这是当然!我这边便立即找人替仙尊您量量!保准替您挑到最满意的!” 掌柜的见陆晏禾这般说了,又故意岔开话题,心中明镜似的,立刻明白过来,明显是这位贵人不想他多加提及自己徒弟之事。 他没有任何自己一番好心当成驴肝肺的的不满念头,反而是彻底放下心来。 嗐!人家贵人都不在意,说明这一切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哪里还用得着他来操这个咸蛋萝卜心! “您这边请!”他忙不迭的站在二楼的栏杆上朝下喊人,“喂!那个谁,对,采小思,就是你,上来帮忙。” 那被掌柜的点名的名为采小思的女孩原在一楼的铺子口帮忙,一抬头见是掌柜的喊她,连忙应声走上了二楼,她走至陆晏禾身边鞠了躬,脸上满是羞涩与兴奋。 “仙……仙尊好!” 她在这里做工也有几年了,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仙气飘飘、清逸出尘的仙长。 虽先前她在这里也遇到过不少修士,但都没有他们的容貌好,气质佳,大多也脾气也不好,总是一副颐指气使,眼高于顶的傲慢神态。 所以她打心眼里不太愿意与这些人打交道。 但今日陆晏禾等人却不一样,不仅模样是一等一的,言语动作间也是格外有耐心。 如今站得近了,她甚至能闻到陆晏禾身上草木之香,虽一时想不起来那香气究竟来源于哪种草植,但闻时只觉得无比的舒心与安定。 因此,哪怕陆晏禾的模样看上去让人不敢接近,采小思也没有多少畏惧的心思,反而是愿意大着胆子接近她。 “咳咳!发什么呆呢,还不快陪仙尊去选选。” 掌柜的见采小思只顾神色倾慕地看着陆晏禾,咳嗽一声提醒她。 “哦哦哦哦!!” 采小思这才回神,她抬手指引陆晏禾。 “仙尊这边请,我带您去看看我们店女装衣服款式。” 陆晏禾颔首,随她一道转成衣展示架处去。 待陆晏禾走后,掌柜的这才想起这里还有另外一位客人。 于是他转向谢今辞,落在刚陆晏禾方才递给他的两件外裳上。 “这位公子可要再去试试看仙尊给您挑的这些?” “小人也觉得,这些衣裳若是穿在公子身上,会各外衬您呢!” 谢今辞自季云徵进来之时就一直静静地站着,始终不曾说过一句话,只细细地听着,活像是个远离所有的透明人。 此时,他听见掌柜与他搭话,这才将视线挪到掌柜身上,俊丽的眉眼染上浅淡的笑意。 “多谢您,不必试了。”他道。 掌柜微愣,他明明记得这位公子方才才答应他师尊试试看的,怎么这又不必了? 他当即关切问道。 “怎么,公子是不喜欢吗?或者小的再带您看看其他的?” 谢今辞淡笑着摇了摇头,答道,“掌柜会错在下之意了。” 他低头,指尖慢慢摩挲着臂弯挽起的两件衣裳。 “这两件衣服都直接收起来罢,我都要了。” “啊?” 掌柜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不试试看吗?合不合身,喜不喜欢到底要试了才知……” “喜欢的。”谢今辞答道,眸色转深。 她喜欢的,便是他喜欢的。 “若是师尊等下问起,就说我试过了,很满意。”他补充道。 随后,谢今辞目光飘远,步子迈开,而后停在了陆晏禾方才所在的临窗案桌上。 他弯下腰,拿起陆晏禾搁置在案桌上的茶盏。 茶盏内的茶水此时已有些泛凉了,盏中的褐叶皆已沉底。 谢今辞微微低头凑近,于鼻间嗅到了清茶的微涩以及……几丝草木的淡香。 他垂眸凝视片刻,而后将茶盏放回原位,在案机处转身朝着掌柜露出温和的笑容。 “掌柜这里的茶品质极好,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向掌柜讨要一杯呢?” 这掌柜看着谢今辞这番动作,目光都有些呆了,见谢今辞开口向他讨茶,紧忙回神应道。 “自……自然是没问题的!公子若是喜欢,到时离开再带点回去也是使得的,小的这就帮公子去准备。” “那便有劳掌柜您了。”谢今辞点头致谢。 “哪里哪里!” 那掌柜匆忙转身,脚步噔噔噔地下了楼,在站定后微微抬起袖擦了擦额头。 他的后背已然出了一层薄汗。 脑中不自觉地回想起方才谢今辞那拿起陆晏禾茶盏的举动,那眼神…… 嘶! 这女仙尊收的两个徒弟,哪里是只有一个不好相与,分明那两个都是不好惹的主! 也不知她得有如何大的能耐才能把握得住那两位…… 他连忙摇头,将这些念头给通通抛了去。 别想了别想了!自己是做长久生意的,可莫要再管这些贵人的闲事了! 他暗骂自己一声,这次是连往上瞧都不敢瞧,急忙收心去张罗烹茶的事宜了。 二楼。 谢今辞在陆晏禾原本临窗的位置站了片刻,还是选择在它对面的空椅处撩袍坐了下来。 四下无人,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下,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呼出口气,显露出些疲态来。 这两日他为了观峰台之事几乎没有过一次好眠,更是因救治庞容锡等人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与灵力。 他袖口垂落,略略倾身靠在案桌之上,以手支额,缓缓阖眼。 ………… 二楼被划辟出作为试衣的隔间。 那新衣被放置在一旁,季云徵双腿交叠靠在座椅上,阴翳的眸中带着说不出的躁意,耳边不断回想方才那云岫阁掌柜与陆晏禾说的话。 “仙尊,您的这两位徒弟一看便都是天纵奇才,日后修真之路必定是如鲲鹏展翅,扶摇万里啊。” “只是有句话当说不当说啊,方才您的那位徒弟……像是素日不太好相与的人啊。” “仙尊培养起来,恐怕是要多费些心力吧。” 呵……鲲鹏展翅,扶摇万里,说的必然不是他,是谢今辞。 他遥想起自己上辈子杀了谢今辞之后陆晏禾对他态度的转变。 若说杀了谢今辞之前,陆晏禾还会对他动手,会骂他,会反抗他,那么他在失手杀了谢今辞的那日,陆晏禾因情绪过激陷入昏迷,醒来之后,她便彻彻底底地变了。 她不言,亦不语,不吃亦不喝,只在被囚的宫殿中整日擦拭着谢今辞死后封剑的洛归,身形日渐消瘦下来。 珈容云徵被陆晏禾这副师徒情深的模样给彻底激怒,于是抢走了那柄灵剑洛归,又备下吃食。 陆晏禾不吃,他便自己亲自动手强迫她吃下。 刚开始她还会与他挣扎几下,到后头就仿佛是木偶般任由他摆布,也算是没有生生把自己给熬死。 后来,她亦会偶尔与他开口说上一两句话,话虽不多,说的也都是起居上不满之处。 今日是嫌吃食咸了,明日是嫌被褥薄了,后日又是嫌殿中的花草蔫了,变得无比挑剔,仿佛入眼皆是不对。 珈容云徵听着,把那些话一字一句记下来。 吃食都由他亲自做,被褥当即就遣了最好的女织做了新的,又铲了别处开的繁盛的花草种植在殿中。 凡此种种,无有不应,皆随她心。 日子久了,两人相处时间渐长,陆晏禾的态度有些和软下来,从不在他面前提及玄清宗诸人及谢今辞之事,珈容云徵也逐渐放松下了对她的警惕之心,对于她的出殿走动的行径也放的宽松了不少。 而后他便在数日后的某一日,在断崖边看到了陆晏禾冰冷的尸体。 她的手边,除了是自断成数截的贪生剑,还有……那柄封了剑的洛归。 哈……她原来竟是从头到尾在与自己演戏,她从头到尾都没能忘记谢今辞。 她竟是,为了谢今辞殉情! 好一个师徒情深! 季云徵弯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眼中的暗红逐渐扩散,思绪混乱。 如果她依旧如前世那般……那谢今辞一样留不得。 额间的恶念禁制又带给他熟悉的疼痛感,他双眉紧皱,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未曾觉察到—— 在他身后,有暗红的魔气无声积蓄起来,杀意逐渐锁定了他。《 》 17、春梦 “唰!” 罡风刮过,扭曲的虚空中,锋锐的魔刃破空朝着季云徵的后心刺来。 季云徵:“!” 原本沉浸于混乱思绪中的季云徵眼中锐光倏然凝实,他身体猛地前倾,右脚往后一踹,将背靠的椅子朝着杀意袭来的方向踹去。 身后的木椅挡在他的身体与魔刃之间,噼啪一声在魔刃下化为了齑粉,魔刃转瞬朝着他袭来! 但因着这一瞬的阻隔,季云徵脚尖一旋,身体由背对转为了正面,而后猛地后仰,于转眼而至的魔刃堪堪错身而过。 后仰的同时,他伸手抽出了藏于腰际的短刃——那是陆晏禾来到镇上前随意抛给他用于防身的短刃。 她说:“你如今只习惯短刃,这个先用着,待你回宗后再替你选好的配剑,或也可以出去历练碰碰机遇。” 比起普通精贵的武器,明显是已开灵识,能够认主的灵器更适合修炼。 “锵——!” 短刃与魔刃碰撞,溅起耀眼的火星,自短刃处传来的力道让季云徵觉得双手都像是被重物砸中般剧痛,他当即手腕一翻,刃面一转,卸去直击的力道,向又后方倒退数步才停下。 扭曲的空间处,那熟悉而后令他厌恶的身影从中走出,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 “啧啧,我们的七殿下两日不见,能力可是愈发精进了。” 珈容弛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恶意,发出了声叹惋。 “没有一下子出手杀掉您,可真可惜啊。” 季云徵站在原地冷眼看着珈容弛。 若他如今不是珈容云徵,而是少年季云徵,方才那一击偷袭,没有长年累月积攒的本能示警,他的心脏恐怕已被贯穿。 但是即便如此,如今他的身体依旧是少年季云徵的身体,也只能勉强躲开攻击,甚至连回击都做不到。 不过…… 季云徵嘴角嘲讽一勾:“珈容弛,你还真是我皇兄的一条好狗。” 他的眼神状似轻蔑地打量了珈容弛一眼。 “昨日的伤都没好吧?就这么着急慌忙地潜进来想要把我杀了?” “也对,若是被人发现了,你身死,可不就能为他好好尽一份衷心了。” 珈容弛闻言,笑容变得阴森起来。 “我的伤可不正托殿下您的福才有的吗?我要是真死在这里,化作而恶鬼,要缠也是缠在殿下您的身上。” “若不是我们的七殿下走了狗屎一般的运气能够遇到贵人相助,天降救星,今日也与我说不成话了不是?” 珈容弛想到此处,就觉得憋闷不已。 珈容云徵这贱种昨日就应该死在他手下了,偏生遇到了多管闲事的修真者,其修为还远超于自己,不仅将自己的从仆杀的一干二净,连自己都被她重伤,侥幸才逃得的一条命。 但上面那位交给他追杀珈容云徵的命令是个死命令,若是他杀不掉珈容云徵,自己回不去,即便回去,也是个死。 他只能过来——却也不是全无准备。 珈容弛对面的季云徵从一开始就没有妄动过。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去呼救,即便知晓陆晏禾与谢今辞如今就同在二楼。 并非是他任性赌气不想如此做,而是…… 季云徵扫视房间一周,房间原本的桌椅,衣架此时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房顶和四周的墙壁几乎连在一起,边缘处不再是垂直的落差,而是圆弧状,表面看上去更像是泥泞粘稠的沼泽。 这里是二楼,但却也不是二楼,或者说当珈容弛出现的那一刻,这里已是被他单独划开的空间。 这是属于天魔族的其中一个天赋能力——天魔之界。 天魔之界与普通修士的灵域都是属于精神力衍化的特殊空间,但两者之间却是天差地别,灵域只能施展于修士自身身上,大多也是为了保护自身元神构建起来的专属领域,无实体。 但天魔界不同,可划地为界并构建成实体,界空间一旦形成,除了容纳天魔本体,还可拉入外界实体入界,形成以原本空间为基础,却又超脱于原本空间的单独界空间。 同为天魔血脉,即便没有彻底觉醒的季云徵,在看到自己所处的这个环境之时,也已明白了,自己因方才分神,未能觉察到珈容弛的布界之举,被他拉入了天魔界中。 珈容弛看着季云徵站于原地沉默不语的模样,眼中的快意愈加盛了,他将视线落在了季云徵紧握在手中的短刃。 那短刃通体雪白,刃身泛着一层幽蓝的冷光,像是经千年淬炼而不化的玄冰,其刃面峰薄如蝉翼,刃峰似弯钩新月,透亮锋锐。 一眼便知是上品的器物。 珈容弛嗤笑出声:“哟,七殿下手上这柄短刃倒是件稀奇物,想必是那救了您的修士给您的吧?看不出来啊,殿下高攀的功夫一流,竟能让她舍得将这物给您。” “今日殿下来此,莫不是她带殿下选衣裳啊?啧啧啧,那女修待您可谓不错啊。” “只是殿下您与她非亲非故的,为何要待您如此好呢?莫不是殿下……” 珈容弛话语猛地一顿,脸上笑容恶劣至极。 “您爬上人家床榻了吧哈哈哈!” 季云徵:“……” 见季云徵不出声反驳,珈容弛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般哟了声,随即大笑怪叫起来。 “啊?您不反驳啊?难道是真的!” “我们尊贵的殿下为了活着,竟纡尊降贵转去当了倌……” 他话尚未说完,黑影瞬息在眼前一晃,银芒转瞬袭至珈容弛面前! “闭嘴。”他眼中闪过赤红之光,嗓音中带着杀意。 “哗啦——” 在季云徵手中短刃插进珈容弛的眼睛前一刻,他头顶一暗,原本高悬于顶的房梁瞬间出现他在头顶砸下! 季云徵不得不收刃后退,这一后退,魔刃便从房梁砸落的空隙直接朝着他刺来! 他以刃挡住,珈容弛癫笑的面容贴了上来,笑得狰狞。 “怎么,您这就生气了?被戳到痛处了?” “也是,您这半魔的血脉到哪里都是人人喊打的,也就这皮囊能有点用处了呀。” 季云徵手腕用力,不知从何爆发出了强劲的力道,将魔刃格挡开来,咬牙切齿道。 “滚!” “滚?”珈容弛歪头,仿佛在听天方夜谭般好笑地看着他,“我的好殿下,您是不是还没认识到您自己如今的处境啊?” “这里是我的界,我才是这里的掌控者,你被我拉进这里的时候就已经逃不出了。” “只是我好心,可怜你到底还小,多陪你玩玩儿,让你死前不孤单啊。” “你不会还想着能在这里杀了我,然后出去吧?” 天魔施展天魔界后,界中万事万物都受他掌控,被拉入界中的外者,不得不与界中一切对抗,往往都是被生生耗尽而死。 除非追本溯源,杀掉施展此界的天魔,可能够操纵界中一切的天魔本体,岂是那么容易接近并被杀掉的? 珈容弛的嘲讽之声依旧没停。 “更何况,就算你现在出去了,以你的身份,谁会要你?” “你在期待谁?昨日救你的那女修?且不说你是如何攀上她的,区区一日,你在她心目中能有多重要?” “与她一起来的那个,是她的徒弟吧?人家才是那女修心中重要的人,你个贱种算个什么?等她玩腻了,自然就不要你了。” 他的话毫不留情,如尖刺刺入季云徵最深的心底 “哈哈哈哈哈,季云徵,你个没人爱的贱种,谁都不会要你的!” ………… 半炷香前。 陆晏禾随着女织采小思看了阁中的一众琳琅成列的成衣。 采小思引着陆晏禾看了几套素色为主的衣服,陆晏禾挑了又挑,总觉得不够称意,只得暂时停了为自己置办行头的念头。 她转身正欲开口,却见采小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在对上她的眼睛时羞怯地躲开。 “怎么了?”陆晏禾问她道。 采小思被她一问,咬了咬下唇,仿佛是终于鼓起了勇气般开口。 “仙尊,其实我觉得我们阁中有一套衣裳应该会很配您,只是颜色或许……鲜艳了些,不知您要不要试试?” 她怕陆晏禾拒绝,又连忙补充了句。 “那衣裳我们素日不对外展示的,但我觉得那件衣服一定会很配您的,我保证!” 陆晏禾见她如此模样,心念一动,于是道。 “好,那便看看吧。” ………… 谢今辞的浅眠并不安稳,他靠在案桌旁,好看的双眉紧紧蹙起,睫毛微颤。 近日的劳累使得他的精神力消耗极大,以至于连那掌柜烹完茶端上楼的动静都没能唤醒他。 掌柜见谢今辞靠在案桌之上,没敢去打扰他,只是将茶盏放在了他的身侧案桌上,想着等谢今辞察觉并醒来后再提醒他。 可谁知那茶都快凉透了,谢今辞依旧没有半点醒来的样子。 掌柜在旁看着,一下子犯了难。 这位公子自己是叫醒他还是不叫醒?叫醒没得冒昧打扰他,可是不叫醒吧,这茶都凉了,岂不是自己招待不周? 自己倒是可以去换热茶,可是这公子总不醒,他不能总换茶吧? 正为难间,他依稀看到谢今辞嘴唇翕动了下,像是在说什么。 掌柜不确定谢今辞如今醒了没醒,却又怕是客人要吩咐他做什么,于是大着胆子凑上前去听。 “师尊……”谢今辞着垂头,轻声呢喃道。 掌柜一听清楚他说什么后,脸色顿时悚然。 倒不是谢今辞说这两个字有什么古怪的,是他的语气……! 那语气,那语气……那哪是师徒之间说话的语气啊,分明就是…… 情人间才有的缱绻语气啊! 掌柜倒吸一口凉气,正准备落荒而逃,却听到了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他闻声转过去,而后就这么呆站在原地。 ………… 梦境光怪陆离,谢今辞的意识沉溺于其中,无数的虚幻场景从他眼前一幕幕掠过。 场景虽变化多样,但他始终能看到无数场景中那个模糊的人影。 早春,盛夏,暮秋,寒冬,季节变化,花开花落,草木枯盛,时间迁移,那抹身影始终立于画面的正中央——也是他视线的焦点处。 他知晓那是谁。 “师尊。”他情不自禁地跨出一步。 想要离那些画面更近些。 想要看清楚那抹人影的模样。 想要…… 他的视线被其中的一副画面深深吸引住,那是无数画面之中最为模糊的场景。 罗帐红绸,火烛高明,伊人款款行至。 没有胭脂俗粉刺鼻的气息,单属于她的草木气息如一捧朝他聚来的云,将他团团裹住。 她的动作极轻,虚虚靠在他的身上,温热的气息不住呼在他的脸颊上。 她朱唇轻启,露出皓白贝齿,上排的齿间微微抵着下唇,像珍珠陷进红润的玫瑰花瓣中,朝他漾起笑意。 “今辞。” 陆晏禾俯身半蹲在谢今辞面前,在唤了他的名字后,才见谢今辞双睫一颤,缓缓睁开眼。 谢今辞的双眼中似漫着一层水雾,荡漾的水波映照着一袭红衣委地,正关切望向他的陆晏禾。 梦境与现实的重影层层叠叠,他一时有些分不清,清润的嗓音此时有些沙哑。 “师尊……”他表情怔然,语调飘忽,喃喃开口道。 “你喜欢我吗?”《 》 18、往事翩跹 在谢今辞说完这句话之后,陆晏禾身后,那掌柜与采小思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对男女。 他们……难道不是师徒吗? “妈呀!谢今辞方才是在说什么啊?!”系统震惊。 “宿主,他是在和你……表白吗?!” “原著里,谢今辞可是一直憋到死的那天才说的,重启之后进度拉这么快的吗?” “表什么白。”陆晏禾没露出什么激动的神情,回答道,“他纯粹是没睡醒。” “啊……啊?”系统不解。 掌柜与采小思的动静同样也惊动了谢今辞,他目露茫然,循声看去,在眼前朦胧交叠又晃动着的画面逐渐稳定后,才意识到这里是何处。 谢今辞看着身着一袭艳丽红裳,眉眼间却全无梦境画面中那般巧笑倩兮模样的陆晏禾,瞳孔剧烈震颤,脸色唰地白了下来,情绪剧烈波动,连声开口。 “师尊我……” 话只是开了头便顿住,他五指蜷起,竟不知要从何解释。 陆晏禾看着他,抬起手。 而后轻捏住了他一侧的脸颊。 “自然是喜欢的。”她回答了谢今辞的问题,冷淡的眸中多了星星点点的笑意,语气中带着些纵容。 “是睡懵了还是又做从前的梦了?现在醒了没?” 谢今辞感受到脸颊处被陆晏禾用手捏住的力道,心脏跳动加快,久违且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往事翩跹浮现。 谢今辞少年时,被陆晏禾于天灾流民中救出后,曾与她在回玄清宗路上有段短暂相处的时光。 那时的他,太过弱小,无依无靠,只得紧紧依附于这个如天仙落凡拯救他于生死之间,名为陆晏禾的女子。 可想要靠近她却有如登天之难。 终于,长时间的奔波与挨饿导致身体孱弱的谢今辞,于回程中病倒,发烧烧的全身冷汗淋漓梦语不断,在几乎要病死的夜晚,陆晏禾抱着意识不清的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亲自照料。 “仙尊,我会死吗?” 尚为少年的谢今辞蜷缩在床上,伸出双手手紧紧抱着陆晏禾的手臂,睁着那双有些失神的湿漉眼睛望着她,气若游丝。 “不会的。” 迷糊间,他感受到自己被她喂了什么药草,她坐在床边,运起灵气轻抚着他的背,让那药草的药性加速融于体内。 “你是我从鬼差手中抢回来的,既抢了,就断无被他们要回去的道理。” 她语气飘渺,清冷的嗓音在传入耳朵却有着说不上来的温和。 “睡一觉吧,醒来,便都好了。” 谢今辞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被她身上草木香浸润的感觉,柔和温暖。 在病愈后,他撒了谎,每日都以病后后遗症,总被梦魇困住的借口去找她。 每每半夜跑入她房中,她总会结束入定,睁眼看他,伸出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 “又给魇住了?”陆晏禾问道,顺道将谢今辞连人带被都拉了上来。 房中的烛火已灭,只有月光透过窗枢照进,勾勒出房间影影绰绰一大一小的身影。 “嗯。”谢今辞趴在床边,将自己埋在被子里面,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却又不敢看她,闷闷答道。 “那为什么总要来找我?我是剑修又不是医修,不能替你治梦魇的毛病。”陆晏禾将他从被子里面扯出来,问道。 少年时的谢今辞不知如何回答她,在良久的沉默后,又一头钻进被子里,但却隔着被子挪动着靠在她的身边,逞着年少胆大,将手伸出被褥中,抱住了陆晏禾的腰。 “因为喜欢仙尊,想和仙尊待在一起。” 他声音极小,却又能恰好被陆晏禾听得清楚。 “与您待在一起就不会被魇住了。” 他忐忑地等待着回答,随后,他听到了陆晏禾被他如此少年心性逗笑的声音。 “好——你喜欢我,我知晓了。” 她又道。 “谢今辞,我也很喜欢你。” 被褥中的少年耳尖发烫,整张脸红的要仿佛要滴血,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雀跃的碎光。 ………… 陆晏禾不排斥他,这让谢今辞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他期冀着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直到回宗之后,玄清宗宗主震怒,转头便下令将陆晏禾关一整年的禁闭。 那时,谢今辞才知道,陆晏禾确如她自己所言,只是个剑修,没有什么治病保命的能力。 那株救他性命的不知名药草,名为玉息莲魄,世所罕见,是陆晏禾一去经年,几乎丢了半条命才从死生之境采回的神品药草,仅此一株。 它是陆晏禾修复元婴溃散之损最为关键的一味药材。 “你把玉息莲魄给那孩子吃了?!我问你,你救了他的命,那你自己的命是不要了吗!” “元婴之上便是化神,十五年,即便再拖,顶多再有个十五年,你必定突破化神,我问你,到时你拿什么抗雷劫!” 谢今辞躺在屋内,头脑昏沉,却努力睁着眼,他听见屋外传来的争执声,那是个男子的声音。 “那不是还有个十五年吗?” 陆晏禾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其中喜怒,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甚重要之事。 “陆小六!我管不了你了是吗?!”那男声声音拔高。 “有必要在这里闹么?他还在里面睡着。”陆晏禾的声音冷了几分。 “乌骨衣不都给他点了凝梦香了?他哪里听得见!” “好啦,她呀有自己的主意,万一真想寻死你还能拽着她不成?” 那是乌骨衣的声音。 “做师兄交代的事情罢,你带她关禁闭,我去照顾那个孩子。” 此刻,将这一切全数听入耳中的谢今辞才明晓,他那夜所谓争取来的福气,对陆晏禾来说。 是个要了命的噩梦。 ………… “近日来辛苦了。”陆晏禾掐了掐谢今辞的脸颊后便松开,明红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如流霞般倾泻。 “这两日许多事都交由你来操劳,还强拉你过来,是为师的不对。” “之后不必强撑着。” 陆晏禾知道,自从谢今辞成为自己的弟子后,他很少会拒绝自己,这让她平素的行事有些理所应当惯了。 “师尊,弟子是愿意来的。” 谢今辞如今亦重归冷静,紧绷的神情松了下来,闻言立刻回道。 他最清楚自己的心,他怕他的师尊疏远自己,不愿让他伴于身侧。 “仙尊所言有理,公子还需自个儿保重的身体,免得叫人担心啊。”掌柜忙不迭地应和道。 他原本被谢今辞如此石破天惊的话给震惊到,如今看着这对师徒这般正常的氛围,又觉得自己是否是多想了。 或许此喜欢,只是师徒之间无比正常的那种喜欢,是自己心脏想的多了。 陆晏禾同样点头道。 “这里要看的也差不多了,你需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回宗。” “师尊可有看上的?”谢今辞问她。 “你觉得这件如何?”陆晏禾示意他看自己身上穿着的。 谢今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陆晏禾身着的这一袭红裙上,只这一看,视线便难以移开。 陆晏禾就这般立在他的面前,裙摆层层叠叠垂落,金线绣织的金莲于裙面簇拥盛放,在透过窗外照进的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华。 她的腰间以红绦轻束,身姿修长,长发如瀑,青丝自然垂落于颈侧,只发间被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脸上不施任何粉黛,却更显出些脱俗之美。 自谢今辞与她相识后,她便从未穿过如此灼目华艳的红,开口言语间即便没有梦中之人多的那份媚态,却胜过那虚幻之影万千。 “很好看,很适合您。”他定定地看着,轻声答道。 陆晏禾垂着头左瞧又瞧,走了几步。 “算了,不太合适。” 不为其他,只因这件裙裾过长,行动起来有些不方便,与其说是修士服,不如华服乃至婚服,穿上总给她一种束手束脚,像只在笼中豢养之雀的怪异感。 谢今辞看着陆晏禾的神色变化,视线下落看向裙边,微微思忖,朝着掌柜开口道。 “掌柜,这裙裥及裙摆处是否能稍加改动呢?” 掌柜原本观察陆晏禾的神色就觉得这裙裳恐怕入不得仙尊之眼,正失落着,一听有戏,立刻精神起来,答道。 “能能能!想如何改都行!只是这修改段式的活恐怕我得让我阁中的女娘商量着改。” “那掌柜可否能提供笔墨?”谢今辞道,察觉到陆晏禾瞧过来的纳罕视线,笑着解释。 “关于改制,弟子心里有些想法,想着先试试看,交给师尊过目,若师尊不喜,可再请阁中女娘。” “可以。”陆晏禾颔首,并未提出异议,只是对于谢今辞这一举动心中涌起疑惑。 自己的这个徒弟何时涉猎的这个? “公子,给。” 二楼便有纸笔,采小思在谢今辞开口时便眼疾手快的去拿了过来,待她将纸笔搁在案桌上退下到掌柜身边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略微困惑。 她左顾右盼,而后满腹疑惑地问掌柜:“东主,我方才在一楼迎客时看的分明,这上楼的分明是三位客人,如今怎的只有两位?” 掌柜闻言也是一怔:“方才那位公子是去换衣裳了,可这般久了,也该回来了啊?” 他们交谈声音刻意压低了,但陆晏禾站的本就离他们本就不远,自不可能错过。 下一刻,以她为中心,神识感应在二楼飞速扩散开来。 陆晏禾:“……” 她的气息先是一凝,随后周身的冷意开始弥漫开来。 她感应不到季云徵的存在了。《 》 19、惧怕 黑暗中弥漫着腐朽与铁锈的气息。 季云徵垂头闭着眼,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跪在冰冷的地上,四肢动弹不得。 滴答滴答—— 他手腕和脚腕处,都有被利刃划开的豁口,鲜血从豁口中蜿蜒留下,滴落在地,溅出血花。 “我尊贵的殿下啊,果然还是如今的模样更加适合您呢。” 珈容弛戏谑的声音于暗处响起,如条潮湿的毒蛇划过季云徵的耳畔。 “沾污天魔纯净血脉的残次品,就应该受尽践踏而后悄无声息的死在烂泥里发臭,而不是……恬不知耻地活在这个世上。” 季云徵没有回答他,在珈容弛构建的天魔界中,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身体本身都不得不受珈容云弛的压制乃至掌控。 原本云岫阁二楼之景早已消失,他成为了珈容弛构建出的界中世界的阶下囚。 珈容弛将他放血,又刻意延长他的痛苦,让他感受着自己生命一点一滴流失的真实感觉,失血的眩晕让季云徵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却始终一声不吭。 “殿下,真的不考虑求求我吗?或许,我能大发善心给您一个痛快呢。” 停顿片刻,见季云徵依旧毫无反应,珈容弛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忽远忽近。 “是啊,我们的殿下的骨头和嘴巴都是一样的硬,是从来不会求饶的。” “但是殿下,沉默,可就没有意思了。” “待宰的羔羊就应该在它临死前发出令人满意的惨叫声啊。” 珈容弛的尾音尚未真正落下,剧痛从季云徵的胸口处炸开,他的胸口处赫然出现了一柄短刃,直插他的胸膛。 季云徵的唇齿间不可抑制地发出一丝闷哼声,紧咬牙关处渗出丝丝鲜血。 黑暗处寒芒一闪,短刃抽出,鲜血四溅,刃柄处灵光短暂闪烁,清晰地照亮了其上雕琢的禾穗刻纹。 正是先前季云徵手中拿着的那一柄由陆晏禾赠予他的短刃。 它像是被无形之力操纵着,刃锋落下,鲜血飞溅,更多的伤口在季云徵的身上出现,划开的伤口处鲜血挤出,浸透了他的衣衫,在地上逐渐汇聚成小小的血泊。 随着重重跌在地面的声音,季云徵四肢的禁锢消失,狠狠摔在地上,身上的伤口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蜷缩在地上喘息,而后腹部割开伤口处被狠狠踩住。 “没意思啊,没意思。”珈容弛的声音带着扫兴,“殿下连叫都不肯叫一声,您是哑巴吗?” 腹部的剧烈的疼痛让季云徵喉间甜腥上涌起,忍不住咳出了口血沫,开口道。 “只不过……觉得你……不配听罢了。” 季云徵腹部上又传来伤口重重碾压的力道,撕裂的痛苦瞬间疼的全身蜷起,他听见珈容弛冷笑一声。 “二殿下说的果然没错,对付您这种硬骨头果然不能这么做。” “大人曾与我说,您是个连死都不怕的家伙,可是就我看来,您又尤其想活,哪怕不要脸到爬上修真之人的床榻也要苟活。” “所以我好奇,您如今到底有没有在意到比自己的这条命都重要的东西呢?” 天魔界不只是能够拉实体入界,更能刺入神识之中,挖掘出其内心深处最惧怕的情绪。 话音落下,季云徵眼前黑暗的空间扭曲起来,而后眼前场景骤然大亮! 无论是季云徵还是珈容弛都被骤然大亮的场景给刺的不自觉眯了眯眼,在看清眼前之景时,两魔的脸上露出了迥然各异的神色。 映入眼帘的是苍茫的白,朔风呼啸卷过琼宇,不远处正静静矗立着一座高殿,漫天飞雪落在殿外,铺上了整片整片的晶莹。 “这是……哪里?”珈容弛看着眼前陌生之景眼中闪过困惑。 他本以为,季云徵内心最深处最为在意的是他那个爬床的人类母亲,因此最为惧怕的也会是他在魔界母亲死时的场景。 然而……似乎并非如此? 虽入目所见灵气枯竭,但他依旧能确认,这里必定是沧澜修真界某一宗门,还是盛极一时的宗门,只是不知为何如此凋零。 他不由得看向季云徵,却随之一怔。 即便与季云徵交手过无数次,他也从未见到季云徵露出如今这般—— 可怖的神色。 季云徵原本因失血而褪去血色的脸几乎是在瞬间变得惨白,瞳孔骤缩如针,又随即猛地扩散开来,下颌紧紧绷住,牙关紧咬,腮边隐隐抽动。 他的目光穿透眼前的纷纷白雪,落在了那殿外,死死地盯着那一袭单薄衣衫,半倚靠在廊下看雪的女子。 她静静靠在玉色廊柱边,纤细的手指微微伸出廊檐,仿佛感受到不到刺骨的寒意般,让雪花落在掌心,又看着它迅速融化。 季云徵认识,这是前世的陆晏禾。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侍立在侧的侍女纷纷跪下,来人将那女子伸在外的那只手攥住,往里面扯。 “陆晏禾,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到折磨到死才肯罢休?” 领口那枚乌沉的衣扣被粗暴解开,已是魔君的珈容云徵沉着脸将身上的墨色大氅扯下,垂在氅衣两侧的玄玉环碰撞发出清脆之声,将陆晏禾自肩头起整个身体都拢进其中。 陆晏禾对于肩头突然压下地重量和温度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动也不动,任由外侧裘氅自肩头微微滑落,目光依旧停留在廊外的落雪上。 无视的态度仿佛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珈容云徵的心口,压抑的理智之弦绷断,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转过身看向他。 “陆晏禾!” "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到底做给谁看?讨厌我到连施舍看我一眼都不乐意?" “分明是你将我逼成如今这样的,是你欠我的,我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从你身上索债罢了!” 狠戾的话语裹挟着风雪,似刀锋般锐利。 黑影落下,珈容云徵欺身逼近,泄愤似地垂下头想要咬住陆晏禾的脖子,却在看到她衣领口那些昨夜落下但尚未彻底消减的淤青时顿住,愤然将衣袖一甩,松开她。 在他灼热的视线下,陆晏禾终于将视线挪到他身上,目光平静,缓缓眨了下眼睛,问道。 “有事吗?” 比漫天风雪更冷的沉默在两人周围弥漫开来,陆晏禾甚至没有试图挣脱他钳制住她手腕的手,任由他攥着。 珈容云徵所有激荡的情绪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中,没能惊起陆晏禾眼底一丝的波澜,他胸膛中恍若盛着一捧没有助燃木柴的火迅速熄灭,眸子泛冷。 “既然这雪如此好看,你今日最好将它看个够。”他道。 “再过两日,我便会带你离开这里,出沧澜界外,如此景致你再也看不到了。” 搁下这两句话,珈容云徵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外走去。 珈容弛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目露震惊。 珈容云徵朝着殿外,也是往他们所在的地方走来,当他的眼神扫到珈容弛的身上之时,珈容弛的浑身颤抖起来,即便珈容云徵的视线直接从他身上穿透而过,他依旧被本能的恐惧攫取住。 恐惧,惊惧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 他身上的气息,是绝对不容违逆的天魔族血脉压制! 此时,珈容弛突然察觉到身边的季云徵的异常,低头一看,那原本被他挑断四肢的季云徵竟不知从何处爆发的力量,肩背的肌肉剧烈起伏,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想要起身! 他双眼赤红,眼球布满骇人的血丝,不顾四肢摩擦地面的鲜血淋漓,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像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失去理智般朝着珈容云徵离开的方向挪动。 “不能……不能走……回去!” 他明知眼前一切为假,为过去之事,但恐惧依旧让他声音嘶哑,喉咙间发出的声音破碎与绝望。 珈容云徵,你要回去! 你要回去! 你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你今日若是走了……你若是走了…… 你便再也没有她了!《 》 20、声音 珈容云徵的身影还是最终彻底消失在殿外。 漫天的朔风与白雪似刮的更狠了,天际骤然灰蒙阴沉下来,隐隐有闷雷响起。 “咳!” 趴在地上的季云徵咳出口血,本应该丝毫不受影响的雪地竟然诡异地被这本不该出现的外物染红,刺目惹眼。 将这一切映入眼中的珈容弛面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明白了这是季云徵神识受剧烈波动刺激,甚至影响到了这片幻境。 心中的不详感愈加浓烈,他当即脸色阴沉地拽起地上的季云徵,欲提前结束此间场景的继续演变。 “季云徵,你临死前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与那女修昨夜才相见,哪里来这些奇怪的纠葛!怕不是臆想的魔怔了!” 那廊下的女修珈容弛怎会不认得,不正是那时将他重伤后救走季云徵的那人,但如今这副场面又是怎么回事? 季云徵意识深处最惧怕的竟是与她有关,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知为何,珈容弛联想到了昨夜几乎要杀死季云徵的那个时刻,季云徵朝自己看来的那一眼,心中无端生寒。 然而季云徵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珈容弛的身上,他被珈容弛从地上拖拽起时,面朝着的是殿外廊门的方向,目光凝住。 一只素履迈入廊门,裙裾逶迤,来的是个女子。 那女子容貌清丽姣好,杏眸朱唇,两道黛眉斜飞入鬓,眼尾高挑,一双眸子清丽动人。 不只是季云徵,珈容弛也一眼转身注意到了这个莫名出现这里的女子,皱眉问道。 “季云徵,这又是谁?又是哪个与你相好的女修?” 若是系统与陆晏禾如今在场,一眼便会认出此女是谁。 她正是原书《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这本救赎文的女主—— 凌皎皎。 然而季云徵没有回答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走入廊间朝着陆晏禾方向而去的女子。 他有同样的问题。 这个女人是谁? 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她去找陆晏禾做什么? 仿佛是在回应他般,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她是凌皎皎啊。” “是你珈容云徵——命定的道侣,你未来的魔后。” 随着这毫无征兆的声音响起,一股尖锐的刺痛如数十根寒针刺入季云徵头颅深处,直贯识海,他的识海之中浮现出一团灰蒙飘荡的雾。 “无稽之谈!我哪来的什么魔后!” 季云徵甚至都没有心思去思考这团突兀闯入识海之中的雾气及声音的由来,咬牙厉声驳斥它。 即便他死前意识混沌不甚清醒,但他可以肯定,他绝无什么道侣魔后,若是有,他亦不应该对她毫无印象。 “如果不是,那她为何要出现在这里?”那团雾气中的声音淡淡开口。 是啊,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在那女子出现之时,廊门外连只鸟雀都不放入的魔侍甚至没有阻拦的举动,而是直接将她放行,毫无疑问她的地位特殊。 “是你默认她的,珈容云徵。” 那团雾气的声音骤然尖利,鸣响的呓语声如棱刺在季云徵的脑中疯狂搅动摩擦。 于此同时,眼前原本清晰的景象如同被投入沸水中,变得扭曲破碎,光怪陆离起来,无数诡异的光斑与墨色的煞气在视野之中飞舞。 季云徵额头青筋暴起,依旧睁着眼看着斑驳景象中那被称为凌皎皎的女子走到此时正半靠着长廊栏杆处半阖眼的陆晏禾。 陆晏禾睁眼抬起头来,看向那女子,见着那女子单手伸出,手中绿芒闪过,一柄长剑赫然出现于她手心。 隔着纷扬落下的大雪,季云徵看清了那女子手中的那柄剑,眼前黑了一瞬,瞬间的剧痛仿佛深入骨髓,蚀魂销骨。 那是……洛归剑。 是谢今辞的佩剑! 那时,陆晏禾醒来后便拒绝进食,将洛归每日一遍又一遍的擦拭,日渐消瘦,他看出陆晏禾存了死志,故此将洛归抢走,又将任何可以让她借助外力或者自戕的路子都给堵死,这才相安无事到这日。 他原以为……他原以为是陆晏禾找到的洛归,竟不成想…… 是有人给她的! 他看着那凌皎皎将洛归剑递给陆晏禾,又张口说了什么,话语听不太真切,只见陆晏禾伸出左手将其接过,又抬起右手,指腹缓缓抚过剑鞘上的暗纹与凹痕,一路下移,直至之间终于抵至剑柄处。 即便隔着较远的距离,他依旧感受到了陆晏禾的身形似是微微凝滞一瞬。 而后,陆晏禾原本平抚剑柄的手变成向内握住剑柄,看着鞘口处的严丝合缝,朝外一拔。 季云徵看到她的动作,心中念头浮现。 她拔不出来的,谢今辞死后洛归剑便随之封剑…… “铮——” 剑身寒光如水乍泄,剑刃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如冰裂玉碎迸出寒意,锋芒尽露。 洛归,竟出鞘了?! 刹那,风止云滞。 而后,黑云压地,狂风骤起! 骤变之下,珈容弛感觉到脚下地面震颤动,一抬头,天际仿佛末日降临般,苍灰的天际龟裂开来,裂缝处处是流动的暗红。 裂缝深处,赤红熔岩如鲜血般渗出,似非凡间之火,火浆低落霎那,尾曳拖出猩红尾焰,虚空都灼出焦黑的孔洞。 “轰——!” 熔岩砸在距离珈容弛与季云徵身旁不过十丈处,流火飞溅,落在他们身上,只听刺啦声响起,两人的身侧都变得血肉模糊。 难以忍受的剧痛让珈容弛暴怒地连脸都扭曲了,他拽着看着毫无行动力的季云徵,咆哮道。 “季云徵你这个疯子!你到底在臆想着什么东西!!” 分明这里是珈容弛他自己的天魔界,季云徵构建出的这一切怎么会伤害到他?! 不论是何种原因,他都必须亲手结束他对季云徵的折磨,以免进一步波及他自己! 珈容弛猛地掐住了季云徵的喉咙,魔化的魔爪划破季云徵的肌肤,血肉翻出,作势割开季云徵的喉咙! “你这个贱种!我今日便杀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声音突然凝固在喉间。 珈容弛只觉得遍体陡生寒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只手不知何时穿透他的胸口,洞穿了他的心窍。 那是属于面前少年的手,是季云徵的手。 “怎么……可能……” 珈容弛瞪大双眼,看着鲜血自他胸膛处的的那只手的腕骨滴落,一点一点染红他们身下的雪地。 雪被血液温度融化,化作雪水,亦是血水,有他的,也有季云徵的。 “哈……” 珈容弛骤缩的瞳孔倒映出季云徵的脸,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到地令人毛骨悚然,眼中尽是癫狂愉悦的笑意。 季云徵的喉咙被利爪割开,鲜血汩汩流出,笑声断断续续。 “珈容弛,你不会真的以为……本座是那个精神力远不如你,任你宰割的季云徵吧?” 他的声音沙哑冰冷,似如恶鬼在耳畔低语。 “这里真是你的天魔界吗?你没发觉,你对这里的感知——早已完全不可控了吗?” 珈容弛全身抽搐,唇色雪白,飞速泛灰的双眼中满是恐惧,看着少年,却连最后一句话都发不出来。 少年声音轻飘飘落下。 “说起来,本座还得谢谢你呢,珈容弛。” “谢你,帮我解开了困扰许久的事情。” “作为回报,我会让你死的痛快些的。” 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指尖收拢,捏爆了掌心尚微微跳动的心脏,血雾喷溅。 “不必感激我。”季云徵对他道。 他杀了珈容弛,但天魔界并未即刻消散。 季云徵看着天地震动,满目疮痍的雪地,那些熔岩落下,却连一丝都未曾落到那片廊下伤害廊中之人,仿佛中间支撑起了无形的结界。 他望向不远处的陆晏禾,见陆晏禾抬手脱去了盖在身上的黑氅,拿着洛归佩剑站起身,朝外走来。 廊外已是炼狱般的赤红,她恍若未觉般的伸脚朝着地下赤红流淌的熔岩踏去。 瞬间,那原本可以瞬间融化她的赤红上,凭空出现以白雪构成的平地,任她安安稳稳的踏了上去,随着她朝着外头走去的方向,雪色绵延至之外。 她的身后,那叫凌皎皎的女子站在廊道的边缘冲着陆晏禾背影喊,清晰地被季云徵尽数听见。 “陆晏禾,我说的,都是注定好的结局!” “你一定要去做,你听到了吗,你一定要那么做!” 结局,什么结局? 季云徵恨意陡生,只想弄清楚这个自己连记得都不记得,却能偷出洛归交给陆晏禾的凌皎皎到底是谁! 但当他看着执剑,对凌皎皎的话语充耳不闻,朝着他的方向走来的陆晏禾时,又安静下来。 周遭的一切声音似乎都逐渐离季云徵远去,他的眼中只倒映着陆晏禾的身影,嘴唇抖了抖。 即便知道这个只存在于自己幻想中陆晏禾只会与自己错身后离开此处,重演上辈子的旧事,他依旧情不自禁的唤着那个从前并未有资格呼唤的那个称呼。 “师……” 他上前半步,喉结滚动,唇齿间像是裹着陈年的铁锈,混着血沫的喉咙间说出的话含糊不清。 当陆晏禾走至他的咫尺之近,他嗅到她拂动的发间草木之香。 然而眼前一花,陆晏禾抬起头双眸倏然与他撞上,目光冰冷。 下一刻洛归剑脱鞘而出,剑光暴涨,剑锋直指季云徵。 转瞬间朝着他的脖颈处刺来!《 》 21、凤尾木琴 季云徵瞳孔瞬间缩紧,身形却没动,连丝毫躲避的动作都没做出。 陆晏禾若想杀他,那也是——情理之中。 左右不过是幻境,他也死不了,权且让她出气…… 但当刺目的剑锋袭至眼前,季云徵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 长风呼啸,寒意四溢,一剑封喉的痛楚并未如期而至,代替它的,是肩膀被人拍开的力道。 “唰——!” 刺骨的霜寒越过他,于他身后炸起爆鸣声,季云徵被陆晏禾推开跌在地上。 他猛地睁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原本立于自己身后,早该被掏心而死的珈容弛睁着没有瞳仁的眼。 珈容弛在季云徵之前的位置之后,举起的魔刃倒悬于空,方才只差一指之距就可以劈开季云徵的头。 此时他的眉心被贪生剑贯穿,鲜血从额尖留下。 “轰——” 陆晏禾眼神微凝,手中贪生剑光芒大盛处,珈容弛的身影如泥石般轰然坍塌消散! 那片消散的身影之中,似有一丝黑色魔息从其中逃逸而出,下一刻便被陆晏禾瞥见,毫不犹豫抬手湮灭。 这一切只发生两息之间,末了,陆晏禾终于转过头看向地上的满身血污的季云徵。 周围的虚幻之景在陆晏禾动手的瞬间便开始崩解,在她身后化作无数沙砾粉尘消散,如过火的余烬被撩拨腾起的雾。 于此同时,仿佛时间回溯,万象倒流,季云徵全身的伤口飞速愈合,白骨生肉,血污淡去,连疼痛之感都如幻觉般消弭无踪。 天魔界,消散了。 眼前之景不是云岫阁,而是辛栾城郊外一处密林中。 当最后一缕幻雾散去,天光倾泻而下,林间之风卷着细碎的金芒,穿过迎风摇曳的枝叶落在陆晏禾的身上,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一袭红裙翻飞似火,勾勒出其纤细挺拔的身姿,身后乌发随风飘扬。 似仙子临凡。 季云徵维持着跌在地上的动作,抬头怔怔望着她,此刻连呼吸都放轻,天魔界中的血与火,痛苦与崩溃都在阳光下蒸发殆尽,他低下头,看着陆晏禾手中执着的,灵光流转的贪生剑。 不是洛归剑,是贪生剑。 不是幻境,是现实。 是作为他的师尊,陆晏禾来救他了。 “师……尊……”他朝她喊出这个称谓,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陆晏禾走至他面前,抬袖朝他伸出手。 “来,起来。”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碎冰裂,眉眼却带着浅淡的关切。 “我来迟了,可有受伤?” 如同普通师尊对于徒弟那般关心。 “我应该当时先杀了那魔族的,他便也不会再找上你。” 陆晏禾看着季云徵跌坐在地上呆呆看着她的模样,主动伸手想要拉他起来,却不成想季云徵没有向她伸出手,而是垂下眸,兀自以手撑地站了起来。 陆晏禾:“……” 她立刻觉得有些尴尬,正欲收回手,却见那站起身的少年几个快步上前,抬头间双眼炽热地看着她,而后一展双臂将她的腰紧紧抱住! “没有……您没有来迟。” 只低了陆晏禾半个头的少年撞进她的怀中,像是溺水者抱住眼前唯一的浮木,他的额头重重抵在她的肩上,声音闷哑,温热的吐息穿过层层衣料传递而来。 “那时与今日,您都不曾来迟。” 只是你救下的这个人,是珈容云徵,不是季云徵。 【男主黑化数值-280】 【当前男主黑化值:5980】 【男主隐藏数值:+50】 可喜可贺,季云徵的黑化数值终于掉到5字开头——虽然依旧很高。 但陆晏禾也察觉到,这个男主隐藏数值恐怕并非厌恶数值,除非季云徵真的能够在自己眼前演得出神入化。 但是即便没有演戏,季云徵撒娇的功夫也是一流。 和谁学的?莫不是无师自通? 陆晏禾低头看着季云徵的发旋发呆了片刻,觉得自己有必要做出安慰的动作,但她方抬手悬在半空,指尖将落不落间,怀中之人开口。 “师尊……我……” 季云徵抓住她的衣袖,陆晏禾耳边呢喃声响起,尚未听他说完,腰间的力道骤然一松。 陆晏禾怀中重量一沉,脖颈间的温热鼻息猝然中断,就发现季云徵整个人朝下滑落,她立即抄住他的膝弯,蹲下身,就见季云徵软绵绵地倒在她的臂弯间。 她心头一跳,抬手抚上季云徵的额头却被他眉间滚烫的额心印惊住,当即明白是何原因。 她来时,季云徵就已经将珈容弛重创,明显是动用了别的力量,但身体到底还少年季云徵,因而遭到反噬,见到她之时他已力竭,否则不可能连珈容弛的临死反扑都不曾察觉到。 陆晏禾将季云徵往自己怀中带了带,衣袍广袖翻飞间将他抱了起来,却意外发现季云徵并不沉,甚至有远不该他这般身子的轻。 她没有犹豫,将贪生剑往身侧一抛,灵光流转间御剑而起,朝着辛栾城城中而去。 * 界外魔宫。 琉璃为穹,穹顶倒悬,幽蓝火光于灯台中雀跃跳动,白玉阶上舞女隔着纱幔随音律旋开裙摆,似朵朵绽开的森白之花。 殿中魔族左右安静对坐,金樽杯中光晕沉浮,倒影之中红影晃动,华服逶地,高位之上的男子斜斜倚靠在玄玉鎏金榻上。 男子容色艳丽,冷白指尖抚过凤尾木琴,指尖拨动,弦音靡靡不绝。 他的肤色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病态的苍白,眼尾淡淡涂着脂红,心情却是甚好,左侧白皙耳垂下金丝耳坠随着他拨琴的动作微微晃动,坠尾处艳如鸽血的红流转着妖异的红。 “啪——!” 琴音戛然而止,琴弦崩断发出颤鸣声,男子微微垂眸,看着指尖被琴弦划拉出长长的口子,红玉般的血珠滴滴落下,溅在琴面之上。 “咳咳……” 静默片刻,他宽衣之下纤薄背脊微抖,掩唇咳嗽出声。 舞女惶恐跪地,下方其余在坐的魔族见之,亦纷纷出席跪下,惶恐道。 “二殿下。” 男子身侧的侍女安静走上前,恭敬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来,他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侧眼含笑着接过,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又扫了眼底下。 “诸位大人这般是做什么?都起来罢。” “今日来者都是客,何必拘泥于礼数呢?只不过是这琴不合手,反倒打扰了各位的兴致了,是孤的不是。” 殿中跪于地的一片魔族皆未起身,大气也不敢喘。 珈容倾倒也也没有强求,慢慢擦完手中之血,又靠回榻上,突然叹息道。 “弛大人怕是回不来了,传下去,厚待其家。” “是。”他身后的魔侍低头应声,后退离开。 底下魔族心中咯噔一声,立即明白上头那位的意思—— 珈容弛死了。 他们心照不宣,都知晓珈容弛是被派去做什么的,心中不免震惊。 他没能杀了那出逃的七殿下,反而死了? “孤的那个七弟,想是去了沧澜界内。” “只是以他的身份,想必要多遭些罪了。” 珈容倾说着,抬手又拂过凤尾长琴的琴穗,言语中带着些惋惜。 “可惜了这把好琴,烧了吧。” 当长琴坠入火中,刹那间窜起半人高的焰,火舌缠绕琴身,发出爆裂的噼啪声响,木香缓缓飘散逸出。 传言天魔皇族的二殿下善音律,乐器中又尤其钟爱凤尾木琴,但每一把木琴却都只能在他手中把玩过不了半月。 这是他的第三百二十三把木琴。 珈容倾支着头看着燃烧的焰光,沾染上血的木质灼烧后的奇异香逐渐萦绕在他的鼻尖,他的眼中微微划过失落。 这是为什么呢?这琴,他还挺喜欢的,烧起来的味道,却远不及自己的预期。 至于珈容弛,虽蠢笨了些,一直以来倒也是意外的好用,如今死得有些浪费了。 但是…… 珈容倾唇角勾起一丝兴味,将早已愈合的指尖放置自己鼻尖前端,轻嗅着其上尚未消散的血腥之味。 自己留在珈容弛身上的那一抹被碾碎的残念没能杀掉自己那亲爱的弟弟,但得到了意外的收获。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极喜爱的草木气息,以至于让他勾起了些旧时的回忆。 血与火之间,那个全身是血,面容有些脏污的年轻女子,持着断了柄的剑与他对峙的倔强的神情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心中又不免涌上可惜之绪。 当年自己在界中遇到那个女孩叫什么呢? 她没有在那时死去的话,如今修为想必更加精进了罢? 自己那好命的弟弟又是如何遇上她的呢? 他们现在是在一起吗? 他已许久不关注界内之事,却意外的在此时提了兴趣。 “去查,如今……” 他双眼阖上躺在榻间,捕捉着那抹残念消散之时传回来的每一丝感受。 良久,他才继续道。 “辛栾城。” “打探那里,这两日是否有稀客出现于此处。” 他有些想要去见见她了。《 》 22、两幅面孔 夜间,观峰台。 当乌骨衣从陆晏禾住处走出时,院外的站着的两人纷纷抬眼朝她望过来。 她就着庭院中的月光瞧清楚了那两人,见是江见寒与谢今辞,不由得哟了声,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都在这里等着呢?” “今辞也就罢了,明日就要离开这观峰台了,江持戒现下不忙?” 江见寒对乌骨衣的阴阳怪气恍若未觉,先行上前一步,神色严肃问道:“如何?” “什么如何?” 乌骨衣将手中的药匣提了提,眉尾上扬,好笑地看着他。 “那小子运气好,被魔族盯上了还能活下来,倒是因那魔族的天魔界的缘故精神受到了创伤,怕是今晚都未必醒的来。” “怎么,江见寒,你怀疑我的医术?瞧不起人?” 江见寒面色如霜,盯着乌骨衣,听出她话语中的插科打诨,于是直接了当开口道。 “我说的,是你是否能看出陆晏禾收的那徒弟的不对劲?” “咳。” 他身旁的谢今辞含蓄地咳嗽一声,脸色略有些尴尬。 “江前辈,师尊她今日便已表明态度,您就不必再深究了罢。” 乌骨衣不清楚今日陆晏禾与江见寒之事,闻言起了兴趣起来,脸上笑容放大。 “看不出来啊,江见寒你还是这般热心肠之人,连里面那位收什么徒弟都要管?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江见寒眸色沉沉,目不斜视,说出来的话却如石破天惊。 “她收谁都可以,但不可收一个魔为徒。” 话落,乌骨衣与谢今辞皆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底的惊愕与疑惑。 谢今辞还算冷静,立刻皱眉询问道。 “江前辈,此事想必是有误会?师弟他怎么可能是魔?” 乌骨衣则是更加直接,目露狐疑地看着他:“不可能,江见寒你莫不是魔怔了?” “他若是魔族,我会探不出?见到他的第一日便已杀了他,你说他是魔,可有何依据?” 谢今辞与乌骨衣皆是医修,也都亲自替季云徵瞧过,都不曾从他身上察觉出异样,即便有魔气的痕迹,也都只是他被魔族所伤导致,而非本源魔气。 他们还不至于分不清本源魔息与外来侵蚀入体的魔气。 江见寒见他二人都如此笃定的模样,双眉皱得更紧,面色愈加冷了几分。 “没有直接依据,但苍虬剑有异。” 他的直觉在见到季云徵之时便已出现强烈的示警,他实在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但脑中几乎是立刻冒出了个荒诞的想法。 能让他有如此敌意的最大可能便是——这季云徵是魔。 只有与魔族对敌之时,他与苍虬剑才会同时产生强烈敌意与战意,甚至这次的感觉远超他面对普通魔族。 若季云徵是魔,那他绝非等闲魔族。 可他并未感受到季云徵身上属于魔族的专属气息,甚至不止是他,连对于魔族气息最为敏感的两个医修都没能发觉季云徵的异常。 他不怀疑乌骨衣与谢今辞的医术,但他同样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 乌骨衣闻言,觉得有些好笑,当即问道:“这话你想必也和里面那位说过吧?她可有理你?” 江见寒沉默以对。 见他迟迟不回答,乌骨衣也明白了大概。 “行了,既然没有依据,江见寒,单凭你与苍虬的感应是说服不了任何人的。” “更何况若他真是魔族,第一个容不下他的便是陆晏禾,哪里还需要我们动手?” 乌骨衣说完,就听得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陆晏禾站在门口,背着屋内的灯光,在她身前投下模糊朦胧的影。 “江见寒,说人坏话到底也要背地里说,哪有光明正大站在人家门口说的?” 江见寒尚且没有什么举动,旁边的乌骨衣看热闹不嫌大,见陆晏禾眼中盛满不悦之绪,挤眉弄眼笑道。 “你那徒弟又听不见,护犊子怎么护成这样。” “你要再这样,我可真要以为你被他给迷住了。” 不是迷住,是你们再说怕是要出事。 陆晏禾很想扶额哀叹。 她心中佩服江见寒直觉准确,却也不希望他将事情彻底挑破。 辛栾城内,她原以为季云徵确为精神力过度损耗导致的昏睡,但是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对。 这可不是少年季云徵,是魔君珈容云徵,解决珈容弛一个小喽啰哪里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恐怕是见着自己过来才装晕的。 她只得配合魔君大人演师徒情深的戏码,顺理成章地带他见乌骨衣。 但奇怪的是,乌骨衣竟然真的诊出他所受刺激过大以至昏迷的情况。 离大谱,虎落平阳被犬欺,毁天灭地的魔君怎么这么菜? 陆晏禾差点要真的以为季云徵是真晕了——如果她没听到系统弹出的提示音的话。 【男主黑化数值+10】 【男主黑化数值+10】 【男主黑化数值+10】 陆晏禾方才看着躺在榻上紧皱着眉,闭眼昏睡的漂亮少年,几乎是要将他盯出个洞来,见他毫无反应,忍不住气笑出声。 臭小子,装呢?装的还怪像的。 在好容易才降下来的黑化值面前,陆晏禾终于是选择妥协,有些心累地站起身试图挽救自己好容易才有的点成绩。 一开门,她就起了个小结界,隔绝了门内的季云徵听到门外的动静。 江见寒在她开门之际目光就扫了过来,正欲开口,却在看到橘黄灯光下身着红衣的陆晏禾之时呼吸明显一滞。 他瞳孔微微放大,原本的冷静与自持在此刻土崩瓦解。 “你……你……怎么……穿成……” 原本流利的话被他说得磕磕绊绊,仿佛很是烫嘴。 陆晏禾低头,意识到江见寒说的是她身上的这件衣服,这才想起来,自己带季云徵回去找乌骨衣走的匆忙,甚至都没有时间换下这套衣裳。 “怎么,有什么问题?” 她刚刚开口,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心中顿起坏心,嘴角微不可查的扬了扬。 她慢悠悠地从房中走出,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每一步都好似踏在了江见寒心尖之上,直至走到江见寒三步之遥。 陆晏禾眼睛只一眨后,她恍如变了个人般,清冷的眸子流转生辉,眼波似春水般潋滟动人。 “江公子。”她唤他的语气如蜜般甜腻,朝他眨了眨眼,“这么关心我呀?” 江见寒看着她,失神了片刻,而后瞬间反应过来,脸颊发烫,耳根处似火烧般红透。 “陆晏禾!” 他仿佛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提高,失了镇定的眸子带着恼羞的怒意瞪着她。 然而陆晏禾仿佛没有意识到他如此明显的抗拒之意,目光移至他腰侧的苍虬剑,伸出手就要摸上他腰间的剑穗。 “江公子的剑穗好似是有些松了。” 江见寒瞳孔一缩,气息纷乱,握在剑柄上的手猛然收紧,骨节泛白,大步后退一步,如同看着什么洪水猛兽般。 深吸一口气后,他才恢复了冷面,剑眉紧蹙。 “当我今日没来过,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走,剑上穗字划过一条弧线,随后就消失在灵光中。 他竟然是直接用了传送符。 陆晏禾摸了个空,眼中没有失落,原本调笑的神情立刻重归淡漠,随后肩膀就被人一挤,被迫朝着旁边一歪。 乌骨衣的八卦脸几乎要贴上来。 “怎么?我们小六还带两幅面孔呀。” “都说你和江见寒不对付,要不是真见过你们两个之前打的昏天黑地的模样,我真要相信那些传闻了。” “江见寒不会是真喜欢你吧?” 陆晏禾立刻抬手将几乎要黏上来的乌骨衣推开来,无情道:“不是喜欢。” “是厌恶。” “哈?!”乌骨衣不解。 陆晏禾恶心江见寒有一套,是因为她知道江见寒生平最为尴尬的一件事。 那时,陆晏禾和江见寒曾同入神墓,当了一段时间的短暂盟友,可以交付后背的那种。 历经艰难,他们终是获得贪生与苍虬两灵剑的认可,但出界之时,江见寒却差点栽了个大跟头。 神墓之中一聚天地精华诞生出灵智的精怪觊觎灵剑之力,作祟将江见寒与陆晏禾分开,短暂的妄境之中,扮做她的模样接近江见寒。 在陆晏禾念战友之谊强行闯入妄境之时,看到的就是那精怪顶着自己那这张脸,穿着的也是红衣,几乎要整个人都贴上江见寒,光明正大地伸手想要摸他腰间的苍虬剑。 “江公子,你的剑穗好似是有些松了。” 精怪化作的陆晏禾对江见寒轻声细语说道。 至于江见寒本人,也不知道是陷入妄境时间过长脑子转不动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睛分明睁着,却一动不动垂着眸任由那精怪摸剑。 陆晏禾毛骨悚然,忍不了一点儿,当即就抄着剑预备一剑劈死那盯着自己的脸胡作非为的精怪。 “铿——!” 两剑相抵的瞬间迸出耀眼的火星,剑身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他竟还护着那精怪,将它拉至身后挡住。 陆晏禾心头火起,怒极反笑道。 “江见寒,你对我出剑?” 江见寒听得熟悉的声音,这才不可思议地看来,而后在看清楚袭来的人究竟是谁后,浑身剧震。 “怎么……是你?” 陆晏禾:“……” 她这下确信,江见寒的脑子是真被这妄境弄傻了。《 》 23-30 第23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骨衣在听完陆晏禾所述后, 先是呆了呆,旋即肩膀一抖倒在陆晏禾肩膀上,爆发出放肆的笑声。 “哈哈哈……!我说你和江见寒怎么一直这般不对付呢, 感情你俩还有这层私情啊!” 陆晏禾面无表情,抬脚就踹她。 “什么私情,话不会讲就别乱讲。” 乌骨衣闪身灵活躲开, 转而手臂抬起顺手揽住另一边谢今辞的肩膀,笑容盛放道。 “真的是, 陆小六你这么小心眼做什么?” “万事和你这徒弟学学, 多谢宽容,少些计较。” “你说是吧, 今辞?” 谢今辞被她这般压着, 肩膀不由得向下沉了沉, 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而后浮现出些无可奈何的神情。 “师父,分明是您的形容太过奇怪了些, 江前辈当时只是被设了计才如此那般。” 说完,他又不放心道:“明日您就要与江前辈一道去律戒阁, 路上说话也需得注意一番。” “放心, 我绝对不多嘴, 我修的可不是剑道,没得被恼羞成怒的江见寒给劈了去哈哈哈哈哈!” 乌骨衣倚在他肩上自顾自笑得花枝乱颤, 眼角甚至都沁出了泪花,嘲笑完江见寒, 又听到他叮嘱自己,不禁长叹一声,酸溜溜道。 “瞧瞧瞧瞧, 还是我们家今辞好,知道体贴自家师父,这么好的弟子去哪里找?怕是打着灯笼都寻不到。” “说真的,陆小六你要是真的哪日养不起他,又或是哪日遭遇不测,临死前可要把今辞让给我,可别便宜了外人。” “咒我呢乌四?”陆晏禾皮笑肉不笑道,“我真要死了,也保准死你后头,轮得到你来捡我的漏?” 陆晏禾自认说的没错,毕竟原书剧情当中季云徵成为珈容云徵后,首先干掉的便是乌骨衣和谢今辞这两个医修。 “那可未必……”乌骨衣眉眼飞扬,正要反呛陆晏禾几句,臂弯下的支撑突然空了,她身子猝不及防地歪了去,险些踉跄倒地。 原是谢今辞突然抽身离开,并朝旁迈了半步。 青年眸中妥帖温和的笑意散去,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 “师父,您玩笑开的太过了。” 乌骨衣稳住身形,见谢今辞这般认真的模样,知道这孩子一根筋的气性又发作了,只得自讨无趣地撇撇嘴。 “好好好,你就可劲儿盯着她陆晏禾吧,只是好歹注意点分寸,别盯得太紧影响你师尊找道侣。” 谢今辞闻言,脸色陡然变了:“我……” “欸说真的,陆晏禾,你觉得江见寒如何?” 乌骨衣没察觉到谢今辞的不对劲,又开始致力于给陆晏禾拉起了郎配。 “你别说,若说之前我纯粹觉得你们俩死对头,放到现在,我还真的觉得江见寒对你有几分意思,不然那精怪化成你的模样做甚?” 陆晏禾无语。 当时那神墓之中的活人就他俩,冒出来个别人那才叫奇怪吧! 但她没解释,只道。 “你既然觉得他不错,你可以自己去找他。” 甩下这句话,陆晏禾转过身便朝着屋内走去。 “切,谁要找他那种老古板,整天挂着个冰山脸,也就对上你的时候情绪那么点别的波动了。”乌骨衣满脸不屑,拒绝道。 说完,她余光见谢今辞迈出步子想要跟着陆晏禾回屋去,立刻拦住。 “她回去你跟着干嘛?” 谢今辞闻言一愣,脚步被迫停住,却也很快答道:“师弟如今还昏睡着,我与师尊一道陪着,若是他有状况也好及时处理。” “嗐,他有什么事儿,我看过他灵识未损,顶多是今夜休息一晚,明日保准又生龙活虎的,需要你在这边操什么心思。” “可……”谢今辞还想开口。 “今辞。” 陆晏禾侧身看向自己的徒弟,她依旧记得谢今辞今日在辛栾城因过于劳累浅眠被她叫醒时眼下的些许青黑与眼中掩藏不住的血丝。 “身体为重,近些日子你过于辛苦了,今夜我陪着即可,你需要休息。” “听话。”她认真凝视着他。 师命难违,谢今辞眼中闪过抹落寞,双唇抿起又张开,最终还是应下。 “是,师尊。” “若师弟今夜出了何时,师尊可随时唤……” 他尚未说完,就被乌骨衣扯住胳膊朝外拉。 “说了没事,你操心这么多做什么,快些随我回去,否则信不信我给你下药让你睡上个几天几夜的。” 谢今辞被她扯着,趔趄地往外走,一步三回头看陆晏禾,见陆晏禾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心,这才转过头随乌骨衣走。 “师父别拉了,我自己能走。”他胸口起伏,缓缓呼出口气,对乌骨衣道。 远远地,乌骨衣的声音有带着些笑。 “怎么,陆晏禾牵你你就不排斥,我牵你就排斥,特殊对待啊?” “师父!”谢今辞声音急切,只听声音就能感觉到他的窘迫。 “哈哈哈哈,让你之前躲我,下次还躲不躲了。”乌骨衣得了趣,笑声如晃动的铃般响个不停。 陆晏禾看着他们离开,转头朝着房内走去,撤掉小结界,走了进去。 房内榻上,季云徵依旧是昏睡着,即便是她走进时也毫无反应。 【男主隐藏数值:+20】 好吧,也不是毫无反应,数值加的挺勤快。 陆晏禾并不想再去追究他又为何加这个奇怪的隐藏数值的原因,不过数值既然加了,说明季云徵对于外界的感应是有的。 只是这隐藏数值,既然和她救赎男主有关,又不是厌恶数值,莫非是…… 她神使鬼差地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弯下身在季云徵身旁地榻上坐下,端详着少年的脸。 屋内烛火摇曳,季云徵安静地躺在榻上,鸦羽色的长发披散在枕上,显得那瓷般的脸更加苍白,长睫在他眼下投下浅浅的如蝶翼般的阴影,随着他已较之前稳定不少的匀长呼吸动作,正小幅度地抖着。 他眉心处点红如朱砂般艳丽,在羊脂玉般的肌肤衬托下,像是雪中一点落梅,美得令人心惊。 界外魔族无数,却也有严格的阶级制度,不只是权力上,更是在其容貌上。 越低等的魔族往往容貌越丑陋,甚至不堪入眼到让人见之便会反胃恶心的程度。 而站于至高顶端的天魔皇族则兼具恐怖的实力与殊丽的容貌,其容貌更会随着其实力的增长,境界的突破完成层层蜕变。 现在的季云徵虽然亦是漂亮,但比起那时陆晏禾在系统给她看到的那个原书结局的画面之中的珈容云徵,还有着不小的差距。 少年体的漂亮和成年体的美丽还是很不一样的。 是的,身为男子,男主的容貌是能让女子都自惭形愧的程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即便陆晏禾看过不少容貌出色的男子,也却是有些羡慕季云徵这天生优越的皮囊。 不过比起原书画面里面那个疯癫不成人样的珈容云徵,还是现在这个少年形态的季云徵更加顺眼点——哪怕只是装的。 陆晏禾对着床上躺着的季云徵发呆,突然发现季云徵的额头上似乎浮现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于此同时,他的神情似乎变得不安起来,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有些急促,耳边的鬓发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漉。 陆晏禾脑中响起不久前乌骨衣替他治完后交代给自己的话。 “他现在是稳定了,但还需要盯着,晚些时候或许也会出现发热出汗的症状。” “现在的状况今晚不能给他服药,只能用些死办法。” 乌骨衣收了针,蔻丹指了指搁在榻旁那盆冷水与旁边的几条干净帕子对她说道。 “先用帕子浸冷水替他敷一敷,然后再用干帕子擦干,以他的体质,挺过这一晚便可大好了。” 说完,乌骨衣将医用之物件件收起,朝她陆晏禾眨了眨眼,打趣道,“之前你也做过这事儿,应该不需要我教你?” “今夜你得守着他,等一觉醒来他保准今后就粘着你一个了,这不,上个还在外面站着呢。” 迎接她的是陆晏禾随手甩在她身上的帕子。 “懂不懂什么叫如师如母。” 她知道乌骨衣说的是谢今辞,也不知为何就解释了这句。 乌骨衣一脸不信地耸肩道。 “那你干脆认他做你干儿子好了,何必收他为徒,我看上的你是半个也不让给我,还说什么同门情谊。” “或者说你也可以现在让……”她转了话头,嘻嘻笑道。 然后乌骨衣就被陆晏禾轰出了房间。 * 陆晏禾起身拧了条冰水浸过的帕子,重新坐回榻边,伸手拨开季云徵汗湿的额发,将他脸上起的薄汗擦拭干净,又再拧干了另一条冷帕敷在他的额头上,待冷气散去便再换条敷上。 如此反复,近一个半时辰后,季云徵额头上的温度总算是降下来。 陆晏禾终于起身,脸上毫无半丝不耐的神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神清气爽的愉悦。 【男主黑化值-2】 【男主黑化值-2】 【男主黑化值-2】 【男主隐藏数值:+10】 【男主黑化值-2】 【男主黑化值-2】 【男主黑化值-2】 【男主黑化值-2】 …………………… 听着耳边一条接着一条的消息提示音在她照顾他时叮叮叮响个不停时,陆晏禾突然非常感激季云徵是装的。 虽然昏迷是装的,但是男主黑化数值下降是好歹真的! 陆晏禾问系统:“男主黑化值一共减了多少?” “100点!”系统看着后台的数据汇总,嘴巴笑得都要咧到耳后根,“现在是5890!” 若是没有之前扣那30点,还能更低。 陆晏禾心中吐槽。 减是两个点两个点的减,加倒是十个点十个点的加。 这狗逼判定系统。 不过总归是降了的。 陆晏禾低下头,看着虽然内芯是魔君珈容云徵的少年季云徵,也稍微觉得顺眼了不少。 她打了个哈欠,也有些疲倦,转头正欲离开,突然余光又瞥到季云徵的身上,又重新弯下腰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将棉被拢至他颈间,这才下榻离开。 【男主隐藏数值:+10】 又是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响起。 陆晏禾扫了一眼,发现是隐藏数值后,心中生出古怪的情绪,脚步只是一顿,而后转至屏风后的软榻上休息去了。 烛火暗下,房间中陷入长久的安静之中,只余月光零星投入屋内帷帐之中。 良久,榻上之人无声睁眼,眸色浓沉。 他就这般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帐顶,眼中似有暗流涌动,宛如黑夜中蛰伏的兽。 季云徵识海之中,那团黑雾发出引诱的声音。 “她睡着了。” “你该去做现在要做的事情了,季云徵。” 第24章 季云徵今日本并不想以那般狼狈的模样昏在陆晏禾面前。 只是—— “咔哒。” 伴随着陆晏禾破开天魔界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只有季云徵自己才能感应到的,那禁锢住他修为的十一道枷锁中的第二道,解开了。 与此同时, 那潜入自己神识当中的黑雾由原本飘渺似烟的形态逐渐变得凝实起来,甚至产生了抢夺身体控制权的意图,让他不得不强行切断意识与身体的联系。 “现在, 从我的地方滚出去。” 识海之中,少年模样的季云徵冷冷盯着那团飘忽的黑雾, 手中红光蓄起, 正欲出手间,听得那黑雾中响起幽幽的声音。 “滚出去?你要我滚出去?我滚去哪?” 那声音中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随着它的说话声, 其音调逐渐变化, 熟悉得让季云徵都有些愣怔。 像是在验证季云徵的猜测般, 那团黑雾从上方逐渐下沉,并开始化形。 先是模糊的人形轮廓, 而后四肢伸长,肌肤显露, 黑雾涌动间, 那人形很快成型, 直至化作赤身裸体的一人落在他的面前。 在祂双脚落在实地的刹那,原本赤裸似雪般白皙的肌肤处浮现出层层鳞片覆盖并飞速包裹住其身, 粗长的龙尾也在其身后显现,不紧不慢地左右晃着。 在看清那黑雾幻化出的那张脸之时, 季云徵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那是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季云徵的脸。 “怎么,看到我就这么惊讶吗?”对面的“季云徵”微笑着向他敞开双臂。 “你能感受的出来吧, 我并不是什么擅闯之人,你我同属本源。” 他桃花眼中的笑意变得深邃,眉心的朱红耀眼刺目。 “或者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季云徵,不,珈容云徵。” 季云徵像是在照镜子般看着对面的那个自己,话语冰冷。 “你诓骗不了我,人也好,魔也罢,无论何种生灵都不会存在两个元神。” “你与我的气息,亦是截然不同。” 虽然同样是半人与半龙形态的季云徵,原本在此的这个他的龙化身体与黑雾化形出来的季云徵有着明显的区别。 前者龙纹已经极为浅淡到不易察觉,整体更偏向于人,后者则是连面部的部分都覆盖着坚硬光滑如黑曜石般的龙鳞,全身上下散发着象征阴煞的黑红暗光。 “原本是如此的,但是在你答应陆晏禾种下禁制之后就变了。” “季云徵”伸手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声响,又开始活动筋骨,舒展着全身,像是才开始熟悉自己的这具身体。 同时,他口中极有耐心地向季云徵解释道。 “那禁制并没有什么净化的力量,而是将原本的善念与恶念分成了两半罢了。” “你是保留下的善,我是应当被去除的恶。” “胡说。” “种下禁制时,若元神被一分为二,我应感受到痛苦,而非是无从察觉。” 季云徵反驳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不断翻涌着,心中烦躁。 面前的这个“季云徵”,怎么可能是另外一半的自己? “是啊,自然是无从察觉的。” 对面的那个自己非常赞许地点点头,仿佛是认可了他的这个回答,但随后嘴角一扯,露出十分恶劣的笑容。 “毕竟你当时快活得要死了,不是吗?” 话音未落,那“季云徵”眼前冷光暴起,一龙爪带着杀意瞬间袭至面上! 他立即侧身躲避,同时身后长尾甩出,尾上倒钩尖刺与那龙爪撞上。 “砰!” 两相撞击瞬间积蓄的力量在半空炸开,引起土尘四溅,瞬息间黑白两道身影又是交锋数招。 那两道彼此攻击得只能看清其中残影,如刃的罡风以其为中心呼啸着席卷整片识海,所到之处碎石成灰,地面被劈出纵横交错的深深裂痕。 在又一次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天际轰鸣处,雷击朝着那两个纠缠的身影轰来,这才将他们分了开来。 烟尘散去,方才出言不逊者脸上多了道撕裂的长长血痕,“季云徵”舔了舔爪尖溢出的血珠,又看了看鳞片尽数脱落,血肉翻开的龙尾,抬眼看着远处另外的自己。 同样的伤口同样出现在季云徵的身上,两人在彼此身上留的伤口与疼痛都被原封不动的回馈到自己身上。 “哈……何必如此生气呢?” 那“季云徵”站起身,朝另外一个满是杀意看着他的季云徵慢慢走去,边走边道:“你终归还是太要面子,说到底,承认自己的感觉又有什么错呢?” “陆晏禾,哦不,现在应该叫她师尊,我们作为徒弟喜欢师尊不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即便这个喜欢呀……有些不一样。” “季云徵”的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嫉妒、嘲讽与憎恨:“但他谢今辞都可以,你为什么就不可以?还是说,你忘记不了前世陆晏禾对你做过的事情?” 片刻的安静中,季云徵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只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泛寒。 “凌皎皎,是谁?” “我的记忆里面为什么没有她,但是你有?” “你所谓的她是我的道侣,又是怎么回事?” 问题被一连串抛出,原本始终噙着笑意的“季云徵”脸色骤然变得阴森起来,眼底的愉悦也开始扭曲变形,低声笑道。 “凌皎皎啊……” “应该如何说呢,她是你我的此生挚爱,是救赎你我出无底深渊的光,是你我心中独一无二的……” “你给我闭嘴!”季云徵的额头突突地跳,打断了他仿佛歌颂般的,无比荒谬的赞美之语:“当我是傻子?” 见话被粗暴打断,“季云徵”脸上并未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愠意,舌尖扫过上颚的牙齿,笑意眼神阴冷潮湿。 “你现在用不着知道她是谁,现在的你只需要记住。” “若是不想让陆晏禾死,那就得杀了她。” “不止是她,如果你还想做陆晏禾的好徒弟,明日离开之前,需得杀了庞容锡,不能让他活着去到律戒阁。” 说完,面前之人全身黑雾涌动,人形消没,竟是重归黑雾形态。 “我不会干涉你最终的决定,同样,我的话,你信与不信,听或不听都随你。” “只是做了,就别后悔。” * 季云徵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黑暗中不甚清晰的帷帐上。 他的脑中飞速闪过这两日一幕幕的场景,直至停留在陆晏禾破开天魔界后,在自己昏迷前接住自己时的画面。 即便身体保持昏睡的状态,他依旧能够感受到陆晏禾抱着自己回来,请来乌骨衣替他相看,又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替他擦拭。 他亦能想象得出江见寒猜测自己是魔族后陆晏禾出房间替他辩解时的样子。 她当着自己的面,曾说对江见寒过:“我既收了他为徒,即便真有那么一日,我也愿意为我的错眼付出代价。” 陆晏禾前世几乎是死在自己的手上,这辈子却阴差阳错成为了他的师尊。 他不容许她再死在自己面前一次,更不允许是因为他是魔族的原因才让她受难。 凡是在沧澜界内有可能知晓自己身份的,一个都不能留。 房内寂静,他无声从床榻上起身,月光投下的影子在潮水般的黑暗中微晃,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下一秒,风吹叶动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季云徵抬起头,身影已立于门外。 他微微偏头看着身后的房门,而后随着夜风拂过,身形彻底融于黑暗中,未留下半分痕迹。 * 屋内。 约莫过了半刻钟后,软榻上原本闭眼沉睡着的陆晏禾默默睁开眼。 她甚至不用看,就知道隔着屏风后面的那个床榻上空无一人。 “这么说,季云徵生病也是装的?”陆晏禾疑惑道。 系统回应她,声音同样不解:“应该不是,他应该是真发烧了。” 说完,它就给陆晏禾拉出来了男主当前数据界面。 季云徵的数据显示界面上除了当前的黑化数值及隐藏数值外,在他状态一栏赫然挂着一行小字。 是发烧的debuff状态。 顽强,这是真顽强。 陆晏禾由衷敬佩。 紧接着一个问题就出现了。 “所以季云徵他半夜带病外出做什么去?能查到吗?” “我试试看。”系统边鼓捣边说。 “男主刚开始出去的时候处于他最为防备的时候,当时没有直接监测他,现在过了时间的话不确定他去了哪里,观峰台这么大的话需要慢慢搜索……” 陆晏禾和没回答系统,只是皱眉思索。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需要让季云徵今晚就要动手去做的? 要今晚做的事情,便意味着明日便来不及做了…… 什么事情明日便来不及做的? 陆晏禾突然想起今早庞荣锡突然魔性发作的那一幕,而后又很快联想到救下季云徵的昨晚谢今辞说的话。 “岩沂村,据此地三百里,属此百六十四序观峰台所辖之境。” “今日律戒阁前往,发现岩沂村已遭魔祸,全村三百五十六口尽殁,验明尸首,身死已逾五日有余。” “魔祸既发,巡守弟子竟无人察其异,亦不知所踪。然观峰台日日报备册录,皆书——岩沂村,无虞。” “律戒阁弟子距岩沂村百里外乾城寻得巡守弟子,现已擒归,等候处置。” 岩沂村魔祸、值守弟子失职、珈容弛追捕季云徵、庞荣锡魔性失控。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在陆晏禾脑中汇成一条线,指向着某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珈容弛知晓季云徵的藏身之处在岩沂村,并且牵线搭桥勾搭上庞荣锡,使其让值守弟子撤离,搜查屠村时被季云徵跑掉,而后追杀直至被自己遇到。 也就是说——庞荣锡很有可能从珈容弛的口中知晓季云徵的存在! 但庞容锡应当只知有季云徵这个人存在,却并不知晓他样貌如何,否则,他当时就应该认出季云徵。 或许是——名字。 一旦庞容锡知晓这个名字,在他被律戒阁带走,以律戒阁的手段恐怕不用多久就可以从他口中撬出来这个名字。 凡通魔嫌疑者,沧澜修真界内众门派一贯秉承的便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 季云徵如若知道这个消息,必定会去杀了庞容锡以绝后患。 “探查台中地牢,季云徵很可能会去那里。”陆晏禾对系统吩咐道。 不多时,系统果然惊喜道。 “宿主,季云徵真去到地牢那边了!” 陆晏禾心道果然,正考虑是否要潜过去看眼,系统的声音却变了,火急火燎对她道:“宿主,好像……好像江见寒他在去地牢的路上!” “他们会撞见彼此的!” 陆晏禾:“……” 江见寒他半夜不睡去那里做什么! 第25章 陆晏禾看着被调出来的系统光幕分屏上的季云徵和江见寒两人。 画面中的季云徵悄无声息地来到地牢外, 身着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站在地牢外斑驳地石墙之下。 指尖石子掷出,“叮”的脆响声,精准击中十步开外的青铜灯盏, 趁着值守弟子注意被声音吸引去的间隙,他贴着石璧背光的阴影,侧身滑入地牢中。 动作行云流水, 熟练异常。 另外的画面中,白衣青剑在夜色中分外惹眼, 江见寒眉眼清冷, 独自一人走入观峰台通往地牢的分岔口,霜白的锦缎掠过沿路低伏的草叶, 带起沙沙低响。 自他的方向望去, 远远能看到地牢外的星星火光, 以他现在的速度, 不消一刻便能到。 若是江见寒真是去地牢见庞容锡,以那两人如今的情况, 即便季云徵动作再利落,也免不了与江见寒来个撞面。 两人如今修为差距摆在面前, 季云徵是否有能力躲过江见寒敏锐的感知, 陆晏禾并不确定。 不行, 这俩要是见面还了得? 既然管不了季云徵,那必须得拦住江见寒。 陆晏禾立刻翻身坐起, 双脚落地下榻,正准备出去, 动作却又停顿住,反而坐了回去。 江见寒人都快到地牢门口了,若想拦住, 自己除非立刻动用缩地传送符或者御剑而去。 试想了下自己从天而降落在江见寒面前的场景,陆晏禾毫不犹豫地抛掉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 如此刻意的行为,以江见寒对她的了解,恐怕会立刻起疑,甚至可能提前暴露季云徵。 怎么才能在不直接出面的情况下耽搁江见寒去地牢的时间? 这般想着,陆晏禾心头微动,开始在随身挂着的芥子囊中摸索起来,惹得系统都化作长尾白鼬的模样跳上她肩头探头看。 “现在怎么办……嗯?宿主你找什么呢?” 陆晏禾不语,只是一味地翻找。 在好一通翻找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并将它从芥子囊中取了出来拿到面前。 “有了。” “什么什么?”系统凑上前,昏暗的室内视物不甚清晰,勉强看到陆晏禾手上拿出的东西是什么,它面露迷茫,迟疑问道:“绿……龟壳?” 陆晏禾此时掌心中静静躺着的是不过半掌大小,通体莹绿,却呈现出某种深邃的玄黑色的玉质龟甲,即便在黑暗中,其表面依旧浮现出幽幽的墨绿光泽。 当陆晏禾的掌心触碰到龟壳最外缘的部分时,那入手冰凉的玉质竟微微泛起涟漪般的波动,而后恍若通了灵智般变得温润,与持有者的体温逐渐相融。 “是以碧玉做成的龟甲,但我还给它取了个名字。”陆晏禾道。 “什么名字?”系统问。 陆晏禾无比正经地扭过头来看系统,回答道:“小江召唤器。” 系统:“……?” 若非今夜情况特殊,陆晏禾也不会想到自己身上竟还留着这样东西。 当年神墓之中,陆晏禾不计嫌前地将江见寒从那精怪设下的妄境中救出后,为表歉意,江见寒将此物赠予她。 他告知她,此物可作为承诺信物,无论今后所遇何种境地,都可凭借此物寻他,襄助自己。 这是陆晏禾主动问他要的报酬。 倒不是因为她喜欢拿人手软。 只是当她见江见寒朝她弯下自遇见时便始终挺如松竹,即便于试炼中身披重伤也绷得笔直的背脊,动容了。 陆晏禾觉得江见寒有些小题大做。 其实这事儿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那精怪只是顶着她的脸,又不是让陆晏禾她自己贴上去用那美人计。 但江见寒在她面前,持剑之手因紧握而颤抖,下颌紧绷,满脸通红,羞愧地对自己的冒犯之罪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时,她有种倘若她不肯原谅,他立刻就会执剑自戕谢罪的错觉。 于是她道。 “既如此,便送我样你身上重要的东西吧。” “这样,我就接受你的道歉了。” 她又抬起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强调道:“记得不要拿随便的什么东西糊弄我。” 神墓之中虚幻所构的月下,江见寒原本低垂的头抬起,月光斜斜掠过他清隽的眉骨,他眼中的怔忡无所遁形,四目相对下,这个在外喜怒皆不形于色的剑修耳垂似滴血般红的彻底。 “好,等等……”江见寒嗓音发紧,声线都轻微地带着颤。 素来从容的他此时双手都显得格外笨拙,慌乱地在身上翻找着,连腰间苍虬剑上的剑穗都因他急促的动作在身侧不住晃荡。 直至摸到终于要找的物件之时,他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不知不觉额间竟沁出了细汗,将那物什递给她。 “这个,给你。” 思绪回笼,江见寒那时的模样在陆晏禾的眼前一晃而过,他递过来的东西此时就躺在自己的手中。 嗯,便是这个玉质的玄龟甲。 “召唤器?”对于陆晏禾的话,系统努力理解:“这龟壳类似于传音符的功能?” 陆晏禾:“差不多。” 沧澜修真界普遍制作并流通的传音符大多用于同宗同门之间互相远距离传递信息,只需要提前记住并在使用时书上被传递者传音符的相同的符案,注入灵力后即可建立联系。 不同符咒随着等阶的高低,生效的范围和距离也有不同,有单向联系的符咒,亦有可多向的。 但基本所有的传音符咒都有无可避免的缺陷——单次使用后便会自动焚毁,不可再次使用。 江见寒给自己的这个法器,如他所言,是无限制范围,乃至无限制次数的传音器,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只能联系得到江见寒一人。 “这个确定能联系到江见寒本人吗?” “能。”陆晏禾回道,“之前就用过一次。” “什么时候?” 陆晏禾眼中露出带着略微怀念的惋惜神色:“和他关系还不错的时候吧。” 至于后来之事,算了,不提也罢。 陆晏禾回神看着系统屏幕中江见寒所在之地,有些惊讶的看到,江见寒不知为何还停留在方才那岔路口,整个人就这样如木头般立在原地。 夜色昏暗,林间的月色朦胧,即便是系统投下的影像也有些模糊,瞧不清他面上此时的神情如何。 陆晏禾没管这些,自指尖处凝聚起一缕灵光点在翠色龟甲顶端,灵力如涓流顺着其上古朴的纹路淌入延伸的甲纹并扩散至开,当壳面被整个覆盖,一圈淡绿色的光芒似涟漪荡开,龟壳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江见寒。”陆晏禾盯着江见寒所在的画面,对着周身泛着流光的龟甲出声道。 终于,画面中林间似尊石雕般定在原处的江见寒微微动了,却没有如陆晏禾意料的那般从身上掏出同自己手中一样的传音信物。 “陆晏禾?” 江见寒清冷的嗓音透过陆晏禾手中泛着灵光的龟甲传来,语气之中像是带了三分的不确定。 第一次瞧见江见寒不借用外物,声音却能直接传来的画面,陆晏禾心中纳闷。 这个法器传音的原理,是只要其中一方持有并灵力输入即可? 这是青阑剑宗专门研制的稀罕宝贝?怪不得江见寒这种视外物如空物的剑痴也能如此珍视,还贴身携带。 陆晏禾心中起了朝江见寒多要些这好东西的想法。 若是宗门弟子都能拥有此物,虽只能联系特定之人,但危及情况下不必花费普通传音符咒那般引咒的时间便可最快传递彼此情况。 不过这都是后话,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眼前之事。 陆晏禾:“是我,江见寒,有事找你。” 江见寒的声音没有立刻传来,而是顿了片刻才道。 “何事?”他询问的语调平稳,不含任何情绪。 “不方便说,我们现下见一面如何?”陆晏禾回他。 江见寒:“很急?现下是夜半。” 半夜怎么了,你半夜不是还在外面逛? 陆晏禾:“很急,我一刻都等不了要与你见面。” 江见寒:“……” 良久的沉默中,陆晏禾看着画面中站于林间依旧未动的江见寒,若非这龟甲法器做工精良到甚至能够听清对面江见寒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陆晏禾怀疑他已原地睡过去。 因为他的沉默,他的呼吸声乃至那边林间的虫鸣与风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沉默,往往意味着拒绝。 陆晏禾有些失去了耐心,再次唤他道:“江见寒,你还在吗?能听见我说的话吗?你来不来,若是不肯来……” 为了季云徵暴露不至于太早,江见寒若打定主意不来,陆晏禾会亲自出去“接他”。 软的不行来硬的,管他愿不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她话尚未说完,就听见江见寒的回应。 “我在。” “听得见。” “我来。” 意外地,他这几句话回得极快,像是怕被人半路打断似的。 几乎是在他回复陆晏禾的同时,系统画面中的江见寒也动了起来,利落转身就要走。 陆晏禾见目的达到,心中一喜,但随即想起某件事—— 江见寒来必然会来到自己现在这里,但现下季云徵不在,不能让江见寒发现此事。 所以她立刻道:“等等,不是来我这里。” “旁人在不方便,我们另找地方见。” 对面又陷入了沉默,许久,江见寒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单独……见面?”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陆晏禾总觉得江见寒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在微微发着抖。 第26章 观峰台所设暗牢地处峰中西南方, 陆晏禾边将与江见寒见面的地方定在了峰中东北处的某处角亭。 江见寒来的比陆晏禾想象中的来还要快些。 今夜月朗星疏,天边皓月清辉似水漫下,自角亭青石瓦砖层层倾泻而下。 赴约的剑修踏着满地冷月清辉而来, 衣袂翻飞间,腰间佩剑青霜流转。 他踏上亭阶,环顾四周。 子夜的冷露极缓地在四角的铜铃凝起又滴落, 于石阶上溅起细微的声响,慢慢洇开朵朵深晕。 夜间的凉风带着点微寒, 吹拂着亭边之树, 引得叶影摇曳,沙沙之音不止。 亭中无人, 江见寒却像是有所感应般地抬头。 “唰——” 抬首间, 他眼前倏然闪过剑面折射的月光, 不过瞬息, 贪生剑清冽剑意已临至他面前。 江见寒避也不避,甚至双眼眨也未眨, 长睫下的眸光平静如深潭,仿佛迎面的不是贪生削石断金的剑意, 而是缕拂来的清风。 与此同时, 他腰间的苍虬剑剑身龙鳞纹路亮起, 青光流转处震颤着发出低沉嗡鸣,隐隐传出若有似无的龙吟。 而后竟自行脱鞘而出, 同样剑意高昂,迎上了贪生剑! 两柄灵剑在半空中铿锵相交, 发出清脆碰撞之声! 树上,长尾白鼬飞速窜上陆晏禾的肩头,焦急地吱吱叫出声, 用只有陆晏禾方能听懂地话道。 “别!宿主!你和江见寒你们可不能在这里打起来啊!要是被旁人瞧见了……” 它话说一半,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上一刻争锋相对的两柄灵剑在空中转了又转,剑身两两相贴,发出欢快的嗡鸣声,仿佛是阔别许久的好友般,彼此之间的灵气缠缠绕绕起来。 系统惊呆:啥?还能这样?! 按照常理,死对头的剑难道不应该也是彼此的死对头才合理吗?! 它看看陆晏禾,又看看江见寒,陆晏禾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江见寒则是静静地看着,也没做出什么举动。 更让它大跌眼镜的,是陆晏禾伸出手朝下方招了招,说道:“来。” 剑影疾窜而来,两柄剑竟然是同时朝着陆晏禾飞来,甚至苍虬还较贪生更快,来到陆晏禾面前就开始欢快地绕着她打转。 在它身后的贪生剑仿佛被惹恼了般,“啪”地将苍虬剑挤开,苍虬剑剑身一歪,竟然顺势摔进了陆晏禾的怀中,更是得寸进尺地用剑柄亲昵地蹭上陆晏禾的手臂。 剑不像剑,倒像只谄媚争宠的大狗。 树下微微仰着头的江见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色微僵,却只是将唇微微抿紧,没做出什么动作。 贪生剑彻底被激怒,闷头扎来将苍虬剑从陆晏禾的怀中推了出去,两剑灵光暴涨,几乎要当场斗起法来。 两灵剑翻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 “贪生,别闹。”千钧一发之际,陆晏禾立时开口道。 “苍虬,归鞘。”江见寒亦在树下道。 两边灵主召唤,贪生和苍虬这才分开,不情不愿地各自归位。 收了灵剑,陆晏禾斜倚在树干的分叉处俯瞰着树下的江见寒,晃了晃脚,又拍了拍她身侧的枝干,朝着江见寒发出邀请:“江见寒,来这里。” “为何要上树?” 江见寒立于树下,眸光清泠,仰头看着繁花枝叶间的人问道。 陆晏禾知晓他向来冷清自持,不逾规矩,不怎么愿意同她这般做出攀树的举动。 于是她低头瞧他,眉眼压低,表情变得有些神神秘秘。 “自然是因为——” “你我是偷溜出来见面的啊。” 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现下律戒阁弟子值守,单就我等你的这一会儿就已经有过一拨弟子巡过去了,算了算,下一拨也快……” 说话间,两人皆是有感应,远远地已然看到几点朝着他们方向而来的火光,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之声。 下一班巡逻的弟子确快要寻至此处。 江见寒微微垂眸,似在思量,眼前被丢了一截树枝。 陆晏禾在树上招手,眼中带着狡黠如狐的笑,以唇语无声催促道:“江见寒——” 白衣晃过,江见寒没再犹豫,足间轻点,无声跃上陆晏禾身旁的树干之上。 树枝轻颤,有零星花叶簌簌落下。 月色之下,陆晏禾和江见寒就这般坐在树上无声对视,而后后者平静移开眼,又垂眸闭上,一副老僧入定般波澜不惊。 底下的火光和脚步声经过又远去,陆晏禾用手撑着头,脸上笑意吟吟。 不为别的,只是她又瞧见江见寒扣着剑鞘的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苍虬剑上的鳞纹。 他又开始紧张了。 在巡视的弟子远去后,江见寒像是无法再忍受陆晏禾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终于睁眼,开口问道:“你寻我所谓何事?” “说真的,我以为你不会来呢。”陆晏禾大大咧咧地双腿盘起,半个身体都放松的靠在身后的树上:“毕竟我才下了你面子。” 树影婆娑间,同样是盘腿席地坐于树上,江见寒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与陆晏禾的形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静静看着陆晏禾随手摘下树上那侧花叶落尽结出的果子丢进嘴中,尝味过后,她的双眉打成了个死结。 “嘶,酸。” 将她呲牙咧嘴的情态落入眼中,江见寒的神情忽然有些恍惚,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此刻的陆晏禾好像不复人前清冷疏离,令人畏惧的模样,好似又变回了当初与他一同在神墓中试炼时候那样没有束缚,充满鲜活生气的人。 如果当年没有那般变故…… “喂,江见寒,你听清我方才说的话了吗?”陆晏禾突然抬起膝盖碰了碰他的小腿。 江见寒微微惊住,蓦然回神:“什么?” 她方才好似对自己说了什么话? “你怎么还开始耳背了?”陆晏禾疑惑,又重复了方才说的话:“我说,你要是因为从前之事对我有什么看不惯的,朝我来呗,别迁怒我那徒弟。” 袖中的右手握紧,江见寒深深吸了口气,直视她:“你觉得我是在故意针对他?” 他的话语又冷了冷,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情绪:“约我出来,就是为了替他求情?” 当然不是,陆晏禾巴不得江见寒对季云徵一直保留戒备之心,也好为之后做打算。 只是今日,她只是纯粹来拖延时间的。 她略微分了分神,观察系统在她识海中投射出来的画面,季云徵现在尚未从那暗牢中走出。 正是她的这个停顿,江见寒便将她的反应当作是默认,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拂袖站起身,转身欲走。 陆晏禾倏然抬头,眼疾手快地攥住那片翻飞的雪色衣角:“江见寒,我们今日和好罢。” 男子的身形微滞,起身时剑穗上的环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方才动作的余力让树上的花朵枝叶又纷纷扬扬落了些下去。 “什么?”他转过头来,目光怔怔落在陆晏禾的脸上。 “当年的事情,到底你我彼此各有难处。”陆晏禾耸了耸肩,朝他展露出一个笑容:“今日说开,让前事归尘,如何?” 《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一书中,曾讲述过陆晏禾与江见寒之间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作为那辈最具天赋的修真者,江陆二人皆是以刚跨入金丹初期修为,入神墓,破秘境,获得墓中双灵剑认可,传作一段佳话。 然而当他们境界圆满,走出神墓之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各自宗门的贺喜,而是天魔入界的浩劫。 那一战,所有人都不知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只觉得做了个充满血腥与痛苦的噩梦,一晃二十多年,幸存者都会时常被那挥之不去的梦魇困住。 亦是那一战,作为当世第一宗门的玄清宗,站在对抗天魔族的最前线。 玄清宗前宗主,陆晏禾的师尊,化神境明华剑尊率玄清宗一众尊者以尽数身陨的代价,重创魔君珈容衣,将其与天魔一族赶至界外。 战事终毕,界外动乱平息,内乱便起,首当其冲的便是昔日辉煌而今没落的玄清宗。 无他,玄清宗化神剑尊及一宗元婴尊者陨落,论实力,已不及其余宗门,合该让贤。 各宗让贤声势浩大之际,以玄清宗当年的首徒池楠意为首的下一辈弟子,纷纷破境至元婴,生生扛起摇摇欲坠,内忧外患的宗门。 其中排名为六的陆晏禾,更是以恐怖的实力,一举突破至元婴中期,以本命灵剑贪生剑加持,实力直逼化神初期。 破镜的当夜,陆晏禾失踪,久寻无果,直至数日后,负责宗门值守的玄清宗弟子才见一女子独身归宗。 她一身白衣就鲜血染红成暗紫,抬手一抛,将那些昔日叫嚣最狠的各宗门的长老首级悬挂在玄清宗宗门前,排成长长一列,迎风晃动。 “豺狼虎豹之辈,死不足惜。” 她道,抬起头,目中光芒冰寒彻骨。 “今日玄清宗为首,各宗门中谁或有异议者,可来与我一战。” 第27章 夜风吹拂, 林间的花与叶发出簌簌之声,又飘飘荡荡地落下了不少。 “我记得当时,也杀了你们青阑剑宗的人。” “然后就与上门的你打了一架。” 那时的记忆甚至有些模糊, 她只记得自己与江见寒打了个昏天黑地后将他重伤,自此,世人皆道双剑双璧不复, 只留下至仇至恨的死对头。 想到这些,陆晏禾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这是系统给她看过的原书有关原主的剧情, 当然, 也同样算是自己前半生的经历。 抛去其他,她和原主行事作风上还是挺像的。 江见寒见她出神的模样, 沉默片刻, 重新撩摆坐了下来, 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你可有后悔?” 陆晏禾闻言回神, 似笑非笑地回道:“在你看来,我像是会后悔的人?” 江见寒颔首道:“确实, 你从不后悔。” “所以,你无需在意, 我从未对你有任何敌意。” 这次轮到陆晏禾惊讶了, 有些意外地瞥了眼江见寒, 见他神色毫无异常,明白他说的是真的。 无论是她也好, 江见寒也罢,双方都知晓当年种种是是非非, 都无法用只言片语解释的清楚。 但就那时两人打的那般惊天动地,陆晏禾很难理解江见寒对自己毫无敌意。 “那你当时还上门讨打?莫不是太闲了?”陆晏禾不解。 江见寒看着她,眸光有些复杂:“当年之事, 你还记得清多少?” 陆晏禾迟疑,细细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了吧,只记得当时狠狠刺了你一剑,然后就断片了,有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吗?” 或许是当年连日的奔波与杀戮,在与江见寒一战时,她的意识似乎有些昏聩,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与贪生剑配合。 如今想来,很多细节都不太记得。 江见寒双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眼底有光在流动,却又像是波动的湖面,明明灭灭看得不甚清楚。 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说什么,却终于还是归于简单的一句话:“并无。” 当他抬起头时,对上的却是陆晏禾眼含探究的目光。 “所以你当年真不是为了替你宗门中人寻仇来的?那来做什么?总不至于是来看我的吧?” 江见寒呼吸微滞住,双唇微微分开,却又在第一个音节成行时紧紧抿住。 他确实,只是想去看看她的。 只是话至临头,他脑海中却又骤然浮现出那时陆晏禾执剑看向他时,那双冷得如淬了毒的剑,却又混沌不堪的双眼。 当年的陆晏禾对任何一个出现在玄清宗的外人都带着股天生的敌意,像是想要凭着自己那一人一剑护住在她身后的宗门。 那双眼睛与现在剔透的像是雨过琉璃般透彻的眸子重合,让他生生压住了想要解释的念头。 往事不可追。 现在已然很好……他心道。 这边陆晏禾久久没等到江见寒的开口,反而等到了系统的提示。 在江见寒略带惊诧的目光中,始终乖顺趴在陆晏禾肩膀的长尾白鼬一下支愣起来,甩着它那油光水滑的长尾,贴在陆晏禾的脖子上吱吱叫了起来。 “阿禾,季云徵出来了!” 陆晏禾扫了眼识海中的画面,果然见到了季云徵悄然离开暗牢融入夜色的那一幕。 他已经解决庞容锡了? “季云徵肯定很快便会回去了,阿禾你得尽快回去!”系统强调道。 陆晏禾自然知晓,她抬手摸了摸长尾白鼬看向江见寒,江见寒此时也同样望着她肩膀上的系统。 “这是你新养的灵宠?”他面露不解,似乎很难理解以陆晏禾的性情会养所谓灵宠。 或者说除了灵修,极少有其他修士会将一只灵宠养在自己身边,尤其她还是个剑修。 “是啊。”陆晏禾点头,十分真诚地笑道:“江见寒,今日既然说开,我可以理解为我们算是和好了吧?” 江见寒闻言,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在她过于直白的笑容中败下阵来,移开视线,闷闷应了声。 “嗯。” “那就好,无事我便先回去了,你忙你的。”陆晏禾起身,收了手边贪生剑,准备跃下树。 江见寒跟着站起来:“等等。” 即便系统在耳边焦急催促,陆晏禾还是选择转过身:“嗯?” “此间之事很快便会处理完。”江见寒凝视她道。 陆晏禾挑眉,觉得他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当然,我一向相信江持戒的能力。” 所以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总觉得江见寒好似有下一句话,等了又等,只听得他道。 “嗯,保重。” 陆晏禾:“?” 她果然还是很难理解江见寒的脑回路。 * 陆晏禾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季云徵回来前赶回房。 几乎是在她清除自己出去的痕迹,在外面软榻上躺下的三四息后,季云徵的气息就紧接着在房外出现。 陆晏禾已调整好状态,闭上眼,将呼吸放的绵长均匀。 她在外间假寐,能感受到季云徵悄无声息地进入房中,而后回到他屏风后的床榻处。 心神略微放松之际,她听到了细微的响动——是季云徵在榻上辗转发出的声音,而后便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双眼闭着,五感却敏锐,紧接着便听到了内间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季云徵他下榻做什么? 不仅如此,她还感受出那脚步声中的几分虚浮,直径朝着外侧而来,步步走近。 一道身影穿过绣着婆娑竹林的屏风,月光落下,墨色的斑驳竹影落在他的身上。 熟悉的气息靠越来越近,直至细微的脚步声消失在跟前,陆晏禾毫不怀疑,季云徵此时就站在自己的榻前。 敌不动我不动,季云徵目的不明,陆晏禾没想着立即睁眼,双眼依旧闭着,权且当自己睡死过去。 软榻边缘微微下陷,他竟是这般光明正大地坐在了陆晏禾的榻边,一坐一躺,两人间的距离不过几指,陆晏禾甚至能够嗅到季云徵衣袍间的气息。 季云徵身上的气息与谢今辞的温和不同,是极冷的,但又与江见寒不同,若将江见寒的气息比作是比云巅的高山雪松,那季云徵的气息便是渊潭幽草,潮湿且阴冷。 这与白日时候的季云徵表现出来的气息又有不同,陆晏禾笃定,此时他的状态更接近于魔君珈容云徵。 非是熏香所致,而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气息。 除了他身上的气息,更让她有明显感受的,是他的目光,她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沉且暗,一寸寸地从她的眉眼描摹而下。 看起来,季云徵,或者说是珈容云徵并不想装了。 陆晏禾依旧没有动,却开始计较着季云徵如今的真实修为,思索着如何做才能出手将他一击毙命。 重开是避无可避…… 嗯? 念头转动间,季云徵比她更早出手。 他没有犹豫地俯身靠近,陆晏禾心头微跳,随之感受到的便是自己脖颈间的触感。 是滚烫的肌肤的触感,季云徵竟是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少年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整个身体压在她的身上,额头不断蹭着,鼻尖几乎是贴在她的颈侧,像只小动物般一个劲儿地嗅闻,喉间发出含糊低吟。 “陆……晏禾……师尊……” “师尊……” 热意从他身上蔓延过来,隔着衣服的布料传递到她身上,让陆晏禾再也装睡不下去。 她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眼角处少年不断晃动的碎发,他整个人都爬上了她的软榻,像是八爪鱼般趴在自己身上。 脖颈侧的呼吸声也是越来越重,陆晏禾忍不住推他:“季云徵。” 少年本就只是小心翼翼地虚虚笼在她身上,轻易就被推动了,随即映入陆晏禾眼帘的便是一双无神且茫然的眼,白日清明的黑眸此时蒙着层水雾,眼尾泛着像是被熏染的红。 他的嘴唇苍白,甚至是有些干裂,失焦的眼睛正落在陆晏禾的脸上,仿佛不理解陆晏禾为何推他。 他又低头,将滚烫地额头抵在陆晏禾推他的手上,像是野兽翻出柔软地肚皮讨好着,沙哑的喘息里带着痛楚地颤。 “陆晏禾……陆晏禾……我……难受。” 这次,他连师尊都不叫了,只是一味地喊她的名字了。 被人连名带姓地叫出名字,陆晏禾忍了又忍才没将身上的少年给踹下榻去。 好消息是季云徵并不是想要对她动手。 坏消息是他好像是把自己的脑子烧坏掉了。 堂堂魔君半夜发烧出去吹夜风,回来把自己脑子给烧坏了,传出去是会被当作茶余饭后谈资嘲笑一辈子的程度。 “陆晏禾……”他含糊着叫着名字,身体还想靠近她。 “先起来。” 陆晏禾将他再次推开,从软榻上起身,想要出去找乌骨衣替他瞧瞧,一回头,就见季云徵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望着她,坐在软榻上,双眉紧蹙,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期艾与埋怨。 “怎么了?”陆晏禾下意识问他道。 季云徵默默支起身体,半个人几乎悬空着靠近陆晏禾嗅了又嗅,终于像是笃定了什么,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江见寒。” 话语颠三倒四,但却容易拼凑出其中意思。 空气瞬间凝固。 第28章 看着季云徵的这副模样, 陆晏禾差点气笑。 属狗鼻子呢?闻得这么灵? 自己脑袋都烧得糊涂了,还惦记她身上有谁的气息呢? 陆晏禾自是不担心他起疑心的,在今日与江见寒见面之时, 她就与他有过多次接触了。 再说,她真要见谁需要和他季云徵报备? 她懒得与他掰扯,毕竟到底自己没必要与病人计较, 转身准备先去找乌骨衣过来。 脚才迈出去半步,腰间一紧, 回头看去, 原是季云徵半跪在榻上抱住了自己。 “别走……”季云徵死死地抱住陆晏禾的腰,抬着头, 那双因高热而氲着水汽的眼睛湿漉漉, 带着病中的沙哑, “别去找他。” “不去找江见寒。”陆晏禾低头看着神志不清的季云徵, 心中涌现出说不上的滋味,竟也难得耐着心对他解释道, “你现在烧的厉害,我需要出去找人替你看看。” 闻言, 季云徵的肩膀更是一抖, 连连摇头。 “出去?不行……不能去……他们会发现我出去的……” 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 陆晏禾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拉,又跌坐回软榻上。 “季云徵!你别得寸进尺——” 她脸上浮现出冷怒, 正要发作之际,抱住她的少年低下头, 就这般将脸埋在她的腰间,雪白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别告诉他们好不好……他们会赶我走的……他们不会容许我留在你身边的……” “陆晏禾,我想和你回去……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少年的气息紊乱,仿佛是在努力找补般,说得又快又急,语气中带着哀求的意味。 陆晏禾还要说些什么,突然感受到手背处像是溅到一滴什么滚烫,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她心中的火突然就熄灭了。 她抽出手来,将季云徵的发烫的脸颊捧起,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季云徵没有任何挣扎,顺着她的力道仰着脸任她捧着。 少年眉骨凌厉,鼻梁高挺,原本极具攻击性的丹凤眼中此时水光潋滟,高热不退的眼眶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眼角的一抹泪痕尚晕着不多的水渍。 或许是因为发烧让他的呼吸有些困难,他的唇微微张着,唇色呈现出不自然的嫣红,干燥的唇瓣在每次短促的吸气时轻轻颤动,像是离水的鱼,无声地翕动着。 即便如此,他失焦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让他安定的回答。 此刻,陆晏禾哪怕再迟钝,也能察觉出些什么东西。 季云徵对自己是否有些太过依赖了。 还是说他分不清现在她是谁? 不对,他分明叫的是她的名字,那就断无认错的可能。 那他对自己…… “阿禾!”系统在她识海中突然叫起来。 心中仿佛是有所感应般,她在系统开口的同时,就不由自主地看向男主面板上的两个数值名字。 【男主黑化数值】 【男主???数值】 原本处在第二行数值名称的那“隐藏”二字,竟在不知何时变成了三个问号。 而后,在陆晏禾的注视下,那三个问号开始变化,在模糊成一团后,两个可以辨认的字逐渐浮现,变得清晰起来,直至完全代替了方才那三个问号的地方。 【男主好感数值】 “好……好感数值?!”系统发出难以置信的质疑声。 陆晏禾怔住,竟有种荒诞中猜测被证实后果真如此的感觉。 不是厌恶值,而是好感值。 陆晏禾自认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人,也从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他人。 但是季云徵,她曾经在某刻是真的觉得,那隐藏数值,或许是他的好感值。 这念头产生一瞬,又很快她自己的理智给否认。 她清楚明白,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是和白纸般的少年季云徵,是魔君珈容云徵。 既然是珈容云徵,他对于陆晏禾,便是天生的深恶痛绝,是作为心头大患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只是如今不得不为了自己的活路委身于她。 但现在……最不可能的猜想被证实,她却有一种不真实感。 即便被原书陆晏禾这般折磨,面对同一张皮囊,同一张脸的自己,竟然会有好感吗?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季云徵的脸上,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人般朝他伸出了手。 季云徵自方才起就一直细细喘着气,仿佛察觉不到脖颈酸痛般仰头望着陆晏禾,见她朝自己伸出手,像是只得了令的小狗般蹭了过来,将额头贴在她的手上。 额头的触感让陆晏禾感觉像是贴上了块滚烫细腻的玉,与此同时,当灼热的肌肤贴上较之冷几分的手后,少年在她微凉的掌心下轻轻蹭起来,发出声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师尊……”他含糊地呢喃着,微微扬起的长睫不住扫着陆晏禾的掌心,带起酥酥的痒意。 【男主好感数值+20】 【当前男主好感数值:265】 【男主好感值≥250,解锁特殊羁绊剧情任务】 【前置剧情:为解决庞容锡这一不安定因素,季云徵潜入暗牢施展天魔界,湮灭其神智,因强行施展远超自己自身承受范围内精神力导致其处于发烧debuff期。】 【任务要求:需替其隐瞒,并于今夜陪至其左右,等待其自行恢复。】 【剧情完成奖励:男主黑化值:-500】 在季云徵对自己的好感数值达到250时,系统任务自动跳出任务,陆晏禾扫了一眼,大致明白了意思,也敏锐地察觉到系统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额外信息。 任务要求她需要替季云徵隐瞒,也就是说自己现在不能去找乌骨衣或者其他医修,否则有很大可能会被他们看出端倪。 同时,季云徵现在处于发烧的debuff期,但是只要过了今夜,他便能自行恢复。 陆晏禾:…… 不得不说,季云徵再一次刷新了她对于天魔族恐怖恢复力的认知。 她长长叹了口气,看着依旧在不断蹭着自己掌心的季云徵,收回手,在季云徵略带迷茫的眼神中道:“不想让别人来?” 季云徵点头,她于是又道。 “好,那便别贴在我身上,你身上太热。” 到底他不是个幼子,整个人抱住她时陆晏禾就像是全身被一只烧着火的暖炉抱着,不太舒服。 少年用着可以说得上是懵懂的眼睛望着她,双眉微微蹙起,似乎是在努力理解她的意思。 在他明白陆晏禾的意思后,手臂的力道有了明显的松动,却没有彻底放手,目露忐忑与担忧。 “回去躺着,今夜我陪你。”陆晏禾只得又补充了句。 终于,季云徵被说动,松开陆晏禾,下榻后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落在身侧的左手朝她伸了过来。 陆晏禾:…… 她只得将自己的手递过去,顺势站了起来,被季云徵拉着往里走。 走便走,分明手都拉着,从外面软榻处到里面床畔不过几步的距离,季云徵还一步三回头看她。 “往前走,看我做什么。”即便知晓如今他神志不清不宜计较,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这才让“漫长”的几步路走的快些。 待上了床畔,季云徵乖顺躺下,因房中不曾点灯,他的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像只猫儿般无声看着陆晏禾在旁边的水盆中绞了条冷巾。 见她走来,季云徵伸出手就要接,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将手缩回了被褥之中。 待将冷巾贴在季云徵的额头上,他肉眼可见的面色舒服了些。 “陆……”他目光黏在她的身上,又想开口,被陆晏禾直接打断。 “别说话,躺着,闭眼,睡觉。”她道。 “……哦。”季云徵小声应道,听话闭眼,尾音中带着笨重的鼻音。 “还有别叫我名字,不礼貌,要叫师尊。”她又道。 “……师尊。”他的声音更小了,恍若蚊吟。 陆晏禾这次没有再回去,而是将外间的木椅搬进来,靠在椅上,倚在椅背上陪着床上的少年。 已是后半夜,屋外传来几声零落的夜鸟的啼叫,衬得屋内越发寂静,只余月光透过窗柩无声洒落,凝成虚幻的白霜。 * 界外魔宫。 偌大且空旷的殿中,玄色织金帐幔低垂,中央的金尊纹鼎中熏着沉水香的香气,袅袅散在殿中。 珈容倾斜倚在榻上,双眸轻阖,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极浅的阴影。 他一手支着额角,广袖垂落间露出腕上暗红色的魔纹,另一手则虚虚搭在案几上,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叩着案几。 在他面前,一封密函静静摊开,其上墨迹尚未干透。 密函旁边附着副半展的水墨画纸,画纸之上一女子执剑而立,衣袂翩飞如雪鹤振翅,眸光凌厉,栩栩若生。 “贪生剑……陆晏禾……” 珈容倾终于缓缓睁眼,启唇吐露出短短几个字,话音未落,唇角的笑意却已悄然漾开。 “让孤想想……你会更喜欢怎样的见面?” 第29章 白日熹光落下, 观峰台雾气尚未彻底散去,只隐约显露出苍翠的山峰轮廓,下峰沿路的花草上还能瞧见昨夜的凝结的霜露。 山峰脚下, 两队人马已整装待发。 晨风吹拂,拉着身后那几架玄铁车的玄色仙驹黑鬃飞扬,颈间的金纹铃铛却纹丝不动, 其上篆刻着“律戒”两字。 乌骨衣正坐在其中一架的车辕上,看着律戒阁弟子将一个个需要带去律戒阁的若干修士押至车内, 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般靠在身后的门框上, 哈欠连天。 “这么早便走,还让人有没有个好觉了。” 说着, 她眼睛瞥向那站在队伍前头的江见寒。 江见寒身姿挺拔, 今日身着着律戒阁持戒服, 衣袂一丝不苟地垂落在身侧, 静静持剑站在一方高石上俯瞰。 他身上一向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故此其三丈之内都无弟子敢主动接近搭话。 乌骨衣看着他半晌, 嘴角却翘了起来。 这家伙,已经不止一次往右边看去了吧? 他们左边的这队是准备押送庞荣锡等人去律戒阁, 右边那队自然是准备回玄清宗的陆晏禾等人。 “师父。” 她正想着, 脚步声朝她走近, 是谢今辞朝她走来,抬手将一盒简食提给了她, “我今早晨起做了些点心,您带在路上当零嘴吃。” 乌骨衣立刻来了精神, 喜笑颜开:“还是我家今辞会疼人。” 虽说臻至元婴的修真者辟谷之术早已习得大圆满,但不少修士依旧保持着三餐进食的习惯,尤其是乌骨衣这类对于口腹之欲钟爱者。 谢今辞看她接过, 又问道:“师父,您将人送到后,是会回宗,还是在外呆些时日?” “谁知道呢?到时再说吧。今早我看那庞容锡精神不好,怕是他修的那魔术已然反噬己身。” 原本在外闲游,又被半路拉来在这里耽搁了这些时间的乌骨衣对于此事显然是兴致缺缺。 “我只管将佛送西天,剩下的事情让江见寒与律戒阁那群家伙操心去。” 乌骨衣说完,又将手中那食盒提了提:“这是单我有呢?还是你那师尊也有啊?” 谢今辞微噎,眼中无奈:“师父……” “哈哈哈好啦,我知道,有就不错喽,我不挑。” 乌骨衣日常逗完谢今辞,看向陆晏禾那边停着的车驾,问他:“你们就三人,还需要雇辆马车回去?先前看不出来你师尊这么懒怠。” 律戒阁选了仙驹,是为了押人回去,即便带个新徒弟又不是不能顺道捎上剑,怎么娇生惯养起来了? 谢今辞解释道:“非是如此,今早我见师尊,看她神色十分倦怠,想是昨夜照顾师弟,一夜没睡。” 乌骨衣讶异,“照顾一整夜?那那小子如何了?” 谢今辞回道:“师弟已经清醒了,我替他把过脉,已无大碍,如今正陪着师尊。” “我就知道那小子的命硬的很。”乌骨衣道。 远处,江见寒将那两人对话听入耳朵,袖中食指微动,视线朝着陆晏禾所在马车上看去。 这一幕又被眼尖的乌骨衣瞧见,她当即伸臂揽住谢今辞的肩膀,低声笑着附耳耳语几句。 谢今辞:“……” “江持戒,已可以启程了。” 秦无咎将一切安排妥当,上来与江见寒打招呼,见江见寒望向那处,于是道。 “临走前可是要与陆持戒说声?” 江见寒淡淡收回目光:“不必。” “很快还会见。” 秦无咎楞了楞。 自己是否是听错了什么,方才江见寒是说了句“很快还会见”么? 谁和谁很快还会见?江见寒和陆晏禾这对死对头?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要开口问,江见寒已错身朝着律戒阁那队弟子走去,下令:“启程。” 伴随着仙驹的昂首长嘶声,巨大的玄金羽翼自两侧展开,漆黑的鬃毛在峰中猎猎飞扬,马蹄踏上虚空溅起细碎的灵光,数量车架腾空而起。 晨雾之中,振翅带起的灵气漩涡将原地的树木吹得猎猎作响,那车架飞上云霄,很快便隐入翻涌的云层之中,只剩下清越铃音的余音久久不散。 谢今辞抬头望着浩渺天穹,待一切渐归平静后,这才低头垂下眸。 “今辞,你家师尊可是被别人惦记了啊。” 乌骨衣临走前说的话似还在耳边回荡。 他转身走向那辆停驻在不远的车驾,登上车驾,手指搭上锦织车帘,掀开帘进了去。 虽只是辆普通车驾,但胜就胜在内里空间宽阔,床榻,座席,矮机等等应有尽有,粗略估计容纳十几人绰绰有余。 谢今辞掀帘的动作惊动了里面之人,原本安静跪坐在榻前的少年转头朝他的方向望过来,正巧与谢今辞对视。 季云徵身着月白色的长袍,端坐在榻前,脸上虽然还是没有多少血色,但比起昨日的状态已然好了很多,双眼亦恢复了神采。 他转头看到谢今辞,朝他点点头,又示意他去看榻上。 谢今辞自然明晓他的意思,进来的脚步几乎无声,但那道女声还是紧接着响起。 “今辞,他们走了?” 陆晏禾听到谢今辞进来的动静,将盖在脸上的扇子挪开,将背过去的身体转过来,对进来的徒弟问道。 “是。”谢今辞眼底涌出愧疚之色,“抱歉师尊,是我吵扰到您了。” 那倒没有,她本来就没睡着,只是眯了眯眼罢了。 她抬眼正欲说些什么,目光落在自己这两个徒弟身上时却是微微一怔,神情古怪。 谢今辞满眼都是对自己的浓浓愧疚与关心,季云徵更是跪在自己榻前,在她转身过来时更是倾身往前,膝盖朝她挪了半步。 “师尊,是我的错,让师尊昨夜费心劳神。” 季云徵双手交叠攥紧到发白,昨夜发生的一切记忆在他意识清醒时就纷纷涌入他的脑中。 似他这般任性,陆晏禾都能如此宽宥。 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师尊。 陆晏禾无奈。 不是,这俩徒弟能不能不要一个两个都露出这般可怜的表情? 她是真不会哄人。 陆晏禾手中灵力运起,五指向上一抬,季云徵就被无形的力道给拉了起来。 “要跪回去正式拜师了再跪,现在跪我我还怕折寿。” “回去路程约有个几日,今辞,先教他些入宗的规矩。” 她话说完,总算见他们将各自的那副神情收了起来,于是立刻背过身去重新拿扇子遮住脸。 “我继续眯会儿,不睡,你们不必刻意压低声音。” “是,师尊。”季云徵与谢今辞彼此对视一眼,而后对她应道。 车帘半卷开来,被灵力牵引住的缰绳一勒,车外的马昂首嘶鸣,随着缰绳的力道顺从地调转方向。 马蹄踏在清晨湿润的泥土上,朝着南方连绵的远山而去。 * “欸,你今日听说了吗?据说陆长老再过两日便要回宗了!” “听说了听说了!这都要三个月了吧,陆长老这次出去的时间还真是难得的长。” 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陆晏禾即将回宗的消息只一日便在玄清宗宗门上下传了个遍。 暮色渐沉,玄清宗群山笼罩在瑰色的云霭之中,林立高筑的殿宇楼阁间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晚风转凉,掠过后山,其间竹林传出沙沙响声,夹杂着在此轮班驻守弟子间的低声私语。 “害,时间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听说啊……”其中一弟子朝另一弟子挤眉弄眼道,“听说这次回来,陆长老还要带回来个外宗的人,说是要收他为徒!” “啥?陆长老要收徒?!哪个家伙走了这般狗屎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就是怎么是个宗外的人?”那弟子闻言震惊不已。 “这有什么的,如今我们宗内的首席,谢师兄不也是当年被陆长老捡回来收为徒的?” “这哪里能一样?” “当年谢首席可是整整做了两年的外门弟子,靠内选大比晋入内门,更是只用了几年时间就成为宗门首席,哪里是随随便便外面找来的人都可相比较的?!” “要我说啊,实力是重要,更重要的还是运气。”那弟子将声音压得更低,“裴师兄不就是……” 话音未落,众人突然噤声,同时朝着前方望过去,见一面容清秀,眸光灵动的姑娘踏上山阶,朝这边走来。 在场弟子自然都知晓她是谁—— 商扶音,宗主池楠意座下的小徒弟,筑基中期修为。 这等修为虽然在内门中不算出众,但商扶音如今年龄不过十八,作为内门中最小的弟子,天资出众,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商扶音在宗门中性格是出了名的开朗讨喜,加之作为宗主直系弟子的身份,宗门中人大多愿意积极与她结交。 可她脾气虽好,但却承袭了玄清宗上一辈的内核——护短。 尤其是对她的那个大师兄,裴照宁。 至于裴照宁是谁? 他是玄清宗宗主池楠意座下首徒,玄清宗的大师兄。 “几位师兄在说什么呢?” 商扶音走上前,对着那几个弟子歪了歪头,眼神探究道:“似乎是在说裴大师兄?” “哪有哪有……商师妹怕是听错了吧,我们是在讨论别的事情……对,别的事情。” 那几个弟子脸上讪讪笑道,矢口否认方才讨论的话,都只想把这个话题过了去。 玄清宗宗内上下皆知,裴照宁,这个表面上作为宗主首徒,受人尊敬的大师兄,其实际的身份却有些尴尬。 作为当年与谢今辞一道拜入玄清宗,而后成为玄清宗内门弟子的裴照宁,当年同样想要拜入陆晏禾门下,只是后来惜败于谢今辞手下,才被宗主收为徒。 若是此次陆长老收徒传言为真……又被裴照宁知晓了。 嘶。 他们想都不敢想。 第30章 即便那些弟子不说, 就他们方才那般不避人的讨论,凡有些修为的,都能将话全数听了去。 但面对支支吾吾的一干弟子, 商扶音竟然难得地没有对他们发难,甚至是连追问都没有。 她眉眼弯弯,打趣道:“师兄们真是的, 有趣事也不和我说,感情都在这里说瞧瞧话呢。” 众弟子干笑几声, 其中一人道:“哪有的事……我们正说呢, 明日要交的课业现下还没完成,不知该如何交代呢。” 商扶音恍然, 亦笑道:“原来是这样, 那师兄们可要抓紧了。” “那是那是……” 那语气和神态, 仿佛是真的没有听到刚才的那些话般。 知趣的人立刻岔开话题:“这天马上要黑了, 商师妹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要知道,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为通往玄清宗禁闭之地, 玄灵涧的必经之路。 玄灵涧地处玄清宗西南,处于两座万仞高山夹角, 乃是高山之上瀑布飞流垂落, 长年累月形成的天然洞府, 其中灵气浓郁,别有洞天, 被设为内门弟子闭关突破的专用之所。 商扶音如今的修为尚未达到瓶颈之期,并不需要去玄灵涧闭关苦修。 “自然是来找裴师兄的。”商扶音撇撇嘴, 语气颇为不满道:“他已闭关两月有余,前些日子还能用传音符联系呢,这几日连理都不理我了, 我担心出事,得去亲自找找他。” “大师兄如今正在冲击金丹中期境界,正是闭关的要紧时期,师妹还是莫要打扰他的好。” 有好心的听商扶音说要见裴照宁,立刻劝道。 “更何况玄灵涧中地势复杂,道路湿滑,近年来进去的弟子也有不少粗心挂伤的,你来此处,可禀明宗主了?” “我哪敢让师尊知晓呀,他必不可能让我来。”商扶音万分可怜地双手合十,发誓道,“好师兄,亲师兄,拜托拜托,我只是去见大师兄一面,若师兄无恙,我绝对不打扰他。” 那些驻守于此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眼神对视片刻,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成……成吧。” 到底商扶音与裴照宁师出同门,人家是亲师兄妹,关心去看人,他们也没有拦的理由。 更何况若是裴照宁真出了事,若是拦了她,到时候岂不是还得担责? 只是去看一眼,应当无甚大碍吧? “谢谢师兄们!”商扶音闻言,脸上沮丧一扫而空,雀跃地朝着他们鞠躬,“我一定会尽快出来的!” 一众弟子忙不迭地回礼:“哪里哪里,师妹客气了。” 通往玄灵涧的通道被打开,山风与水汽卷着雾状的浓郁灵气冲出禁制,商扶音双眼微亮,足尖一点,毫不犹豫地跃了进去。 她眼前短暂一黑,伴随着失重感带着自己往下落,待稳住身形直至落地后,视野这才恢复明亮。 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脚下的微凉触感,她低头一看,自己如今踩在一方高石上,周围喧嚣的水声随即涌入耳中。 再抬眼,眼前飞流的瀑布磅礴而下,汇入自己所处的山涧之中,所踏的高石处于瀑布的正下方,流水冲刷在石壁之上,片刻分开后又聚合。 山涧当中灵雾缭绕,两侧崖壁朝外延伸出无数分岔口,不知通向何方。 “原来此间是这般模样。” 商扶音没有立刻去找裴照宁,而是饶有兴致地在原地待了会儿,感受着这里充裕的灵力。 很快,她便取出随身带着的传音符,符纸薄如蝉翼,其中蓄着裴照宁闭关前封入其中的一缕气息。 灵焰自她指尖跃出,窜起一抹幽蓝,落于符纸之上并飞速将其燃烧殆尽,开始落下簌簌的银色灰烬。 “引!” 随着少女唇齿间蹦出短促的音节,那些余烬不曾消散于空气之中,而是被无形的力道旋转聚拢,凝成道细丝,朝着其中条岔路口而去,指引着方向。 商扶音见此,身形轻盈跃起,在山涧的溪水中几个起落踏水便落于岸上,而后朝着那丝线指引的方向而去。 她在山涧中兜兜转转,直至来到一处崖壁,丝线的指引消失,她这才停了下来。 面前无路,她抬头打量了番,直接上前几步将手贴与面前的石壁之上。 “师兄,你在此处吗?” ……………… 四下毫无动静,只余流水潺潺之声,仿佛此间不曾有人存在。 可商扶音早已看见此间嶙峋石壁之上存在的寸许刻痕,其中尚有灵力残留,并非是兵器劈砍,更像是凝聚的灵刃切割所致。 她一眼便能瞧得清楚,这是有音修在此修炼。 “师兄,是我,我来看你了。” 终于,在她的又一声呼唤下,沉寂的石壁上原本无形的屏障显现并波动,年轻男子低沉、疲惫且带着细微的错愕之声透过光壁传出。 “是……师妹?”那声音问道。 “师兄!”商扶音闻声眼睛唰地亮起,立马应道,“是我师兄,我来看你啦!能让我进来吗?” 片刻之后,石壁上的屏障剧烈波动起来,青金色的符文浮现流转,变化排列间,伴随着震动,原本玄黑色的石壁开始虚化乃至变得透明,直至眼前出现通往内里的通道。 商扶音看着朝她敞开的通道,立刻走了进去。 在她走进洞口的通道后,瞬间,她感受到身后山涧流水声及潮湿的水汽都被隔绝在外,令人心慌的黑暗同时笼罩住了她。 她向前看去,发现往里似有光,遂迈步向前走去,空旷的洞穴中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在浓墨般的黑暗中行走,商扶音眼前的那点光逐渐扩大清晰,直至视野豁然开朗。 自上方垂落至洞底的天光,温和柔亮地照亮了洞底的景象,也洒落在洞底的一方石板上。 青灰色的石板嵌在洞底,石板表面光滑,四周的棱角却是被摩挲的粗糙,其上正盘膝端坐着一人。 光柱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在他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芒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染上一层淡金。 他身着素色长袍,袍上已有多处破损,原本晓月清风般的仪态此刻显得有些狼狈,即便背脊端正挺拔,也依旧掩盖不住他此时的虚弱和消耗,裸露出的肌肤上带着隐约的伤痕。 他就那般静静地坐着,仿佛与身下地石板融为了一体,直至听到走进的脚步声时,那低垂着的,覆盖着长睫的眼帘才微微颤动,睁开双眼,朝着来人看来。 那是张美的惊心动魄的脸,他的眉骨高挺似远山覆雪,霜白的双睫半掩住浅灰的眸子,双唇因虚弱而更接近淡粉,高束的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侧,几缕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汗湿的下颚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 正是裴照宁。 “阿音,你如何来此处?” 裴照宁侧头看着商扶音,面露温和询问她道。 商扶音看着眼前之景,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大师兄你……” 不必她说,裴照宁如今的模样和身上的修为气息,显然是境界突破失败,遭了反噬。 “这两日我传音符联系不上你,这才来找你的……” 商扶音欲言又止,在明晰裴照宁如今的情况后,目露担忧,终于是鼓起勇气般道。 “师兄,我带你出去吧!此番境界突破不了,还有下次,下次一定可以……” “阿音。”裴照宁朝她扬起一个安慰的笑,道,“你放心,我无事,只是想独自静静。” 说罢,他的胸口突然剧烈起伏,喉咙一甜,咳出口血来。 “师兄!”商扶音吓得花容失色,一个箭步上来就要扶住他,却被裴照宁推开。 裴照宁看着自己咳出的血沫落入面前的一方积水上,血色晕开的水面倒映出他此时似人似鬼的模样,目光怔怔。 境界突破失败后的两日,他突然生出了认命的想法。 因命,自出生起他便是这副怪胎模样,受人非议,也是因命,他如今作为玄清宗掌门首徒,众弟子表率,却迟迟无法突破金丹中期。 他始终是比不过谢今辞的,也始终…… 裴照宁眼前恍惚晃过一女子的身影。 他始终是得不到她的青眼的。 在他身后,商扶音的声音响起,她安慰道。 “大师兄,只是境界突破失败,你现在不能再强压伤势,硬撑着总不是办法。” “即便你不愿意现在出去,也让我替你理顺气机,未免境界倒退。” 修士凡修炼破镜乃是机遇与风险并存,顺则功成境破修为大进,不成则破境失败原地踏步,更严重者便是道心受损,境界倒退得不偿失。 如今裴照宁显然就属于那第三种,他心下杂念太盛,急需旁人助他稳定心神。 同为音修的商扶音能帮到他。 裴照宁深吸口气,到底还是将商扶音的话听了进去:“好。” 进已是无望,他不能再退。 “师兄,放松心神。” 商扶音在裴照宁对面席地坐下,流光乍现,本命灵器九思琵琶现于手中。 清灵之音自通身朱红的琵琶弦中流泄而出,恍若初春融雪般滴落至心间,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极大的缓解了裴照宁胸腔处火辣的钝痛。 琵琶奏响的清心曲仿佛清泉入体,环绕于身,冲刷裴照宁着体内淤积的沉重与痛苦。 他皱起的眉峰得以慢慢松开,心神得了到极大安抚,渐渐松下高筑的防备,舒适之感让裴照宁全身都有些懒洋洋的放松。 他眼皮沉重,不觉闭上了眼。 “你叫什么名字?” 熟悉的清冷女声突兀在他耳边响起,裴照宁茫然睁眼,怔怔抬头。 周遭是死寂般的黑,除了面前站着的女子,身上浴着淡淡的光,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他无比熟悉的——陆晏禾。 在看到她的瞬间,裴照宁即便意识迟钝,下意识的想法竟然是退缩。 他不想让她见到自己如今这般狼狈的模样。 但是,不受控制般,属于自己的声音响起,那声音稚气未脱,是少年裴照宁的声音。 “你是来杀掉我的吗?”他问陆晏禾。 “我为何要杀你?”面前的女子仿佛被勾起兴趣般,垂头凝视着他,反问道。 雪白的长发几乎裹住了少年的全身,像只被包裹住的蚕茧,他的肩膀发着抖。 “因为他们说,我是不详的,不详之人会带来灾厄,所以他们要杀了我……人人都想杀了我。” “我娘因生了我,被丢下山崖。” “她的腿摔断了,全身都是血。” “她与我说,疼啊……好疼啊……然后她便死了。” “死是很疼的,很疼……所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想活……” 面前之人静静站在裴照宁面前良久,蹲下身。 “和我走吗?和我走,你就能活。” 她朝他伸出手。 少年裴照宁雪色的长睫一颤,浅灰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而后将手伸出,伸到半空,却突然僵住。 他的手,沾满血污,不配碰她。 然而向后缩的手被握住,她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随着莹蓝色的光芒亮起,手上乃至他身上的脏污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瞧,干净了。” 她拉住少年的手向前走,温暖的触感顺着他们接触的肌肤传递至他的全身,他仰头望着陆晏禾的背影,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他想和她走,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要去哪。 可是她走的越来越来快,他的步子迈的小,只能吃力地小跑才能勉强跟在她的身侧,没过多久他便累得气喘虚虚,力气不支。 “姐姐……” 他想要喊她,想要让她慢些,他快要跟不上她了。 可就在他刚刚开口之际,他手上的力道突然一松。 原本牵着他的陆晏禾,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唯一的光亮不见,他的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在身体陷落于黑暗中的刹那,脚下的平地变成了冰冷黏腻的泥沼,无数的黑影从其间伸出手,将他的身体向下拖去! “怪物……你这个怪物……” “你有什么脸活着?你怎么还不去死?” “去死……去死……” 少年的裴照宁拼命挣扎,却只能被一点点拖下泥沼,腥臭脏污的黑沾染上他霜白的发,触目惊心的黑与无力的白纠缠着。 “姐姐……姐姐!” 他拼命地喊,声音带着强烈的痛苦与不甘。 前方落下一束光,光的中心,陆晏禾再次出现,却是离他极远。 她脸上挂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淡笑,俯身将另一个少年抱起,任由那少年伸手紧紧揽住她脖子,而她则伸出手轻轻拍着少年的背。 裴照宁张着嘴,喉咙中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分明从未见过那少年,他的脑中仿佛自动浮现出了那个名字。 谢今辞。 眼前的黑暗将他彻底拖了进去。 * 裴照宁猛地睁开眼,以灵力拨响的琴音猝然高昂,他几乎是在恢复清明的瞬间攻向在自己咫尺之近的商扶音。 “铮——” 商扶音后退躲开攻击,纤纤十指波动琵琶之弦,一道音击重重撞在了裴照宁的胸口,让他猛地吐出口血。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裴照宁垂落的长发,像是一朵朵雪中盛放的梅,妖异凄然。 “不是……清心曲……”裴照宁眼中的清明在混沌之中疯狂挣扎,盯着商扶音的脸咬牙道。 “是摄魂曲。” 商扶音奏出的前半篇确为清心曲,却在他放下心神的戒备后转奏了摄魂之曲。 两曲天上地下,截然不同,即便他心神放松也理当立刻察觉其中问题,可面前的商扶音却能悄无声息地让他中了摄魂之曲。 冰冷与阴寒浇透四肢百骸,形成了无形且密不透风的织网,将他死死裹住,以至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一字一字从满是鲜血的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你……是……谁?”《 》 30-40 第31章 裴照宁心知, 如此精通音律并且能够做到蒙蔽他,将其化为杀人利器的,绝不可能是他的师妹商扶音。 但他自商扶音出现之时, 竟从未察觉到商扶音身上的异常之处。 商扶苏指尖一拨,无数灵弦乍现,将裴照宁紧紧缚于原地, 清澈灵动的眸子弯弯,尾音轻快扬起。 “师兄这是在说什么呀?我就是你的小师妹阿音呀。” 少女朝近处走来, 碎金般的光影在她额前细碎的流苏间不住晃动, 她笑容依旧明媚澄澈,落在裴照宁的眼中却是无比陌生。 “师兄猜猜, 我今日来找师兄是来做什么的?” 裴照宁不看她, 只口中默念着清心咒勉力保持清醒。 商扶音笑容愈盛, 微微凑上前, 弯腰轻声在他耳边低语道。 “我呀……听说陆长老近日就要回来了,说是……” 她像是卖关子般慢悠悠地说, 而后如愿以偿看到裴照宁僵住的背脊,眯眼笑了, 继续道。 “她会带回来个外宗之人并收他为徒呢, 消息都传至玄清宗各处了。” “师兄……你还不知道吧?” 她歪着头, 音调像是过了厚厚一层糖皮的砒霜般甜腻,脆生生的语调像是锋刃破开她面前这个可怜之人最为薄弱的心防。 “裴照宁, 我的好师兄,她收徒弟, 即便是去外头找个别的人,也轮不到你呢。” 她,又要收徒了? 那为什么, 她不要自己? “噗!” 裴照宁身形巨震,猛地又呕出口血,在他心神重创的瞬间,眼中的清明被黑红瞬间吞噬大半。 “若说什么事都要讲求个先来后到,这定律怎么就在师兄身上没有印证呢?” 商扶音幽幽道。 “裴照宁,你还真是可怜呐。” 摄魂曲奏响间,丝丝缕缕的红雾自商扶音身上飘出又笼罩下来,如蛛丝般无孔不入地缠绕上裴照宁,将他的神识逐渐侵蚀。 在神识被撕扯啃噬的极致痛苦中,裴照宁蜷缩在石板之上,神情扭曲,十指指扣在青石板上,划拉出长长的血痕,嗓音破碎:“你是……来找……她的……吗?” “珈……容……倾。” 这一刻,裴照宁对面前这个悄无声息地占据商扶音躯壳的身份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那被写在玄清宗碑之上,乃至牢牢刻在整个沧澜界纪年青石簿中的存在。 珈容倾,以摄魂夺舍之能,在二十多年前的天魔灾变中,独身潜入沧澜界各修真宗门,动摇并几乎颠覆修真界后方,掀起腥风血雨的天魔皇族。 其本体虽孱弱,但凡附身夺舍,能获得被附身夺舍之人记忆情感乃至修为的全部掌控,伪装完美,毫无纰漏。 商扶音垂头俯视着这个早已毫无气力反抗,却还在探究自己身份的青年,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笑自她唇角逸出。 不知为何,与她有关的人……竟都如此有趣。 商扶音,或者说是珈容倾,他没有否认,而是单手支着颐微笑:“孤曾听闻,慧者易伤,皎者易污,多思者易神殆。” “身为音修,却能疏忽中这摄魂之曲,你心中执念怕是早已成障了。” 珈容倾的声音耐心且温和,仿佛真是在作为一个知己好友般劝慰着裴照宁,循循善诱,蛊惑着他。 “强堵不如疏,其实孤可以帮你。” 裴照宁十指深深刺入掌心,带来的疼痛也只能起到减缓意识坠落的微末之用,浑浊的黑红中只余最后一丝清亮强撑。 破碎的字词从他的唇间基础,每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沙哑与血腥气。 “你……不能……动她……” 玄清宗陆晏禾之所以被沧澜界众修真之人敬畏忌惮,除开她在天魔灾后对那些妄图取代的宗门狠辣出手的原因外,更为重要的,是她识破当时潜入玄清宗的珈容倾,以杀止孽,重创珈容倾,肃清了后方之乱。 而后又在其元气大伤之际,假借其命传递消息至魔族,设伏灭了天魔一族部分战力,生生撕开了天魔族的豁口,替天魔族的败退烧了把助阵的火。 一路顺风顺水的珈容倾在她的身上狠狠栽了个跟头,以天魔皇族的高傲,怎可能不恨? 如今珈容倾出现于此,就是想要夺舍他,以他的身份去接近陆晏禾,还要以他的手去对付陆晏禾。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成为伤她的那柄刀! 裴照宁想反抗,但如今破境失败遭到反噬,又中了摄魂之曲的他,如何抵抗的了? 红雾在此方空间汹涌,像是张织成的,遮天闭目的蛛网,将陷落在网中的猎物紧缚,将毒素注入那落入蛛网的白蛾,看着它徒劳地扑扇着残破的翅翼。 “姐姐……” 随着更多的红丝缠绕上来,白蛾的振翅悲鸣与挣扎变得微弱,逐渐被细丝裹成猩红的茧蛹,最终平静下来。 当赤色全数融进裴照宁的身体后,原本站立在原地的商扶音的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良久,原本全身蜷缩在石板上全身血污,仿佛死了般的青年,霜色的羽睫微抖,睁开双眼,浅灰色的眼底一抹赤色亮起。 他抹了抹眼角酸涩处的点点湿润,唇边的笑意勾起,单手撑着身下的石板正欲懒懒起身,突然听得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裂响,让他的笑容凝固住。 “喀。” 那裂响并非源自外力,而是源自他的身体之中,那颗凝聚裴照宁全数修为,光华内蕴的金丹。 在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的下一刻,一股无形的,毁灭性的震荡,以裴照宁的丹田为中心,骤然爆开! 爆开的灵流并未向外扩散,而是狠狠反噬到裴照宁这具身体之中,使其皮肤表面瞬间爬满了炽白的裂纹,裂纹急速蔓延扩张,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着体内的筋脉。 下一瞬,汹涌的红雾自他身体中扩散开来,那全身的光纹蔓延的势头立刻减缓,竟形成了两厢抵抗的场景。 “呵……好啊。”一声轻笑传出,青年脸上泛起青白的死气,眼底却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珈容倾是真没想到,裴照宁他竟敢用自爆金丹的方式想要与他同归于尽。 叹息声响起。 “她在你心中的位置,可真不一般呢……” “但孤,说好了要见她的。” 青年周身的红雾唰地变化,燃起带着灼热光粒的焰,自他的全身上下窜了起来,红与白交织抵抗,照亮了整个洞壁。 * “轰——!” 剧烈的爆响震彻整个玄灵涧,连带着惊动了涧外看守禁制的一众弟子。 感受到毫无征兆从脚下传来的震动,弟子们脸色骤变,尽是惊愕。 “发生何事了?!” “你们看那里!”有人惊声开口。 天际异象陡生,一轮纯白的漩涡自玄灵涧两座山峰之间洞开,磅礴的灵力于奔腾的洪流般在云海之巅翻涌,山涧灵兽争相齐鸣应和。 与此同时,清越的琴音响彻山涧,灵波所至,化为漫天璀璨的星芒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而下,恍若下了阵上天馈赠的灵雨。 如此瑰丽震撼之景与浓郁的灵气回馈下,再头脑不济的弟子也都在短暂的震惊中回神过来,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玄清宗上下,脸上无不挂上了喜色,脱口而出。 “大师兄破境了!” 裴照宁,他们那位玄清宗的大师兄,闭关两月有余,终于于今日跨入了金丹中期。 “太好了!裴师兄终于是金丹中期了!” 要知道,如今玄清宗内门中的弟子之中跨入金丹中期的,只两个。 一个谢今辞,另一个便是如今的裴照宁。 “那当然,裴师兄可是我们宗主的首徒,今后必定也是我们宗门的新一代新星!” 有人想到才进去半个时辰的商扶音,兴奋道:“商师妹才进去不久大师兄就破境了,还真是就差这临门一脚啊!” 他的话立时得到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小师妹不会是真有什么锦鲤的体质吧?还是对裴师兄说了什么?晚些等她出来必定要好好问个一问!” “等裴师兄出来,也要让他指点指点我们!” 弟子们叽叽喳喳起来,场面热闹非凡。 * 两刻钟后,玄灵涧—— “嘶。” 商扶音头疼欲裂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某处山壁外,不远处的涧水流淌声潺潺。 她目露迷茫,双眼四处搜寻,很快便在涧水边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眸光亮了起来。 “大师兄!”她看到裴照宁背对着她站在涧水边,一袭白衣雪袍,华发披散垂至腰间,周遭灵气清泠充裕,当即惊喜叫道。 “师兄!你成功破境了!” 裴照宁缓缓转过身,雪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开一道柔软的弧线,几缕发丝掠过白皙的后颈,侧脸的轮廓像是浸在水墨丹青画就的柔和光影之中,朝她望来。 眉似远山含黛,却较之更添几分俊逸秀美,他白羽般的眼睫一眨,浅灰的眸子清亮如星。 “阿音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此间涧水的清冽温润,唇畔笑意盎然。 商扶音左看右看,在意识到这里是哪里时,眼中浮现疑惑,朝着裴照宁问道。 “这里是玄灵涧?奇怪……师兄?我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裴照宁淡笑着看着商扶音,而后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不解。 “阿音这是睡糊涂了吗?可是今日你自己来找我的,说是想要陪我破境,陪着陪着就见你睡着了。” 他眼中笑意深深。 “你不记得了么?” 第32章 陆晏禾等人回宗的时间, 已是两日后的清晨。 晨光万顷,山岚如乳,灵雾于初晨薄云间翻涌不歇。 护宗大阵自吞吐的云海中笼罩而下, 无数符文烙印其上,光芒流转,于初升的霞光照耀中无声穿梭、游曳、明灭。 灵雾之中, 以青石铺就的崇天阶绵延而上,高耸入云, 悬浮与万丈云海深处, 浴在破晓金辉尽头巍然矗立山门之影若隐若现,虚实难辨。 两道惊鸿灵光自高处前后落下, 衣袂飘然拂动间, 贪生、洛归两剑之上载着的三人落地。 考虑到拜师任务的七天时效, 除离开观峰台的第一日用于休整外, 剩余时间里陆晏禾等人都选择御剑而行。 最终用了不到三日,三人在任务时限的最后两日归宗。 人多事愈杂, 未免引起过多注意,她提前知会宗内, 只让派几位内门弟子接应即可。 收徒的消息早已被她先行一步告知宗门, 于情于理, 宗内理应有这些场面—— 好吧,其实她是怕以季云徵如今敏感的黑化值再因自己不被受重视的想法又开涨。 池楠意理解她的意思, 派来接应的内门中人不过十数,但其中又有她分外熟悉之人。 ——裴照宁。 他立于队伍的正前方, 穿着玄清宗正式内门弟子服,广袖似流云般垂落,见她一行出现, 上前数步,双手敛于身前,恭敬标准地行了个师门礼。 袖口的精致银云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礼毕抬首间,冰雕雪琢的精致面容上露出春风化水般的笑意。 “长老,您回来了。” 裴照宁的话音落下,站在陆晏禾身后的季谢二人均有了不同的反应。 谢今辞虽不曾开口,但对裴照宁对陆晏禾的称呼有些意外,眼中闪过丝错愕,而后变为思索。 季云徵则立刻皱起了眉。 他认得裴照宁,但也只是对他的这张脸和他的身份略有些许印象。 上辈子他成为珈容云徵后,血洗玄清宗。 裴照宁,此人他似乎只是作为玄清宗的大弟子顺手杀掉,无甚特别。 顶多是对他那般有别常人的容貌略微有些惊讶,并不会因此有任何手软。 但是现在…… 照辈分来说,裴照宁应当称陆晏禾一声师叔,而非长老。 还是说,玄清宗彼此间称呼,向来如此? 他这般想着,就见陆晏禾朝裴照宁走过去,见她抬手拍了拍裴照宁的肩膀。 “恭喜。”陆晏禾看着他,目露赞许,同时心中划过丝丝疑惑。 裴照宁似乎比起自己离开玄清宗前变化大了些。 之前他只不过略高她半个头,现下似乎是更高了。 那张本就漂亮的超越男女藩篱,雌雄莫辨的容貌,如今更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昳丽。 见陆晏禾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些时间,裴照宁展颜浅笑,笑容明亮清澈,原本极美的容貌更是因这一笑显得神采奕奕。 “是,不负您所望。” 陆晏禾闻言,想起来她离宗之前曾于裴照宁见过一面,且随口鼓励了句,不成想他竟记得。 对比那时,他现在的笑容似乎更多了些,也更放开了些,想必是心性于此次破境真有所改变。 “师兄,恭喜。”谢今辞亦上前行礼道喜。 裴照宁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抬手就在谢今辞肩上不轻不重地一拍:“能得到你的这份恭喜也算不易。” “再不突破,我怕是要将这大师兄之位让贤了。”他打趣道。 谢今辞自然听得出裴照宁语气中的调侃,唇边笑意清浅:“师兄说笑,这位置哪里是我可担待得起的。” 与谢今辞打过照面后,裴照宁将视线重新落回到陆晏禾身上,嘴角噙着的笑意依旧,眼角的余光无声跃至她身后,看到了站在后头的季云徵。 “先前闭关时便商师妹说起过,长老此次离宗,回来便会给我们带来个小师弟。” “这事宗内弟子早已谈论得热火朝天,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嗯,你们见见。”陆晏禾闻言,也不藏着掖着,侧身示意季云徵走上前。 季云徵心中即便再有不适意,也并未明显表露出来,依着谢今辞回来前教给自己的,规矩地对着裴照宁行礼:“大师兄。” 裴照宁看着季云徵朝自己弯腰行礼,唇角微勾,俯身回礼。 “师弟客气。” 两人礼毕抬首对视霎那—— 季云徵瞳孔骤缩。 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裴照宁依旧弯着眉眼,唇角弧度分毫未变,可那双眼帘微抬之际,浅灰的眸中分明掠过一丝他熟悉的红。 虚伪笑意的脸及那淬了毒般的笑意近在咫尺,仿佛毒蛇吐信。 这是季云徵幼年乃至少年期间挥之不去的噩梦,故此印象深刻,几乎是瞬间便认出来那眼神的主人是谁。 他的好二哥,珈容倾。 此时,他正藏在裴照宁的这具躯壳内,用着最温和无害的姿态,对他微笑。 “不知师弟如何称呼?” 季云徵的交叠的双手倏然收紧,过于用力以致指节泛出森冷的青白,只需一瞬,属于天魔族骨子里的杀意顷刻间就要展露。 “季云徵。” 陆晏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清冷透凉,似迎头的一捧雪盖灭了将着的火堆。 【男主黑化数值+50】 几乎是在听到系统提示音的瞬间,陆晏禾便立刻开口唤季云徵的名字,同时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既然是认识,如何光行礼发呆而不报名?”她不动神色道,语气平静。 季云徵浑身微僵,猛然闭眼,这才按捺住本能的杀意外泄,再次缓缓睁眼时,眼底神色恢复正常。 “是,是弟子之错。” “想是师弟今日初入宗门过于紧张了些,待熟悉便能好很多。” 裴照宁直起身,笑着替他开解,模样风光霁月依旧,仿佛刚才对视一幕只不过是错觉。 他的视线没有在季云徵身上多做停留,而是对陆晏禾道:“说起话来总是容易忘了时间,宗主想是要等您等急了,我们先回宗吧?” “嗯。”陆晏禾颔首,“你带路。” 系统在她的神识中惨叫:“刚才发生啥了!怎么突然就涨了50点黑化值啊!” 陆晏禾没接话,凉凉的目光却落在已然转身引路的裴照宁身上。 先前即便裴照宁一改常态没有称呼她为师叔,她也并不觉得奇怪。 可在季云徵的黑化数值的提示下,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裴照宁,在原书剧情里面甚至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炮灰,即便作为玄清宗大师兄,他的生死也只简单地被几句话带过。 季云徵黑化值并不奇怪,但能让活过一辈子的黑化版珈容云徵一下子加那么多黑化值的可不多。 哪怕是与江见寒,谢今辞见面,都没有如此刺激到他。 她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测。 * 时隔三月,陆晏禾终于再次踏入玄清宗宗主殿——明崇殿。 沉水香于殿中沉浮,高耸穹顶以玄晶为材,十根云龙缠柱撑起内部宽阔恢弘空间,正中九阶玉台之上,宗主座上正坐着一人。 在其之下左右两列各有三个白玉檀椅,六位之上—— 空无一人。 “真真没良心,我好容易回来了,除了师兄竟无人在意。”陆晏禾走入殿中,看着冷冷清清的殿内,声音拖长道。 “师兄们就这般不待见小六吗?” “就数你最贫嘴。”殿中上首,池楠意放下手中处理的宗门事册,站起身走下,以玄青暗银线绣成的宗主长袍垂落,腰间的青玉束带下玄清执令与环佩相碰发出脆鸣声。 “老三与老五前些日子便出去了,如今尚未归宗。” “老四收了也不知是收了谁的信,出去帮忙,结果被莫名派活去了律戒阁。” 待走至陆晏禾面前,池楠意温言开口,平和的目光她身上,点她道。 “小六,你可知那人是谁?嗯?” 陆晏禾脸皮厚的很,立刻装作无辜的模样:“谁能拐的动我那好四姐?等四姐回来,我必得好好问她一问。” 池楠意失笑,抬手,修长如玉的指尖在她额前轻轻一敲,语气带着几分拿她没有办法的纵容:“有事就唤她四姐,无事便叫她乌四,你的坏心思都飘出来了。” 陆晏禾立刻捂住额头,正欲原地开始耍无赖,唇角的笑意尚未完全扬起,眼角的余光却瞟见池楠意衣袍的下摆微微动了动。 一只白皙的小手怯生生攥住那片衣角,毛茸茸的小脑袋从他身后探出。 那是个约莫三岁的幼童,乌黑柔软的发丝短短垂落肩侧,小脸是如雪团般的白嫩,双眼极大,清亮漆黑的瞳仁正带着几分好奇偷偷打量着陆晏禾。 陆晏禾愣住,而后脱口而出:“师兄你后继有人了?” 池楠意:“……” 池楠意深吸一口气,肉眼可见的更加无奈了几分:“莫要胡言,我连道侣都不曾有,哪里来的孩子?他是……” “阿爹?她是谁呀?”稚气的童音响起,生生卡住了池楠意的话,陆晏禾则哎呦一声笑弯了腰。 “师兄,别嘴硬嘛,我看他与你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还不快点让我见见师嫂……”她朝池楠意眨了眨眼,眼中满是促狭的光。 男童仰头看看池楠意,又看看陆晏禾,原本抓住池楠意衣袍的手松开,跑到陆晏禾身前抱住了她的腿。 “你是……阿娘吗?” 陆晏禾:? 笑容当场从她的脸上转移到了池楠意的脸上。 池楠意咳嗽了声,意味深长道:“还逗他玩吗?” “我错了我错了。”陆晏禾终于老实下来,收了打趣的心思,掰着男童的肩膀左看右看,看着他朝自己咧开了个甜甜的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二师兄他这是又乱吃丹药吃出乱子了?神智似乎也不大清醒。” 在看清楚男童的模样之时,从小相伴长大的同门情谊让陆晏禾一眼便认出了他是温以眠。 温以眠,玄清宗二长老,元婴中期丹修。 作为六人中排行第二的温以眠,天赋自然也是当年玄清宗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五岁能辨百草,七岁自创丹方,对于丹道亦是万分痴迷,废寝忘食。 然而同乌骨衣一样,温以眠也是个离经叛道不走寻常路的。 旁的丹修日常闯祸不过是炼丹炸炉罢了,到温以眠这里,好就好在凡是他的丹方十之九数能顺利成丹,坏就坏在,那些失败丹药的效果和杀伤力堪称恐怖。 包括但不限于—— 让人边念经边控制不住砍人的“清心丹”。 让人愁绪消解但需连笑上个三日才能停的“忘忧丹。” 让人眼看百里但迎风便流泪的“明目丹”。 让人容貌与发色一同变化的“焕颜丹”。 让人心意袒露但不自觉高声歌唱的“剖心丹”。 至于现在这个——想必是能够全身缩小至幼年时期并且可伪装骨龄但神志也回到幼年时期的“缩骨丹”。 因温以眠热衷于做的这些丹药副效极大,成丹后他自己往往是第一个试毒的人。 这次,是池楠意在宗内两日未见温以眠出现后,察觉不对进入他的丹霞阁中,从满是狼藉的丹灰中扒拉出快要饿死的小温以眠。 “所以这丹药的效果什么时候结束?”陆晏禾问。 “二哥他服丹前可知这副效?” 池楠意无言与她对视,陆晏禾从他的眼中看出来了几个字。 不知道。 小温以眠歪着头打量着他们两个,懵懂的脸上满是疑惑:“阿爹,阿娘,你们不开心吗?” 孩童的心智让他无法理解目前的情况,但也能敏锐的感受到氛围的不对。 于是陆晏禾弯腰俯下身,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趁机掐了掐他的白嫩脸:“怎么会呢,我们当然开心了。” 她与池楠意很快达成了共识——暂时不对外说,先行照顾着。 毕竟无论是她还是池楠意,对于养孩子这一方面都颇有经验。 退一步来说,说不定自己这好师兄明日就能恢复了呢? 第33章 至于温以眠如何安排, 因这丹药的效果是否会有副效他们尚不清楚,近日只能先由陆晏禾带着,毕竟她徒弟谢今辞医修的身份总能提供些助力, 若有意外也能及时发觉。 两人商议好此事,池楠意又将话头转向了别处。 四下本就无人,池楠意也不拘身份, 直接坐在了陆晏禾坐定的玉檀椅旁边一张椅上。 “得到你的消息,宗内便已在筹备拜师的各项事宜了。”池楠意道, “没想到, 你还会愿意收徒。” “如何不愿意?缘分到了自然就收了。” 陆晏禾随口答道,取下腰间的玉别扣在小温以眠的眼前仿佛逗小狗般晃啊晃, 温以眠双眼发亮, 伸出圆乎乎的小手抓来抓去, 却总是扑个空。 池楠意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她空荡荡的腰际, 那里原本应悬着一枚禾穗铃。 他问:“你将自己那铃先行给他了?” “是啊,既然是收徒, 好歹给人点信物作为凭证,总不能空手拐人吧?” 陆晏禾侧首笑道:“先前师兄还说呢, 要不多做几个用于收徒, 我当时拒绝, 现下看来倒是目光短浅,不及师兄高瞻仰瞩。” “这不, 还得麻烦你。” “小事罢了。”池楠意看着陆晏禾,目光略有些复杂, “这次铸两个如何?” 两个? 陆晏禾的手微顿,小温以眠趁着这个空挡一把抓住了那玉别扣的穗子,咯咯直笑。 “师兄所言何意?” 她顺手松开, 让温以眠拿了过去开始稀罕地把玩,自己则侧过身等池楠意继续开口。 池楠意听到她的提问,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起来:“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陆晏禾:“……” 池楠意:“你今日回来,按理,我不该让照宁去迎你的,他如今堪堪破境,更需要时间去稳固境界。” “但我亦知晓他更想第一时间说与你听,更想亲自去迎你。” 陆晏禾面上没什么表情。 “那师兄应该劝着他些,到底修行并非一时之事,要为长远打算。” 她说着,心中却不自觉回想起方才不久前与裴照宁见面时,季云徵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那系统提示的黑化值。 一个荒诞但又十分合理的猜想浮现。 裴照宁,还是裴照宁吗? 她思索着,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当中的冷意。 池楠意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小六,你何必对他如此冷漠疏远呢?他对你分明是极其看重的。” 玄清宗上下皆知,陆晏禾座下的亲传弟子唯谢今辞一人,那谢今辞,是陆晏禾某次离宗后在下界救回来的一个孤孩。 那时,陆晏禾并未有收徒之心,谢今辞是坚持做了两年外门弟子,靠着内门选拔一步步走上来,因其不懈诚心最终打动陆晏禾将其收为徒弟。 谢今辞走到如今的路看上去足够坎坷,但又是足够幸运的,至少,他得偿所愿。 但裴照宁不同,这个同样是被陆晏禾捡回宗门,甚至还在谢今辞之前的人,却始终得不到陆晏禾的青眼。 知道的,以为是谢今辞天赋卓绝,在内门大比之上一举击败裴照宁才能拜入陆晏禾门下,裴照宁则被池楠意收为徒弟。 可作为一直看着陆晏禾长大的池楠意明白,即便是那时的胜者是裴照宁,若裴谢二者硬要选其一,陆晏禾依旧只会选择谢今辞。 至于这其中原因…… “照宁到底是我徒弟,他既当年拜我为师,有些话,作为师尊我不得不替他说。”池楠意闭了闭眼,对陆晏禾沉声劝道。 “小七,稚子无辜,你既当年愿意将他带回,就应该试着……” 陆晏禾笑着打断池楠意的话。 “师兄该打,怎么连人都叫错了,我是小六啊,那里来的小七?” 殿内,烛火摇曳晃动,明明无风,却忽地暗了一瞬,投下道无形的影。 陆晏禾脸上的笑意不减,声音清亮,尾音甚至仿佛在打趣般的微微上扬,可在池楠意的眼中,那笑意却像是浮在冰面上的薄雾,一处即散。 池楠意没有立即开口,反而是将目光放远,先是落在殿中上首的宗主之位上,而后又飘至他们所在对面那三张空着的玉檀椅上。 这殿中左三右三,共是有六个副位,加上池楠意的宗主之位,数起来,实际是七个位。 原本这七席,都是坐满了的,正如他们一众师兄妹那般,是七人。 但在那场天魔入界的浩劫之中,其中一人陨落,原本最小的小七,陆晏禾,成为了第六。 无论人前人后,无论是作为六长老还是陆小六,陆晏禾用这个数字已有二十多年,再也不肯被称作“七”。 仿佛第七已死,活着的,只是第六。 陆晏禾看着池楠意沉默下来,面色沉痛,感觉到腿上的重量一沉,低头看下,是温以眠靠在了她的膝上。 即便如今身为幼儿,他还是感受到了面前这两个大人的气氛不对,眼中有些无措,只是笨拙地选择靠在陆晏禾的身上,将原本被他拿走的玉别扣高高举起递至陆晏禾眼前。 “阿娘……不难受……还你。” 他以为是自己任性拿走了玉扣才导致如今的情状,即便十分珍惜,还是将心中稀罕的东西给递了出去,讨好地仰头看着她。 陆晏禾略一恍惚,脑中浮现出来的却是当年初见时,少年裴照宁满眼小心且期待的双眼。 “姐……姐……” 他分明眼见着她将满村之人杀尽,分明怕得身体不住颤抖,却还是将自己小小的手伸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想……和你……走。” “阿娘?” 温以眠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她默然片刻,而后将小小的温以眠抱在怀中,又将被他递回至自己手中的玉别扣重新塞入他的手中,对池楠意道。 “师兄,你说的有理。” 池楠意回神看她,见她脸上的笑容终于展露出几分真意:“我今日与他谈谈,若他愿意,便也同四姐收今辞那般,当他的师父吧。” 她朝着池楠意眨了眨眼,揶揄道。 “乌四就非常惦念着我那徒弟,皆时,若是照宁更喜欢我了,师兄可莫要吃醋啊。” 她的考量远不止于此,但即便如此,在池楠意听来也已是前所未闻的难得事。 池楠意在错愕过后,心中欣慰,在陆晏禾尚未反应过来时便起身抱住了她。 “阿禾,我替他谢谢你。” 陆晏禾双眼先是睁大,而后对于池楠意举动有些啼笑皆非。 “师兄这么肉麻吗?我可要好好记住,而后今后遇到师嫂了,好好对她告上一笔状。” 意料之内的,她的额头又挨了一记,而后头发被摸了摸。 “瘦了不少,这次回来便好好休息罢。”池楠意温和地叮嘱她道。 长兄如父,自从师尊不在后,池楠意便是他们一众师兄妹的依靠与支柱。 陆晏禾努力掩盖住鼻尖的微酸,应道。 “嗯。” 她又与池楠意随意聊了几句,待聊得差不多后,便准备先出去将季云徵安顿好。 池楠意却拦住了她。 “再等等。” 陆晏禾不解,池楠意看了看温以眠,解释道:“宗内现下想是都知晓你回来,现在出去,怕是不出一刻就都能瞧见他。” 陆晏禾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又重新坐下。 * 事实上,殿外确实热闹得很。 六长老即将回宗的消息早就传遍宗内,今早又有眼尖的弟子瞧见裴照宁等人下宗,更是有人直接见到了陆晏禾进了明崇殿。 很快,原本一向肃穆庄严的明崇殿周围多了不少弟子的身影。 有抱着卷宗“偶然”路过但分外眼熟的弟子,有突然奉献心爆棚手持灵帚清洁殿外的弟子,还有不少说是灵宠找不见在周围四处窜的弟子。 至于明崇殿外那零星的,数十年如一日无人关心的几棵树,几亩花草旁,此时更是人满为患,他们像是于今日对这些花草的模样,树干的纹路起了兴趣,挤在一团饶有兴致地研究着。 个忙个的,视线却又有意无意地望向远处殿前高台石阶上站着的那几道身影。 细碎的私语如山林里的落叶低声作响。 这些探究的视线与声音太过兴奋与灼热,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向下望去。 商扶音侧身叉腰看向那些弟子,周围原本数十道目光齐刷刷的避开,继续装作忙碌的模样。 活泼放肆惯了的她哪里还能在这里眼巴巴的等,顿觉烦躁起来,朝着裴照宁,自家大师兄的方向撒娇道。 “师兄!我站得腿都酸了,师尊和六长老到底何时才能聊完?” “师兄?” 见裴照宁没有动静,商扶音又喊了一次,裴照宁像是才回神般,慢慢回望向她。 “师妹,怎么了?” 裴照宁方才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前头紧闭的明崇殿殿门,似是完全没听到商扶音说了什么。 商扶音刚要重复,看着裴照宁脸上的笑意,目光微变,想到了方才自己耳中听到,那些细碎的议论声。 “果然有个生面孔,这莫不就是六长老新要收的徒弟?” “这都直接带到宗主殿前了,一定是他!” “他可真好命啊,不像我们大师兄……嗤。” “好了,你可别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了,六长老的收的第一个徒弟便是我们谢首席,她收的第二个徒弟也必定厉害!” “是啊,还是早些与他交好为好。” ………… 顿时,她觉得裴照宁脸上的笑,无比的勉强,无比的苍白脆弱。 裴照宁一定听见了,他必定很难受,连带着商扶音也难受起来。 于是她狠狠瞪向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喂。” 商扶音毫不客气对季云徵问道。 “那个谁,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语气充满挑衅的意味,殿外的声音随之一静。 嚯,有好戏! 所有人都纷纷竖起了耳朵。 第34章 季云徵斜瞥了商扶音一眼后又平静地将目光挪开, 并不准备接她的话。 反倒是裴照宁看见这一幕,笑意吟吟地替他开口解释道。 “阿音怎么转头便忘了师弟的名字了?分明方才上来前就已互相认识了。” 商扶音柳眉倒竖,被自家师兄这般好好先生的模样气得不轻, 嗔道:“师兄!你何必替他开口,他又不领你情!” 她哪里没听清楚那季云徵的名字,只是在替裴照宁鸣不平。 凭什么裴照宁努力了这么些年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季云徵只一来便能轻而易举地全都有了?! “商师妹,明崇殿前, 严禁喧哗。”谢今辞突然插话进来, 语气虽温和有礼,所表之意却不言而喻。 “还请分清场合。” 说完, 他状似无意地扫过底下看热闹的弟子, 与之对视的弟子都心虚地低头与他错开视线。 谢今辞在宗内的象征的地位之高不言而喻, 奈何不少弟子都素日清修惯了, 如今遇到这等稀奇的八卦事,都抱着侥幸的心理准备继续赖在这里。 然而令他们始料未及的, 谢今辞竟然转身迈步就从石阶上朝下方走去。 众弟子:“!!!” 眼看谢今辞下来,但凡玄清宗弟子都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些敬畏与畏缩来。 谢今辞能成为宗门共举的首席, 自然靠的不是浮于表面的有礼谦良。 宗门弟子平日修炼, 时常会有资历较老的师兄师姐作为导教在旁监督提点。 导教之职向来枯燥无味, 劳心费神,对于自身修行亦无甚大用, 即便有月俸酬劳,也极少有人愿意去做。 但谢今辞是个例外, 他不仅主动,而且尽职。 既与修炼挂钩,作为导教的谢今辞自然就会收了日常相处时的宽容, 多了几分认真严肃与犀利。 久而久之,即便没有被他亲自指教过的,也大多听此“威名”。 如今见谢今辞下来时脸上并未有多少笑意,弟子们顿时梦回修炼噩梦,一时间作鸟兽散。 “铛——” 悠远厚重的钟声穿透层层云霭响彻玄清宗上下,如涟漪般扩散至每个弟子耳中。 “靠,快走快走,再不走就得被罚了!” 那些原本还厚着脸皮、稀稀拉拉留在这里的弟子一听便知是日课即将开始的钟声,脸色一变,即便再有不舍,也不敢再多做停留,连忙动身离开。 很快,明崇殿前都只剩下了先前来此的这几人,谢今辞回身走了回来,深深望了眼商扶音。 “师妹,师门在上,凡事说话前,还需多加考量些。” “是。”裴照宁将面有不甘还想说些什么的商扶音拉至身后,对谢今辞致歉。 “阿音一时口快,之后我必会好好与她说道清楚。” 一旁,季云徵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他们师兄妹之间的事,一直保持着看向明崇殿的门的动作,将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可只有他知晓,自己如今的心绪异常糟乱。 他不曾想过,原先出了个与陆晏禾有如此那般关系的谢今辞,现在现在还多了个裴照宁。 而这裴照宁,现在很大可能已不是裴照宁,而是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好二哥,珈容倾。 珈容倾来玄清宗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杀了自己?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突然,他的目光微微凝住。 眼前原本紧闭的明崇殿殿门发出沉重的声响,由内朝外打开,殿中长明灯的光落到季云徵眼中,让他看清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女子。 “师……” 他上前半步,喉结滚动,口中两字尚未完整说出,浑身血液凝固。 走出的陆晏禾怀中正抱着个幼子。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大,正亲昵地搂着她的脖颈,小脸贴在她的肩头,手中握着陆晏禾的贴身玉别扣。 季云徵脑中“嗡”地一声,仿佛有谁用铜钟在他脑中狠狠敲了一记,耳鸣声响起。 孩子?哪里来的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 他思维凝滞,却还是下意识否认。 不,这只是个孩子而已,不可能会是她的…… 然而,她怀中的幼子在看到他时,原本玩着手中玉别扣的动作停下,睁着清澈的双眼打量起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用着属于孩童脆生生的嗓音朝陆晏禾问道。 “阿娘,这个大哥哥是谁呀?” 这声音传至季云徵耳中,似有惊雷平地炸响,他眼前骤然一黑,五感尽失,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涌的轰鸣。 小温以眠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大哥哥脸上的血色像是便法术般消失殆尽,惊讶地睁大眼睛,而后又很快看到了他身后的两个哥哥。 他们的脸色竟然和这个大哥哥一样苍白,像是被点了睛的木偶般一动不动,目光却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立刻感到了害怕,将身体往陆晏禾的怀中缩去:“阿娘……” 陆晏禾看着站在外面的人,耳边传来系统播报的声音。 【男主黑化值+8……】 系统的提示音响了一半,陆晏禾毫不犹豫地上前将温以眠一把放到季云徵的怀中。 “抱着。”她道。 季云徵听到陆晏禾的声音,本能一接,在感受到怀中奇异且温暖的触感,眼前黑色如潮水般褪去,低头就看到了怀中的温以眠。 “大……哥哥。” 小温以眠十分信任陆晏禾,以至于立刻接受了她让照顾自己的季云徵,不记仇地朝他伸出手,主动抱住了他的脖子。 方才才遭受重大打击的魔君本君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8……8……8……】 伴随着电流的刺啦声,系统原本的播报就像是卡了bug般,判定迟迟未下。 谁说作为魔君的珈容云徵什么都没经历过的?他就没经历过带孩子! “师尊?”谢今辞声音响起,陆晏禾将视线落到他的身上,见他也一副冲击过大的模样,连唤自己的声音都带了些颤。 他上前两步,似是想要开口询问她,下颌紧紧绷住,没能说出半句话,眼角那颗漂亮的泪痣抖了又抖。 陆晏禾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到:“谢今辞,季云徵,还有裴照宁,你们随我来。” “其余人,进去见宗主。” “啊?!要现在进去吗?!” 商扶音先是被陆晏禾抱出的孩子给震惊住,又随即被告知师尊要见自己,脑袋已然糊成了一团浆糊。 奈何师命不可违,商扶音等人终是目光发怔,甚至有人同手同脚地进了明崇殿里面。 看着明崇殿殿门再次关上,陆晏禾视线挪至谢季裴三人身上:“跟我走。” 说完,手边灵光亮起,贪生剑凭空出现,陆晏禾踏了上去,转头对季云徵道:“护着那孩子,上来。” * 沧茗峰,听禾水榭。 两道剑光落地,陆晏禾与季云徵从贪生剑下地,身后谢今辞与裴照宁亦从洛归剑下来。 除了陆晏禾,其余三人的神色都有些恍惚。 陆晏禾唤谢今辞:“今辞,来,看看这个孩子。” 谢今辞闻言回神,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到季云徵的面前,低头看向他怀中的孩童。 在近距离看清这孩童的模样之时,他明显怔愣住,随即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向陆晏禾求证:“师尊?” 陆晏禾只是朝他点了点头,道:“在乌骨衣没回来之前,这几日他会留在我这里,需要你替我多多照顾他。” 谢今辞胸口起伏,明显松了口气,大起大落的情绪变化让他的心绪起伏不止,但很快也调整过来,当即回道:“是,师尊。” 季云徵看着谢今辞变化,知晓谢今辞对于陆晏禾何种心思的他,见谢今辞如此这般反应亦明白了什么,即便无从得知原因,却也能确定下来。 这个孩子,至少并不是陆晏禾她的亲生孩子。 他的心中刚刚升起名为庆幸的情绪,就听到陆晏禾继续对谢今辞道:“带你师弟去安置,我与照宁要单独聊聊。” 季云徵心脏一缩,猛然抬头,声音如临大敌:“师尊!” 陆晏禾闻言,朝季云徵看去:“怎么了?” 季云徵很清楚,如果裴照宁如今是珈容倾,那他们绝不能单独呆在一处。 可他不知如何开口,双眉紧拧:“……可否让弟子陪同前去?” 他说完,身旁的谢今辞朝他投来讶异的目光,显然对于自己这个师弟的……黏人程度多了些别的看法。 陆晏禾看着季云徵紧张的模样,心中的猜想已变成了确定,却还是淡淡拒绝道:“我既说了要与他单独谈,你插一脚做什么?” “这两日你便要拜入宗门,作为你师尊只能将你领进门,今后修行都需要靠你自己,并非日日跟在我身边便能有所进步。” 说罢,她不再看他,衣袂摆动处转头离开:“照宁,跟上。” 季云徵立刻转头看向裴照宁,却只来得及看到他侧身而过的半张侧脸。 那张苍白的侧脸上浅灰色的眸光追随着陆晏禾的背影,像是朦胧雾气中亮起的点星,没有丝毫属于珈容倾的邪性。 雪色的长发迎风拂动,他毫不犹豫地追随着,跟在陆晏禾身后离开。 季云徵怔怔,突然陷入了对自己的怀疑之中。 难道,他之前看到的只是错觉? * 陆晏禾并未直接将裴照宁带入自己所住的殿中,而是找了沧茗峰中的一处偏殿。 除了她所住的正殿不允许外人进入外,其余偏殿即便在她外出三月的时间也会有专门的弟子前来打理,哪怕长期无人居住,这里所有日常用物也都应有尽有。 她信步进入殿中,却并未坐在殿中的坐席之上,而是转头走向里坐在了里间的榻上,看着跟着他走至外间便停下的裴照宁。 “进来。” 隔着屏风,她瞧见裴照宁的身影顿了顿,而后脚步声响起,青年低垂着头默默走了进来,直至站在榻前。 此时的他拘谨紧张,与在外表现出来的模样判若两人。 没有等裴照宁先行开口,陆晏禾的声音便冷冷响起。 “跪下。” 第35章 裴照宁身体一颤, 双膝弯曲直接在陆晏禾面前跪了下来,动作毫不犹豫,却能发现他的肩膀正发着抖。 陆晏禾抬起手, 结界霎那扩散笼罩于此方偏殿,同时她身上的缚仙索脱出,将裴照宁捆了个结实。 她弯下腰, 灵力抬手运起,用力掐住了他的脖子的咽喉处, 迫使他抬起头, 喊道。 “裴照宁。” 青年抬起头,被她掐住脖子呼吸困难, 眉头痛苦地皱起, 长睫如的蝶翼般疯狂颤动着, 眼尾飞红, 浅灰琉璃般的瞳孔不断缩小又扩大。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挣扎的动作, 只能从被扼住的喉咙中挤出破碎的音节。 “姐……姐……” 陆晏禾看着他熟悉的眼神,明白他是裴照宁, 可就在下一刻, 她看到那双眼睛缓缓浮现出来的笑意。 这是早已刻入她心底, 且令她无比作呕的笑。 “珈容倾。”她慢慢念出这个名字。 “没想到啊仙尊……我们再次正式见面竟是这样的。”珈容倾看着前面的陆晏禾,像是老朋友般打着招呼。 回答他的, 是陆晏禾愈加用力掐住他喉咙的力道,她手下的这具身体的脸色在飞速涨红之后又开始泛起了青紫。 即便如此, 珈容倾依旧牢牢掌握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直至陆晏禾眉头皱起,用力一甩, 将青年甩至床榻之上。 喉间攥捏的力道一消,青年这才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又因缚仙索的桎梏,只能蜷缩在榻上剧烈咳嗽,显得狼狈不堪。 未等他缓过因窒息的不适之感,贪生剑清光闪过,陆晏禾欺身而上,剑锋横在了他的脖颈上,苍白的肌肤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 若陆晏禾想,她瞬间就可以割开身下之人那脆弱的喉咙。 但她没有,而是看着喉间那道只是划开肌肤,浅浅的血线处血肉蠕动,伤口愈合,眨眼间重新光洁如瓷。 陆晏禾冷冷地看着这一变化。 哪怕修真之士恢复力惊人,也不会如此迅速,能拥有瞬间将小伤愈合且看不出先前伤口能力的,只有魔。 被魔族夺舍之人,也继承了部分魔族强大的恢复力。 “咳……哈……”在勉强恢复了些气力后,珈容倾喘息着笑出声来,与陆晏禾对视的眼中满是愉悦。 “果然,孤的选择是对的。” “都说玄清宗的裴照宁心念你多年却始终不得你青眼,他们都这般想,连裴照宁他自己也这般想,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啊。” 珈容倾叹息一声。 “我们六长老那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情,随心所欲,杀人不眨眼,可你连伤他都不愿意伤,想是对他……万分看重。” 他说完,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了什么。 “不过说看重其实也未必,毕竟孤在第一眼见到裴照宁之时就觉得他有些眼熟,现在细细想来,他倒是意外的和孤当年夺舍的……” “啪——” 清脆的声响打断了珈容倾的话语,属于裴照宁的脸上多出来个红红的掌印记。 “啪——” 又是一巴掌,他两边的脸颊都泛起了红。 陆晏禾双腿压在他的身上,慢慢收回自己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危险。 “杀不得,抽你两巴掌还是可以的。” “既然都不远万里来玄清宗夺舍了,区区这点疼痛,作为天魔族的二殿下您,想必还是受得起的吧。” 陆晏禾又拍了拍他的脸,而后捏起他的下巴,慢慢摩挲着。 “珈容倾,你也就这点本事,哪怕是揭我伤疤,也只能龟缩在别人的躯壳里面被我压在身下羞辱而反抗不得。” 她漆黑的瞳仁中毫不掩饰对他的嘲讽:“身为堂堂天魔皇族,如此,可真够高贵的。” * 另一边。 “今日商师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在谢今辞替季云徵选好住处后,提出去他那处坐坐,两人先是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谢今辞这才开口说出这话。 季云徵眼睫垂落:“我知道,我不在意。” 他来到玄清宗不易,不能因自己一时置气而与宗内之人交恶,继而累及陆晏禾。 更重要是,他甚至是觉得那商扶音说的并无错处。 不只是别人认为他季云徵凭空出现就插在所有人之前,顺风顺水地成为陆晏禾的徒弟,连他自己……也觉得如梦似幻。 陆晏禾,为何就单单收自己为徒? “师兄。”季云徵罕见地主动询问谢今辞:“关于裴照……大师兄与师尊之事你了解多少?” 谢今辞并不意外季云徵会对他问出这个问题,可他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低下头看着此时正坐在他膝上玩耍的小温以眠,沉默片刻,才对他道。 “我刚开始便与你说过,师尊交给我们的这个孩子,其实是宗门的二长老,只是因误服丹药,这才使得他的身体与心智都回归至孩童时期。” 季云徵颔首,在陆晏禾离开后,谢今辞确实对他如此说过。 但这与裴照宁又有何关系? 谢今辞继续道:“宗门往事师弟你如今知晓的不多,之后可以慢慢了解,但你需要知道的是,如今玄清宗宗门六位长老是曾经的玄清宗新一代,彼此之间是师兄妹的关系。” “我们的师尊,便是当年排名最小的那个。” 他转过头来问季云徵:“师弟且猜猜,师尊在那一代按辈分排名第几?” 季云徵皱眉:“第六?” 无论是六长老的名号,还是陆六的名声,都昭示着这个明显的答案,可当谢今辞问出这个问题时,季云徵察觉到了几分不对,谢今辞并不会问这种简单的问题。 果然,他见谢今辞摇了摇头。 “不。”谢今辞否定了这个答案,道:“师尊在那一辈中,排行第七。” “当年师尊还是金丹境界,偶得机遇进入神墓秘境,获得贪生灵剑认可,出来时,却赶上了天魔入界。” “师尊她当即赶往沧澜界缘,持贪生剑斩无数天魔强敌于手下,却也因此负了不少伤,被师祖勒令回后方休整。” “然而当时天魔一族不止与修真界正面挑起战争,天魔族皇族珈容倾更是以夺舍之术潜入内部,分化各宗门,使得人人自危,互生嫌隙。” “当年宗门那一辈弟子之中排行第六的,乃是金丹期毒修沈逢齐,他奉命守候后方,平定后方出现的零星魔祸。” 季云徵听至此处,心脏随之重重一沉:“珈容倾选择的是他?” 谢今辞轻声嗯了声。 季云徵:“……” 作为彼此之间的死敌,珈容倾了解季云徵,季云徵也同样了解珈容倾,他知道珈容倾的夺舍之术乃是天魔一族中都罕有的能力,施术过程神不知鬼不觉,更能完全继承被夺舍之人的记忆乃至修为,夺舍之术成功,可以完全伪装成为本人,做到天衣无缝。 想要破解这夺舍之术,也并非难事——杀了被夺舍之人。 可珈容倾此术的残忍也在于此,他的夺舍之术,被夺舍之人并不会立即死去,而是元神被困,失去身体的控制与掌握权,眼睁睁看着珈容倾借用他的身份操纵着这一切。 这也意味着,杀了被夺舍之人,同等与杀了其本人。 他上辈子也从未听说过沈逢齐其人,也就意味着…… 陆晏禾,六长老,陆六。 季云徵的指尖开始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中,连带着声音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那最终,发现并杀了沈师叔的,是谁?” 谢今辞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个无比苦涩的笑。 这一刻,季云徵的耳朵仿佛再次失聪,他听不见谢今辞的声音,但还是从他一张一合的口中“看”清了那三个字。 “是师尊。” 瞬间,他心口冰冷,眼前天旋地转。 下一刻,季云徵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而后在谢今辞吃惊的目光中朝着外面跑去。 “师弟?!” 谢今辞在他背后叫他,转眼间却看不见了季云徵的身影。 * 珈容倾不得不承认,自己这辈子鲜少有这般被羞辱的经历。 第一次是二十多年前被陆沈师兄妹二人戏弄的羞辱,第二次则是今日。 只有陆晏禾,能一次又一次挑起自己心中的那团火。 他顶着裴照宁的这张脸,眯着眼笑了:“是啊,孤如今这般确实是万分狼狈,但至少,也能让修真界中大名鼎鼎的陆仙尊再尝一尝失去在乎之人的痛苦啊。” “哦不对,这个再字说的不对,裴照宁终归还算不上我们陆仙尊的在乎之人。” “他说到底啊,只是当年那与我天魔一族合谋,导致沈逢齐被孤夺舍的村中遗孤罢了。” “你当年杀了全村之人,唯独独留下了他,想必是天命使然,让他长了张眉眼与沈逢齐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吧。” “若是裴照宁知晓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入你眼,让你即便收外人也不肯收他的原因是这个,想必会当场崩溃吧?” 珈容倾脸上的笑灿烂残忍,目光却骤然变得柔和起来,语气中带着近乎诡异的体贴。 “陆仙尊,不如,孤让你们两人见见吧?” 下一刻,珈容倾原本的笑容敛去,双目闭上,伴随着他身体一颤过后,身下青年的双眼又复睁了开来。 裴照宁双眼通红地仰头看着她,笑得惨然且凄凉。 意识到自己重得身体的控制权后,裴照宁没有犹豫,带着赴死的决绝,扬起脖颈就朝着陆晏禾的贪生剑撞来。 他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姐姐……杀了我吧……” 第36章 裴照宁从睁眼到撞剑的时间极短, 动作极快,一看便是将陆晏禾和珈容倾的话悉数听了进去。 自始至终,陆晏禾从未反驳珈容倾所说, 其所言的真假性已然摆在面前,裴照宁精神崩溃,只求速死。 但他快, 陆晏禾比他还要快,在他撞剑之前, 原本手持的贪生剑就已然散作灵光消弭于手中。 不仅如此, 她不退反进,单手揪住裴照宁的衣领, 咬破舌尖, 借着裴照宁朝她撞来的惯性贴上了他的唇。 青年的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刻就在震惊中被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唇齿, 被渡进了温热的血,血腥气在口中迅速弥漫。 然而陆晏禾的动作并未就此停下, 而是一把掐住他的喉咙。 “喝下去。”她命令裴照宁。 裴照宁此刻被她这一番举动震的神魂俱颤,竟忘了自己原本求死的念头, 只是本能听从她的话, 将那渡入进口中的血给咽了下去。 刹那, 浅灰色的眸子中红光一闪,珈容倾再次获得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眼中却没了笑意,双眉皱起。 “你……” 饶是见过不少场面, 他也不理解陆晏禾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做出如此荒诞的动作。 但下一刻,随着那血下肚,他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 “咳!” 像是从裴照宁全身骨髓中瞬间袭来的痛楚, 直击珈容倾的神魂,仿佛像是要将他撕得粉碎! 青年猛地吐出口血来,鲜血染红床榻,身体不住痉挛,却又被缚仙索捆住,像条被困在砧板之上无用扑腾的鱼。 神魂的痛楚让他的眼前瞬间仿佛被层黑红覆盖,隔着黑红,他看清了陆晏禾的脸。 陆晏禾的唇角此时微微勾起,低头俯瞰他。 她轻叹道:“果然啊……” 她猜的没有错,陆晏禾的血既然对于原书中觉醒的魔君珈容云徵都有效,那同为天魔族且真实实力远不如珈容云徵的珈容倾,也同样有效。 甚至瞧这反应,这血比用在珈容云徵的身上还要效果卓绝。 她没有停,而是指尖并成刃,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面无表情地掐着珈容倾的嘴巴,压住他的挣扎,逼他饮下更多。 看着那双染上赤红的瞳孔随着喝下她的血后逐渐有些失了焦,陆晏禾才稍稍松了手,正当她思索之后应该如何做时,发现识海之中的恶念禁制亮了起来。 一行金色的小字自禁制之上浮现出来。 【监测到特殊剧情点,恶念禁制功能之一解锁】 【技能:从属禁制】 【技能说明:恶念禁制分支,可施加于其他恶念者身上,烙印从属禁制后,效果等同主恶念禁制,且序列在主恶念禁制之下,受主恶念禁制被烙印者制约。】 【注:从属禁制烙印为单向禁制烙印,烙印成功率取决于被烙印者当前状态。】 看完说明,陆晏禾第一次体会到系统提供给她的这个金手指时说的“具体操作方法有待探索”的含金量是有多么的高。 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陆晏禾没有多少犹豫,当即就将一抹神识朝着裴照宁的脑中刺了进去。 她进入其中,睁眼所见便是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红雾,无数声音隔着红雾传至陆晏禾的耳中。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声呼喊着的,有小声低语着的,有笑有哭有怒有惊的,有垂死挣扎的痛苦,亦有纵情欢愉的靡靡,那些纷乱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混乱地涌向她,吵得她烦不胜烦。 陆晏禾手中贪生剑赫然出现,单手一挥,清光霎时朝着包裹着她的红雾荡开,被撕裂的红雾发出刺耳的尖啸之音,在剑光之下消弭。 红雾不断溃散间,她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暗红的枯草中蜷缩的人影,那人影之后是一只巨大的、可容纳一个成人的茧。 陆晏禾走近那人影,弯腰在枯草之中蹲下,伸出手拨开他的头发,看清了珈容倾那张异常惨白的脸。 她道:“珈容倾,你怎么变得这般可怜了。” 珈容倾受到重创的元神甚至都没有站起来的气力,他就这般躺着,像一滩开败凋零,在泥土中糜烂枯萎的花。 可即便如此,他的那双眼睛在看到陆晏禾之时,还是露出了笑意,那笑容奢靡艳毒,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却又让人背脊生寒。 “咳……哈,仙尊还真是,总会给人带来别样的惊喜呢。” 珈容倾的长发凌乱地铺于枯草之间,比起他素日在魔族中的矜贵显得狼狈不堪。 可他此时的心情却没有太糟,甚至在她从口中念出自己的名字时,清晰地感受到了几分——愉悦。 不知为何,对上陆晏禾,即便他自以为准备的足够充分,还是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在她面前栽个跟头。 “那么现在……仙尊想要如何处置我呢?” “杀了我?” 他称自己为“我”,眼中没有受制于人的抵触与抗拒,反倒是浮现出兴味与期待。 “怎么会?”陆晏禾垂头看着他,亦笑。 陆晏禾早已看到他身后的那个茧,她知道这里面的便是裴照宁被困住的元神,她也毫不怀疑,只要她此时选择灭了珈容倾的这一分元神,裴照宁就会彻底死去。 是的,一分元神,她面前的珈容倾的元神,只不过是他分裂出来的其中一分元神幻化出来的,他的本体元神,只会在魔界。 分裂元神,无论是对于修真者,还是魔族来说,都是极其恐怖的事情,元神损伤者,大多失智疯癫,或是直接死去。 但珈容倾不仅可以做到如此,即便是分裂出来的元神,也可以压制被夺舍之人。 也难怪,他会是原书《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中,男主成为魔君路上不逊于江见寒的死敌之一,直至书中最后几章才彻底被男主摁死。 但陆晏禾知道此事却不是因为系统的告知,而是二十多年前……沈逢齐的死。 她的师兄用命换来的,却只是珈容倾的区区分魂被灭,至于他的本体,怕是还好端端在魔界温养生息。 哈……何其可笑。 “你我如此久不见,自然是要好好叙叙旧的,又怎会让你这么快走。” 珈容倾听她语气幽幽,而后竟见她伸出手,抚上了他的发间。 珈容倾:“……?” 不容珈容倾多加思索她如此动作的原因,白光便从陆晏禾的掌间倏然亮起,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从头顶顺着他的背脊一路抚下。 “唔!!!” 珈容倾的瞳孔瞬间拉缩成线,原本蜷缩的身体被刺激地绷直,痛感与快感同时席卷而来! 对于珈容倾,陆晏禾毫不掩饰自己的痛恨与厌恶,因此手上的动作堪称粗暴,力道也比当时用在季云徵的身上重的多得多。 【烙印进度5%】 ………… 【烙印进度10%】 ………… 【烙印进度18%】 ………… 【烙印进度22%】 ………… 珈容倾被她压制着,被迫承受着她给予自己的一拨又一波的刺激,喉咙间控制不住地溢出痛吟声,身体像是一遍遍地被抛高,落地,又再次抛高,重复不歇。 二十多年前、让他久久难忘的草木气息终于被他再次嗅到,那气息将他紧紧裹住,连带着身体都开始灼热发烫起来。 终于,他在某一次全身哆嗦中现出了自己的龙尾,耀白的龙尾出现的瞬间便死死卷上了陆晏禾抚摸自己的那只手,浮现出被火灼烧般的艳丽。 他仰起脖颈,向来从容的声音此时破碎不堪,带着止也止不住的战栗。 “不……慢……慢……点……” 珈容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原本的高高在上被摔得粉碎,四分五裂,只能凭借着本能说出那甚至带着恳求意味的词。 与此同时,他心中升起欲念。 想要。 想要。 想要她。 “怎么,你还是只白色的?” 回答他的,是陆晏禾攥住他的龙尾发出的嘲讽之声,而又冷漠扯开的动作,以及再次加重的力道。 【烙印进度92%】 ………… 【烙印进度96%】 ………… 【烙印进度100%】 【珈容倾分魂从属禁制烙印成功。】 在珈容倾的眼前不止闪过几次白光后,伴随着叮的一声,陆晏禾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弹出提示音。 此时的珈容倾几乎整个身体都被浸透得彻底,与先前的季云徵一样,他身上的衣物消失无踪,肌肤是刺眼的白,整个人汗湿得像才被从水中捞起般,状态则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 他迷离的双眸似水般不住颤抖,唇色是靡艳的红,唇角甚至还有方才刺激下控制不住留下的一点涎水,半张开的嘴灼热吐息着。 珈容倾的身体不自觉朝着陆晏禾的方向挪去,从头到尾,除了那只手,他甚至都没能碰到她的一片衣角,心中涌起的强烈空虚促使着他去靠近。 可陆晏禾收回手后站起身,连一丝眼神都没分给他,直径跨过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茧前站定。 她直接伸出手,触碰上那厚厚的茧,而后插入其上缠绕紧密的丝线中,向外一扯。 “刺啦——” 茧的表面被扯出一个口子,又在她更加大力的动作下,被整片撕开。 茧中的白蝶被无数丝线捆缚着,它用翅膀拢住全身,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睡着般,又像是早已死去多时。 正是裴照宁。 陆晏禾没有直接动手去扯他身上紧紧缠绕的丝线,而是开口唤他。 “照宁。” 茧中的青年毫无反应。 “既然要做我的徒弟,你的心智便如此脆弱吗,裴照宁?” “还是说,你要在这里睡一辈子?” 她说完这两句话,原本如画中般沉静安睡的青年雪色睫羽明显一颤。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遥遥地传递进来,焦急异常。 “宿主!男主他好像……好像要来找你了!” 短暂停顿后它又道。 “他后面还跟着谢今辞!” 第37章 她到底在哪里? 季云徵依着上辈子的记忆去了沧茗峰中各处, 陆晏禾的住所及她素日爱待的地方,却始终没寻到她。 树影棕棕间,他喘息着停下脚步, 胸腔不住起伏,眼中焦躁,第一次厌恶自己现在的身份与伪装。 为了当个乖巧的弟子, 他连找她,去见她都要四处受限。 若是她如上辈子那般, 在三日内有喝过自己的血, 那他便可以随时感受到她所在,而不是像这样漫无目的地找。 一定要找到她。 若先前他还会怀疑只是自己将裴照宁错看成了珈容倾, 那谢今辞告诉他的一切, 让他彻底确定了, 那就是珈容倾。 珈容倾夺舍了裴照宁, 如今还与陆晏禾单独呆在一处。 他的目标是自己还是陆晏禾季云徵不清楚,但他只一想便明白, 正是因为陆晏禾救了自己,这才又被珈容倾盯上。 倘若珈容倾准备对她动手…… 季云徵眼中暗红的寒芒闪过, 双拳攥紧, 黑气悄然自指缝中溢出。 修为已恢复二成的他, 其实可以用魔…… “师弟。” 谢今辞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季云徵手中才聚起的丝丝魔气又被瞬间收了回去。 脚步声靠近, 谢今辞来到他的身边,瞧见他有些难看的脸色, 问道:“师弟可是要去找师尊?为何如此着急?” “我……” 季云徵闭了闭眼,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我只是觉得, 师尊想收的弟子或许不是我。” 明明只是借口与托词,说出口的瞬间,季云徵竟真觉得自己所言不错。 或许今日之前,他对上辈子陆晏禾曾在自己身上所作的种种而心有怨恨,现在便只觉得,当初她没杀了自己真真已是足够心软。 他是个半魔,流淌着这世上最肮脏的血,上辈子也毫无意外的成为了那十恶不赦的魔头,陆晏禾自始自终都没看错他,没看错他作为魔的卑劣本质。 她在珈容倾手上经历了亲手杀死沈逢齐的痛苦,因留了他季云徵一命,最终被他灭了宗,落得个自戕的结局…… 那这辈子,她收他为徒,是否又是在给她自己带来灾祸呢? 其实已经是了,珈容倾,这个上辈子未曾出现在玄清宗的变数,出现了。 谢今辞见季云徵垂着头说出那句话,心中某处被悄然触动,恍惚回想起当年内门大比的最终他夺得魁首时的场景。 那一日,池楠意宣布魁首是他,一众弟子欢呼涌上来将他簇拥时,他看到宗门长老们的目光皆投在落败的裴照宁身上。 谢今辞看到,即将成为自己师尊的陆晏禾只朝着自己这处热闹的人群中望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走向了裴照宁,将受了不轻伤的裴照宁半背起,御剑远去。 那瞬间,一向极能忍痛的谢今辞,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全身都在疼,疼的受不了,以至于他最后眼前黑了下去,在宗内弟子的惊呼声中昏了过去。 谢今辞从回忆抽神:“……” 他应该安慰季云徵,可此刻竟说不出一句安慰之语。 毕竟他亦不知,当年的他与裴照宁,到底谁是赢者,谁又是输家。 两人面对面,竟纷纷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但这份诡异的沉默并未维持多久,二人几乎是在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都从空气中闻到了血的气息。 即便极其细微,所隔距离甚远,谢今辞作为医修对于血的气味无比敏感,身旁的季云徵的反应则比他更加剧烈,他不止闻到了那血的味道,更是辨别出来那混合两种血中的其中一人的味道。 那是陆晏禾的血! 他牙关紧咬,立刻转头对谢今辞指着某处方向道:“师兄!” 在他开口的同时,谢今辞便已召出了洛归剑,两人踏上洛归剑,灵剑尾光一闪,朝血腥味的源头而去。 * 在系统发出提示的短暂时间内,陆晏禾便从裴照宁的识海中退出,并第一时间便收了笼罩在这方偏殿的结界符。 她先是朝着自己,躺在床上昏迷的裴照宁,乃至房间各处都丢下了几个清洁咒,而后这才漫步走出殿。 果然才出去,她抬头就看到了不远朝这里而来的洛归剑和剑上的两个徒弟。 “陆……师尊!!!” 洛归剑尚未落地,季云徵就从剑上跃下,几乎是冲到了陆晏禾的面前,双手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的让她因为季云徵扑过来的惯性而微微向后踉跄半步。 季云徵呼吸急促,目光在她身上寸寸扫过,而后又凑近她的脸与她对视,似是想要看看她是否被人掉包了般。 陆晏禾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他的头,皱眉道:“火急火燎地做什么?松开。” 季云徵吃痛,依言松开了她的肩膀,但却转而双手捧住了她刚才敲他头时尚未收回的手,拉下后看到了她掌心处已经止血但是依旧较深的伤口。 陆晏禾:“……” 她确定了,季云徵真是个狗鼻子,找她找的这么准,估计就是闻到自己血的味道。 等等…… 她看着季云徵的眼神有些不对,见他定定地盯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嘴唇似乎抖了抖,虽然紧紧抿着,整张脸却不自觉地朝她手上凑近。 那样子,活像只凑头上前要舔她伤口的小狗。 陆晏禾立刻悚然意识到又是那该死的原书设定,季云徵闻到她血就忍不住了! 她急忙抽手,这空当间又给他丢了个清心咒,冷声道:“季云徵,你发什么魔怔呢?” 男主要当舔狗也是当女主的舔狗,舔自己这个恶毒女配是要做什么! 就算当舔狗,也不能当这种物理意义的舔狗,很掉男主逼格的好不好? 被陆晏禾冷斥一声,季云徵肩膀一抖,眼中的暗红这才彻底褪了去,他咬了咬唇,受了她这顿骂,一声不吭。 他身后,谢今辞看着季云徵捧手的动作,疑惑走上前来。 “师尊是受伤了吗?可否让弟子看看?” 陆晏禾没给谢今辞看伤口,反将手背在身后。 “无碍,擦破了点皮肉罢了,不必和你师弟那般大惊小怪的。” 季云徵眼神黯了下去。 撒谎。 那伤口一看便是被故意割开的,按照豁口的走势,甚至是陆晏禾自己主动弄出来的。 “可……”谢今辞蹙眉,正欲开口,就听见季云徵更快问道。 “师尊,裴大师兄呢?” 季云徵沉着脸,话语间虽然只是询问,目光却直白的掠过陆晏禾,盯住她身后的偏殿门上:“他与您不是一起离开的吗?怎会让您受伤?” 陆晏禾先是疑惑。 这两者有什么必要的关系吗?季云徵这话怎么和个刺猬一样扎人? 而后她又想起今早男主黑化值提示,立刻明白他这份的敌意并非是对于裴照宁,而是对于珈容倾。 但陆晏禾只是钻空子给虚弱状态的珈容倾下了烙印,裴照宁的元神尚未被唤醒,如今那副躯壳自然还在昏迷当中。 于是她不动声色,淡淡回道:“他既然破了境,我自然要看看他如今的进步如何,动起手来自然免不了受点苦,如今正昏着。” 她话落,旁边听着的谢今辞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 虽说师尊与裴照宁切磋很正常,但直接把金丹中期的修士给弄昏了,这下手是不是……有些重了? 怕是当时两人出手前特意说清不要顾及其他,全力以赴,否则以他们二人的关系,实是很难做到她负伤,裴照宁直接晕过去的局面。 但…… 谢今辞面色微凝,以他的直觉,总觉得这其中有他说不清楚的古怪感。 另一边,季云徵几乎要把怀疑写在脸上,可他并未直接揭穿陆晏禾,比起追究陆晏禾为何要遮掩,季云徵更在乎的是她的安危。 他主动上前道:“既如此,师尊去休息,让我与师兄照顾他,师兄是医修,想必更有助于大师兄恢复。” 谢今辞闻言亦颔首接话:“师尊,师弟所言甚是。” 陆晏禾看着季云徵,心知季云徵是要支开她并试探裴照宁身体中的珈容倾。 叫上谢今辞,疗伤是次要,为的是多人在场,珈容倾投鼠忌器,自不会轻易动手。 他的想法是没错,但现实总有些偏差,裴照宁如今状况不明,陆晏禾不能答应他。 可她的话都没说出口,见季云徵正专注地注视着她,眼中除了几分明显的倔强,似乎还多了些……真切关心? 陆晏禾福至心灵,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在处理珈容倾之事时,似乎隐约听到了系统的几声判定,只是当时自己实是没有精力去看,现下便扫了一眼。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50】 【男主黑化值-30】 【男主好感值+25】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好感值+30】 陆晏禾:? 不是,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这是发生了什么? 气氛正有些僵持,陆晏禾身后突然传来动静,偏殿的殿门吱呀一声由里朝外打开。 殿外三人的视线立刻被全数吸引过去,见裴照宁站在殿阶后,清晨见面时束起的长发此时已被松开,雪色垂落至腰侧,脸色在日头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谢今辞与季云徵两人视线的重点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此时身着的衣服上。 那是套普通不过的常服,可—— 并非今晨他们见面时的那件。 裴照宁单手扶着殿门,清润含笑,声音略有些低哑,对那两人道。 “谢师弟与季师弟来这里,可是发生了何事?” 第38章 谢今辞见裴照宁无事, 像是微微松了口气,回他道:“我与师弟方才闻到血腥气,这才过来瞧瞧。” 裴照宁脸上露出笑容, 嘴角才牵动起一个弧度,就仿佛是牵动伤口般疼得嘶了声,面色有些窘迫。 “这不是自不量力地与长老切磋, 被狠狠教训了顿。” 说罢,他还朝着陆晏禾眨了眨眼, 鞠躬讨饶道:“烦请长老, 下次下手轻点。” 陆晏禾看着裴照宁,心头微松。 是她认识的那个裴照宁。 他明显是知晓了方才的一些事, 此时正配合着她先前说的话打圆场。 此刻他面色虽不佳, 但眼中的神采的不似之前萎靡, 神智看起来也比较清醒。 季云徵不语, 只是在对上裴照宁的视线时,见他眸光清明澄澈, 亦明白这并非珈容倾。 他心中起了疑惑,下意识望向陆晏禾, 却见她看着裴照宁, 眸光氤氲着罕见的柔和。 季云徵兀得胸口一闷, 右手无声攥起。 但这还只是开头,因他看着陆晏禾朝裴照宁招手, 裴照宁依言走上前。 “今日叫长老可以,两日后就得改口了。” 话落, 裴照宁先是怔了怔,而后看向陆晏禾的眸中倏然亮起灼光,话语犹在迟疑:“是……” 陆晏禾眉梢微挑:“我先前说的, 你不曾听到?” 裴照宁呼吸急促,近乎急切地否认:“不……” 他如何没听见?即便神魂昏聩,意识沉沉,他依旧听清了陆晏禾那时走近他,几乎是凑近他耳边所说的话。 她说。 “既然要做我的徒弟,你的心智便如此脆弱吗,裴照宁?” “还是说,你要在这里睡一辈子?” “今日你若是能挣脱珈容倾的桎梏醒来,你便是我的徒弟,若是不能,我亦会亲手杀了你,当是我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而后便彻底消失在无边的空茫之中,但短短几句却被他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因为这几句话,裴照宁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挣脱开那些蛊惑心智的红雾与黑暗,终于使神识回归本体。 但他甚至都不敢去问她,怕只是自己苟且求生时自我蒙骗的错觉,或只是她为了唤醒自己随口说的话。 陆晏禾看裴照宁神色,何尝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于是给他下了一记安定的药:“你已突破至金丹中期,待境界稳定之后可与今辞那般拜我门下修习剑道,你的主修依旧会是音修之道,你的师尊还是宗主,我当的不过是传道授业的师父。” 她顿了顿,又怕他多思,于是补充道。 “此事是我与宗主共同商议的结果,宗主已同意了,自然,最终是否愿意取决于你自己,两道共修之路本就艰难,我不会强人……” 陆晏禾话还未说完,面前的裴照宁便扑通一声朝她跪了下来。 “弟子……” 裴照宁跪下的动作毫不犹豫,可他的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忘记了如今自己这具身体在遭受重创后已经过于虚弱,跪下的下一刻身体就摇晃着要倒下。 陆晏禾眼疾手快地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裴照宁紧紧抓住她的衣袍,他的眼前已然开始发黑,却还是强撑着睁着眼睛,抬头看她,泛红的眼眶中带着湿润的雾气,脸上却绽开了真心的笑。 “弟子……是愿意的。” “……师父。” * 裴照宁昏迷的过于突然,陆晏禾即便顾及珈容倾之事,还是选择让谢今辞替他看看。 好在,谢今辞诊完只道是裴照宁身体略有亏空,加之负伤后情绪激动,导致境界不稳昏迷。 他推测,或许是近两月来裴照宁不眠不休闭关,破境后又未曾休憩来接陆晏禾等人所致。 因裴照宁昏迷后也一直抓着陆晏禾的手不曾放开,陆晏禾权衡利弊后选择陪着他,替他稳固境界。 到底她不希望他体内的珈容倾趁人之危再次掌控这具身体。 谁成想,这一陪便从早晨到了晚上。 偏殿之中,陆晏禾坐在在靠床边的椅上,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话本,突然感觉到裴照宁抓住自己那只手的力道一紧。 她视线从话本上移到裴照宁身上,果见他低吟一声,原本闭合的双睫缓缓睁开,在察觉到有人在旁时,他侧头望来,迷茫的双眼与陆晏禾的视线相触。 还好,依旧是裴照宁本人。 “醒了?”陆晏禾将话本放下,问他道:“你昏了一日,现下感觉如何?” 这座偏殿的空间不算大,裴照宁忍着头疼半起身,睁眼便能看到外头窗外的夜色,他怔怔道:“姐姐……陪了我一整日?” “还叫姐姐吗?”陆晏禾问他道。 无论在外头裴照宁与陆晏禾的身份如何变化,彼此称呼又如何,待到他们单独呆在一处时,裴照宁总是叫她“姐姐”,陆晏长久下来也习惯了,故并未纠正他的措辞。 但再过两日他们之间的身份便不一样了,又是师父又是姐姐的,未免乱了辈分。 “不可以吗?”裴照宁的神情有些可怜,他低声像是恳求道:“能让我一直这般叫您吗?即便之后成为您的弟子,我依旧还是当年那个被姐姐捡回来的那个孩子。” “这般叫您时,才会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那么生疏……” 陆晏禾凝视着他良久,想起这些年自己对于他的刻意远离,心中确有愧疚,于是妥协般微微叹了口气:“想这样叫便叫吧。” 随他如何叫,自己又不会因此掉一块肉,何必斤斤计较? 她动了动被裴照宁牵了一天已然有些麻木的手:“手先松开,我替你煎药去。” 裴照宁被她一提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始终握着陆晏禾的手,立刻松开,绯红瞬间爬满了脸颊,原本的苍白的脸色都显得有几分红润。 “抱……抱歉!” 陆晏禾没看到他的窘态,已然转身去研究起谢今辞整理并送来的一干药材。 虽然谢今辞今天白日多次要求想要与陆晏禾一起陪着裴照宁苏醒,可陆晏禾担心裴照宁元神虚弱,届时醒来的人或许是珈容倾,于是还是借着温以眠需要照顾的理由让他离开。 谢今辞无法,只得细细调配了裴照宁苏醒后需服下的药材,将药半煎熟后贴了药名种类后一一放整齐,如此一来,陆晏禾只需等裴照宁醒来后再煮上一煮便可服下。 陆晏禾虽对药理不熟,但有个剑医双修的徒弟,哪怕没吃过猪肉也算见过猪跑,基本的煮药还是不在话下。 引火诀亮起处,药罐中的水液咕嘟翻滚,苦涩的药香逐渐在偏殿弥漫开来。 她的余光瞥见裴照宁的目光落在桌旁的食盒上,告诫道:“要先吃药,再吃东西。” 裴照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姐姐,我像是很馋么?” 陆晏禾觉得莫名其妙:“不馋的话,你盯着它做什么呢?” “不过今辞一向只按我喜好来备,里面的未必是你爱吃的。” 这食盒是谢今辞傍晚来看时她时带来的,因陆晏禾也并未因辟谷而改掉日常饮食,作为在此之前她唯一的徒弟,谢今辞也不知多少年前便不让宗内膳食堂的弟子送餐,而是每顿亲自下厨做了。 裴照宁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着,姐姐今日总陪着我,季师弟呢?” 连吃食都需要谢今辞送来,陆晏禾想必今日几乎都在贴身照顾自己,定是顾及不到季云徵。 木勺磕在罐缘,发出一声脆响,陆晏禾搅着药汤的手一顿,看着瓷罐中的褐汁翻涌,热气扑面,盖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谢今辞傍晚来时说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师尊,师弟整日都只一人在自己殿中呆着,不太愿意出来,弟子午间和傍晚去叫他用膳,他也只说不饿便拒绝了。” 谢今辞朝她告罪。 “今日师弟询问,弟子便将六师叔之事告知了他,当时着急他来找您,似是有事要与您说。” “后来师尊您说要收大师兄为徒,我见师弟的情绪有些不对……弟子失言,请师尊责罚。” 陆晏禾当时听闻,只说了句无事,晚点会去看季云徵便揭了过去。 现在想来……季云徵当时的神情确实是有些不对劲的。 其实都不用她推测,但就自己陪着裴照宁的这一日,识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就叮叮叮响了一整天,到后来,她烦的直接屏蔽了那声音,这才讨得几分安生。 如今裴照宁的情况远比季云徵复杂,她没那么多心力去时刻关注男主的心理变化,屏蔽之余只能转去看话本来分散些注意力。 裴照宁现下转危为安,情况也稳定了不少,他又主动提及,陆晏禾才复又想起此事。 “我听人说,季师弟是姐姐从魔族手上救下的,想必其父母早已……” 裴照宁的话语顿了顿。 “如今他孤身一人随姐姐你来到宗门,若是因为我之事怠慢了他,便是我的不是。” 药罐中的汤药已熬到了火候,陆晏禾盛出一碗,待凉了凉,起身走至床榻边将它递给裴照宁。 裴照宁从她手中接过,正拿起药碗之中的药匙,就听见陆晏禾开口。 “你是因为你自己从前的遭遇,怜及己身,所以心疼我对他的冷落?” 裴照宁心神猛地一颤,手一抖,药匙被松开,叮当一声重新掉落在碗中,溅起的药渍有几滴落在他脸上。 第39章 裴照宁眼中闪过慌乱:"姐姐, 我并非那个意思,我……" 陆晏禾将他的惶然的神情一览无余,忍俊不禁, 抬手替他拭去了溅在脸上的药汁,打趣道:“药是要用嘴喝的,不是用脸。” 感受到脸上温热的触感, 裴照宁呆住,回神时陆晏禾已收回了手。 她拿起椅上的帕子擦了擦, 转而平静看向他问道:“你怨我么?这些年我从未将这些事情告诉给你, 同样,若是你今日真的彻底被珈容倾所控, 我亦会杀了你。” 裴照宁见陆晏禾对他露出从未有过的认真神情, 表情怔忪, 而后垂眸将手中的药盏慢慢放置一旁, 抬头朝着陆晏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姐姐,我可以抱你吗?” 他说完, 也没等陆晏禾回话,伸出手臂, 小心翼翼地揽住了陆晏禾, 见陆晏禾并未做出什么抗拒的动作, 这才将虚虚拥抱的动作微微收紧。 陆晏禾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这么多年了,你的心性怎么还和个孩子般?” 这是十多年间, 裴照宁第一次主动对她这般亲近,当然, 本质上是她一直在回避。 裴照宁的头靠在陆晏禾的肩上,喃喃自语。 “这样看不到脸,姐姐能否将我只当作当年你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呢?” 陆晏禾的眸光微变, 就听见裴照宁接着道:“但其实,若非我有这样一张脸,当年亲手了结我的人,便是姐姐了,对吗?” “是。”陆晏禾并不喜欢与他迂回,直接了当。 青年抱着她,发出一声轻笑:“那我应该庆幸不是吗?至少,因为这张脸,才让我能与姐姐现在这般相处。” “姐姐你问我,是否怨你的无情?但这种事情,本就说不清,至少,换做是我,我自认做不到能比你更好。” 经过十多年早已经长成的青年此时却似小兽般用温热的脸颊蹭了蹭陆晏禾的脖颈,像只浑身雪白的猫儿抱住它的主人,轻缓的语调中掩藏着积年累月近乎变态的渴求。 “若是有那么一天,我彻底不是我,那姐姐不要心软好吗?” “裴照宁,这个名字是当年姐姐给我取的,这条命也是因姐姐而留至如今。” “也随时,愿意还给姐姐。” * 陆晏禾从偏殿出来时,已是夜半。 她与裴照宁聊了不少,搞清楚了珈容倾借助商扶音接近并夺舍他的全过程,亦知晓了此时珈容倾元神似乎尚且处于沉睡之中。 为防出什么纰漏,陆晏禾还是提出让裴照宁喝下自己的血。 裴照宁自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也不出意外的因为夺舍导致剧烈的排斥反应,几乎全程意识模糊,瘫软在陆晏禾身上不住喘息,一番折腾直至现在。 裴照宁之事终于能暂放下来,陆晏禾关闭了系统的声音屏蔽。 屏蔽一关,系统哭天抢地的声音立刻在她耳边炸响。 “宿主宿主宿主!男主黑化值都快重回6000了,你快点管管呀!” 陆晏禾点开男主面板,赫然看见了今日之前才降到【5380】的数值现下已经飙升至【5970】 嚯。 她没有立即做什么,而是目光下移,看向另外一行【男主好感值】,却惊异地发现,此时好感值为【410】 怎么还涨了?甚至涨了【80】点。 要知道数据刚刚解锁的时候,无论是黑化值还是好感值都是五点十点的变,现在可是动辄几十几百。 陆晏禾:“数值也开始通货膨胀了? 系统:“重点是通货膨胀吗?重点难道不是宿主你把男主晾太久了吗?!” 陆晏禾耸肩,并不赞同:“他既是上个版本的男主,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不应该坚强点?不是是谁都有义务始终围着他一个人打转的。” “而且说到底真正应该去救赎他的难道不是女主吗?我个恶毒女配晾他一会儿他就受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女主呢。” 系统:“……” 系统:“这不是女主还没出现嘛……宿主,为了你的好结局,我们总要努力努力不是?” 面对系统讨好但有理的话,陆晏禾无奈,最终选择妥协。 不过她并未第一时间去找季云徵,而是先去了宗内的膳食堂。 她还记得谢今辞与她说的,从早上到现在,季云徵滴水未沾,颗米未进。 因宗内有不少不分昼夜修炼的弟子,半夜馋瘾上来去膳食堂的也不在少数,见着陆晏禾飘然出现在此,都瞪大双眼,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在一众膳食堂弟子震惊的目光中,陆晏禾将膳堂内的吃食,无论咸淡甜辣都要了一份。 毕竟她也不知道男主他好哪口。 自她进来到离开,膳食堂都是一片寂静,直至陆晏禾潇洒离开,议论声才炸响开来。 “方才那是……六长老?!” “六长老怎么半夜来膳食堂还带了那么多……她饿了?” “笨!六长老都已经辟谷了,哪里还会饿?我看是帮她那新来的徒弟带的。” 唏嘘声不止。 “我的天,竟能劳驾师尊帮徒弟待吃食的,从我入宗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还是六长老这样的人,那家伙脸可真够大的。” “何止是脸大,我今日去明崇殿前看热闹,那小子连商师妹与他说话都理都不带理的,啧啧,那可是宗主的亲传弟子。” “竟是如此?!那日后遇见他可不能轻易招惹。” “谁说不是呢……” * 沧茗峰。 因着傍晚时谢今辞告诉过她季云徵的住处,陆晏禾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所在,就在自己所住的听禾水榭不远的一处偏殿。 待她来时,殿中的灯火全熄,整个偏殿仿佛是匍匐在暗色中的黑兽,安静的有些可怕。 陆晏禾悄无声息地进入偏殿之中,又一路摸进了内室中。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这副偷摸的样子很像个半夜私闯闺阁的登徒子。 但很快,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因她见到了躺在内室榻上的季云徵。 内室中漆黑一片,分明睡在不小的床榻上,少年却蜷缩着身体睡在里面的小小一角,全身都陷于黑暗中。 榻下是被他踢下榻的一床被褥,陆晏禾捞起被褥,发现入手冰凉,显然是早就没盖着的。 这睡觉的习惯和睡姿可真差。 陆晏禾一边内心吐槽,一边捡起被褥想要替他盖上,却发现季云徵实在是缩的太里了,无奈,她只得也半坐在榻上,伸手将他拉了过来。 奇怪的是,她的这番动静,按理说对于上个版本的男主的警惕心应该早早就醒来了,可即便是她拉住季云徵的手将他从角落拉过来时,他也是双目紧闭,眉头死皱,毫无反应。 她觉得有些不对,正要将他叫醒,却听到熟睡着的少年的梦呓声。 “陆……晏禾……” 听见他叫自己名字,陆晏禾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因她听清楚了他喊出自己名字时咬牙切齿的意味,以及系统的提示音。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黑化值+10】 陆晏禾:“……” 梦中还能涨黑化值,呵,真稀奇。 念头刚起,她就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男主在梦中能涨黑化值,是否也能做到在梦中减少男主黑化值呢? 她看向自己系统中的某项能力——【梦境共感】(50%) 那是当时系统颁布并在陆晏禾的要求下修改后,成功让男主拜师后的任务奖励。 但由于现在目前只是男主与她口头拜师,并未正式举行师徒礼,也暂未入宗门玉碟,所以任务只能说是完成了一半,因此奖励也是个只有一半效果的【梦境共感】。 不过,还是可以试试看的,正巧她想要知道这只有一半效果的梦境共感如何,也想知道季云徵究竟梦到了什么才喊自己的名字。 不过第一次使用这种能力,陆晏禾到底还有些生疏,只是按照梦境共感这道具的提示,伸出手牵住季云徵的左手,然后闭上眼,开始用神识触碰系统界面的那【梦境共感】的标识。 神识一接触到那标志的刹那,白光朝着她的神识猛然涌来,陆晏禾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断片。 等意识再次恢复时,她发觉自己似乎坐在一张椅上,面前正摆着一桌佳肴,但都没有动过。 周围环境熟悉的很。 嗯?这是在用膳?还是在自己的听禾水榭? “啪。” 未等她理清楚如今的情况,对面传来一声脆响。 筷箸重重摔在桌上,她一抬头,就看到对面那人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殿中烛火摇曳,青年白玉琢就的艳丽面容阴沉,眉骨投下的阴翳下眼瞳中仿佛栖着两簇幽火,此时正死死地盯着她。 他的容貌堪称人间少有的绝色,苍白的肤色下却隐隐透露出戾气,薄唇抿成一条森冷的线。 “陆晏禾,你是不是笃定了一口都不吃?要把自己活生生饿死?” 陆晏禾静静看着面前的青年,心中已有了数。 他是季云徵,不,应该是珈容云徵,上个版本的男主。 但是既然是梦境,那就说明,这是季云徵做梦梦到了他的上辈子。 怪不得黑化值蹭蹭涨呢。 想清楚如今什么情况后,陆晏禾皱起了眉。 难办,在这梦境救赎珈容云徵,还不如现实中简单。 然而对面的珈容云徵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他看她自始至终沉默,又皱眉表现出了抗拒的神色,原本就一直压抑着的怒火被点燃。 珈容云徵猛然从她对面的座位上站起,几个大步就走至陆晏禾的面前,伸手攥住陆晏禾的一只手,将她压在座椅上,沉水气息如同寒夜的霜,随着阴影一道笼罩下来。 他的指尖抚过她的下颌,动作冒犯,话语森然。 “你就这么在意谢今辞,宁可绝食,宁可去死?” 谢今辞? 哦,她想起来了,系统给她看的原著中,谢今辞为护陆晏禾而死,临死前对陆晏禾表露心意。 面对昔日仇人,珈容云徵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并未直接杀了陆晏禾,而是将她囚禁起来,囚禁的地方还是在她的听禾水榭当中,每日好吃好喝的供起来。 但陆晏禾在灭宗和痛失爱徒的双重打击之下,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对于有关珈容云徵的事情都厌恶至极,包括吃食,更是直接拒食。 此时陆晏禾兔死狐悲,虽觉得原陆晏禾确实做事不太厚道,但一想到自己今后怕是可能也会有这个结局,心中也莫名有股气涌上来。 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气,不像是愤怒,倒像是……失望、痛心、委屈? 在这些情绪涌上之际,她先是不解,而后恍然,明白了这是【梦境共感】导致的情感共感。 可是在明白情绪产生的原理之后,她内心更加疑惑了。 原主在这边失望、痛心、委屈什么?她难道不应该更多的是怨恨吗? 看着面前离自己极近的,目光恨不得将她活活生吞掉的珈容云徵,陆晏禾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 比如“你做的,其实没有今辞做的好吃。”又比如“等你死了,说不定我就愿意吃点。”这些话。 可是待她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却开不了口。 陆晏禾:…… 她突然就明白了【梦境共感】50%的效果是个怎么回事了。 感情她甚至无法自由说话啊!! 可是珈容云徵并不知道陆晏禾此刻的天人交战,见她继续保持沉默,最后的耐心耗尽,冷笑一声。 “好,陆晏禾,你现在连与我说句话都不愿是吗?” 陆晏禾心中默默道。 不是的男主,实在是剧情杀让我说不了话…… 等等等,珈容云徵你干嘛呢?! 她的身体骤然悬空,失重一瞬,竟是被珈容云徵给从座椅上拦腰抱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 陆晏禾立刻欲运起灵力,却惊悚的发现,自己的体内此刻竟然一丝灵力也无。 她现在,竟是凡人之躯。 怪不得珈容云徵说她不进食是想要饿死自己。 原本准备轰在珈容云徵身上的灵力,此时也变成了不痛不痒拍在他胸膛的手,如风吹草般微弱。 见鬼。 珈容云徵感受到陆晏禾的挣扎,却像是真真被她痛击到了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揽住她腰间的力道更加重了重。 “不是你说的不吃的吗?” “但你不饿,并不代表我不饿。” 他抱着怀中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进入了内室之中,将她放在榻上,整个人就朝她压下来。 “陆晏禾,该你喂我了。” 第40章 陆晏禾觉得这原著剧情简直是疯了, 珈容云徵大抵也是疯了。 分明是两个都恨不得将对方弄死的人,此刻竟然做出如此亲密的事情。 但还好,在陆晏禾感受到珈容云徵咬在自己脖颈处的痛楚时, 她当即明白了珈容云徵所说的“喂饱”指的是—— 喝她的血。 她松了口气,却也没有多少高兴。 她知道,原著剧情后期, 陆晏禾确实成为了珈容云徵的血包,可即便如此, 哪怕是在梦境, 自己孱弱、始终处于被压制状态下,甚至被强行侵占的滋味依旧让她的心情糟糕透顶。 如今是凡人躯壳的她自然是难以摆脱梦境之中作为魔君的珈容云徵, 只能感受着自己脖颈的血一点点自体内流逝。 或许是梦境里面的身体确实很久没有进食过, 加上脖颈处涌出的血, 她的眼前已经逐渐开始出现重影, 呼吸也有些颤抖起来,喉间甚至抑制不住地发出轻吟声。 不应该随意使用那【梦境共感】的, 如今陆晏禾觉得她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痛感。 忍。 她心中的念头愈加清晰。 等她出去之后,一定要借着自己的身份, 把今日的事情好好报复在季云徵的身上。 然而实施报复的想法尚未完善, 她恍惚间像是听到了谁的一声哽咽和呢喃。 “师尊……” 陆晏禾:? 听岔了罢。 “师尊……” 这次, 陆晏禾才确定并非听岔,因为她脖颈处的疼痛伴随着尖锐硬物的抽离而逐渐缓解, 随后贴上了一片滚烫。 珈容云徵正寸寸吻过那些伤口,魔气一点点渡来, 伴随着痒意,她甚至感受到那伤口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青年的喘/息/粗/重,一边吻着陆晏禾的脖颈, 一边在叨念着不应该属于这个梦境的称呼。 “师尊,师尊……” 明明是强势压制的这一方,此时的珈容云徵却显得无比无助彷徨。 “我不想伤你的,我真的不想伤你的……” 他的吻不间断地落下,言语卑微渴求。 “你能不能别只看着别人,能不能不要不管我?” 不管他? 陆晏禾此刻突然意识到,现在压在她身上的青年,更像是……季云徵? 是她捡回来的那个季云徵,而非单纯的黑化男主珈容云徵。 是梦回过去之事,却保留着现世记忆的男主,只是梦中意识过于混乱,让他有些分不清。 “季云徵……” 她的脑中依旧有些昏沉,尝试地喊季云徵的名字,却发现这次竟能开口了。 压在她身上的青年身体明显一颤,连吻她的动作都停住了,呼吸急促,却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接下去要说的话。 陆晏禾看着自她进这梦境之后的男主数据。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好感值+20】 如果是黑化到六亲不认的珈容云徵她是没有办法,但若是季云徵的话……未必不行。 可她张了张口,却又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陆晏禾:…… 拜师!必须尽快把拜师的任务给它搞定了! 这50%效果的【梦境共感】她真是忍不了一点! “陆晏禾……”珈容云徵低哑但如催命一样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无疑象征着珈容云徵即将再次躁动。 陆晏禾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不得不行动起来,毕竟就方才短短的相处,珈容云徵明显讨厌她沉默以对的模样。 但凡她一沉默,珈容云徵就炸毛。 她有些吃力的伸出手,一手攀住珈容云徵的肩膀,一手抚上了他的发,像替小动物顺毛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摸着。 于此同时,她认命地、主动地、像是献祭般地将脖颈贴上那一侧的滚烫。 哪怕是无声的动作,在此刻也足以说明很多。 陆晏禾感受着青年宽阔结实的肩膀开始发颤,心中像是被一股酸涩的情感堵住。 她知道,又是【梦境共感】传来的属于原陆晏禾的感情。 神使鬼差般地,她顺着心中的那份酸涩,轻声将那句话吐露了出来。 “阿徵,别怕……” 说完这句话,脑中的昏沉让她再也撑不住,原本攀住珈容云徵肩膀的手倏然松开。 她知道,这次【梦境共感】要结束了。 【男主黑化值-300】 【男主好感值+180】 陆晏禾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心中圆满。 真好。 眼前彻底黑下前,她瞧见珈容云徵猛然抬头看向自己时,双眼泛红,震惊惶然的神情几乎要溢出。 “师尊!” * 黑暗中,陆晏禾倏然睁眼,意识回魂。 就在她回魂的两息不到,原本握住季云徵的手被睡梦中的少年用力抓住。 季云徵从梦中惊醒,猝然睁开眼:“师尊!” 陆晏禾垂头正好与他对视,四目相对,她能看到季云徵震颤瞳仁中的惊惧。 果然,梦中的是他,陆晏禾心中肯定道。 躺在床上的季云徵胸膛不住起伏,醒时他便瞬间惊觉身旁有人,但那人的气息过于熟悉,以至于梦境与现实重合,他竟有些分不清如今是在哪里。 “师尊……?”他下意识唤她。 在呢在呢,别叫了,都快把她叫出心理阴影来了。 陆晏禾空着的那只手甩出几簇灵光,殿中的烛光亮起,驱散了殿中的黑暗,也照亮了她与季云徵。 “做噩梦了?” 她看着他,淡声开口,神情不变,选择先倒打一耙。 “我方才如何叫你你都没反应。” 季云徵怔怔看着她,又望向殿中的陈设,像是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烛光照亮了这里的一切,他心脏处传来的隐隐作疼逐渐被安定的情绪给冲淡。 这里不是上辈子的听禾水榭,是他这辈子的住所。 他被陆晏禾收为徒,今早才来到这里,面前的陆晏禾是他的师尊,而不是与他决裂的死敌。 季云徵身上被盖上一条被褥,见陆晏禾将被褥拉倒他肩处,皱眉责道:“你睡觉的习惯要改,来时就见它被你踹下地,风寒初愈就这样,也不怕落下病根。” 季云徵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锁定在她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陆晏禾被他看的有点不舒服,莫名就想到了梦中珈容云徵眸子似鹰般阴翳盯着她的情景。 而且,仿佛是【梦境共感】的作用尚未真正褪去,她总觉得被他看着时,脖颈就开始发痒。 担心季云徵看出自己的不正常,陆晏禾忍不住伸手盖住他的那双眼睛。 “乱瞧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季云徵感受到陆晏禾轻贴上来的掌心触感,感受到鼻尖嗅到的令他无比贪恋的气息,内心汹涌的情绪被压制到极点。 睫羽在陆晏禾的掌心不住颤着,带起一片酥痒。 陆晏禾:“……” 她迅速收回手,从榻上起身,才走出一步便却被叫住。 “师尊。”季云徵见她欲走,心中猛然一空,立刻脱口而出唤她。 见陆晏禾停住脚步回头望来,季云徵的唇抖了抖,问道:“师尊今晚,怎会来找弟子?” 话一出口,哪怕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这话中的诘问,哪怕季云徵在下一瞬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唐突,依旧绷着脸望着她,像是个执拗,又似乎一碰就要原地碎掉的糖人。 不是在陪裴照宁吗?为何又来找他? 因为你是男主。 因为你的黑化值直线飙升。 因为你的救赎任务成功与否关系着自己的幸福结局。 她自然不可能将这些说出口,而是反问道。 “你不欢迎我?” “我以为你是想我来的。” 季云徵的瞳孔缩了缩,而后飞速低下头,没让陆晏禾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双手紧紧抓住手边的被褥,将其揪成一团。 “弟子不敢妄想。” 陆晏禾扫了一眼。 小样,嘴还挺硬。 她也懒得与他计较,直接转身走出内室。 季云徵听到脚步声离开,抬头不见了陆晏禾的身影,呼吸立刻乱了几分,立刻慌忙下榻追出内室。 可当季云徵跑出内室时,见前殿的桌上已满满当当摆满了各式热腾腾的吃食,陆晏禾站在桌旁正将那些空了的食盒收回储物囊中。 他就这么僵在了当场。 听见动静,陆晏禾侧头看来:“既先不睡了,那先吃些再说。” “我听你师兄说,你一天都不曾吃东西了,怎的,你修了辟谷之术准备原地升天?” 见季云徵站在原地一副呆掉的模样,陆晏禾只得耐下性子又重复道:“过来,吃点。” 闻言,季云徵这才有了动静,神情有些恍惚地走近,被陆晏禾一把按住肩膀坐在拉开的椅上。 陆晏禾将筷箸塞到季云徵的手上,也不管他如何,直径走到了他的对面坐下,也替自己备了一副碗筷。 辟谷是辟谷,吃饭是吃饭,整日下来她确实什么都没吃。 加上【梦境共感】时没能吃到的那顿饭及当时作为凡人之躯时深深的无力,如今她现下有强烈的进食欲望。 但徒弟在前,她依旧保持了作为师尊的矜持,尽量慢条斯理地吃。 不知是否是被她带动,季云徵总算是也动筷了。 可吃着吃着,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她筷箸伸哪里,季云徵就跟着伸哪里? 陆晏禾抬头,挑眉看向他。 学人精?《 》 40-50 第41章 在陆晏禾狐疑的目光中, 季云徵默了默,开口道:“弟子认为,既是师尊喜欢的, 想必味道都不错。” 陆晏禾闻言,心中嗤笑。 演,谁演的过你珈容云徵啊。 无论是原书的那个陆晏禾还是现下她这个陆晏禾, 一应饮食向来都是谢今辞负责。 原书中,珈容云徵在谢今辞死后像是发了疯般排斥他的一切。 因此, 陆晏禾拒食的举动才会次次惹恼珈容云徵。 更戏剧的是, 哪怕后来珈容云徵纡尊降贵亲自下厨,也只能照着谢今辞从前替陆晏禾准备的吃食来做, 颇有种东施效颦的滑稽感。 再细想来, 她总觉得珈容云徵这举动甚至有种讨好的意味。 为什么呢? 不过她很快将这一疑惑抛至脑后, 更加注重于捉弄眼前的徒弟。 梦里的事情还没和他算账呢。 “为师爱吃的未必合你口味。”她面露笑容, 开始“慈爱”地往季云徵碗中夹菜,“还是要多多尝试才好。” “这些不多, 都要好好吃掉,也不枉为师的一片心意。” 半晌过后, 季云徵看了看碗中堆叠像小山般高的吃食, 又看了看陆晏禾堪称温柔似水的目光:“……” 为什么他会觉得, 陆晏禾对他有种隐隐的针对? 他正想着,草木的奇异淡香扑面, 陆晏禾突然凑近,一只手支着下颌, 另一只手则戳了戳他的脸颊。 尚为少年的脸颊触感出奇的好,没有梦中珈容云徵的那张脸那么棱角分明,膈得她脖子疼。 “怎么还发呆?可是对为师说的话心有异议?”陆晏禾明亮的瞳孔中的笑意意味不明。 如此这般故意使坏凑近又直接上手, 她只想看男主再次炸毛,然而季云徵只是由她将他的脸颊戳的凹陷下去,眼神定定地望着她。 季云徵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晏禾,一时有些恍惚,竟将面前之人与梦中之人重合起来。 他在想,上辈子和这辈子的陆晏禾究竟有何不同? 明明是同样一个人,为何一个弃他如敝履,一个愿捞他出泥潭? 可若说并非同一个,梦中的那个和现下的这个分明神态情绪截然不同,他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底色。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不久前自己的那个念头,脸色猛然一变。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若她真同自己一样,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应该斩草除根,而非…… “师尊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他看着她,闷声问道,试图从她的眼中看清眼前的迷雾,想要真正了解面前的这个人。 陆晏禾:?男主坏掉了吗? 这和她想的,很有些出入。 看着季云徵的眼中隐约跳动的暗红,她心知他的心绪又乱了。 于是她毫不吝啬的、朝男主恰到好处的、露出个无比真诚的笑:“自然是……” 季云徵肩膀一抖,感受到她抚上自己头顶的那只手的温和力道,清心灵咒自上而下,驱散了他的繁复不堪的杂念。 “因为你我的缘分。” 季云徵心头猛然一颤,手中筷箸脱手摔落于地。 【男主黑化值-600】 【男主好感值+210】 * “哥哥,我们不继续走了吗?” 通往季云徵住所的小径之上,幼年的温以眠牵着谢今辞的手,见他突然停下步子,转头好奇问道。 原本对他一向有求必应的谢今辞此时难得没有回应他,而是抬起头目光飘远。 视线望向的,正是他们原本要去的那方偏殿。 谢今辞的神情发怔:“那是师尊的……” “师尊?”温以眠疑惑重复道:“是……六长老吗?” 一天的时间,温以眠对陆晏禾的称呼已在谢今辞的纠正下从阿娘变成了六长老。 他也知道谢今辞对于陆晏禾的称呼是师尊。 谢今辞静静伫立在原地,像是成了融于夜色的一棵树影。 “嗯,师尊现下想必是在……师弟住处。”他轻声道。 “那我们还要去找季哥哥吗?” 谢今辞慢慢低下头,拿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长睫半掩,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一闪而过的暗色。 他轻呼出口气,白雾在夜色中慢慢消散。 再抬起头,他对着正睁着一双天真大眼看着他的温以眠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不去了。” “师尊既在那里了,我们不必再去打扰了。” 他伸手抱起温以眠,“我们回去吧。” “可是哥哥好像不是很开心?”温以眠被他抱起,乖乖趴在他的肩上,秀气的眉头拧得皱皱巴巴。 孩童对于情绪的变化总是异常敏感。 “没有。”谢今辞抱着温以眠转身朝着来路回去,月色下的背影在他身后无声拉长。 “师弟才方来,又被冷落了一天,师尊去找他,也是应当的……” 也是应当的。 他像在是回答着温以眠的疑问,又像是轻声自语。 脚步声远去,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色掩进云层,夜风吹拂而过,一滴晚间的露水从树间枝头划落,无声渗入泥土之中。 * 两日光阴一晃而过,拜师各项事宜皆已筹备妥善,典礼如期进行。 晨光初破,苍穹如洗,玄清宗明崇主峰云霭缭绕,袅袅升腾,天边白肚泛起的金红镀上整片云海,化作万千金丝银缕缠绕峰峦间。 远望而去,云涛翻涌,似轻纱漫卷,如登仙境。 “快些走,今日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了!” “知道了知道了……喂!后面的别推了!要挤死人了!” 宗内山道上人流如织,慕名前来观礼的弟子挤挤攘攘,越是接近主峰大殿,遇到的弟子越多。 循着人群而上,再登上百来级石阶,视野豁然开朗,明崇大殿前的广场之上已密密麻麻围了一层又一层入场的弟子,人头攒动,却又纷纷都在入场后保持了秩序。 比起外围特看热闹的外门弟子,广场内侧则是清一色的内门弟子,他们站于在广场南北两侧,按序观瞻,虽较外门弟子内敛稳重许多,彼此的脸上却都是按耐不住的兴奋。 论及玄清宗上次热闹,还是在十多年前的内门大比之上。 谢裴两人以外门弟子身份赢得大比魁首与次席,分别拜入池楠意与陆晏禾门下。 而这次,陆晏禾时隔十数年再次开山收徒,宗门上下俱是震动,都想一睹这难得的盛况。 毕竟,能得这位修为元婴巅峰期,实际实力怕是早已跨入化神期的六长老青眼并收为徒的,想必不凡。 要知道,上次被陆晏禾收为门下的外门弟子谢今辞,如今不过十年,已是宗内的首席弟子,最年轻的金丹中期修士。 陆长老那等清冷高贵的大人物,又是素日神龙不见尾的,今日哪怕是看上一眼,沾沾仙缘,能有所顿悟也未可知。 至于那从宗外被她带回,又破例收为徒的那人,更是在场所有弟子翘首以盼要见的人。 他究竟是何人,能得六长老如此认真对待? 于是当季云徵越过重重殿宇,出现于西侧尽头的高台之下时,一时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少年清瘦板正的身形和那张秀美的面容本就极其引人注目,此时身着量身定做的、崭新讲究的内门弟子华服,更是平添几分清贵。 随着他走出的动作,雪白的衣袍上绣以的金丝云纹恍如活水流动,在日光下折射出清亮之光。 不远处,准备替他引路的弟子听闻动静转身,朝他微微一笑:“师弟。” 竟是裴照宁。 裴照宁今日穿着同他一样的弟子华服,一看便是要与他一同登台行拜师之礼。 “来,师弟。”裴照宁邀请他。 “我们一同上去。” 季云徵颔首上前,与裴照宁上阶,又特意向后错了半个肩的距离,以示身份长幼。 裴照宁见他如此动作,笑而不语,两人一前一后一道登上高台。 自高台铺就的锦毯一直绵延至明崇殿正前方,沿边每隔五步两侧都站着一名持剑肃穆的弟子,在季云徵与裴照宁双双经过时,两侧弟子动作整齐朝他们行礼。 季云徵向前走着,目光始终望向前方,遥遥见高台尽头处坐着,那浴在日光下,一袭夺目耀眼的白。 他看的清楚,那是陆晏禾。 随着一步步走向她的脚步中,他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已不觉出了细密的汗,竟无端生出情怯。 这条路像是很长,仿佛长过了他的一辈子,让他的每一步都迈出的格外艰难。 然路有尽时,他与裴照宁一道终是停在明崇殿前的高台中央,台下无数道热切的光芒朝他看来。 前方,那道轻飘落下的视线几乎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陆晏禾……在看他。 峰顶的钟声敲响,发出沉厚庄重的钟鸣声,悠长深远。 季裴二人依礼朝着高台跪下,额头触地,行了大礼。 “弟子裴照宁/季云徵,拜见宗主,拜见各位长老。” 说是各位长老,如今上首之上只有宗主池楠意与六长老陆晏禾坐着,但该行的礼依旧不能少。 池楠意看着下首的二人,微微颔首,将他二人隔空扶起。 他朝着季云徵道。 “季云徵,今日乃是拜师典礼,你拜的,是我玄清宗六长老陆晏禾的师,此次拜师,可是出自你本心所愿?” 季云徵沉声答道:“是。” “好。” 池楠意说罢,不再开口,只是挥了挥手,下侧的礼仪弟子依命上前,将三柱长香递给季云徵。 季云徵接过,从高台中那尊象征着玄清宗开宗祖师像的铜炉前灵火处将长香焚燃,插入铜炉之中,后退叩首。 “弟子季云徵,即日起拜入玄清宗门下,今后当潜心修道,恪守门规,尊师重道,不负宗门培养之恩。” 焚香敬祖之礼,毕。 陆晏禾坐在高处,背脊倚靠在玉檀椅上,于缭绕烟雾中看着季云徵神情认真肃穆的神情与动作,目光微微放空。 恪守门规,尊师重道,不负宗门培养之恩? 季云徵他在说这话时,有几分的真心? 是全无?还是有那么一分或者两分? “咳。”池楠意的轻咳声响起,视线望向她,无声催促。 下一礼,是敬茶拜师之礼。 季云徵此时已起身,正仰着头,目光灼灼看向她。 于是陆晏禾自椅上缓缓起身走下,直至走至季云徵一丈之远停住,礼仪弟子手捧托盘来至季云徵身侧,上面放着一站青玉茶盏,盏中清茶尚且飘出盈盈热气。 季云徵接过茶盏,上前半步,复又朝着陆晏禾跪了下来,双手奉过头顶:“师尊。” 陆晏禾垂头看了他片刻,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单手将茶盏放回托盘,伸出手,拉住季云徵的臂弯,欲将他扶起。 季云徵感受到手臂传来拉他的力道,身体微微僵住,却只得顺着陆晏禾的力道起身,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 按照章程,她不应该将作为她弟子身份的禾穗铃给他吗? 不只是他,上首的池楠意与下方观礼的弟子亦发现其中不对。 池楠意虽未立即开口,但也微微蹙眉看向陆晏禾,似不理解她的意思。 细微的议论声自下方窸窸窣窣地响起。 “怎么回事?为何没给他灵铃?六长老这是不想收徒了?” 第42章 玄清宗副峰之一, 驭灵峰。 因着今日典礼的隆重盛大,上至各门尊者弟子,下至洒扫杂役几乎全去了明崇峰观礼, 故其他各峰人烟寥寥,安静得出奇。 驭灵峰乃是宗内御兽修弟子修炼之所,峰中百灵苑更是圈养着各式灵兽用以弟子日常御兽训练, 其中灵兽大多性情温顺,愿意与人亲近。 “哥哥!救命啊啊啊!” 稚嫩的孩童尖叫声在百灵苑中响起, 随着火红冲天, 温以眠像是树袋熊般紧紧抱着赤翎灵鹤的脖子,被它带着似炮仗般朝天上窜去。 铮鸣响起, 洛归灵光出鞘, 一抹白影如流光追月般乘着剑意追上灵鹤, 谢今辞在灵鹤仰头倒飞, 将温以眠甩下的刹那接住了他,衣风猎猎, 自高空落下。 待脚下踏上实处,谢今辞垂头看着怀中的温以眠那张被吓的煞白的小脸和湿漉委屈的眼。 “哥哥, 方才你不是说这鹤性格温顺的吗?” 温以眠几乎要哭出来, 嘴上还不忘恶狠狠对他告状:”它分明超凶, 啄人可疼了!还突然飞起来!” 谢今辞目光下移,落到他手中的一大簇鹤羽, 轻叹了口气,很是无奈。 “阿眠, 赤翎灵鹤是素来以爱美出名的灵禽,尤爱护自己的羽毛,即便它性子再温顺, 也经不住你这样拔它的毛。” 谢今辞替温以眠理了理方才他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将发间夹着的三根鹤羽取出放在孩童手中。 “你瞧,它的羽毛就像是你的衣衫与头发般,要是有谁不分青红皂白便来撕你衣服,扯你头发,阿眠可会高兴?” 温以眠头摇的像是拨浪鼓:“当然不高兴了!” 说罢,他像是理解了谢今辞的意思,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看向那已然落地,正站在不远处扭着脖子梳理颈后绒羽的赤翎灵鹤,迟疑问道:“那我要……与它道歉吗?” 谢今辞笑着将他放下:“那便要看你,这些灵鸟往往通人性情,你若是诚心,自然能取得原谅。” 温以眠思索半晌,很快便想清楚,他噔噔噔跑到赤翎鹤身前鞠躬道歉,又吭哧吭哧从身上翻出来淬灵丹当作“赔礼”。 “这个给你,可以不生我气了吗?” 他迎着被啄的胆怯,鼓起勇气将手中东西递至赤翎鹤面前。 那赤翎鹤停止梳羽的动作,斜斜睨他一眼掌心的丹药后,看清后那是什么后,琉璃珠般的眼睛为微亮,歪头叼起那几枚丹药吞下。 不消一刻,赤翎鹤焰火般的羽翼张开数尺长,浑身像是腾了火,旧羽纷纷燃尽簌簌落下,新生的火羽渐次舒展,日光下如融金般流淌,赤红夺目。 它竟是直接进阶了。 赤翎鹤原地腾空扑翅,发出嘹亮愉悦、金玉相击的唳鸣,振翅过后低头蹭上温以眠的脸,痒意逗得男孩咯咯直笑。 “是淬灵丹?” 谢今辞身后传来惊讶的女声,一个穿着灰白色粗布洒扫的外门弟子服饰、眉眼间清秀灵动的少女走来。 她瞧着温以眠将那几枚丹药喂给灵鹤,满脸错愕。 “师兄,你们……将淬灵丹喂给灵鹤?” 要知道,这淬灵丹往往是给修士梳理阻塞灵府,突破境界瓶颈的妙药,看品质,那几枚淬灵丹还是极珍贵的上品,怕是对金丹期修士都大有裨益。 谢今辞闻言侧身,转头看向那少女,淡笑着答复道:“多谢师妹提醒,只是这淬灵丹是我小师弟的所有物,他既愿意,我也不好阻拦。” 淬灵丹是珍贵,但温以眠作为丹修,最不缺的便是这些丹药,他现下虽退化成幼年时期,到底也是长辈,谢今辞作为晚辈,不当过加干涉他想做的事。 谢今辞朝她拱手行礼。 “今日也多谢师妹愿意放我们进来,师弟少年心性,做事莽撞,还请师妹莫要怪罪于他,此为赔罪补偿。” 行礼罢,谢今辞在腰侧的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灵石递来。 “师弟年幼不晓事,亦是受不得罚,若有人问起,师妹可否替我隐瞒一番?” 少女被他赫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不过是小事,师兄何必这般较真,现下这赤翎鹤进阶甚至还是托了你们的福。” “比起这个,我能问师兄一个问题吗?” “师妹但说无妨。”谢今辞颔首,示意她说。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谢今辞,斟酌着开口:“今日是陆……咳,六长老的收徒典礼,以师兄的身份,为何不在明崇峰相陪,反倒是在这里……?” 谢今辞愣了愣,旋即目光认真落在少女身上,微讶:“师妹认得我?我们见过?” “认得。”少女点点头,脸上浮现出羞赫的笑。 “师兄今日虽然穿的是外门的服饰,但外门的弟子哪会有师兄这般仙风道骨、容貌出绝,我原本就心有猜测,在师兄方才出剑时更是确定了。” “师兄想必便是谢首席吧。” 谢今辞笑了笑,却也没想着隐瞒:“师妹还真是观察细致,聪慧过人。” 他转头将目光放在不远处在与赤翎鹤玩耍的温以眠身上。 “他是我的……一个师弟,如今师尊事忙,所以托我照料。” 他似是有些出神。 “今日收徒典礼本就无我什么事,那里人多事杂,我担心皆时精力不足照顾不周,所以特地带他出来。” “原是这样。”少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未曾被察觉到的探究。 只是因为照顾小师弟,便不去自家师尊的收徒典礼? 是不方便,还是不想? 此时,谢今辞像是才想起来什么,转头对少女笑道:“说来,在下叨扰许久,还不知师妹姓名,师妹可否告知?” “我吗?” 少女在他转身时已收敛心绪,闻言朝他粲然一笑,笑语如铃。 “凌皎皎。” “凌波之凌,皎月之皎。” * 明崇峰。 在陆晏禾将季云徵扶起后,原本跟着章程走的拜师礼便这样卡在了当场。 底下一干内门弟子见如此情形,彼此对视,眼中皆是不解。 “只接茶却不授铃,莫不是六长老真半路后悔了?”有人低声道。 “不至于吧,今日拜师礼搞得那么隆重,若是如此,那季云徵岂不是下不来台?” 商扶音在旁听着,不屑撇撇嘴,巴不得季云徵能当场出糗。 她看向默然立于高台之上的裴照宁,只觉得季云徵来便抢走了她师兄本该得的。 不过……师兄他为何今日也站在台上? 比起场内的内门弟子的收敛,外围前来凑热闹的外门弟子显然反应更大,见授礼似乎出了些状况,人群嗡嗡。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哪里晓得,这么远,根本瞧不清楚!” ………… 台上,以季云徵如今修为,足以将那些或近或远,或清晰或模糊的议论声尽数听于耳中。 那些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刺入他的耳中,震得他耳膜生疼,又好似淬毒般扎入心脏,心脏剧烈跳动中带着撕扯的疼。 他穿着整齐站在台上,此刻面对台下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却像是被人凭空扒去衣服暴晒在毒日之下,被人指指点点。 季云徵心中升起自嘲之绪。 果然。 什么师尊,什么拜师,都是假的,陆晏禾自始至终的目的就是愚弄他,让他大庭广众之下难堪。 这份敌意无可解释,那便只能是……她与自己一样,是上辈子的她。 呵,亏自己还真信了。 一切回到原点,他与她还是死敌,隔着血海深仇。 血液上涌间,季云徵只觉得自己的头格外沉重,双肩像是再也无法承担这重量,以致身体晃了晃。 然而下一刻,面前的人开口对他道。 “晃什么?” “站直了。” 季云徵抬头,见陆晏禾此时正瞧着他,她双眉微蹙,但眼中清泠澄澈,竟看不出丝毫异常。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6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20】 系统的数值提示一条条蹦出来,陆晏禾哪里看不到? 但她并未立即动作,而是盯着识海之中的任务栏。 【系统任务:与季云徵结为师徒,任务时限,七日。】 【倒计时:半日。】 就在刚刚,在这一栏任务的旁边,刷新出了另外一个任务小框。 主任务隐藏任务触发。 【隐藏任务条件触发:男主好感值≥500】 【剧情:今日,宿主将收男主季云徵为徒,然作为上辈子的死敌,季云徵对你收他为徒显然抱有强烈的怀疑态度,处于不安定状态,对此,宿主你需要做些什么来安抚他。】 【任务:做出行动,打消男主怀疑,让他对你死心塌地。】 【任务奖励:完成任务男主黑化值-500,任务失败不计入惩罚。】 陆晏禾:…… 死心塌地是什么鬼用词,这词难道不是用在男女主身上才合适吗? 还得要她自由发挥,她就不能做个不用思考的无情机器人吗? 然而就在她思考要不要做这个可做可不做的任务时,男主的黑化值和和好感值就开始纷纷暴涨和暴跌。 陆晏禾:? 这数值搁着蹦迪呢? 昨夜一顿操作猛如虎,眼看着就要回到解放前,陆晏禾怎么可能愿意? 而且,这个任务的触发门槛是男主好感值≥500,现下就要跌到500以下。 她只得开口打断打断季云徵汹涌情绪。 “晃什么?” “站直了。” 系统的播报声果然停顿住。 还好,陆晏禾如今对他说的话还有几分作用,季云徵果真如她要求的那般绷直,停住了微微晃动的身体。 禾穗铃于灵光中出现在陆晏禾的掌心之中,银铃表面折射出的日光落入季云徵眼中。 一缕冷香沁入他的鼻尖,青丝自他眼前掠过,陆晏禾的侧脸近在咫尺,细密的睫羽在眼底投落下一片极淡的影,神情依旧是他熟悉的清冷自持,像是冬日寒潭上浮动的薄雾。 她黛眉朱唇,身量纤细,分明是世间美人中少有的殊色,却因那通身的气度丝毫不显柔弱,似冰雕雪塑般不可亵渎。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此时正微微低垂着头,玉白的指尖勾着禾穗铃的绦带,指节微曲,将绦带束在他原本空荡腰侧的玉扣之上,神情郑重地——亲自替他系铃。 一圈,两圈,三圈。 季云徵瞳孔缩紧,浑身僵直,连带着原本的思维都凝滞了,像是被抽走意识的木偶,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陆晏禾。 日光下,她的神情,她的气息,她每一刻的呼吸与动作都像是被人用斧凿一笔一笔深刻地雕刻进他的眼中。 胸腔中的心脏在此刻疯狂撞击跳动着,全身的血液倒流,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入软云之上,美梦之中。 陆晏禾,他的师尊,亲自为他系铃…… 然而与此同时,更为汹涌的、名为懊悔的情绪几乎是在瞬间击中并淹没了他。 季云徵,你方才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流穗晃动,直至陆晏禾的尾指脱离开那枚禾穗铃,于空中划过一道光弧,银舌撞上铃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透的铃音在晨光中荡开,余韵颤颤。 陆晏禾系完铃,才抬起垂着的眸子,不料一眼撞进季云徵泛红的眼中。 少年眼尾洇开薄红,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发颤,眼底像是揉进了整片水光,晃动着倒映出她的面容。 他的唇抖的有些厉害,强忍着情绪将嘴角往下撇,若非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怕是要原地呜咽出声。 【男主好感+80】 【隐藏任务:安抚,完成】 【奖励男主黑化值-500】 陆晏禾看着系统的提示,竟有种——季云徵果然如她所想的很好哄的错觉。 见主【拜师】任务卡在99%的进度上,陆晏禾知道知道还差最后一步,于是重新端起架子,对季云徵淡声道。 “现在,你应该叫什么了?” 她这一唤,终是将季云徵的注意力稍稍拉了回来。 季云徵看着面前的陆晏禾,嘴唇抖了抖,双膝重重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朝她叩首。 “师尊。” 简单两字仿佛是从肺腑深处挤出,这一声,他唤的声音极郑重。 即便这个称谓早在不久前他已喊过不知多少次,但不一样,现在,她才真真正正是他的师尊。 “弟子,拜见师尊。” 他季云徵从今日起,便不再是别人口中没人要的贱种。 【系统任务一:与季云徵结为师徒,完成】 【任务奖励:梦境共感100%奖励已发放。】 陆晏禾受了他这一拜,俯下身,素白的手覆上他的手,四指扣上他掌心。 “嗯,起来。” 季云徵抬起头,却未能立刻起身,而是将目光凝在陆晏禾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瞳孔深处开始无声颤动,呼吸猛然一乱。 那禁锢修为的第三道枷锁,恰在此时解开。 眼前一阵恍惚,无数模糊破碎的画面朝他纷沓涌来,隔世经年,似是同样有人覆住了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暖传递而来,那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像是初春指头初绽的雪梅。 女子的面容模糊,可她腰际那柄剑的剑尾上,雪蚕丝织就的禾穗正轻轻晃动。 那是,贪生剑。 她问他。 “你可愿当我徒弟?” 季云徵的身体突然发起抖来,腰间的禾穗铃跟着发出叮铃之响,一滴无声的泪自脸颊滑落,化作一道水线从下颌处滴落,在他身下晕开一滩浅灰。 为什么他不记得,上辈子陆晏禾对他说过这话? 还有,为什么他……会哭? 第43章 见证陆晏禾亲自替季云徵系铃的一众弟子皆陷于长久的震惊之中, 台下是死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久久都不曾回神,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方才还面露嘲讽或幸灾乐祸看戏的弟子更是脸色十分不堪。 别说陆晏禾从前, 哪怕是玄清宗历来收徒,也从未听过有这等师尊替徒弟系铃的先例。 更何况,开这先例的是陆晏禾, 这个无论是心气与实力都不必看任何人脸色,是他们穷尽毕生都高不可攀的存在。 陆晏禾不必迁就任何人, 所以这只能是对她这个徒弟明晃晃的偏爱。 他们都在想, 这季云徵到底特别在哪里? 也有不少人将关注点放在别处,小声低语:“今日这收徒的待遇, 怕是当年谢首席都没有过吧?” “怎么可能有?真真就就是历年来独一份的, 也不知道这季云徵上辈子是积了什么福, 酸死我了。” “这待遇差距, 怕是谢首席在场也是羡慕的……咦,谢首席不在场吗?今日你们可曾看到他来了?” “似乎……真没瞧见。” 台上, 陆晏禾拉起季云徵时,敏锐发觉他在起身之时像是将脸压在袖上一瞬, 再次对视时, 她没错过季云徵眼中未完全褪去的恍惚。 在陆晏禾抽开握住他的手时, 能明显感觉到季云徵下意识勾住她掌心的举动,哪怕很快就松开。 陆晏禾:…… 是她眼花了吗?他脸上怎么像是有泪痕? 就算是看错了, 季云徵此时的情绪似是很不对劲。 “师尊。”季云徵抬起头唤她,眼底是陆晏禾看不懂的复杂, 还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下一刻却被上首的池楠意出言打断。 “六长老。” 在宗门弟子面前,池楠意叫的是陆晏禾在宗内的身份。 “是该进行下一程了, 季云徵退下,裴照宁上来。” 季云徵垂眸,拱手俯身行礼:“是。” 裴照宁上前,在与季云徵擦肩而过时,深深看了他眼,在看到季云徵脸上的异样时,目光像是微微滞了一瞬,才继续朝前走去。 季云徵原本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面上无甚表情,可眼角的余光却像是突然瞥到了什么,脚步猛地收住,可待他转身之时,看到的只是裴照宁走向陆晏禾的背影。 他的五指豁然收紧。 方才擦肩而过时,他分明看到裴照宁嘴角勾起的笑,那笑带着满含恶意的嘲讽与熟悉轻慢。 珈容倾!那分明便是他! 可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季云徵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由着裴照宁走向陆晏禾,袖中双手手背上青筋绷起。 若珈容倾现在对陆晏禾动手,那他…… 也是在季云徵发觉之时,陆晏禾识海之中,恶念禁制附属下的从属禁制亮了起来。 系统:“宿主,珈容倾醒来了!” 陆晏禾目光微凝,看向朝她走来的裴照宁,却见他神色并无异常,走至她面前时,眸光更是亮的惊人。 是裴照宁本人无误。 陆晏禾思索,这意味着珈容倾现在并不能、或者并不想在此刻做些什么。 上首,池楠意开口道。 “照宁,你已入金丹中境,音修之道日益稳固,既先前对剑修之道有意,宗内又以六长老剑道为首,可愿拜入她门下,双修互辅,以琴心养剑意,以剑魄淬道心?” “弟子愿意。”裴照宁答道。 “那便上前。”池楠意道。 修道拜师与正式收徒不同,裴照宁同当年谢今辞拜入乌骨衣门下时一样,仅需敬茶这一礼便足够。 裴照宁跪下,从礼仪弟子处接过茶盏,因是第二杯,茶盏内的茶水已开始泛冷,裴照宁双手托着青瓷盏,与季云徵一般奉过头顶。 “师父。”裴照宁将瓷盏稳稳递上,也依旧掩盖不住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的师尊是宗主池楠意,对陆晏禾,他只能尊称她为“师父”。 但哪怕是叫她一声“师父”,这条路他也已经走了十多年才走到今日。 拜师茶递出三寸,陆晏禾正欲接来,指尖尚未触倒杯沿,突见茶汤荡起一丝涟漪,猝然抬头。 “铛——” 一声裂云钟声响起,闷声响彻玄清宗上下,而后又是紧接着三声同样的浑厚钟响。 钟响四声,是为警钟。 “吼!” 于此同时,地面开始震颤,几乎横梗整座山脉,惊天的咆哮声如气浪荡开,明崇大殿檐角蹲坐的嘲风兽石雕像是忽然活了般,身体和眼珠咯咯地诡异转起,朝着某个方向转定后停下不动。 面向的方向正是玄清宗西南方——驭灵峰的后山禁地。 台下观礼的弟子皆是震惊。 “那是……什么声音?” “是獓因兽的吼叫声!” “这声音,莫不是獓因兽出来了?!” “怎么可能?它不是被镇兽碑封在驭灵峰峰底大阵之中吗,莫不是镇兽碑出问题了?” 獓因兽与上古凶兽獓因同名,乃是沧澜界中罕有的凶兽之一,虽然数量稀少但生性凶残,一旦出现便能引起腥风血雨。 此兽兽性凶残,但亦通人性,更有撕裂空间之能,一夕遇到,弱于它者皆会被它杀死,强于它者则会在不敌之时趁机撕裂虚空逃脱,狡诈至极。 而它让人忌惮的最重要原因还远不止如此,此凶兽一旦被杀,死时躯体膨胀炸开,体内决堤般的毒瘴会瞬间蔓延方圆十数里,所至之处草木枯朽,河水毒沸,活人生腐,生机尽绝。 因此,当年玄清宗前任宗主明华剑尊将一只獓因兽缉拿后并未杀死,而是活捉并封印其于驭灵峰的后山禁地,以镇兽碑镇压,借玄清宗充裕的灵气试图逐渐消去獓因兽身上之煞。 积年累月下来,那只獓因兽确实实力逐渐被削减,又有镇兽碑镇压,威胁逐渐减小。 除此之外,池楠意与五长老更是会每隔几日亲自去察看镇兽碑是否无恙。 今日怎么会? 陆晏禾扫了一眼上首豁然起身看向驭灵峰方向的池楠意,瞥见池楠意严肃的面色,便知道他亦不知是何情况。 冷光乍现,她没有犹豫地召出贪生剑,准备立刻前往,但身形突然顿住,抬手便将裴照宁递至面前的茶盏一扫,喝了一口放下,对上裴照宁错愕的神情,眉眼冷肃,开口对他道。 “你与季云徵留在这里,不许去。” 说完瞬息消失在原地,化作一抹亮光朝着驭灵峰掠去。 一旁,季云徵眼睛睁大,下意识地追着陆晏禾远去的身影朝外走了几步,被身后的裴照宁喊住。 “师弟。” 季云徵转头,见裴照宁面色冷凝,对他道。 “师弟,我们要遵师命。” 季云徵方才自然听到了陆晏禾对裴照宁的话,不止如此,陆晏禾临走前甚至还看了他一眼。 明显是要他留在原地。 季云徵紧紧咬住下唇,终究是选择听陆晏禾的话。 以现在他的身份,还不足以在现在的情况下跟在她身边,要么选择暴露身份,要么拖她后腿……不行。 裴照宁这边则是抬头看向池楠意,池楠意亦是听到了陆晏禾所说的话,他沉声抬手对峰中各堂堂主下令。 “各堂堂主及阵修弟子前去襄助六长老,其余人等,于此处静待等候。” 池楠意没有一起去,他需要留在此处镇住场面,以防众弟子慌而出乱。 与獓因兽相处多时,池楠意知晓如今那獓因兽早已无昔日那般强大凶悍,以陆晏禾无限接近于化身期的修为,即便獓因兽暴走亦能将其制服。 但是若是出事的是镇兽碑…… 池楠意正斟酌间,忽而感受到腰际传来的一丝灼烫——是他腰侧挂着的传音玉牌。 池楠意快速取下传音玉牌握于掌心输进灵力,很快,玉牌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师兄。” 池楠意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语速快了些。 “老五,你现下在何处?” …………………… 玄清宗于今日举行六长老陆晏禾的收徒典礼,收下亲传弟子季云徵,宗门大师兄裴照宁一并拜入其门下,音剑两道双修。 不想典礼之上镇于宗内驭灵峰中的獓因兽发狂,破坏十二镇兽碑试图逃离,却被当时同样身处峰中的谢今辞所阻。 獓因兽实力遭削弱,但实力比肩元婴中期修士,所幸陆晏禾及时到场,以贪生剑重伤獓因兽,与当日归宗的五长老,阵修方寻初共将獓因兽重镇于镇兽碑之下。 因典礼之故,当时驭灵峰中并无多少弟子留守,但谢今辞为阻止凶兽出阵,又护着当时被卷入其中的一外门弟子,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 是夜,明崇峰,宗主殿。 除了坐在上首的池楠意,原本六下席之上,坐着三人。 “獓因兽出逃的原因已查清,是一只赤翎鹤失智撞上镇兽碑所致。” 说话的是今日才归宗的五长老,阵修方寻初,他一袭素色青衣风尘仆仆,显然是归宗后尚未有时间更衣便来了此处。 上方,池楠意脸色沉沉,抬手敲了两下扶椅。 “失智撞碑?一只赤翎鹤若是失智,它又是如何穿过大阵外围的守护阵进去,恰恰好撞上镇兽碑?”他问道。 “是强闯。”方寻初接话。 “那赤翎鹤凭着血肉之躯强闯进守护阵,一头撞在了镇兽碑上,至于它为何能有如此实力强闯……” 方寻初环顾四周,抬手推了推叆叇,其上寒光倏忽一闪。 “据说,是二哥当时喂给它几颗淬灵丹使之生了阶。” 殿内的气氛一时凝固。 第44章 是温以眠炼的淬灵丹出了问题? 要知道, 温以眠作为元婴境界的丹修,在炼制淬灵丹这等丹药向来不会出错,但依着他素日总爱添些别的古怪东西, 炼出些效用极怪的丹药来看,那淬灵丹使灵兽失智的副用也不奇怪。 但此事并非是件玩笑事,若真是他给灵鹤服下的淬灵丹有关, 即便是以温以眠的身份亦不可徇私轻放。 方寻初见众人均是一脸肃然,故意咳了声:“你们怎么都是这副表情?莫不是真以为是二哥的丹药真有问题罢?” “那剩余的丹药我已找宗内丹药堂的各执事看过了, 只是普通淬灵丹, 并无问题,且放宽心。” 方寻初话音刚落, 对面椅上坐着的人终于是忍不住, 一拍檀椅, 语气火爆道:“方寻初, 你一下子把话说完整是会死吗?想要吓死谁?!” 被他迎头斥责,方寻初也不生气, 眯眼笑道:“三哥,脾气别那么大嘛, 我这不是马上便说了不是?况且现下证明那灵鹤服下的淬灵丹没有问题的话……” 他后背靠上座椅, 眼底的笑意散去, 对上自家三哥卫骁的双眼:“你不觉得这才是此事的蹊跷之处吗?” 那被他称作三哥的,名为卫骁, 玄清宗三长老,元婴境器修, 先前与方寻初都因要务离宗两月有余。 二人今日才一道回宗便发生这等事情,卫晓此时心情极其糟糕,铁青着脸, 冷声回道。 “如此说,你倒是希望这是二哥的错了?现在是需要把还是孩子的他抓过来好好问个一问才肯罢休? “好了。” 上方池楠意开口打断,双手交叠在膝上道。“老三,忍忍你的气性。” “即便老二手中剩下的丹药没有问题,也不能确保他喂给灵鹤的丹药就没有问题。” “将那赤翎鹤的尸首封存,等老四回来让她亲自看看。” 方寻初点头应是,卫骁则是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见他二人皆无异议,池楠意目光转向从一开始便坐在殿中但自始至终未置一词的陆晏禾:“小六。” 一连喊了几声陆晏禾都没有反应,直至身旁的方寻初推她,她像是才回过神来,先看向方寻初,见方寻初向上方抬了抬下巴,这才明白是池楠意在叫她,看向上首。 “大哥。” 池楠意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微叹了口气:“别怪我强要你来,今辞如今重伤不醒,现下宗内的医修与药修都在苍茗峰中替他诊治,他们自会全力以赴,把你留在那里只能加重你心绪的烦乱,有损无益。” “那孩子修为早已是金丹中后境,必能扛过这一遭,我已传信于老四,让她尽快回宗。” 陆晏禾点头,想起自己在沧茗峰中看到宗内医修从谢今辞偏殿端出的一捧捧漆黑的血水——那是受獓因兽所伤中毒后的血。 回想起那些血,她眼前不免闪过当时系统给她看的原书结局里面谢今辞死在“她”怀中的血色画面。 今日之事,让她不得不思考一些事情。 若强行改变原书剧情能让她自己的结局改变的话,原书其他配角的结局是否能够改变? 还是说,只是她? 有一天自己真的能避免与季云徵相杀的结局,那本该因此死在那原剧情的配角,又是否会以别的形式死去,就像今日,谢今辞獓因兽被重伤不醒的剧情,这个在原书中不曾出现的剧情出现了。 此事她问了系统,但并未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 “宿主,因为系统我绑定的只有宿主你一人,所以最终任务成功后收益人也只会是你,至于其他人……很难保证他们是否会因为剧情改变产生的蝴蝶效应发生偏离。” 陆晏禾:…… 系统又见她情绪不对,于是宽慰她。 “宿主我理解你的感受,确实,你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带入这本书中世界的外来人,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不免会对书中的人物产生情感,但是你需要明白,在这里除了你,其余的人,都只是剧情设定里面的纸片人,与你是有本质上的不同的。” “我认为,只有宿主能够更好的区分开你与纸片人的关系,才能更好完成任务,才能让你避开必死结局。” 道理陆晏禾懂,但她并不喜欢听这话。 到底,她也是作为陆晏禾本人活在这个世界数十年,无论是谢今辞也好,还是与她日日相处的别人,她都无法将他们完完全全归为纸片人。 陆晏禾此时虽坐在殿中,却并未将注意力放在池楠意等人的交流上,思绪飘远,只零零碎碎地将一些词听入耳中。 什么外门……凌皎皎……恰好…… 凌皎皎。 凌皎皎?! 陆晏禾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说话的方寻初:“三哥你说什么?” “啊?”方寻初被陆晏禾的突然开口赫了一下,讶然看来:“我说什么了?” 陆晏禾盯着他,目光锐利:“你方才那句说的什么?” “哪句?” “就上一句。” “上一句……若非今辞恰好在驭灵峰,恐怕敖因凶兽怕是会直接跑出来,这句?” “再上一句。” “这些都是那当时在场被今辞护着的那个外门弟子凌皎皎口中所说的,过后还需细细问她当中细节,这句?” 果然,她没有听岔,是凌皎皎。 系统在她脑海中震惊地叫起来:“宿主,难道是女主?!还是说同音的人?哪个凌哪个皎?” 陆晏禾深吸一口气。 还用得着问是哪个凌哪个皎?驭灵峰被人欺负的外门弟子,又和敖因兽有关的,整本书都找不到第二个。 今日敖因兽破阵时,她特意要求裴照宁和季云徵留在原地不得跟她同去时,就是想到了原书《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中的一段剧情。 原书中珈容云徵体内魔血彻底觉醒后,第一件做的事情便是放出驭灵峰禁地中的敖因兽并将魔血喂给它。 敖因凶兽本就痛恨将它囚于此地的玄清宗,在饮下魔血之后更是一举进阶,几乎同等于化神期修士实力,它认珈容云徵为主,助其覆灭玄清宗。 因魔血能强化敖因兽的实力,陆晏禾当时才拒绝让季云徵和被珈容倾附身的裴照宁他们接近敖因兽。 但是她想到了这点,却漏掉了自始至终都还没露面的女主,那个与灵兽亲和力极佳,除了珈容云徵外唯一能接近敖因凶兽并获得它喜爱的存在。 今日之事,绝对和女主有关。 陆晏禾当即起身,问道:“那外门弟子在哪里?” 方寻初摸了摸下巴:“应现在想必是在你沧茗峰,我听人说她当时哭的梨花带雨的,今辞重伤,二哥又受了惊吓,所以她如今应当与二哥在一块儿……欸小六你去哪?” “回峰。”陆晏禾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大殿门开启又在陆晏禾踏出之后阖上,陆晏禾一出殿门,便看到了站在殿外夜色中的季裴两人。 “师尊/师父。” 见她出来,两人纷纷行礼,弟子华服同样还穿着在他们身上,昭示着白日那场可以说是虎头蛇尾的拜师礼。 陆晏禾不由得看向季云徵。 季云徵正同样因为今日之事,上辈子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而有些心烦意乱。 上辈子没有所谓的拜师典礼,谢今辞也并未去驭灵峰,敖因兽也根本没有破碑而出重伤谢今辞。 是因为陆晏禾收自己为徒,才导致的这一切? 陆晏禾出来,他下意识去看她如今的脸色,却见她将目光投到自己身上,其中复杂的情绪他看不懂,却足以让他心头发慌,喉咙发紧。 他试探着问她:“师尊,此事是否有眉目了?那敖因兽为何会突然破碑作乱?” 陆晏禾看他,心道。 因为是男主你的真命天女出现了,剧情正要撮合你们认识呢。 毕竟原书之中男女主相遇,一个是被高位者掌控的炉鼎,一个是饱受欺凌的外门弟子,算是绝境下可怜人遇见可怜人, 现下季云徵被自己收为徒弟,如果不增加这段剧情,男女主相遇不就没了吗? 所以这一切,才会有诡异的巧合。 季云徵被她看的发毛,但很快陆晏禾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还在追查,你们不必管。” 若真是剧情有意撮合,此事是查不出一个结果的,只会是不了了之。 受苦的只有她那个徒弟,谢今辞。 她对季裴二人道。 “都先随我回去。” “是。” * 沧茗峰。 在陆晏禾将温以眠交给谢今辞照顾之后,谢今辞在曾离他偏殿不远处替温以眠找了一处小住所,如今谢今辞出事昏迷,凌皎皎被温以眠拉来这里。 “姐姐,是不是我害了谢哥哥……” 房间中,男孩的声音哽咽。 “要不是我贪玩坐灵鹤,就不会去那个危险的地方,哥哥就不会受伤了!” 温以眠自从谢今辞因救而自己重伤昏迷后,几乎是从早哭到晚,此时小小的身体趴在凌皎皎身上哭得一抽一抽,眼泪沾湿了凌皎皎的肩膀。 凌皎皎抱着他坐在椅子上,安慰他道。 “这不是你的错阿眠,只是那只赤翎鹤出问题,这才出事的。” “可是我和它玩的时候,它分明好好的,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这才导致它出事的。” 白日眼见赤翎鹤折颈死在他面前,又看到谢今辞为救他性命垂危,温以眠被这接二连三的巨大冲击吓得六神无主,只觉得是自己害了一直待他好的谢哥哥。 比起恐惧,温以眠心中更多的是害怕,边哭边问凌皎皎:“姐姐,哥哥……会死吗?” 凌皎皎回他道:“不会的,谢师兄一定能挺过去的,再过几日你便就可以见到他了,到时若是见到你哭成小花猫,他必定会心疼的。” 温以眠吸了吸鼻子:“真……真的吗?谢哥哥会好起来吗?” 凌皎皎面色温和,从袖中取出帕子替温以眠擦了擦眼泪:“会好起来的。” 她从来没有安慰过小孩子,只得耐下性子哄了半天,这才借着要养好身体等谢今辞醒来的借口将温以眠哄睡。 温以眠哭了一整天本就累极,几乎是刚沾上床眼皮就开始打架,即便如此,他还是抓住凌皎皎的手,恳求她:“凌姐姐,要是哥哥醒来的话能第一时间告诉我吗?” 凌皎皎点点头,将男孩的手拉下放进被中:“放心,会的,阿眠快睡吧。” 终于将温以眠哄睡后,凌皎皎压轻步伐走出房外来到回廊。 她抬头望去,不远处谢今辞的偏殿灯火通明,不少人匆匆忙进出,宗门内这两道凡是资历老,境界高的医修药修与毒修都汇聚于此,因两处间隔较近,她能看出来那些人沉重的脸色。 凌皎皎将目光收回,垂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无端生寒,像是在质问。 “今天的事情,谁让你擅自行动的?谢今辞快被你给弄死了!” 静默一息,凌皎皎脑海之中很快传来机械音。 “陆晏禾出现的快,谢今辞并不会因此死去。” 凌皎皎听到那机械音的回答,气到笑出声。 “你什么意思,照你这么说,要是陆晏禾不出现,谢今辞今日真就死了?” 系统问道:“宿主,你这是心疼谢今辞?” 凌皎皎被它的话气得不轻。 “我心疼谢今辞?我是心疼我自己!今日在场的只有我,谢今辞还有他带来的那个孩子,若是他死了,陆晏禾难不成还会把气撒在那个孩子身上?遭殃的只会是我!” 她知道,獓因兽致命的点根本就不在它肉身带来的伤害,而在于它攻击时利爪上的毒素,此毒难解,寻便整个玄清宗解过这毒的也只有两人,医修乌骨衣与毒修沈逢齐。 她的这个系统未经过她同意就擅自控制那赤翎鹤去闯镇压獓因兽的镇兽碑,将獓因兽放了出来。 谢今辞与敖因兽的实力差了整整一个境界,又要护着她与那个孩子,难免被它所伤,那些伤口她当时看到了,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毒性自然也极大,深入肺腑。 然而乌骨衣现下不在宗内,沈逢齐更是早已成为冢中枯骨,她只能期盼这玄清宗内的各位大能能解毒,至少也要拖延毒发,等到乌骨衣回来。 “系统,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擅自行动。”凌皎皎冷冷对脑中的那个光幕说道:“因为你今日的擅自行动,现在将我置身险境,差点有性命之危。” “但是宿主你也顺利进了沧茗峰,成功搭上与谢今辞的关系,你很快就能见到季云徵了。” “搭上?这算哪门子的搭上?”凌皎皎简直不能理解这系统的脑回路:“我要针对,那也是针对季云徵,和谢今辞有什么关系?” 大概一个多月前,在凌皎皎作为外门杂役弟子进入玄清宗时,这个系统就凭空出现,告诉她自己是一本名为《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救赎小说中的女主。 在书中,她拯救被恶毒女配陆晏禾强占为炉鼎而黑化的男主,在救赎男主之后两人达成HE。 那一刻,自出生起便一路坎坷的凌皎皎觉得像是个快要饿死的人被天降的馅饼给砸住,兴高采烈。 当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如蝼蚁般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命运时,系统让她看到了自己此生难忘的场景。 画面之中的男人,容貌俊美的仿佛似天神落凡,让人只一眼便心生摇曳,然而他的神情却如万重炼狱爬出来的恶鬼,疯癫嗜血,令人胆寒。 但这容貌与神情都反差极大的男人只吸引住了凌皎皎一瞬的注意力,因为她看到那男人用魔化的手,将一女子的心脏从胸口处生挖出来,鲜血四溅,场面骇然可怖。 看到那个画面,凌皎皎当时就惨白着脸跌在地上,尖叫声却像是被压在喉咙间,惊恐到一丝一毫都发不出来,不住干呕。 那女子……那女子与自己有八分相像,不,她就是未来的自己! 至于杀了她的这个疯子——正是男主季云徵/珈容云徵!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天降的馅饼不仅不能让饥饿的人饱腹,还会夺人性命。 “季云徵,或者说是珈容云徵,他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你无法做到真正救赎他,也注定会被这个疯子给杀死。” 系统对她道。 “在这本书中唯一能够改变你结局,彻底抹杀掉他的只有一人——陆晏禾。” “你需要介入他们中间,助陆晏禾杀死季云徵,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待陆晏禾杀死季云徵,任务便视作成功,作为任务的奖励你将获得……” 天际忽而传来呼啸之音,凌皎皎闻声抬起头,看向朝这里而来的璀璨剑光。 剑影疾驰而来,落在不远处谢今辞的偏殿之中,月色之下,那道清影随流光翩然落地,朝着殿门走去,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行礼。 “六长老。” 凌皎皎的视线黏在那女子身上,看着她的侧影,一时失语。 这便是……陆晏禾吗? 此时,远处的陆晏禾脚步一顿,在察觉到她的视线时转头朝她看来,清冷疏离的眸子与她正正对视上。 那一眼似雪落青峰,不带半分尘世的温度,像是万年难化的玄冰,冷得叫人心头一颤。 凌皎皎:!!! 她立刻低头,同时弯下腰,双手朝她行礼,后背已有了层薄汗。 陆晏禾看到她了! 凌皎皎僵在原地不敢多加动作,很快她便察觉到陆晏禾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了。 她正要舒一口气,却见一双雪靴赫然出现于眼帘之中,吓得她猛然后退,撞在了身后回廊的栏杆之上,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俊美青年。 青年长发覆雪,见她反应如此之大,低笑一声,浅灰的眼睛中泛着清亮的光泽,嗓音如清泉漱玉,朝她致歉。 “可是把师妹吓着了?在下裴照宁。” 凌皎皎哪里不知道他是谁,雪发灰眸,这整个玄清宗都找不出除了裴照宁之外的第二人,她赶忙弯腰问好:“大师兄!” 可她连头都没能低下去就被裴照宁扶住:“你我师兄妹间何需如此客气? “不知师妹叫什么?”他礼貌问道。 “凌皎皎。”她老实回答。 裴照宁笑着点点头:“原来是凌师妹,不知凌师妹是否有空与师兄走一趟呢?” 说完,他侧身让开身前的路,伸出手:“我师父,也是六长老,她想见你一面。” 朝他伸出手的方向看去,那里正站着方才看她的陆晏禾以及…… 季云徵。 凌皎皎:…… 某些恐惧太过深刻,以至于光是看到陆晏禾身后站的那一抹身影,她就忍不住战栗。 “好。”她咬了咬唇,想了想,应道。 凌皎皎知道恐惧并不能让她自己逃避一辈子,她必须正视季云徵。 裴照宁静静看着凌皎皎细微变化的神情,虽并未说什么,笑意不变,眼底眸色却悄然转深。 * 殿外,陆晏禾被拦在殿外,殿门被打开,一医修匆匆从殿内走出,朝她严肃行了一礼。 “六长老,现在谢首席的情况……里面的各位已在全力诊治,殿中血腥重,还请您在此等待。” 陆晏禾沉默片刻,点头,低头弯腰拱手道:“有劳各位,他日等今辞恢复醒来,我必定携他一道亲自登门拜谢各位。” 毕竟她只是个剑修,如今进去,帮不了任何的忙,只能等。 那医修连连摆手:“长老这便是折煞我们我们了,职责所在何需拜谢?我等自当尽力。” 说完,他便神色匆匆折返进殿,殿门再次在陆晏禾面前关上。 陆晏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为了不阻碍那些进出殿中的人,返身退到殿外庭中。 转头就见裴照宁领着凌皎皎朝自己走近。 适才,她在落地的瞬间便看到了站离谢今辞偏殿不远处的那方回廊中的少女。 那少女身形单薄,穿着的是与此间格格不入的外门杂役弟子的短衣,但似乎是尺寸有些不对,原本的短衣套在她身上甚至显得有几分宽大,衣袖在夜风之中被吹得微微鼓荡。 但吸引陆晏禾注意的并非只是身上的穿着,而是那少女她朝着这边望过来时的、不容忽视的热切眼神。 两者一结合,陆晏禾便瞬间明白她是谁,也猜测她方才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季云徵。 毕竟季云徵此时就站在她身边,女主看到男主被一下子吸引,也算个老掉牙但百看不腻的剧情了。 但当她想要在仔细看看凌皎皎时,女主仿佛是一只见了猫的老鼠般飞快低头躲避她的视线。 陆晏禾:…… 她虽然在原书剧情里面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毒女配,可自认在外的这副模样还算看得过去,凌皎皎怎么怕她怕成这样? 不过既然她都是恶毒女配了,而且还是在宗内稍微有点权力的恶毒女配,那也由不得女主抗拒。 自己直接找她太过掉价,陆晏禾选择让裴照宁叫她过来。 终于,凌皎皎走到距离她面前一丈之远停住脚步,朝她深深行了一礼:“弟子拜见六长老。” “免礼。”陆晏禾抬手向上一托,让凌皎皎重新站直了。 走至近前,陆晏禾第一眼关注的是少女身上穿着的衣服,虽确实是粗布的衣服,但干净整洁,衣襟更是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那一柄普通的铁剑也端端正正别在腰间,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清爽感。 少女的容貌同样是让人眼前一新,她黛色的双眉之下是一双似秋水凝霜般的亮眸,小巧的瓜子脸上虽不施脂粉,却有天然有独特的清艳风华,哪怕是粗劣的布料也掩盖不住她通身的灵秀之气。 与之前系统展现给她的画面中的女子格外相像。 “真的是女主!” 系统惊喜的声音在陆晏禾脑中响起,随即陆晏禾肩上灵光一闪,长尾白鼬赫然出现,出现的瞬间它身后的长尾就高高竖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陆晏禾肩头窜下,一个跳跃跳进了对面凌皎皎的身上。 凌皎皎眼见着它跳来,双眼瞪大,却还是在白鼬跳到她身上时伸手托住了它,那白鼬则借着托住它的力直接爬上了凌皎皎的肩膀,极其兴奋地将头蹭上凌皎皎的脸。 “吱吱!吱吱!吱吱!” 旁人都是一脸茫然,只有陆晏禾听懂了它的话。 “女主,好香!贴贴!” 陆晏禾无语,她用神识敲系统:“你就不能矜持点?” 系统:“这可是女主啊呜呜呜,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陆晏禾:“……” 真丢系统的脸。 凌皎皎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手足无措看向陆晏禾:“这是……长老的灵兽吗?它……” 她自知自己对兽类有天然的亲和力,但这可是陆晏禾的灵兽,哪个修士不宝贝自家灵兽?若是陆晏禾因为自己的灵兽她而对她心生不满…… 可是这灵兽她又不能强抓下来,一时间不上不下,尴尬无比。 陆晏禾:“是,看来它很喜欢你。” 系统在旁附和:“吱吱吱!!!” 对对对!!! 说话间见陆晏禾的脸色并无异常,凌皎皎松了口气,却听得陆晏禾又问她道:“你便是凌皎皎?” 此话一出,仿佛像是打开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开关,站在一起的四人气氛骤然不对起来。 “是。”凌皎皎脸上浮现出忐忑的怯色,肩膀明显瑟缩了下。 “师兄救的就是你么?” 陆晏禾还没没来得及继续说,就听见冷冽的少年声音响起,她只得侧头看向了自己身旁开口的季云徵。 此时季云徵的目光如鹰钩般盯在凌皎皎身上,俊美的少年脸上像是蒙了层薄薄的阴云,他嘴角下撇,面色不善道。 “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边问,甚至还迈开步子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陆晏禾的身前。 凌皎皎明显被他如此压迫的动作与阴沉的神情给吓到,不由得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开口道:“对……对不起,我……我当时也不清楚为什么会……” 裴照宁见状不对,上前劝道:“师弟。” 季云徵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打断,话中带刺。 “裴师兄你要护着她?上一个护着她的现下还躺里那殿里面生死不知,师兄也别不管是谁就都随意护着。” “吵什么。” 陆晏禾一眼瞪来,话语冰冷。 “现在是你们斗嘴皮的时候?事情宗门自会查清楚,需要来逼问一个外门弟子?” 在陆晏禾看到凌皎皎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季云徵的不对劲,虽未特意转过头去看他,但听到了他明显加重的呼吸声。 即便落地之后他刻意没有去看凌皎皎,但是在凌皎皎真正承认自己的名字时,季云徵还是像斗鱼般炸了开来,甚至现下还与裴照宁针锋相对。 陆晏禾不解,原书中的凌皎皎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在上辈子落得个被珈容云徵残忍掏心的结局,现下更是激得季云徵连在自己面前连乖徒弟的形象都不装了。 但对陆晏禾来说,无论这原因是什么,都并不重要——毕竟,那只是男女主之间的孽海情天,自己没有必要插手。 方才她那一句话下去,季云徵果然住了口,陆晏禾亦转过头,重新将视线落回了那灯火通明的殿中。 长尾白鼬趴在凌皎皎身上,觑眼看着季云徵难看的脸色,在陆晏禾识海中小心翼翼道:“宿主,你这样男主黑化值怕是又要涨了。” “那便随他。”陆晏禾答道:“不管他与凌皎皎有什么纠纠缠缠的恩怨,都不该拿着谢今辞当作借口。” “这件事情唯一的受害者,如今躺在里面性命垂危,难道我要因为他那黑化值来时时刻刻照顾他的心情?” 系统:“……” 系统不敢开口了,毕竟它的这个宿主也不是第一次晾着季云徵了。 陆晏禾在有闲心的情况下愿意配合降低季云徵的黑化值,可一旦遇到于她来说更为重要的事情时,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季云徵丢一边。 这也没错,毕竟,对于个可能会将来亲手杀死自己的这个疯子男主,陆晏禾目前所作的,比起原书陆晏禾已经足够客气了。 系统认命,默默看着蹙眉闭眼、脸色黑如锅底般的季云徵,等着后台男主黑化值增加的提示。 然而,等了良久,后台的提示音一直没有响起,仿佛坏掉了一样毫无反应。 系统:?男主你被你师尊冷落了不黑化吗? 似是回应般的,下一刻,后台终于跳出来一条数值变动的提示音。 【男主好感值+20】 系统:…… 系统:哈? 第45章 季云徵从未想过自己与凌皎皎的见面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更没想过她会直接出现在沧茗峰中。 在半空中看到凌皎皎第一眼,哪怕于夜色中没能立即看清楚她的脸,他却仿佛被诡异的力量所控, 视线不可抑制地、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 这诡异的状态持续不过一瞬,下一刻就被眉心处传来的刺痛和身体产生的强烈反胃与恶心代替。 他几欲作呕,这份深恶痛绝的排斥源自神魂, 使得他神识动荡。 在季云徵的识海中,在观峰台那夜便始终沉寂的黑雾在此刻有了动静, 在飘荡涌动间重新幻化成为了半龙半人的模样。 祂顶着季云徵的脸, 慢慢踱步到了此时闭眼陷入痛苦中,满额都是冷汗的少年身边, 蹲下来, 慢悠悠地朝他开口道。 “很熟悉的气息啊……” 祂笑:“你是见到她了吗?凌皎皎。” 对面的少年猛然睁开眼, 季云徵冷冰冰地看着祂:“你眼瞎, 看不见?” “我是眼瞎啊。”祂支着颐,抬起两指指了指自己的澄红的双眼:“这不是好心将这副身体的掌控权让给了你么?” “虽看不见, 到底与你一体,你的反应我都能感受到。” 祂朝着季云徵眨了眨眼, 脸上笑意放大:“怎么样?第一次与凌皎皎见面, 是不是被她给深深吸引住了?” “你喜欢她吗?” 被祂如此一提, 季云徵原本压抑住的恶心再次涌上来,身后尖利的长尾甩出狠狠刺向祂。 “谁会喜欢她!你给我滚!”季云徵怒道。 他紧接着捂住了自己的头, 像是凭空被无数根尖刺刺入脑中,让他疼痛欲裂。 “若不是她, 陆晏禾便不会死……她是逼死陆晏禾的人……我只恨不得杀了她!” 痛苦让他不住地重重喘息,季云徵再一次歇斯底里地问道。 “告诉我,上辈子为什么我会纵容凌皎皎去见陆晏禾!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个凌皎皎!” 祂疾退一步, 躲开了季云徵的攻击,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站于原地漠然看着季云徵,片刻,他蹲下身,掰住季云徵的肩膀迫使与祂对视。 四目赤红,他们彼此眼中都倒映出自己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恍惚间像是在照着面前的镜子。 “季云徵你应该开心啊。” 祂抬起双手拍了拍季云徵的肩膀,目光幽幽。 “无论上辈子究竟如何,至少凌皎皎她现在出现在你面前了,比起藏在暗处随时会要了陆晏禾性命的威胁,她出现在明处,这难道不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吗?” 果然,祂果然还是不肯告诉自己。 季云徵冷冷注视着他,不再选择继续追问,而是反问道:“可她身上不对劲,你不是可以与我共感吗?方才你没感受到?”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像个被抽走意识的空壳,不可控制地将目光落在凌皎皎的身上。 “所以呢,那感觉能控制你去喜欢上别人?” 祂笑了,笑容甚至是有些诡异。 “你在乎的,喜欢的,究竟是谁,告诉我,是谁?” 季云徵咬牙,毫不犹豫道。 “是陆晏禾,是我的——师尊。” 他喜欢陆晏禾,他只有陆晏禾,他不能失去陆晏禾。 祂颔首,随即抓住季云徵的手,让季云徵的手触摸上额头那点朱红,其上温度滚烫灼心。 “既知道,那季云徵你便听清楚了,你身上乃至神识都刻着她陆晏禾的烙印。” “若是有那么一天,你连喜欢谁,要护着谁你都控制不住……” 祂缓缓站起身,又疾又狠地一脚踹在季云徵的元神本体上,声音阴而冷。 “那你就给我去死啊。” “轰——” 祂被季云徵一拳砸在胸口后退数步,季云徵从原地站起,看着对面这个变脸比翻书还要快的家伙,攥紧的指节噼啪作响。 “这种显然易见的道理,我需要你来提醒?” 季云徵笑意森然。 “你放心,哪怕你我真是同一个人,我也绝对不会把她让给你的。” 一言不合,两道神识再次对彼此拳脚相加,识海之中一时天崩地裂。 ………… 【男主好感+20】 不只是系统,陆晏禾也听到了后台的提示音,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得转过头去看他。 方才自己不是斥责了他么?季云徵是有什么变态的心理吗? “咳。” 季云徵察觉到她的视线,闷闷咳嗽了声,才复又睁开眼,正巧对上陆晏禾看来的视线。 “师尊。” 他睁眼时目光凌厉,却在触及到陆晏禾的瞬间软化下来,垂头认错。 “方才是我情绪激动了,请师尊责罚。” 【男主好感值+20】 系统惊呆:“怎么还加???” 陆晏禾:…… 这季云徵怕不是个人格分裂。 就算要道歉,他不对凌皎皎道歉,对她道歉又是个什么道理? 陆晏禾无语,对他道:“你……” “六长老。” 前方偏殿的门被打开,有一修士自殿中走出,朝她的方向唤道。 陆晏禾立刻回头看去,见是方才那名医修,也没有再去管所谓责罚不责罚,立刻闪身出现在偏殿的殿门门口。 她看着从殿中走出的一众药、医、毒修,双眉紧紧皱起,上前一步抓住了那医修的袖摆,神情凝重道:“今辞如何了?你们为何出来?” 那医修被陆晏禾的举动吓了一跳后,明白她如今是关心则乱,连忙出声宽慰道:“六长老不必如此紧张。” “首席乃是金丹期修为,身体承受强度远超同修,加上当时首席与凶兽相斗时服下了随身所带的护心丹,又刻意避过了许多要害之处,因此所受的内外伤虽凶险,但不致命。” 陆晏禾闻言,闭眼长舒了口气,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松开了那医修的衣袖。 还好,谢今辞无事。 她正欲感谢,却见那医修的神情转为严肃,对她道。 “但首席现下情况依旧不容乐观,那敖因兽在缠斗间在首席身上留下的伤口,其上剧毒在入体的瞬间便渗入五脏六腑,甚至攻击侵蚀灵台,致首席如今陷入昏迷。” 陆晏禾呼吸一沉:“这毒解不了?” 那医修摇了摇头。 “宗内除四长老外,尚未有人成功解过此毒,若贸然尝试,毒性反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陆晏禾明白他的话中之意。 若失败,谢今辞会立即毒发殒命。 “我等暂只能借以毒攻毒之法控制住,可此毒霸道凶险,若此法一旦失效,届时四长老还不曾回来,怕是……” 陆晏禾深吸一口气,问道:“……此法能拖延几时?” 那医修脸上似有踌躇之色,顿了顿才道:“……怕是要六长老亲自进去看看才知晓。” 说完,他朝里让出来路,示意让她进去。 陆晏禾见他神情古怪,亦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她才走进殿内,正要往内室走去,就见一人从里间缓步走出。 青年身着宗内内门弟子服饰,长发未束,黑发如流绸般垂落至腰际,只发丝间松松缠绕着几缕银线,拢住了两侧微卷的碎发,于殿中的烛光中泛着冷光。 他的肤色极白,近乎病态,像是那般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淡得更是与肌肤融为一体,像是透明的寒玉般,甚至能隐约可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一眼看去,像是一尊极美却一碰即碎的冰雕美人。 青年一见陆晏禾,本就冷漠的脸上更是浮现出一层寒霜,抬手就拦她,话语冰冷。 “不许进。” 陆晏禾停住脚步,看向青年,道:“如何不许进?我是他师尊,看自己的徒弟也有问题?” 青年凝视她片刻,放下了手:“自然没问题。” 陆晏禾走过他身边,正要跨过内室的门槛,就听那青年幽幽道。 “但你敢进去,我就敢撤去毒蛊,随他生死。” 陆晏禾刚跨进去的脚顿在半空,转过头看向那青年,青年同样侧头面无表情地看她,加了句话。 “我说到做到。” 两人之间僵持的气氛让原本正准备离开偏殿的一众宗门中人都变了脸色,顿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进该退。 青年双眉一皱,看向那些人:“怎么,各位留在这里,是对敖因之毒有更好的见解,还是想要看戏的?” 他话音落下,那些修士彼此对视一眼,在朝着陆晏禾默默行礼过后,纷纷加快脚步往殿外走去,丝毫没有留在这里看戏的想法,生怕落在后面被那青年给予特殊“关照”。 等这殿中终于只剩下陆晏禾与他时,陆晏禾开口问他:“你的以毒攻毒之法,能让今辞坚持多久?” 青年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慢慢地走到了外堂的桌机旁坐下,替自己斟了一盏茶。 “谢今辞能坚持多久重要吗?” “重要的是,六长老今日收徒的典礼可真是热闹。” 他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向陆晏禾,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讽刺之色:“热闹到让人以为,这是我们六长老收的第一个徒弟呢。” 陆晏禾站在原地,神情冷了下来。 “姬言,我现下没有精力与你斗嘴,今辞如今的情况,告诉我。” “告诉你?好啊。” 被她称作姬言的青年唇角一勾:“如今的情况便是,因为你的厚此薄彼,谢今辞,那个对你从无怨言一心奉献的傻子,被敖因凶兽所伤中毒至深,今晚都未必能挺的过去。” 姬言与陆晏禾对视,笑容消失,目露寒意。 “陆晏禾,你知道吗?他待你一片赤诚,几乎是掏心掏肺地对你好,可是你呢?你快要把他害死了!” 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响起,季云徵几乎是冲进殿中来到陆晏禾面前,拦在了陆晏禾与姬言之间,面色冷凝地看着姬言。 “师尊收的徒弟是我,是我要她收我为徒的,你有什么事情找我,不必刁难她。” 季云徵在殿外看到那医修与陆晏禾说话时古怪的神情心中就隐约察觉不安,可未等他上前,就见陆晏禾走进了殿中。 而后他便见到那些原本在偏殿的修士一脸神情莫测地走出殿中,短短一个照面过去,即便那些人交谈的声音极小,但还是被季云徵悉数听了过去。 “姬言果然又与六长老杠上了。”有人边走边低声说道。 他身旁之人接话。 “唉,他们两人一见面,准不会给对方好脸色,我等还是不要随意插手,毕竟那姬言可是当年那位的亲传弟子,那位死后,他们两人便一直不对付……” “什么叫做一直不对付,我看六长老每每都让着那姬言,也因此纵得那姬言行事越发……” “嘘嘘嘘嘘!你可别乱说!要是被有心人之听到了还了得!” ……… 季云徵:……… 提及那位,季云徵瞬间猜到了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是谁。 沈逢齐。 他几乎是立刻冲进了殿中。 此刻,姬言看着拦在陆晏禾面前的季云徵,脸色霎时冰冷下来,直接无视季云徵,声音提高,对陆晏禾道。 “六长老,你的首徒如今性命攸关,你最好别让你这小徒弟在我面前晃荡。” “谢今辞是宗内出了名的好脾气,也对你这个师尊极其看重,我不是他,做不到为了对别人好而把自己活生生给憋死。” “蛊毒无眼,万一误伤了,你怕是要心疼的。” 一人插话进来。 “两位师弟,现在并非斗嘴的时机,且都冷静下来罢。” 裴照宁紧跟在季云徵后头走进了殿中,见殿中情形,他走上前,对姬言道。 “姬师弟,今日之事本就在意料之外,即便是因为过去那些旧怨,你又何必在今日发作?” 第46章 姬言转头看是裴照宁, 咬唇冷哼一声,别过头不看他。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陆晏禾的身上,语气少了几分方才的咄咄逼人, 却也并不十分客气。 “好,我可以不提。” “谢今辞既是你的徒弟,如今出了事, 作为他师尊你留这里我没意见。” 他将手边的茶盏往外一推,昂起头将视线落到季云徵身上, 话语直白且刻薄。 “可旁的不相干的人, 我一概都不想见到。” 他话语中的意味已很明显,但季云徵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作, 同时也因为姬言的话, 季云徵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姬言, 这个上辈子他听都没有听说过名字的人, 不知道当年死在玄清宗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无名小卒,现下仗着陆晏禾对沈逢齐的愧疚耀武扬威。 若非重伤的人是谢今辞, 外出未归宗的是乌骨衣,两个医修在前, 哪里轮得到他这个毒修在这里作威作福? “姬师兄, 我是师尊的弟子, 谢今辞亦是我同门师兄,而非不相干的人, 如何不能留下?” 季云徵眸色浓重如墨,料定自己走后陆晏禾绝对要受这姬言的刁难, 打定主意要留在这里。 姬言眯起眼,被季云徵这番顶撞的话惹恼,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哟, 看不出来,我们六长老这次收的徒弟,还是个黏人的。” “别人拜入玄清宗都是挣破头向上努力,师弟却倒更像是个今后只围着自家师尊与师兄团团转的……呵。” 他最后的那个词没说出来,而是用一声讽笑代替,却又能让人无端联想翩翩。 陆晏禾皱眉道:“姬言。” 她忍不住开口,却不是生气,而是无语。 想死啊,暗骂男主是狗,以季云徵的小心眼和报复欲,等他觉醒后成为珈容云徵,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来,原书中骂季云徵是狗的,下场是什么来着? 系统知晓陆晏禾在想什么,默契回答:“宿主,那些都被他挫骨剔肉,吩咐魔族用骨灰和面,包成肉包,蒸熟喂给魔犬了。” “而且宿主,做这事的是原书男主,也是你面前站着的这个季云徵……宿主你要不,管管?” 现下男主可是听到了,万一哪天晚上杀心起来,一把把姬言给剁了怎么办? 陆晏禾心中咯噔一下,站在后面抬手按在季云徵的肩膀上。 她察觉到季云徵的身体细微地一抖。 陆晏禾想要开口阻止姬言继续作死,手背却被一团温暖覆盖住,见是季云徵握住了她的手,转身侧头向来。 季云徵眼中不仅不见丝毫阴翳,黑色的眼瞳之中甚至还亮着点点奇异的光亮——似是雀跃的光。 陆晏禾要说的话就这么卡住了。 男主他好像不仅不需要自己安抚,甚至自己在不知道乐呵什么。 “姬师兄说的是,我本就没有宗门师兄弟们的青云之志。” 季云徵扫了眼姬言,神情风轻云淡,又回看陆晏禾,眼底像是抱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愿意一直陪着师尊,只怕师尊厌烦我。” 陆晏禾被他眼中的碎光晃了晃:“……不会厌烦。” 那边,姬言讥讽的笑就这么僵在脸上,他瞧着季云徵握住陆晏禾的手并偏头看她的神情,只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这人,是傻子?听不懂话? 好像他拜陆晏禾为师全然不是为了日后修炼之路通达,倒像是来取悦陆晏禾的。 或许是季云徵的眼神太过热切,在姬言的注视下,陆晏禾虽然冷着脸,还是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 她像是在安抚一只狗。 “师尊。”季云徵微微低头。 这只狗正兴奋地朝她摇着尾巴。 姬言霎时觉得胸口处怒火上涨,额头青筋暴起,无端产生又无处发泻的恨意让他猛地一拍桌沿。 “啪——!” 他眼中的恼怒几乎要凝成实质。 “陆晏禾!谢今辞你到底是管不管!” * 半刻过后,裴照宁与季云徵还是离开了偏殿。 他们走出之时,见殿外还站着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沧茗峰中的夜晚已有了些寒,凌皎皎身上穿着的还是白日的洒扫弟子服,并无御寒的效果,练气期的修为也无法提供给她任何裨益,她现下正低着头站在原地不断跺脚取暖。 听到动静,凌皎皎立刻抬头,在第一眼看到季云徵时缩了缩脖子,立刻将视线转到裴照宁身上,露出些欣喜的笑容。 “大师兄!” 裴照宁与季云徵下了阶,季云徵仿佛将凌皎皎当作空气般理也不理,裴照宁则朝着凌皎皎点了点头,开口对她道。 “凌师妹,师父今夜会待在此处,现在夜已深了,如今再送你回去未免有些不便利,师父刚才与我说腾出一间空房来,让你在这峰中歇着,你意下如何?” 凌皎皎呆了呆,有些不可置信。 是……陆晏禾特意交代裴照宁照顾她吗?陆晏禾是注意到自己了吗? 裴照宁迟迟没等到她回复:“师妹?” 凌皎皎回神,头点得如小鸡啄米。 “六长老厚爱,皎皎感激不尽,只是现下也很晚了,不敢劳烦师兄们替我专门收拾,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允许皎皎住在阿眠处?” 见裴照宁神情有些疑惑,她解释道。 “阿眠今日受了不少惊吓,我听说他平日都是谢师兄陪着的,现下谢师兄出事,他一人我不太放心,他对我也有几分信任,我陪着他也能省不少麻烦。” 裴照宁愣了愣神,随即笑了:“凌师妹想的果然周到,我与季师弟先前也与阿眠相处不久,本也在忧心此事,师妹若是愿意照顾他那便再好不过。” 他朝凌皎皎行了一礼。 “那便烦师妹了。” “哪里哪里……”凌皎皎连忙回礼。 两人客气过后,裴照宁伸臂一弯,将站在他身旁的季云徵给拉了过来,微笑道。 “另外还有方才之事,师父也嘱咐过,希望季师弟和凌师妹好好聊聊,彼此间莫要生了嫌隙。” 季云徵被裴照宁猝不及防一拉,踉跄两步,抬眼便看到凌皎皎怯生生的目光,心中躁意方升起,脑中不自觉浮现出陆晏禾那时的嗔色,只得压下不快道。 “之前是我冲动,抱歉。” 说是抱歉,季云徵的脸色依旧冷冰冰,更像是敷衍。 他心想。 凌皎皎能不能离他,离陆晏禾远点,有多远滚多远。 凌皎皎闻言,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声如蚊吟。 “谢师兄出事也与我有关,季师兄担心着急也是理应之中,不怪师兄。” 她的面容被遮掩在碎发之下,眼底飞速闪过一丝厌恶。 谁要他这个疯子假心假意的道歉,若不是借陆晏禾的光,他早该死绝了,何必霍霍她。 裴照宁看着他们两个,只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欲言又止,想了想后还是没再劝,取出几张传音符咒交给了凌皎皎。 “既如此,凌师妹便回去歇息吧,若是阿眠有事,可随时用传音符唤我。” 凌皎皎感谢地接过传音符,眼中满是欣喜的笑容:“谢谢大师兄,还是大师兄考虑的周到。” 裴照宁颔首笑道:“应当的。” 待凌皎皎回去后,裴照宁转头对季云徵道:“季师弟可愿意去我住处一趟?我有些话想与师弟单独谈谈。” 季云徵看了看裴照宁,点头同意。 “好。” 待那两人离去过后许久,凌皎皎打开面朝回廊的门,看向谢今辞的那偏殿。 她如今在玄清宗的身份低微,当时季云徵裴照宁双双进去时她只能留在外头,因此对殿中的情形并不清楚。 虽然那些诊治谢今辞的修士如今都离开了,但陆晏禾既然会留在谢今辞偏殿之中,谢今辞必定尚未脱险。 更重要的是…… “偏殿之中有谁在?”她问系统。 “谢今辞,陆晏禾,以及……姬言。”系统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回答了她的问题。 凌皎皎皱眉:“姬言?是谁?” “姬言,金丹初期修为毒修,师从沈逢齐,为沈逢齐亲传弟子。” “原书设定中,沈逢齐,在玄清宗上一代佼佼者排行第六,为女配陆晏禾的师兄,于天魔之乱中被天魔皇族珈容倾夺舍,最终为陆晏禾察觉后被其所杀。” “沈逢齐身死,作为其亲传弟子,姬言对陆晏禾心生怨恨,为人行事逐渐张扬跋扈,毒舌孤僻,渐与同门相处不睦。” “宗内与之交好者唯首徒谢今辞一人,谢今辞时常开解之,二人关系并未因陆晏禾之故交恶。” 凌皎皎顿觉不妙。 “现在谢今辞出事,姬言岂不是对陆晏禾更加……?” 系统:“姬言认为陆晏禾辜负谢今辞情谊,又恨谢今辞优柔寡断,不肯挑破关系。” “等等等等……我不太明白。”凌皎皎有些懵然。 “我知道谢今辞爱慕陆晏禾,你的意思是,那姬言也知道谢今辞对陆晏禾是男女之情?” “是。” “另外根据原书剧情……” 系统机械的电子音像是停顿了片刻,而后继续开口。 “姬言对陆晏禾的情感,也不一般。” 凌皎皎不解:“哪不一般?” “应是与谢今辞一样。”系统回她。 “一……” 凌皎皎双眼瞪大,彻底呆住了。 “一样???!!” 第47章 此时, 偏殿之中,姬言踏过门槛,掀起通往内室的纱帘, 陆晏禾紧跟在其后。 一进去,被阻隔在内的浓重血腥气混着苦涩药味像是寻得了发泄的口子,朝着陆晏禾的脸上扑来。 室内的昏暗的灯烛因着他们进来的动静微微摇曳, 将影绰的人影投在墙面之上。 陆晏禾从前也来过这里,她就着对这里的熟悉, 疾步走过隔开内室的屏风, 看到了内室深处躺在榻上的青年。 脚步停在榻前,榻沿微压, 陆晏禾俯身在榻边坐下, 她伸出手, 指尖悬在正无声无息躺在榻上、长发凌乱铺在枕上的谢今辞。 今日清早, 谢今辞分明还站在微熹晨光照耀下的玉阶之下,金丝云带一丝不苟地束起他的长发, 发尾在早风吹拂下飞扬。 他牵着温以眠的手,仰头看着上方的陆晏禾, 俊丽的脸上是干净清润的笑。 “师尊, 阿眠如今怕生, 他的身份亦需要保密,今日的典礼还是不带他参加的为好, 弟子陪着阿眠去别处逛逛,还请师尊允诺。” “另外, 麻烦师尊带我转达对师弟的恭贺。” 他看向陆晏禾的目光满是专注与温和。 “晚些时候,弟子再回来。” 而现在,那条金丝云带被血污浸透, 粘腻成一团,随意地放在榻上之人的枕边。 曾经日光之下泛着锦缎般柔软光泽,如瀑垂下的长发被血黏成结,半已凝固的血染红底下素色的枕面,在其上绽开刺目的、暗褐色的血梅。 谢今辞脸色苍白如新雪,干裂唇上的血色像被生生抽干,眉心处泛着令人心惊的青黑,全身的肌肤泛紫,衣衫下的胸口、腹部缠着的绷带无不透出深褐的血印。 眉心,颈侧,乃至全身的要穴上都扎着银针,针尖刺入血肉之中,银色的针身自半处至尾端都是赤黑之色。 即便昏迷不醒,那如今的神情与全身的涔涔冷汗依旧说明了一切——他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份痛苦无比寂静,他甚是没有泄露一丝颤抖的呻吟,双眼紧闭,若非那极其微弱的呼吸与脉搏,几乎与死去无异。 陆晏禾的眼眶被这一幕刺得发烫。 这是她的徒弟,白日还好生生的徒弟,如今却躺在这里,半步迈入鬼门关。 姬言看着陆晏禾坐在榻上的侧影,宽袖拂过屏风,在内室中的紫铜香炉旁坐下,炉中毒砂随着底下之火的烧灼发出嗤嗤轻响,鼎中浓黑的毒水中泡着一只半掌大的青匣。 匣口无盖,匣中灵力悬绕,同样赤黑的银针浸泡其中。 “敖因之毒已渗入他七窍心脉乃至灵府,那些医修已黔驴技穷,寻常医术根本无力回天,现下只能让五毒蚀蛊入体,以毒攻毒之法暂缓敖因之毒侵蚀。” 姬言视线定定落在那些细针之上,对陆晏禾道。 “陆晏禾,你方才不是问我谢今辞他能支撑多久吗?答案我其实早就告诉过你了。” “我毒道不精,除了我师尊,除非乌骨衣能现在出现在宗内,否则,谢今辞撑过今夜的可能不过三成。” 昏暗的烛光下,灯芯处爆开一朵灯花。 “我师尊早已死在你手上,乌骨衣呢?因为你心血来潮离宗摊上魔族之事帮你去善后,还不知何时归来。” “现下整个宗内,因为你的缘故,无人可救他,可笑吗?” 陆晏禾:“……” 见陆晏禾仍旧坐在床榻边上一动不动,姬言咬紧了后槽牙,从齿间挤出话来。 “要我说,谢今辞若今日因敖因之毒而死,那也是他该的。” “他对你全心付出,换来的就是你收别人当徒弟。”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尾音不自觉抬高。 “你给那季云徵作为你徒弟所有的殊荣与偏爱,那人山人海的壮观景象,多么盛大的典礼啊。” “可若我没记错,当年,谢今辞是千辛万苦赢了裴照宁才成为你徒弟的,受苦受累受伤,可他甚至都没有一场完整的师徒典礼,就因为当时你忙着照顾重伤的裴照宁!” 姬言情绪激动,以至于从原地豁然站起身,死死盯着陆晏禾道。 “看的出来,六长老调教徒弟的手段真是一等一的高,谢今辞,裴照宁,还有你新收的那个季云徵,今日着实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无论是哪个徒弟,无论是何种性情,又无论你做了什么,他们似乎总能说服自己,总能为你开脱,总能咽下一切!”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病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之色,眼底凝出两潭漆黑的怒火。 “陆晏禾你回答我,你收留裴照宁,将他养大,为的就是无数次用他那张与我师尊七八分相像的脸当作挡箭牌,堵住我的嘴,对吗?” 抛出这个问题后,姬言终于是停下来没再继续说下去,他下颌紧绷,微微喘着气,近乎固执地看着陆晏禾。 陆晏禾也如他所愿,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慢慢转过身来,昏暗的烛火微弱照亮了她半边的侧脸,她沉默地回望着姬言,熟悉的眸子中此刻如夜里结了冰的湖面,静得可怕。 “姬言,我知道,你一直都恨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碾过他的心脏:“是我对不起你,你还有什么话,现下都可以说出来。” 姬言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他张了张嘴,心中那些积压已久的刻薄之语突然卡在喉咙里,像是化作一团泥堵在当中,不上不下。 他从陆晏禾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之意。 陆晏禾垂眸,从袖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榻上谢今辞的手,继续道。 “恨归恨,说归说,至少麻烦你尽力去救他。” 陆晏禾如今什么都没有在想,她在看到谢今辞的那一刻,便只是想要谢今辞不要出事,想要他挺过去。 她不想因为她强行改变剧情发展而导致谢今辞比原书更早迎接死亡。 这不应该是他的最终结局,他应该有更加光辉灿烂的未来,而非次次因她而死。 姬言被陆晏禾的神情给刺痛到,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像是怔住了,低低重复道:“对不起?” 他的指尖开始剧烈颤抖,呼吸粗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眶泛红,气极道。 “陆晏禾!你以为我要的是你的一句对不起?!” 他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甚至因喘息不稳而咳嗽出声,胸腔中的心脏撞出闷而钝的疼痛来。 “你每次……每次都是这样!你面对所有人都不是这样,偏偏对我这样!是觉得我可怜吗?你把我看作成什么了?!” 嫉妒与不甘的怨毒化作无形的藤蔓爬满他的全身,将他死死缠紧。 她把他看作什么?!看作成自己亏欠的人?看作成师尊留在这世上的遗物?还是看作成为谢今辞打抱不平的挚友? 她以为自己恨她是因为那些原因吗?!不是……根本不是! 陆晏禾凝视姬言,似是不能理解姬言突然如此激动的原由,双眉紧蹙,问道:“那你想让我把你看作成什么?” 死寂般的沉默。 姬言呆呆站在原地,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莫名回想起谢今辞曾与自己的一段交谈。 那是当年,在谢今辞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对陆晏禾有那种情感的时候。 “砰!” 茶盏摔碎于地的声音清脆刺耳,藤架树下姬言怒不可遏,一把揪住谢今辞的衣襟将他压在栏上,后背与硬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谢今辞!你简直是疯了!” 姬言怒火中烧,他压着谢今辞的手上的力道极大。 “一直以来陆晏禾有对你很好吗?她还是你师尊,你怕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去喜欢她,对她产生那种感情!” “是啊,我大概是真疯了吧。” 记忆中的谢今辞被他揪住衣襟,眼中满是坦然的笑意:“但姬言,我也知道自己的心,我现在说的一切,皆是出自于我本心。” “我喜欢陆晏禾,倾慕她,心悦她。” “并非因为她成为了我师尊而喜欢她,是因为喜欢她,才会成为她的徒弟。” 这是姬言第一次听到谢今辞直接叫陆晏禾的全名,他的语气无比温柔,那个名字从他唇齿间滚过时的缱绻之意让姬言毛骨悚然。 姬言喉结滚动了几下,忍了又忍,沉声朝他泼冷水:“就算你喜欢她,她是你师尊,你是她的弟子,她这辈子都注定给不了你任何回应。” “那便当她一辈子的徒弟吧。” 谢今辞笑了笑,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声音低的像是声叹息。 “明月既高悬,又如何强求它独照我呢?” * 记忆回笼,姬言看着不远处与他隔着仅一道屏风的陆晏禾,彼此间沉默的对视让他们间仅有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 陆晏禾和与谢今辞在那一端,自己在这一端。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表情说不上来的扭曲,眼眶却忍不住红个彻底,恨意不甘翻涌。 他先前到底在为谢今辞生气什么? 明月不独照他谢今辞? 分明是明月独不照他姬言! 与此同时,陆晏禾看着姬言的眼神突然一变,她几乎是立刻转头,瞳孔缩紧,看向榻上。 谢今辞依旧是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 可原本被她握住,却松松摊开的青年的手,此时五指微微曲起,探进了她的掌心。 “今辞?” 第48章 仿佛是回应陆晏禾的呼唤, 那探进陆晏禾掌心的五指又动了动,指腹以极微小的动作擦过她的掌心。 陆晏禾立刻俯身看谢今辞,避过那些扎在他身上的银针, 抚上了他的脸,目光一寸寸落在他的脸上,不肯放过他可能任何苏醒的细节。 然而预料之中的场景并未发生, 青年苍白脆弱的脸上是死寂的平静,他双眼紧闭, 烛光下他眼尾处的一点泪痣如褪色的墨砂, 淡的几乎要无声化进惨白之中。 “师尊?” 剑锋带起漫天飞叶,洛归剑尖挽出了个漂亮的剑花, 雪色劲装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身形, 回忆中的谢今辞侧身转头回眸看她。 “弟子这一剑还只是学了师尊教授的皮毛, 有些不得要领, 师尊可否再教弟子一遍?” 额前碎发被薄汗浸湿,谢今辞眼角的那颗小痣随着笑意生动地时隐时现, 像是白纸上不小心溅落的墨点,在眼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那光逐渐黯淡成了室内昏暗的烛光, 但还是晃得陆晏禾眼酸, 让她忍不住闭了眼。 “他的手方才动了, 我感受到了。”她道。 姬言袖中双手攥紧,指尖掐入掌心他, 深吸一口气,声音冷沉。 “……没有用, 一切都看要今晚。” 陆晏禾点头,回他。 “好,我陪着他。”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谢今辞身上移开, 而是微微挪了下身子,整个人靠在床栏之上,一只手依旧握着床榻上昏迷青年的手。 姬言看着这一切,抿唇咽下方才还激荡的情绪,踩着脚步转身在屏风之外的软榻上重重坐下。 他终归还是知道何事更为重要,即便这让他异常烦躁。 姬言心绪糟糕地任由身体跌进软席之上,把绸面压的褶皱凌乱,长发随意披散开来,冷声道。 “随你。” * 温以眠住处。 “喜欢陆晏禾,却又因为她带给自己的痛苦而不得不怀有恨意吗?” 凌皎皎解衣躺在榻上,听完系统讲述完姬言往事,抬头望着幽暗室内的青灰帐幔良久,自言自语道:“他还真是个纠结的人。” 她只是感叹一句,便将注意力收了回来,问道。 “不过既然是沈逢齐的弟子,他的毒术应当能让谢今辞坚持到乌骨衣回来吧?” 系统:“不能。” “什么?” 凌皎皎觉得自己仿佛听错了,迟疑问道。 “你说……什么不能?” 系统:“敖因之毒当年只有乌骨衣与沈逢齐能解,但此毒解法极其复杂且并无试错机会,故两人都不曾将此法交给谢今辞与姬言。” 系统:“至于乌骨衣,最快也要在明晚才能回宗。” 机械音毫无情感起伏,每个字落下时带着精确的停顿,平淡陈述事实。 “谢今辞的毒发却在今晚。” 凌皎皎猛然翻身而起,她惊惧道。 “开什么玩笑!你不是说谢今辞不会死吗?!他怎么能死!” 系统:“如果陆晏禾没有出现在驭灵峰,谢今辞今晨已经死在了敖因兽爪下,现在,只是只是让该发生的发生罢了。” 它的话让凌皎皎打了个哆嗦,她莫名听出来了它声音中的杀意。 “只要谢今辞死了,陆晏禾这辈子都会因为他的死,自我愧疚并记恨季云徵。” “因为收了季云徵为徒,才让她逼死了谢今辞这个首徒。” 凌皎皎倒吸一口凉气,她在这一刻终于明白,在系统操纵赤翎鹤破碑时,它就想要谢今辞死。 它比她更恨季云徵,不惜杀死这个与陆晏禾最亲近的人,借刀杀人。 她的声音尖厉,几乎是在尖叫。 “你可以对季云徵动手,但你不能害死谢今辞!你这是要毁了陆晏禾,也是要毁了我!” “喂!你听见没有!你得阻止谢今辞毒发!” 回答她的是系统的沉默。 沉默,意味着拒绝。 凌皎皎的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办……怎么办…… 这系统为了杀死季云徵不惜一切,哪怕是利用并害死谢今辞! 这是谢今辞的必死结局! 不能,不行,谢今辞若是死了,陆晏禾绝不会放过她的! 要去告诉陆晏禾吗?不行,太容易引起怀疑了…… 恐惧的神情在她脸上飞快闪过,凌皎皎六神无主,突然眼前晃过裴照宁的脸,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连忙哆哆嗦嗦地往枕下一摸,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裴照宁先前给她的传音符。 “你想做什么?”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 凌皎皎恍若未闻,只颤抖着手将灵力注入,传音符上亮起的纹路照亮了她的眼睛,她急切地呼唤道。 “大师兄,你在吗!” * 沧茗峰裴照宁住处。 传音符的光芒自裴照宁的腰间亮起,却迟迟未被裴照宁取出。 白发青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静默的雕塑,在他的对面同样默默站着一人,也是动作长久不变,目光滞涩。 正是季云徵。 三刻钟前,季云徵受裴照宁来之邀来到前两日曾来过的偏殿,如今也自然成为了裴照宁的在沧茗峰中的居所。 “师兄找我何事?” 这是季云徵进殿之后的第一句话。 在他前头的裴照宁先一步走近殿中,闻言语气含着笑意,慢慢转身。 “自然是找你有事要说……” 季云徵等他继续说,耳畔却突然捕捉道一段奇特的琴音。 那弦音幽深暧昧,婉转勾人,如美人临江抚琴,似叹似诉,琴音混着漫漫水声轻刮着季云徵的耳膜,顺着血液流向全身,听着让人不觉身体酥麻,耳热非常。 然而在听到的一刹那,分明柔情的琴音却仿佛是在他耳边炸响的惊雷,他神情瞬间变得冰冷可怖。 心脏于胸腔之中疯狂跳动,季云徵却没有后退,而是站在原地,盯着裴照宁的眸子已然杀机弥漫。 他将手贴在了腰侧的短刃,试探问道。 “是师兄,还是谁?” 裴照宁彻底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妥帖,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是无比诡异,他看到季云徵冰冷的面容,抬手掩唇轻笑。 声音中带着粘稠的腻,尾音上扬的近乎轻佻。 “怎么是这副表情,见到孤你很惊讶吗?孤亲爱的……七弟?” 季云徵一扫周围毫无变化的场景,却也知道方才那琴音响起意味着什么—— 他已被珈容倾拉入了他的天魔界之中。 “不惊讶。”季云徵早有怀疑,以至于现在神情甚至没有多少波动。 脚步接近,裴照宁,或者说珈容倾含笑着朝他走来,直至停在他面前。 之所以没再贴近,是因为泛着寒光的刃尖此时正停在距他面门的一厘处。 “孤的七弟好生冷淡。”珈容倾垂眸看着短刃的刃尖,轻叹,似乎对于季云徵展露出的防备与杀意有些伤神。 “皇兄寻了你的讯息许久才找到这里,没成想你一上来就对孤刀剑相向,半点不顾念我们间的兄弟情谊啊。” 季云徵冷笑一声。 “兄弟情谊?皇兄莫不是说你魔界设计害死我母亲,又派珈容弛千里追杀的兄弟情谊?” “还有二哥……” 季云徵面无表情地将手中尖刃翻转,寒光乍现,迅疾地直取裴照宁的喉咙! “别总顶着别人的皮囊做出这么让人恶心的表情。” “铮——” 刀尖即将刺入皮肤地霎那,裴照宁颈前凝出两道赤红的琴弦,琴弦与刃尖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摩擦声,一时火花迸溅,拦住了刃尖的势头。 珈容倾笑意盈盈:“怎么,七弟这是看不惯你这位裴大师兄的脸?” 季云徵脸色无波,一个极快的抬脚就踹在了“裴照宁”的身上。 “纯粹是觉得你比较恶心罢了。” 伴随着哐当的剧烈声响,“裴照宁”身体被踹飞撞在殿中的铜鼎上,铜鼎掀翻,其中的香料灰烬泼洒与空气之中,粉尘四散。 “咳咳咳!!!” 珈容倾不知是被季云徵踹的,还是在四起的烟尘中被呛的,竟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咳嗽让他脸上浮现出些许潮红出来。 季云徵看着珈容倾就这么被自己踹了出去,明显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会是如此。 是自己解锁的那两道枷锁让自己的实力增强了?不,他为了刻意掩盖自己的力量,现在用的不过仅仅一成罢了。 即便方才真错手用了两成力量,也不过是筑基后期至金丹前期的实力,怎么可能会把珈容倾的分身踹飞,珈容倾的分身在天魔界中是可以发挥他接近化神期的实力的。 季云徵眯眼看他半晌:“你受伤了?” “谁能伤得了你?” 烟尘消散,原本被他踹出去的裴照宁的面容逐渐变化成为令自己无比恶心的珈容倾本尊模样。 季云徵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竟看到在地上半支起身体的珈容倾垂下头,低低笑出声来。 “是啊,孤一直在裴照宁的身体里,能伤孤的人,实在是很少啊……”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中的粉尘,语调中带着慵懒。 “孤突然想起,前两日七弟也是来过此处的,那时……七弟可曾闻到什么味道?” 季云徵猝然被他的话勾起了那日的回忆,瞳孔震颤,握着短刃刃柄的指节因紧握泛起青白,双眸死死盯着他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好七弟,何必与皇兄装傻呢,你现下可是拜了个好师尊啊。” “可七弟你是否知道……” 珈容倾缓缓抬起头,像是丝毫不顾及现下的狼狈,艳美的脸上眼尾染得绯红,眼中流露出几分回味的餍足神情。 “你师尊的味道……是真的很不错呢。” 第49章 珈容倾刚说完这句话, 眼前突然黑下来,季云徵像是鬼影般赫然闪现在他面前,下一刻, 拳头就重重砸在了珈容倾的脸上。 珈容倾脸一歪,惊人美丽的面孔扭曲并迅速浮现出了一片淤青,他瞬间睁大眼睛, 震惊于季云徵临至身前速度之快,尚未想清楚此间关节就被季云徵提起来, 季云徵阴沉着脸没有给他任何喘息, 又是一拳。 “谁允许你……” 伴随着嘭嘭嘭的几声闷响,拳头夹杂着怒火如雨点般倾泻下来, 季云徵双目缩成两点赤红的寒星, 魔化的手背染血。 “对我师尊——动那该死的念头的。” 再是一拳落下去, 季云徵的拳头却是落入了一片红雾之中, 如丝如绸的红雾瞬间吞没他,无形轻飘的雾气却犹如实体般禁锢住了他的身体。 嗤——! 耳畔捕捉到空气割裂的细响, 季云徵旋身后仰,数十道新月状的刃光撕开红雾几乎是贴着他的咽喉划过, 又转瞬自四面八方的方向朝他劈来。 季云徵手中短刃冷芒一闪, 与其中那道拦腰朝他劈来的刃光直直撞上, 巨大的冲击的力道让他的手被震得瞬间失去了知觉,却也借着这力道就地一翻滚, 飞速撤出了红雾笼罩的区域。 他捂着肩膀,满手温热, 半魔化的右肩处传来穿透粉碎的疼痛——为了出来,他硬生生以魔化的躯体抗下了这一次的夹击。 但他身上魔族强大的愈合力却仿佛失去了效用,撕裂的伤口不仅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反而伴随着嗞嗞的腐蚀而源源不断涌出黑红的血。 珈容倾早已站在十数米开外,见他出来,脸上露出了个笑,但原本美丽的脸此时因为满脸的伤口和混合着血的淤青让他整个魔都显得格外恐怖。 “在孤的天魔界中对孤动手,七弟,你可真是令孤刮目相看。” 季云徵看着珈容倾这张惨不忍睹的脸,呸了一声。 “珈容倾,这是你该的。” 即便这里是珈容倾的天魔界,方才季云徵的那几拳也是积蓄了自己的魔气毫不客气地往珈容倾脸上招呼,这伤,同样没有那么快好。 虽然两魔都并非以实体进入此界,受的伤亦不会体现在肉身之上,彼此给的疼痛却是实打实的反馈在神魂之上。 珈容倾擦了擦破裂的嘴角渗出的血,而又舔唇将齿间的血吞了下去。 “七弟为何如此生气,这般容易激动,倒像是孤说的话有何处不对般。” 红雾如纱,他上下打量着季云徵,笑容中闪着幽邃的光。 “她的血的味道很是不错,你不也尝过吗?喜欢吗?” 闻言,季云徵的背脊一僵,珈容倾自然没错过他的反应,极满意的笑了笑。 “旁人瞧不出来,作为同族,在你来到玄清宗,孤瞧见你的第一眼,就闻到了你身上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她的,血的味道。” 珈容倾露出一副和蔼可亲的,交心的兄长模样,问道:“孤很是好奇,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她……” 季云徵张开嘴,只低喃出一个字,一股冰冷的警觉瞬间席卷全身,他咬住舌尖,疼痛使得他清醒了过来,硬生生将后续的话语全部咽了回去。 瞳孔凝缩成尖竖,季云徵周身魔气暴涨,那些丝丝缕缕在他周围盘旋沉浮的红雾倏地燃起来,熊熊燃烧成灰,簌簌落下,仿佛下了一场灰雨。 季云徵目光骇然地看向珈容倾:“你想死?” 他差点着了珈容倾的道。 季云徵最后的耐心被消耗殆尽,他不准备再与珈容倾废话,手中短刃一翻,杀意显现,准备直接破了珈容倾的天魔界。 珈容倾看着他的动作,慢悠悠道。 “七弟动手前,可要考虑考虑你家师尊啊。” 季云徵动作顿住。 珈容倾轻笑一声,指尖的红雾缓缓缠绕,声音再度变得轻柔。 “你也看出来了,孤夺舍裴照宁被她发现,她强行给孤喂下了她的血,现下与你见面的这个分魂实力被严重削弱,你确实可以击杀掉它,可这个分魂死去,裴照宁一样会死去。” 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示意季云徵,不疾不徐说道。 “好好想想吧,孤的好弟弟,若她想要杀孤,是轮不到你动手的,她哪怕隐瞒所有人也要留着孤,原因是什么,你很清楚。” 季云徵眼神如刀,一言不发,心中却知道珈容倾的话是什么意思。 裴照宁,是陆晏禾对沈逢齐愧疚的延续,她当年不得不杀了自己的师兄,现下想要找到二者的平衡点,尽可能的保住裴照宁。 这也是珈容倾明明分魂实力被陆晏禾的血压制,却还是这般光明正大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空气凝滞片刻,季云徵开口。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珈容倾。” 珈容倾闻言拍手,露出个孺子可教的笑容。 “这才对,你我兄弟,何必如此针锋相对,我们将话摊开来好好说。” “我来找你,是想来与你合作的。” 季云徵:“……” 他听得出来,珈容倾放低了姿态以我自称,皱起眉:“你与我有杀母之仇,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你凭什么与我谈何合作?” “凭陆晏禾,凭我认为,她在你心中的地位非凡。” “其实也很好猜吧,毕竟她将你捡回来,对你这般上心,上心到甚至排在了与她相处许久的谢今辞与裴照宁之前。” “虽不知道我的好七弟你是如何讨得她的如此欢心的,但是新鲜感总是会过去的,更何况,你的身份……” 珈容倾皮笑肉不笑。 “届时她若是知道你是天魔皇族的血脉,还是我珈容倾亲爱的弟弟,你猜她,还会对你这般好么?” “毕竟,你可没有与我一般让她非留下你不可的理由。” 季云徵杀意浓重地看向珈容倾,珈容倾抬起手安抚他道。 “放轻松,七弟,孤若是真想对你立即动手,现下你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现在,孤可以替你隐瞒你的身份,甚至可以下令停止追捕你,让你安心当陆晏禾的好弟子。” “作为交换的条件……” 珈容倾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中途停顿住。 季云徵皱眉看他,却见珈容倾神色有些古怪,低声叹息道。 “总是会有碍眼的苍蝇打搅好事啊……” 他转而朝着季云徵笑道。 “七弟,你我还是之后再寻机会聊吧。” 珈容倾的话音落下,季云徵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再度恢复视线,周围还是熟悉的环境,他的身体却因方才的神识抽离而微微有些僵硬。 不只是他,面前几步之远,之前才走到桌边的裴照宁无神的双眼才重新聚焦,面露迷茫。 季云徵知晓自己处于天魔界中的时间是属于正常流逝,为防裴照宁怀疑,于是先发制人,上前一步拍上裴照宁的肩膀。 “裴师兄?” 裴照宁肩膀随之一抖,惊愕转过身来:“师弟?” 季云徵装作不解的模样,对他道:“师兄方才可是在想什么吗?我叫了师兄你许多遍名字,师兄都不曾回我。” 裴照宁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正要开口,却察觉到腰间的异样,低头一看,腰间的锦囊中正亮着光。 那光芒正在急促地闪着,翻开一看,是一张传音符。 裴照宁取出闪烁着亮光的传音符,才输进灵力,就听到对面传来凌皎皎的焦急之声。 “大师兄!!你怎么才回我啊!!” “抱歉凌师妹,方才……” 那一头,凌皎皎哽咽的几乎要哭出声来,甚至没等裴照宁出言解释,她便喊道。 “大师兄!谢首席他毒发快不行了!怎么办啊!” 裴照宁:“???!!” 季云徵:“???!!” 谢今辞不行了? 裴照宁与季云徵面面相觑,显然都无法理解凌皎皎表达出来的意思,但是下一刻,他们便感受到了外边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的灵力非是朝着他们而来,而更像是扩散的灵力余波,那余波如潮水般在沧茗峰中荡开,熟悉的灵波不复往日的清冽平稳,沉静深邃,仿佛暴雨中的狂涛,激荡、破碎、近乎失控地翻涌着。 一波接着一波,传递着灵力的主人此刻的痛苦。 裴季二人一瞬便感应出来那灵力的源头来自于谁,脸色瞬间大变。 是陆晏禾!!! 两人甚至没有交流,身形皆是一闪,瞬间夺门而出,朝着方才来时的路往回赶! 同时,玄清宗,长明阁中,寂静无声,只有今日值守的弟子在蒲团上打着盹儿。 今日轮到他看守宗内这片的命魂灯,因这活无比轻松,乃至枯燥,于是在百无聊赖地看了一天无异常后,他便有些昏昏欲睡。 他脑袋正困顿地点着,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了一声脆响,他掀开眼皮,寻着声音,视线懒洋洋地扫过阁中高架上排列整齐的命魂灯。 这一看,他看到了摆在最中间略下列的一盏命魂灯灯芯之火诡异地晃动了几下。 弟子:? 这盏命魂灯怎么在晃? 那弟子心生疑惑,怀疑是自己看错,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就这一看,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天骇然的场景,立刻吓得魂飞破散。 那命魂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那命魂灯摆放的位置,这命魂灯对应的人,怕是宗门之中极重要的人! 一股寒意从那弟子的脚底直接窜上天灵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在看清命魂灯灯盏之上刻着的那三个字后,惊愕道。 “谢今辞……谢首席?!” 就在他惊恐地念出这个名字时,伴随着一声极轻的爆响,谢今辞的命灯烛心炸裂开来,余火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唰”地掐灭一半,在最后一丝火星闪动后,彻底熄灭。 那弟子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而后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地嘶喊—— “谢、谢首席的命魂灯灭了——!!!” 第50章 沧茗峰, 偏殿处。 陆晏禾神思恍惚间像是做了个梦。 梦里,躺在榻上的谢今辞睁开了眼,虚弱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他眸光黯淡,却依旧朝她扯出个勉强的笑,微微撑起身体, 开口像是要与她说话。 陆晏禾下意识俯身想要听他要说些什么,未及扶他, 就见谢今辞身体痉挛, 胸腔一起伏,身体向前倾,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 与此同时, 他身上的插着的数十根银针尖端的黑瞬间蔓延至末梢, 随着一声接一声的嗤嗤声, 竟是全数无声消解了。 陆晏禾立刻将朝着榻下坠去的青年接住,听他喃喃道。 “师……尊……” “陆晏禾, 怎么了?!” 伴随着急促越过屏风的脚步声,陆晏禾回头, 见姬言长发披散着闯了进来。 他见此一幕,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毒发了!!!” 陆晏禾先是怔怔看着姬言, 在听明白他说了什么时,有些混沌的意识猛然清醒过来, 双手颤抖地想要扶起跌在自己怀中的青年。 不是梦,是现实。 “今辞!” 又是几口黑血溅地, 谢今辞俯着身呕血,几乎是要五脏六腑都给呕出来般,身体抖如筛糠, 嘴中含混不清的发出声音,努力辨别才能听出他在说什么。 “师……尊……” 他在唤陆晏禾。 陆晏禾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拍着背替他顺气,说话时连气息都有些不稳。 “我在这里,为师在这里,今辞,你坚持住!” 姬言立即转身取了那炉中的毒针飞奔而来准备再次给他下针,却听到了怀中青年气若游丝的声音:“不……不必了。” “什么不必了!” 陆晏禾从未有过这般失态,她心脏在胸腔之中剧烈撞击,转头看向姬言,声调拉高:“姬言!替他施针!” 她的袖口一紧。 “师……尊……没用的……” 昏暗的烛光下,谢今辞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唇色青紫,憔悴的面容上已然浮现出一抹死气。 “毒发……姬言救不了……他施针……只会更快……” 陆晏禾立即将脸扭向姬言,在看到姬言咬着牙垂下头时,全身如坠冰窖。 她无法接受这一现实,紧紧握住他的手,语调颤抖。 “今辞,坚持住,你师父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答应我,你要坚持住,你答应我!” 自从成为陆晏禾的徒弟以来,素日对她说的话以及她的要求,谢今辞总会笑着应她,可此时,他却没能与从前那般应她。 谢今辞用着不多的气力强撑起身体,他的呼吸急促,那双总是含着三月春水般柔和的双眼,瞳孔已然微微扩散,蒙上了层灰蒙的阴翳。 “师尊,对不起……当年抢了你的……玉息莲魄,害你至今元婴有损……” 陆晏禾怔住,没有料到到谢今辞会提及这事。 “弟子本想着……成为医修后能帮师尊……现下怕是……不行了。” 他仰头看她,朝着她露出个惨然且愧疚的笑。 “这条命,不能……还给师尊了……对不起……” 陆晏禾就这么呆愣住。 是……因为这件事情,谢今辞才会选择拜乌骨衣为师,习医道的吗? 她一直以为,他是喜欢才…… 陆晏禾强忍着剧烈起伏的心绪,伸出手擦掉谢今辞嘴角的黑色血渍。 “当年是我给你服下的玉息莲魄,是为师愿意的,你现下什么都不要去想,撑住,等乌骨衣回来!” “你今日若是撑不住,为师必不会原谅你,你听到了吗!” 可谢今辞只是摇了摇头,他突然笑了,那笑如同春风拂面,竟连带着他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甚至说话都连贯了起来。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与您说……” 陆晏禾看着他像是有些好些的精神状态,以为是他略有好转:“你说。” 她没看见,一旁站在原地的姬言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他垂着头,五指掐入手心掐出了血。 这是,回光返照。 陆晏禾看着谢今辞喘息着,看向她的目光柔和中带着一点灼亮。 “弟子一直对您……”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双眼泛红,终是将原本这辈子都不曾想过说出的话,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对您……存有妄想……” “心悦……于您。” “求师尊……勿怪。” 此话一出,姬言猛然抬起头,眼中蓄满震惊。 而陆晏禾身体直接僵住,方才因谢今辞微微好转的神色而有些缓下来的神经“啪”地一下直接绷断。 她的脑中嗡嗡作响,熟悉的话,熟悉的神情,让面前昏暗的室内场景模糊起来,逐渐与她曾见过的一个场景融合起来—— 那是漫天风雪之中,谢今辞在陆晏禾的怀中,身下之血似片片红梅落雪,猩红刺目。 “其实……我一直都不想……当您的弟子。” “对您……存有妄想,心悦……于您。” “时至今日说出……还请……师尊……勿怪。” 这两句话,是系统给她看到的,原书中谢今辞临死之前对陆晏禾说的最后的话。 他在临死之前对陆晏禾剖露的心意的话,此刻,像是某种魔咒一般,出现在了现在。 那也便意味着…… 在陆晏禾猛然意识到这点时,她果真看到谢今辞在说出这两句话时,他的瞳孔正在缓缓失焦,逐渐灰暗起来。 “今辞!!” 不……不…… 不行!!!! 像是笃定了某种想法,陆晏禾将舌尖咬破,俯下身贴上了谢今辞的唇。 “陆晏禾你做什么!!!” 姬言瞳孔骤缩成尖,他肝胆俱裂,近乎发疯似地扑上来。 “你不要命了!!!” 谢今辞毒发呕血,她吻他,与直接服剧毒有什么区别!! 在姬言即将抓住陆晏禾衣角的前一刻,陆晏禾周身灵力骤然爆开,强横的灵波将姬言直接掀翻了出去,摔在了房中屏风之上,伴随着屏风倒下,姬言重重跌在地上,呕出了一口血。 缚灵索瞬间出现并将姬言死死缠住,让他动弹不得。 姬言剧烈挣扎却徒劳无功,眼睁睁看着榻上相吻的二人,双眼赤红,近乎尖叫道。 “陆晏禾!陆晏禾!!!” “你疯了!你这是在做什么!乌骨衣现在不回来,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他早知道谢今辞爱慕陆晏禾,可他竟从来不知道,陆晏禾会真有一天回应谢今辞,更没想到她竟然愿意与谢今辞殉情! 她会死的,她会与谢今辞一起死在今晚的!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会解敖因之毒!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 “陆晏禾!陆晏禾!陆……咳!” 姬言情绪剧烈,急火攻心,本就病弱孱弱的身体受不住他如此,他眼前骤然一黑,再次吐出口血,竟直接昏了过去。 榻上,陆晏禾将谢今辞按在榻上,将自己的血渡给谢今辞,同时不可避免地咽下了谢今辞口中的毒血。 谢今辞在她的身下微微颤抖,陆晏禾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挣扎,只是垂死之人的挣扎连微风都算不上。 陆晏禾吻他,灵光荡开,她尝试用自己的神识触碰谢今辞的神识,却只拢住了一缕已经近趋于消散,微弱的神识。 她最后的希望也在此刻熄灭。 敖因之毒早已彻底侵蚀谢今辞的灵台,更是在毒发的刹那,吞噬了他的神识,谢今辞的醒来,甚至可能都只是想与她最后说那些话的执念强撑着最后未被吞噬、逃逸出来的神识苏醒。 谢今辞的心跳与脉搏都在飞速衰弱下去。 陆晏禾还是赌错了,她的血对天魔之血有用,但对敖因之毒,无用。 师尊……对不起。 这一缕微弱的神识没有任何反抗地被她的神识拢住,陆晏禾感受到他传递而来的痛苦与愧疚,以及赤裸热忱的爱恋。 陆晏禾闭上眼,她用自己的神识,在谢今辞这一抹神识最后无可挽回的消散之际,传递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 别怕,今辞,为师在这。 一滴泪从青年的眼角滚出,自脸颊无声滑落。 谢今辞的心跳也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陆晏禾跪坐在榻上,抱着怀中已经彻底失去声息的徒弟,一动不动,而后带着强烈情绪的灵波荡开,席卷整个房间,火烛顿熄,房中之物发出剧烈地碰撞声,余波更是直接冲出殿外。 她难过,她痛苦,更多的却是愤怒。 该死的……剧情杀。 良久,风暴停歇,陆晏禾默默坐在一片黑暗中。 “系统,我是不是要死了。”她冷冷开口,嘴角的黑血醒目。 “宿……宿主,你……你是想……自杀重开吗?” 系统哆哆嗦嗦地在她识海之中开口。 它在陆晏禾与谢今辞接吻的那一刻就明白了陆晏禾到底要做什么。 “宿主,我们之前的五次重开,都是因为男主死亡的缘故,如果真的要保证重开,是不是应该对男主动手会比你死来的好些……” 陆晏禾没有立即回答它,而是将谢今辞的尸身放平在榻上,又拉起榻上的被褥替他盖好,下榻站在榻前看着自己的徒弟。 忽略谢今辞惨白的脸色以及毫无呼吸起伏的胸口,仿佛他只是安静睡着了般。 陆晏禾静静看了片刻,收回视线,又走至倒下的屏风处,将已昏过去的姬言抱起放到了方才他休憩的软榻之上。 做完这些,她关上内室之门,走至房间正中央闭上眼,开始等待。 但不过几息过后,她的耐心便消耗殆尽,蹙眉睁眼。 “太慢了……” 敖因之毒的毒发,太慢了。 系统再次小声道:“宿主……我们要不还是去找季云徵……” 随着莹蓝的灵光一闪,系统便惊恐地看到陆晏禾召出了贪生剑,她垂眸看着贪生流光,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道。 “应当是自戕更快些。” 系统:“宿主!你别……!” 它的话尚未说完,随着一声巨响,内室的门被猛然撞开。 季云徵踉跄冲进内室便看到了陆晏禾举剑的这一幕,他全身血液瞬间倒流,脸色惨白似鬼,直接朝着陆晏禾扑了过来。 “陆晏禾!!!”《 》 50-60 第51章 “唰——” 贪生剑剑尖指向季云徵, 阻止他继续上前的脚步。 满室寂静中,陆晏禾持着剑,沉默地看着季云徵, 没有说话。 季云徵在对上陆晏禾那双黑不见底的眸子刹那,他的耳中像是有风雪呼啸而过,陆晏禾脸上的熟悉神情像是透过茫茫过去朝他望来。 他见过她这样的神情, 是前世的自己杀了谢今辞的那日,她抱着谢今辞的尸身, 于漫天风雪中这般静静地看他, 一模一样。 内室尽头的床榻上影绰躺着一人,早已经绝了气息。 谢今辞, 没了。 而接下来便是…… “出去。” 陆晏禾终于开口, 贪生剑朝着季云徵的方向抬了抬, 逼迫之意再明显不过。 季云徵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想要靠近她:“师尊……” 系统的声音在陆晏禾耳畔焦急响起:“宿主!男主他都自己来了,我们对他动手一定能……” 灵流在陆晏禾周围炸开, 伴随着陆晏禾冷厉至极的呵斥朝着季云徵尽数涌来! “出去!!!” 冰寒的灵流振起,穿透内室至外殿, 将紧跟在后头准备进来的裴照宁、凌皎皎两人直接掀出了殿外, 重重跌在外头。 “师父!” “六长老!” 系统:“……” 内室之中, 陆晏禾垂下头,看着方才那瞬间迎着剑扑上来死死抱住自己裙摆, 跪在自己面的季云徵。 他脖颈处赫然出现了一道不浅的豁口,鲜血正在此刻从其中汩汩留下, 那血刺目的鲜红与散发着奇异的气息让陆晏禾的眼神更加冰冷。 “你想死?” 方才,若陆晏禾没有及时抽回贪生剑,贪生剑此刻已穿透了他的喉咙, 他身上的衣服也因为刚才的冲击被撕扯开来不少,透过衣服内里,能看到他身上细密的割伤。 季云徵抬起头,双眼通红,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贪生剑的剑刃,锋锐的剑刃刺破他的掌心,嵌入了血肉之中。 在陆晏禾微缩的瞳孔倒影中,季云徵将剑刃对准了自己的喉尖,声音颤抖道。 “师尊……求你,杀了我吧。”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默默流下:“是我害了您。” “若不是您收我作为弟子,师兄就不会出事,从头到尾都、自始至终是我的错。” “只要不救我,一切都会是好好的。” 只要不救他,陆晏禾一直都会是好好的。 季云徵从前恨陆晏禾,恨她为何要救下他又折磨他,让他毕生含恨,不人不鬼,生不如死。 他先是恨她,而后报复她,可他又忍不住爱上她,发疯般地想要除掉任何与她有关系的人,杀了谢今辞,终是逼死了她。 这一世,陆晏禾没有任何对不住他的地方,给了他上辈子都不敢肖想的一切,而谢今辞依旧因为自己而死,再现前尘之事。 两世,无论陆晏禾如何选,只要沾上了他季云徵,必落得个不得善终的结局。 珈容弛说的没错,他季云徵就应该受尽践踏而后悄无声息的死在烂泥里发臭,而不是恬不知耻地活在这个世上。 “师尊,杀了我。” 他仰头,无比依恋且虔诚地看着她,眼中盛着炙热的、迎火飞蛾般的光,恳求她亲手了结自己。 “求您。” 作为她的弟子死在她的手下,而不是被她抛弃。 这是他季云徵最好的归宿。 * 偏殿之外。 裴照宁跪在殿外,不断拍打着结界,一声又一声唤着陆晏禾,喊得声嘶力竭。 “师父!师父!师父!” 方才自他们被推出来时,偏殿之外就同时被陆晏禾以灵力封了个结界出来,除了一开始进去的季云徵,他们被尽数隔绝在了殿外。 凌皎皎狼狈爬起后,看着裴照宁的徒劳的动作和纹丝不动的结界,心中十分压抑。 无论是方才的灵波和现在的结界,似乎都在昭示着某个让她有些绝望的事实——谢今辞,怕是真的不行了。 随后她便看到了朝着沧茗峰飞来的十数道剑光,待一众宗门之人落地,她听到系统给自己报出一长串人名。 系统:“宗主池楠意,三长老卫骁、五长老方寻初……” 凌皎皎脸色巨变,没有想到竟然惊动了那么多人,未及她行礼,她便瞧见他们每个人的脸色均是沉沉,视线不觉落在了一个与他们中人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是一个捧着灯的弟子。 他脸色煞白,神情恍惚,仿佛散魂丢了七魄般跟在池楠意旁边,手中那盏熄灭的灯格外突兀。 等等,灯? 凌皎皎在看清楚那灯是何灯时,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这灯的样式她在入宗之际曾亲自给自己点过一盏——是命魂灯。 命魂灯灭,意味着…… 池楠意等人出现在这里,还带着灯,结合方才陆晏禾的强烈反应,这命魂是谁的已不言而喻。 完了。 凌皎皎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她脑袋嗡嗡,听到自己身旁的裴照宁颤抖的声音。 “师尊……” 裴照宁不知何时走上前来,他没有朝池楠意等人行礼,只将目光定定盯在那盏命魂灯上 他开口问池楠意。 “师尊,这命魂灯是谁的?是还没点燃吗?” 他问,是灯是否没点燃,而不是,灯是否熄灭。 池楠意沉着脸,默默看向裴照宁片刻,才道。 “是今辞的。” “谢师弟的……?”裴照宁怔怔重复道。 夜风似乎在此刻静了一瞬。 裴照宁原本怔忪的神情却仿佛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清醒过来,他有些不稳地后退半步,然后像是疯了似地转头扑上那殿外的结界上。 裴照宁以灵力拼命敲打那结界,声音尖厉:“姐姐!姐姐!” 在场与裴照宁相处许久的宗门中人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惊愕下又见裴照宁猛然转身朝着池楠意重重跪了下来,眼泪流了出来。 “师尊!师尊!我师父还在里面!谢师弟死了她承受不住的!” 池楠意等人闻言脸色一变,方寻初问裴照宁道:“这殿中目前可还有谁?” “这殿里面有谁有甚重要的?重点是陆晏禾那个一根筋的傻子在那里面!” 三长老卫骁脸色阴沉,手中虹光闪过,本命武器碎星刀赫然出现于手中,他闪身上前,刀气尖啸处就要劈上那荧蓝色的结界,却在距离不过三厘处撞上了另一道凭空升起的金色屏障。 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炸开,相接处浮现朵朵金纹,金纹盛放处灵波涌动,柔和地将刀势最盛处的力道给卸去,借力将卫骁格挡了开来。 卫骁后退几步,扭头对方寻初怒道:“方寻初你挡我做什么!” 方寻初收起手中之术,双眉紧蹙,语气沉肃:“三长老,你且先瞧清楚这阵法结界是什么?” 卫骁一愣,这才定睛去看,只一看到那结界中涌动的符文时,气得面上通红,咬牙切齿道:“锁魂阵!陆晏禾她是不是疯了!” 所谓锁魂阵,乃是修士依托自身起阵,此阵防御之效等同本体,若遇外力破界,无异于修士自身直面伤害。 人阵共存,阵破则人亡。 因锁魂阵与修士性命休戚与共,故成为阵修术法当中较偏门的阵法之一,鲜少有阵修会修习并使用。 陆晏禾一届剑修会用此阵,亦是当年那场天魔之祸中为保宗门出的下下策,方寻初教给她,因此阵能第一时间明晰敌情,于那时发挥了奇效。 可现下她将此阵用于此处,分明就是防着他们破阵。 “她分明就是故意如此!””卫骁怒道:“我们难不成干看着?!” 方寻初出言安慰道。 “冷静些,小六她或许是因为今辞……太过伤心了,想要一人静静也未可知,她并非那如此失智之人,莫要把我们自己先吓着。” “宗主,我建议我们还是等在这里,等她想清楚了,自然会解开这阵法。” 方寻初看向池楠意,征寻他的意见,却在下一刻被卫骁打断。 “她对待她的那个徒弟足够冷静?” 卫骁面色冷峻,嘴唇无声翕动传音,用着只有方寻初和池楠意能听到的声音道。 “她当年连可以救她命的玉息莲魄都可以让给谢今辞,今日就不会为了他做糊涂事?” 方寻初:“……” 池楠意:“……” 池楠意脸色凝重,沉思半晌取出传音令牌,灵力传输进玉牌之中,其上符文亮起两息过后,被接起。 池楠意立刻道:“小六,能听到我说话吗?” “小六?” 陆晏禾默默听着腰间传来池楠意的声音,垂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季云徵,与先前姬言如出一辙的缚灵索此刻捆在他身上,陆晏禾在他想要自戕的时候,就将他捆了个结实。 她在想一件事。 如若重开,那么现在的时间线,究竟是会崩塌,还是会继续发展呢? 于是陆晏禾开口道。 “大哥。” 她顿了顿,无比平静说道。 “我已服了敖因之毒。” 此言一出,外头的所有人,都是如遭雷击。 “小六!” “陆晏禾!” “姐姐!” 传音玉牌对面瞬间传来无数声音,但陆晏禾都不再想听了。 重开之后,一切都能重来。 她现下不想去靠杀掉季云徵的方式,而是选择再赌一次。 她赌自己死了,时间线依旧能重来。 地上的季云徵的挣扎更加剧烈起来,他被陆晏禾施了禁言术,赤红着眼看她,嘴中只能发出呜呜声音,因他剧烈的挣扎,缚灵索上已沾上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陆晏禾继续对玉牌那头的池楠意道。 “大哥,季云徵到底也是我的徒弟……” “烦请大哥今后多多照顾他。” 她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季云徵的头,看着他瞳孔震颤,呆滞的模样,笑容浅淡,却是多了自与季云徵见面以来,难得的几分真心。 “不怪你,是为师对不起你,你已经很努力了,阿徵。” 若是她这次赌对了…… “倘若你还愿意,我们下辈子再当师徒。” 很快便是下辈子了。 说完这一句她转过身,不再看拼命挣扎的季云徵。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50】 【男主好感值+80】 【男主黑化值-60】 【男主黑化值-100】 …………… 系统的提示不断跳出,陆晏禾心中涌起可惜的情绪,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犹豫。 “嗡——!” 在她强行将手中震颤的贪生剑抹上自己脖颈之际,却听到了一声极低的,熟悉的,呻吟声。 “师……尊……” 陆晏禾浑身一僵,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 那是谢今辞的声音。 第52章 凌皎皎原以为这一切都完了, 她从未想过谢今辞在陆晏禾心中是如此重要,重要到让陆晏禾可以抛下白日才收下的两个徒弟及其余的一切陪谢今辞去死。 在陆晏禾说出自己中了敖因之毒和那些有如托孤的话时,她便觉得与她呆在一处的殿外诸人便都失去了理智, 场面立刻变得喧闹起来。 有想要不管不顾破阵的卫骁,也有发疯想要寻死的裴照宁…… 她懒得管这些,只觉得他们吵闹, 任命般瘫坐在地上,自然, 她也不忘对系统冷嘲热讽。 “如何, 这结果你可满意了?” “陆晏禾别说恨季云徵了,她选择去死前还不忘和池楠意叮嘱他照顾季云徵呢, 有陆晏禾那话, 今后谁敢动他?” “倒是我, 这条命今夜之后怕是不保了。” 系统没有回答她, 仿佛是死了一般。 凌皎皎冷笑。 敢做不敢当。 她四下环顾,发觉在场较为冷静的除了她, 还有另外一人——那个手捧谢今辞那盏早已熄灭的命魂灯的弟子。 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他是吓傻了, 正呆呆站在原地, 思绪早已魂归九天。 凌皎皎看着他, 竟有一种同病相怜…… 突然,她原本漫无目的、飘来飘去的目光顿住, 视线缓缓下移,看着那弟子手中的命魂灯。 那盏早已冰冷黑暗的命魂灯灯芯残迹处, 迸发处一粒比沙尘还要微小的金色光点。 凌皎皎一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甚至直接伸出右手掐住了自己的左手虎口, 疼痛如期传来。 在她的眼中,那一粒光点在灯芯处颤动着,摇晃着,并且逐渐扩大成一小簇金色的火苗,开始沿着灯芯向上蔓延,与此同时,一股微弱的气息逐渐从命魂灯中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那是谢今辞的神魂波动! “命魂灯亮了!” 凌皎皎几乎是立刻高声叫了起来,她的声音吸引了殿外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她看来。 在感受到十数道视线朝着自己看来,凌皎皎身体不觉颤抖起来,她顶着周遭的无形压力,伸出手指向谢今辞的那盏命魂灯。 “是谢……谢师兄的命魂灯重新亮起来了!” 说罢,凌皎皎捂住了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滚落,喜极而泣。 那些人终于是听清了她说的什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皆是看到了那灯中微弱的,却在缓慢舒展的火苗,其中蕴含的神魂波动也愈加清晰。 方寻初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命魂灯……竟是重亮了?那……” 他意识到什么,旋即转身,如他所料,那原本横在偏殿之外的锁魂阵开始逐渐消解——是陆晏禾撤了阵。 方寻初紧皱的眉头微松,亦明白当务之急是什么,立刻道:“快先进去!” 不及阵法彻底消散,一道人影立刻冲进殿中,是裴照宁,而后一群人在其之后鱼贯而入。 * 在听到那一声呼唤时,陆晏禾握着贪生剑的手一抖。 是幻觉吧,还是系统阻止自己的手段? 谢今辞是在她怀中断气的,她比谁都清楚他死去时的那一幕,她又何必不死心? 她正准备将眼睛一闭心一横继续动手,却听得内室深处榻上传来的细微动静,那里静躺着的人影轮廓真是动了动。 “师……尊……” 再次听到那道声音,陆晏禾双眸睁大,贪生剑脱手化作流光融入体内,她的身形一闪,下一刻就出现在了榻前。 榻上原早已失去生息的青年此刻胸膛微微起伏,谢今辞半睁着的双眼之中瞳孔没有焦距,他的呼吸似乎很是艰难,只能微张着嘴呼吸,但即便如此,他原本青白的脸此刻正肉眼可见地浮现出生机的红。 像是感觉到有人出现在他的身侧,他失焦的瞳孔茫然地朝着陆晏禾的方向看来,想要抬起平放在榻上的手,却仿佛被千钧之力给压住,只能颤抖着勉强抬起一点。 谢今辞艰难吐出单字:“你……” 没等他继续开口问,手就被一双温暖的手给反握住,握住他的手竟抖得比他还要厉害。 谢今辞的手微微蜷曲起来,被莫名握住,他似是想要挣脱,却又无济于事,苍白的脸上的双眉不明显地蹙起。 “放……” “今辞。” “是我,是为师。” 一道女声在黑暗之中响起,谢今辞未说出的话就这么卡在当场,原本细微挣扎的手就这么僵住。 那声音于他如此熟悉,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穿透迷雾,落入死寂的识海之中唤醒他此刻混沌的意识。 谢今辞的眼皮颤了颤,眼珠缓缓转动,瞳孔一点点收缩,试图聚焦,甚至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师尊……” “咳咳!” 他的声音如同沙砾摩擦,嘶哑得不成样子,心绪剧烈起伏,冷不丁的剧烈咳嗽起来,陆晏禾立刻将他扶起,替他拍背,青年全身颤抖着躬身猛地朝着榻下咳出一口淤血。 咳嗽稍缓,谢今辞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熟悉的草木淡香给拥住,他像是猛然回神过来,睁着无神的双眼,伸出那只未被握住的手,近乎急迫地于黑暗之中摸索。 “师尊……师尊!” 他的每个字带着血气,却又带着莫名的疯意,明明一只手与陆晏禾相握,却依旧像是想用这另一只手抓住些什么,身上的余痛让他的额头出了些冷汗,浸湿了他鬓边的发丝。 “我看不见……您在哪里……弟子找不到您……” 陆晏禾看着情绪骤然变得激烈的谢今辞和他的双眼时,心下一沉,她意识到——谢今辞看不见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住谢今辞那只乱晃的手,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边,轻轻贴上。 谢今辞的指尖触碰到温软,他下意识想要缩手,却被陆晏禾按住。 “是为师,今辞,为师就在这里,你摸一摸,记得我的样子吗?” 谢今辞的指尖顺着她的引导从额角滑向眉骨,发丝、双眉、睫毛、眼睛……他指尖描摹着陆晏禾的脸,每一寸触碰似乎都在细细勾勒她的模样,谢今辞紊乱的气息逐渐稳定下来,情绪也慢慢平和下来,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涩哑。 “是师尊……” “真的是……师尊。” 陆晏禾怔住。 室内黑暗,她看到谢今辞双睫轻颤,眼尾泛红,失焦的眼中无声滚落下两行泪,双眸分明看不见,也努力睁着眼睛痴痴看着她的方向。 他竟是默默流了泪。 陆晏禾再一次感受到谢今辞强烈的情绪波动。 这哭似乎并不是对他自己死又重活的喜悦与庆幸,更像是对再次见到她的…… 太复杂,以至于她也说不清是这是什么感情。 陆晏禾还没想清楚这其中究竟包含着如何感情,她目光微顿,转头往外望去。 季云徵不知何时靠近,此刻默默站在不远处。 陆晏禾在放弃自杀重开的那一刻便松开了对于季云徵的束缚,他现在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床榻上相拥亲密的二人。 之前他挣扎时被缚灵索勒出的伤口流出的血沾在他的身上,白日一身矜贵的弟子华服此时是大片大片的血污和割痕,与他的那张非凡漂亮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好比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索命的鬼。 幸好,目前这只男鬼情绪虽然不算平静,却也算乖巧,他经历了大起大落,又见到谢今辞死而复生的模样,轻声道。 “师兄的眼睛,是出问题了吗?” 季云徵并不想问这个问题,他其实更想问——谢今辞为何会死而复生? 陆晏禾眉头一皱,却不是对于季云徵的话产生什么问题,而是感受到自己原本被谢今辞握住的手在季云徵开口的瞬间被死死扣紧。 谢今辞慢慢将头朝着季云徵的方向转过去,面色平静,声音却说不上来的古怪。 他一字一顿道:“是、谁?” 陆晏禾心中划过一丝疑惑。 谢今辞听不出来季云徵的声音? “是你师弟,季云徵。”她答道。 “季师……弟?” 谢今辞重复道,他垂下头,像是在慢慢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季师弟……” “今辞,他……” 陆晏禾见谢今辞如此反应便知他对季云徵心有芥蒂,正欲开口要说什么,就听季云徵扑通一声跪下。 季云徵低头,额头触地,朝着陆晏禾重重磕了几个头,抬头与她道。 “师尊不必为难,今日因我知故导致师兄近乎丢掉性命,现下师兄虽然醒,但罪责难免,烦请师尊逐我出师门与宗门,此后不必再管我。” 他说完,闭上眼,又朝着陆晏禾磕头,不再抬起,静待她发落。 “求师尊允准。” 谢今辞闻言,长睫垂落,并没有说话。 陆晏禾:“……”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裴照宁的身影闯入内室之中。 “姐姐!” 他胸膛不住起伏,喘息着看向里头的三人,眼眶还泛着哭过的红,看到陆晏禾无事后整个人才像是松了下来。 而后他看到了跪地磕头不起的季云徵。 裴照宁:“……” 他深吸口气,来到与季云徵身旁,一样重重跪下,朝着陆晏禾叩首,长发垂地,声音发着颤。 “裴照宁,请师父发落。” 第53章 气氛一时凝固。 陆晏禾松开谢今辞, 她走下榻,看着跪地叩首的两人。 她开始愁,愁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解开如今的局面。 不过很快她便不愁了, 因为裴照宁进来只不过片刻,外头嘈杂的脚步紧接而至,内室不过一瞬就涌进来许多人, 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为首那人一见她便厉声呵道。 “快把她给按住了!” 说完,那人身先士卒, 在陆晏禾惊愕的目光中扑上来将她按在床栏之上, 陆晏禾后背撞在硬木上,疼得嘶了声。 陆晏禾眼角沁出了点湿润, 瞪他:“疼!三哥你来真的!” 卫骁面目近在咫尺, 他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怒道:“陆晏禾你他妈现下知道疼了!方才那准备自戕的劲儿呢?!” 说完, 他一扭头,对着后头跟来的医修斥道:“在那站着做什么!她服了敖因之毒, 快要死了!” 那些医修慌里慌张地应声上前。 他身后进来的方寻初看着这一幕,看见床榻上半起身的谢今辞, 亦急声道:“还有今辞, 他们两个均中了毒, 快一同瞧瞧!” 陆晏禾被卫骁强硬按坐回榻上,与谢今辞被两拨医修团团围住, 又是把脉又是施针。 陆晏禾:“……” 她稍稍打断他们一下,指了指不远软榻上昏过去的姬言:“还有他。” 于是又有两人去查看姬言的情况, 所幸,他只是简单昏了过去。 陆晏禾任由医修摆弄着,比起她顺从, 如今双目失明的谢今辞听到陆晏禾被人按住时候发出的痛哼声,又猝然被扑啦啦地一堆人围住,原本好容易才算安定的情绪立刻有又起来的趋势,他苍白着脸,六神无主地伸出手摸索,甚至想要下榻。 “师尊,你怎么了?” 这番模样让原本围在他身边要查看他情况的医修一时间都停下了手,露出茫然的神情。 陆晏禾离他本就很近,直接伸出手覆住了他的手。 “今辞,为师在这里。” “别担心,他们是宗内的医修,是来帮忙的。” 谢今辞察觉到陆晏禾握住了他的手,顿时不再挣扎,只是手心立刻翻转而上反握住了她的手。 陆晏禾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抚,又转头对那些医修道:“他醒来后眼睛便瞧不见了,辛苦各位也帮忙瞧瞧。” 一众人连忙应是。 比起卫骁与方寻初的情绪流露,池楠意进来后没有立即开口,皱眉看着谢今辞那双失了焦距的眼以及他对陆晏禾依恋的模样,他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化,就见陆晏禾朝他看来。 “宗主。”陆晏禾朝池楠意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你拿性命当儿戏,简直是胡闹。”池楠意沉声道,言语中满是责备。 陆晏禾自知理亏,心虚地低头认错:“是,之后任凭宗主责罚。” 池楠意见陆晏禾只是一味装乖巧,亦拿她没办法,于是偏头看向了别处。 那里,裴照宁与季云徵正沉默地维持着跪地叩首的动作,哪怕他们乌泱泱一群人进来时也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池楠意回头看陆晏禾,陆晏禾察觉到池楠意的视线,先是侧头看了看谢今辞,而后回看他,又快速别开眼。 池楠意自然明白陆晏禾夹在中间的为难之处,于是他无声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对谢今辞道。 “今辞。” 谢今辞原本正垂眸发怔,听到池楠意的声音,抬头望向他。 “……宗主?” 谢今辞刚刚开口,就听见周围围在他身边的医修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首席您先前是服了什么?您体内的一味引子竟然能克制敖因毒!” “那毒素都侵蚀至灵台与神识,遇到它竟然自动溃散大半,这是什么引子!” 那些围在陆晏禾身边的医修闻言也是探过头去,随即同样惊讶道:“你们也是这般情况?六长老体内的敖因毒也是同样消解了!这到底是什么引子,竟有如此奇效!” 他们下意识认定此为当时在场的唯一的毒修姬言之故,却又想起他如今正昏迷着,一时也无从问起,只能将期盼的目光看向陆晏禾征询。 既在谢今辞体内,又在自己体内的东西……陆晏禾已然明白那是什么。 原来,这才是谢今辞活下来的原因——她的血。 她竟是赌对了。 只是她喂给谢今辞之时已太迟,却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她的掩下嘴角挂起一抹淡笑,摇了摇头,不留痕迹地推给了尚在昏迷中的姬言。 “我亦不知。” 那些医修脸上果然露出失望的神情,方寻初听得他们的话,立刻明白言下之意,问道:“如此说,因他们体内的那引子,现下无事了?” “却也并非无事。”其中一医修回道:“两位体内的余毒虽不多,但敖因毒侵入体内造成的伤害亦已成,尤其是首席的身体,待余毒彻底解了,怕是还要好生将养一段时间才能好,至少现下已不足以致命。” 陆晏禾插话问道:“那他的眼睛?” “谢首席的双眼失明应当便是毒发引起的,至于是否能恢复……怕是还得等余毒彻底解了才能知晓。”那人回道。 陆晏禾闻言,心头一沉。 也就是说,谢今辞的失明可能是永久。 对于一个修士,失明,无疑是致命的。 “师尊。”谢今辞察觉到到陆晏禾的沉默,握住陆晏禾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弟子都已搏回了性命,想必运气也不会太差,眼睛很快便会好起来。” 而后,谢今辞又抬起头,抬起失神的双眼朝池楠意方向“看”去。 “宗主,今日之事,本就是今辞之过,现下既已无事,可否让裴师兄与季师弟起来?” “方才我听裴师兄与季师弟告罪,此事本与他们无干,能否就此揭过?”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朝着季云徵与裴照宁的方向伸出了手。 “毕竟之后,便是同一师门的师兄弟了。” * 乌骨衣是翌日清晨回宗的,比预料中整整提前了一整日。 一回宗,她便脚不沾地来到沧茗峰中,先是火急火燎地去了谢今辞那处,将她那个不省心以至于差点丢了性命的徒儿痛骂了一顿,熬了解敖因毒的药,人呆在谢今辞偏殿,却也不忘拜托人给陆晏禾捎了一份解药。 陆晏禾的血本就克制敖因毒,甚至都不需要等乌骨衣的解药,她之前那个吻咽下的毒血早已被消解的彻底。 但是偏偏来送药的人态度过于强硬,说什么也得让她服药,见她敷衍应付几句,干脆直接替她熬起了药。 于是听禾水榭中就出现了无比怪异的一幕。 陆晏禾斜倚在在廊下的躺椅中,以扇遮面,素色白袍垂落半幅,身下藤椅吱呀吱呀地晃。 在她不远处,晨光漫过窗柩,将药炉上折腾的白雾映得透亮,一身形高挑,模样出众的男人正守着药炉,青色衣袍被药雾蒸腾得微潮。 他袖口挽起,露出劲瘦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执着一柄乌色木勺搅动着炉中药汁。 褐色的汤液翻涌间,溢出苦涩清冽的气息。 他星眉剑目,面容清冷,凝神盯着药炉的火候,远远看去仿佛如画中之景。 陆晏禾其实很想静下心来欣赏,现下却有些汗颜,不仅毫无欣赏的欲望,还用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敢用余光偷偷瞄那人。 但凡这个画面中的人是别的谁也好啊……偏偏他是江见寒! 她在见到江见寒出现在水榭中的瞬间就已经知道为什么乌骨衣能提早一日回来,心情十分复杂。 她愿意盼到乌骨衣提前回来,却不想让她把江见寒带来! 陆晏禾正看着江见寒的侧影胡思乱想间,药炉熄了火,雾气渐散,江见寒将俯身将褐色的药汁盛进药盏中,腰间配着的苍虬剑晃着浅淡的绿芒,他转身朝她走来。 她立即用扇子将自己的整张脸全盖住,将呼吸放得绵长,努力装作一副睡着的模样。 这药一看就苦死了,不想喝。 药香清苦,由远及近。 脚步声停在她身旁,左边石桌上传来药盏搁在桌上,碗底与石桌相触的清脆声。 “陆晏禾。”江见寒长袖拂过石面,指尖还沾着未散的药雾,嗓音清冷似雪溅流泉:“别装睡,起来喝药。” 陆晏禾阖着的眼皮下眼睛珠子转了转,仍旧固执地闭着眼,打定主意与他僵持住。 江见寒果然沉默了。 忽而,雪松的冷香逼近,如山巅未化的积雪,又带着一丝熏染过的药香。 “冒犯了。”他道。 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扇缘,扇面被人掀开,天光云影毫无遮拦地落在陆晏禾的脸上。 “江见寒!” 没成想江见寒竟然直接上手掀她扇,陆晏禾再也装不下去,直接将手中的扇子朝他丢了过去,嘻嘻笑道。 “你怎么还随意掀睡着姑娘的扇子,怕不是个登徒子!” 陆晏禾说的这话专治面子薄的,果见江见寒面色一僵,那扇子连躲都没有躲就啪嗒砸在了他的身上,从他身上快速下坠,又被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呆愣愣地双手捧着扇子,耳廓肉眼可见的红了,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起来。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第54章 陆晏禾瞧他这副模样心情十分愉悦, 指尖拈起江见寒怀中的扇子,手腕轻转,扇面拂起的微风混着她衣袂间淡香扑了江见寒满袖。 素白扇面压下, 半掩住她的面容,只余一双清凌凌的眼朝他眨了眨。 “这种话?哪种话?我说的莫不是事实?” 江见寒像是被她的眸光给烫到,飞快别过眼, 腰间苍虬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震颤,剑鞘“铿”地撞上腰带。 他向来说不过陆晏禾, 于是生硬地避开了陆晏禾问的这个问题, 直接侧身端起了桌旁的药盏朝她递过来,紧绷着脸道。 “喝药。” 好, 陆晏禾原本愉悦的心情瞬间又不愉悦了。 “不想喝。”她拉下脸, 再次拒绝, “我已经大好了。” 可很显然, 江见寒是个不折不扣的木头剑修,对医理一窍不通, 却很善于听从。 他上前半步道:“乌骨衣说的,必须要看着你喝掉。” 他沉肃地看着她, 维持着递过来的动作, 也不再继续说话, 站定如松,大有她不喝药就要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算了算了。 陆晏禾认输, 放下扇子接过药盏笑道。 “好好好,江大剑尊, 我说不过您,这就喝。” 一想到两人好容易才缓和下来的关系以及未来少不了江见寒参与的那个planB,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稍稍让步。 反正乌骨衣的药也不至于因为她好了的身体反而有什么副作用。 江见寒:“……” 江见寒总觉得陆晏禾看他的眼神中有某种——忍辱负重。 在陆晏禾皱着眉, 忍着满嘴的苦将那一碗难以下咽的药灌进嘴里后,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江见寒依旧不依不饶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还不放心? 陆晏禾将空空如也的碗底对着江见寒的方向让他看:“这都要怀疑?我这不是好好喝……” “你昨夜为了谢今辞自戕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江见寒先一步开口,打断了陆晏禾的话。 他向来恪守礼仪规矩,鲜少会有这种主动打断人说话的时候。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陆晏禾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心中第一瞬的念头便是—— 到底是哪个漏风箱在往外说她坏话?! 陆晏禾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想要结束这个问题:“这事儿都过去了,有什么好提的……” 见她没有否认,江见寒周遭的气压骤然变低,他居高临下直视着陆晏禾,眼神瞬间冷冽:“所以是真的。” 干什么干什么,他一副审问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陆晏禾极其讨厌他这种质问的样子,后背靠在藤椅上,蹙眉道:“什么真的假的,你现在是想要说什么?” 江见寒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复又睁眼。 “你喜欢谢今辞?”他突兀开口道,石破天惊,“因他死去,要为了他殉情?” 殉……情…… 哈? 陆晏禾看着他,无语凝噎:“江见寒你莫不是疯了?我与他是师徒。” “师徒。”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几乎应不见,“我从未见过因徒弟没了便要寻死的师尊。” “那现在你便见到了,如何,新鲜不?”陆晏禾耸肩道。 “陆晏禾!”江见寒的声音陡然提高,腰间苍虬剑不住嗡鸣。 “江见寒!”陆晏瞪他。 “你是我什么人呐?我需要你来管?” 她的耐心被消耗殆尽,不准备再和江见寒纠缠,以扇遮面,扭过身不想理他,手腕却被他攥住。 他钳制住她的手腕,凝着她,眼底似是涌起风暴:“陆晏禾,你把你的性命当儿戏?” 陆晏禾:“……” 她到底该怎么解释,她寻死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根本解释不了。 “我发现你这人很不会聊天。”陆晏禾无奈,“我们还是心平气和些……” “好,那我问,你答。” 江见寒此刻面上是异常固执的神情。 “你不是对谢今辞生了男女之情?” 陆晏禾:?话题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陆晏禾懒得与他掰扯,直接答道。 “那他对你是否是生了男女之情?”江见寒又问,眸光沉沉。 陆晏禾:…… 不是兄弟,你要不要这么敏锐? “也不是。”陆晏禾选择睁眼说瞎话。 江见寒与陆晏禾认识许久,对她的了解如何不深,他自然没有忽视陆晏禾那瞬间的停顿,哪里还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那个徒弟谢今辞果真对她生了情,她甚至到现在还替他打掩护,甚至还为他寻死…… 五指豁然攥紧,江见寒扭头就走,陆晏禾觉察到他不对劲,立刻喊住他:“江见寒,你要去哪?” 江见寒脚步顿住,扭头看她,黑眸中似有化不开的寒冰般的冷:“我要与你们宗主说清楚,谢今辞不能再作为你的徒弟跟在你的身边。” “你敢!”陆晏禾一拍身下藤椅直起身,冷言道:“江见寒,你想要害死他!” 虽然不知道到底哪个大嘴巴对江见寒说的这话,但陆晏禾确信,当时在场的谢今辞和姬言不是那种人,师徒禁忌,他们都知道事情的轻重,不会轻易往外说。 这也就意味着江见寒听到的,怕不是昨日被她拦在外面的宗门中人见陆晏禾寻死才妄加揣测的,当不了真。 但若是江见寒去与池楠意说,意味着外人也知晓了此事,哪怕是谣传,池楠意为了她以及宗门的声誉也会采取些举措。 “江见寒,我不管你道听途说了什么,但你今日若敢将此事告诉我们宗主,我便与你翻脸。” 陆晏禾目露寒芒,声音是彻骨的冷。 谢今辞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生死弥留之际才对自己开口的,若非如此,他只会小心地将此等心思藏在心里面一辈子,现在人即便被救回来了,心中此刻怕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备受煎熬,如惊弓之鸟。 若是江见寒与池楠意一说,池楠意对谢今辞做些什么,谢今辞要是被刺激到了,以他素日的涵养与秉性必不愿牵连她,保不准会想不开去寻死。 她好容易才救回来的徒弟,绝不容许再有谁、再有任何事去害到他。 再者,原书设定无法抗衡,孽力到了,谢今辞这个重要男配一死,离她这个恶毒女配的死便也不远了。 手中之扇被她微微捏紧,江见寒转过身来,亦将沉默的目光落在白玉扇面上。 此面白玉扇,他知道,只要陆晏禾想,即可就可化形为它原本的形态——贪生剑,与他交手。 “陆晏禾,你要因此与我动手吗?”江见寒将目光上挪至陆晏禾的脸上,眸色复杂。 陆晏禾眉梢不动,回他道:“你若偏要去说,我只能如此。” 若江见寒死心眼要去说,她只能让他出不了这方水榭。 “大清早的,火药味怎么那么浓?” 两人僵持着,突然皆有所感,看向了外头来的一人。 乌骨衣提着药箱跨进水榭廊门,她死死皱着眉,心情奇差,一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不管谁主谁客,劈头盖脸就是对江见寒一顿骂。 “江见寒,我让你照顾病人,不是与病人打架的!火气大给我滚出玄清宗!” 骂完江见寒,她又扭头骂陆晏禾。 “还有你,陆晏禾你是不是嫌命长?又是服毒又是自戕,现下还准备与人干架,你当你是西天神佛降世,金刚不坏身是吧!” 陆晏禾:“……” 江见寒:“……” 陆晏禾松开手中捏扇的力道,又重新躺回藤椅上,捂住心口处,有气无力道。 “是啊,还不是乌四你找的好帮手,明知我是病人也不心疼一下,光来气我了,方才让我喝药也强势的很,我嫌苦也不成,强硬得就差点把他的那柄剑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喝了。” 江见寒面色微僵,神情欲言又止,他动了动唇,终归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一味沉默。 “你少来,你陆小六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必定是你激的他,我与他相处他是半个字都懒怠说的。”乌骨衣冷哼一声,疾步走来,直接在陆晏禾身旁的石凳坐下,没好气道:“手,伸出来。” 陆晏禾听话伸出手,撇撇嘴道:“乌四你和他就相处了几日?胳膊肘净往外拐?” 嘶! 她的手腕被乌骨衣重重一捏。 “胳膊肘往外拐?呵,陆晏禾,旁人的好我劝你多少记着些。”乌骨衣冷笑一声:“我们收到传信转头就往宗门赶,为了快些回来全程都是江见寒御剑全速地赶,吹了整夜的冷风,马不停蹄回来收拾你这烂摊子!” 乌骨衣说完,复又想起方才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不解问道。 “所以你们刚才是在吵什么?什么害不害死人,翻脸不翻脸的?” 江见寒闻言,眸光闪烁,似是定下决心,开口道:“有关谢今辞之事。” 听他提及谢今辞这个徒弟,乌骨衣皱起眉,转头朝江见寒看去。 “他的什么事?” 陆晏禾一咯噔,心道要坏事。 “江见寒。”她沉着嗓音喊了江见寒名字,语含警告。 “陆晏禾你什么意思?”乌骨衣那张艳丽的脸上毫无笑意,她微微眯着眼。 “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要你拦着他?” “说。” * 水榭外,两道身影站在外头许久,终于是在下定决心后,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 “师弟,我们进去罢,师父现下想必已醒了。”裴照宁说完,垂眸道,“昨夜之事……我们再去与师父好好道歉。” “嗯。”季云徵点头应是,看向不远的水榭处,目光灼灼。 两人一同朝着水榭走去。 第55章 “有关谢今辞之事, 我认为,归根结底是陆晏禾的问题。” 江见寒视线扫过陆晏禾,不为所动, 与乌骨衣对视的眼神凛然。 这天杀的江见寒! 陆晏禾还想阻止江见寒,手腕又被重重一压,乌骨衣扭过头来笑意已带了几分危险。 “别、动。” 陆晏禾:“……” 她明白乌骨衣露出这副神情已是开始较真, 必定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又见江见寒这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倔模样, 索性直接不管, 往后一靠重躺回藤椅之上,脸上却冷笑不止。 说呗, 江见寒你就说吧, 乌骨衣她这么在意, 就是因为你提的人是谢今辞。 乌骨衣与她那远扬四方的医修名声一样出名的不止是她与其他医修迥异的行事风格, 还有极致护短的性子。 她怎么可能允许你毁了她的爱徒?与她陆晏禾来个混合双打差不多。 陆晏禾拦他,怕的不是乌骨衣往外去说, 而是担心今后要担心她会如个护崽的老母鸡般时时刻刻在陆晏禾面前叽叽喳喳,生怕把她的爱徒再引入歧途。 一想到此, 陆晏禾就觉得未来的生活有些吵闹。 “我当然知道是陆晏禾的问题。”乌骨衣剜陆晏禾一眼, 流转的潋滟眸光凝成两道锐利的线与江见寒对视, 打量他,“她只顾着自己的那两个新徒弟, 喜新厌旧,全然不顾今辞的感受, 当年就不应该让那孩子拜入她门下,受苦受累还受委屈,不如只跟着我。” “乌四, 喜新厌旧是你这么用的吗?你那肚子里没墨水就别硬扯。”陆晏禾嘴角抽抽,哪里看不出她又想挖墙脚的想法,“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今辞是不会同意的。” 她说完,心中微微有些心虚。 是……不会同意的吧? 乌骨衣冷笑一声,正要回她,就听到江见寒开口。 “陆晏禾的错,是她对谢今辞一直放手不管,没有规训,不加督促,未尽师尊之责。” “谢今辞天赋与努力皆有,但璞玉亦需雕琢,她若对她这个徒弟严加要求,及时纠错,以他的天资现下也不该只是如今的修为,而该更进一步,也不至于直面敖因兽身受重伤。” 陆晏禾愣住。 江见寒他在说什么? 不是要对乌骨衣说谢今辞对她…… 乌骨衣显然也没料到,闻言眉头一皱:“江见寒,你要说的便是此事?就这?” 江见寒平静看向她:“此事,难道不够重要?玄清宗对于宗门首徒要求便只要让他安于现状?” “陆晏禾在他的这个年纪已经跨入了元婴期,既出于她的门下,便不能一代不如一代。” 寒光一闪,乌骨衣袖中银针飞射而出,江见寒没动,腰间苍虬剑自动挡在主人面前,剑鞘与银针撞上火星四溅一片叮当声。 “江见寒你说谁一代不如一代!”乌骨衣阴沉着脸暴起,“我徒儿是医剑两道双修,他有无懈怠我自清楚不过,你修的单单不过一剑道,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指点点!” 陆晏禾赶忙拉偏架:“消消气消消气……” 乌骨衣一甩袖,回头斥她:“陆晏禾,你还真能忍啊?方才你真应该捅死他!他在说你的徒弟!” 捅死?不不不,怎么能如此暴力? 她真想要一剑捅死江见寒,也是方才他说想要找池楠意说谢今辞对她有感情的事情的时候。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江见寒是个好人啊。 是个没将那件事情说出去,且宁可得罪乌骨衣也要替她吸引火力的超级大好人。 方才是她过于狭隘了。 于是陆晏禾微笑看向江见寒,只觉得他的形象蓦然被拔高,顺坡下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对于我的徒弟疏于管教,未尽师尊之责。” 江见寒:“……” “哈?!”乌骨衣仿佛看白痴般看着陆晏禾:“陆小六,你胳膊肘往外拐!” “这叫风水轮流转,之前你拐,怎么就不允许我拐了?”陆晏禾不客气地回击,同时看向江见寒:“江见寒,那依你所见,应该如何?” * 当裴照宁与季云徵双双进入水榭时,庭中的三人似乎方才才聊完,目光唰唰齐齐朝他们看来。 庭中的气氛似乎有些古怪,一站两坐,江见寒转过身来,神情依旧是一副漠然清冷的模样,乌骨衣冷哼一声,脸上似有尚未消退的愠色。 至于陆晏禾,她似乎心情颇好,见到他们两人,眼中竟划过一丝明显的喜色。 裴照宁/季云徵:“……” 不约而同的,两人心底均升起了现在是否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念头。 陆晏禾靠在藤椅上,一手支着头,朝他们露出个“核善”的笑容:“来了,过来。” 见陆晏禾唤他们,裴照宁与季云徵还是上前行礼。 “师父/师尊,四长老,江前辈。” 裴照宁先开口一一问候,季云徵紧跟于后。 行完礼,作为师兄裴照宁依旧站在季云徵前面,朝着陆晏禾就要跪下。 “师父,弟子有罪……” 他们双腿才弯到一半,就被陆晏禾一挥袖给凭空托了起来。 “随随便便跪像什么样子,我陆晏禾不收脚软虾,动不动就告罪告罪的,传出去还以为是为师上梁不正下梁歪,门下弟子都是些没骨气的东西。” 于是,先前在心中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裴季二人就这么被原地提溜起来,脸上肃然,点头应是。 “是,师父/师尊。” 陆晏禾准备板个脸当个严肃矜持点的师尊,但当看到两个徒弟像二只小鹌鹑般乖巧点头的模样嘴角便有些压不住了,尤其是裴照宁身后由于礼节生疏而不得不学着裴照宁以至于动作说话都慢个半拍的季云徵时,再也忍不住笑,只得迅速用扇子挡住脸,肩膀抖啊抖。 她心中由衷叹息。 真不愧是她,收的徒弟个顶个的好看,重点是还好玩。 乌骨衣就在她旁边,自然将她脸上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禁不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出息。 嫌弃归嫌弃,乌骨衣转头看向裴照宁与季云徵说道。 “你们俩用不着在这边告罪,此事与你们有关,但绝怪不到你们头上,现下你们师尊与今辞已都无性命之忧,只需这些日子好好休养便行了。” 听乌骨衣如此说,裴照宁与季云徵二人原本紧张的神情亦放松了下来。 陆晏禾与谢今辞都无事,已是最大的喜事。 “但此间有关今辞之事。”乌骨衣推陆晏禾,“你自己说。” 陆晏禾已是笑完了,挪开挡住脸的扇,咳嗽一声:“从此事你们也能看出,即便在宗内我亦无法保障你们的安全,你们师兄便是例子。”想要保全自己,唯有让自己的修为尽快提高。” “这段时间为师需要养伤,但既已收了你们为徒,你们的修行自然不能懈怠,正巧这位青阑剑宗的江见寒会在宗门内停留一段时间……” 季云徵闻言额角狠狠一跳,心中不祥的预感很快应验。 “我与他已商议好,拜托他来教导你们,他对剑道领悟不输于我,你们要好生学习讨教。” 裴照宁迟疑道:“师父的意思是……让江前辈教导我们,可是江前辈的剑招乃是青阑剑宗的青阑剑法。” 陆晏禾摆摆手道:“这你们不用担心,当年为师与他在神墓中历练时路遇险境,为共挣生路,与他皆是互习对方宗门剑招,玄清剑法,他亦会,教你们,不成问题。” “更何况,为师拜托他,不只是让他教你们剑法,剑法终归要你们自己去领悟,江见寒替为师做的,更多的是与你们实际切磋,纸上得来终觉浅,想要彻底掌握,融会贯通,还得真刀真枪的对敌。” “你们可有异议?”她道。 裴照宁/季云徵:“……” 异议?他们谁敢有异议?难道还要陆晏禾拖着病躯来教他们? “弟子无异议。”两人皆回道。 “很好。”陆晏禾赞许的目光先是落在裴照宁身上,而又看向季云徵,“放心,即便为师不亲自教导你们,亦会在旁看着,不必担心。” 这便是江见寒当时没提及谢今辞,陆晏禾方才顺水推舟答应他由他磋磨自己徒弟的商量结果。 江见寒默契的没再提谢今辞之事,她很满意;能白嫖江见寒教徒弟,她更满意;想到能看到作为男主的季云徵和作为男配的江见寒打架,虽然估计只会是单方面虐菜,她满意死了。 一举三得。 目的达成,隐患暂时消除,陆晏禾便也借口自己有些疲了让江、裴、季三人离开了水榭,即便那三人离开时看起来似乎都还想留下来与她说什么,陆晏禾还是选择忽视,只留下乌骨衣。 “关于今辞和你体内的消解的敖因毒,我希望过几日你当着宗主的面给我个解释,我不相信那是姬言能做到的。” 待乌骨衣检查完确认陆晏禾无虞后,她收拾完药品,起身,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知道了知道了。”陆晏禾懒洋洋地回她,“我累了,我要歇息。” 乌骨衣嗤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转头就准备离开,脚步却在门口处停下。 “有一事我忘记说了,你方才的话并不绝对。” 陆晏禾疑惑看向乌骨衣,不明白她指的是自己之前说的哪句话。 “你说的——今辞不会同意离开你门下。” 乌骨衣双手抱胸,侧脸朝她看来,日光下的脸带着奚落的笑。 “今日我见到他且说了此事,让他离开你这里,从此拜我门下成为我的亲传弟子,我瞧得出来,他已心有动摇,并且让我给他些时日考虑考虑。” 她朱唇勾起,眼尾的绯色胭脂被阳光浸透,晕染出金粉般细碎的光晕。 “陆晏禾,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把他折腾得这么厉害,他对你如何不失望?” “不是谁都愿意一直都跟在你身后的。” 她转身离开,临走前朝后挥了挥手,意得道。 “珍惜一下你与今辞的师徒缘分吧,马上就没喽。” 陆晏禾看着乌骨衣离去的背影,良久没有回过神。 谢今辞……不想再当她的徒弟了吗? 第56章 拜乌骨衣所赐, 原本准备偷懒歇息的陆晏禾想了有关谢今辞要离开她门下的事情一整天,从早到晚,翻来覆去, 眼睛都没闭上。 系统在她脑中劝道。 “宿主,你可不能让谢今辞离开你门下啊,谢今辞一旦不是你徒弟, 且不说后面有关他的剧情该如何弥补,最后男主要是还是黑化了, 原本作为徒弟帮你挡刀的人也因此不复存在。” “你最后可能连一点操作空间都没有就被杀了。” 陆晏禾神情冷淡:“我收他当徒弟又不是拿他当挡箭牌和血包的。” 系统小声嗫嚅道:“可是原著就是那么写的……原著的陆晏禾要不是有谢今辞一直护着, 在男主黑化的当日说不定就死了,只是因为季云徵顾及当年谢今辞对他优待的份上才一直忍着没动手。” “所以宿主你一定要……” 陆晏禾没等它说完, 就再次切断了系统与她的连接, 也不管系统在她识海之中上蹿下跳, 无声尖叫。 她揉了揉眉心, 转头看到外头已然暗下的天色。 已是入夜。 她竟然内耗了一整天,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是因为谢今辞对自己表露心意, 让她心有犹豫吗? 陆晏禾缓缓吐出口气,平复心绪, 很快就下了决定。 谢今辞若是真想离开她门下, 那就离开, 至少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至于自己?大不了再重开便是。 心中主意已定,陆晏禾没有歇下, 而是准备去谢今辞处见他一面,将话说开, 以免他之后因为心软的缘故将此事一拖再拖。 说做就做,她迅速离开听禾水榭,在夜色下驾轻就熟地来到谢今辞住处, 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一进殿中,她便皱起了眉。 为什么这里连一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陆晏禾的身体因为血的缘故,敖因毒对她可谓是毫无影响。 谢今辞不同,他是真被敖因兽所伤,这是外伤,至于内伤,他体内的余毒也怕不是一天半日能彻底清除干净的,更别说他目前还眼盲。 今日她曾于乌骨衣谈及谢今辞眼盲之事,依照乌骨衣的意思是并无大碍,等他体内的余毒彻底清除后便能逐渐恢复。 但即便如此,他现在行动不免不便,他们就半点不管?旁人也就算了,乌骨衣这家伙也没注意到? 陆晏禾胸中郁结了股气,闭了闭眼后才无声无息地走入内室之中。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祟,她刻意收敛了气息,也隐了脚步声,并不想让谢今辞发现自己。 比起昨夜昏暗的内室,现在可谓是灯火通明,十数盏灯置于内室之中,将每一寸的空间都照的分毫毕现。 可,谢今辞如今看不见。 陆晏禾走到内室门内便停住脚步,望着那扇朝南开着的雕花木窗下,一抹素白的身影端坐在悬灯的案几前。 案几上正摊开一册厚重的书册,陆晏禾注意到,那些书页比寻常纸张厚实许多,上面凸起细密的点痕。 她知晓这类典籍其上镌刻着浮凸的篆文,在人闭目凝神时能以指尖触及感知,是宗内特意为目不能视的弟子所制的盲册,即便有目障亦阅读无碍。 青年修长的指尖正缓缓拂过那些凸点,指腹在书页上摩挲起带起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无比清晰的落入陆晏禾的耳中。 暖光流淌过他似瀑垂落的乌发,流水般倾泻在素色的简服上,几缕逸散的发垂搭在衣襟之上,黑白交界处泛起朦胧的光晕,如同水墨在宣纸晕开浅痕。 陆晏禾将目光停在谢今辞的脸上。 一抹白绸覆于他的双眼之上,绕过他的鼻梁与颧骨系在脑后,描出一道莹润的光弧,更显柔和之色,背影则清瘦挺拔。 陆晏禾默默看着自己的这个徒弟,眼前分明是极为赏心悦目的画面,她的心情却低落到谷底。 对于眼盲,谢今辞适应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得多的多,他淡然接受,并甚至看起了盲册。 自己的这个徒弟,乖巧听话得令人心疼,更衬托出她这个师尊的不负责任。 这些年,自己确实亏待他不少。 陆晏禾心中升起了退意,觉得她今夜似乎不应该来这里。 届时谢今辞想要离开自己门下,自己答应便是,何必今日多此一举来这一趟? “师尊?” 当她准备离开此处时,谢今辞手指摩挲书册的声音顿住,他像是有所感应般,朝着她这处偏头望过来。 “是……师尊吗?” 陆晏禾:“……” 照理,因修为不同阶,在陆晏禾有意隐藏气息的情况下,谢今辞是发现不了她的存在的,于是她只是收回了将要迈出去离开的脚步,却并未出声。 内室寂然无声。 谢今辞眉心及不可察地蹙了蹙,却没将头转回去,广袖轻拂间他已撑着案几边缘站起身。 衣摆扫过,他指尖刚离开案几边缘走了两步,身形便不稳地晃了晃,就要朝前倾去。 陆晏禾不及多想,身形一闪,倏忽掠至他近前将人给接住,袖上一紧,谢今辞攥住了她的半截衣袖,熟悉的淡香盈鼻,青年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半靠在了陆晏禾的身上。 “师尊。”谢今辞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蒙眼的素绸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珠色,衬的那笑意愈发清浅,让人难以移开眼,“弟子方才唤您,师尊没应,弟子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陆晏禾嗯了声道:“方才见你专注,为师便不想打扰你。” 说完,她扶着谢今辞坐了回去,目光落在他案上的典册上:“在看什么?你身体都没好,应该多歇着。” 谢今辞将手放在那些凹凸的纸面上,回道:“弟子在看有关敖因兽的相关记载,先前弟子对于它知之甚少,这才酿成了苦果,还牵连了师尊。” “胡说。”陆晏禾眸光复杂,低声道:“若论错,也是为师的错。” “不,师尊没错。”谢今辞摇了摇头,似乎不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她道:“师尊今夜来可是有事?” 陆晏禾:“……” 为师是想来问问你说的准备转拜乌骨衣门下是否是真的。 不,不行,太过直白,应该委婉点,也不应该这么快问,要循序渐进。 “听说你身体好些了,来看看你。”陆晏禾改口道。 谢今辞点点头,坐在椅上朝她微微起仰头,明知他现下看不见,陆晏禾却依旧仿佛隔着那层白绸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专注关切的眼神,“那师尊呢,可亦好些?” “这是自然。”她道。 毕竟她的血对敖因毒的奇效才是让一切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关键。 但是一提到此,陆晏禾脑中又不免想到了昨晚与谢今辞的那个吻。 她原本对于接吻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真要说起来,自己也亲过不少人,也都是为了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没什么扭扭捏捏的。 但是这次与谢今辞的这个吻却有些不同,当时谢今辞已明确表露了他对她的心意,或许是濒死之际,他神识传递过来的感情有违于他整个人的内敛与温和,炽热且浓烈,那一瞬间,陆晏禾甚至有种几乎要被灼伤的痛感。 他对自己是真的…… 陆晏禾思绪联翩,没再说话,谢今辞沉默片刻,开口道。 “师尊今日与弟子说话,似乎有些生分。” 一句话将陆晏禾瞬间拉了回来,她抬手摸谢今辞的头:“别乱想,为师只是在想……” 想,想什么? 她念头飞快转动,而后随便扯了个借口:“在想为何今夜你殿中不曾安排人。” “乌骨衣明知道你身体不曾好透,现下又不能视物,如何连个照顾你人都不曾安排?” 找完借口后,陆晏禾一改往日的疏离少语,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口子般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 “你身上的伤今夜怕是还要换药,独留下你一人,是要你自己给自己换吗?” “她也太不上心了,明日为师非得与她说道说道。” 谢今辞蒙着眼,静静听着陆晏禾吐槽乌骨衣,一言不发,只是淡笑,被陆晏禾按住头恶狠狠揉了揉,发顶被无情揉乱。 “受苦的是你,你还笑。” 谢今辞嘴角溢出短促且无奈的笑:“师尊,弟子可以自己处理的。” 但他又停顿了下,道:“不过师尊既来了,又体谅弟子,是否可以帮弟子拿一下换药之物?” 陆晏禾:“方才是谁还在逞强?” 谢今辞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转为了恳求:“是弟子的错,还请师尊见谅,帮帮弟子。” 陆晏禾看谢今辞这般主动讨好迁就自己的模样,想到他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而起,终归还是心软下来:“在哪里?” 听着谢今辞的开口指引,陆晏禾很快便在南窗处的书架旁的柜子中翻到了纱布绷带以及几样愈伤的膏药,将这些拿到手中,她听到了身后谢今辞走近的脚步声。 他唤她:“师尊。” 声音近在耳畔。 陆晏禾闻言,蹙眉转身道。 “为师拿便是,你又瞧不见,何必过……” 她的话没能说完,书架上原本静置的烛火忽得摇晃起来,随着“啪”地一声脆响,灯芯出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 烛光摇曳间,两道人影拉长的剪影落在雕花屏风上,忽而光又暗了下去,其中一道剪影低垂下头,与身前的那道剪影融为一体。 唇齿相触,一只手扯住了那条白绸,绸带松开,如一捧月色从指尖倾斜,缓缓飘坠,落于地上。 第57章 今晨当着乌骨衣的面, 江见寒最终还是选择替陆晏禾瞒下谢今辞之事。 但陆晏禾明知谢今辞对她有如此念头依旧放纵袒护,长此以往必定生起祸端——沈逢齐就是个例子。 因白日她一副困顿疲倦懒怠搭理人的模样,江见寒决计今晚再与陆晏禾当面谈谈。 然而当他来至听禾水榭外敲了半晌的门, 里面依旧是毫无动静。 江见寒站定沉思。 直接进去?不,这是擅闯,于理不合, 她也必会着恼。 但江见寒没动,他继续想。 不进去, 倘若她身上余毒发作难以行动, 正盼有人来,他却转身离开……进去, 如若是误会, 事后致歉便是。 他定下决心, 直接翻了进去。 而后找遍整个水榭, 都没能见到她的半点影子。 他胸口发闷,一改从前的行事作风, 再次选择进到陆晏禾的殿中,目光落在这方空落之地, 只感受到其间极淡的她的气息, 明显是已经离开多时, 且殿中并无打斗痕迹。 玄清宗上下无人可以伤到她或者让她毫无反抗的离开这里,必定是她自行离开。 她夜晚离开, 又是要去何处? 一个压抑在他心中的念头仿佛就等着这一刻,直接从他脑海中蹦了出来——她去了谢今辞那里。 不, 她不应该在此刻去那里,去那里,如同……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江见寒下意识想到这两个古怪的词, 亦觉得这两个词并没错。 可他知道,陆晏禾就是那种表面不在意,实际心肠过于软的人,他很早就知道。 他转身准备离开去找她,脚步却是顿住。 他们是师徒,谢今辞收敛埋藏多年来亦从未对她表露过心意,江见寒明白,当时谢今辞亦是无路可走,临死之际泄露真情亦不该责难,换做是他自己……也会如此。 现下自己去,亦没有身份插足他们之间,还是因该在此处静等她回来,届时再提不迟。 江见寒内心劝解着自己,生生勒住自己要去找陆晏禾的念头,试图自圆其说。 然而当他念头将息,准备静待陆晏禾回来之际,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眸光一恍,而后他如先前几次那般看到了模糊的场景。 他知晓那是他交给陆晏禾那片龟甲起了作用。 那龟甲,陆晏禾曾用过六次,或者说是主动用了两次,一次是玄清宗遭难之际,一次是观峰台,都是她主动向龟甲输入自身灵力,开启回应,主动回应时,龟甲呈现给他的都是陆晏禾那张清晰的脸。 另外四次,江见寒不曾告诉过她,当她心绪过于起伏时,龟甲亦能感应到并被动触发回应,但江见寒能感受到的,只是她当时周遭模糊的一切,而且他并不能做出回应。 那四次,一次是沈逢齐之死,一次是她在观峰台破境时,一次是昨夜,以及现在。 入眼的先是暖黄的烛光,而后是几声短促细微的,略急促的喘息,至于声音的来源,江见寒下一秒便看到了模糊视野之中的屏风上倒映出的两道相贴的人影。 被压着的那道,熟悉且更为清瘦人影似乎推搡了下她身上的那人,话语含混不清。 “谢……今……辞。” 陆晏禾一开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给打乱了呼吸,她一只手尚且拿着物什,只得空出一只手推身前的人。 她想过谢今辞会与自己提及他向自己表白这事,也想过用他年少不经事,见识太少,将师徒情错认为男女之情等等借口忽悠过去。 她觉得以自己对谢今辞的认识及原书谢今辞这种含蓄内敛的人设必然会明白她的意思,顺水推舟地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之后恢复正常。 然而当她转身,看到青年那张放大的殊丽貌美的脸和贴上自己自己唇的温热,她瞳孔放大,先前的种种假设被推翻。 她推他,没能立刻推动谢今辞,却引得他发出声闷哼,额间瞬间浮出些汗珠来。 陆晏禾当即明白自己是按到了他的伤口,立刻收手,却在收手间牵扯到了什么,下一刻,覆于青年双眼之上的素绸就落了下去。 原来她刚才扯到的是那条白绸。 即便谢今辞表现的再如何淡然,眼盲带来的行动不便今夜陆晏禾看在眼里,必然也知道目不可视物,哪怕只是暂时,亦会像根刺横亘在心中。 她想要勾住飘落的白绸阻止它下落,眼前之人却是寻得了她分神的空隙,将她压在了柜上,加深了原本的这个吻,陆晏禾手一抖,白绸彻底从她手中慢慢飘落而后委地。 谢今辞闭眼吻着她,乌色的睫羽在烛光中轻颤,眼尾因情动泛起薄红,像是白瓷上晕开的胭脂,缀在眼角的小痣随着他轻吻的动作在陆晏禾的眼中不断晃着,仿佛是聚起的小小漩涡,盯着久了,便不自觉地有些目眩神迷。 在陆晏禾感受到不适之前,他就停住了动作,唇离开了陆晏禾的唇,慢慢睁开了眼。 失焦的黑瞳像是浸透在雾霭中的夜色,透露出朦胧的脆弱,眼底水光潋滟,他轻声唤她时嗓音暗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丝绸。 “师尊……”他的尾音带着微微的颤。 陆晏禾鼻间的空气总算不再拥挤黏人,她看着轻环住自己的这个徒弟,复杂道:“谢今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谢今辞喉结滚动,专注地睁着那双失焦的眼看着她,像是如此能看见般:“弟子知道,弟子现在是在亵渎师尊。” “但师尊既已知晓弟子心思,弟子若是再藏真心,才是与师尊生了嫌隙。” “弟子……不想欺瞒师尊。” 陆晏禾被他这般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给气笑。 不想欺瞒,然后就付诸实践? 但偏生,因为他病人的身份,陆晏禾奈何不了他。 反倒是谢今辞先一步开口问她。 他灼热的吐息近在咫尺,与陆晏禾额头相抵,低低而语:“师尊会因此,将弟子逐出师门吗?” 一说到此事,陆晏禾便想起来白日乌骨衣与自己说的话,平白有了些气性,她别开头:“我何曾说过要将你逐出师门?分明是你要走的。” “弟子走?”谢今辞闻言,身形微微一顿,才道:“师尊,是师父今日与您说的话吗?” 陆晏禾反问道:“难道不是你说的?” 似是察觉到陆晏禾的情绪不对,谢今辞声音放缓,柔声道:“师父确实与弟子说是否要离开师尊门下,改拜她门下,但是弟子没有立即回应,说想要考虑几日——师尊听到的可是这事?” 陆晏禾不语,明显是不想接他的话。 见她如此,谢今辞原本澄澈失焦的黑眸中似有隐约的碎光浮动,他眼角被烛光晕染的愈加柔和,温和的面容上笑意缱绻。 他道。 “确实,弟子实是对不起师父,师父若是知道弟子与她说的这话目的是想要让师尊今夜来此……” “弟子怕,怕那时的话说出口后,师尊便不愿再来,故才出此下策。” 陆晏禾先是一愣,旋即惊呆。 她叫了声他的名字:“谢今辞?” 不是,这真是她看着长大的谢今辞吗?竟是他特意说那话,料定乌骨衣会刺激她般,诓她来这里? 谢今辞倾身凑近她:“师尊,很生气,对吗?” 她只觉得被人戏耍,但恼怒不过一瞬,因为谢今辞完全可以不说此事,让她一直处于愧疚之中,但他没有,且对自己和盘托出。 这一刻,陆晏禾心境十分复杂。 自己的这个徒弟,像是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却也同从前没什么分别,只是因为这一劫,他被迫说出自己压抑的情感。 他怕她不想要他,所以才对她用了点别的心思,但他又不想骗她,所以才什么都与她说。 说到底,这也是她的问题。 是她对他忽视太久,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这层窗户纸不知在何时就有了,只是一直不曾捅破罢。 “这……到底不是你的错。”她轻叹口气对他道,但到底也不得不对他展露现实。 “你知道,我无法给你答复,只要你是我徒弟一日,你我就永远不可能。” 谢今辞像是全然不在乎她所说的这现实是多么残酷,垂下头与她耳鬓厮磨,神情认真。 “弟子知道,弟子可以只是师尊的徒弟,始终陪伴师尊身侧,其他的,弟子不敢奢想,亦不会让师尊产生困扰。” 陆晏禾没说话,视线又落在他的眼上。 若如今他并非失明,她不敢想象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会是何种的炽热滚烫。 看着眼盲却对自己毫无怨言的谢今辞,她不由得又涌起愧疚,不提防身体一轻。 谢今辞托住陆晏禾的腰,把她轻轻放在不算高的柜面上,使得陆晏禾以坐着的角度,看到的是朝她微微仰起头的青年。 谢今辞试探着伸手触碰陆晏禾的手,见她没有做出什么抵触的举动,修长的手指顿了顿,一点点穿过她的指缝,直至与她十指相扣。 烛光下他的一侧面容像被细细雕琢的天上谪仙,素日的清润破了道口子,此时流露出惊心动魄的艳色,毫无犹豫地滚入红尘。 “师尊。” 属于谢今辞的气息再次靠近,他启唇问她。 “弟子现在可以亲吻您吗?” 第58章 陆晏禾:“……” 这还需要问吗?难道她还要说个可以或者不可以? 显然谢今辞也是如她这般想, 话语的尾音还在盘旋,他的吻便细密地落了下来,落点却不是她的唇, 而是她的眉心,转又辗印在轻颤的眼睫、眼尾、眼睑、鼻尖,灼热的吐息最终拂过耳畔并在那处久久停留。 由上至下的顺序像极了昨夜陆晏禾牵着他的手描摹自己眉眼时的样子。 耳垂传来的陌生的湿润与痒意让陆晏禾的呼吸也有些不稳, 于是皱眉轻轻推了推他:“够了,别总是那边。” 她现在还没适应与他如此接触, 毕竟两刻钟前, 他们还是最普通不过的师徒关系,如此关系的转变, 她还做不到那么从善如流。 “好。”谢今辞在她耳边闷闷笑了笑道:“弟子听师尊的。” 他果真停止了对它的摧残, 一息之后, 将唇重新印上了她的唇。 这是个更加绵长的吻, 长的陆晏禾都有些记不清时间,只觉得身体开始发软, 脑袋迷糊,她连坐都有些坐不住, 开始往下滑, 又被扶住腰际继续加深。 陆晏禾有些受不住了, 谢今辞分明还受着伤,此刻却像是有无限的精力与她缠绵。 情窦初开又气血方刚的男子都是这样吗? 可很快, 她又莫名多了一股气。 他把控着节奏,她被动承受着, 倒显得她这个师尊很废。 于是她趁着面前之人沉醉之际,突然发狠,像是惩戒似的在他的下唇不轻不重地一咬。 在谢今辞吃痛微怔、分神的瞬息, 陆晏禾伸手揽住他的后颈,指尖没入青丝,将他压向自己。 他蒙着雾霭的黑瞳闪过诧色,红得糜艳的唇微启,欲言的话语尚未吐露就被陆晏禾反客为主给尽数封缄,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顺从地由她动作。 唇齿掠夺彼此气息,青丝纠缠,难舍难分之际,陆晏禾因不忍看到他那失焦的双眼,只顾闭着眼吻谢今辞,自然没瞧见到他眼底泛起的灿金流光。 像是金箔融化后的液体无声流淌漫延,谢今辞原本失焦的黝黑眸子很快染上了落日熔金的辉煌,亦有了亮光与焦点。 眼角的点痣变成了朱砂般的红。 借着亲吻的动作,他缱绻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陆晏禾的脸,爱慕之情几乎要溢出,而后眸光转暗,下移落在陆晏禾的腰际。 禾穗铃正泛着幽微的青芒,铃中缩存着陆晏禾随身的芥子囊,有什么在囊中有了反应,且已亮了许久。 它在窥视。 恍若不曾看到这一切,他再度闭眼,从相交的唇齿间寻得空隙唤陆晏禾。 “师尊……” 陆晏禾动作顿住,睁开有些水漉的眸子不解看他。 “弟子想向师尊求问一事。” “什么?” “您今后会选择江见寒,江前辈成为道侣么?” 陆晏禾:“……”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谢今辞,因谢今辞在问出这个问题后,依旧轻轻啄着陆晏禾的嘴角,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应付这个变得过于黏人的弟子,没有注意到腰间的青光闪了闪。 “又是乌骨衣与你说的?”她下意识想到了某人,“今后别她说什么就听什么,她喜欢编排人的毛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谢今辞垂睫。 “今辞,你家师尊可是被别人惦记了啊。” 观峰台时,乌骨衣说的话似还在他耳畔回荡,但他并未直接承认,而是缓缓道。 “他们都说师尊与江前辈是灵剑双主,禾穗闻清声,寒江见独影,美名在外,很是相配。” 陆晏禾的表情古怪。 美名在外?美名在外的怕是只有他江见寒,她陆晏禾怕是只有凶名、恶名。 至于相配,谁?她和江见寒?就他们话说两句就要吵起来的相处模式?她是嫌自己活得太久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至于江见寒对她有想法,那才是见了鬼,毕竟不是谁都和谢今辞一样对自己这个原书中的恶毒女配有八百度滤镜的,她往往只有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份。 陆晏禾没将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么说太过掉价,而且也是变相贬低谢今辞的眼光。 况且谢今辞说这话的时机也不对,虽然她现在与谢今辞的关系和那种情侣不同,但怎么说现下也算是在亲密中,一方在温存中突然提及他十分在意的所谓“情敌”,作为另外一方的她应该快速拉起警报,并且坚决否认。 但她没有急于解释,而是换了种说法。 “若是旁人随意编排的一句话都能让两个人看对眼凑成对,那为师现下是不是随便编排你与宗内宗外的哪个女修,你也上赶着喜欢她去了?” 谢今辞闻言怔住,而后胸口微微震动,眉眼弯起,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轻笑:“师尊怎么反倒打趣弟子来?您明知道我只对您倾心……” 说着,他又要凑上前吻她,却被她给挡住,“让我说完。” 嫌隙不能过夜,省得之后乌骨衣又给她整出来幺蛾子。 “为师与他只是过命的挚友,旁人问我还是问他都是这回答,若是乱加揣测,被他听见了必定是要被说的。” 若是planB计划不得不走,她还指望着江见寒帮忙,这段时间忍他许多都是因此缘故。 江见寒为人正直到发邪,眼底容不得沙子,若是旁人编排的话愈演愈烈传到他耳朵里面,难保他之后与她避嫌,逐渐疏远她。 这可万万不行。 谢今辞听着她的话,陷入片刻沉默后才又道。 “师尊与他同为剑修,无论修为还是造诣都不相上下,在剑道之上,除了江前辈无人能带给您更好的裨益。” 他与陆晏禾说的是实话,毕竟修炼一途中哪里有多少两情相悦,不过是互惠互利,合作共赢罢了。 “裨益?我需要这裨益?他江见寒未来还有他的青云大道要走,至于我……只需静待突破之日,定生死。” 陆晏禾顿了顿。 “我与他是两条路,他是证大道,我只是求生。” 无论如何想,一旦季云徵的救赎任务不能完成,她似乎都只有死路一条。 区别是,一个被黑化的珈容云徵杀死,一个是被雷劫劈死——似乎都不是什么好死的结局。 话题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比起陆晏禾表面淡然的模样,谢今辞的反应明显更甚,先前温存的笑意不复存在,彼此相贴的身体让陆晏禾明显感受到他开始颤抖,他心跳得极度紊乱,失焦的瞳孔蒙上一层水色,复又吻上她的下颌。 “都是因为弟子才致师尊如此。”他紧紧拥住陆晏禾,嗓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艰难地从肺腑中挤出,带着浓烈的自责与几乎低到尘中的卑微。 “师尊,让弟子当您的炉鼎好吗?” 炉鼎…… 炉鼎?! 陆晏禾捕捉到谢今辞话语中的关键,条件反射地应激了,她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将谢今辞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皱眉厉声道。 “谢今辞,你说什么?” 开什么玩笑,这个原书的炉鼎设定自己好不容易才抛弃掉,现在不是季云徵了,倒换成谢今辞了是吧?玩她呢? “弟子的这身修为,乃至这条命都是师尊给的。”面对陆晏禾的怒火,谢今辞像是笃定了决心,没有退缩,对她道:“如今弟子是金丹修为,师尊若愿意以我为炉鼎,必定能滋补元婴……” 啪——! 一声脆响,谢今辞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 他皮肤本就细腻,很快,半边面颊上赫然浮现出一道鲜明的红痕。 陆晏禾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发颤,眼中燃着怒火。 “这个念头,你是什么时候有的?” 陆晏禾冷声问他。 “说。” 这一切转变得过快,谢今辞被陆晏禾这一巴掌扇得怔怔,他偏着头,甚至不敢回头看她,颤着长睫回道:“在……弟子知晓,即便修行医道,没有玉息莲魄,依旧……” 他喉结滚动一下,没再说下去。 “如此说?你费尽心力,吃苦受难提升修为,修至金丹期后期,双道修至至臻,成为宗门首席,到头来就为了给人当炉鼎?” 陆晏禾冷笑一声:“谢今辞,你这些年的修炼,当真是修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我养徒弟要是是为了把徒弟当作炉鼎来苟生,不如一剑了结自己还来的干净些,免得后世被人戳着脊梁骨痛骂。” 她是想求生,但是若是求生是用这等无耻手段,那她和原书的陆晏禾又有什么区别? 说完这些,陆晏禾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的举动有些过于激动。 她竟是对他动了手。 即便他出口荒唐,她应与他好好沟通。 “谢今辞。”于是她深吸口气,又问他:“即便为师真愿意拿你当炉鼎,一旦开了口子,以你的金丹修为,即便把你采补到死,也不过勉强延缓我元婴消散,待你死后呢?莫不是还能再找个炉鼎供我采补?” 房中烛火忽得一暗。 谢今辞苍白着脸,回答暗哑沉闷。 “若弟子身死,在此之前,必会……给师尊寻得下一个炉鼎。” 他睁开眼,转过脸来看向她,失焦的眼中此刻泛着连陆晏禾都看不懂的光,轻声道。 “只要师尊无恙,弟子怎么样都可以。” 第59章 见谢今辞这副模样, 陆晏禾陷入沉默,突然就明白为何原著中的那个谢今辞为何愿意为虎作伥,替陆晏禾瞒下收季云徵为炉鼎之事, 并每次都在事后替她处理好一切。 连他自己原本的想法都是当她的炉鼎,若非季云徵突然出现,他自己都做好了毁掉自己的准备。 他是个连自己命都可以送给陆晏禾的疯子, 又哪里再会去顾及别人? 可陆晏禾当年救他,不是想让他一辈子困在愧疚中, 当个眼里只有她的疯子的。 陆晏禾目光冷下来:“怎么样都可以, 死都可以?” “行啊,也别说给为师当炉鼎了, 直接找个地方给自己捅一剑解脱得还更快些。” 她继续慢悠悠道:“昨夜之事没忘吧?你敢寻死, 为师下一刻便用贪生抹脖子, 到时候你我师徒双双殉情, 遂你的愿做一对在地府缠绵的鬼,如何?” “或者也别找个地方了, 洛归,出来。” 她一把推开谢今辞的同时伸出手, 雪光乍亮, 谢今辞的本命佩剑就这么凭空出现, 落入陆晏禾手中。 自灵剑洛归认谢今辞为主后,陆晏禾便发觉自己也唤得动这柄剑, 当时只道是谢今辞对自己的崇敬之心,现在看来……呵。 她抬手将洛归剑拔出, 剑身倒映出她清晰的面容来,但很快就开始因着剑主的心绪小幅度颤抖起来—— 陆晏禾握紧了它,凌冽的寒光一闪, 剑尖便对准了谢今辞。 剑锋离他的喉咙不过寸许,谢今辞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师尊。”他咬唇,轻声唤她,语气小心。 即便是谢今辞如今看不见,依靠对本命剑的感应,他依旧能明白陆晏禾在做什么。 他明白她如今在气头上,不敢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再刺激她。 陆晏禾看他如此紧张,嗤笑一声,将剑柄一转,横在自己的脖颈间比划。 剑尖对着自己时反应都不算大的谢今辞察觉到她的动作时脸色猛地变了,慌乱扑上来,与此同时陆晏禾手中的洛归也震颤挣扎起来。 “师尊!” 看到谢今辞扑上前,陆晏禾随手就将洛归掷出去,揪住扑来的青年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发狠地啃上了他的唇。 她像头野兽般撕咬着他的唇瓣,扣住他的后脑截断他后退的路,不容任何抗拒地撬开了他的齿关,灼热的气息与隐约的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 “唔!” 谢今辞面对她的强硬,只有极其细微的抵抗,一声闷哼后被她掠夺了所有的气息,只能被迫从她的唇齿中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一切,像极了昨夜,此时,却更显荒唐。 当无形的火灼烧完空气,化作灰烬悄然落下后,陆晏禾才放过了他,两人鼻尖相触,都有些气喘吁吁。 “炉鼎之事,不许再提,你要再有此等想法,为师也不必等雷劫,即刻便用你的洛归自戕。” 她指腹压在谢今辞被她过分摧残蹂躏的唇,一点点擦掉了上面的残血,又抬起头亲吻他的眼。 她边吻边说,语声淡淡,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让你不仅救师不成,还要这辈子都背上弑师的罪名。” “听进去了没?” “是……”谢今辞狼狈喘息着,羽睫如蝶翼般颤着,雾朦的眼中水波潋滟,“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陆晏禾伸出手,抚摸上谢今辞的脸,方才她扇的那个巴掌此刻还在印在他的半张脸上,此刻他衣襟松散着,露出其下线条分明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浮现出暧昧的薄红。 她似乎把自己的这个徒弟欺负的太狠了些。 分明是来看他的,反倒把人折腾得不行,这还是个病人。 “还疼吗?”她心中浮现出些许愧疚。 “不疼。”谢今辞摇了摇头,“这是弟子该受的。” 陆晏禾放下他脸上的手,低头准备替他拢回方才弄散的衣襟,目光却定住。 谢今辞素色衣料下锁骨处,一点朱砂红痣点在冷玉般的肌肤上,似白雪落梅,格外醒目。 那点红正随着他呼吸起伏的动作在衣襟下时隐时现。 陆晏禾突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干,不自觉吞咽了下。 不得不说,谢今辞身上的两颗痣都挺长在她的审美上,无论是脸上那颗,还是这里的这颗。 从前她没有多少在意,是因为仅仅把谢今辞看作是自己的徒弟,没有那方面的想法,现下情况变得不一样了,她也就发现了从前忽视的一些地方。 她好像真对自己的徒弟起了点色心,甚至在想……他身上别处是否还有小痣? 不行不行!她如今脑子里面怎么全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晏禾发怔纠结之际,眼前一暗,方才才被她糟蹋的不行的谢今辞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般重又开始吻她。 屏风的两道影子复又贴在一起,一路纠缠,直至双双跌在床榻上,在两人都有些情难自抑时,陆晏禾的动作突然一顿,然后迅速抬起头来。 “师尊?怎么了?”被她压在榻上的谢今辞揽着她的腰,呼吸急促,眼中的水色荡漾着,察觉到陆晏禾的变化,疑惑唤她。 “有几人往这里来了。”陆晏禾的眼中瞬间恢复清明,皱眉道,“谁来找你?” 谢今辞沉默,而后握住她的手腕,双唇微微抿了抿:“弟子或许知道。” 他仰头贴近陆晏禾的耳畔耳语几句,陆晏禾听完,双眼微微瞪大,好容易才反应过来,随即瞪他。 “又是你故意的?!” 谢今辞与她说,其实乌骨衣是替他安排了人的,只是他今夜想陆晏禾会来,所以才以各种借口支开了人。 原本按照谢今辞的计算,他们一去一回的时间本是够的,只是没想到后来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感情还是她责怪错了乌骨衣,被自家的徒弟给耍的团团转。 “师尊,弟子……”谢今辞拉住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正欲开口,就被陆晏禾抬手就敲了一记头。 “好了,也不是你的错。”陆晏禾此刻也生不起气来,起身便开始整理方才亲密时散乱的仪容。 谢今辞同样默默起身:“师尊,您要走了吗?” 不然呢?让旁人来个捉奸捉一双?师徒二人从此钉死在宗内的耻辱柱上? 陆晏禾看他,瞧见谢今辞坐在床边用着那双失焦的眼睛瞧着自己的方向,脸上的糜红与散乱的衣衫无不昭示着方才两人的胡来。 陆晏禾想捂脸,她突然觉着自己是个半夜闯进谢家姑娘闺阁,将人折腾得不成样后,听旁人要来便要原地跑路的采花贼。 “你也整理一下,他们若瞧见了,不好说。” 她甚至还想消灭罪证。 “师尊放心,弟子明白。”谢今辞闻言脸上流露出笑意,只是配合着他的这张欲色未消的脸颇有点微妙。 她觉得自己更像个不负责任的渣男了。 于是她没有立刻走,而是重新伸出手牵起了谢今辞的手:“早些歇息,安心养伤,过两日再来看你。” “好。”谢今辞回牵住了她,轻声道。 “师尊。”他又唤她,“走之前,可以让弟子再抱您一次吗?” 当微苦的药香与清淡的草木香相融之际,陆晏禾感受到谢今辞的吻落在了她的脖颈上,眷恋不舍。 “希望待弟子明日清晨醒来,发现今夜并非只是弟子一厢情愿的美梦。” 陆晏禾回他。 “不会的。” 在陆晏禾背对着谢今辞翻出窗外最后一瞬,她没看到谢今辞的眼中开始流淌的金芒。 一阵风过,谢今辞静静着她的背影一闪而逝隐没在夜色中,房间只余下她存留气息和暧昧的味道。 他定神片刻,微微垂眸,抬起手抚上了自己锁骨上的那一点朱红和其上红痕——这是陆晏禾吻他时,除了他的唇外格外喜欢的地方。 谢今辞感受到逐渐朝他偏殿靠近的那些气息,心道,他应该再支开那些人再久些的。 他没有做出什么试图遮掩的举动,连清洁咒都不曾施个,衣摆委地,慢慢走至案几的处,拿起了他静放在一方盒中的传音符咒,输进灵力。 符咒亮起,对面之人如他所料现下并未安眠,语声疑惑:“师兄?” 谢今辞低头,修长的指尖拂过摊开着盲册上,白玉般的面容在烛火下镀上一层暖色,但衬得那双金眸愈发幽深。 “季师弟,师兄深夜打扰……” 他嗓音暗哑,语含歉意,一番客气后,他说出了此次传音的原因。 “如今我身体不便,虽心下牵挂师尊,但师父不肯让我与师尊相见,可否……请师弟多多替我照看照看?” 对面的季云徵陷入一刻沉默,而后应下。 “师兄说的是,是我疏忽。” “………………” 很快,传音结束,符咒燃起后化作灵灰消散。 做完这一切,谢今辞指尖轻抬,一簇淡金色的光芒亮起,如涟漪般扩散,漫过内室所见之处,将其中的气息尽数无声笼罩起来,与外殿彻底隔开。 内室的烛火倏然熄灭。 待那几个弟子回来,进了偏殿,见内室黑暗,便知谢今辞已歇下,亦没再打扰。 * 陆晏禾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体验了把做贼翻窗的感觉。 当谢今辞与她表露心意时,她便觉得今夜的经历很是奇异,想必不会再有什么比自家弟子对她表白更加让她奇异的了。 但这个认知在她重新踏入自己的水榭,回到自己殿中之中时便被彻底颠覆。 她推门进入,抬眸望见一人正坐在殿中冰冷的地上,身体斜倚在她之前躺着的藤椅上旁,青衫如暴雨打落的竹叶凌乱铺散在地。 他肩头不知被何物洞穿,血色浸透,暗红顺着衣料纹路蜿蜒而下,在袖口凝成凄艳的血珠。 在他身侧,那柄被他贴身配着,从不随意放置的苍虬剑被他就这么弃在地上,剑上的血色鲜红刺目。 江……江见寒?! 陆晏禾倒吸一口凉气,基于未来的同袍情谊,她快步上前,俯身就要扶他。 “江见寒你怎么在我这里?这是怎么了?你捅自己做什么?要不要替你找医修?” 她是真有很多问题要问。 将要扶他的手被用力握住,江见寒抬起头,脸色苍白至极,额发被冷汗浸湿,他久久地凝视着陆晏禾,眼尾薄红,眼底素来清冷的光此时支离破碎。 他嗓音低哑得不成调,握住她手的指节攥紧得发白。 “陆晏禾。” 他重重吸气,颤声问她。 “你愿不愿意……与我双修?” 第60章 在听清楚江见寒说的话后, 陆晏禾脑袋里面冒出来无数种可能。 江见寒大冒险玩输了? 江见寒喝假酒了? 江见寒被催婚了? 江见寒被女人甩了? 前两个可能带入此情此景被她迅速划掉,后面两个听起来还算靠谱点,但考虑到青阑剑宗清一色的单身剑修, 于是她和颜悦色地问道。 “江见寒,你被女人甩了?然后找我开这种玩笑?” 毕竟人不可貌相,万一人家背地里有她不知道的对象呢, 这都难受到自己捅自己,一定很痛苦。 江见寒:“……” 开玩笑, 在陆晏禾眼中, 谢今辞说便是同意,他说就是开玩笑? 江见寒额角青筋凸起,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仿佛有千万根针在颅内搅动, 不断浮现出他先前看到的那一幕幕模糊的剪影。 她与那人剖心而谈, 与那人互诉生死之约,与那人唇齿相缠, 与那人共坠榻中。 衣裳摩挲声混合着交错的喘息声在他耳畔炸开连绵惊雷,余声缭绕。 即便此刻他知道她正扶着他, 她施下清洁咒都没能彻底清除掉的, 属于那人的气息混合着苦涩的药味正从她的衣间与发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与她周身地草木的淡香纠缠,成了淬毒地弯刀, 剜着他的心肺。 师徒她都可以接受,宁可与她的弟子在一起也不愿意与他…… “陆晏禾……你当我没说过这话。” 他头晕目眩地推开陆晏禾扶住他的手, 拾起剑摇晃着站了起来,肩头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度撕裂,鲜血浸透他的半边衣袖, 顺着指尖滴落,随着他往外走的动作滴成一条弯曲的、触目惊心的红线。 陆晏禾被他一推,又看他和木头样一步步木着脸地往外走,便知道他是生了极大的气。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才是莫名其妙吧? 可一想到这是她今后要抱的大腿,陆晏禾撇撇嘴,她站起身,大步朝着江见寒走去,将那即将走出她殿门的江见寒一把扯住,在江见寒混沌惊愕的眼神中把他往回拉到她那藤椅处,将人推了上去。 “江见寒,我不管你现下是生的哪门子气,也不知道你发什么疯用苍虬剑捅你自己,你要是今晚这样子从我殿里面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从芥子囊中取出随身备着的止血及愈伤药,俯身撕开江见寒那被捅穿的肩处的衣料,裂帛的声音响起,裸露的伤口血肉翻卷,深可见骨。 陆晏禾见此嘶了声,眉头紧皱:“你为什么要捅自己?就算自暴自弃也不至于这样,是想把自己的肩膀给废了吗?” 江见寒捅自己的这一剑当真是狠厉,看一眼,陆晏禾觉得自己肩膀也开始幻痛起来。 她指尖沾上冰凉的药膏,俯身涂抹在那伤口处,江见寒一声不吭,肌肉却瞬间紧绷。 “现在知道疼了?捅的时候怎么不多多考虑一下?” 她低头嘲讽,随即听见江见寒回她道。 “不疼……便不清醒了。” 陆晏禾替他涂抹伤口的上一顿,觉得他语气古怪,狐疑抬头看向江见寒。 江见寒被她丢到藤椅上时便死死闭着眼,额头及脖颈处冷汗淋漓,眼睫剧烈颤抖着,此刻却缓缓掀起一丝缝隙。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蒙着一层晦暗的雾,雾气之中的瞳孔深处浮动着不正常的青芒,如同两簇在夜里明灭不定的幽火。 他的视线涣散而混乱,如今正定在她的身上,陆晏禾无端在那视线中感受到了什么潮湿粘腻的触感。 似是有什么要撕开江见寒外头这层清冷仙尊的皮囊爬出来般。 陆晏禾察觉到不对,蹙眉低声道:“江见寒?” 听见陆晏禾唤自己的名字,江见寒混乱的瞳孔猛然一缩,随即闷哼一声,寻回了几分神智,却又被混乱的呓语声给淹没。 那些呓语在他见证着陆晏禾与谢今辞亲密时便响起。 她能这么轻易的接受自己弟子对自己的不齿念想,为何又始终坚定认为与他只是过命的挚友。 过命的挚友,可以两肋插刀的挚友。 弟子可以,那过命的挚友又为何不…… 那时,在意识到这一瞬荒唐的念头之际,江见寒面色冰冷,毫不犹豫地召出了苍虬剑狠狠刺向自己的肩膀,身形微晃后便单膝重重砸在地上,他死死扣住伤口,努力让伤口撕裂的疼痛压下那股翻涌想法。 这些呓语并非是任何外物对他的侵扰,而是源自他心底里面的念头,此刻祂正用着自己的口吻说着话。 祂是江见寒自己的——淫邪之念。 清正与淫邪,双象之念自他存在之日起便相伴共生,其中为他所不耻的淫邪,被他镇压沉睡数十年的意念,今日因眼前的缠绵之景再次苏醒。 祂睁开沉睡的眼,于黑暗中睁眼,嘶嘶吐着信子,蛇影游曳攀上,暗青色的鳞片泛着冷光,尾尖翻滚带起浓烈的情欲与贪婪妄念。 疼痛让他保持了几分清醒,却还是让他在陆晏禾出现时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不想给任何人名分,那他便不要名分,只与她双修,他可以与谢今辞一般,如此她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然而陆晏禾连这个选择都不肯给他。 那…… 在陆晏禾意识到江见寒现在有些古怪的状态时,江见寒已握住了她的手,浑身滚烫,眼底翻涌的混沌情欲如黑潮般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清明,呼吸发烫。 “不双修,也可以。” “我可以……当你的炉鼎。” 江见寒的理智已经被强压数十年而后剧烈反噬的淫邪之念灼烧殆尽,只零零碎碎地冒出一些念头。 谢今辞只是金丹期,他已是元婴期。 当炉鼎,谢今辞不行,但他可以。 待他说完,空气凝滞一瞬。 陆晏禾神情怔然片刻后明白了什么,猛地暴起,脸上扭曲一瞬,咬牙切齿道。 “到底是哪个天杀的给你下春药!还扔到我这里?!” 她才反应过来。 以江见寒这种及注重礼节的人,就算太阳打西天出来喜欢她陆晏禾,说的也必定会是愿不愿意与他结为道侣,怎么可能会这般不知羞耻的对她说要与她双修? 明显就是他被谁给下药了! 炉鼎炉鼎炉鼎还是炉鼎!今夜是不是和炉鼎过不去了! 陆晏禾恼火。 该死的原书设定又在这里恶心自己了,一个谢今辞好容易才压下去了,转头又起来一个江见寒是吧? 为了考验自己的定力,又明白江见寒人物设定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才把人给药了才送到她面前。 难道自己要和对付谢今辞一样…… 这念头不过产生一瞬,立刻被陆晏禾否决。 不行不行不行,因人而异因地制宜,谢今辞可以亲服,江见寒不行。 谢今辞是有理智的谢今辞,也是比较有规矩的谢今辞,给他一棒槌再给一个甜枣就可以安抚住。 江见寒是被药的失智的江见寒,她要亲上去了可就刹不住了,虽然双修确实是她占便宜,但等事后清醒过来他发现丢了元阳不得追着砍死她啊? “陆晏禾……” 江见寒的声音再度响起,嗓音沙哑,带着某种濒临界点的颤音。 见江见寒想要起身靠近她,陆晏禾反应飞快,连忙后退几步,缚灵索直接脱手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江见寒:“……” 他满覆情欲的眼中浮现出了瞬间的怔然。 陆晏禾长吁了口气,见他没再动作了才靠近他,蹲下身,认真在他耳边鼓励道。 “江见寒你可要撑住啊,你可是剑修,如果按照话本上写的那样,你的命定之人一定会是某个魔女妖女或者像合欢宗女弟子那种的美艳大美女。” “你可得守住你作为剑修的底线,然后遇到她,被她撩拨得乱了道心,与她相爱相杀,爱恨纠葛,然后修成正果。” 江见寒不语,目光死死锁在她的脸上,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陆晏禾被他看得发毛,咕咚咽了咽口水。 “你别看我啊,你看,你是剑修,我也是剑修,剑修和剑修之间属性互斥,我们是没有未来的。” 她的这句话似乎对江见寒有些作用,见他又痛苦地闭上眼,清明与情欲再度拉扯起来。 “我有……”他的声音近乎低吟,裹挟着灼人的吐息。 陆晏禾一楞,问道:“有什么?” 陆晏禾是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见他嘴唇翕动,于是凑近他嘴边仔细听。 “我有……心悦之人。”她听得他说。 嚯,还真有意外收获,铁树开花? 陆晏禾立刻发问:“是谁?我认识吗?要是近的话我把她带过来让你们温存?” “是……” 他说了一个字,突然就没音了。 陆晏禾不死心又凑近:“你倒是说啊……” 她没瞧见,江见寒此刻又睁开混沌的双眼,静静看着她倾身靠近,女子发丝垂落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耳廓,那耳垂上面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痕迹。 那是被人含吻过留下的红痕。 清正的表象被彻底撕碎,阴影中淫邪的蛇影嘶嘶作响,应和着内心的占有欲,他张口咬住那一抹刺眼的痕迹,烙上他自己的印记。 只要盖住了,就不存在了。《 》 60-70 第61章 陆晏禾察觉到自己的耳垂被咬住, 之前与谢今辞亲密时候的酥麻感觉好容易才消下去,如今梅开二度,她腿都软了一瞬, 猛然捂住耳朵蹬蹬后退数步才停下。 她恼羞成怒道:“江见寒你个小气鬼!不说便不说吧,怎么还咬人!” 说完,她缚住江见寒全身的缚灵索朝内收紧, 引得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更多细密的汗, 伤口又有渗血的趋势。 陆晏禾看着他, 丝毫不心疼。 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 分明有心上人的人, 被药了上门还想找她泄火, 还冲她发脾气咬她, 干脆疼死他完事。 可她使灵力勒紧他身上的缚灵索后, 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全身被紧紧勒住的江见寒喉间溢出的声音与她的预期完全不符,那声音与其说是痛苦, 不如说某种压抑许久的宣泄。 缚灵索每收紧一分,他的胸膛的起伏便更剧烈一分, 扬起的脖颈在烛光下拉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喉结上下滚动不止, 汗珠从散乱的黑发间滚落顺着脖颈滑入敞开的衣领中。 “嗯……”陆晏禾听得他从唇齿间压抑的低喘声。 他背脊弓起,那双平素总是清冷自持的眼睛已然失神, 眼尾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长睫剧烈颤抖着, 哪里还有半点立于九霄云端高洁风姿的仙君模样,更像是——勾栏里的清倌。 陆晏禾:“……” 被捆着都有感觉,江见寒他怕不是个M吧! 这不堪入目的一幕好歹只是被她给瞧见了, 要是被旁人给瞧见,他的名声不得毁个干干净净? 陆晏禾只是心中惊叹吐槽,见他不对劲,还是重新快步走近他,试图唤醒江见寒的理智:“江见寒?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想要摇江见寒的肩膀,但才碰到他,陆晏禾便觉得自己仿佛碰到了块烧红的火炭,灼得她指尖都缩了回去。 要死,他这不行,得出事。 不管是谁给他下了药,也不管他到底怎么中的药,也不管被发现是否会对他名声有损,她都得先给他找医修解了这药效。 不然他不得□□焚身而死,太憋屈。 “宿主你等等,你先看看系统面板,有变化!”她转身正要走,识海中的系统连忙喊住了她。 陆晏禾不耐烦:“管它什么变化呢,先找人救江见寒再说。” “不是,我说的正是江见寒的事情。”系统道。 系统面板和江见寒有什么关系? 心中如此想着,陆晏禾还是看向识海中的那面莹蓝色光幕。 这段时间她都没怎么关注过这个系统界面,此时看过去,竟然发现它有了许多变化。 原本只有男主数值的面板下,更多了几个状态栏,上面标注着几个人名,一眼望过去,陆晏禾愣住。 珈容倾、裴照宁、谢今辞以及……江见寒? “这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解。 系统回她道:“第一次出现是宿主你契约珈容倾的时候,那个时候裴照宁的名字也一起出现了。” “原本我以为这是宿主你契约珈容倾导致的数值同步,但是就在谢今辞濒死的当晚,在宿主你亲吻谢今辞的时候,谢今辞的名字也出现了。” “至于江见寒,是方才江见寒咬你时……咳,出现的。”系统的声音变得有些小,“我想,宿主你一旦与这些男配有超过普通界限的举动时,便会出现。” 陆晏禾这才认真看向那几个名字。 比起季云徵的详细数值,这几个人名下只有简单的状态标识,她直接扫向江见寒的状态,却是一愣。 江见寒 身体状况:失血虚弱 精神状况:情热难抑(危险) 陆晏禾:?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重新看向江见寒的眼中已满是古怪。 这春药服了不是发作在他的身体上吗?怎么身体状况这一栏只有失血虚弱,反而是精神状况是情热? 身体没中药,精神中药? 这还是个精神攻击? 可他现在的反应,明显是身体也不对劲啊? 而且陆晏禾注意到,在江见寒那一栏的旁边,出现了可【梦境共感】的技能标识。 陆晏禾思索。 如果江见寒出问题的是他的神识,而梦境共感也可以使用在他的神识上,岂不是意味着她可以通过梦境共感来解决他的问题? 嘶……之前50%的梦境共感是拉她进季云徵梦中,现在100%的梦境共感的话效果是否会不一样? 都100%的梦境共感的能力了,总不至于和先前一样单纯被季云徵单方面碾压了吧? 要不……试试?毕竟现在江见寒情况确实不明,若是失败了,再带他去寻医修也行。 她正想着,又察觉到那股粘腻潮湿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低头便看到江见寒正睁开眼看着自己。 眼中是濒临失控的情欲。 陆晏禾:“……” 她忍无可忍地直接抬手朝着他的脖颈重重一劈,伴随着一声闷哼,江见寒直接被她给劈晕了过去。 陆晏禾和之前握住季云徵一样,伸手握住了被捆住的江见寒的手,闭上眼,用神识触碰系统界面的那【梦境共感】的标识。 熟悉的白光朝着她的神识涌来,眼前并未出现什么梦境中的场景,正疑惑时,突然面前出现一片阴影,朝她笼来。 陆晏禾正要躲,却嗅到了那股阴影笼来时的熟悉气息,于是将要躲开的动作一顿,反而伸出手接住。 雪后冷松的气息袭来,她身体一重,全身灼烫无比的男子就这么压在她身上,让她脚步都不由得向后趔趄一下。 果然是江见寒。 沉沉压在自己身上的江见寒此刻滚烫灼人,呼吸重带着灼热的喘息,原先清冷疏离的眼眸此刻紧闭。除了没有被缚灵索捆着,与先前她看到的模样如出一辙。 “江见寒。” 陆晏禾勉强忍受着两人相贴时源源不断朝她涌来的热意伸手环绕抱着江见寒,再次尝试着呼唤他,在唇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后,江见寒才睁开眼。 他的双眸依旧是失神着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陆晏禾的衣袖,主动抱住了面前唯一的凉意,垂头用发烫的脸颊蹭过陆晏禾微凉的肌肤。 下一刻,陆晏禾冷着脸一把推开他,同时心念一动,梦境境空间扭曲变化,下方一方寒潭凭空出现,水面飘荡着缕缕寒气。 由于江见寒是被她直接敲晕的,他没有梦可做,陆晏禾使用100%的梦境共感,竟是可以直接构建梦境之物。 “哗啦——” 短暂的风声与失重后,冰冷的水花高高溅起,江见寒坠入水中的刹那,巨大的涟漪荡开,乌黑的长发与水中飘散开来。 “哗啦——” 又是一阵水花四溅,陆晏禾紧跟着跳了进来。 嘶!冷! 即便如此,她还是扎入潭水中,伸出手一把扣住江见寒的手腕,将他猛地拽向自己,而后拉着他一道探出水面。 两人的身体在水中沉浮,彼此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江见寒被她捞起前刺骨的潭水便已渗入他的肌骨,让他混沌的神智被刺激得清醒了几分,他眼睫颤动,缓缓睁开,布满情欲的漆黑眼中迷离,勉强认出眼前之人的面容,怔然。 “是你……”他喃喃道。 陆晏禾唇角微勾,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指尖轻佻的划过江见寒湿漉的脸颊,又刮蹭着他下颚滴落的水珠,力道不轻不重:“江仙尊,还认得我吗?” 江见寒:“……” 见他只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脸,陆晏禾表情微微僵住。 难道出问题了? 在她发现自己心念一动便可变化这场梦境中的一切后,她跳进水中之前便心中默念,让自己容貌变成江见寒口中心悦之人的模样。 江见寒这类古板的剑修,喜欢的必定是妩媚妖娆的那款,于是她学着那些勾人的手段想着撩拨撩拨他,试图获得他的一点反应。 但别说一点儿反应了,他现在是半点反应也没有啊? 难道自己猜错了,还是人设ooc了? 陆晏禾不死心,继续努力勾引,伸手勾住江见寒的脖颈贴上去,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江仙尊怎得不理人?莫不是不喜我来?” “这里是……哪里?”江见寒的眼睛依旧盯着她,哑着嗓音问她道。 嘿!江见寒这洁癖的家伙竟然没推开她,有戏! 她抬手勾住江见寒脖颈时就发现,她现下湿透的衣物是件红衣,心中不禁暗叹。 仙尊配妖女的设定果然还是不过时,江见寒喜欢的果然是妩媚妖娆的那款。 她对江见寒的刻板印象果然是对的。 只是这潭水之中因过于寒冷,寒气甚至全部飘浮于水面上,即便她低头,也瞧不见自己现下的这张脸到底长得何种模样。 不用想,估计也是红颜祸水那种的。 “这里是哪里呢?小女子也不知晓呢……”陆晏禾眼中漾着媚色,纤白的指尖轻轻点上江见寒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衣料在他胸前缓缓画着圈,“但是既然能与仙尊相遇在此,必定是我们间的缘分。” 江间寒的呼吸陡然粗重,他猛地扣住她作乱的手腕,眼底暗潮翻涌,语气变冷:“够了。” 他一把推开陆晏禾,水波荡漾开来,他甚至还向后退了些,退至寒潭边缘,湿发凌乱地贴在颈侧,咬紧牙关,对她道:“你不必做到如此。” 还给她演欲拒还迎一套呢江见寒? 陆晏禾心中笑得不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在被推开的瞬间故意卸了力道,呛了口水,整个人朝后仰去。 “江仙尊!” 她“慌张”地抓了空气,直接就沉了下去,水中咕噜起一串气泡,同时闭上眼默念。 一,二,三。 数到三的瞬间,有人破开水面,而后有力的手臂一把箍住她的腰,将她向上带去。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指尖处的轻颤。 “哗啦——” 在二人破水而出的刹那,陆晏禾趁着江见寒低头查看她的间隙,再一次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迫使着他朝她靠近。 “江仙尊,小女子是真的……” 迎着他错愕的面容,她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唇。 “很是喜欢您啊。” 第62章 此话一出, 原本看穿她还欲使坏,想要再次拉开两人距离的江见寒身形一颤,扣住陆晏禾腰际的手臂猛然收紧, 骨节分明的手指深陷在她腰间的软肉之中,竟反将她往自己怀中带去。 陆晏禾哪里能想到他突然会变得如此主动,撞进他的胸膛时眼底浮现惊愕, 立刻生了些许退意,可江见寒的唇像是带着寒潭水也浇不灭的火热紧贴而上, 丝毫不留给她分开的空隙。 比起谢今辞的温柔缠绵, 江见寒的攻势来的又凶又急,他呼吸粗重, 吐息灼热, 哪里还有半点清冷仙君的模样, 像是要把压抑多年的欲望都发泄在这个吻里, 指尖陷入她腰窝的力道重得令人战栗。 “江仙尊……” 她的唇被吻得火辣辣的疼,原本搂住他脖颈的手不可控制地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终于忍不住借着着换气的机会喊他。 “等……等等。” 他没有立即放开她,而是又很快堵住了她的唇, 直至又不知不过了多少息陆晏禾实在受不了用手捶他后才稍稍放开她。 退开时, 两人的唇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脸上都染上了情动的绯红,江见寒的唇上甚至还沾着她嘴上亲来的口脂, 清冷又艳丽。 陆晏禾觉得她自己的腿都有些软了,心中啧啧称叹, 又有些发怵。 没想到江见寒这种人主动起来这么有……反差。 即便一看吻技就没什么经验,一味莽撞地辗来辗去,但是也同样——可怕得要命。 若是不小心把他撩拨得狠了, 被他这种人缠住,怕是轻易都承受不住。 她开始有些心疼这个被他喜欢上的那女子了,光是梦境都能这样,现实中不得更……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现在还是得用这女子的身份勾他。 在和江见寒身体相贴的时候陆晏禾便察觉到他滚烫的身体,即便潭中寒意蒸腾,似乎也消解不了他的半点情热。 哪怕是现在,两人对视,看着他眼中迸出的血丝与愈渐混沌暗下的眸色,她明白,她不能一拖再拖。 江见寒受情热控制的精神恐怕会越来越差,只能用那种方法,即便这样似乎非常不妥,但索性这里只是梦境。 既然她连梦境中的场景都可以控制,给江见寒送个春梦也不是不行,她有把握到时候脱离这具身体,给他们留个二人空间抵死缠绵。 只要他愿意。 于是她在他怀中“娇娇”喘了口气,抬起头用湿漉的眼睛凝视着江见寒,报复性地用手掐了下江见寒紧致的腰侧,红着眼小声嗔怪道。 “江仙尊您真是的,这么着急,连话都不让我说完。” 江见寒定定看着她的眸子黑且沉,低哑的嗓音带着几分难耐的压抑:“你想……说什么?” 水波漾起,陆晏禾两只手都环上了江见寒的脖颈,贴上他的脸侧,朝着他的耳边呼气:“仙尊您只顾着亲我,我还不知晓仙尊对我的心意呢。” 她在瞧见江见寒已红得几欲滴血的耳朵时,笑意愈加深了几分,道:“仙尊……到底喜不喜欢我啊,到底愿不愿意……” 极轻的吻落在他的耳垂上,她唇间的齿尖摩挲过的刺痛感让江见寒身体一颤,他下意识想要抓住她,她却像条滑不溜秋的鱼儿游走,复又贴上他身前,朝着他的腰腹摸去。 “与我……共赴极乐。” 说完,她忍不住想笑,终于也是将这句话报复回他身上,且以更加恶劣,直白,赤裸的词。 她丝毫不觉得这一切是否进展的过于快,照她的推测,他喜欢的这款女子想必也是个时时刻刻想要拿下他的人设。 想要得到他的人,也是极其正常的。 她那不安分下挪的手被人抓握住,但她能感受到抓住她的这只手的掌心,已烫得不像样。 一如这只手的主人,江见寒,情欲正灼烧着他最后的理智。 “那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真心实意?” 她听着他抖着唇颤声问她。 “有没有一点,喜欢?” 陆晏禾:“……” 啊,果然又是这种俗套的剧情吗?被妖女骗身骗心的剑修依旧总会在这种要紧的关头,试图从她的嘴里面听到待他真心一词。 可是江见寒,聪明如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便开始有自欺欺人的意味了,即便嘴上真说了真心,你又如何保证她对你真心。 或者说,你知道她待你没真心,便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安慰自己洗脑自己献身给她吗? 陆晏禾承认,她都有点心疼江见寒了。 喜欢谁不好,喜欢的还是不喜欢自己的人。 但她不介意替江见寒完成他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给他些许安慰与念想。 “仙尊说什么呢,我对仙尊的真心,天地可鉴。”她伸出手,指尖描摹着江见寒的唇线,向下划过他的下颌与喉结,嗓音低柔娇媚,眼中漾着蛊惑人心的笑意,“管这天下男子千千万万……我啊,只喜欢仙尊一人,只心悦您一人。” 寒潭水雾氤氲,江见寒的呼吸灼热且沉重。 情欲如蚀骨之毒在他全身血脉里肆虐,烧得他眼前发昏,理智几乎溃散,可偏偏,江见寒还是将她的一颦一笑,她做出每个动作,她嘴中说出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还在不知轻重地撩拨他,声音穿透所有混沌落入他的耳中,他甚至能听出她尾音里的那一丝狡黠的笑意。 眼前之人不过是他贪、妄、淫、邪执念促成的梦境,她永远都不会对他露出这样的情态,也永远不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 只喜欢、只心悦你一人。 “骗子。”他哑然吐出两字。 陆晏禾,你这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听得他说的这两字,陆晏禾笑意一滞,挑了挑眉,心中觉得江见寒总算是聪明了回,面上依旧露出了个惹人怜爱的可怜样。 “仙尊怎么能这么说我,若是觉得我是骗子,小女子走便是。” 她声音轻软,带着委屈,指尖从他的衣襟上收回,推开他转身就要走,红裙在水面荡开涟漪。 身体才偏了一下,陆晏禾的手腕骤然被扣住,江见寒一把将她重新拽了回来,一只手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扣住她的后颈狠狠吻了上来。 他眼底的那层冰壳轰然碎裂,暴露出底下翻涌失控的熔浆。 她陆晏禾是骗子,那他江见寒就是傻子。 只要她愿意骗他,那他就愿意当真。 蛰伏的蛇影终是撕开它一直伪装的表象,露出它的獠牙,重重一口咬住垂涎已久的猎物。 两人在浮沉不定的潭水中交缠相吻,深潭静水此时随着两人拥吻的动作掀起不小的波澜,被托起的玫红与暗青的衣袂交叠飘浮着,如同绽开成团的花簇。 江见寒的唇齿间带着清冽的冷香,吻却炽热得几乎要将陆晏禾给当场融化,陆晏禾被他吻得呼吸紊乱,只得攥紧她的衣襟,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这事儿能成,也准备立刻脱离这具梦境中这具身体的掌控让他们自由发挥去。 “宿主!” 正准备尝试脱离之际,她突然顿住,听到了系统在她识海之中的呼唤。 它没继续给她说什么,而是直接同步分享给她了个场景。 因为有了上次和谢今辞亲密被人打扰的阴影,这次又是直接潜入梦境,陆晏禾虽然不认为会有人大半夜来找自己,但还是特地嘱咐系统去帮她盯梢。 事实证明,她的顾虑是真有用。 化作长尾白鼬的系统趴在树枝上,从它的视野之中可以清晰看到,如霜夜色下,一身形高挑的少年漏夜来到她听禾水榭之中,在看到她不曾关上的水榭之门时,犹豫片刻走了进来。 那张漂亮且熟悉的脸在月色下格外惹人注目。 陆晏禾惊呆:“季云徵他怎么来了?!还有我怎么没关门!” 系统同样惊呆:“这不是应该问问宿主你自己吗?!随手关门的习惯很重要啊!” 不是,重点是关门的问题吗?重点是现在是半夜,半夜! 男主他是有多闲,半夜不睡觉,闲的没事来找她做什么?什么阴风把他给吹来了? 季云徵一路穿廊而过,直至停在陆晏禾的殿门口,看到了里面亮的不甚明朗的灯火。 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终于下定决心叩响殿门,却触碰到了殿门升起的莹蓝色结界,整个人被向后微微弹开。 索性,陆晏禾入梦前没忘记给殿外施加结界。 这一边,系统和陆晏禾早已经乱成一团。 系统:“宿主,快快快!男主找你必定有事,你快点先从江见寒的梦境中脱离出来!” 陆晏禾:“知道了知……唔!” 系统:“?宿主?” 寒潭水波轻漾,水雾之下两人的倒影搅碎成一团模糊的光影,陆晏禾原本双手正抵在江见寒胸膛前,因方才的分神指尖不可控制地动了动。 即便被情欲控制得没有多少理智的江见寒还是立刻察觉到了她的莫名走神,扣在她腰后的手掌力道蓦地收紧。 突然的力道让陆晏禾吃痛,未等她反应,他的吻便骤然加深,狠狠碾过她的唇瓣,早已撬开她齿关的舌尖更是直接长驱而入,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衣衫在水中徐徐散开,他将陆晏禾朝他身上压下,略带暗哑的清冷嗓音此时如勾人心魄的鬼魅。 “要……专心。” 第63章 潭中沉寂的水波骤然掀起不小的波澜, 用力拍打在飘浮于水面上含苞紧闭的花骨朵上,细腻柔软的花瓣被强劲冲开,被迫承下前所未有的力道。 陆晏禾第一次体验到了这辈子都不曾经历过的酸疼。 即便是在梦境之中, 这份疼痛依旧清晰无比地传递至神识中,逼得她这具梦境中的身体都不可控制地从眼角沁出眼泪来,发出一声痛吟。 她疼得想张口咬死江见寒,即便这是她一手促成的。 可随即她又很快清醒过来, 明白自己现下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于是在更多的反应席卷而来之前, 她果断地抽身离开这具被她塑造出来的身体。 “师尊, 弟子深夜打扰,师尊可否歇下了?” 梦境外的现实里, 季云徵站在殿外片刻,朝着殿内的灯火弯腰躬身行礼问道。 急急急, 她得尽快出去。 但是属于她的神识并未立刻从梦境中脱身,反而是在简单的一瞥后凝在了当场。 因为她方才的抽离, 她终于在此刻得以看见了自己在梦境之中操纵着的、与江见寒纠缠女子的那张脸。 ——那是她陆晏禾的脸。 被江见寒扣在怀中, 那唇色艳丽,魅态横生的女子此时因着方才的变故疼得双眼失神,喘息不止, 紧绷的身体靠在江见寒身上发出呜咽之声。 江见寒清冷的面上此时也已情动非常,见她落泪, 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晶莹, 不断抚着她的腰, 深邃的眸子含着她从未看过的侵略与强压的渴求。 “放……松些。”他强忍着欲念, 努力让她适应。 一时间,陆晏禾只觉得五雷轰顶。 那雷像是直接劈开了她的脑袋,将她劈得外焦里嫩, 连思维都宕机了一瞬。 啊? 为什么,是她自己? 是自己梦境共感的技能出了问题失败了?还是说……江见寒喜欢的,真是她? 不,不可能是技能出问题,如果是的话,江见寒的反应又该作如何解释?可是…… 她依旧想要否定后者那个荒唐的想法,但是她又很快注意到了那“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 红色,那是她鲜少穿过的艳色。 她下意识想到了当年被神墓中那精怪化作她面容时穿着的那件红衫,却又再度看清楚那红衣上的熟悉的绣织。 并非神墓精怪那件,而是——她在观峰台时穿的那件。 江见寒那晚见她穿着那件衣衫时面色陡然变了,又被她挑逗,生了不小的气后径直离开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却…… 那时,其实是他对自己的挑逗有了反应? 她回神,又眼神复杂地看向那水中的那两人。 此时,那轻盈的薄纱被水浸透,正紧紧贴附在“自己”身上,勾勒出暧昧的曲线,湿透的衣料半透出隐约的肌肤润泽,朱红与雪白交织,艳得惊心。 裙摆层层叠叠如花般在水下散开,浸透的绸缎在腰间收束,又被冷白的手盈盈握住。 衣衫松垮,青丝搭落交缠,一沉一浮。 陆晏禾眼睛一闭,已有了些死感。 要命,这纯洁的友谊还是脏了。 “宿主!”系统仍在催促。 不管了不管了!滚床单就滚床单吧!只是做个梦的事情!撑死也是江见寒的一厢情愿! 陆晏禾这般摆烂地想着,选择只留下一缕神识在其中操纵着那躯壳,同时果断脱出梦境。 意识回笼,她从趴着的藤椅边上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正昏睡着,但满面绯色的江见寒。 陆晏禾抬起手,真想邦邦一拳揍在他这张道貌岸然的脸上,几个吸气才勉强忍住了。 喜欢自家兄弟,呸!不要脸!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把江见寒连带着他身下死沉死沉的藤椅快速往后殿拖。 外头季云徵的身影影影绰绰,他正等着。 她可不能让季云徵看到这一幕,不然自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就算不考虑季云徵会不会因为她和江见寒此时的奇怪关系有什么反应,也要考虑她这为人师长的脸面。 真被看见,她也别活了,收拾收拾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将江见寒拖到后殿支了个结界将他封了起来,保证一丝一毫的气息不外泄出来后,陆晏禾又吭哧吭哧回来给自己前殿满殿地丢清洁咒,同时给不忘给自己身上丢几个。 边丢边心里骂道。 江见寒,这个尽给自己麻烦事的家伙!过了今晚等她好透就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 就在她忙得不可开交时,殿外又传来季云徵迟疑的声音,那声音此刻多了些担忧与焦虑。 “师尊,能听见弟子说话吗?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别催了别催了,你家师尊没有不适,但是实在是很忙很忙。 系统在外面看着,同时在她脑中提醒。 “宿主你晃荡的影子被他瞧见了!” 陆晏禾在外殿施的结界虽隔绝了殿内外的气息乃至法术施展的波动,但隔绝不了里面的光线,方才她动作时,殿外能隐约看到模糊的影子晃动,这才引起了季云徵的注意。 陆晏禾无语,这季云徵的眼睛真尖的不行。 早知道她就该把灯都给灭了装睡算了,也没这破事。 “系统,你跳他身上去吸引下他的注意力,我马上好。”陆晏禾还在满殿检查是否有自己遗漏的地方。 季云徵心思缜密敏感,她可不能放松警惕被他发现端倪。 “啊?”系统茫然问道:“我吗?” “快跳!” 陆晏禾说完,最后去了后殿检查了结界是否无恙,同时施了个障眼法在上面,以防万一。 施法的空挡,她眉头忽而皱了皱,察觉到身体隐约传来的不适感。 身体很热,头有些发晕,下腹也是有些…… 难道是【梦境共感】的副作用? 她想,看来得把季云徵早点哄走。 外头,季云徵察觉到殿中的人影晃动,却迟迟没听着陆晏禾的声音和她走来的动静,心中焦躁,开始怀疑起乌骨衣白日说的话。 乌骨衣说她并无大碍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她仍旧不适呢? 还是说她只是单纯不想见自己?自己不是不应该现在打扰他? 可是谢今辞如今不在,若是他这个弟子还对自己的师尊不上心…… 内心之中的声音在嘲笑他。 季云徵,找什么谢今辞的借口呢?分明只是你想她想得要命,想见她,想陪在她身边罢了。 季云徵眸光闪烁,还是选择上前继续唤陆晏禾:“师尊……” 他才喊出这两个字,猝然觉察到上头有什么东西朝着自己靠近,立即转身抬头,就见一只长尾白鼬落下,张着爪子迎着他而来。 白鼬:“吱吱吱吱吱!” 翻译。 系统:“男主我来了!” 季云徵一愣,他认得这只白鼬,是陆晏禾随身的那只灵宠,虽突兀出现,还是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它。 长尾白鼬尾巴一晃,直接得寸进尺地爬到了季云徵的胸口上,格外黏人地趴在了上面:“吱吱吱吱!” “男主贴贴!” 就问哪家恶毒女配系统能有它这么好命,男女主都贴贴上了嘿嘿嘿! 季云徵面色微僵,他很想把这只不知分寸的白鼬扯下来,却又想到它是陆晏禾的爱宠,只得绷着脸,勉强伸手虚虚抱住它。 “你为何会在外面,师尊呢?她可在里面?” 话自口出,他才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自己真是担忧过头,灵兽又不会说话,只怕是偷溜出来玩耍的,问它作甚? 但看着白鼬黑豆般圆亮亮的眼睛,他还是继续轻声问道:“师尊……是不想见我吗?” 系统悠悠地晃了晃身后的长尾,眼睛眨巴眨巴,人性化地摇了摇头。 男主你说的没错,宿主她忙得很,不太想见你。 不过她还是会见你的,谁让你是最最重要的男主呢? 季云徵意外地看着这只白鼬冲自己摇头的动作。 它的意思是,陆晏禾并不是不想见他? 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想,伴随着结界解开的灵光声,身后的殿门无声划开。 季云徵心头一颤,转过身,就见陆晏禾站殿门口的暖光中静静看着他,一身素白寝衣,衣带松散,衣袂轻垂。 她长发未束,如流云般自肩头倾泻至腰,在身后的暖光笼罩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青丝间隐约透出纤细优美的颈线。 陆晏禾平静开口问他:“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季云徵怔怔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唤她:“师尊……” 陆晏禾不解地看着像是傻子一般痴痴盯着自己的季云徵,不明白他在这边发什么呆,正要继续问他,不成想方才被她强行压下的不适感此时剧烈地朝她扑来。 她脑袋一嗡,眼前分明是季云徵的脸,一晃却又变成了江见寒的脸,耳边的夜虫鸣叫声,季云徵疑惑呼唤声与梦中的水声,江见寒喟叹的喘息声重叠着在她耳边响起。 “师尊?”是季云徵的声音。 “陆……晏禾……”是江见寒的声音。 她全身被袭来的热意给淹没,那代替疼痛随之爬上她尾椎骨的酸意与战栗的快感让她腿肚子一软,一个哆嗦,她的身体再也维持不住站立的状态,膝盖一弯竟是跪了下来。 季云徵脸色瞬变,立刻上前接住了向前软倒的陆晏禾:“师尊!” 他将陆晏禾整个人接入怀中。 触手滚烫。 “师尊你怎么……” 他以为是陆晏禾身上的余毒发作,心脏骤然缩紧,看向她的脸色,却怔在原地,话语生生卡住。 “唔……” 陆晏禾弓着身,身体在他臂弯里微微发着颤,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洇开绯色,那双清冷淡然的眸子此时涣散失焦,长睫疯狂颤动着,即便紧咬唇齿间还是控制不住地溢出几声呻吟声。 这破碎的呻吟并非是痛苦,更像是承受不住时被逼着发出来的颤音。 听着她的声音,季云徵心中的某根弦骤然绷断,喉头发紧,呼吸陡然一重。 “师尊……你这是……怎么了?” 而后,他的瞳孔凝住,一点点缩紧成尖。 在她身上,他嗅到了被刻意遮掩清洁过却又无处不在的,谢今辞与江见寒的气息。 他们对她,做了什么? 第64章 她身上有谢今辞的气息很正常。 或许是那时谢今辞垂死之际被陆晏禾抱着时沾染上的。 他们当时很是亲近, 生死在前,若非最后出现转机,陆晏禾早便随他而去, 他不该小心眼。 谢今辞没有机会与她接触,今夜甚至还拜托自己来照顾陆晏禾,自己不该怀疑他。 那,江见寒呢? 季云徵记得自己白日去时, 他们之间还隔着个乌骨衣, 没有接触的机会。 那就只能是他们离开后, 江见寒又来找过她。 但江见寒此人,季云徵即便再厌恶他, 亦知江见寒行事上算得上是端方的君子,挑不出错。 可他总会想起来前世江见寒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若乐意这般想, 便权当我是吧。” 江见寒亲口承认喜欢陆晏禾,喜欢一词, 足以教人发疯, 他深有体会。 终于,他的目光寻着江见寒气息最浓的地方落在了陆晏禾的鬓发间,伸出手慢慢挑开了她鬓边遮掩的碎发。 青丝间, 白皙的耳垂上赫然印着男人的齿印,那齿印清晰, 边缘处泛着暧昧的嫣红, 格外刺目。 季云徵脑中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炸了开来, 熊熊的怒火与妒火瞬间席卷全身, 瞳孔剧烈收缩成尖,又猛地扩张,眼底血色翻涌, 戾气几近失控。 江!见!寒! 他竟真敢亵渎她! 陆晏禾现在的模样,都是拜他所赐? 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季云徵强压杀意,颤抖着指尖扣上不算清醒的陆晏禾的手腕。 上辈子最后的时间里,陆晏禾的身体变得极差,又因自己杀了乌骨衣和谢今辞,她不肯再让自己寻医修替她看,为了照顾她,他只得硬着头皮学习了些医道的皮毛。 现在他却要用在探查她是否…… 他咬牙,不愿再去想。 所幸片刻后,他便略微松下了紧绷的双肩,眼神也变得极度复杂。 她的元阴未失。 江见寒,只是与她亲近,他们并没有发生……那种事。 可为什么,她现在是这副模样? 季云徵脑中混乱,小臂忽而一紧,让他立刻抽离出思绪,垂头看去。 “师尊……?” 是陆晏禾抓住了他。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40】 【男主黑化值+100】 陆晏禾耳畔嗡鸣不止,眼前场景糊成一片,身体一波又一波的剧烈反应让她浑身颤抖,想要挣扎的动作却牢牢被人扣住,雪松与沉水的吐息交叠着袭来,神智已接近昏聩。 若非没了气力,她真想对江见寒比个中指。 爸的,她就没这么狼狈过。 江见寒这个疯子,他就不会控制点吗! 要不是分的只是一缕神识,她不得被他给弄死?! 而后她听到了系统传来的男主数值提示音。 “季云徵……”她努力地扶住他的手臂,从齿间有气无力地憋出来几个字:“你别……” “别?”季云徵轻声重复了这个字,他只是吸了口气,却仿佛吸入的是锐利的刀刃,一点点剐着他的五脏六腑,连着呼出的也是满腹的血气。 他一点一点将陆晏禾搂紧。 “师尊是想告诉弟子,别追究您身上的痕迹吗?” “是江前辈对您做了什么事吗?” 她甚至到现在都在替他遮掩。 “弟子替您杀了他。” 他丝毫不掩饰他的杀心。 “一人做事一人当,弟子必不会牵连师尊。” 陆晏禾:“……” 她其实是想说。 你家师尊都要被人给弄死了,你就别他爹的涨你那黑化值了! 还杀江见寒,就你现在的修为,被江见寒当成球踢都行,到头来还不是要她替他收拾残局。 让她省省心罢。 与此同时,梦中水雾弥散的潭中,四溢的花香像是酿醇的甜酒,让潭中的两人都带了些莫名的醉。 水波悠悠地荡着,江见寒怀中的女子被吻得神色迷离,刚开口一字的唇复又被封缄住。 她伏在他的怀中呜咽,可他又哪里肯放开她,他的唇在她细腻光滑的脖颈处流连,安抚着。 恍然间,江见寒又听得陆晏禾几声细微的呢喃。 他侧耳凝神细听,想要听清楚她说了些什么,便听她断断续续地叫出了个名字。 “季……云徵……”她道。 江见寒:“……” 水波瞬间止歇,寂静了一瞬。 而后,彻骨寒意无声地漫了上来。 另一面,陆晏禾正在努力维持着脸色,向季云徵解释道。 “季……云徵……”她此刻要竭力凝神才能控制自己不被那抹神识干扰,“江见寒他……” 她将自己回来见到江见寒当时的场景模糊了些细节与他说了。 季云徵闻言一愣:“师尊的意思是……?” 陆晏禾又深吸了口气,说的话半真半假:“他中了药,是无心之失,我已让他走了,你别怪他。” 季云徵抱着她,沉默片刻:“只是……这样吗?” 当然不只是这样,但肯定不能与你说,说了你的黑化值不得库库飙升? “只是这样。”陆晏禾昧着良心,选择闭眼说瞎话。 其实江见寒本来来她这里就有些莫名,在她的角度本就是如此,唯一的差别就是——她留下了江见寒,让自己变得如今这般狼狈。 失算了,当时就不该拉他回来,让他直接走人更好。 “既是江前辈中药,师尊如今这样又是怎么回事?”季云徵依旧不信,点出了当中的纰漏。 “为师……亦不知。” 问就是不知道,他又不能拿她如何。 季云徵不语,只是一味静静看着她,陆晏禾本就被江见寒折腾得要死,季云徵这副模样更让她心生的心虚转为了烦躁。 “回去。” 她满面酡红地挣扎起身想推开他,声音绵软。 “当你……今日没来过,明……明日便会好……。” 季云徵扶着她,让她靠着自己借力起身,被她一把推开后,看着陆晏禾的这衣衫凌乱,副春情撩人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想要与她说留下陪她,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弟子去替您找四长老来。”他飞快别开眼,转身就要出去。 她都这样了,自己还要说陪她,安的是什么龌龊心思再清楚不过。 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快去找乌骨衣替她看看情况。 叫乌骨衣?不行! 陆晏禾立马警觉。 以乌骨衣的修为和她那灵的要死的鼻子,必定能发现她藏在后殿的江见寒,她都可以直接想象到届时会是多么地狱的场景。 想必今夜,她陆晏禾金屋藏男人的消息就可以在宗门中满天飞。 “等……” 陆晏禾出声想要喊住季云徵,突然浑身一颤,整个人如抽了骨头般软下身去,季云徵闻声回头,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他面色骤变,疾身上前揽住她的腰,这才阻止她直接直接摔在地上。 他才接住全身的滚烫的陆晏禾,就仿佛自己接住的是捧将要融化的雪水,甚至还没开口,就听见了一声甜腻的呻吟声。 “师尊?!” 陆晏禾落入他的怀中便开始不安的扭动,伸出来的手隔着布料用力抓挠着他的后背,季云徵被后背传来的细微疼痛给刺激地轻嘶了下,冷不丁抽了口气。 随后又是一声低泣,引得他心尖一颤,不由自主地垂头看向陆晏禾的脸。 女子白玉的颈间,被汗水濡湿的鬓发黏在她酡红的两颊侧边,她的眼尾染着海棠般的艳色,水雾朦胧的眸子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春情魅态,涣散中带着不自觉的勾人。 她唇齿微张,急促喘息着,显然是已经受不住身上磨人的情潮了。 身体与视觉的双重刺激剧烈冲击着季云徵原本就不多的自制力,他的眸光倏然暗了下去。 陆晏禾,他的师尊,他心悦之人,他最珍视的女子,此时软在他的怀中,仿佛可以任他予取予夺。 “师尊……您现在真的很难受吗?” 难受?何止是难受? 陆晏禾只觉得自己要疯了,或者说她觉得江见寒快要把她给逼疯了。 江见寒他这个疯子到底在干什么?! 方才那梦境之中的一缕神识传递过来的属于江见寒的气息浓郁到几乎要将她窒息,以至于让她本体都恍神一瞬,下一刻骤然的猛烈让她差点背过气去。 她甚至没来得彻底反应过来这一次的来回,下一个来回便紧随而至,逼得她直接连在季云徵面前压抑住声音都做不到,直接不堪的哭出了来。 不行……她受不了……她不要再继续这该死的【梦境共感】了! “走开……!滚啊……!” 身体源源不断传来的感觉让陆晏禾全身不住颤抖,以至于她完全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是一味握拳捶着面前之人,试图让自己脱离如今绝望的境地。 “唔!!” 冷松与沉水的气息交错在鼻尖,陆晏禾只觉得自己又被谁给吻住,同时身体像是被腾空抱起。 “师尊,如果您实在是特别难受……” 殿中,化身长尾白鼬的系统一脸呆滞地看着季云徵吻完陆晏禾,神情晦暗地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着内室走去。 “弟子可以帮您。” 第65章 一整晚, 陆晏禾一直在做着一个极为漫长的梦。 梦中模糊的景象像是经历了无数次昼夜颠倒,白了又黑,黑了又白, 还总是下着淅沥的雨。 有寒潭中水汽的凉意和那潺潺不止的流水声,也有殿中烛火摇曳晃动的光影与身边的低声温语声…… 除此之外,两道熟悉的气息一直环绕在她周围,隐隐对峙, 久久不散。 待她终于撑不住阖上沉重的眼皮后, 那些浓烈的气息才算是渐渐淡下, 成了缭绕的烟雾,徐徐飘动在鼻间。 腰间禾穗铃中微微青光亮起复又暗下。 “师尊……” 有人替她拭去了那不住流着的泪。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好感值+90】 【男主黑化值-80】 【男主好感值+120】 【男主黑化值-50】 【男主好感值+200】 ……………………… 这一觉, 她睡得极沉,直至翌日晌午才醒。 在内室的榻上缓缓睁开眼, 陆晏禾的眸光有些定定地望着顶端垂落的帷帐。 一秒,两秒, 三秒。 她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榻上翻坐了起来, 双眼微微瞪圆,而后喜色浮上面颊。 天。 她只觉得,现在自己的这个身体, 前所未有的轻盈舒适。 身体的沉疴像是常年淤积在河床上的泥块,一夜过后被溪中的水流冲刷了个干干净净。 周身涌动的灵力不再受到任何阻碍, 运转一周天后依旧充盈流畅。 意识到什么, 她当即将神识潜入自己的灵台当中探查, 在看到盘恒在灵台当中, 散发着清蓝莹亮的元婴本体后,心中抑制不住地激荡。 陆晏禾从金丹期跨入元婴期后,金丹期时就留下的裂纹在婴变后出现在自己的元婴本体上, 且随着她的一次次破境,其上裂纹逐日扩大。 知道此事的人本就寥寥,左右不过是与陆晏禾走得较近的那几个,即便如此,他们对此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陆晏禾的元婴出了问题,过不了化神的跨境雷劫。 可陆晏禾自己知晓,她岂止是过不了跨境的那场雷劫,她甚至等不到自己突破化神境,在此之前,她元婴便会彻底崩散,神消魂陨。 无人可以救她。 她愿意相信系统,因为横在她眼前的唯有这一根救命稻草。 另外,虽然没有说出来,她对救赎男主这个听起来就格外漫长的养成任务始终抱有怀疑的态度。 ——她能不能活到季云徵黑化值清零的时候还是个未知数。 但只昨夜一夜过后,一切便都变了。 至于原因…… 陆晏禾的眼前晃过两张人脸,昨夜一幕幕不堪的画面也不由得浮现出来,她不禁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昨夜,她后来的意识有些模糊,只知自己被江见寒逼得难受至极,依稀间像是被季云徵抱进内室的榻上。 然后……然后她的元婴似乎出现了问题,异常痛苦,季云徵便给自己喂了他的血…… 可那血似乎起了那种古怪的效用,自己便控制不住地开始缠他……季云徵先前还是推拒,被她缠得实是无法后只能帮她。 她还记得他帮了许久,直至她实在是坚持不住才放开了他。 陆晏禾倒吸一口冷气。 畜牲啊! 她骂她自己。 自己怎么能让徒弟帮自己!更重要的那还是男主!这让他未来的女主情何以堪! 简直是枉为师表! 陆晏禾毫无形象地在榻上抱着圆枕滚来滚去,正用被子闷着头无声哀嚎呢,突然听见外面走近的脚步声。 谁? 那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内室门前。 “仙尊,您是醒了吗?” 响起的是个娇怯怯的女声,一个人影在纱帘后面隐隐探出头。 陆晏禾一愣,这声音她听见过,对这声音的主人印象也挺深:“凌皎皎?” 外头的凌皎皎被叫出名字,嗓音中明显带了点高兴:“仙尊您还记得弟子,弟子凌皎皎,是奉四长老之命来侍奉仙尊的,仙尊可否允许弟子进来?” “不必进来。”陆晏禾立刻道。 “啊?好。”凌皎皎的声音中泛着些困惑,但还是听话地停住了要进来的脚步。 叫住了凌皎皎,陆晏禾微微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有一瞬间的心慌。 虽然她与季云徵并未做到那一步,但依旧是极大地越过了男女大防,此刻面对这个未来男主的天命真女凌皎皎,她这个反派女配产生了罪恶感。 她下意识地观察这室内,还好,昨夜虽然荒唐,但如今这室内并未残留下什么暧昧的气味,殿中的香炉中还残留着未烧完的安眠香,想必是季云徵临走前替她点上的。 陆晏禾又拉起自己的衣袖,这是她的寝衣没错——却不是昨夜她见季云徵穿的那件。 他也替自己换了?那她原来的那件又去哪里了? 对了,江见寒。 陆晏禾猛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令自己恨得牙痒痒的家伙,感知往后殿一扫,果然结界已不在,江见寒的气息也已消失得彻底,想必是早就离开。 对于昨夜江见寒堪称是恩将仇报的所作所为,陆晏禾虽然极其不满,但她还是隐约觉得,自己元婴现在的状态,恐怕不仅与季云徵的血有关,还与江见寒和自己那场要了近乎半条命的梦有关。 可对于后半段江见寒的激烈,她心中却是困惑异常,到底是什么刺激到了他? 不行,一想到那事,她的腿肚子就不自觉地开始泛起酸胀与麻意,不能再想了。 她迅速下榻穿衣梳妆,同时对外头开口:“凌皎皎,真是乌骨衣让你来的?” 外头的凌皎皎听到陆晏禾状似无意的开口继续道:“我记得你与她并不相熟。” 凌皎皎身体一抖,竟然直接在外头跪下了,害怕地回道:“仙尊我……我……” “是今辞让你来的,对吧?” “是……”凌皎皎低着头,嗓音发紧:“这次发生的一切都是弟子的错,但谢师兄又是男子无需我来照顾,他便……便说让我来仙尊您这里瞧瞧可有能帮得上的。” “求仙尊赎罪!求仙尊不要赶我走……” 这些天,她见了谢今辞,见了裴照宁,更是见了陆晏禾这些有如云端上的人,待她也无有不好,从不会因为她的修为和她的出身脸上流露出嫌弃厌恶的神色。 如果可以,她再也不想回去那拜高踩低的外门去。 陆晏禾站在镜前,看着镜中梳理妥帖的自己心里暗道果然,随即叹了口气,明白这也并非是凌皎皎的问题。 一方面确实是谢今辞考虑周到,知晓现下峰中人多了些或有不便,她身边多个女子照顾她更好。 陆晏禾神情温和下来。 也难为他病中费心。 另一方面,这是主线要求男女主见面呢,就算不是谢今辞开口,凌皎皎也依旧会因为其他原因留在这里。 “宿主!”系统在她脑中强烈建议道:“你最好把女主留下来,她作为本书的女主,后续一定会发生与她相关的剧情,男主按照设定又肯定会喜欢上她,有利于加速救赎任务的进程。” “知道了。”她淡淡道。 不用系统说,她也明白这个道理。 男主和女主是注定在一起的,至于她陆晏禾,就是个剧情助推器。 他们如何爱恨情仇她不管,只要能改变她及她在乎之人的必死结局就好。 遮掩住内室的纱帘被掀起,陆晏禾一袭月白素缎长袍走出,衣袂胜雪,青丝以银簪半挽起,眉眼清泠。 “起来。” 她微微弯腰朝跪在地上的凌皎皎伸出了手。 “此间之事与你无关,我这里也确实缺个女侍,你若愿意今后可留在沧茗峰,至于你的外门弟子身份……” 陆晏禾顿住,她正在思考给凌皎皎什么身份更加妥帖时,伸出去的手就被凌皎皎双手握住,低头便对上凌皎皎感激的神色。 “仙尊,仙尊不必考虑弟子的身份,能留在这里弟子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怎么能行? 陆晏禾皱眉,想着自己按照设定虽然是恶毒女配的身份,但也不是坏透顶的那种,如何能让女主当个没名分的侍女? 更何况,原书中男主季云徵的实力不容多说,作为女主的凌皎皎也不是个废柴,若她没记错,除了与灵兽的极强天生亲和力外,她对于丹道上也是颇有天资。 或许可以等温以眠恢复后考虑让温以眠收她为徒。 “咕噜噜——” 陆晏禾正想着,便突然听见了一串的闷声,握着她手的凌皎皎的脸霎时间红了个透顶,觉得异常丢人 “仙尊我……” 陆晏禾看了眼外头的光亮,便知已是晌午,又明白以凌皎皎的修为想必还没修习好辟谷之术,想必等了自己许久已饿得不行 她将凌皎皎一把拉起,对她道:“走,先带你去用膳。” “等……等等仙尊。”凌皎皎被她拉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晏禾身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弟子有件事想与仙尊说。” “什么事?”陆晏禾回头看她。 “是……今日清晨我便听裴大师兄说,江前辈在与季师兄一起离了峰,去了宗内试炼台切磋,指点一二。”凌皎皎蹙眉道。 “仙尊,我们要不要先去瞧瞧?” 江见寒与季云徵一起离峰?还切磋? 陆晏禾呆了呆,脑中宕机一瞬。 等等,他们昨夜不会……撞见了吧?! 如果是的话,你确定他们只是切磋而不是互殴?! 第66章 试炼台围起的结界之中, 罡风猎猎,青石地面被剑气与鞭痕割裂出无数道细痕。 将修为压至筑基巅峰期的江见寒与季云徵已在其中交手了十数个来回。 “唰——铮——!” 随着长鞭割裂空气发出的尖锐嘶鸣,极速的残影如游龙破云般袭向江见寒。 剑锋挑起三寸青光, 江见寒将封了灵识的苍虬剑握于手中,避也不避,直接迎了上去。 剑气与鞭风相击,两方积蓄其中的灵力碰撞发出一声剧烈轰鸣。 “季云徵, 见到她之前, 你一直都是独自修炼?” 剑端传来的冲击力让江见寒手腕微微泛麻, 他的眸光沉了沉:“你何时开的灵窍?” 修行数十年,江见寒见过不少所谓的天之骄子, 可除了陆晏禾外,没人入过他的眼。 但季云徵这个人, 同等修为下对敌时,是除了陆晏禾第一个能让他起强烈战意的人。 他没有探过季云徵的骨龄, 但笃定他没有二十。 不到二十的年纪, 季云徵便已有了筑基巅峰的修为,但更重要的是…… 才说完这句话,江见寒目光一锐, 手腕一翻,剑锋横转护至身前, 与瞬息间闪着凌冽寒光袭至喉前三寸的短刃相抵, 火花迸溅! “我何时开的灵窍, 与江前辈又有何关系?” 骤然近身的季云徵眼中森然, 被江见寒挡住这一击同时就狠狠抬脚踹在了江见寒的腹部。 青光闪过,江见寒身体上护体灵光瞬间亮起,替他挡下了这极狠的一踹, 也将季云徵弹了出去。 借着被弹开的力道,季云徵自空中再度召出灵鞭朝着下方抽了过去,与紧接而来的剑凛冽剑意再度相撞。 “轰——!” 两人后退数步,在试炼台的边缘纷纷刹住了脚步。 季云徵秀美的脸上赫然出现一道近身时被剑意割伤的血线。 一缕青丝飞扬,刚才被错开咽喉的短刃擦着颈侧掠过,割断了江见寒一缕发丝,飘然落地。 江见寒:“……” 他的眸色愈加冷了几分。 比起修为,季云徵更出色的一点在于对时机的把控,他能够敏锐感知并捕捉对手破绽,决策极快,下手毫不犹豫,快准狠。 但缺点一样明显——他对敌时的戾气太重,杀意更甚。 两者结合,江见寒不难猜出,在遇到陆晏禾之前,季云徵明显经历过不少战斗与杀戮。 即便被魔族追杀,这也不是一个从边陲荒村出来的少年能够拥有的观察力与反应力。 有谁追杀他?他又招惹了谁?会不会给陆晏禾带来麻烦? 此刻,因着前面的几个交手,他们身上已带了多多少少的伤,虽然两人出手都没留有什么余地,呈庭抗礼之势,也躲开了对方的狠招,所以大多是无关痛痒的擦伤,只是彼此呼吸都带了些急促。 遥遥对视,彼此深沉的脸色像极了两人昨夜在听禾水榭撞见之时。 江见寒觉得肩上处那被苍虬捅出来的剑伤又开始泛起隐疼。 昨夜,当江见寒从梦中清醒后,睁眼看到的便是陆晏禾后殿的景象和面前逐渐消解的结界。 他自己的意识停留在陆晏禾用缚灵索捆住自己之时,自然也能看出这结界是陆晏禾特地为他而设的。 结界消散,一般只有两种情况,施术者彻底失去意识以及施术者死亡。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促使着江见寒不顾脱离梦境后的不适和肩上的剧痛朝着陆晏禾的内室赶去。 近乎是一踏入其中,奇异的淡香瞬间充斥于他的鼻尖,在嗅到这气息之时,江见寒眸光倏然暗下,梦中水泽中的旖旎之景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催促他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那香气从何而来,亦知道这淡香在何种情况下才会自她身上散发而出。 烛火昏黄的内室中帷帐似雾霭缓缓流动,层层轻纱垂落间隙处,他看到了一晃而过的雪色后背及女子莹润的肩头,那肩头正被一只冷白的手揽住,带着无力闭眼的女子靠在那人的肩头,男子修长的指尖正贴在她单薄半褪的寝衣上。 “师尊……”他听得那人在低声喃喃唤着她,瞳孔收缩。 季云徵。 在江见寒认出季云徵的霎那,季云徵也察觉到了出现在内室中的第三个人的气息,当即扯起榻上的锦被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严严实实遮住,眼中的痴迷与情愫立刻转为冰冷防备的目光朝着江见寒看来。 四目相对,季云徵明显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 陆晏禾骗了他,她并未赶走江见寒,而是将他留在了这里。 季云徵左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刃上,寒铁冷光在袖口若隐若现,杀意明显。 苍虬剑同样在鞘中嗡鸣。 “季云徵,放开她。”江见寒握紧剑柄,身上寒气四溢,甚至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肩胛此刻正淌着血。 季云徵不为所动,反将陆晏禾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是我师尊,我为何要放?” 江见寒:“你作为她的弟子,便对自己师尊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季云徵闻言像是是听到了什么极为荒谬的笑话,冷笑道:“龌龊之事?我作为弟子做出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托了江前辈的福吗?” “想要做龌龊之事的,到底是我,还是江前辈?” 江见寒皱眉:“什么……” 季云徵以为他装傻,眼底戾气骤起,讽刺道:“江前辈中药半夜却来我师尊这里,莫不是还想着让师尊念及你们间的情谊胁迫她与你双修?” 他将陆晏禾抱至里侧,直起身,笑意森然,像只随时都会暴起的凶兽。 “若我再晚些来,我师尊她身体受不住了,江前辈是否还要再乘人之危对我师尊动手?” 闻言,江见寒原本略带几丝困惑的神情像是突然顿住。 他联想到方才一闪而逝的陆晏禾满面红潮、昏睡过去的脸,与梦中她最终那承受不住的昏过去的神情。 二者逐渐合二为一。 呼吸陡然加重,他的指尖颤了颤,肩处的血从被鲜血浸透濡湿的衣料处滴落而下砸在地面。 江见寒下意识上前一步,这个动作也彻底点燃了季云徵的怒火。 短刃出鞘,在空中划过冷冽的弧光。 季云徵暴怒:“滚开!” …………………… 此刻,他回神看向对面阴沉着脸的季云徵,明显,季云徵也与他同样想起了昨夜之事。 昨夜因着在陆晏禾的殿中,他们那场架终是没有打得起来,索性就借着今日的切磋发泄出来。 “季云徵,你与她师徒,再如何算你与她认识不过一月。”江见寒没忘记季云徵昨夜看向陆晏禾时那迷恋的神情,声音低沉泛寒,“你应该分清楚,何为爱慕,何为感激。” 又来了,江见寒还是和上辈子一样爱对他说教。 不过一月?他早就认识陆晏禾了!他们上辈子就认识了,用得着他江见寒在这里指指点点! 表面道貌岸然,实际暗藏的私心比谁都脏! 季云徵没有回他,身形直接消失在原地,下一瞬鞭影朝江见寒破空而来,逼近之时的声音冷嗖,语气中含着几分讥诮。 “江前辈如此说我,不妨自己也好好分分清楚,你与我师尊不过是朋友,凡事管得未免过宽。” 江见寒眼底蓄起寒霜:“我与她……” “江见寒,你手下留情,别伤了季云徵!”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女声猝然传入他耳中,苍虬剑高涨的剑意就这么停滞一瞬。 是陆晏禾,她醒了。 但她醒来找他的第一件事,便是担心他伤了季云徵。 第二次,她再一次因为季云徵有关之事主动联系她。 这片刻的分神过后,江见寒眼前冷芒闪过,短刃刺入他的肩口,肩胛处尚未彻底结痂的伤口被利刃重新挑开,暗红色的血立刻浸透了青袍,晕出一大片褐色。 江见寒闷哼一声,刺骨的冰冷传递至全身,他眼中彻底被青芒覆盖,第一次主动切断了陆晏禾通过龟甲与他建立起来的联系,瞬间解开了原本压制的修为,灵力节节攀升! 季云徵原本对准的是江见寒的脖颈,短刃将将刺入前才发觉江见寒的不对劲——他竟在此刻分神。 不能重伤江见寒给师尊惹麻烦。 他心中立刻划过这个念头,但前势已收不住,只得偏转方向扎进他的肩口。 此时他看着气息暴涨的江见寒,虽然不解,心中的战意更盛。 他早就想要看看,自己如今的修为,到底能够在元婴修为下的江见寒手下撑够多久。 苍虬剑剑意如漫天袭来的霜雪锁定住了季云徵,几乎凝成实质战意彼此碰撞。 青色寒光流淌剑身,长剑发出清越龙吟,剑身震颤间无数霜花凝结于剑刃之上,剑气波动之中,江见寒衣袍无风自动,眼底似有万载寒冰燃烧。 剑锋袭来,长鞭抽去,江见寒闪身躲过袭来的鞭影,与季云徵正面对上,长剑与短刃相交的瞬间,季云徵脸色微变。 江见寒气势虽足,却算不上真正动手,甚至连五成的力都没用上。 季云徵正疑惑之际,便听见近在身前的江见寒面目表情地对他开口。 “季云徵,你最好早日绝了对她的那种念想。” 剑身映着日光折射出刺目冷芒,江见寒的话犹如当胸之剑朝季云徵刺来。 “陆晏禾,她早已有了心悦之人。” 季云徵瞳孔缩紧,他听江见寒继续道。 “除他之外,无论是谁,这辈子都没有机会。” 第67章 “是谁?”季云徵心神剧颤, 下意识开口问他。 回答他的,是骤然暴起并将他击出的苍虬剑意。 “咳!” 季云徵的身体重重摔出并撞上了试炼台边缘撑起的结界上,剧痛传来, 喉头随之一腥。 他咬牙咽下喉间涌起的血,眼中迸出了几道血丝,再度袭向江见寒。 这次他没有再使出灵鞭,而是直接抽出短刃, 直接迎向了江见寒的剑锋。 “是、谁?” 江见寒周身锋锐的剑锋撕开迎面而上的季云徵身上的衣物, 他的身上瞬间多了许多细密的伤口, 却仿佛不知疼痛般继续朝着他冲来。 江见寒神情一肃,当即明白季云徵显然被激烈的情绪左右不宜再战, 立刻收拢了剑意。 他想要后退,却错愕地看着季云徵直接扑上来揪住了他的衣襟。 江见寒双眼微微睁大:“你……?” 季云徵几乎是咬牙切齿。 “是谢今辞?还是谁?”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陆晏禾到底喜欢谁?!! 江见寒看着眼神骤然变得可怖, 情绪无比激动季云徵,亦怔住了片刻。 他没想到季云徵竟然比自己还要早知道谢今辞之事。 如他所说, 季云徵认识陆晏禾不过一月都能对她这般了解, 他自己为何又全然不知? 江见寒看着季云徵近乎扭曲的神情,一声声地质问着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躁意, 眼神也冷了下去。 “松手。”他双手扣住季云徵抓住自己的手想要将他扯开,“我为何要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道。 “你又算是她的谁?” “嘭——!” 回答他的是季云徵阴沉着脸朝他揍出的一拳。 * 来之前, 陆晏禾有想过江见寒和季云徵会起冲突, 也有想过两人会闹得很难看。 可考虑到江见寒一向自持稳重的人设, 她还是觉得自己可以乐观些, 哪怕季云徵再疯,江见寒都能顾及一下自己对他稍稍留情。 然后,她赶到试炼台破开那撑在四周的结界, 看到了在地上扭打成一团的两个男人。 陆晏禾:“……” 是她没睡醒?还是自己眼花? 自己穿进的这本书不是仙侠世界观吗?为什么这两个家伙现在仿佛是处在低魔世界般拳拳到肉地在互殴? 至于这两人的武器,陆晏禾一扫,很快看到了被孤零零丢在地上的苍虬剑和自己曾经送给季云徵防身的短刃。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冲上前去高喊一声[别打了别打了!]? 这应该是女主的口头禅吧? 至于女主…… 她身侧的凌皎皎明显比自己还要六神无主,脸色白得吓人,结结巴巴道:“这怎……怎么打起来了!” 陆晏禾闭眼。 算了,还是别嚯嚯她,女主的命也是命。 陆晏禾拇指抵上剑柄,灵剑贪生出鞘,剑光闪过,凝练的剑气劈在两人周围的青砖地面之上,两指宽的剑痕赫然出现在砖面上,飞溅起烟尘无数。 仿佛燃着火互殴的两人在此番动静下纷纷停了手松开对方,气喘吁吁地朝着她望过来。 他们衣衫凌乱,身上有或轻或重的瘀痕与血丝,其中脸上的伤尤为明显。 陆晏禾毫不怀疑,这两人在打架的时候都有刻意往对方脸上招呼,奔着破相去的。 她挑起一边的眉,抱胸看着这两人,慢悠悠道:“我听说两位大佛清早就来这里切磋,感情是这样的切磋?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是不是打扰到两位的兴致了?”她后退一步让出空间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不要现在继续?” 江见寒对上陆晏禾似笑非笑的神情,面上僵住,似乎才缓过神来,沉默地用手支着地面起身,看向陆晏禾。 江见寒:“是我冲动了。” “师尊!”季云徵脸上的戾气在看到陆晏禾的时候便褪得一干二净,眼中泛起光亮,几乎是立刻爬起来朝着陆晏禾扑来,却被陆晏禾的话喊停在原地。 “站住。”扫了眼有些狼狈的少年,陆晏禾面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对身后的两人道:“裴照宁,凌皎皎,你们两个,带他去清理。” 而后她越过季云徵,直径走向江见寒,停在江见寒面前:“与我走吗?” “师尊……?”身后,季云徵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陆晏禾没有回应季云徵,而是视线一瞥,眼风扫向了试炼台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影子。 虽说玄清宗的每座小试炼台都是单独划分开来,但江见寒与季云徵闹出来的动静属实不算小,现下自己出现在这里,又祭出了贪生剑,已有不少在附近修炼的内门弟子注意到这里。 尽管陆晏禾十分不理解江见寒这个家伙到底是哪根筋搭错,自己元婴修为的压制优势不用,人设和ooc一样的与季云徵打架,但他怎么说也算是玄清宗的贵客。 人家不辞辛苦地为救她而来反倒被她新收的弟子揍了一顿事情要是被传出去,陆晏禾这边也到底也不占理。 更何况…… 陆晏禾的目光落在江见寒染了半边血色的肩膀上。 明显,江见寒身上的这个贯穿上比季云徵身上的刮伤更为严重。 这伤的还竟是昨夜的同一个地方,莫不是打架时伤口崩开了? 江见寒见陆晏禾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肩上,余光扫过脸色阴沉看向他的季云徵,心中某处像是突然升起隐秘的情绪,堵在胸口中的郁结亦消散了不少。 他没有犹豫,对她点头道:“好。” 江见寒苍白着脸伸手召回苍虬剑,对她道:“去哪?” 陆晏禾下意识开口:“去我那……”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40】 身后的季云徵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的后背灼出一个洞来。 陆晏禾:“……算了,去你那。” 晴空之下,贪生与苍虬双剑化作流光朝着远处掠去,台上便只剩下了三人。 “师尊!” 看着季云徵喊着师尊,又徒劳地朝着陆晏禾离开的方向追出几步,裴照宁和凌皎皎面面相觑。 凌皎皎见着陆晏禾堪称无情地甩下季云徵,目的达成,她本该高兴,心中却莫名发闷。 她知道陆晏禾为了宗门的体面必定会更加照顾江见寒,原书中季云徵之后会对她的性命产生威胁,她为了自保离间这师徒俩,无可厚非。 但是毕竟现在一切还没发生,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裴照宁则是比她更有感触,直接上前将手放在季云徵肩上,想要劝慰他几句:“师弟,师父她是因为……” 可他的手才碰到季云徵,季云徵就一连后退数步,躲开了裴照宁的手。 裴照宁:“……” 他的手一时间悬在空中,面上有些尴尬。 “师弟你这是……?” 季云徵盯着裴照宁这张艳丽得惊心动魄的脸,想要竭力压制住心中剧烈的厌恶,可与江见寒动手间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如鬼影般死死缠住了他。 江见寒方才沉着脸,嗓音暗哑低沉。 “季云徵,你争不过一个死人。” 季云徵猛然闭眼,呼吸粗重,血气在喉间蔓延。 谢今辞对他提及那人时的神情以及陆晏禾对裴照宁的奇怪态度此时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原来,他的师尊有个心悦许久且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那人叫沈逢齐,曾为了护她而死。 竟是个他季云徵永远都争不过的—— 死人。 * 陆晏禾来到宗门替江见寒准备的临时住处之前,先去药堂随手抓了名医修来。 那医修一看江见寒那处显然被捅过两次的贯穿伤,先是看了看面前沉默坐着的江见寒,又看了看站在身旁盯着他的陆晏禾,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陆晏禾抓他来前,自己还在和同门谈论这位六长老与青阑剑宗的这位江剑尊两人的八卦。 这两日,宗门上下无不听说江见寒得知他们宗中六长老出事,日夜兼程赶来此处的事迹,他差点都被那些同门带偏一同嗑起这对著名的死对头来。 可现在……他看着江见寒那血肉模糊的贯穿伤,那伤口扎进去明显毫不留情,更别说有任何情意可言。 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嗑嗑嗑,别闲的没事什么都嗑,分分钟捅人还光逮着旧伤捅的手段,哪里是暧昧对象能做出来的事情。 简直是魔鬼,魔鬼啊! 陆晏禾看着这医修神情一变又一变,不禁有些失去了耐心,蹙眉道。 “怎么样了?你都瞧了半天了,他这伤到底如何?” 她是真的担心江见寒,他这血和不要钱地往外流,要是季云徵真把他肩膀给捅废了,她这个师尊是不是还得受连带责任? 那医修感受到陆晏禾无形的压迫,连忙道:“六长老放心,虽然这两次贯穿伤伤口较深,但并未伤及重要的筋脉,江仙尊的修为本就不低,加之身体强健,上些药,休息个几日便无大碍了。”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了句。 “只是这伤口实在是深,怕是今后就算大好了,这肩胛处也难免会留下些疤痕。” 陆晏禾:“……” 会留下疤痕吗? 倒是江见寒本人闻言,神色并未有什么变化,面色沉静地朝着那医修颔首。 “明白,多谢。”他道。 待那医修提江见寒上好药离开后,房中又只剩下了陆晏禾与江见寒两人。 药香微苦,气氛沉默片刻,陆晏禾觉着自己为人师表,还是得替自家徒弟揽下责任。 “江见寒,你这伤确实是我……” “陆晏禾,昨夜之事,我想与你谈谈。” 江见寒反较她先一步开口,沉沉的黑眸直视于她,看得陆晏禾心中直发毛。 “当时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第68章 一听江见寒提到这事, 陆晏禾因为他受伤产生的愧疚顿时消了不少,脸也垮了下来。 她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眯起眼对着江见寒笑, 话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当然记得,某个家伙中了药夜闯姑娘闺阁,欲图不轨,被我给一掌劈晕过去了。” 她暗戳戳地讽刺他。 “就这事, 江仙尊您是否能给个解释呢?” 陆晏禾说这话都算她仁慈, 要知道自己还好心帮他忙, 结果被人折腾几乎去了半条命。 虽然这一切对于江见寒来说顶多算场春梦,是说不上台面的事, 但苦可算是她真正受着的。 江见寒见陆晏禾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听她唤自己一声江仙尊, 眼神微恍,想到了昨夜潭中她也是如这般喊自己。 他眸子深邃了些许, 回她道:“我给你的解释是, 我昨夜并未中药,许多事我都记得。” 陆晏禾表情一僵,随即撇撇嘴。 哈?拿她陆晏禾当傻子吗?就江见寒这清冷禁欲的人设, 没中药他能出现那种反应? 陆晏禾完全不相信,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上前两步打趣道:“江见寒, 知道你脸皮薄, 中了便是中了, 我寻思你也不是纵欲的那种人,到底谁给你下的药,与我说说呗?” 她凑近前, 推了推他的胳膊,挤眉弄眼:“我替你逮着那人,提到你跟前让你发落,如何?” 能让江见寒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栽跟头的,她可真没见过几个,她可太好奇了。 江见寒:“……” 陆晏禾离他太过近,与至于满身熟悉的草木清气又缠上他的鼻尖,喉间蓦的涌起灼烧感,他原本握在木椅扶手上的指节绷起,扶手上的雕花刻印嵌入掌心,指尖动了动。 外头的木门毫无征兆地“砰”一声紧闭。 陆晏禾忽听得门扇重重合上的突兀声,下意识回头望去:“你关什么……” 手腕被身后的力道往里一扯,她便猝不及防地往后跌入一片染血的雪松气息里。 陆晏禾:“!!!!” 腰间一紧,一回头,整个人就被江见寒牢牢箍进怀中,手被迫抵住那才缠着膏布的胸膛,清晰感受到在这之下紧绷的肌肉。 撞进的身体上寒意带着灼热,如同雪地里猝然燃起的火,又像是被暴雪压断的松枝,当中夹杂着冷冽清苦的树脂香。 江见寒垂头叼住陆晏禾的唇,把她将要张口质问的话给堵住,探入她的齿间,熟捻的动作与昨夜的梦中之景一般无二。 陆晏禾睁大眼,满脸的震惊。 不是?江见寒疯了吧?他不知道自己昨夜只是做的梦吗?怎么在现实里也敢直接对她动手动脚了?! 四周剑光倏地亮起,陆晏禾支起脚就要踹他,还想试图挽救这风雨飘摇且即将倾塌的战友情谊。 下一刻,陆晏禾的后腰被不轻不重的一指碾过,熟悉的触感她再度想起梦中寒潭中的一切,身体一战栗,剑气霎时碎成莹蓝的光点。 草! 她直接全身都炸起了毛,哪里还管江见寒受没受伤,直接一掌拍了下去! 低沉地痛哼在她身侧响起,江见寒箍住她的力道松了松,陆晏禾旋身飞速后撤,后退三步拉开距离。 “江见寒,你昏头了?”陆晏禾召出贪生剑,贪生并未出鞘,被陆晏禾连带着鞘身抵在江剑寒的胸口上,眉头打成死结,语气不善。 “你要是想女人想疯了就去外面找,对我动什么手?” 江见寒的胸口因为陆晏禾方才的那掌洇出更深的红,但他却没将半丝视线分给抵在他胸口的贪生剑,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只一味地盯着她。 “你方才的反应,与那时一模一样。” 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专注的目光落在陆晏禾的脸上,想要剖开眼前之人的表象看透她,嗓音暗哑。 “昨夜,不仅是我一个人的梦,对么?” 他朝她抛出的是问句,语气却是格外笃定。 江见寒:“你与我在梦里神交,我们……” “够了。”陆晏禾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额头青筋绷起,看向江见寒的神情复杂无比,面前的这个人,她仿佛从未认识过。 她以为江见寒不会将梦中的事情与现实划上等号,即便有想法,也不会直接直接与她开口。 毕竟那只是一个梦,就算说出来,只要陆晏禾否认,他也没有任何依据可以证明那时的人是她。 可是现在,他竟然用这种手段来证明。 开过荤的就是不一样,动作变利索了,连脑子也转得快了,就是没用在正经路子上。 事到如今,陆晏禾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再和江见寒装傻,略微平复心情与他道。 “我当时只是想着帮你,没料到那个人是我,听起来或许有些奇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说实话,她很难对江见寒解释自己那【梦境共感】的技能,更担心江见寒会以为是她喜欢他才对他主动投怀送抱。 没想到江见寒颔首回道:“我明白。” 陆晏禾意外。 他这么善解人意? “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方才也只是想证实,你不必心有负担。”他将手重新搭回木扶手上,继续道。 江见寒端坐着,冷静地看着她,反倒让陆晏禾心中再度升起尴尬的感觉。 这该死的,之前和对谢今辞一样的愧疚感怎么又浮现出来了? “昨夜只是意外,也只是一场梦。”陆晏禾主动开口,“你我今日之后就当都忘了这事。” 江见寒闻言,眸光黯了黯:“好。” 陆晏禾见他答应的爽快,心中甚感欣慰。 果然,江见寒和谢今辞还是有些不同的,他很快就能想通。 比起谢今辞对自己的死心塌地,不计后果的那种极端,江见寒更为理智,他心中所持之道明确,必不会因为男女情爱困扰许久。 自己与他的这场梦境共感,甚至连神交都算不得。 至于他暂时对她有想法,或许是因为他的成长环境是在青阑宗那个全是黄金单身汉的地方。 即便离宗,在他的范围内能遇到的女子手指头也掰的过来。 还是得让他之后多接触些其他各色各样的女子,才不至于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陆晏禾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就听江见寒叫她名字。 “陆晏禾,昨夜的梦,我可以当没做过。” 他顿了下:“但昨夜的话,我是认真的。” 话?哪句话? 陆晏禾想来想去,好像他说的话一共也就一两句,其他更多的时候都是身体力行。 至于哪两句? 陆晏禾微微变了脸色。 甚至不用她多加回想,江见寒就看着她,重复出了那句话。 “你愿不愿意,与我双修?” “若不愿意,我亦可以当你的炉鼎。” 陆晏禾:“……” 日!她收回她之前的话,江见寒这家伙有个毛的想通啊?! 她脸色大变,立刻拒绝:“什么双修,什么炉鼎,我不需要。” 江见寒沉默地,且深深看向她,道。 “不,陆晏禾,你需要。” “我对你有用,你明白我的意思。” 直至昨夜以前,江见寒一直认为陆晏禾的元婴受损的情况,至少还能撑到她的雷劫之前。 这些年,尽管古籍记载中的玉息莲魄世间只有一株,且最终被陆晏禾喂给谢今辞吃下,他也在试图找到这世间第二株。 但昨夜,她与他神魂交融之际,他看清楚了她那灵台之中已生无数裂纹的元婴,这才明白,她一直在瞒着所有人,她的元婴根本坚持不到她破境那日。 如今机缘巧合,他发现了能够帮她的,最好的办法。 他可以滋养她的元婴。 陆晏禾哪里听不出来江见寒的言下之意,她的眼角抽了抽,没有否认,只是道:“江见寒,你知道我给不了你什么东西。” 她像是极度困惑不解地看向他。 “就这样,你也愿意?” 她不仅给不了他名分,还得问他索取,到时候还得借他的手去扳倒可能会黑化的男主。 说难听点,即便是江见寒主动开口,陆晏禾也觉得自己现在像极了个挟旧恩要求正派仙尊不顾名节不管后果误入歧途,自甘堕落的恶毒女配。 “你要是当我情人了,且不说你的道途如何,你今后还找不找道侣了?” 她眼睛黝黑明亮,说话的措辞及脸上的笑容恶劣非常,却是真诚地希望江见寒能知难而退。 江见寒座椅上起身,一步步走到陆晏禾的面前,低头与她对视半晌,伸出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将她虚虚抱住。 再度被冷香笼住的陆晏禾:“……” 见她没有什么反应,江见寒这才收紧了双臂,再次将她一点点箍进怀中,重重舒了口气。 江见寒垂眸:“我可以不要名分,也可以不寻道侣。” 他曾听过谢今辞的回答,他知道陆晏禾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当他在神墓那精怪构建的幻境中看到陆晏禾的那张脸,又自己将那片龟甲亲手交给陆晏禾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做出了选择。 可心中,似乎还有一股名为不甘的情绪在涌动,促使着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若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否回答我?” 他的唇贴上陆晏禾的耳廓,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艳丽的绯红,声音却发着闷。 陆晏禾被他弄得有些痒,以至于忍不住发笑出声:“……什么?” 江见寒:“你喜欢的人,究竟是不是沈逢齐?” 话落,笑声戛然而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69章 陆晏禾侧头躲开江见寒亲吻自己的动作, 双手一抬推开了他。 江见寒唇间的接触蓦然一空,他微微怔住。 房中原本旖旎的气氛像是被一把锋锐的剪子给切割开,陆晏禾眼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她斜瞥着江见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江见寒,我说你今日怎么这般主动,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她的眉眼弯着, 笑容却不带任何温度, 反渗出丝丝寒意。 “既然我方才说的话你转头便忘得干干净净, 那我们之间的关系想是也没这个必要开始了。” 江见寒的心脏猛然缩紧,他呼吸急促, 上前半步想要去牵她的手,却被甩开。 “就这样吧江见寒, 说到底,我也不是非你不可。”她冷淡丢下这句话, 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 伸手拂过腰间,铃声清脆,置于禾穗铃中的那片龟甲被她取出。 “对了。”她笑意盈盈地拉过江见寒的手, 在江见寒震颤的瞳孔注视下放在他的手心,又好心地替他阖上手。 “这个, 物归原主, 拿好。” 握住龟甲的那只手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 它想要重新松开将那龟甲推回去, 却被女子的双手用力按住,肌肤相触的温度通过交叠的手传递过来,对面人从口中慢悠悠说出来的话仿佛一根尖刺扎入心中。 “这龟甲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能让我每时每刻,凡是想,就能随时联系上你江见寒。” 陆晏禾开口,她像是在叹息。 “就这么个方便的好宝贝,捏在我手中,总会让我觉着,遇到凡事不必慌,只要叫你江见寒一声,你总会回应并来帮我的。” “毕竟这是你之前答应过的。” 陆晏禾抬头冲着他笑,这笑容江见寒熟悉,当年在神墓中,她收下龟甲时也是这般朝他笑,水化作的月色漾在她的眼中,一荡又一荡。 “江见寒,既这么说好了,你可得遵守诺言,不得到时候放我鸽子。” 她用力抱了他一下后又松开,含笑的双眼亮晶晶,倒映着神墓之中皎皎夜流光。 那一刻,江见寒突然动摇,原本笃定虚幻的世界在瞬间变得真真切切。 他见漫天星辰倒影在她的眼中,冉冉升起。 而后在呼啸的风声与冲天燃起的火光中重重坠地。 “师……兄……” 与天魔一族的乱战中,玄清宗弟子陆晏禾大义灭亲,设计杀死了被珈容倾附身夺舍的同门师兄沈逢齐。 在一地残火与灰烬中,他看着她满身鲜血,空洞着眼,跪在地上拥着沈逢齐的尸身,将脸颊贴在垂着头、彻底失去声息的男人的颈侧。 姗姗来迟的江见寒没分得她一丝一毫的注意,却能从自己的角度清楚地瞧见,陆晏禾唇上那混着鲜血的咬痕。 良久之后,全身浴血,金丹破裂,身体已濒临极限的陆晏禾抱起沈逢齐,一步步摇摇晃晃地朝回走,口中喃喃。 “师兄,我们,回家。” 其余围着的人上前想要从她怀中带走沈逢齐,都被失控暴走的贪生剑意逼退。 当江见寒顶着肆虐彻骨的寒意靠近她时,胸前一阵剧痛,血花迸溅,贪生剑剑柄已没入他的胸口,穿透身体。 他喉中溢出血沫,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却对上了陆晏禾那双黑洞洞的眼。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江见寒却感受到了由下至上的寒意,耳中乍然响起尖锐的嗡鸣,嗡鸣背后是颤抖的女声。 “江见寒!你在哪里!帮帮我……帮帮我!” “算我求你,求你来……求你来啊!” “师兄,师兄!” 她第一次用他赠给她的那个龟甲唤他,最终以沈逢齐的死画上句号。 陆晏禾将龟甲封存,哪怕后来宗门几近倾颓,她一声不响地抗住,贪生喋血,人命血债,骂声无数,也没有再找过他一次。 直到观峰台那日。 此刻,她只是对着他笑,分明也是一字未说,江见寒却能明白当中许多的意思。 江见寒,你遵守你的约定了吗? 你有什么资格去提沈逢齐的事情? 又是以什么可笑的身份去问她与沈逢齐的关系? “别掉了。”陆晏禾松开搭在江见寒手背的手,脸上又恢复了淡漠的模样,“给更需要它的人吧,今日我当你什么也没说,之后好好当你的江仙尊。” “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在手指搭上方才被锁住的门闩瞬间,陆晏禾只觉得后背猝然撞上一片炽热。 “别走……” 沙哑破碎的颤音从胸腔中挤出,隔着相贴的身体她感受到了身后之人剧烈搏动的紊乱心跳。 一双手从背后死死环住她的腰,力道大的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脖颈间传来痒意,江见寒将脸埋在她的后颈处,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肌肤。 “我错了……我没有资格,我今后再也不问,你别走……” 窗外的日光照进屋内,将他从后抱住陆晏禾的身影倒映在门上,向来挺拔如松的背脊弯折成卑微的弧度,陆晏禾能感受到他的双臂正在颤抖。 陆晏禾:“……” 她深吸口气,伸出手一根根掰开江见寒环住她的手,却又被他固执地收紧力道按了回去,于是冷声道:“江见寒,你我没必要非得这样,吊死在我这一棵树上算什么?”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远离这个让她心感烦躁的地方。 “松手。”她强硬道。 身后江见寒的身躯一颤,而后揽住她腰间的力道果然慢慢松下,直至在沉默中彻底将她放开。 陆晏禾抬脚就要走,听到了身后的衣服摩挲声,一回头便见男子的身形矮了下去,直接垂头跪在了门槛上。 ……草! 她才走出几步的脚的方向扭了回来,疾步折返冲回房中,直接将江见寒往后推倒在地上,反手将后背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动静巨大,吸引了不远处路过的弟子们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怎么回事?谁把门关的那么响?” 有人探头探脑,不解道。 “那里安排住的是江仙尊吧?仙尊是心情不好吗?” 另外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也是十分困惑。 鉴于江见寒的特殊且尊贵的身份,有几个大胆的弟子走到了那门前在门口询问道。 “仙尊,弟子门方才听见您这里传出的声音,可是出了什么事?可需要弟子们帮忙?” 门内,陆晏禾将江见寒摁在地上,此刻更是直接整个人一脸凌乱地坐在了他的身上,两人交叠的衣摆静静铺于地上。 她收敛住自己的气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见寒,同时一把捂住他的嘴,阻止他说话,无声地瞪着他。 谁知道江见寒这家伙给自己搞这么一出! 要不是她反应快,嘿,玄清宗陆晏禾逼青阑宗江见寒下跪,被人瞧见了她喊冤都来不及! 江见寒仰躺在地上,被她捂住嘴压在身下一动不动,只是静静抬头看着她,露出白皙的修长脖颈,头上束发的青玉冠摔落在旁,长发在地上散开铺满身下。 腰间一紧,是江见寒抬手环住了她的腰身,他的眼尾泛着红,凌乱碎发下的眼睫垂下,紧接着陆晏禾便感到了丝丝混杂着湿润的暖意。 他竟是在吻她的手心。 陆晏禾的心里面再次微微掀起了涟漪。 外头的弟子见房中久久没有动静,寻思或许是江见寒并不喜人打扰,于是即便心有疑惑,也都纷纷散去。 陆晏禾才将手从江见寒的唇上挪开,却被他握住手腕,他仰望着她,清冷的眸光破碎不堪,像只被雨淋得湿透的青鹤,渴求着。 “求你……原谅。” 他喉结艰难滚动着,微微抬起头,将额头抵在陆晏禾束于腰间的云锦带上。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被采补到死也乐意?” “是,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偏殿的内室之中,谢今辞靠坐在榻上,脸上依旧浮着几分病态的白,淡笑着回答着对面人的问题。 “谢今辞你真是,无可救药。”姬言坐在椅上,捂着脸沉默良久后抬起头,阴沉着脸道。 “作为徒弟主动当师尊的炉鼎,你怕是沧澜界独独一个,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举。” 面对赤裸裸的讽刺,谢今辞笼于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明,轻声道:“倒也未必就我一个。” “反正我是没见过!”姬言被他这副态度给激怒,豁然站起,言辞激烈。 “你脑袋被敖因兽拍傻了?是,陆晏禾当年是救了你的命,但也因为她收的那新的宝贝徒弟,害你差点丢掉了性命!” “你看不清吗?她更喜欢那个季云徵!哪里有把你放在心上?!”他怒斥。 作为多年的朋友,姬言知道谢今辞不可能不在意那个季云徵,就算他表面装得再好,不也因为季云徵的缘故故意不参加拜师礼吗? 然而,他没见到谢今辞再流露出自己意料之中的阴暗的情绪,相反,谢今辞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温柔的浅笑。 他温言道:“姬言,我确实不知师尊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季师弟,但是至少有一点我是清楚的……” 他垂下的手摩挲着放在自己枕边的禾穗铃。 “我听闻那晚,师尊以为我死去,她甚至准备自戕,即便是季师弟也差点没劝住。” 他抬起头,唇角微勾,看向姬言问道。 “当时你在场,这可是真的?” 姬言:“……” 与谢今辞对视,姬言胸口一闷,眼前泛黑,只觉得有股无名的火气窜上心头。 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谢今辞的笑那么刺眼。 第70章 当时他被陆晏禾用缚灵索捆住挣扎而勒出的淤伤分明早已消了下去, 此刻却又开始莫名发疼起来。 无形的绳索不仅勒住了姬言的身体,更像是勒住他的脖颈,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陆晏禾那时是真想抛下一切给谢今辞殉情吗? 不, 他不信以陆晏禾这般无情,会喜欢上自己的徒弟。 姬言双眉皱起,冷声道:“谢今辞我劝你清醒点,她对你只是心怀愧疚。” “她若早对你有想法, 哪里看不出来你对她的付出?等到你死了再来演这一出, 亡羊补牢, 自欺欺人。” 说完,他又烦躁地左右踱步, 抬起手指着外头。 “要是在意你,她早就来看你了, 但她有吗?那晚之后她连个影子都没出现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是获得了某种信心, 更加笃定, 甚至是讥笑道:“她根本就不在意你!” 谢今辞静静地看着姬言从头到尾情绪无法稳定下来的模样,含笑的眼底始终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末了, 看着姬言下定结论,笑意依旧不变。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姬言, 你怎么知道她没来过呢?” 姬言蹙眉, 他像是有些困惑, 下意识回道:“她当然……” 突然, 他的话语顿住,在看到谢今辞眼底缓缓溢出温柔笑意后瞳孔骤缩。 谢今辞的眸光像是陷入了一片水般的朦胧中,神情上浮现出了明显的愉悦与沉迷。 他轻声自语道:“师尊她……来过的, 亦与我说了许多话。” 见姬言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谢今辞露出了有些局促的笑,微微别开眼,脸颊与脖颈浮现一片薄红:“我说与你听,还麻烦你莫要与师父提及此事。” “否则她又要与师尊置气起来,师尊她……” 他没再说下去,可提及陆晏禾,谢今辞整个人的脸色都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许多,清润的青年眼中亮着熠熠的光。 只有沉醉在情爱之中的人眼中才能流露出来的光。 姬言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眼睛狠狠颤动了下。 乌骨衣分明与他说过,她现在严禁陆晏禾来找谢今辞。 若他们真的见面了,谢今辞还在病中,必定是陆晏禾来找的他。 白日人多自不可能,那便只有晚上…… 他们晚上私下见面,共处一室…… 再看谢今辞的神情,他哪里还看不懂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情! 姬言咬住牙,指着谢今辞的手不住颤抖,语气怒不可遏。 “你们……你们是师徒,你们怎么能如此……苟合!” 此话回荡在内室之中,即便二人的谈话已刻意摒开了他人,谢今辞脸上的温情还是骤然淡了下去:“姬言,她是我师尊,你可以说我,但不可辱及她。” “不可辱及她?”姬言眼底燃起怒火,“她作为你的师尊,自己徒弟对她生情,她不仅不矫枉归正,反而与你在一起厮混,还借着你对她的情谊让你当她的炉鼎?她分明是要毁了你!” “炉鼎是我主动提出的,她拒绝了我,她不愿。” 想起陆晏禾,谢今辞眼中的柔光又盈盈地荡起来,慢慢道。 “她很好,我爱她。” “爱?”姬言喃喃重复了这个字,随即从喉间挤出了笑声,他神情忽而凌乱,眸子黑沉得仿佛是淬了剧毒,一时间竟全然不顾自己与谢今辞的关系,从嘴里蹦出了堪称怨毒的话。 “你爱她,那她爱你吗?别说爱,就算她有一点儿的真心喜欢你,你们至于躲躲藏藏半夜私会?只要你们一日是师徒,谢今辞,你对她的感情这辈子都上不了台面!你明白吗!” “那又、如何?”谢今辞坐在榻上默默与他对视,看着他突然发疯,只是淡然开口道:“所谓台面也好名分也罢,不过是做给外人瞧的虚名,我要的,是一辈子陪在她身旁。” “我的情谊,只要她知晓便好,无需别人审判,只要她对我也有……” “有什么?”姬言猛然打断了谢今辞,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她陆晏禾不愿意给你名分的原因你不知道吗?她才不喜欢你,她喜欢的是我师尊沈逢齐!” “他们两个才是一对,就算我师尊死了,也轮不到你谢今辞来代替他!” 激烈的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住,沉默瞬间蔓延开来。 姬言脑中空白片刻,在看到谢今辞原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变得愈加惨白时,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他身体一晃,一个不稳后腰撞在身后的桌上,腰际传来的钝痛才让他的恍惚的精神稍稍回笼。 他方才……对谢今辞说了,什么? “咳……咳咳……!” 榻上的谢今辞躬起身,他仿佛被身体的某处剧痛骤然袭击,此刻脸色惨白,额间冷汗淋漓,一手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是敖因毒……”意识到方才自己荒唐的举动,姬言立刻上前想要查看谢今辞的情况,临近身前却被谢今辞挥袖扫开。 咳嗽声停止,谢今辞扶着床栏的手用力捏到泛白,因着方才的剧烈咳嗽,他此刻呼吸的节奏有些乱,看着站在自己榻上手足无措的姬言,眼底涌现出复杂情绪。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缓缓道:“姬言,自从沈师叔死后,你便总是如此,用着你师尊的死一次次地捆住我的师尊。” “你确实捆住了她,现下也想捆住我,可到底说来,真正被捆住的人——还有你。” 姬言看清了谢今辞对他流露出的神情,是怜悯。 “姬言,我替你感到悲哀,你究竟分不分得清楚,你对我师尊,对她陆晏禾究竟是什么感情?” 姬言茫然片刻,呼吸急促起来,情绪再度激烈起来,语气咄咄逼人。 “什么什么感情!是陆晏禾杀了我师尊,让我沦落至此,难道我不应该恨她吗?!难道就要因为你谢今辞的缘故,我就不能恨她吗?!” 谢今辞慢慢摇了摇头,凝视着他道。 “你不是恨她,而是厌恶自己为何会喜欢她。” 姬言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他唇开始哆嗦,脸色变得煞白:“你在说什么疯话……我怎么可能会喜欢……” 他的话就这么凝滞住,双眼微微睁大,嘴巴徒劳地一张一合,呼吸艰难,思绪变得混乱起来,心脏在胸膛中泵血冲撞跳动,带起闷且钝的痛。 恍惚间,他见外头的日光照了进来,细细的风拂过面颊,耳畔虫鸣鸟叫,自己正坐在亭中的石桌旁。 “我家阿言也算老大不小了,所谓少年思春,不知道如今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坐在他对面,没个正经样的沈逢齐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缠在手腕上的长长玉串,支着笑容洋溢的脸凑上前,俊美的眉眼含着狡黠之色,话语中带着逗弄与玩味。 “没有。”姬言端坐着翻阅着手中的毒理书,面无表情地回答。 沈逢齐笑眯眯,面容似妖似孽:“真没有?为师可不信,好好回答,不可欺师。” “师尊,你很烦。”姬言蹙眉抱怨,目光依旧没有从手中的书册挪开,正要翻页,眼前忽起一阵风来,书册落在了沈逢齐的手中,啪地被合上。 沈逢齐伸出食指朝他摆了摆,拉长了声调,笑容揶揄。 “书——有什么好看的,倒是敷衍师长,该罚——!” 姬言见他如此,蓦然生了极大的气,瞪着眼伸手就要从他手中抢书:“师尊你闹够了没,还我!” 沈逢齐眨了眨狭长的狐狸眼,朝他勾勾手:“那来拿。” 姬言着了恼,直接上手抢,可他年少体弱,矮了沈逢齐整整一个头,书没抢到,反而轻而易举地被沈逢齐手中持着的扇子给敲了头。 “师尊!”他捂着头强烈抗议。 沈逢齐笑意吟吟,不依不饶:“所以到底有没有?” 少年的脸羞愤涨红:“没有!没有!我才没……” 亭外落下一道清影,铃声空灵,衣袂拂动间女子朝着他们的方向望来,清丽绝伦的面容被日光镀上一层朦胧的暖光,待看清亭中之人,她扬起粲然笑容。 陆晏禾道:“师兄!让我好找!” 那笑容明媚灿烂,让姬言不由得一恍神。 沈逢齐闻言转过头,注意力立刻吸引过去,亦笑:“小七。” 陆晏禾朝着他们走来,沈逢齐迎上去,只留下姬言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少年方才因羞愤而通红的脸颊此刻愈加红透,他听清了心脏传来的剧烈跳动。 陆、晏、禾。 姬发抬脚想要上前,却磕到了坚硬的石桌,又或是近在咫尺的床榻,疼痛让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看到沈逢齐快步上前接住扬着肆意笑容朝他扑来的陆晏禾,而后两人身影如遇风的沙尘被瞬间吹散消失,眼前的景象破碎开来。 一闪而过的,是沈逢齐死后,陆晏禾看向他时,死寂的眼底中含着的沉默与愧疚。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他。” 那一日,在黑暗中,陆晏禾第一次抱住了突闻噩耗,浑身颤抖崩溃哭闹的姬言,很久很久。 “姬言,你要恨,便恨我。” “你打我骂我,我都不会还手。” “这是……我欠师兄的。” 从那之后,无论他如何刺激她,对她做出如何过分的事,她自始至终只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百般纵容。 仿佛他姬言不是一个人,而是沈逢齐留下需要重点保护的——遗物。 他的脸上传来湿热感,泪水不知何时从他眼眶中流下,滚烫灼烧着他的眼睛。 “哈……” 姬言张了张嘴,他嘴角咧开,突然开始控制不住地笑,笑得浑身颤抖。 “喜欢她……” 他喃喃自语,心中的恨意与妒忌同时蔓延开来。 他怎么可能喜欢她!怎么会喜欢上她! 他才没有喜欢她! 他姬言这辈子的最恨的,就是她陆晏禾! 他恨她杀了自己的师尊,恨她让自己沦落至此…… 恨她眼里为什么从头到尾只有沈逢齐一个人!《 》 70-80 第71章 姬言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谢今辞处的, 等回过神来自己已身处偃幽峰当中。 午后略有干燥的山风掠过青石阶,衣摆扫过山阶石缝中零星的杂草。 沿途问安声此起彼伏。 “师兄。” “姬师兄。” 毒修弟子见他回来时神情异常面色阴沉,大多畏畏缩缩不敢靠近, 只敢退至道旁,远远朝他敬畏地垂首抱拳行礼。 姬言连眼风都没施舍给他们,神情漠然地径直走过。 在偃幽峰久呆的毒修弟子都知道,他们的这位姬师兄一年到头十二月里有十个月都是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一旦他变成这副模样, 惜命的是离他越远越好, 若是不长眼地撞上他, 后果自负,被毒瘫躺床上昏迷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 因玄清宗宗内的诸位长老, 尤其是六长老陆晏禾纵容的缘故,即便有人心有不满也都只能强压在心头。 单就六长老陆晏禾他们就不敢得罪, 哪里敢得罪连陆晏禾都要让三分的姬言? 可偏偏今日来了几个外门入内门的毒修弟子,这些人入峰前便听过姬言的传闻, 如今见得真人这般目中无人的模样, 心中犯怵的同时未免有些不满。 “这位姬师兄的脸色怎么鬼气森森的……” “是啊,我们与他问好他怎么连正眼也不瞧一下,当真是好大的脾气。” “还不是那位六长老的娇纵导致他变得如此的……” 姬言拾阶而上的脚步顿住, 那几人的嘴巴立刻被旁边的眼疾手快的师兄给紧紧捂住,连带着后腿也被狠狠踹了一脚。 “祖宗们, 别说了!” 见姬言扭头阴沉着脸看过来, 领头的毒修连白予后背寒毛竖起, 脸上连忙露出一个讪笑:“师兄, 他们今日才来,不懂规矩……” 连白予一边解释,一边心中忐忑。 这些家伙真是没一个省心的!不仅将他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谨言慎行忘得一干二净, 还口不择言往上得罪人! 姬言朝着他们这处微微侧身,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出言不逊的那几人,待看得那几人脸色害怕得发白后,才缓缓勾起了唇角。 “说的不错。”他的声音轻若游丝,却无端让人背脊生寒,毛骨悚然。 “来,不妨再多说点。”他幽幽道。 被姬言森森泛寒的眼睛盯住,那些弟子只觉得被无形之物给扼住了喉咙,全身发颤,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姬言等了等,眼中终于浮现出厌倦无趣,冷笑一声,转身拂袖离去。 连白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道侥幸,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他们怎么晕过去了!” 有人惊慌失措地叫起来。 “口鼻,他们口鼻出血了!” 连白予:“……” 心累,他就知道会这样。 连白予立刻转身,无奈主持秩序道:“别吵别吵!把他们抬到毒堂去!先救人!” 一阵兵荒马乱后,那几个昏迷的弟子被众人抬起赶去了毒堂。 混乱中连白予回头看去,前面的石阶哪里还有姬言的身影。 * 上至峰顶,雾气渐浓,透亮的日光被层层阻隔,化作模糊朦胧的光晕,沿途林间的声响一点点沉寂下去,直至连鸟雀的啁啾声消失,只剩风掠树梢发起的沙沙响动。 寥无人声处,姬言迈过最后一阶石阶,朝着寂落矗立在峰顶的孤殿走去。 虽此处常年少有人至,孤殿周围树木依旧是青葱茂盛,即便殿前石阶被岁月风霜侵蚀布满细密裂隙,却不见半片落叶与苔痕,显然是被人仔细打理过。 这里曾经是沈逢齐的住所,沈逢齐死后姬言便住了进来,并不允许任何人再踏足此处。 姬言踏上台阶,本要推门入殿,却在指尖触及殿门的前一瞬停住,蓦地转向林间。 他穿过雾霭笼罩的竹林,眼前豁然开阔,掩映的绿意间立着一抹白。 那是一棵约有两人腰粗的白桃树。 林间稀薄的日光被揉碎成细密的金丝,穿透乳白的雾霭斜斜洒落在层叠的花枝上,落在树下的石碑上。 石碑上滚着一个才从树下挖出喝空的酒坛,醉醺醺的女子就着另一个酒坛枕着头,她醉得浑身松软,素衣白裙被细碎照落的日光镀上柔和的暖色,浑身散发着清淡的酒气。 酒气混合着白桃花的冷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甜,淡淡飘散在空气中。 姬言甚至没有做好与陆晏禾再次见面的准备,她便突兀出现在了此处,她醉得过于厉害,以至于原本醉前特意设的屏障亦溢出了些气息,这才让他察觉到。 “陆晏禾,你又偷溜上来偷酒喝。”姬言沉着脸上前踢了踢那空了的酒坛,酒坛咕噜噜地滚到女子身旁,“还一下子喝两坛,是想喝死了成酒鬼去?” 陆晏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雾蒙的瞳孔好半天才聚起焦点,染着醉意的眸子斜睨着他笑,说话却是毫不客气:“姬言,谁要你管我。” 她抬起一只手搭在手边静默矗立的石碑:“你师尊,我师兄他都没说话呢。” 她将手搭着石碑,整个人也一斜靠在了石碑之上,拿起着手边被姬言踢过来的酒坛碰在石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闻声,她笑得更加灿烂:“来,师兄,快爬起来,喝。” 爬起来? 姬言看向那刻着沈逢齐名字的石碑,冷笑一声,气压骤然降低:“爬起来陪你喝?我师尊如何爬的起来?他不早就被你挫骨扬灰了?” 当年那场战乱中,因为体弱而一直留守在宗内的姬言猝然得知沈逢齐身死的惊天噩耗,惊痛之下直接昏死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将沈逢齐的尸身带回偃幽峰中,却被告知沈逢齐的尸身已无。 陆晏禾以他曾被珈容倾夺舍过为理由,将沈逢齐的尸身一把火给烧了,连骨灰都扬得干干净净。 师尊尸骨无存,姬言因此对陆晏禾痛恨至极,后便在这座峰顶处沈逢齐亲手种下的白梅树下替他立了一衣冠冢,且严禁包括陆晏禾的所有人再来此处。 即便如此,陆晏禾也总会趁着他不注意偷溜进此处,甚至从桃花树下的各处地下挖出了存封的桃花酒。 每每挖出,那些被封住的木箱上总会刻着简简单单的,沈逢齐留下的几个字。 给小七留^_^ 而后,陆晏禾这个从前被沈逢齐调笑完全不能碰酒却又每每被沈逢齐哄下喝酒便会发酒疯的家伙,时不时就会偷溜到这里嗜酒。 自然,她的酒量依旧极差,发的酒疯也是一个不落。 就像现在。 “挫骨扬灰……”陆晏禾睁着迷迷糊糊的眼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她的脸颊酡红,竟吃吃的笑了起来。 “不好吗?死后落得一身轻,师兄他是个多么在意仪表的人呀,哪里想静静躺在黑漆漆的泥里慢慢腐烂呢?” “他一定不会喜欢身上有难闻的味道的……” 姬言:“……” 脚下的泥土被姬言的鞋尖重重碾得下陷了些许,他的额角突突直跳,刚想要反呛陆晏禾,就听得她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得像是要散在风里。 “要是我今后快死了,也要对替我收尸的人说句,别给我丢到泥里发烂发臭了,散的干净些……” 姬言的讥讽之语骤然卡在喉间,盛着嘲讽的眼睛猛地收缩,眼前一晃而过陆晏禾吻上谢今辞,咽下敖因毒时眼中的从容与冷漠。 那时的陆晏禾,好像真觉得死了也无所谓。 某种刺骨冰冷攫取住姬言的心脏,他咬着牙疾步上前,猛然弯下腰。 陆晏禾只觉得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肩膀便是一紧,姬言用力扣住了她的双肩。 不久前谢今辞那副沉醉爱恋的神情历历在目。 “陆晏禾,你就这么喜欢谢今辞?那么喜欢他,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去死?!” 姬言苍白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透过她的布料嵌进她的骨肉里。 陆晏禾被他晃来晃去,本就晕乎的脑袋更晕了些,不适感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睁着醉意朦胧的眼,仰头看着他扭曲的面容,染着酒气的声音软得像是酿好的桃花浆。 “我若是死了……难道不正合你意?” 姬言的剧烈的心跳猝然漏跳了一拍,见陆晏禾低头看着他扣住自己肩膀的手,嘴角翘起:“我好像记得……你当时也是这样掐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啊……” 她的话语一顿,迷迷糊糊地回想着过去的事情,声音又轻又飘。 “陆晏禾,我恨死你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姬言呼吸一滞,攥住陆晏禾肩膀的手开始不住颤抖。 “所以啊,等我哪日死了……”她歪着头,一缕青丝散在姬言的手背上,断断续续地笑:“姬言,你便也能落得个清净……” “我不……”姬言气息紊乱,眼眶发红。 此时,陆晏禾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探过身体来,草木的淡香混合着酒气,染上了几分灼热。 她轻声对他道:“嘘,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姬言看着陆晏禾伸手揽住自己的脖颈,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女子温热的身体都贴了上来,馨香满鼻。 她醉意朦胧地贴在他耳畔神秘且小声地说话,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的脖颈处。 “你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会提早送你离开……” 她轻轻环抱住他,声音带着某种笃定。 “就算我难逃一死,也希望你能活着。” 穿林的微风忽地卷起满地花瓣,其中一片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姬言颤抖的睫羽之上。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第72章 陆晏禾发完酒疯, 终归是醉得睡了过去。 姬言感受到怀中软下去的身躯温热柔软,全然失去了平日端着的清冷架子,像一捧融化的酥雪, 依偎在胸口。 他的心脏跳动得剧烈,仿佛要从心口蹦出。 “陆晏禾……?” 许久都没有回应后,姬言原本垂落在身侧有些僵硬的双手动了动,指尖微微蜷起。 而后又缓缓张开掌心, 抬起双臂, 带着些许的迟疑与颤抖, 近乎笨拙地环住了她单薄的脊背。 又过了许久,姬言才打横抱起陆晏禾, 将她抱回了殿中。 将她放到榻上后起身,他的额头都出了一层热汗, 分明抱着不重的人,短短几步路, 他的双臂松了又紧, 紧了又松,此刻酸得发胀。 殿中常年湿冷的气息此刻被温暖的草木香与酒香渐渐驱散,淡浓交织的气息熏得他头脑有些发晕, 直至许久才稍稍清醒了几分。 解酒丹,对, 解酒丹。 姬言转头去翻箱柜中的解酒丹, 步伐间带着急促。 陆晏禾每每偷溜上此处喝酒, 即便他心头再不快, 恼怒后也不可能放任她立刻离开,非得强压着她把解酒丹给吃了。 长此以往,解酒丹竟成为了他这里作为长备的丹药。 或许是距离上一次她来这里已是多月之前的事情, 又或许是他如今的心绪不稳,姬言翻遍柜中的几个抽匣都没能找到解酒丹。 拉开,扫过,没有,翻了几个后,姬言的眉头蹙了起来,心中升起了烦躁之意,直接将那些柜子从上到下,从左至右的所有抽匣都拉了开来,目光在其中快速逡巡着。 他明明记得是在这里…… 这一举动很是高效,他很快便找到了其中一个抽匣中的白玉小瓶。 他明显松了口气,伸手将它拿了出来,而后抬手将敞开的抽匣一个个关了上去,目光却在扫过底层抽匣里的东西时忽的顿住。 那是个长约一尺,宽半尺的沉木长盒,盒面不带任何雕饰花纹,盒盖严丝合缝,不曾有打开过的痕迹,只是盒上的一角有着一个较为明显的磕碰。 姬言的目光一恍,那个回忆中云淡风轻,笑意慵懒的沈逢齐再度浮现在姬言的脑海之中,声音之中带着惯有的散漫。 “阿言,你说你一整天都憋在宗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遇上一个心仪的女修结为道侣带给为师我瞧瞧呢?” “整日你我师徒对坐,可真是无趣。” 自从年满二八便被沈逢齐用这话题问来问去,以致被问烦了的姬言一见他又提及此事,冷着脸直呼其名。 “没可能,沈逢齐你就别想了,觉得孤独寂寞冷你自己怎么不去找给我找个师娘?跑来折腾我算什么?” 姬言的冷漠没有浇灭沈逢齐的八卦之心,见他冷脸嘲讽,他只是叹息道:“你师尊我这辈子可是难咯……不如指望指望你来的更快些。” 姬言闻言微怔,蹙眉抬头看他,眼含困惑与不解:“师尊你……” 作为沈逢齐的亲传弟子,他每日瞧着,最知道师尊与陆晏禾之间亲密的师兄妹关系,甚至在他看来,这两人之间只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便能顺理成章的在一起。 毕竟宗门之中,同门间朝夕相处后,超越普通师兄妹感情最终结为道侣并不是件什么稀奇的事。 “沈逢齐,你怎么不直接向陆晏禾表露心意去?” 姬言想说出这句话,可胸口仿佛被一块石头给压住,沉甸甸地叫他有些透不过气来,那气窜来窜去,搅得他开始烦躁起来,于是干脆闭上眼,粗声粗气道:“都说为人师表,师尊你自己都做不了表率,难道还指望我这个徒弟不成?” “诶呀,虽说为师给你找个师娘是难了,但还是可以指教指教自己的徒弟的。”沈逢齐眨了眨眼,满脸笑意,将一个木盒子推了过来,两指叩了叩盒面,“待到你日后……嗯,遇到了心仪的女修后,便将这盒子打开。” “这盒子里头是什么?”姬言看着沈逢齐的眼角眉梢都压不住的看好戏的笑意,隐约起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开口问道。 沈逢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面满是意味深长:“这里面是为师的毕生的绝密心得,等你遇到心仪的那个她又苦恼如何追人家时,便打开这个盒子,保准让你抱得美人归,也算是为师提前为你准备的聘礼……哎呦!” 他话都没说完,就被姬言黑着脸将盒子砸了过去,光这样还不解恨,更是追在沈逢齐背后撵,将手头的毒一股脑地往沈逢齐的脸上丢:“沈逢齐!谁要你这奇奇怪怪的破东西!” 他果真不该动了撮合沈陆两人的心思,就沈逢齐这个全无正经模样,最好孤寡到死才好,省的再祸害别人去! ………… 吵嚷的声音逐渐从耳畔消失,姬言盯着那静静躺在抽匣中的木盒子看了许久。 当年虽说最后变成了他与沈逢齐的吵吵闹闹,可不知是出于对他这个师尊表面的尊敬还是其他的什么隐秘的原因,他还是在骂完之后将磕在地上没了半个角的盒子给拾了起来,眼不见为净,塞进了最底层的这个抽匣里。 沈逢齐死后,他搬了进来,这个抽匣里面的东西也被他一并给带来了这里。 他的师尊确实是如他所愿孤寡到了死,自己也确实如他所言有了心仪的人…… 他喜欢上了,自己师尊喜欢的人。 姬言抬手死死按住抽痛的额角,努力让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身来,他攥住了手中的玉瓶子,转身回到了榻边。 俯下身,姬言看着脸颊泛着微微红晕,醉躺在榻上的陆晏禾,面露些许茫然。 陆晏禾的酒量从来不好,从前即便是偷酒喝顶多喝个半坛或一坛便就已醉得晕晕乎乎,神智虽然迷糊,至少还有些意识,将解酒丹丢给她让她吃了便是。 今日她倒好,直接喝了整整两坛子酒醉得不省人事,哪里能自己吃? 要喂吗? 只能喂。 几个深呼气后,姬言俯身靠近她,伸出手的指尖尚且带着未散的颤意,他轻轻托起她的下颌,两指按在脸颊两侧,试图让她微微张开嘴。 醉酒的肌肤带着灼热的烫意,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与他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顺着力道,榻上的女子唇瓣微微开启,紧闭的双睫似有察觉般动了动,却没立即睁开眼。 姬言见她似隐约有醒来的模样,紧张地连呼吸都屏住,将解酒丹送入她的唇间。 丹药送入,他立刻想要退开,抬头间却倏然对上了一双含着水雾般朦胧的醉眼,指尖顿时一抖,擦过了她的下唇。 迎上陆晏禾看着自己的目光,姬言呼吸猛地乱了,有些慌不择路地解释:“你喝醉了,我只是在喂你解酒丹,你别想多……” 陆晏禾脑中昏昏沉沉,醉酒后眼前的景象和人影哪里看的清楚,只从周遭熟悉的气息中感觉到自己置身哪里,耳边零零碎碎地听到了“喝醉”和“解酒”这几个字,不由得嘴角咧开,朝眼前晃动的人影伸出手,露出来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师兄……” 她的手向前摸索着,似乎是贴在了微微泛着暖的肌肤上,还想要继续摩挲,作乱的手却被一股力道给攥住,挣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得,于是又笑。 “你给我私藏的酒有那么多,我还真有些、喝不完啊……” 姬言:“……” 她的手此刻贴在他的脸上,不安分的指尖摸索间触碰到他泛红的眉眼与紧抿的嘴角,口中喊出的那声师兄如掷出的石块那将他半刻前心底里的悸动砸了个粉碎。 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攥的他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师兄,师兄,又是师兄!沈逢齐他早死了! 姬言恨不得立刻将陆晏禾拉起来摇醒,让她看清楚此刻在她面前的到底是谁! “师兄你怎么不理人……?” 她还在说话,还在说……她便只喜欢沈逢齐…… 她真的只喜欢沈逢齐吗?那她为什么不拒绝谢今辞?还是都喜欢? 谢今辞都可以,那为什么……他不可以? 可她是师尊喜欢的女子。 那残存的一丝理智,那沉重地、名为“师尊”的枷锁紧紧地束缚住了他,滔天的酸楚与嫉妒之绪死死困在他的胸腔之中,反复碾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脸上的触感忽而消失,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陆晏禾原本触碰着他脸颊的指尖蜷缩起来,眼中的朦胧的亮光黯了下去,双眉蹙起:“你不是……” 她的神情瞬间变得冷淡,被姬言攥住的手也开始挣扎起来想要收回:“放……手……” 这一急于划清界限的举动如同最烈的油,猛地泼在了姬言早已被嫉妒与痛苦灼烧的理智之上。 果然,没了沈逢齐,他什么都不是。 可是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质问她:“陆晏禾,你怎么能这么欺辱人?” 滚烫的水滴砸落在陆晏禾的脸上,她迷糊的眼中掠过了困惑。 “什……” 可她只来得及从唇间蹦出一字,湿润与灼热就随之落下。 姬言发狠地咬着身下之人的唇,直至血腥弥漫,眼眶中的泪却止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他是真的—— 恨死她了。 第73章 【姬言人物身份卡解锁】 不知睡了多久, 陆晏禾逐渐酒醒,她一睁眼就扶住了有些昏沉的头,抬手揉了揉因醉酒而隐隐作疼的太阳穴。 她坐起身环视一周,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沈逢齐曾经的住所,当然,现在的主人是姬言。 她开始努力回想醉酒前的事情。 江见寒……对,她想起来白日在江见寒处, 江见寒主动提出愿意与自己双修, 考虑到他对自己的元婴有益, 陆晏禾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却不想江见寒竟然得寸进尺地提及沈逢齐。 陆晏禾生了极大的气, 江见寒服软,也受了些她给他的惩戒, 然后她便将他扔在了那里,先行离开。 被江见寒提及沈逢齐的事情后, 她心中烦乱, 于是和之前一样摸上了偃幽峰峰顶,挖出了埋于那株白桃树下沈逢齐留给自己的酒…… 然后她便喝断了片。 陆晏禾敲系统:“我喝了多少来着?” 系统回答:“你好,宿主, 整整两坛子酒。” 陆晏禾喃喃道:“我好像见到师兄了。” 系统:“如果宿主说的见指的是姬言给你喂药你揩油他且叫他师兄的话……” 陆晏禾懵了:“啊?” 系统沉默片刻:“……宿主或许你应该看一下配角人物栏。” 陆晏禾看去。 裴照宁,没问题。 珈容倾, 没问题。 江见寒, 没问题。 谢今辞, 没问题。 姬言, 没问…… 陆晏禾震惊地瞪大眼! 姬言他怎么也显示在上面了?!这人物栏不是只有当她和他们…… 陆晏禾瞳孔巨震,轻声道:“不会吧……” 自己这是酒后乱性把姬言给办了? 她连忙低头窸窸窣窣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除了有些凌乱外正好端端穿在身上, 身上也没有其他不适感…… 系统:“宿主别看了,只是你亲了姬言而已,哦不对,应该说是姬言亲了你,在你把他误认为是你那师兄沈逢齐的时候。” 说完,它又顿了顿,补充道。 “他边亲你还边哭,说着什么恨你啊讨厌你啊的话,活像个绝望的鳏夫。” 面对系统的冷笑话,陆晏禾先是抬手摸了摸有些破皮的嘴唇,然后生无可恋地捂上脸,眼神有些恍惚。 她道:“我怎么觉着我还在梦中没醒呢?” 姬言喜欢谁?她吗?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师兄的弟子啊…… 系统真诚地劝她。 “宿主,你今后可真不能喝酒了,你喝醉后就开始发酒疯,先是对姬言说了什么就算你死了也会让他活着的话,说的那叫一个深情款款,然后转头就对着他喊你师兄的名字……” “这里谁都知道你喜欢沈逢齐,姬言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他们又是师徒,你这是在把他往死里整啊。” 陆晏禾:“……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这些,系统似是有些犹豫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所以宿主,你是真的喜欢沈逢齐吗?” 闻言,陆晏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接系统的话,转而仔细看向系统界面里面属于姬言的人物板块,再看到上面的字样时,心中不免一沉。 姬言的身体状况一栏显示为“身寒体弱”。 这很正常,姬言自从被沈逢齐捡回宗收为亲传弟子时便带着先天的体寒不足之症,药石无用,索性并不伤及根本,慢慢将养着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不得不说,这一方面,沈逢齐和陆晏禾不愧是师兄妹,两人都热衷于从外头“捡”孩子并收作弟子。 至于姬言的精神状况一栏,此时显示着“几近崩溃”这四个字。 联想起方才系统与自己说的话,陆晏禾确实觉得自己干的不是人事,今后还是别喝酒的为好。 “姬言人呢?”她问。 系统答复道:“亲完宿主你之后,他就一个人抱着个木盒子去外头的书房去了,在里面呆了好几个时辰都没出来,情绪也是一再恶化。” “木盒子?”陆晏禾下了榻,整理凌乱衣衫的手微微顿住,“里面装的什么?” 系统:“不知道,姬言没在这里打开,只是抱着它就将自己关进那书房里面,不过应该是个比较重要的东西,我看他看着那盒子还发了许久的呆呢。” 听系统如此说,陆晏禾的脑中飞速划过一个猜测:那是师兄给他留的东西。 那里面是什么?是师兄与他交代的遗言还是什么? 这个念头不过出现一瞬,就被她立即否决。 即便她没有了解过当年沈逢齐是如何被珈容倾夺舍的,前几日她从裴照宁口中详细得知了珈容倾靠商扶音接近他并且趁虚而入的全部过程以及被夺舍之后整个人处于的混沌状态的情况,她明白,当年的沈逢齐除了被自己杀死的那一刻恢复了短暂的神智外,并没有机会脱离珈容倾的掌控。 因此,姬言抱着的那个木盒,恐怕也只是沈逢齐出事之前留给他的。 陆晏禾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找一下姬言。 此刻已是晚上,系统说的没错,当她凭借着记忆来到书房前,抬手一推门,门果然被从里锁住。 她将手按在门上,朝里面喊道:“姬言。” 里头没传来回应,但属于的姬言的气息确实就在里头,陆晏禾又敲了敲门,叫了一声:“姬言,开门,我有话要与你说。” 终于,她听到了姬言冷冰冰的声音。 “陆晏禾,你醒了就给我立刻离开。”里头的青年声音沙哑,像是在强压着某种情绪,“从今往后,不允许再出现这里。” 逐客的意味明显,陆晏禾知晓他现在情绪不好,自己也确实做的不对,于是语气稍微放软了些道:“姬言,我先前喝了些酒,意识不太清醒,可能当中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回答她的是书砸在门上的闷响和姬言骤然提高的尖锐声音:“你给我走!!!” “宿主,我们要不还是走吧,我看他并不想和你沟通。”系统建议道。 陆晏禾没回答,只是皱着眉头再次敲响了门:“姬言,你出来,我们聊聊。” 房中传来各种物件被劈里啪啦扫落的声音:“走!我不想见你!” 陆晏禾依旧没有退步,反而道:“姬言,你开门,再不开门,我就闯进来了。” 她的话终于是点燃了房中之人的怒火,伴随急促靠近的脚步声,房门骤然从里面打开,姬言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他脸色苍白,眼眶发红,眼睛同样红肿的厉害,长而湿润的睫毛黏脸在一起,湿意未干,显然是之前哭了很久。 与陆晏禾对视,姬言的眼中涌起碎裂的痛楚,将因狼狈而生起的愤怒狠狠发泄了出来,嗓音中带着哭腔:“陆晏禾!你还要逼我到何种地步!我说了不想见你不想见你,你听不懂吗!” 他眼中的水光不受控制的漫上眼眶,扶着门框恶狠狠道:“我讨厌死你了,我恨死你了!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你给我滚!你给我滚啊!”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晏禾:“……” 看着姬言歇斯底里的模样,她沉默下来,明白现在并不是个沟通的好时机。 她不是没见过姬言如此,从前他每每这样,陆晏禾再想试图与他沟通,都会以失败告终。 比起沟通更重要的,是两个人暂时分开,留给彼此冷静的空间。 “好,我现在就走。”陆晏禾朝后退了一步,做出让步,“你我过几日再聊。” 到底是她理亏,姬言此时心绪应当十分混乱,她不应该再咄咄逼人。 姬言看着陆晏禾如从前一样再次做出让步,想起了白日那些弟子说的话。 “还不是那位六长老的娇纵导致他变得如此的……” 他站在门内,身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死死咬着牙,努力保持着凶戾的模样,吸气的声音又重又急,对抗着汹涌的情绪,终归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直至贪生剑光亮起,陆晏禾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之中不见了踪影后,他才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 门锁落下的下一刻,姬言身体内那强撑着的所有气力顷刻间被抽空,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一点点沿着门面滑落,直至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撕裂肺腑而出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而后仿佛是堤坝决堤,青年的身体蜷缩在黑暗之中,浑身剧烈颤抖,爆发出再也无法抑制的、绝望的号啕。 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他用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五指深深掐入臂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很快,剧烈的抽噎和痛苦几乎榨干了他胸腔里的所有空气,胃里传来一阵窒息的痉挛,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喉间猛然涌上一股强烈且无法压制的腥甜。 姬言尚未来得及反应,一口鲜红便从他苍白的唇间呕出,溅落他的衣袖之上,刺目惹眼。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想要伸手去擦,却只是将衣上的血迹抹的更加狼藉,他放弃了这一徒劳的动作,通红的眼中再度蒙起水雾,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手上。 压抑的呜咽声诡异地停顿了下,接着,极低极轻的笑从姬言喉间溢了出来,与未散尽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师尊……”青年的肩膀颤抖着,咬住自己的唇,嗓音中带着沙哑的血气,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 “沈逢齐……你害得我好苦啊……” 房中未点灯,只有盈盈月光透过窗柩静静落进书房,照在书桌之上那早已被姬言打开的木盒上。 木盒里头叠放着不少的东西,被放置在最上面摊开的,是张女子的画像。 画中之人,正是陆晏禾。 第74章 “裴照宁, 考虑的如何?与孤合作,我们互不侵犯,得到彼此想要的东西。” 沧茗峰后峰树木茂盛, 裴照宁借着月色终于找到了自白日便刻意躲开自己与凌皎皎,一整天不知所踪,此时蜷缩昏迷在后山腰天然形成的石洞中的季云徵。 比起白日,现下昏迷着的季云徵身上多了许多血污, 身下亦是一大滩血, 在他周围, 石洞的石壁上满是像是被利爪抓挠的斑驳血痕。 碎石被锋锐利爪切割开来,难以想象会是什么种类的野兽才能造成如此狰狞痕迹。 又或许不是野兽, 而是——魔。 一只失控的魔。 裴照宁伸手摩挲着那些裂痕与断口,又垂头看向季云徵, 眼神动摇起来。 “季云徵真是魔?”他喃喃自语,眼底依旧带着些不可置信。 他的意识中, 珈容倾的声音愉悦。 珈容倾:“是啊, 他不仅是魔,还是与孤的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呢。” 对于季云徵如今的狼狈模样,珈容倾显然很是满意。 “呵……我的这个好弟弟, 为了逃命才离开的魔族,自以为获得了庇佑, 现下看来, 在这里受的苦可是也一个不落啊。” 珈容倾的语调中含着笑, 却莫名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裴照宁没有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季云徵身上,双眉紧皱,依旧不愿相信。 裴照宁:“如若他是魔, 我又如何察觉不到他的魔气?” 即便他没有察觉到,季云徵来到玄清宗的那日,置于宗门前护山大阵中的鉴魔镜也应该有所反应。 长袍坠地,他走近季云徵并在他身前蹲下,仔细端详过后并未看到他的身上有任何魔化的特征,浅灰色的眸子浮出些暗影:“他与你一样,是夺舍?” 若珈容倾借用夺舍瞒过鉴魔镜,那季云徵一样可以…… 珈容倾闻言轻笑,毫不掩饰他的高高在上与嘲讽之意。 “自然不是,我这弟弟低贱皮囊里流淌着的,玷污天魔族的人族血脉,还没有资格拥有那种能力。” 裴照宁:“……” 珈容倾:“至于他为何能如此好的掩藏自己的气息,这个问题,或许问你的师父陆晏禾会更好些?” “若孤猜的不错,你那好师父不仅知道孤这弟弟的半魔血脉,还贴心的替他遮掩,将他养在身边……” “不可能。”裴照宁神色一厉,“她对你们魔,深恶痛绝。” 他知道,陆晏禾从一开始走到现在,所有的痛苦都源自与魔族。 金丹破损,宗门劫难……还有沈逢齐之死,无一不与天魔有关,仇深似海,他不信陆晏禾会对一个魔族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珈容倾看出他的想法,在裴照宁的意识之中笑出了声。 “事无绝对,裴照宁,你可莫要因为自己的缘故对她过早下了决断。” “孤亲眼所见,她可是连自己的挚爱——都能不眨眼睛杀掉的人呐。” 挚爱。 裴照宁浅色的眸中明暗交织,面无表情:“一切都是拜你所赐,珈容倾。” “这话没错,可裴照宁,在某一方面你不应该感谢孤么?” 珈容倾的语调中满是戏谑,“若非沈逢齐死了,你和她也不会有如今的缘分。” 他话语转幽,准确地戳在了裴照宁的痛处:“还是说,你并不想要这样的缘分?” 裴照宁深深吸气,努力摒弃珈容倾对自己情绪的干扰,俯身将昏迷着的季云徵背了起来。 珈容倾巧言令色,蛊惑人心,他的话不可信,不该被他影响。 带季云徵回去疗伤才是正事。 至于季云徵是否是魔……他相信师父自有打算,不应该擅自置喙。 “裴照宁,你确定要直接带他出去吗?” 珈容倾阴恻恻的声音再度传了出来,“你当真不好奇陆晏禾为何如此偏爱季云徵么?” 裴照宁没有理睬他,而是扶着季云徵朝着洒着稀疏清辉的洞口外头走去。 他看的分明,白日陆晏禾并未偏袒季云徵,从她出现到离开,全程都将目光放在江见寒身上,没有去看季云徵,即便后来季云徵喊她,陆晏禾依旧没有理睬。 然而他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双眉蹙眉,眼现红光。 珈容倾刻意扩大了对于他这具身体的影响,迫使他顿在原地。 “没有看他,便是不在意吗?” 自从那日陆晏禾强行将血喂进这具身体中,又把裴照宁的神识从珈容倾的控制中解脱出来,待珈容倾的分魂再度在这具身体中苏醒,与裴照宁这具身体中的主魂两者竟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数度争夺与倾轧之后,两者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占据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明白过来谁都无法彻底杀死对方后,首先做出退让竟是珈容倾。 他暂时将身体的掌控权交给了裴照宁,并且同时向他提出来一个交易。 珈容倾不会干涉裴照宁做什么,甚至是可以告诉裴照宁有关沈逢齐和其他裴照宁想要知道的事情。 对应的,在必要的时间里面,他会暂时掌控这具身体。 即便珈容倾数次说明,他想做的事并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但这种不亚于与虎谋皮的事情裴照宁还是毫不犹豫地给拒绝了。 珈容倾不可信,裴照宁无比明白这个道理。 可即使裴照宁如何无视珈容倾,到底一人一魔如今一体共生,珈容倾又是主动夺舍,现下能够轻易共感到裴照宁全部的念头与情绪。 “谢今辞可是她的首徒,在你师父心中意义非凡,他都能察觉出孤那好弟弟在她心中的分量。” “裴照宁,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你莫不是真看不出来你的这个好师弟喜欢陆晏禾?真的不好奇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么?” 珈容倾的话语之中带着引诱:“只要你愿意以你为媒介探入他的灵识中,由你施展一次我给你的能力,便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话语很轻,仿佛要逸散在空气中。 “于你,于孤,都是百利而无一害,考虑考虑罢。” 裴照宁整个人钉在原地不动,双眼紧闭,颤抖的指尖昭示着他复杂且不断挣扎的内心。 很快,挣扎结束,裴照宁再度睁开眼时,眼底暗红的光芒亮起,他将季云徵从肩头放下并靠在了石壁之上。 红芒愈盛,他伸出一指,点在了脸色苍白的季云徵眉心。 天魔界,开。 血色闪过,季云徵无数有关陆晏禾的记忆几乎是瞬间涌入裴照宁的脑中。 第一日,被救下喂血。 第二日,种下禁制,收徒。 第三日,选衣,被偷袭,再度被救。 …………… 昏迷中的季云徵像是感受到记忆被窥探,原本沉寂的意识开始挣扎,许多传递过来的记忆画面也变得不甚清晰。 哪怕是如此,他们能看到的两人之间的亲密,也已很多。 裴照宁看着一幕幕,神识情绪波动像是海上凭空掀起的巨浪,滔天骇然,他的眸子剧烈颤动,微微张开嘴似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言,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不明白。 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季云徵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面如此轻松地得到她的关注与爱惜。 对季云徵来说,陆晏禾的关怀触手可得,亲传弟子的身份也是她主动要给的。 那……他呢? 他裴照宁这些年被刻意的冷落,又算什么? “师父……” 裴照宁双手颤抖,觉得眼眶酸涩无比,他想要哭,却哭不出来,鼻尖湿润,从里面涌出了血,淌在了衣襟和散落的白发上。 他艰难地喘息:“停……停下来!” 他不想看了,不想再看了。 可他只知如何施展天魔界,却不知如何结束它,只能任由着那些记忆源源不断地涌来。 除了他亲眼所见的佩铃,他还看到陆晏禾深夜深夜相陪,师徒对坐用餐。 还有后面……帷帐之中她的婉转余音。 初次以人身施展天魔界已让裴照宁的身体有些不堪负荷,那些记忆再度变得模糊起来,眼神恍惚,眼眶沁出血来。 与裴照宁同时沉入季云徵记忆之中的珈容倾同样看到了这一切。 珈容倾:“……” 分明只是分魂,并无实体,珈容倾还是感受到了本体心肺处泛起的酸。 可笑,这应当只是……沈逢齐的感觉。 是,这是死去的沈逢齐融合在自己体内的情绪。 沈逢齐,你还真是,可怜。 珈容倾强忍着对于季云徵愈加强烈的厌恶,目的明确地将分魂引导至季云徵有关珈容弛的那段记忆之中。 他需要知道珈容弛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可那记忆像竖起了某种屏障,让他不得不暂时脱开对裴照宁身体的控制才能让那些画面出现的清楚些。 是雪,极大的雪。 和血,极红的血。 珈容倾看到了自己那陌生的,气息骇然的七弟正抱着一个女子呕血而哭,哭声凄然。 季云徵怀中,是死去的陆晏禾。 珈容倾先是怔住,而后微微睁大眼,像是有些费劲地理解着眼前的一幕,不知是属于谁的无数情绪冲击着,刺激着他。 陆晏禾死了?为什么? “这到底是……” 他一句话未说完,只感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珈容倾睁开眼,意识比裴照宁先一步恢复清醒,用着裴照宁的身体,垂头看向了自己的腹部。 那里被送入了一把长剑——是贪生剑。 于是他又怔怔抬头,对上了陆晏禾冷漠的眼神。 陆晏禾:“珈容倾。” 剑柄一用力,剑身没入腹部更深,女子的声音带着彻骨寒意。 “你把裴照宁怎么了?” 第75章 贪生刺入腹部的冰凉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 温热的血从贯穿的伤口处汩汩流出,珈容倾身体一晃,肩膀却被陆晏禾给攥住, 迫使他不往后跌去。 陆晏禾与他面对面,眼覆冰寒,再次重复道:“你对裴照宁做了什么?” 珈容倾凝视着她,脑中仿佛被粘稠的浆水糊住, 他思绪滞涩, 一点点理解着陆晏禾的意思。 做了……什么? 珈容倾眼睫垂下喃喃自语, 苍白的脸上眼眶处沁出的血鲜红刺目,而后他又抬眼朝着陆晏禾笑了起来。 “仙尊, 冤枉啊。”他的声音虚弱,“这次孤可什么都没做, 分明是仙尊您……” 他话未说尽,眸光微恍, 咳出了口血, 尽力避开了污血溅在陆晏禾身上。 不知为何,珈容倾并不想看到他从季云徵处窥探到陆晏禾那血染白衣的模样。 那样太难看了。 说起季云徵…… 浑身的痛楚逐渐变成了麻意,珈容倾想着自己方才瞧见的一切, 眯眼笑问:“仙尊啊,能否告诉孤, 您究竟看上他何处?” 陆晏禾皱着眉看他, 没接话。 这家伙叽叽咕咕说什么?他又指的是谁?裴照宁吗? 见陆晏禾只是冷着脸不开口, 珈容倾闷闷笑了两声, 身体前倾,伸出没有沾染上鲜血的手,呼吸变得急促几分, 艰难地想要触碰陆晏禾的肩膀。 上次……他还没碰到过她…… 只有陆晏禾能够看到的,珈容倾顶着裴照宁的这张脸的眉心处,象征着从属禁制的朱红亮着熠熠的光。 珈容倾摸了个空,看着陆晏禾侧肩躲开的动作和眼底涌现的厌恶之色,他虚浮的脚步因惯性而随之踉跄。 “仙尊可要小心些……孤的那个弟弟啊。” 见陆晏禾脸上如他所料流露出除了厌恶之外的震惊神色,珈容倾的心底终于多了些别样的,隐秘的快意,他喘息道:“孤的那个弟弟……” 他没能继续挑拨陆晏禾和季云徵这对师徒的感情,贪生剑剑身瞬息化作流光溃散,陆晏禾收了剑,神情漠然地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用力拽了过去。 闭嘴吧! 她没想到珈容倾敢直接当着她的面说这话。 坚决,不能让他继续说! 耳畔短促的风声过后,陆晏禾的脸在珈容倾眼前放大,下一刻唇上被附上温暖,牙关被舌尖粗暴地撬开,熟悉的甜腥涌入,她故技重施,掐住珈容倾的喉结逼他将血咽下去。 她得让裴照宁回来。 青年的身体在她手下颤抖起来,珈容倾没有再如陆晏禾意料的那般挣扎,他主动咽下了她渡过来的血,甚至整个人挺了挺身,借着这一举动与她贴的更近。 “嗬……” 很快,那如雷击般又痛又刺激的快感瞬间席卷全身,珈容倾浑身开始不可控制地痉挛,意识逐渐下沉间,眸中的理智飞速坍塌,变得迷离甜蜜起来。 陆晏禾看着裴照宁近在咫尺的脸露出如此情态,知道这是只有珈容倾才能露出来的模样,眼角微微抽了抽,很难与他共情。 这家伙这是痛爽了? 魔族果然都是疯子。 她心中想要更快唤醒裴照宁,抬手便按住青年的后脑,将自己的唇压得更深,牙关相抵,再次强渡了一波血进去。 两人的身体贴的几乎毫无缝隙,青年在闷声痛哼之中双臂环住陆晏禾的腰身并且收紧。 陆晏禾察觉到他的动作,眼底的划过暗色,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强行分开,却察觉到腰腹处传来的古怪压力。 陆晏禾:“……” 原书陆晏禾和季云徵的血为彼此强力催/情/药的设定此刻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季云徵是魔,珈容倾也是魔。 季云徵有的反应,珈容倾也会有。 这就导致珈容倾夺舍的裴照宁也…… 想死。 陆晏禾眼中蓄起冷怒,抬手准备扯开攀在自己身上的青年,却听到了从他唇齿间传来的呜咽声。 “师父……” 陆晏禾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浮现出喜色,对上裴照宁缓缓睁开的浅色眸子,她心中高悬的石头落地。 她的徒弟,裴照宁,回来了。 可当陆晏禾将头朝后退去,准备结束这个吻时,舌尖却是一麻。 她的舌尖被咬住,温热很快缠了上来,试图更加深入地攫取她所有的呼吸。 陆晏禾心下一沉,这才注意到裴照宁睁开的眼中,眼底虽然暗红褪去,却染上了更为浓重的、混乱的黑。 她几乎是立刻推开了裴照宁,结束了这个吻。 “师父……师父……” 察觉她的排斥,裴照宁喃喃呼唤着她,胸口不住起伏,喘/息粗/重,失血的眩晕让他眼前看不清的景象,只能凭着感觉与陆晏禾的气息凑上前追着她的唇。 或也并非全然看不见,裴照宁的意识依旧没能彻底脱离出季云徵的记忆,此刻正以季云徵的视角重复地沉浸在那一晚的晶莹与馨香之中,眼眶还在一点点地朝外沁出血珠。 难耐的灼热与酸楚一波又一波冲刷着他的身体,迫切地想要从虚幻之中揽些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季云徵就轻易能得到一切…… 终于,后颈处传来一阵剧痛,裴照宁一声闷哼,意识与剧烈波动的情绪中断,整个人被劈晕昏了过去。 陆晏禾抱住软下身的裴照宁,随着他滑落的力道一并跪下,双膝触地。 她抬起眼,开始观察这里一地的狼藉。 破碎的石壁上满是切割的痕迹与淋漓斑驳的鲜血,季云徵靠在石壁之上重伤昏迷不醒,裴照宁的腹部也是被贪生剑捅了个洞。 陆晏禾有些头疼,很难理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是再晚来些,珈容倾就得控制着裴照宁杀了季云徵? 她先是点了裴照宁身上的几处止血的穴位,又给他喂下几粒丹药,然后才放下他去看季云徵。 看着季云徵毫无生气地靠在石壁上,发间沾了些洞中的水汽,其下的脸色亦是苍白到极点,她沉下脸,附身查看他的情况。 只是简单一摸,陆晏禾的脸色便微微变了。 季云徵的腰侧早已是一片濡湿,又仔细探了探,发现他竟是断了几根肋骨。 陆晏禾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看到了离他们不远处的的地上凝着暗褐色的一大滩血。 她飞快调出了系统界面里面的男主数值。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好感值-15】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黑化值+20】 ………………………………… 她一整天都没有关注过季云徵,直至离开偃幽峰之后才简单查看过一次数值。 当时她只认为季云徵的数值波动加加减减是因为他的情绪不对,这才让系统追踪季云徵的气息来到这里发现了这一幕。 现在再仔细看,她发现季云徵的加减数值其实最后一次停留在午后便不再波动。 也就是说,季云徵可能在午后左右的时间便已晕了过去?至于裴照宁来到此处,或许只是刚刚来找他的? 不然她无法解释为何珈容倾会等到现在才对季云徵出手,又恰恰好被她撞上阻止。 那季云徵的伤应当也并非珈容倾控制裴照宁所伤,而是……白日他和江见寒打的那一场架? 如果是这样,那时他便受了伤,可自己却没理他?放他一个人撑到午后? 按照季云徵的倔强,他必定不会将自己的伤告诉裴照宁与凌皎皎,只会咬牙硬抗。 陪伴着陆晏禾的系统看着她似乎一直盯着那数据出神,也同样开始打量些数值。 除了陆晏禾发现的这些,系统还额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出声道。 系统:“宿主,很奇怪诶,男主这黑化值和好感值加加减减下来,最终的数值竟然都是……向好的?” 陆晏禾闻言一怔,立刻看过去,两遍计算过来,发现真如它所说的那样。 陆晏禾:“会不会是系统计算错误?” 系统飞速排查了一下后台,回答道:“没有,没发现数据出问题。” “他的黑化值确实减了,对你的好感值也是……增加了的。” 陆晏禾:“……” 这算什么?自己冷落季云徵,他没生气?还加好感?这是自洽了还是单纯的受虐狂? 陆晏禾心中泛起古怪的情绪,但很快就将这些情绪给抛了出去。 即便作为魔或者半魔,季裴两人的恢复力远超常人,依旧得尽快找人医治。 “贪生。” 一样对季云徵点穴喂药后,陆晏禾唤出贪生,将两人都放了上去,御剑极速离开洞穴。 * 她没有去药堂找医修,而是直径去了乌骨衣处。 “乌四!乌四!出来!” 殿外无人,陆晏禾在乌骨衣的殿外便开始喊。 “陆小六你嚎什么嚎!叫魂啊!” 不多时,乌骨衣便跑了出来,脸上气急败坏:“我今天找你半日都不见人影,现下做什么来……我的天爷你这是杀人了?!” 乌骨衣满脸的气势汹汹在看到陆晏禾从剑上拖下来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就给震住了,她急忙上前,看清楚这两人是谁后,更是连眼睛都直了。 “你丧心病狂啊陆晏禾!你把你这俩徒弟怎么了?!” 陆晏禾没接话,而是背起裴照宁,对她道:“此事晚些再说,乌四你背季云徵,他肋骨断了几根……” 她的话语忽而顿住,扭过头,看向从乌骨衣殿中闻声疾步走出的几人。 池楠意,卫骁,方寻初,以及……江见寒? 看到她和她肩上背着的人,这几人皆时满目震惊。 池楠意目光来回落在陆晏禾和昏迷的裴照宁身上,神情凝重地开口。 “这是怎么了?” 第76章 “师兄?” 陆晏禾实是没料到会在乌骨衣这里遇上池楠意等人, 更没想到还会见到江见寒,一时间也有些愣怔。 乌骨衣在她后面鬼嚎了起来。 “干什么呢你们,和个乌鸡样眼对眼瞪着是要作甚?” “都上来搭把手啊!她陆六是剑修身体好, 难道要我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扛人吗?” 方寻初率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声上前道:“来了来了。” 同卫骁一起疾步赶到乌骨衣面前,方寻初先一步从松了力道的乌骨衣肩上接过季云徵,刚将季云徵滑落的手箍紧环过肩膀, 下意识地偏头, 目光落在了那张无力倚靠在他肩头的年轻脸庞。 少年的长发被不知何处而来的水渍浸湿黏在脸侧, 带着些许泥污与半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如雪。 即便如此, 也丝毫无法折损这张脸惊心动魄的俊美,水滴从他额角落下, 顺着眉骨滑落。 他双眸紧闭,沾染上水渍的睫毛长而密, 贴合在他的眼睑上, 呼吸微弱。 方寻初回宗时拜师礼便已结束,他之前都不曾有机会有机会近距离观察陆晏禾新收的这个徒弟,只是谢今辞出事的那晚无意撇过一眼。 当时屋内光线不甚明亮, 对于跪在暗处的那个少年,他只隐隐有些熟悉感, 却也没放在心上。 现下是他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着这个少年。 这张脸…… 方寻初叆叇后的眼眸骤然凝固住, 视线胶着在季云徵的脸上, 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怔忪与难以置信。 “方寻初你发什么呆, 背不动我来背!”卫骁见他一动不动,没耐心地直接将季云徵从他肩上扯了过去扛在了自己肩上,大步往殿中走, 脚上生风,嘴边嘀嘀咕咕,“你个阵修什么时候弱成这般?扛个人都扛不动。” 肩头一轻,方寻初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追上去扶住季云徵的半边身体,温和的声音罕见地带着焦急道。 “三哥,他断了肋骨,你别颠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断几根肋骨又死不了人,你那么小心翼翼做什么?”卫骁头也不回,不耐烦道。 方寻初:“……” 那一处,池楠意伸手想要接过陆晏禾肩上的裴照宁。 陆晏禾摇头,想要直接背着裴照宁进殿:“师兄不用,我可以。” 池楠意神色严肃道:“我来。” 他略微顿了顿:“毕竟我是他的师尊。” 陆晏禾微微沉默,点点头,选择松开了裴照宁,任由池楠意将裴照宁接了过去。 当裴照宁的重量离开她的肩膀落到池楠意的怀中时,陆晏禾突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道牵着她,低头看去,不由得顿住。 裴照宁那本应该无力垂落的手,不知何时竟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几根手指曲着勾住了她的一片衣料。 正要将裴照宁完全接过去的池楠意也看到了垂头看到了这幕,眸光微动。 在池楠意腾出手之前,另外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从陆晏禾的身侧越过来介入,将裴照宁那只无意识攥紧的手掰开。 陆晏禾扭头望去,是江见寒。 他将裴照宁松开的手推到池楠意怀中,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任何神情的变化,眼神冷静。 气氛似有片刻极其微妙的凝滞。 池楠意眼底似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望望江见寒,又看看陆晏禾,而后眸中瞬间闪过许多复杂情绪,却也没说什么。 裴照宁和季云徵都很快被背了进去,陆晏禾紧跟着想要进去,手腕却被江见寒拉住,于是侧身皱眉看他:“有事?” 江见寒俯身看她,声音低而沉:“你喝酒了?” 陆晏禾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这事。 她虽然服了姬言给的解酒丹,但喝过酒的酒气并不会随之消失。 从离开偃幽峰到现在,她都没想起来给自己捏个清洁咒,江见寒自然闻得出来。 陆晏禾:“你洁癖病又犯了?” 江见寒下意识否认道:“不……” 可陆晏禾没等他说完,当即就简单捏了个清洁咒丢在自己身上,道:“现在行了吗,江见寒?” 说完,她便甩开江见寒的手,紧跟着入了乌骨衣的殿里。 江见寒:“……” 他默立在原地片刻后默默随在了陆晏禾的身后。 * 等进入乌骨衣的殿中,陆晏禾因为方才的停顿,没能跟着乌骨衣进去内殿,眼见里头的门阖上,只得停下脚步留在外殿。 “阿禾?” 被人突然唤了小名,陆晏禾只觉得声音熟悉,循声看去,在看清迎面而来的人后,有些不敢置信。 “二哥?” 温以眠如今已不是孩童的模样,此时正穿着一直身长袍,身形高挑舒展,像是株庭中青檀树,他面容朗澈,虽说脸上有些苍白,但眉眼舒展,一双眼睛明亮且柔和,自带着朗爽阔然的气质。 他疾步走来,抬手展臂就将陆晏禾抱住就开始笑:“怎得才来?今天半日寻不见你人影。” 陆晏禾被他熊抱住,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二哥何时恢复的?” “今日午后。”温以眠松开她,目光往前望,意有所指,“当时正巧遇见了来你峰中的这位……” 陆晏禾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看到了才跟着她踏入殿中的江见寒,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 今日午后温以眠之前服下的那丹药药效副用总算结束,让他从孩童的身体变了回来,遇上来沧茗峰的江见寒,才来了乌骨衣处。 想必池楠意等人也是因此出现在此地。 温以眠笑容清亮,回身看去:“当然,还要多谢凌姐姐一直以来的照顾,替我喊了人,这才到这里。” 凌姐姐? 陆晏禾往温以眠背后看去,果然瞧见了跟在温以眠身后的凌皎皎。 凌皎皎见温以眠如此称呼,连忙摆手,脸飞速泛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二长老,莫要开弟子的玩笑了!弟子哪里担待得起您这般称呼,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温以眠不言,只是朝着凌皎皎笑笑,旋即笑意又淡去,皱起眉看向陆晏禾道:“方才我见大哥他们背着人进去,像是照宁和你的那个新徒弟?他们身上的伤……?” “季云徵身上的伤……”陆晏禾看了看江见寒:“或许是今早与江见寒切磋时落下的,当时他撑着没能说出来,生生熬了一日,伤及肺腑,这才如此严重。” 她身后的江见寒怔住,回想起来白日季云徵被自己荡开的剑意摔出去的画面。 他那时肋骨便断了?那当时他竟然还爬的起来…… “至于裴照宁……” 陆晏禾闭了闭眼,纠结着找什么借口为好,那里间的大门就骤然打开,乌骨衣满脸怒容地走出来,像是寻仇般四处看。 终于,她瞧见了陆晏禾,直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艳红的裙裾随着动作猎猎,像是猝然燃起的火。 “陆小六!”乌骨衣手上还沾着血,直径上来想要揪人衣领,被温以眠眼疾手快地上前拦住。 温以眠:“小四?发生什么了?你冷静些。” “冷静?你让我冷静?!”乌骨衣张牙舞爪,“温以眠,你知不知道裴照宁满身的血到底哪里来的?他腹部那伤是贪生剑捅的!” “前几日是谢今辞,现在又是这两个,我就问谁家师父带徒弟能带成这样?还要我给她擦屁股,这都擦了多少次了!” 温以眠闻言,眼底闪过错愕,回头看陆晏禾求证:“阿禾?” 陆晏禾:“……” 趁着这个空挡,乌骨衣直接弯腰从温以眠臂弯下钻了过来,却再次被人拦住。 “江见寒。”乌骨衣看清拦在她身前又将陆晏禾挡在身后的人,笑容冷冷,“怎么,您这是要英雄救美,管哪门子的闲事?” 江见寒道:“乌骨衣,你应该先去替他们诊治,而不是在这里为难人。” “我为难她?”乌骨衣指了指自己,似笑非笑道,“从观峰台到这里,又从谢今辞到现在这两个,我为她跑上跑下的,现下倒是变成我为难她了?我作为医修就活该为她操劳?” 说完,她直接指着陆晏禾道。 “陆晏禾,你要是没这个能力把你那几个徒弟给照料好,那就早日放过他们,别一个个被你折腾掉半条命才罢休!” 在乌骨衣身后,池楠意沉着脸出来,身后跟着方寻初与卫骁。 池楠意不笑时,脸上显露出宗主的威严,朝着江见寒肃然道。 “青衡道君,此事是我们玄清宗内部事宜,我们有事要与她说,烦请回避。” 青衡道君,是外人对江见寒的敬称。 池楠意说出这话,已有了逐客之意。 江见寒同样冷下脸,正要开口,就被陆晏禾推了一把。 陆晏禾:“走。” 她看着他,声音不容置疑。 江见寒:“……” 他袖中双手紧握,想要留在此处,又想起来他曾与陆晏禾约定过永不在旁人面前暴露彼此之间的关系,眼底的寒霜颤了颤,终归还是点头拂袖离开。 临走前,他的目光扫过陆晏禾腰间的银铃,而后收回视线,离开。 随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全程懵然的凌皎皎。 当无关之人都走完,池楠意眼神示意方寻初,方寻初会意,立刻起阵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乌骨衣早就扑到陆晏禾的身前道,脸上余怒似是未消:“陆六,我的话你回答不回答?” “你说的有理。”陆晏禾垂眸思索片刻,“你感兴趣的是谢今辞和季云徵,只要他们愿意,我可以让给你。” 她说完,脸上就被染着豆蔻的两指给用力掐住。 乌骨衣眉梢挑起道:“笑话,你当我傻呢?白痴都看得出来你这两个徒弟就专认你一个,我可不再做那自取其辱的事情了。” 这下轮到陆晏禾开始疑惑。 “那你方才冲我发那么大的火是闲得慌?” “喔——那我演的。”乌骨衣拖长调子,笑道:“怎么样,像不像?纯赶江见寒走罢了。” 陆晏禾看着她得意的模样:“……赶他走干什么?” 乌骨衣没接话,眼神飘过去,陆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池楠意。 “小七。” 池楠意看着她神情认真肃然,语气沉沉。 “你有事瞒着我们。”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跳。 第77章 陆晏禾装傻:“大哥指的是什么?” 跟在池楠意身后出来的卫骁皱眉, 他侧身推方寻初道:“她瞒着我们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方寻初瞥他一眼,脸上没有笑意,只是说了句:“她喝酒了。” “喝酒又怎么?我天天喝。”卫骁仍旧没有理解要点。 方寻初不禁扶额, 有些无奈道:“三哥,我说你能不能整天脑子里面就惦记着你那刀和酒?小七她什么时候和你一样喜欢喝酒了?” “都说喝酒消愁,她消愁的酒能从哪里来的?还不是偃幽峰?那里是谁的地方你还不清楚?” 他又将视线扫过内殿。 “她一身酒气送来一身是伤的照宁,还平白无故捅了人家一剑, 你当她是冷血无情, 喝酒喝的不开心见人就捅?” 这里本就没有外人, 方寻初顿了顿,索性直接说了出来。 “别整天小六小六叫她, 你便真当她是小六了。” “照宁长的像谁,你不清楚?” 卫骁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脸色骤变,转头, 鹰钩似的眸子盯上陆晏禾:“陆晏禾?他说的是真是假?” 陆晏禾摊了摊手, 故作轻松地露出个笑容:“什么真的假的?顶多算是我喝酒发疯误捅了自己徒弟一剑,这也值得你们多想?” 她是真不想要他们管珈容倾这事。 温以眠在旁默了默,道:“小七, 你要不还是别笑了,这笑……怪不好看的。” 乌骨衣抱胸严肃点头道:“感觉要哭出来了, 哦对, 裴照宁是不是喝了你的血?你喂他血也是发酒疯?” “如果今日之事只是误伤。”池楠意道, “那为防万一, 之后我便禁了你再见照宁,小七你有意见么?” 陆晏禾:“……” 温以眠一刀,乌骨衣一刀, 池楠意更是致命一刀。 陆晏禾如鲠在喉,慢慢蹲下,幽幽道:“就没见过你们这么损的师兄师姐……” 将唇抿的泛白后,她叹了口气,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闭眼坦白。 “珈容倾夺舍了裴照宁。” 话落,满室死般的寂静。 “不过……”陆晏禾又睁开眼,嘴角勾起笑容,“我用了些法子,暂时将他压了下去,如今的裴照宁理智尚存,我有把握能保……”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下一刻陆晏禾整个人就被一只手给提溜了起来。 卫骁怒瞪她,眼里燃着熊熊的怒火,厉声道。 “笑笑笑,你还笑得出来!很好笑吗?!”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不与我们说?!” 温以眠几步上前钳住卫骁的手:“够了老三,你朝她发什么火?她比谁都不想这样。” 卫骁从鼻间重重冷哼出一口气,松手甩袖:“那她为何不说?难道还想和当年一样自己扛着,先背个弑兄的罪名,然后再背个杀徒的罪名被人口诛笔伐?!” 温以眠:“……” 不怪卫骁恼火,当年夺舍之事除了在后方的陆晏禾外,在场所有人都被闷在鼓里,直至听闻沈逢齐的死讯。 若今日不发生此事,依照他们看来,陆晏禾还想瞒着。 池楠意上前,站在陆晏禾的面前,脸色极差:“这是何时的事?照宁他自己是否知晓?” 陆晏禾点点头。 她这次没有隐瞒,只是简略了些,挑出能与他们说的给说了出来,又将喂血给裴照宁说成是阴差阳错发现的效果,又说了裴照宁喂血之后能够苏醒并且压制珈容倾夺舍分魂,交代了夺舍的来龙去脉等等。 众人听着她的讲述,从头到尾都难言震惊之色,尤其是池楠意,在听到裴照宁甚至选择撞剑寻求自我了断时瞳孔震颤,恍神了许久。 裴照宁不仅是陆晏禾的弟子,也同样是池楠意的弟子,哪怕将沈逢齐的因素排斥在外,多年师徒情谊亦难以作假。 他沉默良久,才抬头看向陆晏禾,慢慢道。 “小七,你准备如何做?” 触及到某种隐痛,池楠意肩膀微颤,吸了口气,眸色深暗。 “珈容倾太过危险,如若他如当年一般不可控你又该如何?” 陆晏禾对于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她没有犹豫,回道:“我会亲手了结他。” 其余人闻言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不行!” 卫骁咬牙切齿道:“陆晏禾,你是想要把自己逼成个疯子吗?!” 温以眠道:“此事,坚决不可。” 池楠意道:“小七,我不同意。” 他们都是看着陆晏禾在杀了沈逢齐之后的性情变化的,一次已经承受够了,若再来一次,他们不敢去想陆晏禾会变成何种模样。 “同不同意也是我来。”陆晏禾并没有给他们商量的余地,只是道,“这是我答应裴照宁的。” “他的命当初是我救的,现下要夺也是我夺,还是说……各位师兄师姐,你们觉得他会更甘愿死在你们手下?” 此话一出,其余人再次沉默下来。 有她先前说的裴照宁撞剑举动,加之他们又对裴照宁这个弟子的了解,没人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甚至只要陆晏禾开口,他们都觉得裴照宁会眼睛眨也不眨地接受,心甘情愿地死在她的剑下。 就想当年的沈逢齐…… 见气氛沉重,陆晏禾笑着开解道:“师兄,你们何必如此悲观,现下他的情况还在控制当中,照宁自己都没放弃与珈容倾的抵抗,你们何必摆出人快死的颓废样?” “我不悲观,我更想知道一件事。” 陆晏禾的脖子被从后头猛地勾住,乌骨衣身上的熏香飘了过来。 “你的血真能压制魔族?甚至是控制珈容倾?他可是天魔皇族。” 乌骨衣从头到尾都没参与他们之间的话题,现下倒是将脸凑了过来,眼睛亮的惊人,而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稍稍皱起了眉。 “我记得观峰台当时你给那季云徵也喂过你的血,他又是从那种地方来的,难道你……?” 陆晏禾哪里想到乌骨衣会来这出,心中咯噔一声,惊讶于乌骨衣记忆的同时脸色依旧努力保持不变,解释道:“当时是为了救活他,他与裴照宁又不一样。” 乌骨衣狐疑追问:“真的?” 当然是假的,但是陆晏禾坚决不能承认。 季云徵与裴照宁不同,她会说出裴照宁被夺舍之事,是笃定裴照宁无论是在自己还是在池楠意等人心中的地位不同。 沈逢齐的死已成为定局,但裴照宁,如果可以,谁都不想让他成为第二个沈逢齐。 可季云徵,除了陆晏禾外,一旦他被发现是魔,无人会对他手软。 她得保住季云徵,即便是撒谎。 陆晏禾:“我不会收魔为徒弟,他不会是魔。” “你有时间在这里怀疑来怀疑去,不如进去救人,他们都伤的不轻。” 乌骨衣:“用得着你说?放心,你的徒弟一个都死不了。” “裴照宁腹部的伤不致命,就是受点罪,至于你的血真的能否有你说的那种奇效还需要验证。” “至于季云徵……” 乌骨衣面露古怪:“他肋骨是断了没错,又失了不少血,但他身上更多的伤,若我没猜错,纯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你这徒弟若不是魔,那怕不是有自虐的倾向,比起身伤,他的心病更重,又对你如此依赖,若是不好好教导,以后怕是会走歪路。” 陆晏禾心道,嘿,你猜还真准,上辈子他早歪得不成人样,这辈子正在努力矫正,至于结果如何…… 嘶,她又开始开始思考,季云徵为什么分明受虐还减黑化值和加好感值了。 ……………… 终于,在近半个时辰的沟通后,陆晏禾及其师兄师姐就如下约定达成一致。 其一,关于裴照宁被夺舍之事决计不可外传,另其余人等在裴照宁跟前需装作不知。 其二,陆晏禾的血是否能够压制裴照宁体内的珈容倾尚且存疑,但考虑到目前陆晏禾实践出的效果,之后可去沧澜界外抓只魔物试验。 其三,鉴于近日谢裴季三人呆在陆晏禾身边状况频出,待他们三人恢复后,需要暂时与陆晏禾分开,在宗门进行修习,陆晏禾本人将会被池楠意以管教弟子疏漏为由,罚禁闭三月,于后峰帘洞居中修养,免于打扰。 至于裴照宁身上的问题,在与乌骨衣讨论后,陆晏禾会将自己的血作为药引制成丹药,以她的名义要求裴照宁每日服用。 虽然陆晏禾因为在珈容倾身上施加禁制的缘故,能够观察到他是否有异动,但还是同意了池楠意的建议,每日让裴照宁来她处请安观察情况。 主意已定,夜既已深,池楠意等人都陆续离开乌骨衣殿中,陆晏禾则是替乌骨衣打下手,直到裴照宁和季云徵两人情况稳定后才算松了口气。 原本紧绷的神经松了松,陆晏禾脑中不觉有些昏沉,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人扶住。 陆晏禾:“五哥。” 方寻初松开她的肩膀,低声温和道:“你今日还喝了些酒,素日又不是擅酒的,早些回去歇着,这里有我替你照看着就行。” 陆晏禾看着他,想起来方才之事,忍不住提醒他:“五哥,季云徵的性格……怕是不太好相处。” 因为自己会有三月的禁闭作为修养,谢今辞、裴照宁、季云徵这三人在这段时间里也理应有人略微照顾着些。 谢今辞禾和裴照宁没什么意外的会在修养好后暂时交由乌骨衣和池楠意来照顾。 令陆晏禾意外的是,方寻初竟然是主动揽下了照顾季云徵的活。 虽知方寻初是好意,但这两人无论是原著情节还是这辈子之前都没什么交集,陆晏禾实在是担心他们之间会出什么意外,比如,方寻初发现季云徵的身份,之后引来杀身之祸。 “小七这是不相信你五哥还是你自己?”方寻初叆叇后的双眼含着笑意,“五哥我可是相信你收徒弟的眼光的,能当你徒弟的,必定有过人之处。” 陆晏禾:“……” 还是不相信她的为好。 陆晏禾还想要说什么,方寻初拍了拍她的肩膀,自信笑道:“放心。” 行,不说了,留他自行体会吧,实践出真知。 又过了两刻钟,陆晏禾终是有些沉不住醉酒带来的头疼与困意,出了乌骨衣的殿中,准备打道回府。 她才唤出贪生剑想要御剑离开,剑才召出便泛起微弱的嗡鸣。 几乎是同时,陆晏禾察觉到身后无声靠近的人,旋即转身。 那人的气息先一步笼过来,在陆晏禾开口的前一刻揽住她的腰贴上来,同时堵住了她欲张开说话的嘴。 用嘴。 冷松的气息袭来,陆晏禾瞪着眼,心中骂道。 靠! 江见寒这家伙怎么还在这里! 第78章 即便夜黑风高也有伤风化, 为防有人撞见,陆晏禾把江见寒就近扯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才进林子,江见寒就借着陆晏禾拉他的力道反将她抵在树干上, 垂首用鼻尖蹭她。 陆晏禾将他推开些距离,蹙眉不解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和凌皎皎走了吗?她人呢?” “先行送她回去后才折返回来的。” 没了旁人在场,江见寒也不再维持原本清清冷冷的仙尊表象,他盯着陆晏禾, 喉结不住滚动, 声音暗哑:“一天找不见你, 难受。” 陆晏禾闻言先是一愣,仰头看着江见寒暗色的眼瞳和那恨不得将她生吞的模样, 突然才想起来一件事。 白日里,在江见寒的说完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后, 陆晏禾恶上心头,对他再次使用了【梦境共感】。 区别于之前的梦境共感, 她不必再入梦, 而是将之前她与他的梦重新丢回给了他。 这次,她也不必再次共感,共感的只会是江见寒。 于是当陆晏禾用缚灵索将江见寒捆在椅上, 看着他双目紧闭动情发颤,热汗泠泠的模样, 她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 气也消了不少。 只是后来她转头去喝酒……然后把江见寒忘得那叫一干二净, 自然也忘记关注那共感持续了多久。 咳, 要是一天的话……好像玩得有点过分了。 “江见寒,其实……” 陆晏禾的脸上露出个尴尬且讪讪的笑容,才喊了个名字, 后背便被人按在树干之上,面前之人仿佛是团被火烧灼的雪贴上来,明明身上的还带着晚霜的寒意,吻上来的唇却灼热非常。 “唔……” 陆晏禾本来就头疼头晕,江见寒还和牛皮糖一样贴上来索吻,呼吸逐渐不畅。 她也不管谁对谁错,直接开始用力捶且踹江见寒,谁料身前的人不仅不动,反而吻得更用力。 几息过后,陆晏禾开始眼冒金星,身体渐渐发软,顺着树干开始往下滑。 救命,她真是错了,放过她吧,都折腾一天了,她是真没精力了…… 幸好,没等陆晏禾彻底晕过去前江见寒就察觉到了不对并松开了她,揽住她的腰身阻止了她下滑的动作。 江见寒:“你何处不适?” 陆晏禾好容易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眼前恍恍惚惚的景象才清晰了几分,她没接江见寒的话,而是将目光挪到他的双眼上,疑惑地咦了声。 陆晏禾:“你的眼睛,怎么了?” 是她的错觉吗?江见寒的眼睛好像变了。 很像是——蛇一样的碧绿竖瞳。 联想到那晚上江见寒动情时眼中同样泛起的莹莹绿光,她被自己心中冒出的想法给震惊到。 陆晏禾直接笑着开口问:“江见寒,你的眼睛可真不一样,你不会是只妖吧?还是条蛇妖?” 她边说,边忍不住上手,却被江见寒抓住手腕,而后看着江见寒眼睛一闭一睁,再度恢复了正常的黑色瞳色。 江见寒:“是……亦不是。” 陆晏禾:“?” 江见寒拉着一脸懵的陆晏禾的手腕,无声召出苍虬剑扶着她腰身踏了上去。 江见寒道:“先回去,再告诉你。” ………………… 听禾水榭。 殿中内室点上了灯,陆晏禾穿着寝衣,披散着长发,毫无仪态可言的盘腿坐在榻上,一只手抱着怀中的软枕在腿上滚来滚去,另一只手支在推至近前的方桌上托着头摇摇晃晃。 纱帘被掀起,江见寒走了进来,来至榻前,将手中端着一蛊热气腾腾的红糖姜参茶放到方桌上推了过来。 陆晏禾探身瞧了瞧,纳罕问道:“要我喝?回来之前我就已服用过解酒丹,没必要再喝这个。” 江见寒目光沉静,落在她略微皱起的眉间,声音平稳:“丹药只可化去酒力,烈酒灼脉,仍需服以热汤舒缓神思。” “你寒郁凝滞,才致头胀疼痛,红糖性温,姜可祛寒,参汤加补,三者相辅可化寒生暖,缓解头痛之症。” 陆晏禾听他说了一大堆,拖长语调哇哦了声,嘴角漾起清晰的笑意开始伸手鼓掌:“真不愧是青衡道君,懂得真多,佩服佩服,受教受教。” 江见寒:“……” 面对陆晏禾的调侃恭维,他面上静默,只将那盏汤蛊又往她面前稳稳推进半寸,清冷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直截了当道。 “那喝不喝?” “喝。”陆晏禾唇角弯起,语调轻快,“道君金口玉言,剖析得字字在理,我若是再不喝岂不是不识抬举,枉费您一片好心?” “更何况都劳驾您来亲自为我熬汤了,哪怕是穿肠毒药也得喝呐。” 说完豪气壮志的话,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江见寒露出几分无语凝噎的神情,嘻嘻笑着抬起那盏汤蛊饮了下去。 温热的甜意与细微的辣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很快暖融融的气息自胃部缓缓升腾,一点点驱散掉体内的滞涩寒意,四肢百骸仿佛浸泡在暖水之中,额角蔓延开至整个头的疼痛也轻了很多。 她闭上眼喂叹一声,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皮都逐渐展开。 果然,多喝热水的至理名言还是没错的。 才把汤蛊放下,她眼睛便睁大。 只见江见寒走出去又走进来,然后像是变魔术般往方桌上放了几个荷叶包,解开中段系着的细绳,每个荷叶包里面的糕点飘起的热腾的水汽便蒸腾了出来。 陆晏禾看得眼睛发直:“真就田螺姑娘降世,你哪来的这些糕点?” 有辟谷之术她自然不会饿,但是被眼前的糕点勾起了馋虫,她这才想起来似乎从今日一早开始自己连口吃的都没下肚,隐隐的竟然产生了没由头的饥饿感。 “之前下界瞧见的一些,顺道随身带了点。”江见寒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目光不动声色落在食指大动的陆晏禾身上,观察着她的反应,“你可以试试。” 看着眼前被重新蒸过,散发着香气的糕点,陆晏禾也不客气,直接拈起一块来咬了口,扎实松软的糕点咬入口中,甜而不腻,她眯起眼笑,并且毫不吝啬地朝着江见寒竖了个大拇指。 棒! 这些糕点并没有因为存放时间的缘故变得涩然板硬,一看便是江见寒买来之后就给它们下了时停的小禁制,用灵力锁住它初成时的状态。 她嘴巴里面嚼着糕点,含糊不清道:“中中赤石,@#$^&%!$#……” 江见寒没听清楚她的叽里咕噜:“什么?” “我说,真真奇事,堂堂青衡道君,几时也变得这般重口腹之欲了?”陆晏禾将嘴里面的糕点嚼完咽下去,露出个揶揄的笑,“你是全身灵力没处使?用在这些糕点上?这是有多喜欢?” 要知道,无论是何物,施展时停禁制后并非一劳永逸,而是需要源源不断输入灵力来维持术法,江见寒用在给糕点锁鲜上,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这么想着,陆晏禾准备拿起糕点往嘴里送的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它递给江见寒:“青衡道君要不也来一块?” 江见寒伸出手默默接过,没吃,只是开口道:“不要再叫这个称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我没有如此生疏。” 何止是不生疏,他们已有了极其……亲密的关系。 陆晏禾看着他的反应,反而起了兴趣,眼睛发亮:“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直呼你名江见寒?还是江仙尊?还是说小江江、小寒寒、见寒?” 江见寒手一抖,原本捏在手里面的糕点就这么从他手里滚落,啪嗒掉在地上,引得陆晏禾一声惨叫,瞪向他。 “不喜欢吃就不吃,丢地上算什么!不如丢我嘴里!” 江见寒:“……” 他看着此刻堪称活泼的陆晏禾,眼神微晃,不免会想起当初在神墓中的陆晏禾,也是这般活泼嘴毒好动且贪吃。 似乎只要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她就总能恢复些从前的模样。 如果他能让她不再去接触那些事情…… 又用几块糕点垫了肚子后,陆晏禾想起来正事。 “喂,江见寒,现在是不是该讲讲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下摆被人踢了踢,江见寒不由得断掉思绪,目光朝着下摆处的力道看去,凝在了一只白皙的脚踝上,而后又木木地顺着这只脚踝一路向上看回陆晏禾的身上。 陆晏禾一回来就换了件宽松的寝衣,衣襟松垮,肩颈处的线条流畅优美,她墨色的、柔软的长发垂落而下散散铺在榻上,喝了暖汤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分起汗所致的红晕。 眼波流转间,她似嗔似笑,没有平日那般端着。 江见寒目光沉甸,眸光深寂,难以言喻的情愫又在幽暗里悄然滋生盘旋。 他知道陆晏禾之所以会在他面前展露出如此不设防的样子,是因为彼此关系的不同寻常。 那一场梦中,他们彼此神魂交融,将对方彼此的各种模样都看得彻底,所以现在在他面前,她自然也不再忌讳所谓男女大防,只讲究如何舒服如何来。 但那梦……终归是梦。 即便他甚至不用思考都能想到陆晏禾这身寝衣下是何种风光,但他们实实在在的,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他有些,不太满足于只在梦中与她在一起。 如果他们能够正式结为道侣,能够实实在在的在一起…… 不,不能再想这种事情,他答应过她,永不再起这种念头。 “江见寒,你是不是又盯着我想那梦里的事情了?” 陆晏禾幽幽地声音响起,江见寒猛然回神,对上她不怀好意的笑。 “你的眼睛——又变色了。” 第79章 江见寒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一只眼, 就听得陆晏禾含笑的声音。 “两只眼睛都变了,你光捂一只有什么用?” 闻言,江见寒眼睫一颤又要闭眼, 陆晏禾直接从榻上直起身体,拉住江见寒的手将他朝着自己的方向拽。 “不许压,你让我看看。” 堂堂仙尊,被一个女子拉的脚步慌乱, 几个趔趄过后, 被榻边的踏步台绊倒, 因惯性摔在了榻上。 陆晏禾眼疾手快地侧开身,反手将江见寒压在自己身下, 双膝顶在他腰间两侧,俯下身。 她将头凑近江见寒的脸, 伸出手触碰他那垂落而下,纤长且不断颤抖着的羽睫, 言笑晏晏:“江仙尊怎么躲闪不看我呢?莫不是嫌我容貌丑陋, 不屑瞧我?” “不……”江见寒依旧偏过头不敢看她,嗓音压得低沉沙哑,“眼睛、不好看。” “哪里就不好看了?”陆晏禾伸出手, 指尖搭在他的脸颊上,捧住他整张的脸, 稍稍用力, 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脸给扭了过来。 视线被迫相对, 江见寒一双碧绿的眸子映入眼帘, 瞳孔收竖着两条锐利的黑线,黑线随着他略微急促的呼吸乍然变粗又变细,非人感铺面而来。 他的喉结不断滚动着, 唇抿得发白,仿佛受刑般煎熬。 “分明就好看的紧。”陆晏禾摩挲着他微凉的眼尾,仔细看着他的这双眸子:“很像是那种上等贵重的琥珀欸。” 身下紧绷着的身躯似乎因为这句话稍稍松懈下来,却转瞬又因为陆晏禾的下一句话再度紧绷起来。 “所以每当你产生欲/念的时候,都会这样吗?就像妖族到了季节发/情一样?” “还有你是妖修的话,为何我与你相处那么久都没有感受到你妖的气息,莫不是瞒着我私藏了什么宝物遮掩气息?” “怎么说你我也是过命的兄弟,咳,至少曾经是,好东西不给分享可就不厚道了。” 陆晏禾对江见寒眼睛的好奇很快转为对他身份的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蹦了出来,殷切地等着他回答。 被她压着,感受到身前的温热柔软,江见寒胸膛有些禁不住地不断起伏。 “你先下去,我起来再与你说。” “不。”陆晏禾直接双手压住他的胸膛,将他想要撑起身的动作给压了回去:“就这样说呗,不挺好?” 说完又补充了句:“还有,眼睛不允许变回去,说完再变。” 江见寒:“……” 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屈服,伸出手轻轻环住陆晏禾的腰,开口问了个问题。 江见寒:“你听说过,渟渊公仪氏么?” 陆晏禾当然知道。 在《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这本书里的世界观中,“三宗两氏”乃是沧澜界重要的存在。 三宗,玄清,青阑,归墟,沧澜修真界中依宗门实力在数百宗门中推选出的上三宗。 包括上三宗在内的所有沧澜界宗门,每隔几年便会遴选天资聪颖者入宗,培养并壮大宗门实力,扩展宗门势力与影响力。 而与以宗门派系为纽带截然相反的是“两氏”,渟渊公仪氏与檀陵贺兰氏,作为以血脉为纽带传承至今的神裔氏族,据传是千年以前辅天神兽玄冥神龟与涂山神狐的后裔。 渟渊公仪氏司守沧澜界隘,檀陵贺兰氏司掌天机推演,与上三宗共列律戒阁五大首席,其下所有氏族弟子皆身负同源血脉,族规约束,禁纳外族。 江见寒一提到公仪氏,陆晏禾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她摸向自己的腰间,莹光闪过,那只江见寒曾送给自己的龟甲就直接落到了手中。 陆晏禾看了看龟甲,又看了看江见寒,笑道:“这龟甲,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自己就是公仪氏吧?” “你的眼睛我若没看错的话是蛇瞳吧,这和乌龟又有什么关系?” 江见寒凝视着她道:“北辰有灵,其神为武,负甲而盘蛇,其尊号为玄。” “玄武神兽本源,便是龟蛇盘而共生,公仪氏作为其后裔血脉,亦是身负玄武之象。” “玄武之象,龟正蛇奇,龟主镇守,其德曰贞;蛇主蕃息,其德曰……” 陆晏禾等了等,总不见他继续说,于是接话道:“曰什么?” 他垂眸错开陆晏禾的视线,难以启齿地从口中吐出一字。 “淫。” 这一字吐出,江见寒两侧的耳廓都已红得几欲滴血。 陆晏禾的眼睛被这一抹红晃到,等反应过来时,指尖便已使坏地刮上他一侧通红的耳垂。 “嘶——” 细微的触感被放大到极致,江见寒猛地抽气,揽住她腰后手臂骤然缩紧,将她猛然往前一推,才避开了其他的反应。 “我虽知晓公仪氏是玄武后裔,从前在律戒阁与公仪氏也打过些交道,可对于此事还是第一次听说……”陆晏禾的笑容完全藏不住,“真不是你诓骗我胡诌的话,与他们相处的不好,就转头用这种恶趣来败坏人家的好名声?” 不怪陆晏禾不信,同为律戒阁持戒,她从前可没少见到江见寒与任职在律戒阁的那几位公仪氏就各种事情上起争执。 公仪氏族人人如他们的先祖原身那般厚重敦实,一代代是出了名的族风严谨,古板且固执己见,与人争执,动辄搬出长篇大论,听得人耳烦生厌。 自然,江见寒本人也是不逞多让,彼此意见产生分歧时,场面往往犹如大儒辩经,十分好笑,一来二去,律戒阁无人不晓江见寒与公仪氏关系僵硬,势同水火。 故,哪怕江见寒之前神墓之中送给她那龟甲,她也不会将两者联系在一处。 可是看着江见寒如今严肃的表情,她明白江见寒没有与她扯谎的理由。 江见寒:“此为族内禁忌,隐秘不可为外人道,旦夕外泄,恐生变故,故只存在于……闺房之乐,唯有结为道侣者,才会彼此透露。” 言下之意,只有成为公仪氏的道侣,被氏族承认,才能知晓公仪氏在古板表面下那不同寻常的隐秘。 江见寒的话越说越低,更是在说到“道侣”二字时几乎听不清楚,陆晏禾废了好大劲,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陆晏禾明白,江见寒是怕再次触及到她的不快。 她没有说什么,而是换了个话头再次问道:“可你又不姓公仪,而是姓江,这又是为何?难道是他们赶你出去的?” 从前陆晏禾对于江见寒的评价是,不近人情,但是忍耐力极为强大,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哪怕陆晏禾在他的底线上疯狂蹦跶,这人也是能一字不说的。 能让一个忍人离开家族,她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于是极其好奇。 在陆晏禾灼灼探寻的目光下,江见寒揽住她腰的双臂有些僵硬,很久,才说出四个字。 江见寒:“因为婚约。” 陆晏禾:“?” 江见寒垂眸:“族内弟子凡满十四,便会被族中长辈许下婚约,待年及弱冠后便会成婚,成婚之后,方可入世。” “我不喜如此,亦不愿如此,这才离开,与公仪氏割席,拜入青阑剑宗。” 空气安静一瞬,陆晏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好家伙。 好家伙好家伙! 她是真没想到还有这档子事!她就说自己先前见到的公仪氏为何都不曾见过小辈,见过的又为何都已有家室。 没想到没想到,这神裔之后的氏族还有此等封建糟粕!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难道不是像江见寒这种行事作风都规矩己身,万般无错的人,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脱离氏族么? “没想到我们小江仙尊还有如此纯情的模样呀,这是不满意包办婚姻,准备自由恋爱呢。” 一想到十几岁的小江见寒会因为这个原因负气离家出走,陆晏禾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甚至于笑出声来,撑住双臂的手一软,直接倒在江见寒身上,亲他的脸颊,捉弄地笑道。 “江见寒你说,小江仙尊要是看到自己轰轰烈烈地逃婚,然后几十年后喜欢上的人是我这种连名分都不肯给人的坏家伙,会不会痛骂你的识人不清?” “青衡道君,你现在可是元阳仍在,可还有后悔的余地。” 说完,陆晏禾直接一滚,从江见寒身上滚了下去,嘻嘻笑着就要往榻里面缩,却被江见寒一把扣住手腕给扯了回去,直接被他压在身下,对上他绿得发沉的蛇瞳,被迫迎上他落下的、汹涌的吻。 “唔……错了错了……真的错了……停停……” 待她被吻得气喘吁吁,不住讨饶后,江见寒这才将她松开了几分。 江见寒喘了口气,紧紧揽住身下的人,眸色黑沉:“还说么?” 陆晏禾知趣,连忙笑道:“不说了,真的不说了……” 她才要稍挪动身体,突然感受到身下一硌,转头一看,发现是被自己抛在榻上的那片龟甲。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拿起那片龟甲,恍然大悟。 陆晏禾歪头笑道:“所以你当初在神墓之中就对我心存歹念了是不是?不然怎么会把这个送给我?” 江见寒:“不。” 陆晏禾:“?” 江见寒:“还要更早。” 陆晏禾:“?” 没等她反应过来,江见寒炽热的吻便再度落了下来。 第80章 “你这都不说?” 陆晏禾原以为江见寒是害羞才亲她, 没成想这家伙亲完便翻脸无情,说什么都不肯告诉陆晏禾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喜欢自己。 软磨硬泡无果后,恼得她直接将他推了开来。 她语气不满道:“江仙尊好生生长了张嘴, 只有亲人的时候是撬得开的,问起要紧事是怎么都张不开的。” 说完,她又抬脚踹在他束紧的腰封上,想将他踹下榻去:“既然张不开嘴, 那就下去, 别赖在这里惹人烦。” 第一脚踹在江见寒身上惹得他一声闷哼, 身体略微晃了晃,再要踹第二脚, 脚腕便被他伸出的手握住。 没等她挣脱,江见寒就扯住这只脚裸再度将陆晏禾拉了回来, 在陆晏禾生气之前,将她的双腿拉至腰侧, 细密的吻落在了她的锁骨处。 江见寒:“不是不说, 是时候未到。” 陆晏禾见他如此,也没再踹他了,只是不解道:“回答个问题一句话的事情, 哪里有什么时候到不到的?” 江见寒顿了片刻,道:“我要回渟渊公仪氏一趟。” 陆晏禾先是一愣, 立刻被转移注意力, 问道:“为什么回去?你不是说你都逃婚逃了几十年了么?” 为什么要回去? 江见寒看着身下脸色讶异的陆晏禾, 脑中浮现的是不久前他通过龟甲私自窃取的, 她与她的一众师兄师姐的话。 “珈容倾夺舍了裴照宁。” “珈容倾太过危险,如若他如当年一般不可控你又该如何?” “我会亲手了结他。” “他的命当初是我救的,现下要夺也是我夺, 还是说……各位师兄师姐,你们觉得他会更甘愿死在你们手下?” 听人墙角固然可耻,但沈逢齐是陆晏禾这辈子过不去的坎,江见寒既已知晓,便必不会再让她重蹈覆辙。 公仪氏久久困于双象之苦,他幼时曾隐约听闻族中长辈谈及分魂之术,如今回去渟渊公仪氏便可探寻一二。 即便陆晏禾的喂血之法能压住一时,又如何能压住一辈子?此法长久以往必耗费心血,她自保尚且困难,如何禁得住如此损耗自身? 分魂之术,或能强行剥离珈容倾对裴照宁的控制。 此事未有定数,江见寒并未直接对陆晏禾说出,只道:“处理些陈年旧事罢了。” 一见涉及私密,陆晏禾倒也不继续追问,眨巴着眼问道:“那现下回去他们还认你吗?或者会不会直接把你扣起来成亲呀?” 她一向很能联想,一想到如此画面便开始笑个不停:“到时候把你迷晕,拿麻袋装了回去就地拜堂成亲,送入洞房,再来个生米煮成熟饭,等道君再次醒来怕是已失了清白喽。” “那又该如何?”江见寒闻言,竟然也难得地与她开起了玩笑,“我若失了清白之身,你可还要我?” 陆晏禾找他眨了眨眼:“有妇之夫那自然是不要……哈哈哈哈!江见寒你别挠!” 她还没说完,就被江见寒压在身下挠起了痒痒肉,腰间传来的痒意让她弓起身笑个不停,伸手也要挠他。 “江…….哈哈哈,你怎么……哈哈哈……不怕痒啊哈哈哈!” 在陆晏禾被挠得受不住,眼睛都笑得沁出泪花后,江见寒这才收手。 一收手,陆晏禾心有余悸地想要往里头缩,又被江见寒先一步预料给按住。 他闷闷道:“还跑,没良心。” 陆晏禾反击道:“哪有?分明是你欺负我。” 江见寒垂眸,看着陆晏禾笑得喘息阵阵,胸口不断起伏,脸颊上浮现出醺然的酡红,一路染至耳畔颈侧,如同白玉上晕开的上等胭脂,艳丽得不可方物。 她本就没有拢严实的寝衣在方才两人的胡闹间变得散乱不堪,交领斜斜褪开,露出一段光滑细腻的肩线,墨色青丝铺散在榻上,显现出诱人的慵懒媚态。 她似乎完全不知自己是何种模样,肆意明亮的笑容晃着他的眼,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的草木浅香,与他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无声燎原。 他想…… 江见寒:“陆晏禾。” 陆晏禾看着他:“嗯?” 江见寒久久凝视她,在她的目光中蛇瞳不断扩大缩小。 江见寒:“再来一次。” 陆晏禾笑着以腿勾上他的腰,暧昧不明:“仙尊可得说清楚,要怎么来呀。” 江见寒俯身垂首在她的颈侧,深深呼吸道:“与前几次那样,好么?” 这下轮到陆晏禾惊讶了,现在气氛正好,她还以为江见寒会对她提出来进一步的想法呢。 陆晏禾侧脸与江见寒对视笑道:“我还以为仙尊会担心自己回去没了清白,在这里将清白先给我呢,感情不是呀?” 江见寒看着近在咫尺似乎触手可得的人,心跳剧烈,却又努力让它平静下来。 “不是时候。”他声音暗哑。 神魂交融可以确保于她有益,若她失了元阴,他无法保证自己的元阳是否会超过她破损元婴承受范围,使她陷入危境。 再者,若是无意被有心之人发现他们之间之事,他不在她身边,她必定得一人承受。 她不像是在意此事之人,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沈逢齐之死,玄清宗落难,两次大事他都不在她身旁,即便知晓她一人也可以扛起,但他不再愿意留她孤身一人。 江见寒将额头抵上陆晏禾的额头,深深看着她:“等我回来,若你还愿意……” 等他回来,帮她解决完裴照宁之事,届时若她还愿意,他也可毫无顾忌地与她在一起。 “好吧。”陆晏禾看得出来江见寒神情和语气中的郑重意味,自然也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情,却也不忘朝他挤了挤眼睛,捣乱几句。 “那仙尊可得记得好好保住自己的清白,我方才可是说了,我可不要有妇之夫。” 江见寒没有答话,修长的手指抚上陆晏禾 的后颈,将她带向自己,清寒的气息覆盖而来,蛇瞳欲色深沉,与她额头相抵,神识主动且克制地流淌进来。 陆晏禾唇角一勾。 【梦境共感】技能,开启。 * 翌日 待陆晏禾一觉醒来,身侧空荡,帷帐中余温散尽,原本在结束后应与她憩在一处的江见寒早已不在。 睡完就跑? 她支起身准备骂江见寒这个无情渣男,无意触摸到了个温凉,棱角分明的硬物,低头看去,竟是册扉页无字的书册。 陆晏禾心中疑惑,翻开书册,发现这竟然是本手稿,手稿字迹如铁画银钩,遒劲有力,力透纸背,一看便是出自江见寒本人。 手稿之中的内容,乃是详尽拆解了她的玄清剑法与他的青阑剑法,从一招一式中指出剑招的优越与瑕疵之处,而后又附上了对应的改进之法。 陆晏禾一目十行看下去,一页页翻过去,逐渐震惊于江见寒对于这两套剑招鞭辟入里的理解,他的书稿之中字里行间毫无保留,通俗易懂,细致入微。 她难以置信,自己并不是没有在他面前舞过剑,而就他现在的这册书稿看来,仿佛他曾将她舞剑的每个动作牢记在心中,反复推演琢磨,才写出了这册书。 书中更是将许多难懂的意境感悟拆解成了基础的宗门功法和步法转换,即便是初入宗门的弟子来看,也能读懂七八分。 书册翻到尾页,从中掉出一封书信。 卿卿如晤四字入眼,陆晏禾心中最后的怨念也消散的一干二净,在榻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江见寒,你怎么能这么肉麻! “见此书之时,吾已远行,此番重回公仪氏,归期不定;值此期间,知你需教导门下弟子,未免劳神费心,特于枕畔留书。 此册所载,乃多年吾观你我剑道心得,可自行翻阅,若有可取之处,可誊写而下,交于你之弟子自行感悟。 大道无涯,修行领悟人皆有命,不可过度耗费你之心神,于你之安康无益。” 写到这里,江见寒的笔锋明显一顿,末尾字迹深深,转而又起一行。 “赠你龟甲,万望妥善保管,莫要离身,若有急事,随时可唤。” 陆晏禾一看这句话便知,自己曾将龟甲归还的举动造成了江某人巨大阴影,这才特此嘱咐。 她看着这句话,满不在乎地撇撇嘴:“都走远了,叫你你难道还能飞过来?” 她又继续看。 信中内容到此处便再无其他,信之末尾没有江见寒三字落款,而是—— 一只简笔画就的小小乌龟图案。 这只乌龟不仅龟壳圆得过分,连脑袋和四肢也是无比工整,栩栩如生,尾巴则是一笔短促的墨点,就这么静静趴在素白的纸面上,竟带着些可爱的憨态。 仿佛是写信之人郑重嘱托到末尾,万千心绪不知如何着落,又怕她对自己的长篇大论看得厌烦,这才画下此物。 陆晏禾盯着这只小乌龟半晌,发出了清晨的第一声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江见寒,这个看起来古板的家伙,其实是真的很有趣啊!《 》 80-90 第81章 笑归笑, 考虑到自己那三个月的禁闭,陆晏禾还是重新认真翻阅起来江见寒留下的册子,末了, 她下榻从书柜中拿出一册空白书册,坐于桌前开始书书写写。 天际泛白直至大亮,待乌骨衣来时,她将汇总江见寒书册里面有关玄清剑法可取之处结合自身感触的书册丢给了她。 乌骨衣进门, 接住她丢来的册子, 随手一翻, 挑眉哟了一声:“这是莫名转了性了?我还以为就你平素这不负责任的模样,准备偷懒撂挑子让你那几个徒弟自行修行呢。” 陆晏禾伸了个懒腰, 从桌前站起:“徒弟多了,自然是要费点心力喽。” 当然, 还得托江见寒的福,省了她不少心思。 她看向乌骨衣:“裴照宁和季云徵醒了没?” “醒了, 但还下不了榻。”乌骨衣在她身旁的座椅坐下, 翘起腿道,“禁闭之前要见见他们么?” 陆晏禾心情极好,随口道:“不必, 让他们好生修养就行,等他们好透再告诉他们我关禁闭之事罢, 谢今辞也是。” 此次说是禁闭, 倒不如说是池楠意给陆晏禾的休沐, 这几日总在连轴转, 也是该休息休息。 休假之前,她可不想再来几场师徒情深的戏,怪肉麻的。 粉香扑面, 乌骨衣突然凑上前来,瞧着陆晏禾的脸,狐疑道:“陆晏禾,我怎么觉着你如今气色这么好?甚至有点……春风满面?” 说完,她也没经过陆晏禾的同意,直接伸手扣住了陆晏禾的手腕。 陆晏禾心跳猛然漏跳一拍,呼吸一屏,直接甩开了乌骨衣的手:“干什么干什么,耍流氓啊?我好的很。” 乌骨衣被她甩开手之前已探了个七七八八,脸上浮现惊讶之色:“你的修为又精进了?为什么?” 方才一探,她发现陆晏禾明显周身灵力充盈许多,流转通畅,不复从前滞涩。 可在峰中的这几日,乌骨衣也没见陆晏禾潜心修行啊,光在她那几个徒弟中间打转了。 陆晏禾摊摊手:“谁知道呢,就睡两觉,就这样了。” 乌骨衣满脸不信,水葱朱蔻的十指抓住她的肩膀开始晃:“陆六你匡鬼呢,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快说快说!!!别藏私!!” 陆晏禾被她晃得头晕,无奈道:“我说真的,真就是睡两觉。” 嗯,睡两觉,各种意义上的睡两觉。 只是因为手段特殊,乌骨衣看不出来罢了。 她心中庆幸。 还好还好,昨夜没有鬼迷心窍,不然真就要被看出来。 * 乌骨衣本就未取她血为裴照宁制药而来,应付打发掉她后,陆晏禾很快就收拾东西搬到了沧茗后峰的帘洞居去。 说是帘洞居,倒也并非真居于水帘洞天之内,而是隐于后山飞瀑中流之侧的空地处,临水结庐。 屋虽不大,器物俱全,屋外拓得几亩灵圃,四季花事果蔬不绝,更伴两株结了果的古树,颇有些闲情雅致。 小生活,美滋滋。 依照池楠意的要求,陆晏禾随手抛出了方寻初所制的结界符箓,灵光闪过,一方结界便笼罩在庐外,隔绝外内外。 结界仿佛是一个可延展的单方结界,从里头可清晰瞧见外处,外处看来却瞧不见里面的光景。 此结界并没有限制陆晏禾的意思,只要她想,就可随意收放,很是自由。 陆晏禾无所谓有无,直接选择缩在结界中,每日睡醒就是种花摘果,临水捉鱼,或是阳光好时躺在院中晒太阳。 如此惬意的独居生活一连过了几日后,一天夜里,她就察觉到庐外来了人,便拿着一颗果子边吃边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谁呢?自然是她的那三个徒弟,瞒着各自的“临时”监护人,跑过来瞧她。 此刻三人在结界外站着,身形修长,并肩而立,像被月色洗过的剪影。 他们容貌皆极出众,眉目如画,风姿清绝,又各有特色,站在一排格外养眼。 同样,他们三人的脸色皆带着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的病美人。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池楠意竟然如此严惩,直接立了结界于此处,连想要看陆晏禾一眼都做不到,脸色都十分难看。 裴照宁茫然地看着眼前不可视里的结界,唇色雪白,不住颤抖。 都是因为他,全都是因为他,才导致她受罚至此。 谢今辞长久地,沉默地看着周围的荒凉之地,眼中深沉。 师尊从未吃过如此之苦。 季云徵默然站着,袖中双拳攥紧,竟然是直接跪在了结界之外。 他这一跪,仿佛触发了另外两人的开关般,也跟着扑通两声朝着结界跪了下来。 陆晏禾:“……” 她看着他们的动作,一口一口地吃着果子,心中腹诽。 跪什么跪,动不动就跪,你们师尊/师父只是被关禁闭了,又不是驾鹤归西,何必? 陆晏禾料到会如此,但她并没有选择撤去结界,毕竟她答应过池楠意,受罚就要受罚的样子,不能因为心慈手软再前功尽弃。 应该硬下心肠给他们闭门羹吃吃,后面才会死了这条来看望她的心思,潜心修行。 在院中站了半晌,她站得有些累,一看,人没走。 陆晏禾搬着板凳坐下,然后很快又坐累了,一看,人还没走。 夜间霜露逐渐寒重,看着雕塑般跪着的三个青年,陆晏禾终于皱起了眉。 干什么?大病初愈就这么折腾自己,莫不是要跪整晚?膝盖还要不要了? 别人也就算了,一想到护徒弟护得要死的乌骨衣发觉后,必定会因为谢今辞瞒着她找她而来这里嘀嘀咕咕,陆晏禾就头疼。 见他们没有丝毫离去的想法,陆晏禾逐渐走进他们的近处,直至停在距离他们仅有结界阻隔的一丈处。 结界里头的气息和声音都不会传出来,但陆晏禾发现,原本沉默跪着的季云徵,豁然抬头朝着陆晏禾的方向看来。 分明有结界阻隔,陆晏禾看到,季云徵的原本黑沉的瞳孔处亮起了微微光亮。 他能看到自己?显然不可能,她相信方寻初不会有此疏漏。 其余跪着的两人察觉到季云徵处异动,侧头就看到季云徵目光一错不错地看向某处,直接伸出手贴在结界上,亦是朝着他所看的方向看去。 一下子被三人视线集中看来的陆晏禾:“……” 要命,她实在是抵不住像狗狗一样湿漉漉眼巴巴望过来的视线,还是一下三只。 陆晏禾尴尬地开始左瞧右瞧,目光在掠过那伸出结界,虬枝结果的树时顿了顿,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三缕极细的剑风掠向并穿透结界,精准无比地切断了树上三颗果子的蒂梗。 又是三道剑光亮起,那三颗果子就在外头三人的错愕抬起的视线中精准朝着他们抛落过来。 他们下意识伸手接住,圆润的果子沉甸甸落入掌心。 入手冰凉的同时,三人也是都不约而同发觉果皮触手的凹凸,以剑意刻出的简单四字映入眼帘。 回去。 养伤。 每颗果子上,都是同样的四字,字迹深入果肉,带着同样的不容置疑的师命。 三人同时抬头,立刻明白:陆晏禾正在结界中看着他们。 空气片刻沉寂,掌心那冰凉果子上的字迹无声地灼烫着他们的手心。 结界之外,谢今辞率先有了动作,他整了整衣袍,郑重的俯身下拜,声音清朗温醇,恭敬道:“是,弟子谨遵师命。” 他稍作停顿,语气多了几分轻柔恳切。 “望师尊保重自身,早些安歇,弟子在外会勤加修行,静候师尊归来。” 言罢,他再拜一次,方才起身,看向身旁任由些怔忡的裴照宁与季云徵,眼神温和地朝他们颔首。 “师兄师弟,师尊已明示于此,我等留在此处反会令师尊悬心,走吧。” 说罢,他率先转身,手腕一翻,洛归剑出鞘,再最后留恋地回望过后,剑光掠起,衣袂飘飞,干脆利落地朝着来时地路径疾驰而归。 陆晏禾在里面看着,满意地点点头,心道不愧是跟着自己最久的弟子,就是合自己心意,很是听话。 季裴二人看着谢今辞剑光没入黑暗,对视一眼,裴照宁深吸口气,羽睫颤了颤,极为郑重地朝着结界行礼毕,轻声道:“师父早些安歇……弟子告退。” 说完,裴照宁周身灵气微涌,光华于袖中流转而出,身形翩然掠起,跟在谢今辞离开的方向离去。 结界外转眼间便只剩下季云徵一人。 清泠的月下,他将果子紧紧握于掌心,明明回去的师命就在手中,可他跪在原地,背脊挺直,固执地像枚钉在原地的钉子,无声且倔强。 不止如此,他像是笃定着陆晏禾的方向似的,隔着结界死死锁在陆晏禾的身上,把陆晏禾看得全身发毛,甚至都怀疑他看得见自己。 他真看得见她? 陆晏禾悄悄挪了挪地方,见他的视线依旧没动,这才放下心来。 害,自己吓自己。 然而她刚松下心来不久,就见季云徵的目光似乎从一开始的坚定逐渐变得迷茫且飘忽起来,然后视线开始慢慢挪动,直至挪到了她现在站的方向后再次定住。 陆晏禾:“……” 不是,季云徵这家伙不会真有透视眼吧! 不对,他是反应了好久才调转视线的,要是真看到她动作,不至于反应得这么慢。 难道是自己泄露了气息? 陆晏禾蹙眉,有些自我怀疑地抬起衣袖闻了闻身上。 奇怪,她身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啊? 第82章 结界内外, 一师一徒就这般僵持着。 陆晏禾左踱步右踱步,最终实在忍受不了季云徵像是跟随香味自动寻觅肉骨头一样的视线,又从树上削了几颗果子, 接二连三地砸在季云徵的身上。 那些果子砸在他身上又掉落至地,在他面前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季云徵目光微微垂落,将那几颗果子捡起来一个个看。 夜深。 回去。 养伤。 听话。 莫任性。 季云徵看完果子上刻写的字,默默将这几颗果子都拢在自己因跪坐而陷落的衣袍上。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好感值+10】 加完数值, 他重又抬头, 视线落在陆晏禾所在之处。 陆晏禾看着这一幕, 环抱起胸,被他这举动给气笑到。 季云徵他怎么就一根筋!在这里跪着到底是要做什么? 还想威逼她吗?那要跪便跪吧。 她拂袖转身, 径直回了庐中,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外头, 季云徵原本看向结界中的目光微微怔住,他清晰察觉到透过结界本就极淡的、属于陆晏禾的气息就在方才, 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视线收回, 默默垂首,耳畔回响着前一日那位陆晏禾的五师兄,宗门五长老方寻初的话。 方寻初眼底含着笑, 似有意无意地道。 “放心,我们宗主如何说也是你师尊的嫡亲师兄, 平素对她最是心疼爱护, 怎会让她受苦?” “我交给你那师尊的结界符箓对她并无限制, 是开启还是关闭, 全看你师尊心意。” “当然,你能不能见到你师尊一面,也全看你自己。” 季云徵:“……” 说到底, 是师尊不愿意见他。 季云徵一点点握紧手中的果子,十指慢慢嵌入果肉中,丝丝汁水从里头渗了出来。 陆晏禾在里头也很郁闷,她关上门后,在房中坐下又站起又坐下,而后实在是有些心烦意乱,戳了戳系统问道。 陆晏禾:“你说季云徵在这里犟着是要干嘛?莫不是因为那天我偏向江见寒没理他,记恨上我了?” 系统思考片刻道:“不至于吧宿主,男主方才才加了你的好感值,要是真记恨,也应该是减好感。” 陆晏禾:“你说的有道理,但是……” 是她的错觉吗?她总觉得季云徵是不是有些过于黏她了?半夜和谢之意裴照宁来找她就算了,那两人走了也不跟着走。 黏她做什么,黏女主凌皎皎去,她才是他的真命天女。 陆晏禾有些无奈,但一想到方才系统提示的那一串好感数值增加,还是有些认命地站起身开门。 还是不能太过磨蹉,忍辱负重,等男主那剩下的4120黑化值压到正常数值后,她得找个方法摆脱他,之后就让他和女主互相纠缠,缠缠绵绵到天涯。 陆晏禾的手才碰到门闩上,她身体一震,识海中象征着季云徵的恶念禁制突兀亮起红芒。 她立刻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依旧跪坐在结界之外的季云徵。 透明的结界光幕如同水波流转,隔开内外,外头原跪姿如劲松般笔直的季云徵正低垂着头,背脊弯曲,整个身体正在以一种无法抑制的幅度剧烈颤抖着。 陆晏禾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他的眉心处。 那殷红似血的朱砂点额,此刻如烧红的烙铁亮得刺眼,迸发出灼目且不祥的光,几乎要将季云徵原本就苍白的肌肤给彻底烫穿。 陆晏禾立刻意识到,季云徵体内的魔气竟在这时失控,且开始试图冲破她种在他身上的恶念禁制。 为什么?季云徵为何会在此时失控? 不等她想清楚其中关节,一声极其隐忍,从齿缝间漏出的闷哼声仿佛隔着结界模糊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看到季云徵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下一刻,有液体从他齿缝间急速溢涌而出,即便夜间昏暗视线不清,陆晏禾也知道,那必定是血——因为她的身体起了反应。 服了,真不愧是超强原著设定,哪怕透过结界,陆晏禾依旧开始头脑发晕身体发热,甚至是没有一个过程的瞬发。 在鲜血溢出的瞬间,季云徵的眼底掠过慌乱与自厌,他用那只未染血的手颤抖地将衣摆上那几颗果子给揽在臂弯中,强提一口气支撑着剧颤不止的身躯摇摇晃晃地站起,转身就要走。 陆晏禾哪里能让他走? 她的身影立刻从门扉处掠至季云徵方才跪坐的地方,抬手一挥,结界的光幕如琉璃破裂,应声碎裂成漫天晶莹的光点。 陆晏禾伸手,一把抓住欲走的季云徵的手臂。 季云徵被拉得踉跄,同时在听到身后的碎裂声后便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正巧对上陆晏禾朝他看过来的冷淡视线。 他瞳孔微微收缩,捂着的嘴含混不清地从嘴边漏出一字:“师……” 陆晏禾拽着季云徵冰冷颤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都拽至近身,同时手中再抛出一张符箓,在他身后重新亮起了结界,隔绝了两人的动静与气息。 陆晏禾:“别捂住嘴,把污血吐出来。” 陆晏禾:“凝神静气,放开心神。” 她将灵力渡至季云徵体内,替他强压下/体内翻涌的魔气,看着他因为剧烈冲刷进体内的灵力而双腿一软,脸上浮现出痛苦神情,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免得他直接跪扑在地上。 陆晏禾命令道:“忍着。” 看着季云徵在她怀中浑身不住颤抖,却是听从她的话生生受着疼,牙齿咬唇出血,一声不吭,索性直接揽着他的腰,瞬息消失在原地,进入庐内,将人直接丢在休憩的软榻上。 她按住了季云徵立即挣扎着要起身的动作,声音幽凉:“方才明明死跪在外头,怎么赶都犟着不肯走,怎的如今我出来了,还把你带进来了,你倒挣扎起来?” 季云徵原先的一只手和他的衣襟上都沾上了他自己的血,他往后缩着,努力让自己的那只手和沾上血的衣服远离陆晏禾。 “师……尊,脏……” 可他转而便看到,方才陆晏禾将他带进来时,她的衣上已然蹭上他身上的血。 顿时,季云徵眼底浮现出六神无主的情绪。 陆晏禾看都没看自己的衣服,干脆利落地在两人身上丢了几个清洁咒道。 “你叫我一声师尊,是觉得我这处地方容不下你,还是认为为师见不得你这般模样?” 她的话明明是清冷严肃的责问,可季云徵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紧绷的心弦被猛地拨动。 他的双眼瞬间泛红,颤抖着手主动环住了陆晏禾的腰,将因痛苦而略微发烫的额头抵在陆晏禾身前。 “师……尊……”声音沙哑地不成调子,破碎的气音中混合着血腥味,从他紧咬的齿间溢出,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弟子……不该……不识大体,给……给师尊添麻烦………害得师尊受罚。”季云徵环着陆晏禾的手小心翼翼地收拢,声音近乎哀求,“求师尊……原谅,不要……冷落弟子。” 陆晏禾:“……” 男主,你不是上个版本已经黑化的男主吗?这副小羊羔般道歉的模样又是什么情况? 分明是陆晏禾找的江见寒才不理他的,季云徵怎么把自己PUA成是自己不识大体了? 而且,冷落他又是哪门子的事?她是一视同仁三个都没见,若不是他在这里死缠烂打的求见面加上禁制被触发,她是真没想着和他见的。 难道季云徵是演给自己看的? 陆晏禾心中满腹疑问,所以并没有直接接季云徵的话,而是推开他,眼中泛冷,眼底幽幽转暗。 她从软榻上站起身,从桌上拿了一盏小瓷碗,在季云徵茫然的注视下,堪称熟练地割开出一个伤口,看着殷红的血淌进碗盏中。 末了,她拿起碗盏,走到季云徵坐着的榻前,将之递给他道:“喝了,然后离开……” 她顿了顿,略觉得不妥。 如果说刚刚认识季云徵的那个时候,陆晏禾闻到他的血,只会内心与身体生出些渴望,无伤大雅。 可是如今她也算是半开过荤的人了,因为共感的缘故,神魂与肉身的感受几乎是一般无二,这也导致……她现在的身体,因为季云徵血的缘故,也有说不上来的难耐。 她深怕自己一个饿虎扑食给季云徵办了,虽然她认为季云徵并不会让她得逞,但是如今他又在愧疚时,也保不准半推半就…… 不对,想哪里去了!他是男主,是女主凌皎皎的!哪里轮得到自己这个恶毒女配染指? 系统听得到她心中所想,在她识海中贱兮兮地笑出声道。 系统:“其实也不一定,毕竟原著陆晏禾就把季云徵当做炉鼎来用的,都当做炉鼎了,必然是也把他给办了的。” 陆晏禾:“原主是原主,我和她能一样吗?现在的季云徵可就是上个版本过来的,你是想要我唤醒他心底的梦魇让他黑化值直接爆表开大吗?” 系统:“有道理!那还是算了吧。” 陆晏禾定了定神,决定先让季云徵把血喝了,到时候封闭自己的嗅觉,留季云徵观察一晚,等没事之后再让他离开。 至于方寻初那边,之后在想借口罢……她不太放心将不稳定的季云徵直接放回去。 然而等递给季云徵碗盏的手都酸了,季云徵依旧没有接过去的动作,只是睁着泛红的眼定定地看着她。 空气中血腥味的诱惑逐渐加重,陆晏禾因为浑身燥热而皱起了眉:“喝掉它。” 季云徵袖中指尖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接。 他知道,陆晏禾没有接他刚才说的话,那便是不愿意原谅。 而她方才又说了,喝掉它,然后离开,不得留下。 她对他,依旧是心存芥蒂。 季云徵明白,她心中的芥蒂是什么。 “师尊……” 季云徵颤声开口,他的眼中盈满痛苦,比起禁制的反噬之痛,那被一点点挖空心脏的痛楚更让他难以承受,他的眼前阵阵泛黑,嘴边落下咸湿。 “您就这么厌恶弟子那晚碰您吗?” 陆晏禾:“……?” 第83章 陆晏禾愣了片刻, 才明白过来季云徵说的是什么事情。 不是,他为何要突然提及这事? 她垂头看着季云徵,见他神情期艾地抓着自己的衣摆不肯松手, 仿佛认定她是因为这件事而疏远他。 季云徵:“弟子那晚并非是想要亵渎师尊,弟子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季云徵喉咙一哽,再难以说下去。 他知道自己说的连前一句话都是假的,本就是动心起念乘人之危, 更诚惶再给自己另外找个借口, 何其无耻。 然而他眼见着陆晏禾轻舒了口气, 原本皱眉的冰冷神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 陆晏禾:“季云徵,你每日到底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微微抬手抚上他头顶, 十指在他的发间揉了揉:“那晚的事情与你又有何关系?你不过是看着为师难受帮为师罢了。” 陆晏禾:“本不是你的问题,为师知道你断无那种念头, 你亦不必心有负担。” 当然,陆晏禾一边表面说着慈爱的话语, 一边背地里和系统蛐蛐。 陆晏禾:害, 我当男主之前犟着不肯走是什么事情,原来是担心我对他有想法。 系统不解:宿主怎么说?我怎么听着好像是他怕你误以为他对你有想法,怎么变成他怕你对他有想法? 陆晏禾:这你个数据程序就不懂了吧, 里面是一门学问。 系统:学问? 陆晏禾:你看着季云徵好像是在自己承认错误说是不该亵渎我,实际上是想要说他自己对我没有那种想法, 所以让我也不要误以为他对我有想法。 ——他是生怕我和上辈子那样对他心生邪念, 收他做炉鼎。 系统:原来是这样! 它感叹完, 觉得十分有道理, 转而却又突然觉得有些别扭,先看看那男主高达【810】的好感值,而后又落在眼前师徒和谐的场景之中。 嘶, 它怎么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季云徵看着陆晏禾露出的柔和神色,心却一点点往下坠去,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泛起了寒意。 他希望陆晏禾恼他,甚至是斥责他,而不是像这样劝他宽心,这意味着陆晏禾甚至根本没有将他看作是一个男人。 在她眼里,他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徒弟,帮她“排忧解难”的帮手,而不会将他与男女之事挂钩。 可他又该怎么办?难道还要争吗? 上辈子他认为陆晏禾喜欢的是谢今辞,于是与谢今辞争,甚至最后杀了谢今辞。 可重来一世,江见寒却告诉他陆晏禾喜欢的人其实是她早已死去作古的师兄沈逢齐。 自己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现在争?和一个死人争?他如何争得过死人? 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酸楚,陆晏禾原本插入发间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头。 “不许再乱想。”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将季云徵放在膝盖的一只手给拉过来,将碗盏塞进他手心,语气中带着些威胁道。 “喝掉它,你若再拖,魔气失控被人察觉,就算你对我有用,我也会亲手清理门户,不让家丑外扬。” “是,师尊。”这句话显然对于季云徵很是受用,他身体明显一颤,没再摆谱,乖乖地接过碗盏将里面的血喝下。 季云徵没有选择,无论是心中不堪的念头还是他期望的未来,只有留在陆晏禾身边才有一线机会。 碗中血如甘霖雨,很快压下了季云徵身上反噬的不适,却也同样迅速地点起他身上的暗火。 他深深吸气想要使得自己平静下来,可吸入鼻尖的除了血的腥味,还有陆晏禾身上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诱人的气息。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便握住了陆晏禾伸过来接过碗盏的手,那手腕往上的小臂处,有她才割开不久的新鲜血痕。 看着那血痕,他的身体比有些昏沉的理智更快做出了反应,垂头将唇贴在了陆晏禾的伤口处。 那伤口处的血此刻散发着同样诱人的味道,季云徵强忍着渴望,将舌尖微微咬破,将自己的血覆在了那处。 陆晏禾并未阻止他,感受到他扑上肌肤的灼热呼吸,很快,小臂处原本略有些刺痛的地方在被温热覆盖后,疼痛消失。 等季云徵的唇移开后,那伤口已愈合成了一丝细线。 做完这一切,季云徵握着她的手腕,抬眼看向她:“师尊现下还需要弟子的血吗?” 他的目光略显黯淡,轻声道。 “您已经许久都没有需要过弟子的血了……” 陆晏禾:“……” 完蛋。 季云徵明明说的是她需不需要他的血,可如此正经的话,加上他的语气和动作,陆晏禾脑子里面总会联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桥段。 这场景,怎么这么像是个失宠的妃子趴在她这个无能的皇帝面前眼波流转,委屈开口。 “陛下,您已经许久没有宠幸过臣妾了。” 啊啊啊啊啊!陆晏禾,停止你那该死的联想!别什么黑的白的都联想成黄的! 陆晏禾立刻抽回手臂,装作正经地咳嗽一声,声音淡下来:“不需要。” “为师身体现在比你好的多,倒是你,还没痊愈便来这里折腾,不像话。” 她现在不需要他。 季云徵肉眼可见地目光更加黯淡了几分,他沉默片刻道:“是,师尊,弟子知错,弟子这便回去,不再叨扰您休息。” 说完,他便从榻上下来,没等陆晏禾开口就自觉地往外走。 陆晏禾没拦,看着季云徵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开始捡地上刚才掉落的果子,脸上微微动容。 待季云徵捡完并将果子郑而重之地纳入怀中,他看着前头散发莹莹光亮的结界,转身对陆晏禾道:“请师尊开结界。” 陆晏禾倚在门框边懒洋洋地看着他,慢悠悠地道:“你回去,身上的一身血和血腥味又准备怎么和方寻初解释?” “他那人可精明的很,你可瞒不过他。” 季云徵敛眸,低声道:“请师尊宽心,弟子不会连累师尊,会将身上的痕迹清洁干净后再回去。” 陆晏禾闻言,只是长长地哦了声,没有继续的动作,静静地继续靠在门边看着他。 季云徵:“……师尊?” 陆晏禾笑道:“叫我做什么?你都说走了,那便快走。” 季云徵耷拉着头,欲言又止:“那结界……” “结界啊……”陆晏禾先是看了看结界,又重新看向季云徵,无动于衷道,“你既然这么想要回去,那就自己破掉它,难道还要为师帮你开么?” 她拉长语调,面色不悦。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季云徵,为师看起来是那种脾气很好惹的人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回了进去。 破开,结界? 季云徵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他抓住陆晏禾话语中的重点,在片刻的迷茫过后,像是回味过来了什么,猝然抬起头来,黯淡的眼眸霎时间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陆晏禾进了屋,很快便听到外头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跨过门槛,直接停在了她的身后。 身后的人因为心绪不稳而微微喘着气,发出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颤抖的期冀。 “那师尊……弟子今夜可以留下来吗?” 陆晏禾款款转过身来,看着强压着激动心绪,脸上泛红,连双手似乎都不知道放哪里好的季云徵,道。 “留下来,知道为什么吗?” 季云徵立刻点头:“知道,是要看弟子身上的魔气是否还会出问题。” 陆晏禾微微颔首,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随身带了备用的衣物了么?” 季云徵继续点头:“带了。” “好。”陆晏禾道,“那去后头溪里将自己和那沾血的衣物都洗干净了回来,今晚睡软榻。” 听着陆晏禾的话,季云徵眼中原本的灰霾被泛起的璀璨光芒驱散,吞噬,近乎狂喜的,轻盈的战栗感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失血苍白的脸上血色涌了上来,浮起明亮且兴奋的红晕。 “是,师尊。” 他强压着想要勾起的嘴角,像是生怕陆晏禾再改变主意,没有立刻停顿地朝着屋子后头疾步走去,动作快得甚至有点踉跄。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50】 【男主好感值+60】 陆晏禾默默看着季云徵离开的背影,只觉得他活像只啃到了肉骨头而欢天喜地的狗。 等等,这个比喻,如果季云徵是狗,她岂不是就是…… 肉骨头? 陆晏禾的脸黑了下来。 * 季云徵在沐浴干净后依旧在溪边磨蹭了许久,直至指尖的皮肤都被冷水泡得有些发白,确定自己身上一点血的腥味都没有才回来。 走至虚掩的门前,季云徵将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才深吸口气,带着清凉湿润的水汽,推门而入,侧身进来。 屋内已熄了灯,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了陆晏禾,借着外头的月光走向软榻边,脚步倏忽定住。 软榻上多了一床铺得整齐蓬松的被褥。 季云徵愣了下,随即明白这是陆晏禾给他的,他俯身摸了摸被褥,触手柔软,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胸口。 他无声躺了进去,拉过被褥盖在身上,咫尺之间的距离间,那熟悉的,草木的气息包裹着他,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季云徵忍不住将被褥拉高了些,鼻尖抵在被间,近乎贪婪的深深吸气,一遍遍回忆着那夜的一切。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师尊……师尊……师尊……她是他的师尊…… 他好喜欢她,真的好喜欢她。 她的一举一动,或冷或怒的样子,以及那时候她的模样…… 欢愉的,失神的,缠绵的…… 他爱她……他爱她……想要将她融进他的骨血里……想要一辈子都不离开她……想要…… 里头,陆晏禾知道季云徵已经回庐,放下心来,加上自己因为身体反应的缘故也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可她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几声沉瓮的吸气声,即便已刻意压低,但在针落可闻的夜里依旧略显突兀。 那吸气声不算平稳,更像是压抑忍耐着不适的喘息。 季云徵的身体又出问题了? 陆晏禾强打起精神,以为是季云徵好面子不肯开口便想要去瞧瞧,才微微动了动身,外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声音不再,她以为是自己幻听,翻身才想要继续睡,过了几息那声音便又细微地响起。 陆晏禾看了看识海中毫无反应的恶念禁制,正在困惑中,就听见系统叮叮咚咚接连不断的提示音。 【男主好感值+50】 【男主好感值+50】 【男主好感值+80】 【男主好感值+100】 【男主好感值+120】 她猛地翻身而起,觉得莫名其妙。 不是,季云徵他到底在干嘛呢?! 第84章 “季云徵, 过来。” 陆晏禾坐在榻上,直接对着外头道。 外头那声音果然一静,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声后, 颀长的人影从软榻上起身,慢慢走到陆晏禾面前。 季云徵跪坐在榻前,与陆晏禾坐起的身体勉强保持水平,他垂着头不敢看她, 低声道:“师尊, 是弟子吵扰到您了。” 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她看在季云徵加自己好感的份上, 并没有生气。 但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希望季云徵能减掉点黑化值, 而不是只加好感值。 “坐。” 夜间地上凉,陆晏禾抬手拍了拍榻边, 示意季云徵坐上来:“认床睡不着?” 季云徵明白她的意思,呼吸一重, 还是起身坐到榻沿, 摇头:“不是。” 陆晏禾:“那为什么不好好睡?吵得为师也睡不着,你我师徒莫不是要熬个通宵?” 她语调微扬,带着些促狭。 “为师大可以明日补觉, 你现下在宗门内,明日当是还有课业, 难不成要当堂打起盹来?” 季云徵自不可能将自己方才那般举动说出, 于是只能道:“师尊放心, 弟子不会, 必会努力跟上课业,早日补足。” 他顿了顿,接着道。 “弟子会尽快追上师兄们, 不辜负师尊的再造之恩。” 陆晏禾:“……” 陆晏禾这段时间虽没有出去,但总会与池楠意传音联系,也知道季云徵如今已经正式参与宗门的课业。 或许是因为他男主的光环,又或许是因为他是上个版本已站于巅峰无人可敌的季云徵,池楠意每次提及季云徵都不住夸他的悟性极高,不仅短短时间里理论知识学的飞快,修为也是层层进步。 他告诉陆晏禾,如果按照他如今的修炼速度,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冲击金丹。 “小七,你这是收了个极好的苗子啊,天赋高又足够刻苦,若是能好好培养,不日怕是都能超越今辞,成为宗门新一代的翘楚。” 陆晏禾表面应是,心中想的却是原书中季云徵黑化开大成为魔君后的尸山血海。 可惜,自己没办法从一开始教一张白纸,而是努力让已彻底染黑的纸努力多增加些白。 她道:“为师那时收你为徒为的什么你清楚的很,倒也不必美化成什么再造之恩,而是需要你罢了。” 她需要他。 陆晏禾的声音像是羽毛尖儿扫过耳廓,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季云徵紧绷的侧脸上,季云徵喉结滚动,背脊挺直,视线只敢落在她寝衣的衣角。 “你是我从魔族手上救下的,你的身份过往我不会多加过问,但今后修行,你需脚踏实地,比起修为增长,你更需要反哺归心,莫要因为心中仇恨而常怀怨怼,走上歪路。” 季云徵啊,你最好能忘记原主对你的摧残,尽快降低黑化值,让她完成救赎任务,给她,给谢今辞,给玄清宗的所有人一条活路。 季云徵胸膛中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在他听来几乎震耳欲聋。 不问过往……他的过往,过往对陆晏禾做的一切,也可以因为这辈子重头开始而一笔勾销吗? 她若知晓,难道不会对他心怀怨怼吗? 季云徵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道:“师尊,弟子前些日子在本杂书上偶然看到个故事,心有困惑,想请教师尊。” 陆晏禾心头一跳,心道终于来了,面上神情依旧不显,道:“说。” “那书里有个人,他从前做了件无可挽回的错事,错到天地难容,亦伤人至深,可他如今变得与从前不太一样,也有悔过重来之心……” 季云徵的喉咙干涩发疼,他不敢看陆晏禾的脸,怕她只要一看,就能看到他灵魂深处的肮脏与卑劣。 “换作师尊,会选择原谅他吗?” 陆晏禾听闻,心道这说的不就是陆晏禾原主和现在她本人的情况吗? 季云徵莫非是想要试探她自己对“陆晏禾”的看法? 这个问题可不能回答错。 现在她是陆晏禾,既要对陆晏禾这个身份进行挽尊,同时也不能过于刻意。 她敛眸思索片刻,回道:“世间诸孽,纷繁复杂,难以一言蔽之,未曾历他人之苦痛,焉能劝其善恕?” “若过错与创伤已然铸就,能否宽宥,本当由深受其害者决断,旁人无权僭越置喙。” 她语调缓和,字字清晰。 “然若你定要为师而言,倘那行差踏错者确系诚心忏悔,而事态又犹一线挽回余地……” “为师愿予其一个补过的机会。” 这九个字如同九天仙籁,又似赦免的纶音传入季云徵的耳中,他原本低垂的头猛然抬起,眼中的阴影被瞬间涤荡得干干净净,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擂鼓,剧烈的跳动声在他耳膜里轰鸣,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即便他已试图强压下这份失态的情绪,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水光瞬间氤氲了视线:“师尊……此言……当真?” 如果她还愿意给他次改错的机会,他定不会…… 陆晏禾:“?” 这不是在说原主的事么?他自己在这里激动个什么劲儿?仿佛做错事的是他一般。 可她并不敢追问,就怕多说多错,只是伸出手,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轻点在他额间鲜艳的朱红上,维持着慈师的形象,语气带着好笑与无奈。 “不过是书中虚妄之事,也值得你如此心潮澎湃,激动难抑?看来还是平日功课太过轻省,让你竟又如此这般闲情为这些故事如此倾注心神。” “弟子知道,弟子只是……” 季云徵没能再说下去,他只是向前一倾,双臂环住陆晏禾的腰,用力地发紧,眼眶也酸胀得厉害。 他将有些滚烫的额头抵在她的腰间,没再说话,只是从胸腔最深处溢出有些哽咽的吸气。 陆晏禾被他猝不及防地抱住,顿时僵住,腰际季云徵急促而湿热的气息透过布料传递过来,一些她不太想要回忆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要命,她腰腹处又开始泛起酸来。 【男主好感值+300】 【男主黑化值-800】 【当前男主好感值:1240】 【当前男主黑化值:3320】 【主系统:恭喜宿主,您成功替男主驱散迷茫,给予他前进的动力,他对您的好感数值大幅度提升,黑化数值大幅下降。】 【主系统:现下发放阶段性奖励,获得系统技能——拟态乱真50%】 【主系统:技能具体使用方法请宿主自行探索。】 陆晏禾才高兴起来一会儿,看到那50%的时候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这系统怎么总是扣扣嗖嗖的,吭哧吭哧忙活半天,又是熬夜又是给男主当人生导师的,到头来一看,发奖励总是喜欢发一半! 【陆晏禾:如何获得100%技能效果?】 【主系统:任务有待展开至对应剧情节点,触发条件——男主突破金丹期,请宿主耐心等待。】 【陆晏禾:……】 狗币系统。 陆晏禾打开系统沟通的时候季云徵正紧紧抱着她,等她关闭系统沟通界面了,季云徵还在紧紧抱着她,整个人像个生了火的暖炉般,抱得陆晏禾有些热。 各种意义上的热,热得她又有些发晕起来。 她明白,自己好容易才压下的邪火此刻又窜了上来。 靠,要命! 陆晏禾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低头推了推季云徵道:“问……够了,就……早些回去……睡。” 季云徵从腰间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陆晏禾原本清明眸中浮现出的薄雾,她眸光涣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如晚霞浸染白玉,一路蔓延至纤巧的耳垂与白皙的脖颈。 他先是愣住,旋即明白过来什么,怔在原地,一时连呼吸都屏住。 他知道,陆晏禾闻了自己那血的副作用又开始起了效力。 眼前女子殷红的唇仍旧一启一张地催促他道回去,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身体向后缩了缩,直至依靠在床头的软枕上。 显然,陆晏禾并不想让他再去做那件事情。 可是…… “师尊……”季云徵非但没有因为她的话退开,反倒更向前倾身,单膝抵在榻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近乎软倒的陆晏禾,无声地伸出手穿过软枕与床榻的空隙揽住她的腰。 他轻声道:“师尊您先前说过,您并不怪弟子如那晚那样对您,知道弟子只是在帮您……” 季云徵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迷离的双眼上,再次开口。 “您是为了帮弟子才如此的,这次,能否再让弟子回报您一次?” 陆晏禾的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季云徵在面前摇晃的影子,也能迷迷糊糊听清楚他说的话。 回报,回报个der! 她真是,吃一堑又吃一堑!早知道就一开始顺着季云徵的话坐实自己不喜欢那种事了! 可如今是坑是自己亲手给挖的,她就算再后悔…… 她没能再想更多,强压的欲望此刻反噬得极快,汹涌的浪潮将她最后的理智彻底吞没。 眼前黑下的最后时刻,她看着季云徵如那晚一般,垂首朝着自己的腰腹吻去。 那目光,除了爱欲之外,更多的是近乎赤裸的虔诚。 第85章 …………… 距离与季云徵夜谈的那晚又过了两月有余, 陆晏禾终是在一日清晨从帘洞居中走了出来。 并非三月禁闭之期已到,而是池楠意主动传唤她去明崇殿。 明崇殿。 当陆晏禾疾步走进殿中时,除了她, 包括池楠意及温以眠等共五人都已在殿中落座,神色皆是凝重,听得动静,都纷纷转头朝她看来。 池楠意坐在上首, 抬手对她道:“来了, 坐。” 陆晏禾没有依言落座, 而是直接几步跨上台阶,至今走到池楠意身前, 作揖行礼。 “师兄。” 快速行礼毕,她立即俯身低头看向池楠意置于青玉案牍上的那盏命魂灯, 将命魂灯给小心地捧了起来。 透过琉璃灯璧看去,命魂灯中灯火恹恹, 只余灯芯处飘浮着几簇微光, 光芒虚弱地贴在灯芯顶端一起一伏,其上还隐约蒙着层模糊的暗翳。 陆晏禾的目光倏地沉落,定格在灯盏底座铭刻的人名上。 姬言。 看到这个名字, 原本环绕在陆晏禾周身的寒意骤然加重,汹涌的情绪涌上心头, 犹如落石压胸的窒息感随之袭来。 她极为艰难地压住不稳的情绪, 将命魂灯放归原处, 又盯着它几息才开口向池楠意问道。 “他去了哪里?” 今早, 当池楠意传音于她,告诉她姬言或遭遇不测的消息时,她整个人呆愣住片刻, 旋即笑道。 “师兄说的是什么话,姬言他如何会出事?又不至于和今辞那般再被敖因兽伤一次,况且四姐不是还在宗内么?有毒她亦可解。” 对面,池楠意沉默一瞬,才道。 “两月以前,他便已自请离宗,外出历练。” “长明阁弟子来报,姬言的命魂灯有异,如今弟子心镜亦是久联无应……” 陆晏禾笑不出来了。 两月以前? 她意识到什么,紧跟着问道:“姬言离宗是哪一日?” 池楠意回道:“在你告诉我们裴照宁被夺舍那夜的第二日。” 陆晏禾:“……” 池楠意的声音迟疑片刻,复又开口问她:“你当时去偃幽峰,可有与他说过什么话?你可知道他因何离宗?” “他当时自请离宗时我曾亲自见过他,他神情如常,并未有任何不对,只道是出宗历练,我原是因为你与他之间又闹了些矛盾便没有多加过问……” 陆晏禾听着池楠意的话,沉默下来,许久没再开口,直至池楠意察觉到不对劲,唤她:“小六?” “师兄。”陆晏禾深吸一口气:“等我来明崇殿再来说罢。” 此刻,池楠意并未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道:“先回去坐。” 陆晏禾点点头,皱着眉下阶,坐在了自己空着的白玉檀椅上。 见在场所有人到齐,池楠意开口道。 “距檀陵洵河以北十数里有一城,名为涿州城,自十数年前,当地屡有人口失踪。” “此城地处檀陵,为神裔贺兰氏所辖之域,其族内曾多次派弟子探查,查明乃城中一伙流窜恶徒劫掠作恶,屡经清剿,然如野草复萌,难以根绝,遂上呈报至律戒阁,阁中将此要务下派至各宗,各宗定期委派弟子入城,从旁协助肃清,以靖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 “姬言离宗前接的便是此件任务,与他随行另有宗内几位内门弟子,别宗弟子与贺兰氏族人,如今,所有人失去音讯,下落不明,虽命魂灯皆未灭,但状况恐不乐观。” “因得此事蹊跷,又顾虑此番失踪十数人性命,律戒阁阁内商议决策,秘密派人进入此城探查究竟,若有失踪者音讯,即将人救回。” 听完池楠意所说,下首的温以眠想了想,率先问道:“此番律戒阁入城人选可有定下?” 池楠意点头:“阁中拟定从玄清,青阑,归墟,公仪,贺兰五择其一,由其派遣持戒长老前往涿州查明缘由,因地处檀陵,贺兰与公仪两氏需从中避嫌,青阑宗持戒青衡道君远游未归,归墟宗持戒太初道君数月前闭关至今未出。” 一宗一持戒,池楠意言下之意,便是只有他们玄清宗出面,即陆晏禾出面。 池楠意:“另,今辞作为律戒阁执刑者,此番也需同去。” 乌骨衣闻言挑眉,话语中掺杂了些许阴阳怪气:“这么巧,江见寒与微生语这两个人是商量好的?一远游一闭关,把这摊子丢给我们算什么?” 陆晏禾面色冷凝接话道:“我要去寻姬言,即便他们想去,我也不会让给他们。”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池楠意:“师兄,姬言性命危急,可否今日便允我出发?” “就她与谢今辞两人去?我们几人陪着去又有何不可?如今情况不明,多个人也多重保障。”卫骁粗声粗气道,满是对此决策的怀疑。 “既是秘密探查,情况又不明朗,人多显眼反而不利。”方寻初道,“三哥你戾气太重,不宜前去,至于我们几个当中谁可……” “不必。”陆晏禾出言打断道,“不需你们随我同去,我预备带今辞与云徵去。” 方寻初闻言,双眉立刻蹙起:“不行!” 在所有人惊疑看向自己的视线中,方寻初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过激,于是解释道:“今辞与小六同去无可厚非,但是季云徵如今修为不过筑基巅峰,近期亦准备冲击金丹,如今乍然离宗,怕是不好。” 陆晏禾道:“既准备突破金丹,在此之前更是需要历练,机遇与险境中更能让他心有所悟,顺利结丹。” 方寻初皱眉,转头看向陆晏禾:“小六,你是认真的?非要用我们当年的标准来苛求于他?他本可以不如此受苦。” 认真,陆晏禾现在比谁都要认真。 倒不是因为她故意要苛求季云徵,而是—— 【主系统:检测到重要剧情点,主线任务触发。】 【任务要求:带男主季云徵一道前往涿州城副本,帮助其于城中获取机遇,突破至金丹期。】 【任务奖励:拟态乱真技能进阶至100%效果,男主好感值+800,男主黑化值-1000】 主线任务? 陆晏禾立刻反应过来,直接打开主系统沟通页面。 【陆晏禾:意思是那涿州城内有季云徵突破的机遇,需要我主动去帮助他获取?】 【主系统:是。】 【陆晏禾: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姬言还有那些人的失踪,都是因为剧情要求。】 【主系统:是。】 【陆晏禾:如果季云徵不去,会如何?】 【主系统:配角服务于主角与剧情发展,如若宿主无法在规定时间内触发对应剧情,完成任务,配角失去作用,即刻死亡。】 【陆晏禾:你威胁我?先是谢今辞,现在又是姬言,你们还真是足够混蛋的。】 【主系统:宿主,并非威胁,而是告知您事实。】 【陆晏禾:如果我可以帮助季云徵另寻机遇突破,你们又能否将姬言放回来?】 【主系统:抱歉,不可以,涿州城,是男主必须经历的剧情节点,无法跳过。】 而后,不管陆晏禾如何与它讨价还价,主系统不再给予任何回应。 狗币系统!狗币系统! 等哪一日彻底完成任务,她必定对男主有多远离多远! 否则她与季云徵在一起一日,她身边所有人的性命都将随时随地受到威胁。 只是因为他们都不过是这本《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救赎小说里面的无足轻重的配角! 识海之中,化作长尾白鼬的系统眼见着陆晏禾与主系统的聊天愈加暴躁,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在陆晏禾将怒火迁到它身上之前,它求生欲爆棚,主动安慰她道。 “宿主,如果说这是必走的主线剧情的话,按照主系统所说,只要我们带着男主前去涿州城,在这之前,姬言的性命至少无忧不是吗?” 陆晏禾:“……” 她深吸口气,这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它说的没错,既然是作为主线剧情,那么姬言应当只是受了伤,性命无忧。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带季云徵去涿州城。 至于方寻初。 陆晏禾看向自己的这个五哥,道:“他是我的徒弟,如何带如何教我自有想法,若他不愿意我亦不会强求,可让他另寻师门,安稳一生。” 方寻初哪里听不出陆晏禾话语中的不容置否,他面色凝重,似乎还要开口说些什么,乌骨衣戏谑的声音此刻在对面响起。 “我说方寻初,你可别替她养了几天的徒弟就开始心疼了。” 乌骨衣笑容灿烂,言语奚落。 “她身上可有你我都没有的、要命的魅力,总能让她那几个徒弟对她死心塌地的,这事儿我可在今辞身上见了不少次了。” “那个季云徵,怕是比今辞还要死心眼的小家伙。” “我劝你啊,还是别白费心力。” 方寻初忍不住瞪了眼乌骨衣,可当他对上乌骨衣一副“难道不对吗”的反问模样,不禁联想到这段时间他和季云徵的相处。 想到那孩子平时闷的要命和开口三句不离师尊两字的状态,他长叹了口气。 “罢罢罢,我不干涉了。” 他只是复杂地转向陆晏禾道。 “小六,他毕竟也是你徒弟,是个好孩子,麻烦你好好护着他。” “算师兄求你。” 陆晏禾眼中划过一丝错愕。 突然,殿外突然隐约传来声音。 以在场所有人的修为,他们都听得清楚,那是个介于少年与青年的清冽声音。 “弟子季云徵,拜见宗主,各位长老。” 此时,外头日光烈烈,季云徵一袭弟子服,整肃干练,他跪在明崇殿外头,朝着紧闭的殿门俯身,额头触地。 “弟子听闻师尊来此。” 他额间的碎发被因着急赶来而出的热汗黏住,此刻胸膛起伏,剧烈喘息。 “请允准让弟子见师尊一面。” 第86章 温以眠听着外头的声音, 面露惊讶地问陆晏禾道:“你来之前见过季云徵了?” 陆晏禾也奇怪,摇头道:“我直接来的这里,哪有时间去找他?” 反倒是在旁方寻初双袖交叠, 敛于膝上,长叹了口气道:“想是他趁着早课休息间隙去后峰瞧你去,见你撤了结界,人又不在, 就追到这里来。” 末了, 方寻初扫了陆晏禾一眼, 眼里似有满腹的幽怨:“这两月,他总是这样, 你在里面呆着,不知道罢了。” “哈哈哈哈!”乌骨衣闻言, 拍着扶手,笑得直不起腰来, 嘲笑方寻初道:“我说什么来着, 她的徒弟都是死心眼,粘人精,你养不熟的。” “哪日她陆小六嘬嘬几声, 她那几个徒弟保准和小狗般摇着尾巴跟在她屁股后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头传来一声咳嗽。 池楠意:“让他进来回话罢,留宗还是去涿州城, 由他自己选择。” 明崇殿门打开, 陆晏禾侧头看去, 外头的日光倾斜进殿中,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季云徵身着一袭宗门内门弟子服,衣裳款式简单干练,却因为其挺拔的身姿赋予了难以言喻的清贵之气, 日光在其后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陆晏禾看向他,微微一怔,不过两月未见,季云徵与原本被她带回宗时的变化巨大,原本少年单薄的骨架舒展开来,身量也明显拔高了许多,衬得衣袍更显紧衬,背脊宽阔笔直,腰身劲瘦。 她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青年脸上的轮廓褪去了从前的青涩,线条愈发清晰利落,眉眼亦彻底长开,眼形狭长优美,眼尾上挑,勾勒出天然的绯色,眸瞳虽黑,却潋滟生光,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分明,整张脸看去,有种勾魂夺魄的艳丽。 陆晏禾微微恍神,旋即想到了原书剧情画面中的珈容云徵,此刻两张比女子还要出绝的,绯艳昳丽的脸,已有七八分的相似。 若非如今的季云徵和黑化的后的珈容云徵两者服饰和眼神天差地别,陆晏禾差点就要忍不住暴起。 季云徵的目光几乎是在进殿的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陆晏禾的身上,眸中亮起微光。 已有两月没见过她,他想念极了她。 “弟子拜见,宗主。” “拜见,各位长老。” 季云徵强压心底悸动,上前,依规朝着池楠意及诸位长老一一行礼,直至依次轮到陆晏禾,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行了师徒叩首大礼。 “弟子,拜见师尊。” 陆晏禾抬起手,用灵力将季云徵扶了起来,面色如常,只道:“宗主有话与你说。” 季云徵颔首,转身,认真看向池楠意。 池楠意将是先前与陆晏禾等人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而后才道。 “如今你即将突破金丹,宗门对你给予重望,宗门禁地灵气充裕,你在其中闭关突破必将事半功倍。” “至于你师尊,她会去涿州城,你去还是留……” 季云徵哪里不懂池楠意接下去要说什么,当即附身而拜道。 “弟子已在宗门数月,想随师尊前往涿州城,为师尊分担,同时锤炼自身。” “突破之事,等回宗后亦可继续,不会让宗门失望。” 在他身后,乌骨衣隔空眉毛朝方寻初舞得飞起,挤眉弄眼——死心了吧? 方寻初扶额对她露出个苦笑,无声张嘴,口型明显——死心,是真死心了。 看着这无声“沟通”这一幕的陆晏禾:“……” 两个活宝。 * 陆晏禾准备尽快离宗,所以没有久留,告别后就直接带着季云徵离开明崇殿。 和从前一样,为了图省事儿,陆晏禾还是将季云徵拽上了贪生剑朝着沧茗峰而去。 贪生剑带着两人破开云层,猎猎风中,陆晏禾正驾驭着剑身,不期被身后伸出的一双手臂环住了腰腹,而后整个人的脊背被迫贴上了身后青年的胸膛。 她的心绪被季云徵猝不及防的动作给打乱,连带着脚下的贪生剑都随之一晃,颠簸一阵,差点把上面两人给甩出去。 她顿时生了气,一字一顿道。 “季、云、徵。” 不想活了就给她滚下去,别连累她。 “对不起师尊……” 季云徵的胸膛滚烫,热度几乎要灼伤肌肤,陆晏禾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胸膛里传来的、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心跳。 与此同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晏禾的耳廓与颈侧,青年闷闷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恳切且卑微。 “就让弟子抱一会儿您,可以么?” 他的脸颊在陆晏禾的脖颈处蹭着,轻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气息。 季云徵在见到陆晏禾的那一刻,想要上前抱住她的念头就如同烈火燎原般无法抑制,只是碍于明崇殿中如此多的人,他才忍了下去。 此刻,他收紧手臂,仔细感受着陆晏禾的身体的柔软、温度与熟悉的气息,试图填补长达两月以来的分离时间里他的空洞与不安。 “弟子真的……好想您。” 他直白地诉说着自己几乎要溢出的思念。 “每一刻……都在想。”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恍惚间总觉得自己还处于前世,那个陆晏禾死去的世界里,于是他一次次连夜来到后峰,看着后峰瀑布旁那里撑起的结界光芒,才能稍稍放下心来。 但是两个月,太过漫长,漫长到他甚至自我麻木且怀疑,怀疑这是否又是他在自欺欺其人? 陆晏禾早已死去,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不愿醒来的幻梦。 如今,将怀中的女子抱入怀中,听着她冷冰冰喊着他的名字,他麻木的,犹如傀儡般沉寂的心脏,此刻像是才复苏过来。 短短两月,他更确定了一件事—— 他真的不能没有陆晏禾。 陆晏禾不知道季云徵复杂的心理路程,只觉得身后的他将自己抱得死紧,又喘得要命,还一个劲儿地蹭她。 她人都麻了。 乌骨衣说的果然没错,她的这个徒弟真就像只狗一样,一别两月,从前的矜持那是半点都没有了,呼哧呼哧地,黏人黏得要命。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魔族血脉,只是两个月不见,他的肩膀已有了她的半头高,此刻轻轻松松地将她揽在怀中,显得她这个师尊——很小只。 很烦。 陆晏禾正准备从他怀里挣脱开来,一系列尊师重道的话才要说出口,就听到了系统叮叮咚咚的提示音。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3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40】 于是,她嘴边的话生生转了个弯,又让她自己给咽了下去。 但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有助于任务完成,抱一抱也不会掉块肉是吧? 能用抱抱解决的问题,她又何苦吭哧吭哧去想别的方法呢? 嗯,很合理。 说服完自己,对于季云徵的拥抱,陆晏禾倒也不再像刚刚那般排斥。 她紧绷的肩线率先松弛下来,原本因为不自在而微微前倾,想要拉开距离的身体也顺着季云徵的力道靠在他的怀中。 她道:“为师又不会跑,出息。” 当她的背脊完整贴合在季云徵的怀中时,陆晏禾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青年因为她细微的改变与回应而猛吸了口气。 仿佛是得到了她无声的认可,那环在她腰间的臂膀收得更紧。 她没有推开他,她接纳了他。 这个认知让季云徵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满足,全身上下充斥着晕乎乎,飘飘然的快感,甚至让他脑中产生了某种隐秘的错觉。 环抱着陆晏禾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些许,季云徵低垂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她泛着淡淡绯红的耳尖。 “师……” 他嘴里才蹦出了一个音节,脑中猝然跳出“沈逢齐”这三个字,瞬间,巨大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季云徵才有些沸腾的心思。 若他将自己的心思说了出来,无论陆晏禾如何看待他,她都会因为那个人拒绝自己,甚至从此对他疏远,或许……连师徒都做不得。 所有的冲动在顷刻间泄尽,那已经到了舌尖的,炽热滚烫的疑问被掐断,化作喉间一丝苦涩的滚动。 “季云徵,你现在还没有自己的本命剑吧?” 怀中陆晏禾的声音突然且清晰地传来,带着她贯常的清冷,却像是石子投入深摊,荡起圈圈涟漪。 季云徵愣了愣,回神答道:“是,宗主曾让弟子在宗门藏剑阁中选剑,弟子尚未决定。” 对于剑,季云徵并无多少想法,他上辈子用的最趁手的武器便是焚心聚魔鞭,只是如今师从陆晏禾,不得不选一柄剑罢了。 或许是因为曾用的焚心聚魔鞭的等阶太高,又或许是他更喜欢陆晏禾曾送给他的那柄短刃,他迟迟没有选定自己的剑。 “藏剑阁的剑配不上你。” 陆晏禾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却让季云徵心尖一颤。 他看着陆晏禾侧过脸来,几缕青丝被风吹着拂过她的脸颊,她清冷的眸子中在日光下带着通透温暖的浅色,倒映出季云徵此刻怔松的模样。 她疏离的唇线此刻柔和地弯起了浅浅的弧度,对他道:“等这次回来,为师便带你去寻适合你的剑。” “能配得上我徒弟的剑,应当是这世上极极好的。” 季云徵定定地看着陆晏禾。 一息,两息,三息。 他的呼吸一重,唇颤抖了起来。 “师尊……” 为什么。 为什么她说出的话,总能让他才熄灭的,不切实际的念头,再度灼烧起来。 第87章 离开明崇主峰前, 陆晏禾曾给谢今辞传过音讯,故等她与季云徵回峰不久后,洛归剑便疾归至沧茗峰。 穿过水榭游廊, 谢今辞一眼便望见了两月间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女子青丝如瀑,素衣依旧,倏然转身。 在陆晏禾看到谢今辞之时,脚步声响, 青年已疾步上前, 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师尊!” 刻入骨血里的礼仪教化在这一声呼唤中崩塌, 恭谨守礼的谢今辞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抱住陆晏禾。 一捧暖玉入怀,他的指尖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您回来了。” 他低声喃喃, 温雅醇厚的嗓音浸满了压抑许久的无声思慕。 陆晏禾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开玩笑道:“奇怪,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比小时候还更黏人起来?” 谢今辞慢慢松开陆晏禾, 回道:是弟子失态了。” 虽如此说着, 他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惶恐或躲闪,只顾定定凝着她,不复温文含蓄, 直白炽烈的可怕。 咳。 陆晏禾从谢今辞的身上挪开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另一道身影。 裴照宁悄然静立在他们一丈远的距离, 雪发素服, 默默看着谢今辞与陆晏禾的亲近并未上前, 浅灰色的眸子中流淌着明晃晃的思念。 此刻与陆晏禾望过来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 他眼中闪过惊愕,甚至有些无措。 陆晏禾唇角勾起,主动抬起身侧的两只手, 朝着裴照宁眨了眨眼,甚至带着很少显露的活泼。 “照宁,你的两个师弟都抱过了,你可也要为师抱一抱?” 裴照宁先是怔怔,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清冷的面容瞬间爬上一层红晕。 但不过片刻便他走上前,同样将陆晏禾抱了个满怀。 “师父,弟子很想念您。” 陆晏禾摸了摸他的发顶:“嗯,为师也很想,你们。” 一边说着,她心里不禁腹诽。 一个个的,都长这么高。 摸个头都吃力,下次不摸头了。 站在陆晏禾身后看着这一幕的季云徵:“……” 师徒几人寒暄过后,一道进了陆晏禾殿中。 谈及此次前往涿州城之事,陆晏禾看向谢季两人:“你们此次随我去,寻姬言为要事,但首要还是保全自己,如遇突变,切忌不可莽撞行事。” “尤其是今辞,你原是最让我省心的,所以上次敖因兽的教训,为师不希望出现第二次。” 谢今辞认真道:“是,弟子明白。” 陆晏禾又看向季云徵:“你尚未结丹,无论发生何时都不可单独行动,若非万不得已,不得离开我的身边。” 季云徵颔首应是。 最后,陆晏禾将目光落在裴照宁身上:“至于照宁你……” 裴照宁见陆晏禾欲言又止,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师父放心,我留在宗内,等你们回来。” 说完,他低头垂睫,眼底却不免划过落寞之色。 他想陪在陆晏禾身边,可他同样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如今体内的珈容倾的缘故,哪怕陆晏禾愿意让自己同去,池楠意也不会同意。 陆晏禾看着他,笑了笑:“怎么,就这么不愿意随为师出去历练历练?” 裴照宁眼中的神情凝固住,听陆晏禾又道。 “如若你坚持留宗,看来只能辜负为师好容易才让你师尊答应带你一起去的好心了。” “师父。”裴照宁猝然抬起头来,浅灰色的眸子一扫落寞,溢满欣喜,急切回答道,“弟子是愿意去的。” 陆晏禾说道这个份上,他哪里还不明白,陆晏禾一开始就没打算丢下他。 裴照宁朝她一拜:“还请师父让弟子随您同去。” 陆晏禾一笑,伸手扶起了裴照宁。 裴照宁随她走,是她准备去涿州城便定下来的。 她在禁闭时,能够通过禁制感受到珈容倾的状态,近三月以来,珈容倾都没有什么异动。 可等她一离开玄清宗,若是将裴照宁留在宗内,珈容倾要是有动作,届时哪怕她能够感应到,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同样的教训她已吃过一次,必不会再吃二次。 谢今辞见她扶着裴照宁似有些出神,温声开口道:“师尊,我们何时离宗?” 陆晏禾被他唤回神,顿了顿道:“今晚便动身,你们在宗门的事情都需提前交代妥帖,晚间收拾好便走。” 说完,她蹙着眉补充了句:“我们越早去,能越早找到姬言,看他的命魂灯……怕是撑不了多久。” 虽不知道姬言究竟遭遇了什么,但陆晏禾一联想到那晚姬言双眼通红,歇斯底里朝着她喊的画面,总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压在心头,久久不散。 她一定要找到姬言,否则,她这辈子都对不起师兄。 看着陆晏禾脸色,三人脸色都有些细微变化,纷纷应道:“是,师尊/师父。” * 两日后,檀陵,涿州城。 陆晏禾等人抵达涿州城外时,前来迎接的是涿州城城主钟付闲。 此人为檀陵贺兰氏的一支旁支,十数年前盗伙横绝时,便已是此处的城主,对于此事了解的极为清楚,上头的贺兰氏早已提前向他打过招呼,见到陆晏禾等人,互相寒暄后,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进了城。 城主府邸中,钟付闲将首位让给了陆晏禾坐,自己坐在次位上,裴谢季三人则是分别左右落座。 他抬手让下人端上了茶盏,起身朝着陆晏禾行礼道:“我们这儿地远城偏的,还要劳驾陆持戒您与您的弟子亲自来一趟,钟某心中甚是有愧。” 陆晏禾并不喜欢与人打哑谜,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来此的目的,城主也已很清楚,我们宗门与其他几个宗门的弟子在涿州城失去音讯,我想知道此事的详细情况。” 钟付闲立即点头道:“明白明白。” 经他讲述,约莫两个月前,律戒阁照例委派了十六位由各宗主动应召的修士入城帮忙清理城里城外一伙流窜的盗匪。 那些盗匪专做的便是诱拐人口的勾当,其势力长期盘踞在涿州城,且并非普通人,有些人身上甚至有不低的修为。 其行动迅速有组织,即便是常年与他们打交道的钟付闲,也不知道他们背后的主子是谁。 照理说,常见的人口诱拐,自然是要贩卖人口,可常年以来,那些被拐走的人,在被发现不见踪影之后就宛如人间消失了般。 无论是涿州城还是临近的几个城镇,都没有发现任何的消息。 裴照宁皱眉问道:“他们莫非都被杀了?” 钟付闲叹了口气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人知晓。” 陆晏禾道:“那两月前来到城中,又失踪的几位弟子,是如何失踪的?” 钟付闲:“原本那几位仙君在城中呆了近十日,还擒获了这伙近五六个的盗匪,遂将其暂而扣下,本打算明天仔细审问,可……” “可什么?” 钟付闲擦了擦汗道:“可第二日,等小人再去找那几位仙君时,他们都不见了踪影,连带着不见的,还有那几个盗匪。” “原本,小人还想着是否是仙君们发现了其他盗匪的行踪,又或许是想要单独审问那伙盗匪,可是连等十天半月,都没等到他们回来,紧接着便收到了律戒阁的消息,那几位仙君命魂灯出现异常。” 听钟付闲说完,陆晏禾等人都陷入沉默。 姬言等人的失踪,似乎是与那伙盗匪有直接联系,想要查清楚姬言的下落,就得弄清楚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晏禾问道:“他们失踪当晚,歇息在的是何处?” 钟付闲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回答道:“便是这处城主府邸的后院,因为此地常年有仙君帮忙,专门开辟了一处供仙君们休息,在那几位仙君失踪后,那后院就被小人暂时封锁住,无人再进入。” “这些天,小人一直都是在府外休息的。” 在钟付闲的带领下,一行五人都来到那被封锁的后院。 然而仔细寻找半日,直至夜晚,却是无果。 距离姬言他们失踪已过了许久,属于他们的气息早已散得干干净净,至于其他的痕迹,亦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正如钟付闲所说,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的那般,无声无息,没留下一点儿或是挣扎或是反抗的痕迹。 眼见天色黑了下来,钟付闲提出可以等明日再查,一边张罗着为陆晏禾等人安排,想要让他们住在城中一家客舍中。 “不必了。”陆晏禾道,“我们今夜便住在这里。” 她看着满院林叶沙沙,双眉紧蹙,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却又总想不起来是什么。 只是心底隐约有个念头,留在这里,或许会有别的发现。 钟付闲闻言,也有些为难:“陆持戒,您与三位仙君可是都要住这里?” 一般来说,发生如此诡异事情的地方,总会沾上些邪性,旁人都会离的远远的,怎么这几位还上赶着来? 谢今辞见陆晏禾不准备开口,于是接过钟付闲的话,温和地笑道:“是,我们今夜便住在此处,麻烦城主。” 钟付闲连忙摆手道:“谢仙君何必言谢,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 最后在钟付闲的带领下,陆晏禾主动选择住进了姬言失踪前的那间屋子。 “师尊。” 临憩前,季云徵来到陆晏禾处,他看着她,道:“师尊,弟子可否今夜陪着师尊?” 夜色下,陆晏禾站在门内,瞧着站于门外的青年道:“怎么,到这里开始胆小害怕了?想要人陪着?多大了,还粘人?” “这两日彻夜赶路,早些歇息罢,明日我们再去城中其他地方瞧瞧。” 见陆晏禾拒绝,季云徵抿了抿唇,似想要拗在这里,但终归还是点点头,服软道:“好,师尊记得晚间多多注意……弟子总觉得,这里似乎不太对劲。” 陆晏禾:“知道了,今夜为师不会睡沉,你也回去罢。” 季云徵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去,心中的不安让他整夜都没有睡好。 翌日清晨,他便第一时间来到了陆晏禾处,久敲房门,里面无人应。 终于,当他踹开房门后,朝着室内望去后,全身的血液霎时倒流凝固。 “师尊!!!” “………” 陆晏禾,不见了。 * 与此同时,帷幔飘荡的内室之中,陆晏禾头痛欲裂地睁开眼。 她眼前的景色有些朦胧模糊,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帷帐外头的桌旁,正坐着一男子。 男子见她醒来的动静,放下手中的茶盏,朝她看来,手腕处长长缠绕的玉珠泛着莹润的光泽,磕在桌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轻佻含笑的声音传至陆晏禾耳中,熟悉无比。 “师妹,醒了?” 帷帐飘动间,陆晏禾目光定定,她看清了那逐渐走向她身前人的脸。 “师……兄?” 口中吐出两字,陆晏禾眼中的泪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是沈逢齐。 第88章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家小七了?” 沈逢齐一眼便看到陆晏禾脸上流下的泪, 明显一怔,他弯下腰,桃花眼里惯有的玩世不恭笑意被诧异取代, 关心道。 陆晏禾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似乎比理智先行动作,她直接扑上去抱住了沈逢齐, 喉间发出一声哽咽, 眼泪落得更凶。 师兄……师兄……师兄! 绯衣拂过地面, 沈逢齐被她扑了个满怀,只得在榻旁半蹲下身, 轻轻抱着陆晏禾,虽是纳罕, 但嘴角原本勾着的笑意却不减。 他开口,嗓音是带着那种特有的, 带着钩子的磁性, 语调微微放软,眯起眼笑道。 “到底是怎么了?”他先是拍了拍陆晏禾背,又与她分开, 仔细打量着她,轻松且戏谑道, “谁又惹到我们的小姑奶奶, 值得你哭成个小花猫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了? 陆晏禾的眼泪忽地收住, 她慢慢蹙起眉。 对啊, 到底是怎么了?自己看见沈逢齐就会哭呢? “我不知道……”陆晏禾抬头看着沈逢齐,久久凝视后,似有困惑地喃喃道, “只是看到你,就想哭。” “你便捉弄师兄罢。”沈逢齐抬手,之间刮了下她的鼻尖,“哭的好像你家师兄死了般。” 闻言,陆晏禾心脏猛地一抽,脸骤然变得苍白起来,她一把扯过沈逢齐的袖子擦脸上的泪,恶狠狠道:“胡说八道,师兄你分明是祸害遗千年!” 沈逢齐看着自己价值不菲的绯云锦被她如此糟蹋,风情万种的狐狸眼微微瞪大,露出几分肉疼:“噫,师妹你还真是对我足够不客气的。” 他脸上嫌弃,倒也没抽开手:“拿师兄的衣服擦脸,你就不问问这件衣裳价值几何,你赔不赔得起?” 陆晏禾鼻音重重,撇嘴道:“赔个鬼,你衣裳那么多,一天到晚穿得像只花孔雀似的招摇过市,送我件擦擦脸怎么了?” 沈逢齐眉梢挑起,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的身体带得贴近了自己,唇角弯弯,一双含情眸中盛着笑:“师妹你我可是合欢宗,合欢宗穿衣打扮,不就得如此?” 合欢宗。 合欢宗? 陆晏禾困惑重复道:“我是合欢宗的?” 这次轮到沈逢齐惊讶了,他诶呦一声道:“忘如本啊师妹,你怎么睡了一觉,连自己到底是什么宗门的都不记得了?” “你莫不是忘记连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也忘了?” 陆晏禾双眉紧锁,开始努力回想。 没错,她确实是合欢宗的弟子,是合欢宗宗主姜应早的亲传弟子之一,排行第七,故被人唤做小七。 沈逢齐,是自己的六师兄,与自己同在宗门长大,两人关系如亲兄妹般要好。 至于她为何在这里……对,她想起来了,这里是涿州城,城中世代供奉的曦和神女传言能撮合有情人,与人姻缘,在沧澜上下界颇有盛名,引无数人来拜。 自己来此,是想要找个对情爱憧憬的修士,将人元阳骗过来,给自己破境用的,沈逢齐,是自己拉来的幕僚,替自己把关来着。 现在自己呆着的地方名为盈香楼,是城中著名的欢场,自己兴致一来,与沈逢齐将这里的头牌艺妓窈娘绑了起来,易容成她的模样,玩了许多日。 还有…… 她还要想,头却愈加疼了起来,无论如何都是一片空白,想要深入研究其他细节,脑中便传来尖锐的刺痛。 “呃……”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手指按上额角,脸色微微泛白。 见陆晏禾痛苦异常,沈逢齐脸上的调笑瞬间敛去,他绕到陆晏禾身后,撩起衣摆坐下,修长微凉的指腹取代了她用力按压着的手,覆上她的太阳穴。 他的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子独特的、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暖香更加清晰地将陆晏禾包裹。 那香气不像熏染,倒像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丝丝缕缕,并不浓烈,萦绕在鼻尖,仿佛能顺着呼吸钻入四肢百骸,奇异地缓解了那尖锐的头痛,带来种昏昏欲睡的松弛感。 “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声音从陆晏禾头顶传来,低沉磁性的嗓音放得极柔,像羽毛轻轻搔刮过心尖,“师兄在这儿,又有什么要紧?”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那暖香更是如同活物般,温柔地缠绕上来。 “至少,我家小七没忘记师兄我,还真让师兄感动呢。” 陆晏禾轻舒了口气,靠在他的怀中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回他道:“我没忘记,只是师兄,好像一觉睡醒,从前的很多细节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沈逢齐沉吟道:“莫非是哪个天杀的坏家伙趁我不在对你下药,可要师兄去抓个医修替你瞧瞧?” 医修…… 陆晏禾垂头喃喃道:“不用,不过……我好像认识个医修。” 沈逢齐意味深长地笑道:“哦?你这几天看上的医修?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说你这次准备找个剑修吗?医修柔柔弱弱的,元阳哪里有剑修大补。” 医阵丹修身子太弱,刀修戾气太足,要骗就骗剑修,剑修好骗大补,折腾不坏。 他们合欢宗修炼多年将此奉为圭臬,宗门上下弟子,能找剑修,必定首选剑修,实在没有再退求其次。 至于那医修……是谁来着? 念头一动,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她的目标又不是医修。 陆晏禾懒洋洋道:“随口说说罢了,我当然是要找剑修的,只是师兄,你都不知道这剑修有多难找。” 她在这盈香楼,图的就是这里的消息灵通,城里来了哪家宗门的修士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她挑挑拣拣的,硬是没给她找到一个心意的剑修。 其实想来也是,正经纯洁而且元阳没丢的的剑修必定是爱剑如命,一心大道,哪里有空来这里? 陆晏禾有些丧气,躺在沈逢齐怀里,摆烂道:“师兄,要不实在不行,你与我凑合凑合对食算了,至少你长得也不赖不是?” “你我内部消化完,也省得我去祸害别人了。” 沈逢齐按在她太阳穴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被她破罐破摔的提议逗得低笑出声。 “可别,我的好小七。”他将下巴搁在陆晏禾的发顶,糜丽的暖香喷吐在她的耳廓上,“师兄也是合欢宗,自然知晓合欢宗里的都是些没良心的,也没什么专一可言。” “现在你迷迷糊糊地说凑合,你我做对戏水鸳鸯自然是好不快活,等哪日你清醒过来了,又惦记起哪个冰清玉洁的剑修来,翻脸比翻书还快,转头将你师兄给甩了,师兄我可找谁哭去?” 他稍稍退开些,一只手顺着她的脸颊流连而过,直至两指轻轻捏住陆晏禾的下颌,将她的脸扭过来,让她看着自己那假的要命的哀怨。 “宗里对食本就要被人嘲笑了,还被自家师妹始乱终弃,说出去多丢人呀,你师兄我脸皮薄的很,下半辈子可是真没脸见人了。” “说不定你我师兄妹都做不成。” 他说着,眨了眨眼,狡黠中带着对怀中人宠溺的逗弄。 “所以,小七,可怜可怜你家师兄,放过我罢。” 陆晏禾拍掉他的手,也冲他眨了眨眼笑道:“师兄何必自怨自艾,话不能说的如此绝对,在我看来,找剑修是证道理想,与师兄在一起才是快活生活啊。” 然后,她又拖长语调,宛如一副登徒子的模样扑上去就要扒沈逢齐的衣服。 “所以,师兄——你便从了我吧!” 沈逢齐被她猝不及防地扑倒,也不恼,两人直接滚在榻上嘻笑打闹起来,直至外头传来几声敲门声。 “这位恩客啊,窈娘的时辰到了,该出来了。” 沈逢齐闻言,伸手抓住陆晏禾的手,朝着外头道:“知道了。” 应付完外头催促的老鸨,他满是遗憾地看着陆晏禾:“看来,我这个恩客的时间是不够了,不能再陪师妹玩笑下去了。” 他低低一笑,朝着陆晏禾又贴近了几分,温热的唇几乎要贴在她的耳垂上,仿佛与她交颈缠绵。 “记得,再过几日可是艺妓窈娘出阁,重金寻郎君共度春宵的日子,师妹可要在这之前找到符合你自己心意的小郎君,否则,到时出阁的是窈娘还是师妹……可就不好说了。” “多谢师兄提醒……”陆晏禾眯起眼笑得危险,随手就拿起榻上的方枕直接朝着沈逢齐的脸上闷过去。 “师妹!你谋杀亲……”沈逢齐被她压在身下,挣扎起来。 陆晏禾笑容不变,手上动作更加用力。 沈逢齐,扰乱军心,给她死! 她陆晏禾是谁,必能骗到剑修给她破境! ……………… 或许是她的意念过于强烈,只在第二日夜晚,她便找到了心意的猎物。 这夜,盈香阁内灯火璀璨,熏香暖融,空气中混杂着酒气禾胭脂水粉的气息。 丝竹管弦靡靡声夹杂着男女调笑的软语不绝于耳。 陆晏禾穿着一袭水湖蓝长裙,面上罩着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潋滟却略显无聊的眼,懒洋洋地倚在二楼回廊的朱红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觥筹交错,恩客与姑娘们的调笑嬉闹,肢体纠缠。 她瞧见了,里面有不少来此的各宗宗门弟子,却都是些不入眼的歪瓜裂枣。 没劲,还不如自己师兄,看来,自己确实应该考虑和师兄对食的事儿了。 她兴意阑珊的转身,却听得不远处靠近楼梯口处好一阵轻柔的惊叹声,寻声望去,眸光不禁一亮。 那是三个着一身素白但考究的宗门服饰,身形挺拔的男子,举手投足间皆自带着清冽之气,远远望去,鹤立鸡群,哪怕看不太清脸,她也料定这三人姿色必定差不到哪里去。 他们身上的衣服,她认得,那是玄清宗的的弟子服,看品阶恐怕也不低,想必是某位长老的亲传弟子。 瞧着那十几位姑娘围上去后那三人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没错,是古板不知变通的剑修无疑。 玄清宗的剑修,她可真撞大运,能在这里碰上。 这三个……她拿下哪一个比较好呢? 好难选。 或许是陆晏禾的注视过于直白,即便那三人与她相距甚远,也都停下上楼的脚步,纷纷转头,朝着她的方向望来。 三人的脸色原皆是不算太好的沉凝,却在看向遥遥望向陆晏禾的下一刻,脸色瞬变。 楼梯口,谢今辞,裴照宁与季云徵在望见那二楼身着水湖蓝衣裙女子的那双眼的瞬间,皆是一愣,而后原本压在所有人心中的郁结立刻被震惊与喜悦冲散。 是陆晏禾! “师尊/师父!!!” 第89章 即便那三人脱口而出说的那两个字的声音已是刻意压低, 可已她如今金丹期的修为又如何听不见? 这声师尊总不至于是喊她的,那三人莫不是和窈娘是旧相识?那窈娘是这三个剑修的师尊? 陆晏禾顿感不对,一人果断转身朝着二楼的厢房里头走去。 然而身后很快便传来了风声, 清润中带着焦急的青年声音在后头响起。 “师父!” 谁是你师父啊喂! 陆晏禾理都没理那声音,直接拉起长得要命的裙摆朝另一边跑去,前方的转角处蓦然飞速转出另一腰间别剑的青年——他竟是提前从另一头来堵。 前后被堵,前头的那人才准备开口, 陆晏禾瞧都没瞧他, 直接闪身撞开了一侧的厢房。 “啊!” “谁啊?!” 厢房门大开, 里头你侬我侬,正行好事的恩客与娘子眼见有人突然闯入, 发出两声尖叫,慌乱分开, 找东西遮蔽。 陆晏禾目标明确的就冲到厢房窗户前,直接跨上窗弦纵深一跳。 窈娘身份有异, 她得立刻去找师兄。 然而她这一跳, 迎接她的不是飒爽的夜风,而是一头撞上炙热的男子胸膛,沉水气息盈满鼻间, 下一秒腰就被有力的双臂狠狠箍进怀中。 靠,在这里等着她呢!他怎么连自己跳窗都能提前预料到?! 季云徵将陆晏禾接了个满怀, 直接重新跳回房内, 没有放下她, 而是颤抖着声音唤她:“师尊, 是我,季云徵。” 季云徵?谁啊?不认识。 陆晏禾被撞得头昏眼花,好容易才缓过劲来, 一抬头就对上季云徵泛红的眼眶,瞬间被眼前放大的,漂亮的青年的脸给惊艳到,色心骤起,连带着满腹的怨念都消散干净,原本出手准备扭断他脖子的念头也没了。 是难得一见的尤物啊! 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不安分的手就已经贴在了他的胸口隔着衣料摸了摸。 嗯,结实! 她的这番举动显然极度冒犯到了将她制服的青年,掌心下的胸膛骤然起伏不止,他闷喘了声,绯色瞬间从他的脸上飞速蔓延至脖颈,双臂却将她箍得更紧。 “师……尊……” 好家伙,宁可被调戏也要抓贼人,她敬他是条汉子! “你们他妈的谁啊!老子是花了钱的!谁允许你们进来的,都给老子出去!” 好事被人打搅的恩客早已是满腔的怒意,朝着陆晏禾两人喊道。 陆晏禾转头就要看去,眼前却突然一黑。 陆晏禾:? 季云徵声音低沉道:“师尊,别看。” 他捂住陆晏禾的双眼,转头看向男人:“滚出去。” 阴冷的眼神让那男人浑身打了个哆嗦,一见是修士,杀气腾腾的模样让他瞬间哑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一出厢房,他迎面边撞上了门外疾步进来的两人,被直接撞翻在地,恼火的情绪还要上来,抬头一看,是和里头那人穿着的一样的服饰,吓得哆嗦起来。 “仙君,仙君!我错了,我这就走!” 来人是谢今辞与裴照宁。 谢今辞低头扫他一眼,默默侧开身,放那人和他身后花容失色的娘子跑了出去。 季云徵此时已松开了捂住陆晏禾的手,将她放下地,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外一只手则伸出手来摘掉了她的面纱。 看着面纱之下陌生的脸,他明显怔住。 他不会看错,这双眼睛,就是陆晏禾,但是……这张脸却不是。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于是想要触摸陆晏禾的脸颊:“师尊……” 陆晏禾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立刻侧脸躲过了他的手,同时将他一推。 她道:“谁是你师尊,公子莫不是认错人了?” 趁着季云徵愣神的功夫,陆晏禾挣脱他,才一转头,就又与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谢今辞对上眼。 谢今辞:“师尊,您还记得我吗?” 嘿,这个也帅。 陆晏禾被又一美人长身玉立,蹙眉焦心看着她的模样给晃神了一秒,才感叹一句,心中警铃大作。 呸呸呸!陆晏禾,都什么时候了,还被美色所迷! 人家是金丹剑修,知道她冒名顶替不得剐了她! 哪怕同样是金丹,她也不能硬碰硬啊。 身后气息骤然一近,季云徵又朝她压了过来。 “都说了不是了!你们认错人了!” 眼看着再在原地就要变成夹心了,她再次选择装傻,直接从旁边钻了过去,然后又是迎头撞上一人,被来人扶住肩膀才没有朝后仰倒。 我的天爷——这次又是谁啊! 陆晏禾恼火地想要瞪上那人:“我都说了我都不是你们……” 看到这第三个人的脸,她突然就卡壳了。 有了前面两人的铺垫,她阈值提高许多,甚至都做好了第三张依旧是祸国殃民的脸了。 然后她就看到了,青涩版本的——师兄。 除了更加年轻点和那一头的白发,与沈逢齐竟有七八分相似,一瞬间,她心里面冒出来个念头。 这莫不是师兄流落在外的亲儿子罢? 裴照宁因为陆晏禾这张陌生的脸微微困惑,却也旋即发现了陆晏禾的眼神不对劲,于是他试探地问道。 裴照宁:“师父,你不认识他们,是不是……认识我?” 有诈。 陆晏禾立刻连忙摇头,但还没开口,一想到沈逢齐或许有个儿子,嘴角却忍不住冲着他扬起来。 死嘴,忍住啊! 陆晏禾努力憋住笑,做出害羞且扭捏的神情:“我只是觉得,公子比他们长得好看。” 裴照宁错愕。 季云徵沉默。 谢今辞沉默。 气氛有一刻的死寂。 终于,死寂被打破,凌乱靠近的脚步声中,老鸨带着一干壮丁冲进了厢房,一进来,便尖声喊道。 老鸨:“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做甚么对窈娘动手动脚!莫不是要强抢我们盈芳楼的姑娘?!” “一个两个进来的时候还人模狗样的!还以为是哪家宗门出身高雅的修士呢!一看我们窈娘还不是本性暴露出来了!” “我们窈娘那可是不日就要出阁的,哪能允许你们破坏她清白!” 说着,就招呼着她身后的一干壮丁就要将陆晏禾抢回去。 破空声响处,一鞭子猛然抽在了地板上,将一干壮汉给吓退了回去,季云徵直接将陆晏禾拉到自己身后,脸色阴沉:“她是我师尊,不是什么你们这里的窈娘。” “我呸!”老鸨横眉倒竖,“你们这种男人,我见多了,她这张脸,这不是我们楼里的窈娘又是谁?!” “我方才打眼瞧见了,你们楼下见到我们窈娘,眼睛都直了,窈娘离开,你们三个大男人追上来堵她!不要脸!” 说着,她朝外头喊道:“都来瞧瞧啊!宗门修士仗势欺人,强抢我们盈芳楼的头牌来了!” 她声音嚷嚷的极大,楼上楼下已有不少看热闹的朝这里围过来,议论声逐渐起来。 修士抢艺妓,多劲爆,闻所未闻啊! 陆晏禾眼眼看着人越来越多,躲在后面,觑着那三个青年的神情。 剑修向来是脸皮薄的主,人都这么多了,说出去名声不好听,不如知难……等等干啥呢? 在她的一脸懵中,离她最近的季云徵沉着脸直接抱起了她,见他一扫窗弦,陆晏禾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是真要强抢啊! 老鸨自然也发现了季云徵的意图,想着再过两日便是窈娘出阁的日子,哪里允许这几个家伙把自己的摇钱树给带走,尖叫一声,就想要扑上去来抢人。 “你们这几个恶徒,把窈娘给我放下来!” 陆晏禾看着这一幕,也在心里头无声尖叫。 她可不能走啊,要是被带走了,师兄岂不是找不到自己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应该是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易容术了,若是到时候被带走后发现自己确实不是窈娘,说不定还会对自己动手。 见季云徵直接准备跳,陆晏禾连忙喊他:“季云徵!” 她记得刚才他给自己介绍的时候就说的这个名字。 这一喊,那抱住自己的青年身体猛然一顿。 “师尊。” 见他还叫自己师尊,陆晏禾福至心灵,摆出一副冰冷的脸,命令他道:“放我下来。” 季云徵身体又是一僵,顿了顿,弯腰将她放了下来,即便双唇紧紧抿起,也没说什么。 哟呵,还真管用,他是真把自己当师尊了?像只小狗狗一样乖。 于是她狐假虎威,继续对着挡在前面,与试图老鸨沟通的谢今辞和裴照宁道。 陆晏禾:“你们要与我聊聊么?” 谢今辞和裴照宁对视一眼,朝她点了点头。 “那好办。”陆晏禾朝着他们伸出手,“有钱吗?” “一个时辰,百两银子,你们三人,三百两银子,聊吗?” 陆晏禾话语落下,季谢裴三人还没露出异样,连带着老鸨在内的,外头看戏的人全部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即便是窈娘作为盈芳楼头牌,在出阁前向来是卖艺不卖身的,一晚的见面价五十两,整整四个时辰,也是旁人难以企及的。 现在竟然直接开口三百两,怕不是疯了吧?这三修士一看修为极高,抢她走都是顺手的事,如何会给她钱? 在场所有人都如此想着,然后就竟见谢今辞点点头,金光一闪,一只玲珑锦织袋便出现在他手上。 锦织袋的袋口一被他松开,里面银灿灿的亮光立刻透了出来,却不是银子,而是满满一袋的银线珠。 围观的看到这一整袋银线珠眼睛都直了。 银线珠乃是上界修真门派里头都稀罕的交易物,一颗在下界可抵得百两金子,这一袋里少说也有二十来颗,足足千两! 众目睽睽之下,谢今辞将一整袋都放到了陆晏禾的手中。 “这些,都给您。”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千两金子!直接送给艺妓?! 陆晏禾看着面前霁月清风的青年神色恭敬言语谦卑的将沉甸甸的一袋都放到自己手中,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 不是都说剑修都是穷光蛋的吗? 自己真的不能就是他们的师尊吗? 他们是真的很有钱啊!!! 第90章 白花花的钱都递到陆晏禾面前, 她若是再不笑纳,便是自己不识趣了。 但她并没有急于与三人离开,而是走到桌前拿了纸笔随意写了几个字, 又将那纸叠了几叠,连带着从锦织袋取出来五颗银线珠递给老鸨,道。 “妈妈,我要与他们找个地方聊聊, 这些, 您可拿好了。” “这张字条……” 陆晏禾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老鸨拿着珠子,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 她连连点头:“放心,放心!” 交代完后, 陆晏禾扫了眼外头热闹的人挤人的场景,转身就走回到谢今辞面前。 “仙君, 这里太过吵闹了。” 对于长得好看, 还送自己钱的帅哥,陆晏禾对谢今辞的好感自然是不低的,所以她尝试着, 想要进一步试探着他的底线。 “我想到个好去处,不如可否请仙君们随我换去那地方聊呢?” “只是那地方稍稍有些远, 怕是要仙君带我去。” 她的笑容狡黠晃神, 谢今辞看着她, 明显怔了怔:“师……姑娘想去哪里?” 陆晏禾:“……” 哎, 果然是剑修,木头脑袋一个,连她的言下之意都听不懂, 非得自己把话说那么清楚。 “我是说……” 陆晏禾正准备打直球,谢今辞身后,季云徵直接走了过来,强行拉过她的手,直接弯腰抱起了她,带她从二楼的窗弦处一跃而下。 夜风迎面扑来,陆晏禾下意识抓紧季云徵胸前的衣襟,就听得头顶传来闷闷的声音。 “谢今辞是个君子,听不懂你的勾引,师尊。” 陆晏禾:? 陆晏禾:“你和你师尊说话,便是这么冒昧吗?” 季云徵:“那你是我的师尊吗?” 陆晏禾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吗?” “你是。” 季云徵几个跃起,就站在了一较高楼的房梁顶端,好让陆晏禾看清些外头的景色。 他问道:“去哪?” 陆晏禾指了指南方:“那里,城心湖。” 季云徵一扫后头,见谢今辞和裴照宁也一同追了出来,颔首:“好。” * 城心湖边,一艘极精美的画舫亮起,缓缓离岸,朝着湖中驶去。 舫身通体以深色名贵木材造就,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上悬挂至少数十个风灯,灯罩皆绘工笔鸟画,光影流转间栩栩如生。 舫内空间开阔,陈设极尽雅致,连地面都铺着软毯,毯上像是被熏香浸染,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花香。 陆晏禾踩着靸鞋,提着裙摆,满是新奇地在画舫里逛来逛去,看得那叫一个眼花缭乱,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惊叹不已。 要知道,她来到涿州城的当夜,就开始馋城心湖的画舫了,可一问租一晚的价格,哪怕是最低规格的,也吓人的很。 如今有了那么多钱,她就像个暴发户,第一个念头就是租船,好好体验一把奢侈的感觉。 有钱的感觉真好! 在她后面,季云徵默默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毫无形象地左窜右窜,活泼到极点,眼睛亮晶晶,哇喔来哇喔去,眸色沉沉。 陆晏禾逛了许久,突然鼻尖抽了抽。 饭菜香! 她立刻放弃还没看完的东西,像只小猫般踩着软毯,踩着靸鞋啪嗒啪嗒寻着香味就跑到了画舫的主舱。 主舱乃是个半开放的空间,临湖的三面并非是密闭的墙壁,而是采用了灵活开合的巨大雕花隔扇门,此刻门扇皆被推向两侧,可让人将湖面的宽广的风景尽数收入眼帘。 临近曦和神女的祈福节,浩瀚的湖面上飘着无数站祈福水灯,如散落的星辰点缀在水面上,与远处岸上的灯光交相辉映,各色光芒在墨色的水波上摇曳,水波荡漾,碎光粼粼。 一张宽大的圆桌稳居主舱中央,桌上是琳琅满目的菜肴,有热菜,也有冷盘,还有不少点心。 主舱中坐在桌旁的谢今辞和裴照宁见陆晏禾回来,立刻站起身来,才要说话,就见陆晏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边吃边说。” 说完,她自己就不算客气地直接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开动。 见她如此,谢季裴三人才就近她的位置坐了下来。 可她才夹筷美滋滋地吃了会儿,就觉得不对劲。 这桌上除了她,这三个青年一人都没动筷,光看着她吃得油光水滑。 不仅如此,他们盯着她爱吃的几样,盛汤的盛汤,拆骨的拆骨,剥壳的剥壳,处理完了,不着痕迹地将现成的推到她面前。 三个帅哥真就伺候她一个人。 看着只握剑,从不沾阳春水的十指竟也能为了她放下身段做这种事情,陆晏禾咽了咽口水,有点馋,倒是不是嘴馋,是心馋。 就是说,他们莫不是真把她认作是他们的师尊了? 她有点羡慕起来,却也明白现实,她如何可能是他们的师尊呢? 于是陆晏禾放下筷子,咳嗽了声:“那个……” 三人本就注意力都放在陆晏禾的身上,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朝她看来。 “那个,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其实能认得出来吧,我不是窈娘,所以不是你们的师尊。” “窈娘,也就是你们的师尊,被我给捆住藏起来了,我是个冒名顶替的。” 谢今辞将最后剥完的,莹白弹嫩的虾肉放入碟中,将碟子推到陆晏禾面前,又取过一旁温水中浸着的湿帕巾擦拭手指。 “窈娘并非是我们的师尊,我们的师尊——是您。” 陆晏禾只觉得莫名其妙:“可我不是啊,你们是真的认错人了。” 说完,她放下竹筷,主动抬手贴上自己的脸,撕下了脸上属于窈娘模样的假脸皮,露出了自己原本的真容:“看,这才是我的模样。” 三人看着她撕下假面皮,露出了底下那张他们熟悉无比的脸:“……” 谢今辞胸口微微起伏,问道:“姑娘叫什么?” 陆晏禾道:“陆晏禾。” 谢今辞:“我们师尊的名讳,也是陆晏禾,样貌与你,一模一样。” 陆晏禾:“啊?” 陆晏禾呆了呆:“巧合罢?名字或许是重音?” 她看了看季云徵和裴照宁,发现他们同样认真地看着她,神情不似开玩笑。 “你们等等。” 事情如此古怪,陆晏禾皱了皱眉,转头就去里头刚才逛到的一间书房里头拿了笔墨。 “我写我的名字,你写你们师尊的名字,等都写完了,再一同展示出来。” 很快,两张纸便放到了一起。 陆、晏、禾,三个字,一模一样。 陆晏禾傻眼。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难道自己还有个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姐妹,她也同自己叫一个名字? 不可能吧? 季云徵盯着蹙眉困惑的陆晏禾,主动开口道:“你还记得,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吗?” 陆晏禾毫不迟疑地抬头,眼中灼灼泛光:“当然知道,是为了找个人。” 裴照宁意外:“找谁?” 陆晏禾:“找……” 三人屏息。 陆晏禾斩钉截铁:“道、侣。”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来骗剑修的吧,反正过程一样,只是有无名分的区别,问题不大。 对面的那三人很明显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茫然片刻后,脸色纷纷变得惨白。 “你哪来的道侣!”季云徵拍案而起。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陆晏禾被他吓了一跳,“我又不是你师尊,我怎么不能有道侣了?” 季云徵仿佛被踩了尾巴般:“我师尊没有道侣!” 陆晏禾嘟囔:“你师尊没有就没有呗,你凶我做什么?还有,你师尊没有道侣,和我找道侣有什么关系?” 季云徵几乎是咬牙切齿:“因为、你是我、师尊。” 陆晏禾撇嘴,满心不服气,抱胸呛他道:“我要是你师尊,我才不收你呢,对师尊都凶巴巴的,逆徒。” 季云徵瞳孔骤缩,身体颤抖起来,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你当真……这么觉得?” 陆晏禾看到季云徵的眼眶肉眼可见的泛起红,意识到自己说的这话似乎给他造成了无形的暴击,心里莫名一悸,语调放软,补充道 “我随口说的,我又不是你师尊,你何必当真?” 季云徵:“……” 谢今辞拉住季云徵衣袖,低声道:“师弟,师尊她没有记忆,你何必较真。” 季云徵抽开衣袖,深吸几口气,冷静后重新坐下来。 谢今辞劝住季云徵,看向陆晏禾,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姑娘既是来找道侣的,可是与他走散在此处?可方便告知他姓甚名谁,我们也可顺便帮你找找。” “不是走散,是还没有。” 陆晏禾见谢今辞更好说话,又看在他给自己钱的份上多解释了句。 “不然我为何会来到这涿州城求姻缘呢?来涿州城的外来人,不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她这一说话,原本周身气压极低的季云徵又猛然抬起头,明白了她说的意思。 不是找道侣,而是求姻缘,她只是想在这涿州城寻个道侣。 季云徵喉头发紧,问道:“那你找到了吗?” 陆晏禾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一个人的脾气怎么会如此来的快去的快,但还是回答他:“还没。” 她又眨了眨眼,意味深长:“不过快了。” 只要这三个里面有个愿意给她骗,就行。 不过鉴于她和他们师尊长得一模一样,让他们对师尊这张脸起心动念还有点难。 要不,用强? 陆晏禾心里面小九九许多,但这句话听在另外三人的耳朵里面就是另外一个意思。 快了,和谁快了? 这念头才划过这三人心头,却几乎同时察觉到外头的动静,往外望去。 “唰——!” 一束流光溢彩的艳色绸缎从外头疾射而来,以一股难以言喻的柔韧力道缠绕上画舫最高处的飞檐翘角,在光晕中飘荡着,末端轻盈垂下,一道人影踏着绸缎从上头翩然落下。 三人几乎是立刻站起。 谁? 陆晏禾与他们同时站起,眼睛亮亮。 来人很快走到了光线之下,一身绯红的衣袍,衣襟微敞,墨色长发迎风飘扬。 月光与灯光勾勒出他精致的面容,狭长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韵致,瞳仁是浅淡的灰色,顾盼间带着闲散的慵懒。 他的目光先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站在牵头的三人,在看到裴照宁的时候顿了顿,而后越过他们,落在陆晏禾的身上,唇角勾起,笑意吟吟。 “可让我好找啊,小七。” 陆晏禾喜笑颜开,直接绕过谢季裴三人,跑向沈逢齐,扑上去就抱住了他的腰。 “沈逢齐,你怎么才来,慢得和乌龟一般,等死我了!” 沈逢齐接住她,毫不客气地用扇子轻敲下陆晏禾的头,狐狸眼弯弯,带着几分夸张的抱怨。 “你且去瞧瞧,这城心湖里头现下有多少座画舫?” “你师兄我得一座座寻过去找你,眼睛都给我看花了,还没找你抱怨,师妹倒是先倒打一耙,小没良心的。” 陆晏禾捂住头,不服气道:“那分明就说明——师兄你还没与我做到心有灵犀,有待继续努力。” 沈逢齐笑道:“那师妹只能希望师兄我下辈子再努力努力,投胎成师妹肚子里的蛔虫喽。” 陆晏禾推他,也笑:“才不要!” 师兄妹两人见面便嬉笑起来,陆晏禾全然没有察觉到她身后突陷死寂的三人。 沈逢齐。 这个名字仿佛一颗巨石从高空坠下砸在水潭,在谢今辞与季云徵心中溅起巨澜,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看着突然出现与陆晏禾调笑的男子,那张脸……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惊愕地看向裴照宁。 裴照宁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与自己七八分肖像的脸。 他的脑中渐渐响起嗡鸣声,身体一晃,几乎撑不住要倒下去,手心猛地拍在桌面上。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陆晏禾与沈逢齐循声,眼含疑惑地看过来。《 》 90-100 第91章 “师尊。” 其余人开口前, 季云徵大步上前,直接伸手拉住陆晏禾,抽出剑鞭挡在她面前, 隔开了她与沈逢齐,脸色黑沉,目光死死盯着沈逢齐。 沈逢齐早已死了,这个沈逢齐又是个什么东西? 不只是他, 谢今辞与裴照宁在片刻的思绪混乱后, 也明白了这个沈逢齐出现意味着的古怪, 快步走上前,直接将陆晏禾藏到了最后面。 像是护着自家宝贝似的。 沈逢齐讶然, 隔着这三人看向陆晏禾,眨了眨眼。 〈师妹, 怎么回事?〉 陆晏禾也无辜地冲他眨眨眼。 〈师兄,不知道呀。〉 沈逢齐无奈, 知道自己这见钱眼开、为色所迷的师妹如今胳膊肘往外拐, 是一点儿都不想到他这边来。 于是他瞧着三人难看至极又带着敌意的神色,抬起双手示弱,同时笑道。 “别误会, 在下并非故意打搅各位兴致。” “只是收到师妹临走前给我的字条,为人师兄, 到底有些担心她, 故来瞧瞧。” 说完, 他主动朝着他们伸出手。 “我姓沈, 名逢齐,宗门内排行第六,我师妹年纪比我小, 排行第七,故才叫她小七。” 气氛凝滞片刻后,谢今辞平复心绪,他伸出手打破尴尬,握住了沈逢齐的手。 “玄清宗,谢今辞,另外两位,是我的师兄裴照宁与师弟季云徵。” “我们师从谛禾道君门下,师尊名讳——陆晏禾。” 就像江见寒在外头有个青衡道君的名号,陆晏禾沧澜界也有个谛禾道君的名号。 只是这名号都是旁人给她安上的,她自己很不喜欢,觉得无端装得很。 若是有人叫了,必会被她认为是对自己的挑衅,追着人在后头用剑砍。 一来二去,无人再敢在她面前主动称呼,只会陆仙尊,陆持戒,六长老这般叫她。 谢今辞如今在沈逢齐面前主动提及,不仅重提着名号,也将陆晏禾三个字咬字极为清晰,观察着沈逢齐脸色。 沈逢齐脸上果然掠过惊讶,玩笑道:“陆晏禾?倒是与我家师妹名字重音。” 谢今辞摇了摇头:“并非重音,而是重字。” “样貌,亦一般无二。” 沈逢齐愣了愣,将手抽了回来,笑意转深:“道友这是何意?不妨直说。” 谢今辞:“……” 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谢今辞从前不曾见过沈逢齐,在名义上,他依旧是自己的六师叔。 他很难直接将有些话直接放到台面上来,更何况现在,陆晏禾还在场。 沈逢齐见谢今辞沉默,他继续笑道:“若没听错的话,方才在下听到,道友的师兄还是师弟,喊了我家小七一声师尊吧?” “道友如此修为,想必你口中的谛禾道君修为亦是不凡,我师妹如今堪堪金丹修为,而且也并非是剑修,实在是无法与道友的师尊相提并论。” “至于名字与样貌……世间无奇不有,想是巧合罢。” “毕竟……”沈逢齐看向裴照宁,微微一笑,“在见到这位道友之前,在下也没有料想到,世上竟也有与我长得这般想象之人,想来,都是缘分使然。” 陆晏禾在后面插嘴道:“就不能是师兄在外有了个孩子?” 裴照宁:“……” “那你师兄便孤寡一辈子,纵有心上人也爱而不得,不得好死。”沈逢齐笑意盈盈地发了毒誓。 好的,这誓很毒,陆晏禾选择闭嘴。 “那敢问沈公子,身出何门?可会舞剑?” 开口的是季云徵,他抬手将自己手中的剑鞭递过来:“如果沈公子会舞剑,可否能让我们看看?” 只要是剑修,哪怕忘却记忆,本能依旧不会忘。 如果面前的沈逢齐是真的,没有死,那他便一定会舞剑。 看着季云徵递过来的剑,沈逢齐脸上顿时有些犯了难,讪笑道:“这……” 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陆晏禾。 陆晏禾接收到暗示,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 她懂,沈逢齐是怕他说出合欢宗,连累到她骗男人。 修真界对合欢宗还是很有些刻板印象的。 正如合欢宗觉得剑修最好骗,剑修也都对合欢宗避之不及,唯恐被祸害。 因此骗剑修的合欢宗各位同门,大都是给自己套个假身份去骗。 如果光明正大告诉自己合欢宗的身份,和光明正大和对方说我想和你困觉有什么区别? 不过现在嘛…… “师兄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们出自合欢宗,自然是不会舞剑的,怕是要让公子失望喽。” 听得后头传来的女声说了什么后,季云徵神情凝固住,然后猛然转过身!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你说你是哪个宗……?” “合欢宗啊,如假包换。” 陆晏禾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桌旁,此时一只手撑在桌上支着头,嘴里面正叼着甜点嚼嚼嚼。 她看着季云徵、谢今辞、裴照宁都像个被抽的陀螺般飞速转身过来,脸上尽是不可置信,咽下嘴里的甜滋滋,笑着补充一句道。 “不过如果你们非要要求的话,看在那二十多颗银线珠的面上,我可以强迫我师兄给你们跳一段扇舞,这个他擅长极了,钓桃花一钓一个准。” “师妹,你卖师兄可是一绝啊。”沈逢齐手中折扇一展,手链叮当作响,抗议道,“钱是你收的,怎得舞我来跳,不该你跳吗?” 陆晏禾言笑晏晏:“这哪里一样,你的桃花向来不少,这扇舞想必早已经是炉火纯青。” “可我若是跳舞,定然是要跳给此次在这城中与我有缘,愿意与我结为道侣之人的。” 说完,陆晏禾索性不装,打起直球来。 “三位公子的条件是一等一好,我原是看上的,可现下看来,若是在你们面前跳了,怕是会因为样貌的缘故,唐突了三位的师尊。” “所以现在,还是不自取其辱为好。” 说罢,陆晏禾望了望舫中的燃烧的蜡烛,起身道:“好了,已要到了我们约定的一个时辰了。” “若是还没有特殊的吩咐话,今日之谈便结束罢。” 无论他们给了多少银线珠,陆晏禾答应他们的相处时间便只是一个时辰。 季云徵脸色一变又一变,谢今辞垂眸沉思,裴照宁神情略微恍惚。 三人久久都无人开口。 陆晏禾表示很能理解,剑修向来都古板的要死,没那么容易说动,更何况,自己还长了张他们师尊的脸。 骗个身还得卷入奇奇怪怪的事情,实在是太过麻烦。 “师兄,走吧。” 陆晏禾招呼沈逢齐,沈逢齐笑着朝着谢季裴三人微微行礼。 师兄妹二人转身正要离开,不期身后同时传来三道声音。 “姑娘。/等等!” 陆晏禾和沈逢齐的脚步齐齐顿住,转过身前,都看清了两人彼此间惊愕的模样。 或许是开口说话的时间过于一致同步,季谢裴三人也都看向对方:“……” 他们都知道,哪怕修为,哪怕宗门不一样,此陆晏禾便是他们的师尊陆晏禾。 可她也已说的很明确,她是合欢宗,只愿意与她结为道侣的人继续,若是他们谁都不开口,那么她便会和沈逢齐走。 无论三人内心之中对她怀揣着如何的想法,只一点,毋庸置疑—— 她不能和沈逢齐,这个早已不存于世,此时又诡异出现在这座城中,还与她结为师兄妹的故人在一起。 他们既怕沈逢齐已死,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对陆晏禾不利,更害怕另外一种可能—— 因为沈逢齐,陆晏禾愿意忘记一切,只愿意与他在一起。 季云徵目光一暗,心中不甘的念头再度升起,他率先跨出一步,直视陆晏禾。 季云徵:“既然你现在还没寻到,我想知道,你的道侣的要求,是什么?” 如果沈逢齐已死,他是争不过一个死人,可若如今的沈逢齐是活生生站在这里的人,也不曾在乎陆晏禾心中留下那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又为何不能争? 若不争,就什么都没有,若争,或许便有机会。 哪怕陆晏禾之后会记起来自己作为徒弟的大逆不道,他也愿意承担这个后果。 陆晏禾上下打量了眼季云徵,笑道:“这位季公子,你是认真的?别忘了,我是合欢宗,还长着和你师尊同样的样貌。” 季云徵沉默片刻,回道:“师尊是师尊,你是你,我分得清。” 上辈子,珈容云徵只有去争去抢,杀了陆晏禾身边所有的人才能换得与她短暂至极的相处,最后还逼死了她。 这辈子只有当陆晏禾的徒弟才能留在她的身边,他应该满足,可又不想就这般满足。 师尊是师尊,陆晏禾也可以只是陆晏禾,他爱戴自己的师尊,也未尝不可对陆晏禾贪心起念。 如今,陆晏禾的记忆和身份都出了差错,他卑劣地想要——乘火打劫。 陆晏禾看着季云徵直接忽视了他那两个师兄朝他看去的古怪眼神,灼灼地望着她,厚脸皮如她,心跳有好一阵不规律。 【男……男主……好感……+】 一串奇怪的杂音突然像是从她脑海里面直接响起,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陆晏禾蹙眉。 什么东西,滋滋啦啦的? 【宿……宿主……任务……】 【姬……言……状……状态……】 终于,陆晏禾从吵得不停的滋啦声捕捉到了两个字。 姬言?这似乎……是一个人名? 她心中默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前忽然闪过了一张青年在内室中流泪的脸。 那脸的大半张被遮在房中的阴影之下,让她看不清脸,可强烈的情绪波动却仿佛身临其境地冲击在她的心房上。 他抓着她像是在胡作非为的手,眼泪流了下来,质问她。 “陆晏禾,你怎么能这么欺辱人。” 陆晏禾心脏像是被猛地一被人揉搓几下,身体一个不稳,不由得后退几步。 “师妹。” 她本就离画舫边缘极近,沈逢齐察觉到不对扶住了她,这才没让她直接掉进湖里。 他疑惑看向陆晏禾道:“怎么了?” 陆晏禾怔怔抬头瞧他,摇了摇头,才想要开口告诉他没事,突然感觉脚腕处一紧一凉。 她低头看去。 这一看不得了,她竟看到了一只湿漉苍白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腕! 第92章 什么东西, 这湖里还有水鬼? 看到抓住自己脚踝的手那段冒出来的黑色身影,陆晏禾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抓住身旁就近的栏杆,同时另一只脚用力跺在这只手上! 那黑影握住陆晏禾脚踝的力道微微松开, 下一刻,陆晏禾才落下的脚就踹在了那黑影的头上。 扑通一声,那黑影直接被踹回了水里,在水中挣扎起来。 “救……命……” 是个人?! 那人虚弱地喊了两声便体力不支沉了下去, 水面只剩下咕噜冒上的气泡。 陆晏禾:“师兄!” 沈逢齐袖中射出一条绯色的绸缎, 绸缎破空声锐利, 飞速入水,精准缠住水下之人。 哗啦一声水响, 落水之人像一尾被钓起的鱼般被甩到了甲板上,溅出一地水渍。 是个浑身湿透的修士, 他脸色惨白,披头散发, 身上的衣衫有许多破损, 伤口处已出现溃烂,血腥气浓重,经过刚才那一折腾, 整个人早已是出气多吸气少。 谢今辞快步上前,蹲下身, 看清那修士服饰上的金绣狐纹, 目光一凝道:“是贺兰氏?” 他伸手拨开因水而粘腻在那人脸上的头发后, 定睛仔细看了人的样貌后, 愣了愣:“是同姬言一起来的……” 姬言? 陆晏禾第一次从别人最终听到了这两个字,不由得多看了谢今辞几眼。 谢今辞并指如风,他快速点过落水者胸口几处大穴, 指尖泛起金玉色光华,光华渡入那人体内,催逼着昏迷之人喉头剧烈滚动,猛地侧头咳呕出来,河水混合着秽物涌出后,那人的胸口起伏才明显剧烈了许多。 沈逢齐凑上来看了看那人道:“他身上伤口不少,可要将画舫靠回岸上替他找郎中瞧瞧?” 谢今辞回道:“不必,伤口不深,我是医修,我看看。” 医修? 陆晏禾:“你是剑修,也是医修,是医剑双修?” 谢今辞转头朝她笑了笑:“是。” 陆晏禾:“……” 她看得分明,谢今辞看向她的笑意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暖意。 待她还要仔细看时,便见谢今辞笑意收敛,背起那人朝着画舫中的一侧厢房而去,才走了几步,他想起什么,转身看向陆晏禾。 “陆姑娘,此人与我师尊失踪有关,如果 可以的话,还请陆姑娘今晚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钱,我可以给。” 那你可真有钱。 陆晏禾此时的注意力已不在钱上,她摇了摇头道:“不必,救人要紧。” 即便他们不要自己留下来,陆晏禾也不会走。 与自己同名同貌的,他们的师尊陆晏禾。 姬言这个潜意识里似乎很是重要的名字。 还有面前这个医剑双修的谢今辞。 这三点她都莫名的在意,而她有预感,这个救上来的人,或许能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谢今辞道:“好。” “我去帮忙。”裴照宁紧跟着谢今辞身后而去。 “我要不也……”陆晏禾想着自己才踹了别人一脚,想跟上去,却被沈逢齐用扇子拦下。 “师妹。” 沈逢齐叫住她,道:“他这伤师兄去看便可,你留在这里。” “现在夜也已深,你在这画舫里头找间厢房,早些休息。” 陆晏禾想了想,点头:“行。” 毕竟自己又不是医修,还是个异性,没得帮不上忙还给添乱。 很快,甲板上便只剩下陆晏禾和季云徵。 陆晏禾并无困意,所以也没准备直接去歇息,想着再等等看。 等了好些时间后,她便觉得无聊,重新走回桌边坐了下来。 季云徵的目光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默默走到她面前,开口道。 “不去休息么?现在已近子时。” 陆晏禾听得动静抬头看他,笑道:“季道友,你怎么这么黏人呀,从方才开始,不仅自己不休息去,就一直盯着我。” “从前,你也是这么黏你师尊吗?” 季云徵垂下眼帘看她:“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说的,说我就是你的师尊的事。”陆晏禾探究似地看他,笑道。 “你刚才说愿意与我试试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明明如此笃定我便是你的师尊,我是不是可以认为……” 她勾了勾手,示意季云徵俯身,季云徵顿了顿,依言照做,陆晏禾便附在他的耳畔轻声道。 “你是不是喜欢你师尊,想要趁着你师尊我没了记忆对我大逆不道呀。” 女子的温热的呼吸带着石破天惊的话在季云徵耳边炸起,季云徵瞳孔一缩,耳垂几乎是瞬间红了个透。 他想要后退,可耳尖却传来一点刺痛。 陆晏禾竟然是咬住了他的耳垂,季云徵的身体一僵。 陆晏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原本是想要调笑季云徵两句,可看到他那血般鲜红的耳垂颜色后,突然喉咙就感觉到了几分干涩。 一个恍神,她的牙齿便已咬破了青年的耳垂,齿尖沾上了那耳垂沁出来的血珠。 舌尖已情不自禁地舔舐掉那滴血珠,极淡的血腥气蔓延开来,与方才那修士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截然不同,竟然带着丝/丝/诱/人的甜意。 好香……血也能这么香么? 她还想要咬季云徵的耳垂,想要从其中再挤出点东西来,季云徵的头却已扭了过来,白玉的容颜染上了淡淡的霞般的绯红。 他微微喘了口气,按住陆晏禾的肩膀,看着她深邃的目光:“别……” 即便他知道陆晏禾是失了记忆,自以为是合欢宗才会做出这般举动,可第一次如此主动地对他,还是让他有些慌了神。 她怎么能在外头就这样……不矜持。 香香的血变成了近在咫尺放大的青年俊美非凡的脸,那如何都掩饰不住的羞赫与之前见面时的冷脸形成了鲜明对比,陆晏禾只感觉有趣极了。 陆晏禾:“别?你是不喜欢我这般亲近你吗?” 说着,就要往后退去,却被季云徵拉了回来。 季云徵垂下头,甚至都不敢看她:“不……” 陆晏禾勾起唇角,笑容放大,直接伸手揽住季云徵的脖颈,整个人便贴了上去。 “你的血,味道好香,和别人不一样。” “我很喜欢。” 青年在她凑上前时便颤抖的羽睫抖地愈加厉害起来。 “师尊……” 她是真的喜欢吗? 这辈子遇见陆晏禾,她虽然没有排斥自己的血,却也一点儿都没有表达出半点喜欢,甚至若非他自己主动,都不曾要过他的血。 其实,她也是喜欢的……么? 美色与美味当前,陆晏禾感觉刚才舔掉的血似乎进入自己的身体里,起了古怪的反应。 难耐的热意逐渐涌上来,她开始用自己的有些发热的脑袋思考。 难道这就是男女间……生理性的喜欢? 自己这不会真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了吧? 不过看他这个反应,怕是还把她当做他的师尊呢,不管她怎么折腾都不反抗。 “你果真喜欢你师尊。” 陆晏禾用鼻尖蹭上季云徵的鼻尖,感受到他加重且急促呼吸,笑道。 “你若是真喜欢你师尊,又这么认为我是你师尊,现下这么紧张做什么?” “现在我们没了师徒间的隔阂,你不应该高兴吗?” 自己到底是不是他的师尊,陆晏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下很馋,如此吸引下,道德感极低的陆晏禾不介意把自己当作季云徵的师尊骗他。 季云徵听着面前之人婉转的话音,第一次感受到名为无措的情感,不等他斟酌出该如何开口,陆晏禾眼中含笑,一片温软的唇便贴了上来。 两相触碰,就如同浇在火星上的油,瞬间同化成为熊熊之火,季云徵几乎是下一刻就把被动化为了主动,条件反射般伸手贴上了陆晏禾的后腰。 他闭着眼,不再犹豫与抗拒。 喜欢就是喜欢。 哪怕陆晏禾之后记起来,他……认。 原本戏谑挑逗的陆晏禾被他如此驾轻就熟的动作的给微微惊到,沉水的气息瞬间裹了上来,吻得她有些凌乱起来。 什么情况,他怎么这么……娴熟? 仿佛是脱缰撒欢的野马般,季云徵整个人都俯下身,推开桌上的杯杯盏盏,双臂撑在桌上,将陆晏禾按在桌旁亲。 陆晏禾被他亲得有些发晕,但是后腰总是硌着桌边,让她很不舒服,于是用力抬手才将季云徵推开了些,蹙眉道。 “季道友怎么这么熟练?之前莫不是还亲过别人?如若是这样,我可不要,我要找的,必定得是清清白白的。” 她图的是他的元阳,要是不清白了,没元阳,对自己修为若无助力,那她谈个什么劲? 没得到时候还搭上自己的元阴,岂不是亏死了。 她可有洁癖。 季云徵此时已有些情动,被她猝然推开,双眼睁开疑惑地看向她,在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后,只觉得一股郁结之气从胸口处涌了上来。 他所有的熟练分明都是与她在一起时有的! 每一次,都是! 可是偏偏,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包括他们之间的那些事情,她也全然不记得。 现在,她还嫌他脏。 看着面前眼含不满且抗拒的女子,季云徵几乎是咬牙切齿,气音勉强才从唇齿间挤了出来。 “那你要现在检验一下我干不干净吗?” 第93章 陆晏禾见他真着了恼, 安慰似地啄了他一口。 “哎呀,我就随口说说,怎么还生起气来?” 说完, 她想了想,将自己代入另外一个身份,眨眨眼道。 “那让我猜猜,若我真是你师尊, 你是不是与我亲过, 我们有没有……” “你觉得呢?”季云徵甚至都没有等她完整出那句话就反问道, “你身体的情况你不比我清楚?” 陆晏禾笑道:“那倒也是……唔!” 季云徵显然因她这副利己的模样生起极大的气起来,直接将她抱上了桌, 膝盖抵在陆晏禾两腿间,发狠似地亲过来。 陆晏禾对他的强势也同样不客气, 一来二去,两人的唇瓣都被对方在交缠间咬破, 甜丝丝的血腥味在彼此唇齿间蔓延。 季云徵是真的很香……香得她头晕。 她感觉到将他的血吞进肚后, 伴随着酥麻的痒意与热意,丹田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快,连原本坚固的瓶颈竟有些松动。 很奇怪啊。 如果她真的是失了记忆的, 季云徵的师尊,这个徒弟对自己应该也是极为有吸引力的, 换做是现在的她, 应该早就毫不犹豫地将他拆吃入腹了。 是那个“自己”过于遵守师徒纲常,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滋滋滋……】 【男主好感值……】 脑子里面那奇奇怪怪的声音再度响起。 男主, 是什么东西? 话本上的主角? 【宿主……】 叨叨叨的,吵死了,闭嘴行不行? 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的下一刻, 原本滋啦的声音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陆晏禾:? 还真消失了? 行吧,省得打扰她吃嘴子。 只是这嘴子真是越吃越热,她勾着季云徵的脖子,双腿被他托着后腰的手贴近,挂上了他的腰际。 腰腹处的酸麻越加强烈,呼吸逐渐不畅,陆晏禾心跳也越来越快,恍惚间,她感觉身下并非是坚硬冰凉的桌面,而是柔软温暖的被褥。 眼前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又有许多不一样,有热意,还有湿润。 “咳。” 两人意乱情迷间,一声极不协调的轻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亲吻倏然停下,季云徵身体立时僵住,唇几乎是瞬间与陆晏禾的唇分开,双臂紧绷,直起身体,看向声音源头。 陆晏禾本就勾着季云徵的脖颈,又被他拖着腰,整个人随着季云徵的动作也被迫坐了起来。 陆晏禾:“?” 她啧了声,不悦地扭头,循声望去。 不远的转角处,不知何时立了两道身影,其中的沈逢齐以扇半掩着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狐狸眼,眼尾上调,流转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光芒。 方才那声咳嗽,显然出自他口。 见她看来,他“唰”地一下合上扇子,嗓音里带着懒洋洋的调笑:“啧啧,师妹,虽说花前月下良辰美景难免情难自禁的,但外头终归是露重风寒,是不是也应该稍微顾及下身子……找个里间再亲密?” 在他身后,裴照宁默默立在沈逢齐身旁,视线沉沉落在季云徵的身上。 季云徵的视线与裴照宁审视的目光对上,明白他看向自己时暗含的意味。 ——你怎么能够因为她不记得,对她做出这种事情? 然而即便如此,裴照宁的眼神依旧只是责备,却没有惊愕。 季云徵明白裴照宁早就知道自己对陆晏禾的心思,就像他亦知晓那晚,裴照宁借用珈容倾的力量窥探自己的记忆。 两师兄弟之间,如今保持着无比诡异的默契与平衡。 比起他们,陆晏禾这边显然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陆晏禾对于沈逢齐半路杀出来表示很不满:“师兄,你怎么尽扰人好事?” “好心当作驴肝肺啊师妹。”沈逢齐用扇子抵着心口,故作一副西子捧心般的委屈模样,“师兄我方才大老远的就闻到了一丝你的血腥味,心中便咯噔一下,生怕是你有受什么伤,火急火燎心急如焚地循着味儿找过来……” 他将目光落在陆晏禾的唇上,笑眼弯弯:“谁承想啊,哪儿是什么受伤见血,原是师妹在这儿与人唇齿相依,鸳鸯戏水,激烈非……” 陆晏禾抬手就把桌上的糕点连碟子朝沈逢齐的方向飞了过去。 她笑容灿烂,语带威胁:“师兄,就你话多,看来是嘴巴得空的很,赶紧吃点东西堵堵嘴。” 沈逢齐手腕一翻,玉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一兜一转,将碟子连带着点心都稳稳接在扇面上,笑道。 “那师兄可真要谢谢师妹心疼我,没忘记师兄今夜可是空着肚子来找你的,特意给我送吃的。” “不过……我劝师妹现下变回窈娘。”他话锋一转,目光看向不远处,抬了抬下巴,“怕是晚些时候,还有客人要来。” 陆晏禾一顿,顺着沈逢齐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河面上,不知何时竟多了数艘官船,火把将那片水域照亮如昼,借着亮光,见有不少官兵正在那画舫上搜寻盘查着什么,气氛沉肃。 “能出动这般阵仗的,兴许是城中失窃了什么要紧的宝贝,又或是……跑了什么要紧的人。” “也正巧了,咱们画舫上,不刚刚好捡了个人?” 沈逢齐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谢今辞背着那修士进去治疗的厢房,又扫了眼裴季两人:“若是真来找人的,要把他交出去么?” “不行。”裴照宁神情严肃,“不能将他交出去,待他醒来,一定会有姬言的下落,还有……” 裴照宁看了眼陆晏禾,嘴唇翕动,终归是没全部说出来。 陆晏禾倒没管他的不对劲,而是重复道:“姬言,是谁?” 这已经是她从第二个人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正好借此机会问出来。 “是……”裴照宁看出陆晏禾的在意,他嘴角微微颤抖,不知如何开口。 沈逢齐突然出声,提醒道。 “他们来了。” 沈逢齐话语落下,陆晏禾果见那几艘盘查的官船掉转了方向,不偏不倚地朝着他们的画舫靠近,很快便临至近前。 随着“哐当”一声响后,两艘官船别停了画舫,跳板放下,几个官差样式的兵卒从官船上陆续下来,排成两列。 在他们之后,官船上缓步从中走下来一人。 下来之人,陆晏禾认识,正是涿州城城主钟付闲。 陆晏禾之所以说是认识,是她来到城后扮作窈娘时,曾偶遇过来到盈芳楼的钟付闲,也算是有点头之缘。 此时他身着靛蓝色锦袍,面容清正,文质彬彬,步履从容地走下,扫了下在场的四人,一眼便瞧见了已经重新装扮成窈娘的陆晏禾,微微惊讶后便露出笑意。 “原来今夜这艘画舫是窈姑娘包下的。” 说罢,他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说明了来意。 “深夜打扰诸位雅兴,实在万分抱歉,只是城中临近祈福盛日,却混入了一伙贼人,屡屡作乱,扰得市井不宁,百姓不安。” 他微微蹙眉,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 “我等费尽周折方才将贼人捉住,不料今日却逃了一人。” “方才,接到线报,有人在城心湖畔见过那贼子负伤逃窜的踪迹,料想许是偷溜藏匿于湖中画舫之上。” “为防那贼人惊扰甚至挟持无辜,故而不得不冒昧前来,对画舫逐一搜查,以确保诸位仙长安全。” “还望诸位仙长行个方便,容某手下之人搜船查探。” 陆晏禾蹙眉道:“城主非得现在就瞧?” “这画舫的租价可不便宜,妾今日好容易才请了几位仙长相陪在这里偷闲,自然是一时一刻都不愿意浪费。” “城主这般贸然搜船,可是极扰人雅兴。” 钟付闲闻言又深深作了一揖,脸上的歉意堆得实实在在:“实是我等考虑不周。” “窈姑娘看这样如何——今日这画舫的租金便由城主府来出,另外,作为赔礼,几日后的盛会,钟某想邀请各位前去城主高阁处观礼。” “此外,各位仙长在城中的一切开支用度,都由城主府承担。” “这样,如何?” 此番言辞清晰恳切,滴水不漏又合情合理,作为一城之主,他亦将姿态放的极低,很难让人再从中挑刺。 可是,如果那人和陆晏禾十分在意的姬言有关……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不能将那人交出去。 “窈姑娘,不必考虑我等。”见气氛有些僵持,沈逢齐走上来,扶住陆晏禾的肩膀,笑道,“毕竟入乡随俗,城主也是为了城中秩序考虑。” 他压在陆晏禾肩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似有若无地看向钟付闲身后的两排兵士。 数十人虽按刀不动,但无声蔓延的压迫感已说明了许多。 沈逢齐是让她不要太过明显抗拒,反而会引起怀疑。 但是一个活人,且还是个受了伤的活人,如何能够躲得过?难道只能看着他被带走? “多谢姑娘。” 见陆晏禾没再说什么,钟付闲笑着道了谢,而后朝后挥挥手。 “仔细搜。” “若有人,全部带出来,一一查验,不可错放。” 第94章 “出来。” 在钟付闲的兵士搜到谢今辞与那重伤修士的厢房中时, 冷着脸持刀朝里喊道。 陆晏禾早已给另外三人使了眼色,自己则款步走到那兵士身后,准备有必要时抢先动手。 毕竟作为修士, 若是先发制人,他们能做到干净利落。 房内,谢今辞依言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站在兵士后面的陆晏禾。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不解的神色, 温言问道:“发生何事?” 那兵士没有理他, 而是径直走入房中搜查。 陆晏禾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回谢今辞道:“据说是有贼人出逃,故来搜查。” 她知道以谢今辞的修为听得见他们方才在外头说的话, 只是借着说话的功夫往厢房里头探去。 手却被人拉住。 陆晏禾转身,谢今辞将另外一只手也贴上她的手背, 掌心温暖,朝她露出个放宽心的神色。 紧接着, 那兵士就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并未拖出什么人来,只是看了眼谢今辞的脸确认不是要找的人后便开始搜其他厢房。 陆晏禾脸上神情不变,心里缓缓冒出个问号。 她并没有见到这厢房里头有人出来。 人呢?凭空消失了? 很快, 所有兵士搜完了所有的厢房,回禀钟付闲。 钟付闲没有立即走, 而是走向了谢今辞出来的那间厢房中, 再次将房中的角角落落都看了个遍, 见确实无人, 这才微笑道。 “看来贼人并不在此处,我等再去他处寻找,叨扰各位了。” 他微微欠身行礼, 转身离开前又道:“盛会当日,还请各位赏脸,来高阁观礼。” 官船离开,开始搜寻剩余画舫,直至丑时才将湖中所有画舫搜寻完毕,离开城心湖。 人本就在他们这里,钟付闲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为防有人监视,除了谢今辞回去厢房,其余人等并未直接跟去,而是默契地分头去找了厢房休憩。 陆晏禾寻了间厢房,才要进去,就被后头跟上来的季云徵堵住了门,他一只手撑住门框,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陆晏禾挑眉笑道:“怎么啦,要进来?” 季云徵点头。 陆晏禾侧身放他进来,才关上门,就听见季云徵开口:“城主府,你不能去。” “为什么?”陆晏禾拉起季云徵的手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和他都倒了杯水,“若没猜错,你们要找的人此刻怕是就在城主府关着,不去城主府,如何寻人?” “钟付闲不对劲。”季云徵蹙眉直视她道,“他先主动邀请,又透露如此之多,必有所图谋。” 陆晏禾侧头朝他笑了笑:“为何就不是他热情好客呢,毕竟你们玄清宗宗门名声如此显赫,他作为个偏城的城主巴结你们,也很正常。” 她目光清澈透亮。 “季云徵,你没有与我说实话。” 季云徵垂首,袖中的手蓦地攥紧。 陆晏禾站起身走了几步:“在钟付闲出现的时候,我发现你与你那裴师兄的反应都有些奇怪,不像是第一次见面时的反应。” “可连我这个只与他有点头之缘的人他都笑着打招呼,却对你们只称呼仙长,看着似乎并不认识你们的样子。” 她转过头来,笑容里带着几分精明。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她蹲下身,探进季云徵的袖中,掰开他紧紧攥住手指,将自己的手扣进他的掌心:“告诉我吧,嗯?” 季云徵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女子,闭了闭眼,道,“我们来涿州城寻人,当晚住的便是城主府,然后第二天……我的师尊便不见了。” 说着,他的手指用力地将她的手握紧。 “那时候我们才发现,我们所在的地方,并非城主府,而是一片荒院,这里的钟付闲,与我们初入涿州城认识的钟付闲,并非同一人。” “除了钟付闲,连带着涿州城内的布局,也与现在大相径庭。” “等我们找到您时,您便是现在这样。” 陆晏禾即便之前心中就有所猜想,也是被他说的一楞一楞,继续问道:“那姬言,是谁?” 季云徵:“……是师尊您的师兄,沈逢齐的弟子。” 姬言,师兄的弟子?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当师兄的弟子,听起来挺命苦的,要不是和他一个脾性的,必得被他整日吵嚷,烦不胜烦。” 话音才落,外头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沈逢齐的声音响起。 “师妹怎得半夜在自己房间里头嘀嘀咕咕的。” “莫不是中邪了?可要师兄替你驱驱邪?” 陆晏禾站起身,直接替沈逢齐开了门。 “师兄,半夜听人墙角,小心被当成变态。” 沈逢齐往里一瞧便看到了季云徵,随即笑道:“我还说你在嘀嘀咕咕什么呢,原来是又是将人家拐来这里。” “你怎么这般如狼似虎的,一刻也不愿意与人分开?哦对,师兄确实前不久才建议你们找个里间……” 陆晏禾踢他腿:“你别看什么都是那种事,他是来与我讲故事的。” 沈逢齐倚在门框上笑道:“哦,故事?这不巧了?不久前师兄我啊,也从这位季小道友的师兄那儿听到了个故事。” “这故事里面,我家师妹那是鼎鼎有名的玄清宗谛禾道君,这三个呀,可都是你的徒弟。” “至于你师兄我呢,也有个讨人喜欢的弟子,叫做姬言,如今正不知去向。” 季云徵立刻从桌旁站了起来,难掩脸上的震惊之色。 裴照宁对沈逢齐也说了此事? 那沈逢齐知不知道…… 陆晏禾因为季云徵如此大的反应给惊了一下:“怎么了?” “他是担心我们真将故事当故事呢。”沈逢齐接话,右臂一展勾住了陆晏禾的肩膀,笑着提议道。 “怎么样师妹,他们这故事讲得如此生动,你师兄才知道我自己甚至还有个遗落在这里,生死不知的小徒弟。” “要不要陪师兄去找找你那素未谋面的小师侄?” 他眉眼弯弯,似乎已开始畅想自己真有那么个徒弟起来。 “如果你师兄我呀真的有那么一个徒弟,还是堂堂玄清宗的长老,后半生可谓是不愁人养老,高枕无忧了。” 陆晏禾听着沈逢齐的话,只莫名觉得心脏有蓦的一瞬刺痛感,于是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师兄想的倒是美,人都没踪影呢,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福气。” 沈逢齐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笑容依旧,扯住她的衣袖:“那权当是你帮帮师兄,如何?” 陆晏禾:“……” 因沈逢齐与你都对此事表露出兴趣,所以姬言,是确定要找的。 至于为何方才钟付闲不曾找到那重伤的修士。 “想是因为那修士是贺兰神裔。” 沈逢齐用扇抵着下巴,琢磨道,“贺兰氏有一秘术名为障天机,此术一施展,据说可扭曲时空,隐人踪迹。” “钟付闲来此之时,那人已醒,只是意识尚且模糊,想必便是他施展了此术。” “是与不是,等明日将他带下了画舫,一问便知。” “至于明日他应该如何安排……” 陆晏禾思索后道:“偷送进我盈芳楼如何?” “楼中纷杂,小心些,或可以遮掩钟付闲的耳目;即便被瞧见了,闹些乱子,脱身也容易。” 沈逢齐颔首:“好,我便去那处知会一下。” 说完,沈逢齐准备离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依旧站在陆晏禾身后,丝毫没有离去之意的季云徵。 狐狸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沈逢齐踱到陆晏禾身边,用折扇轻点了点她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低。 “师妹啊,时辰不早了,你师兄我可要去歇息了。” 而后,他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唇角勾起极小的弧度,“不过有一事……若他们讲的故事真真是现实的话……” 他的话语顿了顿,视线落在季云徵的身上,用只有陆晏禾才能听得到的话说道。 “那这位季云徵季道友,对你来说可不仅仅只是个要骗过来元阳助修行的普通剑修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落到陆晏禾身上,眼底带着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字字清晰,意味深长。 “他是你的亲传弟子的话,你们师与徒之间,方才那般和现在这般……怕是要好好理清楚些。” “毕竟我瞧师妹似乎也挺,喜欢的。” 生理上的喜欢哪里由得着她自己把控? 陆晏禾被戳中心中某处想法,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直接没好气的推他:“师兄胡说什么,快走你的。” 沈逢齐顺着她的力道被推搡着,仿佛毫无招架之力般出了门,临走前,他得意地朝她眨了下右眼:“那,师妹,好生安歇。” 门啪地一声被陆晏禾用力关上,隔绝了室内的光影与声响。 沈逢齐脚步顿住,脸上那层面具般的,流光溢彩的笑容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戏谑慵懒与玩闹都在这一刻褪去,他的脸色变得清冷沉寂,在原地站了半晌,看着画舫外的静水深流,很快脸上又浮现出无奈的笑意。 “师妹啊……” 一声轻叹,复杂的辨不清情绪。 沈逢齐转身,绯色身影融入廊下的阴影中,无声离去。 第95章 与此同时, 门内。 陆晏禾将木门阖上后,转过身,背靠着微凉的门板, 看向房中站着,却明显绷紧了全身的季云徵。 他轻声且低低地唤她道:“师尊。” 季云徵不知道沈逢齐刻意摒开他对陆晏禾说了什么,却本能产生隐约不安,他走上前, 伸手握住了陆晏禾的手, 垂下头, 努力表达出自己的乖驯。 陆晏禾揉了揉眉心,方才沈逢齐表面上插科打诨实际鞭辟入里的话还回荡她的耳畔,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而后将目光回落在季云徵身上。 “季云徵。”她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因为他们之间骤然的关系转变而产生的疏离和审度, “你告诉我, 如果我真是你师尊,那么在我忘记的那些事情里,你与我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 她凝着他, 继续道。 “师徒之间本不该如此亲密,你对我的举动却没有半分排斥之意, 是不是……我强迫的你?” “若真是我强迫的你, 你现在直言, 我向你保证, 我之后恢复记忆,此后再不会如此纠缠。” 无怪陆晏禾如此想,若她自己真能被称为道君, 对于自己的这个徒弟,自然是属于强势的一方,威逼利诱,用师威压人屈服也并非不可能。 现在,她原本不多的良知暂时战胜了对于美色的垂涎。 强扭的瓜到底甜不甜她不知道,她只会嫌强扭下来,到头来累着自己,不合算。 她的话音落下,季云徵猛地抬头,眼瞳骤然缩紧,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认真的神情。 他立刻明白,陆晏禾现在并非是与他玩笑,她等待着他的答案,并且想要依据他给出的这个答案,来重新划定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忘记了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忘了她如何在她的怀中忍不住啜泣,低吟他的名字——即便,这些都是他强求而来,并非出于她的本意。 他察觉到,陆晏禾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心一点点抽离开来。 那细微的,试图逃离的力道,像根冰锥刺入他心底最恐惧的角落。 一瞬间,他仿佛不是站在温暖静谧的室内,而是重新被抛回了那片那片冰冷刺骨的血色与火光之中。 “陆晏禾!陆晏禾!” “你不能一死了之……不能只单单对我这样!” “求你,求你……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他看着贪生剑断成数截,看着刺目的,温热的血染上她的白衣,而自己只能徒劳地用手捂住她脖颈处深可见骨、致命的伤口,感受她的体温在他的怀中一点点变冷、消散、如流沙逝于掌心,如何握都握不住…… “不……” 他如坠冰窖,四肢百骸被熟悉的绝望包裹,原本小心翼翼、珍视地握着陆晏禾的手的力道瞬间化作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猛地拉入怀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不是的……不是师尊想的那样……” 季云徵语无伦次地否认这,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裹着着血泪,破碎不堪。 “您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从来没有……” 陆晏禾被他的双臂死死锁在怀中,青年的惊人的力道让她在惊愕过后蹙起了眉,才起了挣脱开他的念头,就感觉到后颈处滚落而下,砸在肌肤上,烫得惊人的水渍。 陆晏禾顿住:“……” 季云徵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呼吸灼烫,声音中带着泣音:“是我,是弟子大逆不道,是弟子亵渎师尊……对您存了不该有的,龌龊的心思。” “是弟子控制不住地恋慕您,是弟子不安于师徒名分……是弟子强迫于您。” 是他,上辈子是他强迫于她,让她强留在自己这个有血海深仇的仇人身边。 上辈子无能为力的巨大悲恸与绝望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告诉她吧,告诉她一切的前因后果,告诉她他所有的卑劣。 可终究,他只是将其化为了更深的拥抱和哽咽的哀求。 他怕,他怕陆晏禾知道这些后,会连看他一眼都嫌脏了眼。 “师尊……您骂我也罢,罚我也罢,哪怕杀了我也罢,怎样都可以……” “只求您,别不要我。” 陆晏禾被季云徵突如其来地,近乎崩溃的激烈反应彻底惊得呆住。 她脑中一片混乱,唯一的念头竟然是—— 失忆前的她自己……这么厉害的吗?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能把自己这个不算好相处的徒弟逼到这般地步,让他如此没有安全感,恐惧抛弃至此…… 这恐怕不是季云徵他单方面“亵渎师尊”能够造就的局面。 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是用了何等手段,将一个好好的风光霁月的仙门骄子给“驯”成了这般眼里只有自己的模样? 陆晏禾吃力地动了动,好不容易才从季云徵铁箍般的怀抱里面将两只手挣脱而出,温热的掌心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捧起他埋在自己颈间的脸。 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漉,烛光下,季云徵眼眶泛红,眸中水光潋滟,扑朔的长睫被泪水濡湿,黏连成缕。 她看着他眼尾和鼻尖泛着薄红,惊为天人的绝美面容上脆弱不堪的神情,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无可奈何的轻笑出声。 “那里就这么严重了?” 陆晏禾缩回扶住他脸的手又伸出,用指腹拭去季云徵脸颊上的泪渍,缓声道:“我只是问个问题罢了,你怎的就激动成这样。” 莫名地,她脑中突然冒出个奇怪的话。 我才一个平A,你怎么就交大招了? 陆晏禾心道奇怪,这又是自己记忆的缘故吗? 她虽然没有完全理清楚头绪,说话却说的自然而然:“虽然我现在我还不了解那个没有失忆的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 她顿了顿。 “但是我对我自己这个人的脾性还是挺清楚的——若我真厌恶极了一个人,除非危急身家性命,是绝不允许他长久地呆在我身边的,更不会,与他有超出寻常的牵扯。” 她的指尖在季云徵微湿的眼尾处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盖章确认般扬起一个带着些许戏谑的笑容。 “更何况你长得这么好看,就不能是你师尊我见色眼开,半推半就成了你我如今的关系?” 季云徵被她半捧着脸,迷茫地听陆晏禾说完这句话,迷茫被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取代,他摇了摇头。 “师尊您……从不是在乎皮囊色相之人。” 他无比笃定着,甚至觉得她对自己的评价有些误解。 “弟子,并不好看,性子也不佳,您喜欢的……当是谢师兄那样的。” 不只是谢今辞为人谦和的性子和上辈子陆晏禾对谢今辞的殉情之举。 即便是这辈子,季云徵也无数次见过陆晏禾在看到谢今辞时,肉眼可见温和下来的神情,待再将目光挪到他身上时,那一抹温情便会瞬间消失。 至于她对待沈逢齐时,那笑容便是更多,且灿烂到令他晃眼——没有沈逢齐,她从未对人这般笑过。 季云徵在这边自怨自艾,陆晏禾却是简直要听笑了。 像话吗?顶着这张绝无仅有的脸,说自己貌丑,这和有钱人说自己没钱,可真穷啊一样。 而且她听着他的话,怎么觉得那么拧巴,那么有……醋味。 她看着季云徵,心头那点气性最终化为了某种更为直接的行动欲。 “哦?”她眉梢微挑,故意拉长了语调,“既然你方才也说了,你不是被我逼的,一切都是你自愿的……” 她话音未落,趁着季云徵还沉浸再那点自贬的情绪里没反应过来,凑上前,飞快地在他微凉的,还沾着一点泪痕的唇上轻啄了口。 一触即分,她整个人推开稍许,歪头笑道:“喏,我现在就【见色起意】了,你也没意见吧?” 她话语中满是揶揄。 “为师的……好徒儿?” 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季云徵整个人彻底僵住,眼眸猝然睁大,原本胸中翻涌的无数情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轻吻撞得粉碎,脸上的神情只剩下全然的空白与难以置信。 “师……尊……?” 陆晏禾看着他彻底怔住,脸呼吸都仿佛停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抬起手,指尖拂过他的发尾,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认真。 “季云徵。”她唤他的名字,咬字清晰,“我呢,至少现在的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 随后,她又从袖中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所以现在在你面前呢,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些点漫不经心,“是我与你之间真的起了天大的误会,我其实根本就不是你的那位师尊,那我就当今晚的这一切,包括这个吻,都当做是一场玩笑。” 她的眼底映出近乎残酷的冷静和坦诚。 “毕竟你心心念念,甚至愿意为之卑微祈怜的人,不是我,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太讲道理,却也给还不至于硬拆有情人。” 说完,她放下一根手指。 “至于第二种,就是我确确实实是你的师尊。” 她将这一根手指向前戳在他的心口处。 “那若是那个我不喜欢你,疏远你,必定是有原因的,要么是你做了什么我无法接受的事,要么……就是我心里头也藏着什么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等我恢复记忆之后,应该如何做,就得看你自己了。” 陆晏禾凑近季云徵,将自己的手臂抬起勾住了他的脖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鼻尖相抵。 “是让你我之间,只退回清清白白的师徒关系呢……” 她故意停顿,感受着他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和一眨不眨看向自己的神情,欣赏够了,才慢悠悠地笑道。 “还是我们之间,可以有别的……更亲密的关系呢……” 呼吸交缠,她将唇贴上了季云徵的唇,慢慢碾磨间,暧昧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你想要哪个……你比我更加清楚。” 闻言,季云徵呼吸猛地一沉,他的双臂下意识锁紧陆晏禾的腰,将她压在自己的怀中,情动地回吻着她,呢喃出声。 “师尊……师尊……师尊……”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叫着她的名字,同时默默将她所言牢牢记住。 所以,她是有些喜欢他的,他是有机会的……对么? 她疏远他,是有原因的。 只是她心里藏着什么东西,让她不得不如此做。 到底是什么?他一定要弄清楚。 忽而他想到了某种几乎已忘却的可能。 她会是与自己一样……吗? 第96章 翌日。 陆晏禾先回了盈芳楼, 过了午后,老鸨唤她,说是有恩客花百两银子指名要见她。 陆晏禾应下, 细细上了妆,莲步轻移,被老鸨引至五楼“醉春风”厢房外。 行至雅间门前,她抬起染了寇丹的手欲扣门, 雕花木门竟从里无声开了条缝隙, 一只修长的男子的手倏然伸出, 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进去。 “哟,这是哪家的花神下了凡?” 进了雅间, 陆晏禾尚未站稳,沈逢齐那双含笑的狐狸眼便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摇着扇调侃她道。 “我说师妹,来便来, 还难为你费心思打扮的这么漂亮。” “这般盛装, 寻常恩客见了,只怕是魂都要被勾走了,可见, 你很是重视我这个师兄。” 陆晏禾同样微笑着回怼:“重视师兄你?我重视的是分明是那百两银子,想来看看哪个冤大头花的钱。” 她边说着边转过身去, 看到了自她进来时便有些怔住季云徵和裴照宁。 如今她身着一袭海棠绣金鲛纱锦罗, 裙摆逶迤, 乌发间横叉着一支累珠凤步摇, 流苏垂落。 面容黛眉朱唇,顾盼间眼波流转,魅意横生, 却又因她眸中那点不自觉的疏离清气,压住了艳俗的妆容,反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瑰丽。 见她望过来,两人迅速收敛一瞬的失态,上前一步道:“师尊。” “都说了我现在还不是,不必如此称呼,怪别扭的。”陆晏禾转了转手腕的鹅黄玉镯,视线在屋内快速扫过,切入正题,“昨夜救下的那人呢?把他带过来了没?” “在里头。”季云徵颔首,主动先行一步带她进了里头的屏风处。 房中的脂粉熏香浓重,恰恰好盖住了苦涩的药味,里头,谢今辞正坐在榻边正与那贺兰氏弟子说着什么,听得动静,见她进来,起身行礼。 “师尊。” 谢今辞为她介绍道。 “他是当时和姬言一起来涿州城的贺兰氏弟子,名叫贺兰苑。” 在他后面,已醒来的贺兰苑正半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精神似有些萎靡,身上已脱去了弟子服饰,换了件宽大的雪白中衣。 贺兰苑的年纪看上去很轻,约莫弱冠之年,面容清秀俊美,即便是受了伤,也难掩其出色的样貌。 在他抬起头来看向陆晏禾的时候,陆晏禾看到了他左侧眼角之下点着颗极小,颜色偏浅的褐色泪痣。 陆晏禾愣了愣。 泪痣? 她将视线挪到了旁边的谢今辞身上,谢今辞本就瞧着她,闻言疑惑道:“师尊?” 她不语,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谢今辞眼角下。 嗯,他也有颗一模一样的。 虽说眼角有颗小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象征……但是她怎么总觉得,这一站一坐的两人有些莫名相像呢? 不过一个姓谢,一个姓贺兰,应该只是凑巧。 不等她多想,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度惊恐的嗬气声。 一转头,她便见到那贺兰苑盯着她,仿佛是白日里见到了什么索命的罗刹艳鬼,竟不顾受伤虚弱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去,背脊重重撞在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他的伤口,痛得他面容扭曲,但那双盛满骇然得眼睛却死死地,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盯着她,嘴唇不住哆嗦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像……” 陆晏禾不解地看着他,问道:“像?我谁像谁?” 贺兰苑疯狂摇头,一副死也不肯说的模样,直至谢今辞上前,主动安抚他道。 谢今辞:“别担心,她是我的师尊,玄清宗的谛禾道君——陆晏禾,只是暂时因故被封住了记忆与修为,并非这城中人。” “你的……师尊?”比起谛禾道君的名声,贺兰苑似乎更愿意相信些谢今辞,听闻是他的师尊后,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却仍旧心有余悸地看着她。 陆晏禾重复问了一遍:“方才你说的,我像谁?” 贺兰苑看着她,结结巴巴道:“曦……曦和神女。” 曦和神女? 她现在顶着的是窈娘的脸,所以……是窈娘像这城中供奉的曦禾神女? 这两者,有何关联? 不过现下,最要紧的并不是这个。 与你同来此处的其他人在何处? 你可认识一个名叫姬言的人? 他和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问题许多,但是陆晏禾并没有一下子将问题全部都抛出去,而是换了个问法。 “你们来到城中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贺兰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就去看谢今辞。 谢今辞朝他颔首:“她是我师尊,不用隐瞒。” 贺兰苑看了看谢今辞,而后深吸了口气,他垂下头,攥紧衣角道:“当时我们来到涿州城……” 贺兰苑所言,他们一行人接了委派来到涿州城后便受到城主钟付闲的招待,当日,他们将涿州城内近些年失踪之人的名册包括画像都瞧了个大概,准备第二日便着手去寻盗伙的踪迹。 然而与季云徵等人遇到的事情一样,在城主府休憩的第二日,他们便发觉,自己所在的涿州城,并非是他们原本在的那个涿州城。 即便这座城的城主还是钟付闲,却是完全不记得他们的存在。 不仅如此,这座涿州城内,所有的人—— 贺兰苑说到此处,脸上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惧,声音颤抖:“这座城里面的人,有许许多多是我们曾在名册与画像中看到的人,还有的,我们没有见过,但或许他们如那些失踪的人一般,只是我们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分明是温暖的厢房中,在场所有的人却无端感受到了冷意。 沈逢齐神情不再轻佻,他折扇合拢抵住下巴,沉吟出声。 “若是如此,那便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这些失踪的人并未死去,而是因为意外出现在这里并且在此生活下去,要么便是……这些人已死,只是以特殊的方式死而复生,‘活’在这里。” 说罢,他看向其余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除了陆晏禾外,无论是谢今辞,裴照宁,还是季云徵,脸色都极其难看。 死而复生,又以特殊的方式‘活’在这里,这里当中的一个人,就能很好地证明这一点。 然而,有人说了违心的话。 “我想,是第一种可能。” “如果出现在这里的人都已死去,那么我们出现在这里,难道意味着我们已经死去?” 陆晏禾侧身看着季云徵垂着眸说出这两句话,她有些瞧不清他的眼底是何种神情,双眉渐渐蹙了起来。 她知道,每当季云徵如此说话时,他说的,大都是违心之语 “不,他们早已死去。” 贺兰苑苍白着脸,直接否认了第一种可能。 “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陆晏禾反问道:“为何如此说?” 贺兰苑扭过脸看向陆晏禾:“你们来到这涿州城,是第几日了?” 陆晏禾一愣,被他的这个问题给问住。 她来到涿州城多久了?半个月还是一个月?这段时间在她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竟然全部都回答不出来,甚至除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之外,所有的记忆都只有模糊至极的概念。 一双手自后头轻按上了她的肩,谢今辞将话接过来:“两日,今天是第二日,再过三日便是这涿州城的祈福节,这当中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贺兰苑神情木木良久,露出个惨然的苦笑,“我们从这座涿州城醒来之日,距离祈福节便是还有五日。” “我们在这座城中度过了五日,等来了五日后的祈福节,而后你们现在出现在这里的第一天,也是祈福节的前五日。” “你们,能明白吗?” 所有人的目光凝滞住,不约而同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若贺兰苑说的没有错误,那么这便意味着,这座城的时间——陷入了祈福节前夕五日的轮回。 “听起来是不是很荒谬?更为荒谬的还远不止于如此!” 贺兰苑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激动甚至有些疯癫起来,连语调都提高了不少。 “你们知道这所谓的祈福节当日要做什么吗?哈哈哈……祈福,祈个鬼的福!” “到了那天晚上,就在这城中的最中央,城主府门前……他们……所有人!都会去祭拜那尊该死的曦和神女石像!他们会燃起冲天的篝火,火光能照亮半边天……” 贺兰苑话说至此,又仿佛是回忆起了极为可怕的东西,声音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 “然后……这城中所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会穿着他们最体面的衣服,脸上带着笑,一个个……从城主府那高高的观礼台上……跳进去!跳进那大火里,烧成灰烬!” 说完,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又抑制不住那剧烈的颤抖,眼泪混合着冷汗从眼角滑落,冲刷过那颗褐色的泪痣。 “这些人……这满城的人,在你们来之前,就已经在全部死过一次了,不,或许不止一次,而是无数次……” 他捂着头,尖叫起来,情绪濒临崩溃。 “现在你们看到的,外头的那些正常的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是怪物!是等着三日过后全部跳进火里完成那见鬼祈福仪式的怪物!” “唔……呃!” 谢今辞疾步上前,强行给贺兰苑喂下了定神丹,然后一个掌风将其劈晕过去。 贺兰苑身体软倒,安静下来,然而房中其余人的心神,却被他说的话给搅得纷乱无比。 他们脑中几乎同时冒出来个惊疑的念头。 这座城,到底是个什么见鬼的地方? 第97章 贺兰苑被喂下定神丹后昏睡许久, 直至窗外天色渐暗,夜幕降临他才悠悠转醒,眼中惊惶虽然未尽褪, 情绪总算稳定了许多。 待他气息稍匀,陆晏禾几人便问出了那个最为关键的问题——关于姬言及其余人的下落。 他靠在软枕之上,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 “祈福的那晚, 我们原本想要阻止那仪式, 可那些人……脸上挂着诡异至极的笑容朝我们扑来, 力量全然不似常人。” 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他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 继续道:“混乱之中我们被冲散,很快都被制服, 我只知道最后……我和族中的另外几个子弟被关进了城主府的地牢深处。再之后……我就不知道其他人的下落了。” 在场所有人都暗暗交换了眼神,季云徵神情冷肃, 接口道:“我们今日下午便在城中探查过, 旁敲侧击询问数人关于五日前的祈福日。” “无人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清洗过。” “但昨日,城主钟付闲派人全力搜捕你, 这说明他保留着那五日的记忆,是一切的知情者。”沈逢齐摇扇道, “说不定, 他或许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即便不是始作俑者, 最起码, 也是个帮凶。” 陆晏禾则是凝视着贺兰苑,问出了另外两个问题:“那你是如何从城主府逃脱,又是如何避开满城的搜寻, 准确找到我们所在的画舫中求救的?” 贺兰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能找到画舫,是昨日在逃脱后施展天机纵横术,叩问吉凶,欲从中窥得一线生机……冥冥所指,我唯一得生机就在当初驶于城中湖,你们乘坐的画舫之上。” “至于如何躲过眼线离开地牢……”他双手紧扣,回避道:“此法关乎宗族秘辛,恕我无法告知各位。” 陆晏禾颔首表示理解。 问完贺兰苑,几人商议起来,但此事有许多关节尚未有定论,更有许多疑问需要解决。 想要从中寻得破局之法,恐怕还是得去一趟城主府才是。 门外,老鸨已催促再三。 “我说姑娘,恩客,这时辰实在是拖不得了,后头还有恩客等着姑娘呢,让贵客久等,怕是会不高兴啊。” 此时已到了晚间,原本沈逢齐假作恩客要求的便是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此刻已是晚上,陆晏禾是该去履行作为窈娘的职责。 “这间房间该换了,以免呆了许久有人起疑。”陆晏禾给指了个盈芳楼里一个名为翠娘的人道,“光顾她的生意不多,你们当中出个人,给钱要求她来侍奉,直接包她两日,将人绑了,作为贺兰苑的休息处。” 说完,陆晏禾就看向沈逢齐,沈逢齐耸肩挑眉笑道,“又是我?我看起来就这么适合当逛/窑/子的花花公子?” “要知道,我之前点的可是师妹你这个窈娘,这一下子……落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陆晏禾无奈道:“谁让师兄你当了,你点了我这么多次,这楼里面的妈妈都将你看熟透了,突然失踪反倒不对劲。” “我是要你帮忙给人易容。” “至于找谁……” 她边说,目光移动直至落在谢今辞的身上,谢今辞立刻会意,颔首道:“弟子明白。” 谢今辞如今与贺兰苑最为相熟,也最为了解他的伤势,是最适合照顾他的人选。 交代完这些,陆晏禾便走出了“醉春风”,外头老鸨一瞧见她出来,连声诶呦走上了前。 “我的好姑娘嘞,就算你喜欢这恩客也不能任由他留你这般久吧,他模样虽是极好,但你可不能因此……” “妈妈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留在这里如此久,可不是这位爷给的百两银子多?” 陆晏禾打断她的话,将她拉到远处,面含嗔色道。 “您对您楼中姑娘们说的最多的,就是莫看诸位爷的皮囊,而要看他们的腰包,如今来的大客户给钱爽快,女儿给您挣钱,您怎得倒是反而在意起这个来?” 老鸨见她如此说,脸上立刻笑颜如花,连声应道:“是是是,正是这样,我家姑娘呀,真是最通透的。” 说完,她又凑至陆晏禾耳边,声音中带着些高兴劲儿:“妈妈我呀,早就替姑娘你想好了,明日便是姑娘出阁的日子,所以今日特地给你安排了个贵客,姑娘若是可以留下这位贵客,明日你的出阁礼,绝对高高的!” 陆晏禾眸光微沉,她知道明日是窈娘的出阁夜。 所谓出阁夜,也就是迎来她的第一个床榻客,至于这床榻客到底是谁,按照盈芳楼的规矩便是价高者得。 若是不将窈娘放出来,明日就是她的出阁夜,只是碍于现在的情况,她暂时还不能放弃这个身份。 这本也不打紧,她作为合欢宗弟子,应付这种事情是绰绰有余,不过是把人药倒,送人个缠绵美梦罢了…… 想到此处,陆晏禾神情忽然有些恍惚。 可,她是合欢宗……吗? 如今摆在面前的许多线索无不在告诉着陆晏禾她自己并非什么出身于合欢宗,而极大可能是玄清宗的那位,那三人的师尊陆晏禾。 可这些属于合欢宗的记忆,又是谁给她的? 还有为什么,她甚至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不想将一切看透太快的感觉? 她在不舍些什么? 心口处再度传来熟悉的钝痛,但很快,她便将这种感觉甩出脑中。 无论如何,她都要知道真相。 回神之际,她已不知不觉地被老鸨带着重新沐浴熏香梳妆,而后又被她拉到了楼上六楼。 盈芳阁楼层最顶便是六楼,能选定顶楼厢房的,都不是简单出钱出财便能做到,必定是在这涿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老鸨将她送到楼梯口,便停下了脚步,低声叮嘱她道:“姑娘,今日之人可不一般,你需得将人伺候好了,若是贵客有什么要求,你也别推拒。” “今日这一遭,关系的可是姑娘的前程。” “放心妈妈,女儿明白。”陆晏禾颔首应道,心中九曲十八弯。 方才又是沐浴又是熏香又是上妆的,这是准备,今夜就将自己给先献出去了? 所以,是要献给谁? 这涿州城如今地位最高的便是城主钟付闲……不会吧? 陆晏禾款步走到那几乎占了整个六楼的厢房外头,抬手轻敲了下厢房门。 “大人,窈娘迟来。” 管他是谁,若真是钟付闲倒好,自己多少也能套出些话来。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竟然没有锁,甚至直接被她方才敲门的动作给叩了开来。 眼见着里头并无人在门后,陆晏禾慢慢蹙起了眉。 在这里给她玩装神弄鬼的游戏呢?有钱有势人的恶趣味? 她没有离开,而是直径走了进去,进入门中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阻力轻柔拂过她的周身,仿佛穿透了层微凉的水膜,空气中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是结界。 一进入结界,结界空气中浓郁甜腻的香气便缠绕上来,让陆晏禾心中一凛。 她在盈芳楼这么多时间以来,对于这里男女之间的那点子事情要用到的东西自然是无有不熟,只一闻便知道,是极品催/情/香“醉仙引”的气息。 可陆晏禾没有立即闭上气,因为在闻到浓郁催/情/香的气息同时,她还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催情之香越是馥郁,那血腥味就越是显得狰狞,仿佛是在甜美醉香中撕开了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没有去看厢房之中极尽奢华的装饰,而是指尖悄然扣住从袖口中划出的短刃,一步步循着血腥气向内室走去。 “醉仙引”的香气试图蛊惑着陆晏禾的心神,但那无孔不入的血腥味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敢放松,透过立于厢房那巨大的绣金锦云屏扇,隐约能瞧见内里锦帐深处,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她端详许久,一动不动。 她脑中忽然蹦出来一个荒诞的猜测。 不会是召她来的这个人,被仇家反杀在这里,然后那仇家就等着自己现在进去,嫁祸给她罢? “大人?”陆晏禾试探着朝里叫了声,声音在结界笼罩下死寂的厢房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依旧盯着屏扇,在那句试探的出声下一刻,那屏扇后的影子似乎痉挛般地动了下。 那人还活着。 陆晏禾不再犹豫,疾步上前绕过屏扇,在厢房中清晰的烛火中看清了屏扇后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那人影是个青年,此刻双臂被强行拉高,手腕被粗糙黢黑的铁质锁链紧紧缠绕,分别拷在两侧床顶端雕刻繁复花纹的蟠柱上。 他的腕骨处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暗红的血痂与新鲜伤口渗出的猩红交织,沾上衣袖又蜿蜒流下,滴落在身上白月底绣云纹的衣袍上,晕开朵朵刺目的暗色血花。 他近乎是昏迷着,头颅无力垂下,散乱的墨发遮住了大半的面容,只露出下颌和失了血色的唇,身上的衣袍也被撕裂得不成样子,破碎的布料下是纵横交错的鞭上与利器划开的口子。 陆晏禾认得他身上穿着的衣袍,与她和季云徵等人第一日见到时他们身上穿的衣袍,属于同一制式——是玄清宗的衣袍。 一种极为强烈的熟悉感涌上陆晏禾的心头。 谁……? 几乎是冒出这个疑问的下一刻,有个答案在她脑中呼之欲出,甚至带着无比肯定的意味。 姬言。 陆晏禾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骤然加重。 第98章 吊在半空的双手在陆晏禾靠近之时便动了动, 缚住他的锁链发出细碎且清晰的哗啦声。 受到如此凌虐,失了不少血,姬言竟然还没昏死过去。 “姬言?”陆晏禾试探着唤他的名字。 姬言对这一声呼唤明显有了反应, 原本垂落的头颅极其艰难地抬起一丝,露出了那双蒙着混沌湿漉雾气的眼。 眼中焦距涣散,眼尾则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与苍白如纸的面色形成惊心的对比。 陆晏禾看到他微微张了干涸苍白的唇, 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下, 然而, 比痛苦的呻吟先一步从唇间溢出的,竟是一声破碎难耐的低喘, 尾音中带着无法自控的,勾人沉沦的颤意。 陆晏禾眸色暗下。 醉仙引之所以被称为极品催/情/药, 一瓶价值千金,它的可怕之处就在于, 此药并非是用在寻常风月上, 而是专用在修真之人身上。 只一滴下去,哪怕是意志再坚定的修士,也能被瞬间摧毁大半神智, 无论何种修为都反抗不得,即便是清心咒, 也于它无效。 但它还有个最阴毒的功效, 便是会强行吊住修士的一丝神智, 让其清醒感受到自己每一分痛苦与屈辱, 直至被汹涌的情潮淹没,身心沦入欲望,任人摆布。 此刻, 铁链摩擦着可怖的伤口,带来的疼痛让姬言本能地痉挛,可那冰冷的触感又奇异地刺激着被药力烧灼的皮肤,引得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混合着痛苦和别样渴求的呜咽。 看着他的模样,陆晏禾心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冰冷的杀意。 他明显是被人折磨至此,又强下了药丢在这里,单不论房中的醉仙引的浓郁程度,单就看他如今的模样,怕是被灌下一瓶都嫌少的。 她如今能好端端站在这里,有赖于窈娘如今尚且是艺妓的身份,为防出现意外,老鸨都都会要求她每日服下特制丹药,那丹药可以极大地减少对她的影响——哪怕是醉仙引也不例外。 她环顾一周,这极尽奢靡的厢房内,除了她与在床榻边被锁链锁住,在情欲和痛苦中煎熬的姬言外,再无第三人。 陆晏禾的目光突然一顿,定格在了姬言身后的床榻上,那锦褥上似乎平整地摆放着什么东西。 她上前,走到了床榻边,看清了那些是什么东西。 一柄寒光熠熠,不足小臂长的短刃,刃口薄如蝉翼,锋锐异常。 一把寻常的黄铜钥匙。 以及一个静静流淌着的琉璃漏斗。 漏斗此时被倒扣着,内里晶莹的细沙正不疾不徐地向下坠落,上半部分的沙子已流失了六分之一,代表着明确的时间界限。 陆晏禾的视线在这三样东西上一一掠过,瞬间明白了将姬言带到这里之人恶毒用意。 这钥匙,如果她猜的没错,就是解开锁住姬言锁链的钥匙。 漏斗代表的时间则是醉仙引的解毒时间,若无法在漏斗中沙粒漏尽前帮姬言,结果不言而喻。 至于短刀的用处……在于她是要以身救姬言,还是——给他个痛快。 但陆晏禾目前需要操心的显然不是要不要以身相救的问题,而是姬言这一身的伤。 她想,以他这一身的伤,就算现在行风月之事,怕是得伤口崩开直接死在榻上吧? 陆晏禾没有多少犹豫,迅速从腰间的香囊中取出几粒止血回灵丹与定神丹,这些是谢今辞今日才送给她,以备不时之需的丹药,没想到竟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她在姬言面前蹲下身,低声唤他道:“姬言?” 她原本是准备试图唤醒他残留的神智,但仿佛是察觉到生人的靠近,姬言的身体猛地绷紧,却又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并非是恐惧,更多的是药力作用下本能的反应。 他喉咙中溢出破碎之音,抗拒与渴望让他苍白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汗珠混着血水滚落。 见他无法自行服药,陆晏禾便伸出手想要掰开他的嘴,反而姬言却猛地偏过头,干裂带血的唇死死咬住,齿间泄出几分抗拒的嘶声。 还挺凶。 陆晏禾停住手,姬言这般不配合,她是真怕这丹药卡人喉间将他给活活噎死。 于是她站起身,转出屏扇,从外头的桌上倒了杯清水后又走了回来,准备强制用水将丹药送服下去,可无论是怎么折腾他,姬言的嘴巴就像是焊了铁般一点儿都不张开,显然是将她当作欲加害他之人。 陆晏禾现在并无有关姬言的记忆,更不能冒险试图用“陆晏禾”的名字来唤醒他,能成功与否暂且不论,现在哪怕她没找到这里的第三人,这里,必然存在着一个想要看他们好戏的幕后者。 见他如此顽固,陆晏禾眸光一沉,时间紧迫,她没时间与他拉扯,松开托着他下颌的手,指尖转而探向他破损衣袍下紧绷的,滚烫的胸膛。 那里伤痕交错,肌肤却异常敏感,因药效更是灼热如火,冰凉的指尖骤然触碰上来,带来一阵剧烈的,无法言喻的战栗。 姬言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颤,难以启齿的刺激与快感让他原本死死咬住地牙关瞬间失守,从中溢出一声长长压抑不住的喘息。 趁着这一瞬的变化,陆晏禾眼疾手快地将两枚药丸塞入他因喘息而微张的口中,在意识到被喂了什么后,他挣扎着想要将那两粒药丸给吐出来。 倔的要死。 陆晏禾没时间再去想其他,立刻朝嘴里面灌了口清水,随即快速倾身上前,唇贴上了姬言的唇,不顾他激烈的反抗将药丸推出去的舌尖给压了下去,用清水将其推送入喉,按住他的喉结,逼着他将药丸给咽了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姬言的身体霎那僵直,被锁链锁住的双手十指豁然攥紧。 陆晏禾达成目的,正欲退开,但预料之中被她亲吻而导致的更为激烈的抵抗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截然相反的、近乎凶狠的吸吮力道! 姬言原本死死咬住的牙关早已松开,甚至主动追逐而上,反客为主地噙住了她未来得及完全撤离的唇,滚烫的舌尖猛地探入她的唇齿之间缠住了她,深入、攫取。 “唔……!”陆晏禾猝不及防,双眼睁大,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面前青年的亲吻毫无章法,甚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野蛮和掠夺,原本缚住他的铁链因为他猛然前倾索吻的动作而哗啦作响,绷得笔直。 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过来,滚烫的呼吸扑在她的脸颊,双眸失焦,长睫剧烈颤抖,眼角绯红一片,分不清是情动还是极端痛苦下的生理泪水。 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的的反扑让陆晏禾有了片刻措手不及,却也很快反应了过来,这怕是醉仙引发了效用。 “得罪了。” 她趁着他喘息的瞬间飞速起身退了开来,因“醉仙引”不能用清心咒逼出来,她又倒了杯冷水,朝着姬言的脸上泼了去。 冷水骤然袭面,冰冷的感觉短暂的刺穿了“醉仙引”带来的焚身燥热,姬言墨发湿透,黏在额角和脸颊上,水珠滚落,看起来狼狈至极,却也驱散了一丝那诱人沉沦的甜腻。 与此同时,陆晏禾给他强行喂下的定神丹的药力在一入腹便开始发挥作用,内外刺激下,姬言剧烈喘息,眼睫颤动间水珠滴落,两息过后,那失神的瞳孔终于微微聚焦,倒映出了在近处的,顶着窈娘脸的陆晏禾。 “有些清醒了吗?” 陆晏禾微微垂头看着他,见姬言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上有些不自然。 他会不会和季云徵他们一样,一下子就认出来自己? 如果他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怕是会带来不少麻烦。 然而她担忧的事情并未发生,姬言很快不再看她,而是猛地闭上眼,头颅不堪重负般向后仰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床柱上,喉间再度溢出低吟。 “醉仙引”那霸道无比的药力从未真正褪去,只是被冷水和丹药短暂压制,此刻更加凶猛地反扑过来,让他全身的肌肉绷紧,伤口撕裂,新的血珠渗出,额头瞬间浮现出一层冷汗。 姬言艰难掀开眼皮,先是看着缚住自己的锁链,又偏过头,瞧见了床榻上的钥匙,短刃及漏斗。 “需要我替你解开锁链么?前提是,你能保证暂时克制住你自己。”陆晏禾见他看到那三样东西,对他道。 正如陆晏禾能明白这些东西代表的意思,姬言一样能明白。 体内沸腾的情潮再度袭来,他复又喘息起来,摇了摇头,嘶哑道。 “……控制……不住……” 他看向床榻上的短刃,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用它……动手……” 陆晏禾:“……” 行呗,亏她辛辛苦苦喂药,好容易清醒些就开始求死。 她没有接话,而是直径走到榻边,俯身拿起来了黄铜钥匙。 见陆晏禾侧身抬手开始解床柱上的锁,姬言急促喘息道:“不……不行……” 随着咔哒两声,铁链哗啦落下,在姬言的双臂获得自由同时的下一刻,陆晏禾就朝着姬言蹲下身,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将头抬了起来,对他笑道。 “怎么,你们玄清宗的弟子这么高风亮节,宁死不屈啊?” “还是说——纯粹嫌弃我?” 她像是全然感受不到姬言身上此刻烫得惊人的温度,先是将床榻上的东西给放到了桌上,而后再度凑近他,直接将他整个人给拉了起来。 抬手一推,将人推倒在榻上后,陆晏禾整个人压了上去,在姬言呆滞的神情中,撕下床帘捆住他的双手,而后快速扯开他的衣襟。 衣衫像是洋葱般被她一层层剥开,很快,青年的精壮的胸膛便赫然露了出来。 姬言看着她的动作,上身一凉,喘息瞬间急促,气息紊乱不堪。 “你……做什么?!” 陆晏禾骑在他的身上,淡然地拍了拍他的脸,笑道。 “你说做什么……你不是说控制不住么?” “我当然是要帮你啊。” 第99章 姬言显然是没有料到她会有如此举动, 即便是双手被捆缚住,还是用力挣扎起来。 “走……!下去!别碰我!” “不碰你?”陆晏禾按着他,仿佛听到了极为有意思的话般笑出了声, “不是吧,这位小仙君,你不会认为中了这醉仙引还能全身而退吧?” 姬言紧咬着下唇,原本淡色的唇瓣被咬得嫣红似血, 甚至隐约透出一丝血腥气。 可即便如此, 难以抑制的喘息和低吟仍旧从他齿缝间断续溢出, 带着灼热的温度,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陆晏禾看着他的模样, 原本带着戏谑抚摸他脸颊的手指,下落停在了他滚烫的颈侧动脉处。那里脉搏跳动得飞快, 如同擂鼓,彰显着主人此刻汹涌的情绪。 她慢斯条理道。 “我虽不知道到底是谁把你折磨成这般模样又送到这里来, 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除了我,你可没其他替你解药的人。” 陆晏禾自觉已很有耐心地向他解释,可姬言依旧是别开头尽力躲过她的触碰。 “不要…….你……解。” 他断断续续地才说出口, 情潮的痛苦又让他禁不住剧烈喘息起来。 “这么排斥?” 她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故意拂过他敏感通红的耳垂, 如愿感受到身下人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莫非……”她拉长了语调, 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感受着其下狂乱的心跳, “……小仙君心里,早已装了别人?要为她守身如玉?” 姬言猛地睁开眼,迷离氤氲的眸子骤然收缩, 被猝不及防地戳破暴露,那瞬间的反应,答案昭然若揭。 “果然真有呀。”陆晏禾低笑,指尖在他心口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感受到他肌肉瞬间的绷紧,“你这反应,明显得都快写在脸上了。” 师兄的这个徒弟有心上人呀,那还是真是——有趣极了。 明显? 姬言像是被这句话刺痛,挣扎着仰起头看她,湿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情潮带来的水光模糊了他原本冰冷的眸光。 他张了张嘴,嘶哑的声音几乎破碎得不成调:“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陆晏禾被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一怔,下意识反问。 “那为什么……从前……” 他开口问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意和极度的痛苦,药效和激烈情绪的双重冲击更让他思绪混乱。 为什么现下能感受的出来,从前却不行? 到底是没察觉,还是察觉到但没在意?还是…… “咳咳咳!” 话语断在剧烈的呛咳和喘息里,他猛地扭过头去,将潮红发烫的脸颊死死埋进阴影之中,只留下不断剧烈颤抖的肩线和绷紧的下颌轮廓。 “从前什么?”陆晏禾蹙紧眉头,心底浮现出异样感,她伸手想扳过他的脸看清他的表情,“说清楚。” 姬言冷冰冰道:“与你无关。” 陆晏禾的异样感越来越清晰,但她想起来自己如今的身份,也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一边压着姬言,一边拉开榻边的抽柜,取出来个小瓷瓶。 姬言看着被她拿在手中的瓷瓶,呼吸依旧急促,艰难道:“什么……东西?” 陆晏禾看着刚才还强撑着硬气的姬言再度露出警惕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瓷瓶在她指尖转了转,温润的釉面反射出微弱的光。 她将瓷瓶举到他面前晃了晃,意味深长道:“自然是——让你舒服的好东西。” 她压低声音,语调拖得又慢又暧昧。 “舒服到,可以缓解你身上的疼。” 见她暗示太过明显,大有将瓷瓶直接凑到他面前的举动,一瞬间,姬言像是被她给极大地羞辱,羞愤交加,被缚住的手腕用力挣扎起来,腕骨摩擦着纱绳,沾上点点血迹。 “滚开!别用那种东西……碰我!” 他的话让陆晏禾微微一愣。 “我讨厌死你了,我恨死你了!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模糊的记忆里,似乎也有人崩溃地朝她吼着。 “你给我滚!你给我滚啊!” 这声音,除了是她身下的姬言,还能有谁? 冥冥的熟悉感让她的眼神空茫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地瓷瓶,竟忘了反应,神情有了片刻的怔忡。 陆晏禾极其短暂的失神撞进了姬言的眼底,原本引药力而灼热的血液仿佛被冰水浇透,在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什么后,巨大的懊悔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分明不是想对她说这些的,他分明是想说……他分别是想说……根本就不需要那种东西,即便没有它,他对她也…… “我……”他想要解释。 才说出一个字,他便看到陆晏禾眼中的那点空茫迅速褪去,神思被拽回,她将指尖抵在瓷瓶的封口上,拇指轻轻一顶。 “啵”一声轻响,瓶塞被拔开。 一股清苦微凉的药香逸散开来,并不浓烈,稍稍驱散了空气中靡靡的暖香。 姬言看着陆晏禾将指尖探入瓶中,出来时指尖沾上了一团莹润剔透的药膏,药膏质地细腻,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的目光骤然凝滞住。 作为毒修,他在闻到那瓶中逸散出来的味道时就瞬间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种东西。 而是愈伤的药。 陆晏禾的指尖触及到姬言的胸膛上的伤口处,将那药膏给抹了上去,一边抹,一边道。 “这盈芳楼里面的恩客与姐妹呀,许多人一旦玩起来就没了节制,不免有些磕着伤着的,所以每间房里,都会多少备着些这类膏药。” “你的伤呢,虽然不是这些膏药可以完全处理的,但多少也有些效用。” 她垂着眸,发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落下几缕到姬言的身上,碎发蹭过肌肤,生出痒意。 陆晏禾撩起落下的发丝别在耳后,平静地抬眸朝姬言笑了笑:“小仙君现下不方便自己抹,只能我帮你了,就算是你有心上人,相比之下,还是你的性命更为重要吧?” 说罢,她就继续开始涂抹,指腹上的膏药擦过姬言的伤口,触及破皮之处时不免带来刺痛,却也很快化作清凉,缓解了伤口处的疼痛。 可姬言此刻的煎熬,却比伤口处的疼痛还要难熬。 方才脱口而出的“滚”此刻犹如回旋刀般深深刺回到他的身上,一种比情毒更加灼烈焚身的悔恨瞬间席卷全身。 他双唇抖了抖:“我方才……” 陆晏禾没等他多说什么,她已经在方才这些时间里面快速替姬言涂好了身前的伤口,直接对他道:“翻身。” 见姬言僵住不动,她挑眉道:“难道还要我帮你翻?” 姬言:“……” 他像条砧板上的鱼般给自己翻了个身,让陆晏禾继续替他涂抹,然而,或许是他看不见陆晏禾动手的样子,又或者是醉仙引的药性愈演愈烈,伴随着她的指尖落在他的背脊之上,若有若无的气息拂过背脊,他的喘息也愈加粗重,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格外漫长。 终于,陆晏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待药膏渗入伤口处,这才道:“好了。” 姬言将身体重新翻了回来,却已是气喘吁吁,眼神恍惚。 他看着陆晏禾将他身上破损的衣袖用短刃撕开,割成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料,替他粗粗包扎好身上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向后稍稍退开些距离,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轻轻松了口气道:“好了,总算是将第一件事做完了。”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仿佛在自言自语,可姬言如今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考,他的脑中几乎因为醉仙引沸腾起来,情热炙烤着他,连听觉也变得稍稍有些模糊。 “……第一件事……做完了?”他无意识地重复着,气流摩擦过干涩的喉管,声音低哑含混,“那……第二件……是什么?” “第二件?”陆晏禾闻言,俯身靠近他,声音压得低低,带着一种蛊惑般地笑意,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送入他混沌的脑海中。 “自然是……与你行周公之礼啊。”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先替你包扎,不就是怕直接与你……一不小心先让你死在榻上而已。” 姬言:“!!!” 姬言即使神志不清,也被这直白骇人的话语惊得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努力想要聚焦看清眼前的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不……”破碎的音节无力地溢出,却组织不成有效的反抗。 陆晏禾直起身,目光懒洋洋地瞥向一旁桌上的沙漏。 细沙即将流尽。 她知道,既然将她带到这里的人半点不限制她在这里做的事情,便是有信心让她出不去这里。 如今姬言这样,她不能冲动行事,也必须救姬言。 那就便只有这个办法。 她啧了一声,复又低下头,看着床上因震惊和情欲双重冲击而微微发抖的人,语气变得干脆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务实。 “时间不多了,小仙君。”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烫得吓人的胸口,避开刚包扎好的伤口,“我知你心有所属,不愿对不起她,但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里那点蛊惑的意味又溜了回来,眼神却清醒得很:“要么,你暂且忘了她。” “要么……” 她轻笑一声,指尖缓缓上移,抚过他滚烫的颈侧,感受到他脉搏疯狂地跳动,最终停在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布满潮红的脸,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你就把我……当成是她吧。” “这样,你还能少点负罪感,多点享受。” 说到这儿,时间紧迫,陆晏禾也懒得等姬言继续开口置否,直接一只手按住他被缚住的双手,对着他那张漂亮苍白的脸亲了上去。 另一只手,她直接向下,一个用力,扯开了他的腰扣。 第100章 “你可以把我当成她。” 闻言,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刺痛,竟短暂地压过了姬言身上汹涌的情潮。他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看着面前陌生的面容上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她就是她, 又是要让他把谁当成她?! 他藏在心底,念了千百遍,恨了千百遍,他的求而不得, 此刻却以这种方式实现。 可陆晏禾眼眸清明, 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时, 语气公事公办,像是丝毫不在乎。 她要与他做那种事情……到底却只是为了救他命? 茫然的钝痛过后, 是尖锐的拒绝。 “不……”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气音,用力摇头, 散乱的墨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更显狼狈。 被缚的手腕再次开始挣扎, 不是为了逃避触碰, 而是想要推开这令人心寒的提议。 “我才不要……与你……这样!”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交织着痛苦和执拗,身体因抗拒而绷紧, 每一寸肌肉都在表达着否定。 他才不要与她在这种时候发生这种关系! 即便理智几近失去、欲/念焚身的时刻,有些东西他都不想因为欲望而有半点混淆和玷污。 那是他仅剩的、唯一干净的东西了。 只是因为解药而做出这种事情, 与侮辱有何异?!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得姬言体内药力更加疯狂地反噬, 一阵强烈的痉挛让他猛地弓起身, 抑制不住地喘息起来, 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珠。可即使如此,他依旧用那双水光淋漓、几乎看不清事物的眼睛盯着她,重复着破碎的拒绝: “……不要……在这里……” 姬言的拒绝破碎而无力, 陆晏禾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而更浓。 可是细沙快要流尽了。 她不再给他言语的机会,俯身便堵住了他那张不断吐出拒绝字眼的唇。 触感滚烫而柔软,带着药味的清苦和他自身特有的气息。 “希望你,别讨厌我。”陆晏禾的声音仿佛轻叹。 她抬手将榻边束着纱帘的细绳抽开,层层叠叠的帷帐无声垂落。 “我一定会救你的,姬言。” 姬言脑中嗡的一声,所有徒劳的挣扎和言语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和她的轻声安慰给碾得粉碎。 理智告诉他必须推开,可身体早已背叛了他的意志。 被醉仙引折磨得敏感至极的肌肤渴望着她的触碰,叫嚣着更多的慰藉。 当她的舌尖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那熟悉的、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彻底席卷而来时,他紧绷的脊背猛地一颤,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了下去。 一声模糊的、带着泣音的呜咽从他喉间逸出,不知是痛苦还是极致的欢愉。 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被缚的手腕无力地搭着,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像是在虚空中小力地抓挠着什么。 生理的反应诚实得可怕,先前那点可怜的抗拒在汹涌的本能和深埋的情感冲击下,溃不成军。 为防无虞,陆晏禾不可能放开现在已濒临崩坏的身下之人,所以干脆抬手扯开自己束腰的裙带,准备直接自己来。 就在她按着姬言的腰准备坐下之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摩擦声。 陆晏禾眼神骤然一凛,所有旖旎心思瞬间消散无踪。 她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从姬言身上翻身而起,拉起衣摆,袖中寒光一闪,锋利短刃已然握在手中,毫不犹豫地向身后异响传来的方向疾刺而去! “嘶啦——!” 床榻边垂落的纱帘被凌厉的刃气瞬间撕裂开来! 破碎飘落的纱幔之后,是一张带笑的、不久前才见过脸庞。 钟付闲。 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内室,正站在床榻半步之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香艳的一幕,一双桃花眼里漾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笑意,仿佛只是撞见了一场有趣的热闹。 陆晏禾刺向他的短刃给没入胸口,很快,他的胸口便染上暗红,但随之,短刃与胸口出用处一股黑气。 或者说是,魔气。 是魔? 陆晏禾心中陡然一惊,立刻收回了短刃,直接将早已神志不清的姬言护在身后。 “窈娘真是好快的反应。” 钟付闲轻笑出声,语调慵懒,甚至还抬手鼓了鼓掌,胸口处的伤口魔气滋滋作响,很快,就不再流血。 “鄙人与窈娘相识多年,倒是不知道,窈娘你竟然有如此身手。” 相识多年? 她立刻明白了钟付闲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与窈娘早就认识,怕是在与她见面的第一时间就发现她是假冒的了。 陆晏禾眸光骤寒,杀意顿起,手腕一翻。 “姑娘若是还想让你身后的那个人活着,最好还是别与鄙人动手为好。” 钟付闲的话让陆晏禾的动作一顿,她眉头蹙起道:“他的药,是你下的?” “你对他下药,现下又出现,到底想做什么?” 钟付闲笑容温和道:“这是自然,这件事情鄙人还是可以承认的,不过鄙人现下打扰姑娘与这位仙君之事,来只是想要好心提醒一下姑娘……” 他话语顿了顿,继续笑道:“除了除了醉仙引,早些时候鄙人还额外给这位仙君下了味药。” “那药平时无害,唯独有一点忌讳——若是行/房之时,情绪过于激动,欢愉过了头,会瞬间锁死心脉,然后……” “砰。” 钟付闲做了个五指张开,仿佛烟花爆炸的手势,笑容深深,斯文在外,话语却露骨恶劣。 “所以哪怕姑娘不介意鄙人看到你与这位仙君共赴巫山云雨的春色,若真成了事,以他对你这副情根深种,盼你盼的要死的模样……啧啧,恐怕这醉仙引还没解透,他就得一命呜呼,死在姑娘身下。” “虽说俗话说的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姑娘千里迢迢来寻他,又毫不犹豫地愿意献身给他,怕是舍不得他死吧。” 陆晏禾静静听着他说,心底疑惑更甚。 连钟付闲都知道自己是为了找姬言而来吗? 等等,他方才说,姬言对自己情根深种? 假的吧,他可是师兄的弟子,更何况,他方才对自己如此排斥,又如何可能喜欢自己? 一声压抑痛吟响起。 陆晏禾低头看向姬言,见他依旧沉浸在情潮和方才那个吻的余韵中,早神志不清,眼神迷离,唇瓣湿润微肿,泛着诱人的水光。 可显然,醉仙引的药性已近乎要吞噬他,他全身不住痉挛,原本满面绯红的脸色已显出几分苍白甚至青灰。 陆晏禾没时间再去追究其他的,抬起头直截了当地对钟付闲道:“给我解药需要什么条件?” 钟付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姑娘当真是聪明人,鄙人,很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 他没有任何拖延,直接从身侧的扣带中取出一个药瓶递到陆晏禾面前。 “这里面,是醉仙引和我方才说的那药的解药。” “凡是交易都讲求一个你情我愿,姑娘既问我要解药保他性命,那鄙人需要姑娘做的其实也很简单——姑娘随我回城主府暂住,参加三日之后的观礼,如何?” “城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难道还能拒绝么?” 陆晏禾没有迟疑从他手中接过药瓶,往手心一倒,两颗药丸从里头滚了出来。 陆晏禾道:“把桌上的水倒一杯给我。” “姑娘,是在吩咐我?”钟付闲指了指自己,疑惑道。 陆晏禾掀起眼帘看他,淡淡道:“举手之劳,城主作为待客之主,是要拒绝?” 钟付闲看着她这样,短暂错愕过后又重新微笑:“自然可以。” 他转身倒了杯水给陆晏禾,陆晏禾不客气接过,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将药丸和水都送入嘴中,俯身给姬言喂下。 “姬言,吞下去。”她的气息温和,对已无多少意识的姬言轻声道。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姬言没有任何的反抗的将她渡过来的药丸给咽了下去。 钟付闲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陆晏禾的动作,脸上儒雅可掬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但随即,那弧度完美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他的唇角,只是眼底没有什么温度。 他开口道:“现下解药喂下,醉仙引的效力会逐渐褪去,不会再危及性命。” 但他的目光落在姬言已被情/欲折磨失神的模样,话锋一转,慢悠悠地继续道:“不过,在此之前醉仙引产生的邪火已积,若是不及时疏导出来,怕是会有损这位仙君的根基,日后修行之路也会艰难许多。” 钟付闲说出这话时,眼神若有若无的落在陆晏禾的身上,心中竟升起了期待,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到名为嫌恶的情绪。 然而陆晏禾像是根本没有听清楚他话语背后的暗示与嘲讽,她的目光落在姬言身上,看着他虚弱苍白的脸上汗水浸湿的睫毛无力地颤动着,脸颊至脖颈处都是大片大片的绯红。 “明白了。”她竟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钟付闲,眼神无比平静地对他道,“他现在自己做不到,我帮他便是。” “城主在这里不方便,请回避吧。” 闻言,钟付闲脸上那完美无瑕,仿佛永远焊在脸上的微笑,裂开了条缝。 一瞬间,他仿佛觉得自己是听错般,震惊中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与不可思议道:“……什么?” 陆晏禾蹙眉看他道:“城主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说,城主想亲自动手帮忙?” 帮忙?此事,是能如此轻飘飘从她嘴里面能说出来的吗? 她不会觉得恶心吗? 但是,他没能说出这话,因为陆晏禾在思索过后,将姬言往自己怀里更护了护,毫不掩饰脸上的怀疑,下了逐客令。 “算了,以城主先前所做的种种,我并不愿意相信你,还请回避。” 钟付闲:“…………” 她到底知不知道知道自己在护着什么?《 》 100-110 第101章 三楼雅间, 因贺兰苑尚未调理好的缘故,在陆晏禾走后,其他人并未立即离开。 厢房内正袅袅地点着凝神香, 却丝毫驱不散季云徵眉宇间紧蹙的焦躁。 他坐在桌旁,指尖却无意识地叩着桌面,频率又快又乱,目光一次又一次地飘向紧闭的房门, 思绪烦乱。 方才, 陆晏禾离开时, 他便想要拦她,理智却生生拉住了他。 他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必须要去做这些事情, 他也知道陆晏禾哪怕没了记忆,凭她如今金丹期的修为也有能力去保全自己。 但他仍旧忍不住焦心, 忍不住去想那些可能出现的危机。 若是有人对她下药呢? 若是她被人威胁了呢? 若是她和之前那般,突然凭空消失了呢? 自那日她莫名失踪后, 他便开始患得患失, 恨不得陆晏禾每一刻都不离开自己的视野当中。 若陆晏禾此刻在场,必定笑他,但他, 忍不住。 对面,一袭绯衫的沈逢齐正温吞地酌着茶, 他抬眸瞥了季云徵一眼, 知晓他忧心, 于是斟了杯茶递到季云徵面前, 笑道。 “放宽心,师妹她这段时日以来,迎送往来的‘恩客’没有几十, 也有十几,应付这些,她绰绰有余。” 说着,他又给坐于季云徵对角的裴照宁同样斟了杯茶,末了又坐了回去,呷了口茶,继续慢悠悠道:“说不定此刻,我那正哄得哪位冤大头晕头转向,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给她呢。” 这话本是打趣的安抚,听在季云徵耳中却格外刺耳。 “迎送往来”、“恩客”、“十几次”——这些字眼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胸口莫名一阵窒闷烦恶。 哪怕知道不会出什么事情,一想到她此刻可能正与某个不知所谓的男人虚与委蛇,那些粘腻的视线可能还落在她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扫来扫去…… 不行,不能再想,不能冲动给她带去麻烦。 “多谢。” 季云徵闭了闭眼,选择拿起沈逢齐的茶,饮了半盏,清温的茶香滚过喉咙落入腹中,他身上无名的火气这才稍稍被这一盏温茶给浇灭些许。 然而,就当他放下茶盏,准备去想写别的事情去分散注意力时,动作忽地一顿。 杯中涟漪微漾,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带着阴寒斜异的魔气波动如投入静湖的石子,虽动静细微,却清晰无误地被他给捕捉到。 来源,上方。 季云徵眼中豁然闪过厉光,猛然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疾步往外走,被沈逢齐一把拉住。 沈逢齐纳罕问道:“你去哪?” 季云徵脸色极度阴沉道:“楼上有魔气,师……她方才去的就是楼上。” 闻言,沈逢齐皱起了眉:“方才?我并不曾察觉到有魔气出现,而且你现在出去找师妹,极容易打草惊蛇。” 那边,坐在床榻边上的谢今辞也转过头来,摇了摇头道:“我也并未察觉到有魔气出现。” 季云徵知道自己不可能感知错,但他只是咬了咬牙,还是甩开沈逢齐的手道:“不行,我要去找她,我要亲自见到她。” 沈逢齐身后,裴照宁快步上前对季云徵道:“我与你一同去,但不是从这里出去。” 两人飞速对视,季云徵见裴照宁眼底一闪而逝的红光便知道,他体内的珈容倾同样察觉到了那股魔气的存在。 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两人很快默契地折返至窗边。 夜晚的口下是喧嚣的街市,无人注意高楼之上的动静,两人跃上窗台,足尖于窗柩上轻盈一点,两道身影已如夜枭般悄无声息的翻出窗外,手掌精准地扣住外部窗沿和突起地砖缝,朝上攀跃。 眨眼的功夫,两人便已迅速地攀至六楼,在前方的季云徵翻身而入,落到了六楼的回廊之上,裴照宁紧跟而上,落地无声。 然而,就在他们前脚刚刚榻上六楼的绒毯上,就听得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回廊另一端响起。 “谁?!” 二人扭头望去,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这两个突然从天而降落在顶楼回廊上的不速之客,脸上的脂粉都惊得快要掉下。 正是方才带陆晏禾离开的那个老鸨,她的身后,还随着几个楼中办差事的汉子。 见是季云徵等人,她眼中惊疑不定,满是错愕:“你们是昨日的仙君们……?” 季云徵在看到这老鸨之时,心中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攀至峰点,顺应瞬息闪至老鸨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胳膊给卸去! “窈娘人在哪里?”他声音因极度焦灼而显得嘶哑骇人,眼中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 老鸨被他攥着胳膊,只觉得剧痛无比又挣脱不开,却也没有乱了分寸,而是陪笑着道:“窈娘她啊,自然是在接待客人呢,今夜怕是抽不开时间陪仙君呢,仙君若是要见她,可等明日再……” 她的话尚未说完,季云徵手上便寒光一闪,一柄短刃便已然架在老鸨的脖颈之上,锋利的刀刃紧贴肌肤,沁处一丝血线。 “她人在、哪里?”季云徵阴沉着脸,重复了遍方才的问题。 老鸨被他这一动作吓得肝胆剧颤,张口就要尖叫,原本在老鸨身后的那几个汉子也抢上前准备动手,却被脚边骤然横出的流光琴弦被绊倒,纷纷摔倒,还没挣扎着起来,几个闷哼就被裴照宁敲晕了过去。 “您最好别叫。”裴照宁转过身来,话语平静,清冷的眸子扫过老鸨,虽是笑着,但语气毫无起伏:“不然,我这位师弟心急起来,下手都不太知道轻重。” “麻烦请告诉我们,窈娘现下,在哪里?” 老鸨的尖叫生生卡在喉咙里,感受着脖颈间刀刃的冰冷和刺痛,她脸色煞白如纸,哆哆嗦嗦道:“这……这是真不能说啊……” 虽是如此说,她的目光却下意识飘向廊那边的方向。 季云徵哪里不知道这其中意思,立刻收刃,瞬间朝着那里而去,在紧闭的厢房门外站定后,没有任何迟疑地抬脚踹在厚重的门板上! “砰!” 一声闷响过后,门扉纹丝不动,踹在门上的力道也被无形亮起的结界给挡住。 有结界,从里而外封住了里头。 季云徵的眼神瞬间变得骇然,他想也没想,反手便自腰间抽出剑鞭,抬手一挥,长鞭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狠狠抽击在那结界的光幕之上。 “啪——!” 刺耳的爆裂声响起,结界光幕剧烈震颤,荡漾开无数波纹,却是一鞭未破。 季云徵眼底瞬间翻涌起猩红,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再次扬鞭抽去,这一鞭,鞭身上竟泛起暗红,以更加凶悍的力量抽在结界上。 结界应声哗啦碎开,厢房的门被余势冲击,从外朝里骤然洞开,季云徵立刻快步进了里面。 裴照宁在季云徵抽出剑鞭的时候就施起了隔音术,此刻将咒术收回,目光极快地掠过季云徵的背影,迈进厢房前又扫过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结界碎光,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若有所思的波动。 方才季云徵抽的第二鞭里蕴起的力量,绝非是寻常筑基修士所能拥有。 但他此刻什么也没问,紧随着季云徵疾步走进了厢房内。 甫一踏入厢房,裴照宁的面色便倏然一变。 厢房内极尽奢靡,地上铺着厚软昂贵的雪毯,房中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散发出甜腻诱人的气息,烛火将室内照得亮堂,目之所及,皆是价值不菲的物件。 然而,这奢华的室内并未抓住裴照宁的注意力,第一时间攫住他感官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靡靡之气。 只一将那香味吸入鼻尖,他的眸子便狠狠一颤——是某种极为烈性的催情香。 紧随其后钻入他鼻端的,是浓重的血腥气,而混杂在这淫靡与血腥之间的,还有一味不容忽视的、属于男子情动后残留的…… 裴照宁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他目光扫过外室,除了前头进来的季云徵背影隔着内室的屏风僵硬地站着外,空无一人。 他立刻转向内室。 内室景象更为凌乱,此刻,季云徵正像尊雕塑般站在榻边,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幕。 床榻两侧的床柱上,竟然拴着两条乌沉沉的锁链,两端末尾此刻都已垂落委地,其上沾染着斑驳血迹,榻上轻软纱帘更是被某种锐物撕裂成缕。 但比起这些,更刺目的是床榻之上散落的衣物。 能够清晰辨认,一套是他们宗门弟子外袍,已被撕裂多处,衣襟袖口沾染着点点血迹,狼狈揉皱在锦被间。 而另一套…… 裴照宁目光凝滞,看着季云徵僵硬的身体动了动,然后缓缓地、几乎是颤抖地,从一堆凌乱中拾起件鹅黄色的、质地轻薄的纱裙。 季云徵将那件纱裙攥在手中,指尖用力到泛白,甚至不用低头,他都能闻到这件纱裙之上熟悉的,草木的清气。 此刻这条纱裙上,还有残留的催情香和极淡的血气,以及……男子特有的气息。 这是陆晏禾离开之前穿着的衣服。 刹那间,季云徵握着那件鹅黄纱裙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可怖。 “师尊……” 一声呼唤,杀意强烈。 第102章 哪怕季云徵在破开结界之时裴照宁便已施了隔音术, 灵力的波动不免还是被三楼厢房的沈逢齐等人察觉到。 谢今辞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不对,他神情严肃地从榻边站起,想去看看楼上究竟发生何事, 脚步却又顿住,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的贺兰苑。 贺兰苑如今的情况虽然还算稳定,但他不该此时离开。 但师尊…… “你不便去,且留在这里照看他。”沈逢齐起身转头对他道, “我上楼去瞧瞧, 这楼里, 我到底还算是个有正经身份的恩客。” 谢今辞神情凝重地颔首。 沈逢齐没有如季裴二人一般翻窗上楼,直接开了厢房的门走了出去。 很快, 他便来到六楼,还没上至楼梯口, 就见到横七竖八昏在地上的人,不远处季云徵满身骇然戾气, 正拽着老鸨的衣领将人压在回廊的栏杆上, 杀意毫不掩饰。 “人呢?谁带她走了?!” 老鸨被季云徵压在栏杆上,半个身体都悬空探了出去,被季云徵攥住衣领, 只要一松手,立刻就能从六楼摔下去。 “救……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她此刻惊恐万分地尖叫救命, 脸上涕泗横流, 但尖锐的声音却没能传出去半点儿, 沈逢齐这处看过去, 只能看到她不断张合的嘴巴。 与季云徵一同上来的裴照宁此刻站在他身后,手中掐着隔音术,看着季云徵的动作没有阻止, 全身气压极低,冷肃得可怕。 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三人都纷纷转头看过来,老鸨仿佛是看到了救星般,激动地朝他的方向求救。 “救命!公子救——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原本攥着她衣领的季云徵便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没了向上拉住的力道,老鸨肥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毫无依凭地朝栏杆外翻去。 电光石火间,沈逢齐抬手,一道绸缎脱袖而出,如灵蛇般精准缠住老鸨腰肢,猛地将她从坠落的边缘拽了回来,重重摔回廊道之上。 老鸨死里逃生,一得了自由,连滚带爬地爬到沈逢齐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语无伦次地哭嚎。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杀、杀人了!他们要杀我……!” 沈逢齐没有立即看她,而是扫过一片狼藉的四周,最后定格在季云徵和裴照宁身上。 季云徵周身戾气翻涌,几乎凝成实质,而裴照宁虽维持着隔音术法,但侧脸紧绷、眼神冰冷。 “这是怎么了?”沈逢齐问道,脸色却有些凝重起来。 他没看到陆晏禾。 季云徵看向沈逢齐,他声音嘶哑双眼猩红,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字句。 “师尊不见了……他们还……” 季云徵说着,身侧的手臂紧了紧。 直至此刻,沈逢齐才清晰看到季云徵的右臂臂弯中正紧紧抱着件淡鹅黄色的女子衣裙。 那衣裙的款式做工与花纹……他自然熟悉。 沈逢齐眯起眼睛,扭头便向旁边那大开的厢房里走去,去又很快转了出来。 出来时,沈逢齐目光掠过季云徵和裴照宁,这才注意到两人脸色的异样,两人的呼吸虽因怒意与焦灼而略显急促,脸上的绯红之色却并非只是因为情绪激动所致,而是,中了房中那催情之药。 这药的名字他与陆晏禾都了解过,名为醉仙引。 他转而回到瘫软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老鸨,俯身问道:“醉仙引的解药,在何处?” 老鸨见上来的沈逢齐与季云徵等人攀谈,哪里还不晓得这三人是同一伙人,顿时死了让沈逢齐帮忙脱困的想法。 此刻沈逢齐开口,她正欲继续哭诉求饶,对上沈逢齐那双平静却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睛,没由地感到一种比直面季云徵地暴怒更深沉的恐惧。 狡辩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她哆嗦着,不敢又丝毫迟疑,连忙从腰间锦囊里摸索出一个小瓶:“在、在这里……” 沈逢齐接过丹瓶,拨开塞子到处一粒丹药于掌心,指尖微捻,仔细辨认确认无异常后,才将丹瓶抛给季云徵两人处:“先把药性给解了。” 季云徵服了药,药力迅速压□□内翻涌的燥热,让他眼中赤红稍褪,神智更清明几分,他看向老鸨,焦灼与冰冷的杀意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老鸨浑身颤抖,却又不敢跑,而后听见上方的沈逢齐微微倾身,问她道:“今日选这间厢房又叫窈娘来的,可是城主大人?” 这话虽说是在问她,却并不是要让她回答,而是接着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位城主大人离开之前,可有曾交代妈妈你何事?” “有……有……”老鸨连忙起身,却不是要逃,而是跑到了楼梯口那昏迷的几人身上摸索后折回,将从其中一人身上拿出的、制作的分外考究的几封帖子递过来。 “城主大人说,几位仙君远道而来还不曾欢迎,特明日与府中设宴,深知各位极为喜爱窈娘,所以先行将窈娘接去城主府上,还特、特命奴家务必转交请柬,邀……邀各位仙君过府一叙。” 她觑着沈逢齐的脸色,见他并未表现出什么,这才继续道。 “到时,各位自会在府上见到窈娘,不必焦心。” 四份请柬被她双手奉上,其上的纹饰因不住颤抖的手而微微晃动,在廊中亮烛的光线下晕出点点光晕。 沈逢齐垂眸,看着那请柬良久,想到了放在厢房中瞧见的那件玄清宗弟子服,还是抬手接了过来,先是看了看季裴二人,而后微笑道。 “既然是城主美意,我们自然……不会辜负。” * 两柱香前。 陆晏禾自盈芳楼便被蒙了双眼,一路经由暗道下楼,被引入辆宽敞的马车上。 外头马声嘶鸣,车轮滚动前行,离开盈芳楼,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而去。 姬言体内的药性虽在陆晏禾相助下得以缓解,两人后换了衣服,但姬言因先前受伤失血,加之此刻身心俱疲,入马车不久便彻底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此刻,他的头无力靠在马车上背靠的软枕上,在他身侧,陆晏禾为确保他的安全,一路上始终紧紧握着他略显冰凉的手,未曾有片刻松开。 马车内光线不算昏暗,钟付闲坐在他们对面的软坐上,静默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终于,像是为了打破寂静,他主动开口道:“姑娘既然愿意给鄙人这个面子光临城主府,现下,可有什么想问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钟付闲有这么好心? 陆晏禾顿了顿,头也不回道:“没有。” 钟付闲:“……” 见陆晏禾从始至终专注无比地照看着姬言,甚至没有丝毫有与自己搭话的意思,钟付闲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去,指尖在膝上轻曲着,眸色深沉,辨不出具体情绪,只无声地注视着。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稳。 钟付闲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如常,甚至重新挂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他开口道:“姑娘,城主府到了,这一路辛苦,可以松开姬公子了,自会有人妥善安置他。” 陆晏禾却并未依言放手,反而将姬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劳费心,我自会带他下去。” “这怕是不行。” 陆晏禾听钟付闲如此回道,然后便听得他起身的动作,迈步走到陆晏禾面前。 他一靠近,车厢内原本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钟付闲伸出手,并非触碰陆晏禾,而是径直解开了她眼前缚着的黑色绸带。 绸带落下,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陆晏禾不适地眯了眯眼,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便对上了钟付闲近在咫尺的脸。 他微微俯身,妖异的暗红光芒自眼底浮现一瞬,低沉而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嗓音钻入她的耳中。 “夫人,放开他罢,府邸到了,我们该下车了。” 陆晏禾避无可避地与他对视,浑身顿时一僵,眼中神采褪去,骤然变得空洞且恍惚起来,原本紧握着姬言的手也缓缓松开。 “夫……人……?”她神情迟疑,眼底茫然重复道,“我是你的……夫、人?” 钟付闲面不改色心不跳,笑着回答她道:“是,夫人,你忘了吗?我们今日晚间回来,路上救了一人,你说什么都要带他回来,可还记得?” 他的声音柔和且带着诱哄。 “现下我们回府邸了,这人府里自会有人安排,不必操心,随我回去歇息罢。” 陆晏禾无神的目光有些愣怔,她盯着钟付闲半晌,终归是点了点头,顺从地抬起手,任由钟付闲牵起,像个被牵引的木偶般,跟着他走向车门。 然而,就在她被钟付闲牵出马车时,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脚步,顿在原地,甚至下意识转过头,想要望向马车车厢的方向。 钟付闲蹙眉,他再次开口,虽然温和,但声音压得更低:“夫人。” “夫人。” “夫人。” 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过后,陆晏禾不再看向马车车厢,涣散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钟付闲身上,却又像是耍着脾气般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钟付闲耐心被耗尽,他选择不再多言,直接俯身,一把将陆晏禾打横抱起。 他抱起她,头也不回地对候在一旁的侍从冷声吩咐道:“将车里那位,带回原处好生‘安顿’。” “是。”侍从低声应道。 钟付闲不再停留,抱着怀中异常温顺却失魂落魄的陆晏禾,大步踏入了城主府的门庭中。 第103章 钟付闲一路抱着陆晏禾, 穿过城主府层叠的亭台楼阁与幽深回廊向里头走去。 府内守卫及侍女见到钟付闲皆是躬身行礼,对他怀中抱着一名眼神空洞、异常安静的女子没有提出任何疑问,甚至可以说是视若无睹。 很快, 钟付闲步入一处僻静雅致的院落,径直走入自己的居所内室。 室内陈设华美却又不失清雅,烛火温暖,暖香袅袅。 他将陆晏禾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边, 扶着她坐下, 自己也顺势坐在她身旁, 握住了她的手。 看着陆晏禾木然的脸,钟付闲的声音放得极其温柔, 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阿禾, 我们自幼相识,情深意重, 经由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你我二人早已定下婚约。 待你父母不幸亡故后,我便将你接入府中居住, 一直以来都是由我照顾你的起居。 我们说好的,此次祈福节, 便一同登上城楼, 举行大婚, 昭告全城。现下,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记住了吗?”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丝丝缕缕钻入陆晏禾耳中。 自始至终, 陆晏禾都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直至他说完,她眼底的迷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目光渐渐有了微弱的焦距,不再像刚才那般完全涣散,但那光亮之下,却是一种被强行植入的、木然的接受。 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将这些话刻入了脑海:“嗯。” “我的夫人真乖。” 钟付闲满意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腹蹭过她温软的肌肤,将她的碎发别至耳后,语气愈发温和:“你今日出去累坏了,又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息。再过三日便是你我的大婚之日,这些天需要好好养养精神,还是不要出门的为好。” 见陆晏禾没有做出别的什么抵触的反应,他站起身,朝门外候着的侍女吩咐道:“进来,伺候夫人更衣歇息。” 两名侍女低眉顺眼地快步走进来,开始为陆晏禾解开发髻,脱下外衫。 钟付闲退开两步,看着侍女忙碌,柔声对陆晏禾道:“我还有些事务需处理,要晚些再来陪夫人。” 陆晏禾坐在榻边,任由侍女摆布,闻言抬起眼,乖巧地、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眼中甚至还带着些许不舍与关心:“好,夫君要早些回来。” “好。”钟付闲走上前,笑着握了握她的手,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内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两名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跪坐在陆晏禾身前,替她宽衣解带,换上早已备好的寝衣,整个过程,陆晏禾异常顺从,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任人摆布的玉雕。 只是她的目光越过侍女,怔怔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外庭院中种着一棵枝叶葱茏的树,枝桠斜伸,透过窗柩恰好能望见几截。 此刻,那树梢上正栖息着几只夜鸟,它们缩着脖子,在寒冷的夜色中依偎在一起,偶尔极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墨点上滴落的几滴浓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景象再寻常不过,却不知为何牢牢抓住了陆晏禾全部的注意力,久久都没移开视线。 替陆晏禾换好寝衣后,侍女们默默退至门边垂首侍立,陆晏禾却自行站起身,走到窗前,微微仰头,依旧专注地望着那几只夜鸟。 见她如此,其中一名侍女轻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夫人可是喜欢鸟儿?” 陆晏禾的目光没有移动,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飘忽得像是一缕烟:“是,很喜欢。” 她在窗前又站了片刻,夜风吹动她单薄的寝衣,带来一丝寒意。她的脸上渐渐显露出倦怠之色,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 另一名侍女见状,上前一步,柔声道:“夫人,大人要晚些才回来,夜深露重,您今日也劳神了,让奴婢伺候您先歇息吧。” 陆晏禾沉默了片刻,像是花了些力气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 侍女上前,将窗户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气,随后,她小心地搀扶着陆晏禾,将她引回榻边,伺候她躺下。 窗外树梢上那几只静默的夜鸟仿佛被关窗的声音惊得扑棱飞起又落下,很快再度恢复平静。 * 等陆晏禾的神智清醒后,第一刻感受到的便是灌入耳中的凛冽风声。 她下意识低头,遥遥看到的是下方的城主府中的亭台楼阁与灯火。 身体轻盈至极,一侧头,她便看到将她托举在空中,正舒展振翅的灰褐色绒羽,而后她难以置信地微微一动脚,瞧见了两只属于禽鸟的爪趾。 “竟真成功了?”她惊讶开口,尖喙逸出确实一声生涩短促的啼鸣。 “怎么样宿主,这下子你应该相信我不是骗子了吧?”灵台识海中,伴随着一阵古怪的滋滋声后,那个从昨夜过后就莫名出现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些得意与骄傲。 “要不是你我终于联系上了,以钟付闲这个蛊惑人心加篡改记忆的能力,你怕是真的要迷失在这个地方。” 陆晏禾并不清楚自己识海之中的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依照这个自称“系统”的意思,自己确实是季云徵等人寻找的那个陆晏禾,只是进入这个地方后,被人篡改了记忆才会将自己误认为是合欢宗。 在这里,这个名为“系统”的很多权限都受到了影响,无法直接告诉她许多事。 若要想重拾自己的记忆,他们推测得结束这个类似于妄境的涿州城,至于到底用什么方法结束这里的五日轮回,最为直接的突破口就是这里的城主,钟付闲。 因此,面对钟付闲的威胁与邀请,她顺水推舟地随他来到城主府邸,却不想钟付闲竟会直接对自己动手催眠。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陆晏禾就果断听从系统的建议,将自己的神识沉入进它的保护系统中,并主动触发所谓名为【拟态乱真50%】的技能,伪装成自己被蛊惑主心神的模样,骗过了钟付闲。 至于现下,【拟态乱真】技能可以让她的意识形态化为一只鸟雀,去看看钟付闲如此晚离开到底要去做什么。 陆晏禾很快便于高空看到了钟付闲的身影,他离开院落,于夜色中朝着府后而去,于是陆晏禾操纵着鸟雀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跟着他朝着城主府更深处、更为僻静的后方飞去。 越往深处,灯火愈稀,守卫反而愈发森严,但一只寻常的夜鸟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很快她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落在一处树丛的阴影里,看向下方一座孤零矗立的建筑。 那建筑在夜晚显得庄重又阴森,门楣上悬着匾额,隐约可见“祀堂”二字。 钟付闲方才正是进入了这里,推门进入后,许久都未曾出来。 陆晏禾心中疑窦丛生,但她并没有直接靠近祀堂,选择更加谨慎些,耐心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祀堂沉重的木门终于再度被推开,钟付闲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如常,同进去时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陆晏禾还是立刻捕捉到他身上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新鲜的血腥味。 她心中一沉,只觉得那血腥味无比熟悉。 待钟付闲的身影再次远去,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陆晏禾飞了过去。 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祀堂侧面后,她寻了一处极不起眼的屋檐缝隙,小心翼翼地朝内望去。 祀堂内部灯火幽暗,正中赫然矗立着一尊高大的石像,看体态,那石像雕刻的是一名女子,石像衣袂飘举,面容模糊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陆晏禾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到了这座城中供奉的“曦和”神女。 然而,比石像更吸引她注意的,是那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视线顺着味道向下搜寻,猛地定格。 就在石像下方的蒲团上,竟用漆黑的铁链捆缚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但即便隔着距离,光线昏暗,陆晏禾一眼认出了那人是谁。 正是方才被钟付闲带走的姬言。 钟付闲竟将姬言囚于此地,还……放了血?! 他要姬言的血做什么? 结合方才钟付闲出来时,他身上几乎是由内而外散发的血腥味,陆晏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直冲头顶。 他这是,喝了姬言的血? 就在这时,那原本看似昏迷着的姬言,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脸色苍白,那双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竟缓缓睁了开来,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失焦,却很快聚焦起来。 他此时正是被侧躺放置着,一睁眼,双眼恰巧看到藏身在屋檐缝隙的鸟雀身上。 人鸟四目相对,姬言看着头顶这只不知何时出现的,灰褐色小鸟时,原本平静的神情一变,整个人都明显愣住。 他凝视着探头朝他看来的鸟片刻,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系统的声音先一步在陆晏禾脑海中响起。 “宿主,我们得回去了!钟付闲快要回到你本体那边去了!” 第104章 闻言, 陆晏禾心念一转,在姬言的注视下,这只端详着他的鸟雀一个振翅便从房檐的缝隙中消失, 落去了外头。 祀堂中,被捆缚于蒲团之上的姬言下意识地朝着那屋檐缝隙、鸟雀消失地方向微微挣动了下身体,铁链摩擦着地面与腕骨,发出沉重而刺耳地“哗啦”声, 在死寂的祀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徒劳的动作同时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 令他闷哼一声,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望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缝隙, 略微亮起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 他重新将双眼阖上,却复又睁开, 有些吃力地昂起头,默默盯着自己正前方那座阴影之下地“曦和”神女石像许久。 于此同时, 陆晏禾将自己识海中那点微光骤然收敛, 对鸟雀的感知与掌控如潮水般褪去。 下一瞬,她的身体猛地一沉,熟悉的重量感和锦褥的柔软触感重新回归。 她已安然回到了城主府内室的床榻之上。 陆晏禾几乎是立刻闭上了眼睛, 她调整自己的呼吸,强压下因方才所见和急速的回归的剧烈心跳, 让其逐渐趋于平静。 不过短短五息之后, 房门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被人从外面推开。 “城……”侍立在门边的侍女刚低低吐出一个字, 便瞬间噤声。 脚步声踏入内室,径直朝着床榻走来,陆晏禾背对着外面, 面朝里侧躺着,听到那脚步声在床榻前停下。 她听到侍女离开关门的轻响,而后纱帘被人撩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带进一丝微凉的风。 即便没有转身,陆晏禾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沉沉目光。 她知道钟付闲正看着她,甚至她此时此刻还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 陆晏禾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仿佛全然沉浸在睡梦之中,对身侧之人的归来毫无所觉。 钟付闲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榻边,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陆晏禾假寐的背影上,许久未曾移动。 那视线沉静却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 就在陆晏禾渐觉僵硬时,内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不少人端着东西鱼贯而入,接着,她便听到钟付闲终于转身离开榻边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置在内室的隔间处,随后一阵轻微的水声淅淅沥沥地响了起来,听声音像是有人正往浴桶中添水。 陆晏禾心中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准备沐浴? 她心下讶异,虽说这是钟付闲自己的地方,但毕竟她还在屋内,他就这般直接在此处沐浴,倒是……真不见外。 这份理所当然,即便她现在表面上还只是被他控制的傀儡,却让她感觉到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等等…… 听着那隔着一道屏风不断传来的的水声,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浮上陆晏禾的心头。 他此刻沐浴,该不会是打算今夜就歇在这里吧? 睡她这张床上? 这推测让陆晏禾有了种猝不及防的愕然和棘手之感,连带着自己假寐的姿态变得有些难熬起来。 过了约莫两刻钟有余,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侍女侍手脚麻利地将沐浴所用的器具与屏风悄然撤走,整个过程几乎未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榻沿边微微一沉,是钟付闲重新走到榻边坐了下来。 随着他与陆晏禾的距离靠近,清淡的、带着水汽的皂角清香的话气息弥漫在身后。 随即,陆晏禾感觉到脸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痒酥酥的触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极轻地、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脸颊。 陆晏禾:“……” 见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那物件似乎顿了顿,随即变本加厉般,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更轻更快地往她的颈窝深处扫了扫,脖颈处的肌肤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痒意。 同时,一声低低的、含着明显笑意的嗓音在她耳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夫人分明醒了,怎的还装睡?” 陆晏禾终于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扭过身来,借着【拟态乱真】的技能,眼底流露出的神色僵硬,但双眉却是蹙了起来,瞪着正拿着穗子笑着看她的钟付闲,吐出四字。 “夫君,过分。” 她的语调有着像是被设定好的软糯带着撒娇的调子,连陆晏禾本人听着有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冲动。 钟付闲闻言,仿佛十分受用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从善如流地将穗子搁到了床柜之上,告罪道:“是是是,是为夫的错,不该吵扰夫人清梦。” 嘴上虽说着告罪的话,他的身体反而更加靠近了,目光细细描摹着陆晏禾的脸,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求与亲昵:“不知……夫人可否允准为夫,上榻与夫人共枕同眠呢?” 陆晏禾闻言,立刻垂下眼睫,双颊适时泛起一层薄薄红晕,像是被这番直白的请求羞得无处躲藏,下意识揪紧了身前的被褥,身子微微向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吟。 “但是……夫君,我们、我们还未正式结为夫妻,这…于理不合……” 说完,她将半张脸埋入被褥之中,只露出一双羞赫的眼睛,姿态楚楚,仿佛真是个被古礼约束、未过门的妻子,内心忐忑十足。 然而在陆晏禾心底,早已将眼前这人骂了千百遍。 干什么呢?占她便宜?无耻!登徒子! 骂归骂,她心中也有些疑惑。 钟付闲是想要试探自己,还是真演戏上瘾,这么厚脸皮? 但钟付闲比陆晏禾意料的还要更加厚脸皮,面对她的拒绝,他非但没有退却,反而顺势低头靠得更加近了几分,指尖轻轻拂过她披散在枕上的长发,动作温柔缱绻,语气却理所当然。 “可是夫人,你我早已定下名分,往日同居一室,也都是这般同榻而眠的,你都不曾说过于理不合的话,今日怎么反倒害羞拘谨起来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像是发现了有趣极的事情,声音放的愈发低沉柔和,带着诱哄的意味。 “放心,我只是想抱着夫人安寝罢了,绝不会做出什么出阁的事情。”他顿了顿,语气力甚至掺入了些许失落,“还是说夫人是厌弃我了?连这般亲近……也不允了?” 陆晏禾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仿佛受了极大委屈的控诉,心下简直叹为观止,对其面不改色信口胡诌的本事感到一阵无言以对,甚至生出了几分荒谬的“钦佩”。 他的想象力可真丰富,认真的模样好像是真的有这么个事情一样。 不过,钟付闲既然已将这段“同床共枕”的设定再次植入进来,陆晏禾此刻被“控制”的状态下,只能是“欣然”接受这一段凭空多出来的记忆。 于是她面上露出几分挣扎犹豫,咬了咬唇,眼神闪烁地撇了他几眼,像是终被他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和往日情分给说动,缓缓松开了紧揪着的被角:“那……那好,只是夫君要……说话算数。” 一边说着,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让出了一片位置。 钟付闲见她如此动作,眼底笑意一闪,自然没有丝毫客气地上了榻,未等陆晏禾有所反应,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探入被中,精准地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都带入了自己怀中。 陆晏禾猝不及防撞入一个带着清冽皂角香和温热体温的怀抱,身体有瞬间的不自然,却也忍住没有推开他。 因被钟付闲揽住的原因,她只得侧躺着与钟付闲面对面,一同枕在长枕之上。 室内的烛光已在先前灭了数盏,即便如此,她依旧能看清楚钟付闲此刻的神情,他敛去了她熟悉且厌恶的深沉与算计,竟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纯粹的安宁,只是那唇角微扬的弧度,显露出他此刻餍足的心情。 他看着陆晏禾近在咫尺的脸,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气息拂过她的鼻尖:“谢夫人疼我,没真狠心将我赶出去。” 说完,他竟真的如她所言,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微微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上,阖上了眼。 就这? 陆晏禾被他圈在怀里,额头上传来他温热的触感,鼻息间全是他身上干净又陌生的气息。 她静静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陌生的睡颜,心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情绪。 那并非纯粹的厌恶或者其他,而是一种……莫名古怪的熟悉感。 这感觉来得突兀又毫无缘由,像是深水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裹挟住她,隐隐勾动着记忆,让她产生一种荒谬的、仿佛曾与此人极度亲近过的错觉。 这陌生的熟悉感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心惊肉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和紧绷感攫住了她。 莫非他说的话,已经真开始动摇了自己的心智? 她想了想,又觉得并非是如此,而是觉得钟付闲怕不是只是表面的那么简单。 所以,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钟付闲的身份? “宿主,如果你怀疑这个人的身份的话,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系统感知到陆晏禾的想法,迟疑片刻,开了口。 “就是稍微有些……咳,不太光明。” 陆晏禾闻言,惊讶问道:“还有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系统:“很简单,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钟付闲本人……你亲他一口就成。” 陆晏禾:“……” 陆晏禾:“啊?” 让她亲谁?钟付闲? 第105章 陆晏禾万分不解:“亲钟付闲, 是什么原理?” 难道自己亲他一口就能让他得到爱的感化?太荒唐了吧! 系统:“当然不是。” “虽然似乎受限此界法则,系统界面无法调出给宿主查看,但只要宿主同谁发生接吻这类亲密接触, 系统上便可显现其真名。” “若是钟付闲是他本人,界面就会显示出钟付闲这三个字,反之,会显示出他伪装之下的真实名讳。” 还能这样? 可陆晏禾仍旧有些费解, 追问道:“你怎么就能确保如果不是钟付闲本人, 就会显示出他真实的名字?” 系统:“当然是实验过, 比如宿主你之前亲过裴照宁,但是珈容倾又夺舍了裴照宁, 因此界面上既显示了裴照宁又显示了珈容倾。” 陆晏禾愣住,想起那个同季云徵一起出现叫着自己“师父”的裴照宁, 她震惊道:“我还亲过他?” 系统见怪不怪道:“宿主你不止亲过裴照宁珈容倾,你还亲过季云徵, 谢今辞, 江见寒,姬言。” 听着系统像是报菜名般报出一个个名字,陆晏禾的思绪卡顿住, 许久,她才长长叹了口气道:“那我可真厉害……” 怪不得那三个徒弟看自己的眼神都说不上来的奇怪, 很好, 这下破案了。 自己不仅门下徒弟揩油了个遍, 还祸害师兄的徒弟, 甚至还有青阑剑宗的青衡道君江见寒。 唉!如此天赋和手段,她不当合欢宗的弟子都算是委屈了自己。 系统赞同道:“是啊……宿主你真牛逼。” 它就从没见过哪个恶毒女配救赎任务还没完成,男主就被她训成狗一样乖的, 好感值更是高的离谱。 闲言少叙,陆晏禾觉得钟付闲虽然是个变态,但是只是亲一口就能得到答案的方法非常有可行性。 系统:“宿主,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陆晏禾毫不犹豫:“就现在。” 天时地利人和,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她这么爱他”,那夫妻间同床共枕时索一个吻,很合理。 陆晏禾打定主意后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钟付闲近在咫尺清俊的脸。 她张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些许依赖:“夫君……” 钟付闲本就没有入眠,听陆晏禾忽然唤他,乌黑的眼睫轻轻颤动后掀起,他睁开眼,些许朦胧在他温润的眸中只停留了一瞬,便化为了清晰的、带着些许关切的柔和目光。 他微微扬起嘴角,低声应道:“夫人,怎么了?” 陆晏禾维持着那副温顺的模样,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稍稍垂下眼帘,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我……睡不着……” 感受到她往自己怀中靠了靠,钟付闲的目光愈发温和,仿佛春水般将她包裹,伸手轻抚过她的发丝,耐心地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可要我叫下人点上安眠香?” 陆晏禾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带着纯粹的期盼轻声问:“我可以…亲夫君吗?亲一下,或许就能睡着了。” 说完,她也不等钟付闲回答便闭上眼,动作像是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恋,将温软的唇瓣迎向他。 双唇触上温热,印上的却并非是钟付闲的唇。 陆晏禾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抵在自己唇上的,挡在两人唇间的一根手指。 搞什么?不让亲? 钟付闲笑容歉意,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唇瓣,动作珍重而怜惜,声音低沉悦耳,如同暖风拂过耳畔。 “夫人,如此之事,还是要放到我们大婚之日才更为珍重不是么?” “再等等,好不好?”他眼底的笑意加深,耐心地哄道:“三日之后,便都依你。” 陆晏禾:“……” 床都上了,人都睡了,这个时候给她开始装纯情?连亲一口都不行? 钟付闲你是不是不行? 虽然心中腹诽,她面上却瞬间染上受伤的神色,眼眶微微泛红,长睫轻颤着垂下,声音里面带着几分颤抖:“夫君既然嫌弃……又为何还要上我的床?” 一番话,显得委屈到极点。 钟付闲看着她,眼底笑意不变,温声纠正道:“夫人此言差矣,这似乎——是我的床?” 哈?这是重点吗? 陆晏禾几乎是要被他气笑。 好好好,好得很,这会儿连床的归属都要跟她计较了是吧? 她的眼圈当即红得更加厉害,咬着唇不再看他,身子一缩便从他怀里退了开来,抬手就掀开被褥出去,动作带着赌气,作势就要下榻离开。 只要是钟付闲之前没有给她这个妻子设定的,陆晏禾都选择自由发挥。 被自己夫君嫌弃后赌气离开,情理之中。 就在陆晏禾跨过钟付闲就要下榻之际,身形一滞,她一扭头,低头看到了握住她脚腕的钟付闲的手。 钟付闲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脚裸内侧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夜深露重,夫人这是要去哪?”他握着她的脚腕,笑意缱绻间又带着玩笑,仿佛在挽留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陆晏禾瞪大了眼睛。 这家伙,抓人脚,变态吧? 没有给陆晏禾再闹脾气挣扎的余地,钟付闲直接捉住她,重新将她塞进了被褥之中,也塞进了他的怀中。 “夫人,再耐心等等我好么?”钟付闲气息凑近,将唇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安抚道,“再过三日,为夫整个人都是你的,届时,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陆晏禾无语,谢谢,她一点儿都不想要他这个人。 安抚完她,钟付闲似乎并不想再与她继续折腾,开口道:“夫人,天色已晚,你是该睡了。” “明日,我们还要有贵客要招待,夫人可要养足精神。” 贵客?难道说的是季云徵他们? 见他都如此说了,陆晏禾只得暂时歇了亲他的心思,今日一番事情下来确实也有些累,于是心中揣着明日的贵客的猜想,选择暂时与钟付闲妥协,和平相处今晚。 此番念头一上来,她被钟付闲抱着,闻着他身上淡淡散发出的皂角清香,竟然真渐渐放松下心神,软在他的怀中,困意袭来。 “睡吧。”钟付闲道。 陆晏禾声音迷迷糊糊回道:“嗯。” 房中很快陷入一片静谧,钟付闲垂眸凝视着怀中呼吸均匀,已然安睡的陆晏禾,嘴角牵起一个极浅极真的弧度,眼中漾开柔色。 许久,他才极轻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的夫人,晚安。” * 翌日。 陆晏禾这一觉睡得格外的踏实,若非被系统吵醒,她怕是还有的睡。 系统在她脑袋里面疯狂催促:“宿主别睡了!季云徵他们来到城主府了!” 陆晏禾被它吵醒,一看身旁,早就没有了钟付闲的影子,立刻意识到钟付闲是去迎接季云徵等人去了。 陆晏禾思忖道:“昨日钟付闲说的贵客就是季云徵他们,他当时如此笃定他们会今日来,加上昨日我不告而别离开盈芳楼……怕是钟付闲用我来要挟,特地给他们设的鸿门宴。” “这明晃晃的圈套,他们也来?” 她现在暂时不知道钟付闲所图到底为何,但她能够确定,祈福日与他来说格外重要,他必定不喜欢季云徵等人去干扰这事,甚至或许……想要除掉他们也未可知。 陆晏禾想着这些,身体却依旧躺在床上没动,甚至重新阖上眼假寐。 因为钟付闲昨晚说的话,她有预感,他会带她去见季云徵等人。 果然,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响动,有几人推门走了进来,在她榻边跪下。 “夫人。”隔着纱帘,陆晏禾听清是个侍女恭敬的声音,“城主让我们伺候您洗漱,然后再带您前去正厅见贵客。” 说完,跟在她身后的侍女便起身撩开两边的纱帘,扶着陆晏禾起来。 陆晏禾把自己当成一只摆布的木偶般随她们折腾,却暗中和系统计较起来。 陆晏禾:“我若是已现在的身份出去,不免还要时刻呆在钟付闲的身边,难以与季云徵他们搭上话。” “钟付闲府中的侍从与侍女都是他的傀儡,或许,我可以将神识附着在其中一个身上。” “虽然不可能将我带出去,至少也要让他们把祀堂中的姬言先给救出去。” 系统停顿片刻:“或许可以试试,但因为【拟态乱真】50%的效果缺陷,宿主以神识捏造的宿体的生效时间,我们昨夜试过可以持续至少一个时辰,可附着在原有的宿体并且短暂控制住她……生效时间恐怕无法保证。” 陆晏禾:“不怕,一试便知。” 一人一系统一拍即合,但考虑到系统所说的顾虑,陆晏禾没有选择立刻神识离体,而是准备等必要时刻,再去附身傀儡。 很快,陆晏禾便被一众侍女捯饬完毕,被她们领着离开了院中,在极大的府邸中一路拐过九曲十八弯,穿过无数回廊,这才到了会客的正院正堂。 “夫人来了。” 见她来到,堂前的管事朝里头喊了一声,正堂之中的数位男子纷纷闻声转头朝她看来。 陆晏禾一眼便瞧见了她熟悉的四人,心下微沉。 季云徵,谢今辞,裴照宁,还有她的师兄沈逢齐,一个不落,全都到了这里。 在陆晏禾瞧见他们的同时,四人也看到了走进来的城主夫人是谁,怔然之后,俱是震惊。 但比起这一声“城主夫人”更叫人接受不了的是,他们看的分明,走进来的属于窈娘人的脸上,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神采,满是空洞。 季云徵疾步走到她的面前,才牵住陆晏禾的手,开口想要说与她说句话:“师……” 陆晏禾甩开了他的手,冷着脸道。 “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请自重。” 第106章 陆晏禾甩开季云徵手的动作干脆利落, 望向季云徵的眼中满是被人轻薄的厌恶与抗拒。 季云徵被她眼底漠然的神情刺痛到,手僵在半空中,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间, 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下,目光变得凄然起来。 陆晏禾无法,因为就在季云徵走上前来的时候,钟付闲就给她下达了“远离他”的命令。 季云徵, 你师尊我呀, 还在演人家的傀儡小妻子呢, 你且多多担待担待罢。 很快,钟付闲就给她再次下达了“过来”的指示。 可陆晏禾才踏出半步, 季云徵就像只记吃不记打的狗般再度缠了上来,直接将陆晏禾拦腰抱在怀中阻止她走向钟付闲, 同时扭头对钟付闲冷冷道:“钟付闲,你要做什么冲我们来便好, 别动我师尊。” 在钟付闲带走陆晏禾的时候, 他们便明白,钟付闲早已知道陆晏禾的身份,不过从头到尾在与他们演戏而已。 如今他们来这里, 就是要带走她,他又如何肯放开陆晏禾。 然而, 季云徵紧接着便听到一声低泣, 他循声低头, 对上陆晏禾泛红的眼眶。 “妾听闻夫君今日要迎贵客, 特意梳妆依礼来此见面公子,公子又何必如此欺辱妾身?” 她抬起泪眼,语带绝望:“我与夫君再过两日便要成婚, 公子这般作为,莫不是要毁了妾身清白,再将此事宣扬出去……将妾逼上死路不成?” 她字字泣血,神情凄楚地看向季云徵,落在季云徵眼中,恍若一击狠敲于心的重锤,哪怕明知陆晏禾是被迷蒙了心智被钟付闲控制才会有如此模样,但他还像是被灼烫到般微微松了手。 “夫人,来。” 钟付闲早已起身,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温和对她道。 陆晏禾眸光亮起,唇瓣微动,仿佛劫后余生般彻底挣脱开季云徵的束缚,一头扎进钟付闲的怀中,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肩膀处,身体微微发着抖。 “夫君……” “季公子,”钟付闲接住陆晏禾将她揽入怀中,抬手抚着陆晏禾的后发安抚着她,语调平和,笑意吟吟道,“你吓到内子了。” 他取出素帕,轻柔地为陆晏禾拭去眼泪,动作体贴入微,仿佛真是个体贴的未婚夫婿。 “内子胆小,经不起这般惊吓,还请诸位多多担待……”说完,他又抬眼看向季云徵,目光依旧含笑,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今她孤苦无依,只当我为至亲至爱,不免更加黏我些,不太愿意相信旁人,若外人强行与她亲近,怕是会吓着她。” 整个厅堂气氛骤紧,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钟付闲的言下之意。 季云徵脸色阴沉下来,欲要发作,不期肩上被按了下,回头,见是沈逢齐。 “城主这话可便说岔了。”沈逢齐越过季云徵,笑着对钟付闲道,“夫人既是从不见生人,一见便紧张,这积年累月下来,性格只会越来越孤僻怕人,极易生心病。” 说罢,他走到钟付闲面前,微微俯身对缩在钟付闲怀中的陆晏禾道:“夫人每日都在这宅内,殊不知比起这宅内,外头还有更加有趣的,还是得要多少出去出去才好。” “夫人觉得呢?” 沈逢齐试图唤起陆晏禾的神智,然而陆晏禾依旧是一动不动地缩在钟付闲怀中,虽然一双眼抬起来看向他,略显空洞的眼底却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陆晏禾觉得现如今在钟付闲面前表露出她可能会苏醒的模样,只会让钟付闲进一步加强对自己的控制欲。 因为就在沈逢齐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陆晏禾清晰的察觉到,钟付闲原本松松扣在自己腰间的手紧了紧。 唉,师兄,对不住了。 见陆晏禾对于沈逢齐的询问无动于衷,钟付闲对于她的表现极为满意,微笑着回沈逢齐道:“看来……夫人还是更愿意与我在一起的,只要我在她身边……” 沈逢齐直起身,眸色转深。 他明白,钟付闲如今既能修改一次两次陆晏禾的记忆,只要他们在这座城一日,陆晏禾便永无恢复的可能。 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地谢今辞终于是开了口。 “城主,我们并不想与您作对。”谢今辞看着对钟付闲百般依赖的陆晏禾,吸了口气,直接了当道:“既然您如此大费周章地请我们到这里来,想必是已经考虑好了让我们做什么,现下烦请直说,要做何事您才能允准放人?” 钟付闲牵着陆晏禾回到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轻轻扶着她先落座。 主座后方高堂案上正立着一方青玉石牌,上面以古朴篆体刻着“曦和”二字,字迹间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 钟付闲取过侍女递过来的三束清香,指尖在香头轻轻一捻,香便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起。他持香恭敬地向牌位三拜,神情肃穆,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重复过千百遍。 将香插入案上玉炉后,他转身面向众人,眼底含笑,语气温和:“很简单,涿州城世代供奉“曦和”神女,身为城主,钟某必须确保两日后的祈福大典万无一失。” 他目光扫过季云徵等人,继续道:“但鉴于诸位先前的同伴曾多次干扰祭典,加之各位修为高深,钟某实在难以安心,所以……” 他微微拍了拍手,门外几名侍候的侍女各自端上一盏茶上前。 茶盏是上好的白玉制成,盏中茶汤澄碧,散发出淡淡的异香。 “希望各位能看在钟某与内子的薄面上,饮尽此茶。”钟付闲笑容不变,“茶中并无毒物,只会暂时封住诸位两日修为。” “两日之后,大典结束,钟某自当亲自送各位出城,并将人安然归还。” “出城?”裴照宁冷冷看向钟付闲,“若我们救下的贺兰氏弟子所言不虚,这城中五日轮回往复,两日之后重回原点,此事想必城主亦知,你要我们如何信你?” 更何况,自封修为无异于自断臂膀,将生死交由他人掌控,但凡存有理智的修士,绝不会行此荒唐之事。 钟付闲轻轻摇头,唇边笑意更深,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这次不一样,这一次……将是最后一次。”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温和依旧:“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这茶,是喝,还是不喝?” “唰——!” 回应他的是破空的锐响,季云徵手中剑鞭瞬现,长鞭一甩,直击钟付闲面门。 “钟付闲,你觉得谁会信你的鬼话?” 主上遇袭,厅堂内的侍从瞬间而动,飞身扑上阻挡,却被凌厉的鞭风狠狠抽飞,撞在墙壁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眼前黑影一闪,解决完傀儡,季云徵已阴沉着脸抽出短刃朝着钟付闲直袭而来! 钟付闲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抬臂格挡,衣帛碎裂,血花霎时迸溅而出! 几乎在季云徵出手的同一时刻,裴照宁指尖寒光一闪,数道晶莹琴弦出现,精准地缠向陆晏禾的腰际。 无论陆晏禾此刻记忆如何,首要之事便是将她带离此地,只要人在身边,总有办法让她恢复。 外头的傀儡侍见里头异动,下一刻如潮水般涌了进来,谢今辞和沈逢齐对视一眼而出,锦绸飞舞,洛归剑鸣唳唳,将外头的试图冲进来的傀儡给尽数挡住。 里头,琴弦已触及陆晏禾的衣袂,眼看就要将她带离主座—— 钟付闲捂着伤口,躲过季云徵割喉的致命一击,扭头便看见这一幕,当即面色一沉,朝着陆晏禾唤道。 “夫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打斗的喧嚣。 随着钟付闲的话音响起,陆晏禾周身空间骤然凝固,暗红色的光芒自她主座之后、那“曦和”石牌上轰然爆发,而后瞬间笼罩整个厅堂! 光芒所及之处,异变陡生! “呃!”裴照宁闷哼一声,只觉周身灵力陡然一滞,而后像是被某种力量抽干般,反噬让他喉头一甜,吐出口鲜血,缠在陆晏禾腰间的琴弦也瞬间溃散。 与此同时,裴照宁身上的情况也同样出现在季云徵和谢今辞身上,两人纷纷灵力溃散,身体一晃,原地呕住口血。 那些侍从似乎早早有准备,在他们出现异状的这一刻便扑了上来,以缚灵索将几人给捆了起来。 钟付闲缓缓放下流血的手臂,看了眼伤口,又抬眼看向被压制住的三人,脸上不见怒意,反而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钟某以礼相待,诸位却兵戈相向,真是……令人遗憾。” “既然诸位不愿体面,”钟付闲的语气依旧平和,缓缓道:“那钟某,只好换一种方式请诸位‘体面’了。 他走到仍旧坐在主座上的陆晏禾身边,伸手轻抚她的发顶,动作亲昵,而后将她扶起,揽入怀中:“夫人受惊了,别怕。” “夫君……他……”陆晏禾依偎着他,面色“惊魂未定”,然后扭头转向外头,一点点抬起手,指向门外的一人。 那是,并未出现和季云徵三人灵力反噬情况,此刻正好端端站在外头的——沈逢齐。 钟付闲依着陆晏禾所指看向沈逢齐,见沈逢齐走了进来,脸上笑容依旧,轻笑道。 “夫人别担心。” “他是自己人。” 第107章 自己人? 陆晏禾睁着【拟态乱真】能力下空洞的眼睛, 目不斜视地看向沈逢齐。 她在里面瞧见沈逢齐没有出现如季云徵几人的反应时候心中就有了猜测,但是她……不太愿意相信。 沈逢齐此时已打晕了谢今辞,他将谢今辞背起, 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极为醒目的绯色长袍,衣料是那种深沉近墨的绯,脸上平素带着慵懒与风流的桃花眼中笑意不复,眼波沉静。 他一步步走近, 那些挡在钟付闲和陆晏禾身前杀气腾腾的傀儡如同潮水般, 无声地向两侧退开, 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它们低垂着头,姿态恭敬, 沉默且顺从。 他在这种诡异的静默中穿行,径直走到钟付闲和陆晏禾面前。 “我还以为沈兄会一直作壁上观, 不会相帮呢。”钟付闲笑着看向沈逢齐,话语中满是调侃, 甚至是讥讽。 沈逢齐将昏迷不醒的谢今辞放在地上, 回以淡笑:“这不算是帮你,我也不想帮你。” 正说着,他的目光落在钟付闲手臂仍在渗血的伤口上, 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城主受伤了。” 闻言, 钟付闲挑眉道:“哦?看不出来, 沈兄还会主动关心人?真是难得。” “倒是并非如此。”沈逢齐的视线转向被钟付闲揽在怀中的陆晏禾, “只是师妹向来不喜脏, 城主的血,弄脏她的衣衫了。” 钟付闲:“……” 他嘴角的笑意扭曲一瞬,正要说什么, 就被旁人给打断。 “沈逢齐……”季云徵被缚灵索紧紧捆缚,周身灵力溃散,经脉中空荡刺痛,头颅更像是要裂开一般,他强忍着剧烈的痛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阴沉地望向沈逢齐,“你……到底有何谋算?他将师尊害至如此地步,你竟与他合谋?” 沈逢齐垂眸看着地上痛苦却神情倔强的季云徵,那双桃花眼中情绪难辨,唇线紧抿,并未开口,反倒是钟付闲低低笑了几声。 “为什么?”他开口,唇角勾起弧度,替沉默的沈逢齐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带着一种戏谑的恶意,“自然是因为,他与我是同类啊。” “你们从城外而来,闯入此地,可他呢?你们难道忘了,或者说,这两日短暂的相处,就让你们全然忘记了——沈逢齐,他早已是个死人了?” “不会吧?”钟付闲故作惊讶地挑眉,目光在季云徵和裴照宁瞬间煞白的脸上流转,语气充满了讥讽,“你们瞒着陆晏禾,难道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真把他当成你们那位值得敬爱的好‘师叔’了?” 季云徵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裴照宁也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而被钟付闲紧紧揽在怀中的陆晏禾,神识瞬间恍惚了下。 钟付闲他在说什么……? 师兄……早已死了? 那现在的沈逢齐,她的师兄,又是什么? 即便借助【拟态乱真】维持着空洞表情,巨大的冲击也让陆晏禾几乎维持不住伪装,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嵌入掌心,连带着身体也颤抖了一瞬。 钟付闲察觉到陆晏禾的异样,低头朝她看来,问道:“夫人?” 见钟付闲神情不对,在场的其余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怀中的陆晏禾。 陆晏禾的目光依旧空洞,但情绪明显有些不对,她从钟付闲的怀中抬起手,伸向沈逢齐的方向,颤抖着唇开口:“师……兄……” 沈逢齐的神情一怔,几乎是下意识握住了陆晏禾伸过来的手:“师妹。” “夫人,松手。”钟付闲笑容冷了下去,他拉住陆晏禾伸向沈峰齐的手,对陆晏禾道,“夫人,你我从小便在这座城中长大,相濡以沫,你可不曾有过什么师兄。” 陆晏禾似乎像是将钟付闲的话语听了进去,即便脸上神情挣扎,却还是一点点缓慢地松开了。 她将将松开,反倒是手上一紧,沈逢齐反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紧,脸上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师叔。”季云徵终于是忍无可忍地开口,“你为了帮钟付闲,甚至不在乎师尊忘记你,连她心中对你仅存的念想都要斩断对吗?” “师尊来到涿州城,是为了寻找姬言才踏入此地,师叔既然之前都是与我们演戏,那想必也同样清楚,你与师尊从不是什么合欢宗的弟子,你也知道姬言是你的亲传弟子。” “当年师叔身死,多年来她护着、纵着姬言,小心翼翼护着这份与你相关的唯一念想,如今换来的,就是师叔你如今亲手将她推入火坑吗?” 季云徵一边说,一边盯着沈逢齐握住陆晏禾的那只手,此刻精神上的痛苦远比身上的痛苦来的要更加折磨。 在这涿洲城的每一幕,陆晏禾失去关于玄清宗记忆后,与沈逢齐在一起时露出的轻松神情和粲然笑容,都如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口。 哪怕是现在,只要说出沈逢齐的这个名字,哪怕被钟付闲所控,陆晏禾还是会有反应,甚至是想要努力挣脱控制。 不甘心,他实在是不甘心,但,有些事实不得不承认。 “师叔,你可知……”季云徵仰起头,双眼泛红,神情惨然,“我的师尊,心悦于您啊。” “沈逢齐,你对得起她的心悦吗?” 他季云徵得不到的,沈逢齐从一开始便拥有,却毫不可惜的想要将它付之一炬。 沈逢齐闻言,眸光猛然一颤,他下意识看向钟付闲怀中的陆晏禾,看着陆晏禾的目光始终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沈逢齐那双此刻显得疏离的桃花眼里,竟像是瞬间被投入灯盏的深潭,骤然亮起一簇微弱却真实的光。 那光芒里掺杂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和一丝…… 然而,那点亮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熄灭。 他甚至是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不一样……”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沈逢齐原本还紧紧握住陆晏禾的手竟主动缓缓松了开来,他转而看向季云徵,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静。 “季云徵,我想,你理解错了师妹她对我的感情。”沈逢齐的声音平稳下来,“我与她之间……”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恰当的词语,最终笑着轻叹一声,不再继续。 “或许,你应该更想知道,我为何会选择与钟付闲联手。” 沈逢齐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 “我绝不会伤害师妹,师妹于我,自然是豁出性命也要护其周全的人。我今日之所以会如此做,不是为了害她,恰恰相反——是为了护住她。” “护着她?”季云徵跪在冰冷的地上,只感觉到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师叔所说的护着她,就是将她交到钟付闲的手上?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沈逢齐迎着他咄咄逼人目光,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淡然笑意,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季云徵反问道:“为什么?” “季道友,裴道友,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你们是不是应该先想想……你们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钟付闲轻笑着主动接过话头,目光在季云徵和裴照宁身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洞悉的嘲弄。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 “一个货真价实的魔,一个被魔魂夺舍、与魔共存的‘人’。” “若是夫人留在涿州城,留在我身边,我至少能保她一生平安,而你们呢?” 钟付闲的脸上笑意盈盈,幽幽道:“以魔族嗜血暴戾的天性,你们拜她为师,又日夜与她相伴,为着她的心软,厚着脸皮留在她身边……你们觉得,相比之下,是我这个‘夫君’更为危险,还是你们这两个包藏祸心的‘徒弟’更为危险?” 季云徵脑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看着沈逢齐平淡的神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原来,沈逢齐早就知道。 原来,竟是这样。 “我……”身旁,裴照宁的脸色之差丝毫不亚于季云徵,他连原本挣扎的动作都停住,颤抖着唇想要开口辩驳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原想要辩解,可话到临头,却只觉得苍白无力。 辩解什么呢?辩解陆晏禾早就知道他被夺舍之事?辩解陆晏禾不在意他被夺舍,依旧愿意收她为徒? 沈逢齐在同样的境地之下毫不犹豫地选择赴死不连累陆晏禾,苟且偷生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这么不要脸地说这些话? 裴照宁在此刻,豁然明白了他与沈逢齐之间的差距,也明白为何陆晏禾为何一直都忘不了沈逢齐。 他确实,是从来比不上沈逢齐的,只是因为一张与沈逢齐七八分相似的脸,才让她对自己百般让步。 但说到底,自己只是个赝品,一个替身,在被珈容倾夺舍之后,还成为拖累陆晏禾的累赘。 裴照宁的眸光彻底黯淡下去,而后,他抬起头,看向沈逢齐。 “我应该如何做?还请……师叔明示。” 即便沈逢齐想要杀他,他也不怨。 只要自己死了,珈容倾自然也不能够再存在于他的身上,陆晏禾自然也不会再次因为珈容倾受苦。 沈逢齐看了看裴照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转过身,走向厅堂中跪着的一个侍女,从她举着的木托中拿起先前替季云徵等人准备的那盏茶。 他走回来,将茶盏递到裴照宁面前,道。 “喝了它。” 第108章 裴照宁看着瓷盏中荡漾的茶面, 怔了怔。 如若他记得不错,钟付闲先前所说,这茶的作用, 是封他两日修为。 “师叔。”裴照宁抬头望向沈逢齐,声音略有些沙哑道:“两日之后,师尊她会如何?” 沈逢齐知道裴照宁想问什么,他扫了眼钟付闲, 认真答道:“她会完完整整的, 毫发无伤的离开这里。” 身后的钟付闲闻言笑了笑:“怎么, 阿禾明明是我的夫人,沈兄倒是给我自作主张起来了?” 虽这般说, 他到底也没否认。 裴照宁得到答复,点点头, 不再多问:“我喝。” 沈逢齐对于他的爽快略显惊讶,对他道:“不问问我封你修为是为何么?” 裴照宁摇摇头:“您说过, 会护她离开此处的, 其余的,您不愿说,于我来说也并不重要。” 哪怕在之前, 他不曾与沈逢齐真正相处过,但他知道, 沈逢齐必定是个品行无差, 言而有信的人。 既然做出承诺, 必会践行。 沈逢齐看着他, 眼神复杂,终是没再说什么,主动伸手替他解开了缚灵索。 双手恢复自由, 裴照宁接过茶盏,指尖触及微温的盏壁。 “裴照宁,别喝!” 季云徵厉声阻止,他被缚灵索捆着,无法动弹,冷声道,“你清醒一点!若他们心怀不轨,你自封修为,届时谁还能护着师尊?” 裴照宁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季云徵,却是缓缓摇了摇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极其苍白却又带着某种释然的微笑。 “师弟,”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有些累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让季云徵愣住,他看着裴照宁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只剩下无尽疲惫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裴照宁,早已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弦。 长久以来背负的痛苦、对陆晏禾的感情、以及此刻直面沈逢齐所带来的冲击,这一切,终于将这根弦压垮了。 裴照宁不是轻信,而是不想再挣扎了,甚至隐隐有了寻死解脱的念头。 在他看来,无论沈逢齐想要做什么,若他的听话能换得师尊平安,或者结束自己的这一场痛苦,便是值得的。 季云徵:“……” 他没再继续开口劝说。 钟付闲像是观赏着一桩好戏般看着他们师兄弟的对话,转而笑着对季云徵问道:“季道友,裴道友既做了表率,你的回答呢?” “我?”季云徵扭头看向钟付闲,瞳孔中神色冷淡且厌恶,“我不喝,除非,你们要强给我灌。” 季云徵没有裴照宁那么多顾虑,他上辈子是从来都是孤身杀出一条血路,知道人心有多么叵测险恶,从来不会将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 让他自封修为?想都不要想。 “那可太遗憾了。“钟付闲抬了抬手,季云徵身后的傀儡将他身体压住,另外两个傀儡应召上前,准备强行给他灌茶。 旁边的裴照宁没有关注季云徵反应,沉默着抬手便将茶盏递向唇边。 然而,就在盏沿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前一刹,只觉得身前一阵劲风袭来。 钟付闲:“别动她!!” “啪——!” 随着钟付闲的声音响起,又是两声接连脆响,无论是裴照宁手中的茶盏还是傀儡强要喂给季云徵的茶盏都被狠狠扫飞,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汤四溅!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的气息扑面极速而来。 裴照宁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便被人紧紧抱住,整个上半身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入一个温暖而微微颤抖的怀抱。 裴照宁瞳孔剧烈震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止是他,在他身旁的季云徵,也同样被另一只手臂紧紧揽住脖颈,护在了怀中。 季云徵近乎是立即扶住了扑来近前之人的腰,眼中光芒亮起:“师尊!!” 所有目光都惊愕地聚焦在那突然挣脱钟付闲怀抱,扑上来扫落茶盏,将两个季云徵和裴照宁两人死死护在怀中的女子。 除了陆晏禾还能是谁? 钟付闲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眸色骤然阴沉下来。 方才陆晏禾挣脱他的动作又疾又快,匆忙之中,他只来得及呵止傀儡误伤她。 “夫人,过来。” 钟付闲再度开口,此刻他双眉紧皱,甚至带上了几分命令口吻。 陆晏禾恍若未闻,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环住两个青年的手臂收得更紧,牢牢挡在他们面前。 她的唇艰难地开合道。 “不……” “不许……喝。” 裴照宁被她紧紧搂着,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草木气息。 他怔怔看着陆晏禾近在咫尺的脸,见她的视线扫过自己与季云徵,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不、许、喝。” 裴照宁瞬间红了眼眶,身体微颤,哽咽道:“师父……” 这时,沈逢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比平时更为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师妹。” 脚步声轻轻靠近,他伸出手,动作舒缓地想要拍向陆晏禾的肩膀。 然而,在他的手即将落下之际,陆晏禾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侧,竟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逢齐的手落空,停在半途,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就在这片刻的间隙,陆晏禾视线落下,几乎是瞬间锁定了地上属于季云徵的短刃,毫不犹豫地俯身,将其抄起。 下一秒,刃锋已抵在了她自己的脖颈上,压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这一举动,如同惊雷般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师妹!” “夫人!” “师尊!” “师父!” 陆晏禾扫了眼他们,最终看向沈逢齐:“师兄,我留下来,你们可否放了他们?” 若说先前陆晏禾还想着继续装作被控制静静看着事态发展,那么现下,她才意识到,沈逢齐和钟付闲也有可能是想要了季云徵和裴照宁的命。 一步被动,步步被动,她不可能看着他们因为自己自封修为。 “师妹。”沈逢齐看着眸光恢复清明的陆晏禾,他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却见陆晏禾将刀柄朝里再度压下。 她只道:“师兄,你们是放,还是不放?” “夫人,用你自己来威胁我们?”沈逢齐身后,钟付闲微笑开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在与陆晏禾对视的瞬间,就明白了许多,比如,陆晏禾已彻底不再受他的控制。 “是啊。”陆晏禾笑容轻快地回他道,“城主大人既然都称我一声夫人了,我想,我在城主大人心中的分量,想必也是不同寻常。”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一息,两息,三息。 最终,首先妥协的是沈逢齐。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染上浓重且无奈的笑意。 “罢了……师妹,你赢了,别伤了自己,我可以让他们走。” “不过,谢师侄不能走。”他看向被傀儡安置在椅上,依旧昏迷着的谢今辞,话锋一转,“他到底是医修,我不太放心,让他回去替人解毒。” 陆晏禾眸光微闪,心道果然,方才除了沈逢齐之外的人都出现异状,这手笔并非仅仅出自钟付闲,沈逢齐在来之前,就已经对他们下了手。 她迅速权衡。谢今辞留下虽仍有风险,但比起让三个人全都陷在这里,已是更好的局面。 季云徵和裴照宁如今状态不佳,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最为紧要。 “好。”陆晏禾干脆利落地应下,随即看向压制着季云徵的傀儡,“解开他。” 钟付闲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行。” 季云徵身上的缚灵索被松开,他起身看向陆晏禾,眉头紧锁:“师尊。” “走。” 陆晏禾依旧维持着短刃抵颈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个徒弟。 “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她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们现在出去,才能有转机。 一味留在这里,只会愈加被动。 季云徵与她的目光相触,再有异议也只能咬牙点头,拉起尚且魂不守舍的裴照宁离开。 裴照宁被拉着踉跄一步,回头望向陆晏禾,眼圈通红,嘴唇颤抖,最终还是在季云徵强硬的拖拽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厅堂大门走去。 傀儡们没有阻拦,沉默着让开一条通路。 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陆晏禾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抵在颈间的短刃仍未放下。 她转向沈逢齐和钟付闲,清冷的眸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落在沈逢齐的身上,而后主动寻了个座位坐下。 她闭上眼,沉默地坐着,大约过了几息,在她彻底感受不到季云徵和裴照宁在这个府邸中的气息后,才睁开眼道。 “现在,我们是否可以谈谈了。” “我的……师兄?” 所有的傀儡都在消无声息地退去,除了昏迷着的谢今辞,厅堂中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人。 沈逢齐没有立即接话,而是走到陆晏禾面前,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道血痕上。 他没有去夺她手中的短刃,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看着她。 “师妹。” 陆晏禾与他对视片刻,看着那双向来含笑的狐狸眼里此刻情绪难辨。 她指尖微松,沈逢齐便顺势取走了那柄短刃,抛给钟付闲。 接着,一个白玉小瓶出现在他掌心,他拔开塞子,指尖蘸了些许晶莹剔透的膏药,动作轻柔地涂抹在她颈间的伤痕上。 药膏带来一丝清凉,瞬间抚平了那点刺痛。 “我记得,”沈逢齐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我家小七,平素可是最害怕疼的,今日倒变得这般大胆起来,敢往自己脖子上动刀了。” 他的指尖温热,语气带着熟悉的、仿佛从未改变过的亲昵,就像过去无数次她受伤后,一边为她上药一边无奈唠叨时的样子。 陆晏禾没有动,任由他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狐狸眼中那抹看似调侃但难辨真心的笑意。 她的神情复杂难言,轻声开口。 “再怕疼,也没有师兄你怕疼,从前你随便哪里磕碰到一点,都会露出极怕疼的模样来,拉着我絮絮叨叨抱怨许久……” 她的话音顿了顿。 “但是现在……我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那些记忆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还有,如果师兄你真的那么怕疼……” 即便再强压心绪,她的声音依旧带上了颤抖。 “为什么……你们现在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呢?” 沈逢齐,他明明是那么怕疼,那么惜命的人,如何就会死了呢? 她其实早应该有所察觉的,察觉到季云徵等人在第一次见到沈逢齐之时的怪异且激烈的反应。 哪怕沈逢齐如今与钟付闲共同算计她,但她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她的师兄——早已是个死人。 她执拗着看着他,试图寻求一个答案。 “沈逢齐,告诉我,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109章 沈逢齐闻言, 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纵容和无奈。 “如果否认能让小七你心里高兴一点的话……”他微微偏头,狐狸眼弯起,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师兄倒是也不介意。” 他的话语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陆晏禾最后一丝侥幸。 他没有否认, 他甚至用种近乎残忍的体贴, 承认了一切。 “可你现在明明好端端站在我面前!” 陆晏禾的眼睛瞬间泛红, 水汽迅速积聚。 沈逢齐摸摸她的头:“笨小七,哭什么, 你现在应该高兴,你师兄我现在还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呢。” 这能一样吗, 这能一样吗?! 如果这里都是早晚都要结束的妄境,那沈逢齐便是…… 她猛地站起身,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 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杀意:“是谁?!到底是谁……杀了你?!” 沈逢齐只是笑着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与杀我之人无关,她是无辜的, 我……” “不怨她。” “为什么不怨他?!” 陆晏禾情绪失控,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顺着脸颊滑落, “他杀了你!他害你……他害我失去了师兄!为什么不能怨他!为什么?!” 她无法理解, 无法接受沈逢齐这种近乎慈悲的宽恕。 沈逢齐注视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半晌,才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抬起手,擦去她的眼泪。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陆晏禾耳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她是你师兄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喜欢过的女子。” “她杀师兄,是为了帮你师兄我解脱。”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钟付闲听着,眼角微跳。 陆晏禾所有的激动、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泪水,都僵在了脸上。她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逢齐,大脑一片空白。 杀了沈逢齐的……是个女子。 而且,是沈逢齐心爱之人。 这个真相,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茫然。 陆晏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冷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为什么……我从不知晓这个人的存在?” 沈逢齐伸出手,将陆晏禾轻轻地、揽入了怀中。 陆晏禾额头抵在沈逢齐的肩头,发出一声呜咽,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沈逢齐的衣襟。 沈逢齐俯身替她抹了泪,又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我的好师妹,可莫要再钻牛角尖。” “等你离开这里,若是还想得起今日师兄这番话……”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便算是看在师兄的薄面上,不要太过怨恨她,好吗?” 陆晏禾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将脸埋进沈逢齐的怀中,用力地抬手锤他。 “师兄你真是……见色忘妹啊。” 至于怨恨?她此刻心中一片混乱交织,甚至不知该如何去恨一个由师兄亲口定义的、“无辜”的、他心爱之人。 一个略带冷嘲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劳驾。” 钟付闲站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双手环胸,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锐利。 “两位是不是有些……旁若无人了?” “沈兄,提醒你一下,”钟付闲瞧着沈逢齐,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悦,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阿禾现在名义上可是我的夫人。你这般抱着她,在下是真真切切感到不快意了。” 陆晏禾从沈逢齐怀中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与冷冽。 她转向钟付闲,心中难以发泄的情绪化为了对钟付闲的针对语气。 “城主大人不会是随便在街上拐一个不清醒的女子,就能当做自家夫人吧?”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但丝毫不弱,“我现在清醒得很,记忆中不曾与你有过半分瓜葛,至于‘夫人’之称,更是无稽之谈。” 钟付闲脸上的假笑淡去,眸色沉了下来。 他道:“哦?这么说,夫人这是要与我彻底划清界限,闹掰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而压迫。 “那也很好办。”钟付闲的声音冷得像冰,“既然夫人不愿意配合,我自然也不是那等会强求之人。” 他的目光扫过陆晏禾,又落在沈逢齐身上:“我既然不好过,这涿州城里进来的所有人——包括你那两个刚离开的宝贝徒弟,还有昏着的这个,甚至包括你这位‘好师兄’……”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陆晏禾骤然绷紧的脸色,才缓缓吐出后半句,笑意森森道。 “你们都别想好过。” “我既然能让夫人见到已故之人,让你们暂且团聚,同样,也可以将这一切收回,尤其是——你的好师兄。” 赤裸裸的威胁被他摆在台面上,陆晏禾身上冷意蔓延:“你敢动他,我绝不会放过你。” 钟付闲见她如此,笑得愈加放肆,眼底却微微泛冷:“夫人,我还真是不够了解你。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我让沈兄重活于此,与你重逢,你不对我存半分感激便罢了,甚至敌视我。” 他向前逼近一步,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整个院落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夫人,你该好好想想了,”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轻柔,却又字字如锤。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心甘情愿地做我的夫人,留在这涿州城内,那么,你的师兄——沈逢齐,便能在这里‘活’着,与你长长久久地相伴,一如往昔,这妄境于他而言,便是真实。” “可你若执意要离开……那么很抱歉,沈逢齐将会彻底死去。” “是去是留,在你一念之间。只是这选择的后果,夫人,你可要掂量清楚了。” 沈逢齐上前半步,看似随意地将陆晏禾护在身后侧,迎上钟付闲审视的目光,唇边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城主,何必用我来逼迫小七?她性子倔,逼得紧了,只怕适得其反。” “哦?”钟付闲挑眉,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沈兄倒是体贴。不过,我这人向来直接,喜欢把话说明白,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陆晏禾,“我相信夫人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大家都好。” 陆晏禾的视线在沈逢齐和一旁昏迷不醒的谢今辞身上扫过,深知此刻什么是最为重要的。 她抬眼迎上钟付闲的目光,轻呵一声:“城主就不怕,我被迫与你成婚,心中怨怼难平,最终使得这桩姻缘变成一对相互折磨的怨偶?” “还是说,这便是城主费心费力,百般算计要得到的东西?” 钟付闲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身体向前微倾,目光如钩,紧紧锁住陆晏禾:“怨偶?” 他油盐不进,甚至是欣然回道。 “怨偶也是偶,不是吗?我要的,只是与夫人成婚,这个结果最为重要,过程,不重要。”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指节轻轻敲了敲额头,做出一副恍然之态,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番充满威胁的对话从未发生。 “瞧我,光顾着与夫人说话,险些忘了正事,后日我们便要行大婚之礼,可似乎……还未曾为夫人择定婚服呢。” 他目光流转,落在陆晏禾身上,兴致盎然:“正巧,今日看来闲暇,不如夫人现在就随我一同前去挑选?总要选一套最衬你的,才不枉费这良辰吉日。” 说着,他便走上前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朝着陆晏禾的手腕来。 陆晏禾:“……” 她很难理解,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像钟付闲一般善变,明明上一刻还在威胁,下一刻便要与人亲昵。 她现下,很有些排斥与他的接触,但也不想惹恼这个变态,师兄,姬言和谢今辞如今都算得上在他手中。 一柄折扇挡在了钟付闲欲牵住陆晏禾的手。 沈逢齐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将陆晏禾护在了自己身后,脸上露出笑容,对着钟付闲微微颔首。 “城主,小七既是我的师妹,常言道长兄如父,我作为她的师兄,既然此刻在这里,便也算得上是娘家人。” 他目光平静地与钟付闲对视。 “按礼,成婚之前,新人还是少些亲密接触为宜。” 意料之外的,钟付闲并未流露出半分恼意,甚至笑道:“沈兄说的有理,毕竟到时候,还需要您作为我夫人的娘家人,受我与夫人的高堂之拜呢。” 沈逢齐顿了顿,回以微笑:“这是自然。” 他眼尾微弯,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下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既然是娘家人,那替师妹挑婚服之事,想必我也能提点些一二吧?” 钟付闲目光在沈逢齐面上流转一瞬,亦笑道:“求之不得,有沈兄这位兄长帮着掌眼,选出的婚服必定更能让夫人满意。” 说完,他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 “那么,二位,请吧。” * 前往城中席锦阁的马车内,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三人一路无话,约莫过三刻,终于到了地方。 席锦阁乃是涿州城最负盛名的织造坊,专供城主府用度,掌柜早已躬身候在门外,见到钟付闲,更是将腰弯得更低,毕恭毕敬地将三人引入阁内,径直上了二楼雅室。 雅室极为宽敞,四面轩窗明亮,而当中的景象,更是令人不禁屏息。 数排精美的梨花木衣架依次排开,每一架之上,都撑着一套华美绝伦的嫁衣。 正红、暗红、金红……目之所及,一片盛大而辉煌。 金丝银线绣出的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牡丹团簇,在光线下流转着璀璨的光芒,琳琅满目,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这些,都是城主为夫人您准备的婚服,还请夫人过目。” 掌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谄媚与殷勤。 陆晏禾被这满目的红与极致奢华震慑了一瞬,然后听着掌柜的如数家珍般讲着每一件婚服的由来。 陆晏禾看着看着,很快察觉到不对。 这里婚服所有的尺寸,无论是肩宽、腰围、衣长,竟都与她的身形分毫不差。 她转头,错愕地看向一旁负手而立跟着她、嘴角噙着满意笑意的钟付闲。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 于是她问:“这些婚服可还有其他尺寸?” 掌柜目露疑惑,回道:“城主吩咐,皆按此尺寸制作,从未变过,每款仅此一件,皆是独一无二。” “从未变过?” 陆晏禾喃喃重复。 她与钟付闲相识不过这几日,这些准备的婚服,尺寸为何能与她严丝合缝? 钟付闲迎着她疑惑的目光,缓步走到其中一件婚服衣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精致的绣纹,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缱绻。 “夫人现在可知,我盼这一日,盼了多久?” 第110章 季云徵和裴照宁负伤离开城主府邸后, 二人没有丝毫停留,借着街巷人流的掩护,迅速回到了盈芳楼。 他们直接从鲜有人至的后门进入楼中, 找到了依照之前陆晏禾交代的,将翠娘包下的那间僻静厢房。 房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室内,原本靠在床榻上的贺兰苑睁开眼, 而守在床榻边照顾他的翠娘也闻声望来。 “你们回……”贺兰苑刚开口, 话音未落, 眼前便是一花! 季云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掠至床前,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眼中是翻涌的杀意,不由分说, 狠狠掐住了贺兰苑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重重按倒在床榻边缘! “唔!”贺兰苑猝不及防, 喉咙被死死扼住, 窒息感瞬间涌上,他双手拼命拍打着季云徵的手臂,双腿挣扎, 奈何两人之间力量差距巨大,即便贺兰苑拼命挣扎也撼动不了季云徵分毫。 旁边的翠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下意识就要张口尖叫。 紧随季云徵后进来的裴照宁抬手便是一道禁言术打过去, 翠娘张着嘴,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救……嗬……”贺兰苑的脸因缺氧迅速涨红,继而转为骇人的青紫色,眼球微微外凸。 季云徵俯下身, 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将贺兰苑洞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贺兰苑,你好大的胆子,我们救你,你竟敢帮着钟付闲算计我们。” 贺兰苑听到这句话,如同被雷击中,挣扎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心虚与慌乱。 “我……”他试图辩解,强烈的窒息却让他难以说出口。 翠娘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季云徵和裴照宁不住地磕头,泪流满面,眼中满是哀求。 裴照宁迅速在房间四周布下隔音结界,确保这里的动静不会传出去,这才上前一步,按住季云徵紧绷的手臂,低声道:“师弟,先问清楚。” 季云徵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猛地一甩手,将贺兰苑掼回床榻。 “咳咳咳……嗬……嗬……”贺兰苑瘫软在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喘息,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房门口,却发现除了季云徵和裴照宁,再没有第三个人进来。 两人面色冷肃,仔细看去身上还有淤伤,周身此刻都带着极低的气压。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贺兰苑,他声音沙哑颤抖地问:“谢……谢公子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季云徵闻言,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眼神锐利如刀:“他?自然是被你那好盟友沈逢齐和钟付闲联手算计,扣在城主府了。” 贺兰苑难以置信道:“怎么会……?!” 季云徵逼视着贺兰苑的脸:“演什么,这一切,不都是你一手促成的吗?现在倒来装模作样地关心询问?” 贺兰苑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浮现出巨大的恐慌。 “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季云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凝成实质。 “贺兰苑,”他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先前在画舫救下你后,我们问你究竟是如何找上我们的,你言之凿凿,说是用了贺兰氏的天机纵横术,探得画舫上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贺兰苑。 “后来,我们又问,你到底是如何从戒备森严的城主府、从钟付闲眼皮子底下逃脱的?你支支吾吾,只推说是贺兰氏秘术,不肯细说。” 季云徵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呵……我现在倒要问问你,你这套说辞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到底是真有什么逆天的保命秘术,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这根本就是你与钟付闲早已勾结,演了一出苦肉计,故意找上我们,将我们拖进这趟浑水。” 贺兰苑眼神慌乱地闪烁,强撑着想要辩解:“不……不是这样的!我确实用了天机纵横术,逃脱也是靠……” “你想说你不是与钟付闲合谋?”季云徵打断他,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俯身揪住贺兰苑的衣领,将他从床榻上拽起。 “那现在,你便向你们贺兰氏世代信奉的传承发誓,发誓若你贺兰苑今日有半句虚言,贺兰全族上便传承断尽,天谴临头,举族夷灭。” “这誓,你是发,还是不发?” 贺兰苑闻言,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不…不行!!!” 这誓言极其恶毒,与全族命运休戚相关,旁人所谓毒誓不过空口一发,但对于获神裔传承贺兰氏而言,以谎言亵渎,是真的会因此应验! 让他发下如此重誓,他根本不敢! 他这副魂飞魄散、连誓言都不敢出口的模样,已经彻底印证了季云徵的猜测。 季云徵松开手,任由贺兰苑瘫软地跌回床榻上,他直起身,神情冷漠。 “看来,是不必再问下去了。” 昨夜,他们将陆晏禾带走后,若非在画舫中遇到求救的贺兰苑,他们本可以直接带走陆晏禾。 因为贺兰苑的伤势,加之钟付闲对他的追捕,他们不得不回来盈芳楼将贺兰苑藏起来。 他们前脚将贺兰苑送到楼中,后脚陆晏禾便被钟付闲带走,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但季云徵确实不能完全将这一切怪在贺兰苑身上。 要怪就要怪他们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将陆晏禾带走,对于贺兰苑这个从钟付闲手中逃出来的人过于放心,以及……沈逢齐。 钟付闲说的没有错,无论是因为陆晏禾原因,还是他们自己的原因,他们都下意识地将沈逢齐纳为自己人,而忽略了,他早已是个死人。 他们想着死人复生这一荒谬的念头,却不想,他从头到尾的接近都是与钟付闲共同演的一场戏。 贺兰苑瘫软在床榻上,他清晰地感受到季云徵和裴照宁投来的目光,那是洞悉谎言后的、淬冰般的厌恶与鄙夷,仿佛他只是一摊令人作呕的污秽。 他们的眼神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我……我没有办法!”贺兰苑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做,不出来找你们……钟付闲就会杀了与我在一起的宗族弟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啊!” 他双手死死抓住被褥,身体因激动和恐惧剧烈颤抖,试图用这番“苦衷”换取一丝理解或怜悯。 然而,季云徵只是冷眼睨着他。 “是为了你那几个族中弟子的性命,还是为了你自己能活命,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季云徵,上辈子还是珈容云徵的时候,在破开沧澜结界上,他未没有选择强破,而是对部分宗门氏族中人以利诱之,使其内部权力倾轧,控制并帮助傀儡夺权,最终为他所用。 其中,效果最为明显的,就是贺兰氏。 这个氏族,对外被称为所谓神裔,名声远扬,但多年嫡系旁支血脉斗争不断,细究起来,当中虚伪之徒,龌龊之事,数不胜数。 即便贺兰苑为小辈,现如今他的这副做派,很难让季云徵再相信他的品性。 “你的几个宗族弟子,都在城主府邸?被关在哪里,你可知?”季云徵问他。 贺兰苑见季云徵还肯理他,立刻回答道:“是,但我只能确定他们确实都在城主府邸,至于在哪里,当时我是被封了五感后被送出城主府,因此并不清楚……” 季云徵转头与裴照宁对视后,他从袖中取出来一张皱巴的纸,像是匆忙从某本书上撕下的折角揉成团所致。 一点点展开纸团,上面用女子的口脂涂了几个字。 祀堂,姬言。 这张纸,是季云徵与裴照宁被迫离开城主府邸时,被其中送他们出去的侍女暗自塞入手中的纸团。 钟付闲府中除了他本人外全都是傀儡,但当时季云徵一扫而过看向那个塞给自己的纸团的侍女时,即便她眼帘低垂,动作僵硬,季云徵还是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 甚至是,疑似陆晏禾的气息。 这或许陆晏禾交给他们的信息,告诉他们姬言在祀堂,又或许是钟付闲给他们再次设下的圈套,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但是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他们都必须再度去城主府邸。 季云徵与裴照宁吩咐翠娘继续照顾贺兰苑,两人则离开了房间,离开楼中,混入闹市的人群中。 “师弟,我们准备何时再去?”裴照宁与季云徵并肩走在街道上,低声询问季云徵。 季云徵蹙眉:“现在不行,沈逢齐给我们下的毒抑制灵力运转,贸然前去,只会再次陷入危险,让师尊心血白费。” 裴照宁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难道便干等着么?那毒有碍灵力运转,谢今辞又不在,我们又如何能解开?” 但他又顿了顿开口,语气不明。 “不过这毒影响灵力运转,可未必……影响魔力的使用。” 季云徵闻言,眉梢一跳,转头看向裴照宁。 裴照宁也同样转过来,回以微笑,但已无半点裴照宁的样子,熟悉的轻佻浮现在他的眼底。 “你说是不是,孤的好七弟?” 珈容倾。 两魔对视,季云徵眼底霎时浮现厌恶的神情,珈容倾则非常“宽容”的报以微笑。 然而就在两魔僵持间,突然间见人流涌动起来。 “听说了吗!城主方才带他那未过门的城主夫人去了席锦阁挑选婚服了!” “真的假的,城主这是好事将近啊,快去瞧瞧去!我还没见过城主夫人长何模样呢!” “快走快走,晚了就瞧不见了!!” 那些人口里说着激动的话,热闹的人群乌泱泱地朝着南边而去。 两魔的神情都瞬间变化。 陆晏禾?试婚服?《 》 110-120 第111章 “没什么好挑的, 我觉得都一样。” 此刻席锦阁内,陆晏禾有些不耐地动了动肩膀,身上华丽的婚服重量和束缚感让她极其不适。 阁内暖香馥郁, 她试了一两套后,那些层叠的里衬、繁复的系带已经让她烦不胜烦,忍不住抱怨道。 她实在难以理解,钟付闲这般大费周章, 布下此局抓住她, 难道就只是为了演一场强娶的戏码? 她垂下眼, 看向正站在她面前,细心为她整理衣襟的钟付闲。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脖颈, 正专注地、轻柔地将她压在婚服领口下的长发撩出。 他动作耐心,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柔和, 与原本强迫得来的现状形成诡异反差,也让陆晏禾心底的疑云越来越浓。 她终于忍不住, 开口问道:“钟付闲, 你这么执念要与我成婚的理由是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探究,“我从前有得罪过你吗?值得你如此煞费苦心?” 梳理她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又继续动作,直至将陆晏禾最后一缕长发妥帖地整理好, 钟付闲这才抬起眼, 目光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 眸色深沉。 她好看极了, 只是比起婚服,她的面上还是太过素净,等大婚之日她为他描眉画黛, 再上妆点脂,想必更为美丽。 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缱绻。他微微勾起唇角,语气温柔得近乎叹息: “夫人说的这是什么傻话?你我自幼相伴,情深意重,两心相许,这才定下白首之约,何来‘得罪’二字?”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莫要胡思乱想,伤了我们的情分。” 说完,钟付闲又从掌柜递来的木盘中取出一副金丝面帘替她带上,其上以金丝串成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后退一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陆晏禾,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悸,浮现出笑意。 钟付闲:“我的夫人,真好看。” 陆晏禾:“……” 她算是彻底明白,从这个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疯子嘴里,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 于是她的视线越过钟付闲的肩膀,投向一直静坐在不远处椅上的沈逢齐。 她的这个师兄,从进入这间屋子起,就异常沉默,只是一味地饮茶。 陆晏禾很笃定,从她被迫试衣到现在,钟付闲在她身前身后细致打理,甚至偶尔做出些过于亲密的举动时,沈逢齐连头都未曾抬过一下。他只是垂眸盯着手中那杯茶,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另外两人之间的亲密。 可陆晏禾如何能放过他? “师兄。” 沈逢齐执着茶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随即,他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染上笑意:“怎么了?” 陆晏禾微微侧身,伸手提了提那繁复的裙摆,细纱流转开一个弧度,镶嵌其上的珠玉环佩随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咚作响。 她盯着他,唇角也弯起一个弧度,眼神却带着探究:“师兄觉得我穿这身,好看吗?” 沈逢齐的视线随着她那转动的动作微微移动,最终重新定格在她眼含笑意的脸上。 沈逢齐唇边的弧度扬起,回答滴水不漏。 “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我的师妹穿什么都是极好看的。” 陆晏禾可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来沈逢齐笑容中似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她向着沈逢齐的方向走出一步,不期胳膊却被人拉住。 钟付闲轻笑一声,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上陆晏禾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目光却看向沈逢齐。 “沈兄此言甚是,我的夫人姿容绝世,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 “听闻沈兄于女子钗环胭脂一道颇有心得,见识不凡。” 钟付闲微微停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若不介意,大婚当日夫人所用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也劳烦沈兄帮着相看一二,务必挑选最衬她的,如何?” 他的话语听起来客气,却带着一股无端的凉薄,“毕竟……” 钟付闲的目光在沈逢齐无波无澜的面容缓缓扫过,吐出后半句。 “毕竟到时,还需要您这位师兄,亲自将我的夫人,交到我的手上。” “如此,也算有始有终,全了你们这份‘师兄妹’情谊。” 陆晏禾能清晰感觉到钟付闲话语里那明晃的恶意、戏谑与掌控。 然而,沈逢齐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他只是缓缓眨了下眼,随即抬眼笑迎钟付闲。 “城主谬赞了,不过些许浅见,若能帮到小七,让她在大婚之日光彩照人,沈某自然是……求之不得。” 陆晏禾看了看淡笑的沈逢齐,又看了看冷笑的钟付闲,只觉得这两人的气氛怪异至极,像一张无形拉满的弓,弦音在寂静中嗡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外头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喧闹声,人声鼎沸。 这声音与阁内诡异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瞬间吸引了陆晏禾的注意力。 她蹙了蹙眉,暂时抛开了对眼前两个男人的探究,出于好奇,她不动声色地挣脱了钟付闲揽在她腰侧的手,转身朝着通往外面露台的雕花门走去。 钟付闲并未阻拦,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背影。 陆晏禾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喧嚣声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而她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瞬间怔在原地,瞳孔微缩—— 席锦阁位于涿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楼高数层,视野极佳。此刻,从她所在向下望去,只见阁楼前那一条宽阔的长街,竟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地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形形色色,他们四处张望着,激动万分。 当陆晏禾推开门的刹那,那一身红色嫁衣霎时成为在阳光下最为耀目的存在,人群听得动静齐刷刷地仰起了头,成百上千道目光瞬间聚焦于她一身。 街道嗡响的人声倏然一静,紧接着,一片震耳欲聋的、混杂着惊叹的喧嚣声浪,猛地冲天而起,几乎掀翻阁楼的屋顶! “我的天!这便……城主夫人?!” “不是说今日城主带城主夫人过来吗,这肯定就是城主夫人啊!” “好美……!这身段,真真像是仙子般!” 那些目光灼热得几乎能烫伤人,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陆晏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关上这扇门,将外头灼灼的目光与喧嚣彻底隔绝。 然而,就在她抬手欲动的瞬间,一股异常熟悉的感应掠过心头,让她动作一顿,视线不由自主地朝着下方某个方向搜寻而去。 人山人海之中,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两个青年。 季云徵和裴照宁。 他们混在激动的人群里,正仰着头,失神地望着阁楼之上的她。 两人那卓越出色的容貌与气质,在人群之中可谓是鹤立鸡群。 陆晏禾心中震惊之余,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 不是,他们干什么呢? 不赶紧找地方躲起来,离钟付闲远远的,反而上赶着出现在这里! 陆晏禾几乎是立刻就要关上门,然而,她的手刚触到门扉,身后便传来了走近的脚步声和钟付闲仿佛魂夺命般呼唤。 “夫人?” 陆晏禾心头一凛,电光火石间,她没有选择关门,反而猛地转身,在钟付闲略带讶异的目光中,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钟付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撞的先是一愣,但还是后退半步接住她温软的身躯,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腰。 楼下的人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两人如此亲密,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高涨的起哄和欢呼声。 “哎呀!城主和夫人感情真好!” “光天化日就抱上了!” “夫人这是害羞了,躲进城主怀里呢!” 陆晏禾:“……” 她伏在钟付闲胸前,听着楼下震耳欲聋的起哄,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细微震动,余光却焦急地向下瞥去,只见季云徵和裴照年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趁乱离开的打算,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 这两个月家伙,怎么怪没眼力见的? 她心一横,干脆顺势将钟付闲朝着屋内用力一推,同时手中灵力瞬间涌出,“砰”地一声,将那扇木门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世界和那两道让她心惊胆战的目光。 楼下的人群见门被关上,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了然而善意的哄笑声,隐约还能听到几句: “哈哈哈,城主夫人这是真害羞了!” “肯定是我们逗得太过了!” “散了散了吧,别打扰城主和夫人亲热才好……” 人群中的季云徵和珈容倾听着周遭震耳的哄笑与议论,都不由得怔愣了片刻。 那方才惊鸿一现、蒙着金丝面帘、身着如火嫁衣的女子,他们岂会认错?正是陆晏禾。 珈容倾望着席锦阁二楼那扇已然紧闭的木门,眼中的兴味愈发浓烈:“孤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似在回味,甚至不由得轻叹道:“她穿红色,果真是极漂亮的。”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惋惜与冷嘲,“只是可惜,所嫁非人。” 季云徵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甫一回神便听到珈容倾这声感叹,眼中杀机骤现,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冰。 他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凛冽的寒意:“珈容倾,闭上你的嘴。” 当看到陆晏禾竟扑进钟付闲怀中时,他心中倏然翻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紧接着,他便对上了陆晏禾扫下来的那道清泠目光。 即便只是仓促间的一瞬交汇,他也清晰地读懂了那一眼中饱含的急切与警示—— 走! 季云徵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陆晏禾是在保护他们。 他不再理会身旁还在看热闹的珈容倾,进入已开始退去的人群,迅速朝着与席锦阁相反的方向离去。 他忍不住来看她,但现下必须离开,不仅是为了自身安危,还有……破局救她的可能。 珈容倾看着季云徵头也不回消失的背影,又挑眉看了看阁楼,眸光幽幽,而后,轻笑一声,跟着季云徵隐入了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潮之中。 阁内。 随着门扉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阁内霎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陆晏禾和钟付闲彼此间过于贴近的呼吸声也格外明显。 见危机解除,陆晏禾心头一松,立刻从钟付闲怀中挣脱,然而,揽在她腰肢上的手臂却收紧,将她更紧密地禁锢在炙热的怀抱里,一时动弹不得。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丝玩味的喟叹。 “夫人还是第一次对我如此投怀送抱。” 钟付闲垂眸看她,眼底漾着深潭般的幽光,语气缱绻。 “如此举动,可真让……”他刻意停顿,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才缓缓吐出,“为夫惊喜。” 那声“为夫”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一股凉意陆晏禾脊背窜起,她皱眉道:“松开,不舒服。” 钟付闲非但没放,反而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目光在她戴着面帘的脸上流连,声音低沉而危险。 “夫人方才利用完了我,就想一脚踢开?”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说完便垂下头,然后竟直接抬手撩开了陆晏禾面前的金丝面帘,流苏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下一秒,他不由分说地朝着陆晏禾俯身,没了面帘的阻隔,吻上了她的唇。 陆晏禾双眼骤然瞪大,却也很快反应过来,正准备运转灵力将他震开——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突兀地炸开,伴随着钟付闲一声压抑的闷哼。 钟付闲吻她的动作猛地一顿,吃痛地松开了她,侧过头去。只见他肩头的衣料湿了一片,几片茶叶沾在上面,正往下滴着水渍,脚边是一只碎裂的瓷杯碎片,温热的茶水在地板上漫延开来。 陆晏禾趁机推开钟付闲,她连退数步,用手背用力地抹了几下自己的唇。 阁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钟付闲缓缓转过头,目光阴鸷地看向始作俑者。 沈逢齐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浅笑,对上钟付闲冰冷的视线,语气轻松得仿佛真的只是意外: “抱歉,钟城主,”沈逢齐他微微颔首,笑意盈盈地朝着钟付闲阴沉的脸道歉道。 “手滑了。” 第112章 钟付闲抬手抹去溅到下颌的水渍, 肩头的茶叶被他拂落,他看向沈逢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 “沈兄这‘手滑’,竟能将茶盏从数步之外飞掷而出,精准落到钟某人的肩上,力道角度分毫不差, 着实厉害。” 沈逢齐展开折扇, 慢条斯理地摇着, 脸上笑意不变,话语却绵里藏针:“城主愿意信是手滑, 那便是手滑。若不愿意信,自然也可以理解成……你认为的那个意思。” 他缓步走到钟付闲面前, 眼底含笑,澄澈如镜:“我师妹到底还未曾与城主行礼拜堂, 名分未定, 城主这般不顾男女大防,屡次三番、得寸进尺,动手动脚。” “我作为她的师兄, 到底也不是个软柿子,眼看着城主欺负人却不管啊。”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 一个面覆寒霜, 杀意暗藏;一个笑若春风, 寸步不让。 紧绷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连一旁垂手侍立的掌柜都吓得大气不敢喘,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在这座城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用茶盏砸城主还能和城主叫板的人! 然而,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并未影响到陆晏禾。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身上。 她兀自平复着呼吸,在心里呼唤:“系统,刚才钟付闲亲了我,你那界面里,可有人名显示?” 系统机械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疑惑:“没有,宿主。” 陆晏禾噎了下:“你诓我?” 虽然她本来就不信亲人一口就能揭钟付闲底细,但听到否定的话,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失望。 “才不是!”系统急忙辩解,“不过系统人物界面确实没有任何反应啊……” 陆晏禾:“那我岂不是白被他亲了?” “可能是哪里出现了问题,”系统犹犹豫豫地分析道,“我觉得……或许是差了样关键的东西。” 陆晏禾不解:“差了什么东西?” “宿主你的记忆。”系统解释道,“现在我这里的很多权限都无法与你完全同步,我猜或许是因为你的记忆丧失的缘故,可能得等宿主你恢复记忆后,获得系统全部权限,这个功能才能生效。” 陆晏禾:“……” 开玩笑,她现在到哪里去恢复记忆? 系统:“其实我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宿主你愿意不愿意试一下。” 陆晏禾:“你说。” 系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析的味道。 “你看啊,现在卡住你记忆恢复的主要就两个人,一个是沈逢齐,他是你多出来的合欢宗记忆里唯一有关联的人,另一个则是钟付闲。” 它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怂恿和试探:“我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咱们能把他们俩‘处理’掉,没准儿那阻碍就没了,你的记忆就能……”它没把话说完,留了个尾巴。 系统:“不过钟付闲不好惹,动他风险太大了,相比之下,你的师兄的话……” 它的话音里暗示意味明显。 “不行!” 陆晏禾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 杀师兄?这念头光是闪过都让她觉得荒谬。 那是她的师兄!他已死过一次,她怎么能杀他?! 系统:“但这可能是最快验证的办法了。” 陆晏禾冷言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想都别想。” 系统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认真了些:“那……宿主,咱们换个角度想。” “如果,结束这一切的只有杀掉沈逢齐这一个办法,你会怎么选?” “不离开,可能就要一直困在这个地方了。” “现实和你的师兄,”它缓缓问道,一字一句都重重敲在陆晏禾心口,“你会选哪个?” 真实和沈逢齐,若是一定要选个,她到底会选择哪一个? 陆晏禾不知道。 她光是想到沈逢齐已死,且终有一天连现在的他都留不住,陆晏禾便觉得心口像被撕裂,破开了个豁口,空落落地泛着疼。 “师妹?” 沈逢齐带着些许担忧的嗓音打断了陆晏禾的思绪。 他察觉到了陆晏禾的不对劲,侧头看向陆晏禾,轻声唤他。 陆晏禾唤过神来,怔怔抬起头来:“师兄,怎么了?” 沈逢齐:“……” 他看的清楚,陆晏禾方才垂着眸,不知沉浸在何种思绪里,脸色苍白得不寻常。 沈逢齐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师妹可是累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钟付闲亦将视线从沈逢齐身上移落在了陆晏禾脸上,见她脸色确实不好,道:“夫人若是不喜欢,我们便不试了。 陆晏禾本就无心再试什么婚服,闻言便顺势点了点头。 时值正午,三人并未直接返回城主府,而是就近寻了家酒楼用膳。 或许是因为钟付闲城主身份缘故,又或许是他们两男一女并肩走在一起过于怪异,着实是获得了不少的关注。 在热闹的人群围上来之前,三人快速上了楼上的厢房。 席间,陆晏禾依旧有些神思不属,满桌菜肴上了,她也只是随便地动了几筷子,味同嚼蜡。 直至店小二轻叩房门,送来了果酒。 白玉瓷瓶,瓶口微倾,一股清甜馥郁的果香便逸散开来。 陆晏禾本是随意尝了一杯,入口清冽,白桃的鲜甜与酒液的醇厚融合,回味带着淡淡的甘甜与果香,竟意外地合她口味。 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光彩,又接连酌了几杯,直至手被沈逢齐按住。 “师妹可别贪杯,”沈逢齐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无奈与关切,“你向来酒量便不行,这酒后劲虽缓,却也易醉。” 陆晏禾正喝到兴头上,见被沈逢齐轻瞧,撇嘴反驳道:“师兄莫要看扁我,我现在酒量可是越来越好了。” 越?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陆晏禾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说越? 一丝莫名的违和感如同冰凉的蛛丝,轻轻缠绕上心头,让她有瞬间恍惚。 然而,这细微的异样还未来得及深究,她脑中传来隐约的眩晕感。 不知是不是因为饮得急了些,又或者是那果酒的后劲开始显现,她非但没有感到舒畅,反而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感,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旋转、重叠,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不再置身于喧闹的酒楼雅间。视线所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间空地。 她似乎正席地而坐,身下是柔软的草地,眼前,是一株开得极其繁盛的白桃树,粉白的花朵簇拥枝头,如云似霞。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与她刚才喝下的白桃果酿如出一辙,丝丝缕缕钻入她的肺腑。 日光透过层叠的枝叶缝隙,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其中一道最为明亮的光束,不偏不倚,正落在树旁的一块石碑上。 那石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带着风雨侵蚀的痕迹。上面的字迹起初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浓雾,无论她如何努力聚焦,都难以辨认。 她怔怔地望着,心脏不知为何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她看到自己的手摸向石碑,久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师兄,我想你了。” 眼角划过温热的湿意。 那层笼罩在石碑上的“浓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开,视线在某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石碑上,那深刻而清晰的五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她的眼底。 沈、逢、齐、之、墓。 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碎裂成片,残余的酒液溅湿裙摆。 陆晏禾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颅骨,尖锐的耳鸣撕裂了所有思绪。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开始扭曲、融化,被一片灼目的火红覆盖——那红色跳跃着,像是冲天而起的烈焰,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一切。 转瞬间,那红色又黏稠地滴落,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那是……血,大片大片,浸染了她整个视野。 墓碑上那五个字如同鬼魅,在这片血红中反复闪现,每一次闪烁都带来一阵剜心剔骨的剧痛。 “师兄……”她无意识地呢喃,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陆晏禾想要站起身缓缓,可眩晕之感依旧没有减轻,身体一晃,她下意识地想寻求一个支撑,颤抖的手扶住冰冷的桌沿。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去,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桌上的杯盘碗盏被震得叮当作响,沈逢齐和钟付闲本就离陆晏禾坐得及近,几乎是同时接住了软倒的陆晏禾。 沈逢齐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背,钟付闲的手臂则垫在了她的腰膝之后。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那一瞥中汹涌碰撞。 而后钟付闲选择了抽开手。 钟付闲:“带她回去。” 几乎在他撤力的同一刹那,沈逢齐手臂朝里一收,将陷入昏迷的陆晏禾朝着自己怀中带去。 他看向钟付闲,眼底流露出不赞同:“你不该如此心急。” “沈兄不也没有阻止她喝?”钟付闲冷笑道:“明日便是最后一日,如若不这样,她会一直拖着我们两个阻止抓她的那两个徒弟。” 说完,钟付闲便起身,朝着外头走去,临出去前,他扭头提醒道道。 “沈逢齐,你最好别因为你那可笑的心慈手软使一切毁于一旦。” “这座城最终能出去的,只能是她一个人。” 厢房之门被砰地关上,沈逢齐无奈叹了口气,将注意力落在陆晏禾身上,抚了抚她昏迷时紧蹙的眉,笑了笑,将她抱了起来。 “师妹,我们先回家吧。” 第113章 陆晏禾直至晚间才醒来。 她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帷帐顶,垂落的罗纱在昏黄的烛光中如同笼在头顶的薄雾。 安神香萦绕在鼻尖,驱散了记忆中那浓烈呛人的血腥与酒气。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 眼前闪过昏迷前所见,心口又是一阵窒息般的抽紧。 她心慌地转过头,正正巧撞入了一双温和的眼眸。 沈逢齐此刻就坐在搬来榻边的矮凳上,一手随意地支着颐, 侧着身子, 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仿佛已经这样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见她醒来,视线与自己交汇, 沈逢齐唇角自然地上扬,勾勒出那抹陆晏禾最为熟悉的、令人欠揍的弧度:“师妹, 醒了?” 他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 指腹带着令人舒适的暖意, 触碰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沈逢齐的指尖点在她的鼻尖,话语揶揄。 “下次还敢不敢在师兄面前夸海口了?这才喝了多少果酒?你就哐当一声往后倒,可把你师兄吓得要死。” “死”之一字毫无预兆地刺入陆晏禾耳中, 激得她浑身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再次褪得惨白。 几乎是本能地, 她猛地抬起手, 一把紧紧抓住了沈逢齐还停留在她鼻尖的手, 指尖控制不住发着颤。 “师兄,求你别说……” 别说那个字。 沈逢齐感受到了陆晏禾指尖的冰冷和剧烈的颤抖,也看到了她眼中骤然涌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与悲伤。 “好好好。”他立刻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她,安抚道,“是师兄的错,不该说这些,倒是惹师妹伤心了。” 陆晏禾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带着沙哑:“师兄……我……” 不知是因为那几杯果酒的缘故还是什么,她知道,自己的记忆要开始恢复了。 那些画面,她知道都是真的。 陆晏禾总想着恢复记忆,可临到头,她却怕了。 此刻看着眼前活生生的、调笑宽慰自己的沈逢齐,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和强烈的预感—— 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 沈逢齐将她的脆弱与混乱看在眼中,他只是微微倾身,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只温着的白瓷小碗,里面是澄澈的、散发着淡淡蜜香的醒酒汤。 “先别想太多,喝点润润喉,会舒服些。”他用小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才递到她的唇边,“你睡了快四个时辰,好歹是醒了。” 他朝陆晏禾眨了眨眼。 “来,师兄亲自来喂你——”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也模糊了陆晏禾瞬间泛红的眼眶。 陆晏禾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醒酒汤,甜丝丝的蜜香混着些许药材的清苦滑入喉咙,确实缓解了那份干涩。 然而,就在沈逢齐准备再舀一勺的间隙,陆晏禾忽然动了。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心底那汹涌而至的恐慌与酸楚,她猛地倾身,不管不顾地扑进了沈逢齐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入他混着暖香的衣襟之中。 她的动作突兀得让沈逢齐端着瓷碗的手都晃了一下,险些将醒酒汤洒出。 沈逢齐垂眸看着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到腰际那微微颤抖的、紧紧箍住自己的手臂,眼底闪过错愕,随即了然。 他放下碗,空出的手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背上,虚虚地环住,轻轻拍了拍。 “这是怎么了?”他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和调侃,“我的小七从前可从没这么粘着师兄呀。”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 “小时候师兄将那么丁点大的你捡回宗门,山路难走,你摔了跤,膝盖磕得血肉模糊,都没见你掉几滴金豆子,非要自己咬着牙爬起来,师兄不过调侃几句,你还与我反呛,怎么如今长成大姑娘,成了仙尊了,反倒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他的话轻轻搔刮在陆晏禾的心上,却勾起了更深沉的痛楚。 她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颌,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留住这一刻的温暖。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师兄,我到底应该怎么才能救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只要你活着,只要能救你,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 “我不要只与你呆在这里,我要带你回宗,我们一起回去。” “世上哪里又有这么好的事情呢?”沈逢齐揽着陆晏禾,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而后,他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声音轻柔了几分: “小七若是真想救师兄,能否帮师兄一个忙呢?” 陆晏禾从他怀中稍稍抬头,眼眶还红着,她望着沈逢齐,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什么忙?” 沈逢齐低头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覆上了明灭的光影,看不清真实的神情。 “帮师兄,杀了城主。” “让我从他手里解脱。” “不……” 陆晏禾瞳孔一缩,脸色骤变,下意识摇头,却见沈逢齐敛去笑意,认真看着她道:“小七,你知道师兄自由惯了,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受人摆布与威胁。” 他的手指轻轻卷着她的一缕发丝,声音依然温和。 “结束这一切,说不定,让你师兄早些去投胎,若有缘分,还能早些与师妹重逢呢。” 说到这里,他眼中促狭的笑意一闪而过:“到时候师兄换个身份来找你,你可别装作不认识师兄啊。” 常言道人死则灯灭,他们并非邪修,自是不愿做那些拘魂夺舍的腌臜事,修士死后轮回转世,若是宗门有心寻得,以秘法唤醒前世记忆,倒并非不可能。 可是,这到底,过于虚无缥缈。 所谓轮回转世之说,从来都只是典籍上几行语焉不详的记载,从未有过确凿无疑的成功先例,渺茫如沧海半粟。 即便宗门倾尽全力,真的寻到了那渺茫中的一丝可能,找到了转世之身,甚至侥幸唤醒了些许前尘……可那时拥有着另一段人生、另一副面貌、另一种性情的人,真的还是她眼前的沈逢齐吗? 无论如何,陆晏禾知道,沈逢齐并非真的将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来世。 他只是不想再受制于人,不愿她因他而为难,更不愿她一同被困死在此地。 “师妹,时间不多了,即便不为了师兄我考虑,你也要为了你那几个徒弟考虑。” 他有些感慨地笑了笑,“怎么说你是我师妹呢,与师兄一样,都爱从外头捡孩子带回宗去。” “你的那几个徒弟,都是极为好的苗子。”沈逢齐的语气认真起来,“但是,若你不对钟付闲动手,打破此局,他们恐怕都会死在这里。” “师妹既愿意收他们为徒,想是也是喜欢的,他们天资出众,不该因你我之故,埋骨于此。” 他似乎又联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带上了些歉疚。 “还有姬言……是我对不起他,还请师妹能将他一起带走。” 陆晏禾沉默地听着他的絮絮叨叨,听着他将所有人的安危、宗门的未来都细细托付,仿佛在交代身后事。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可是这样,我就没有师兄了。” 沈逢齐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她,只见陆晏禾红着眼眶,泪水无声地滑落,再次重复道,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沈逢齐,我就要没有师兄了。” 沈逢齐:“……”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拭去那滚烫的泪珠,笑道。 “只要你想着,师兄便在。”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冲垮了陆晏禾的心防,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再度扑入沈逢齐怀中,双手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衫,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压抑,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和绝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不甘都尽数宣泄出来,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逢齐肩头的衣料。 沈逢齐被她撞得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颤抖的身躯完全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任由她的泪水濡湿衣襟,只是无声地、一下下地轻拍着她的背。 * 同时,祀堂内。 昏迷了数个时辰的谢今辞缓缓睁开眼。 他的意识才清醒几分,神识传来的剧烈痛楚便潮水般袭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谢今辞想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沉重的束缚感从手上传来,伴随着一阵金属哗啦声。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双手及腰身都被锁链牢牢缚住,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他身后沉重的石壁之中。 不仅如此,他如今体内灵力运转滞涩,一股阴寒的毒性正伏于经脉之中。 看着这一切,记忆如潮水般回涌。 白日钟付闲出手后,他灵力运转出现问题时,似是有人从身后将他敲晕了过去。 是沈逢齐。 谢今辞抬起头,目光扫向昏暗的四周。祀堂内烛火摇曳,光线明灭不定,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个同样被锁链束缚,此刻侧对着他、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醒来的动静,那跪坐的身影微微一动,缓缓侧过头来,烛光映照出一张俊美却冷峭的脸。 这是谁,他再熟悉不过。 谢今辞怔了怔,开口道。 “姬言?” 第114章 姬言看着谢今辞, 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看起来,沈逢齐还算对你仁慈。” 他动了动自己同样被锁住的手腕,带起一阵更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还以为,避免麻烦,他会直接让你一直昏睡下去直至明日。” “姬言,他是你的师尊。”谢今辞蹙眉, 察觉到姬言方才竟是直呼沈逢齐其名, 语气中毫无敬意, 反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 “师尊?”姬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一种古怪而扭曲的笑容, “谢今辞,你, 还有裴照宁和季云徵,是都昏了头吗?” 他语气轻飘飘:“沈逢齐……他早就死了啊。” “不过, 就算他真的活着, ”姬言话锋一转,眼中的讥讽更甚,“他也根本不配我称他一声‘师尊’。” 他嗤笑一声, 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也值得我叫他师尊?可笑至极。” 他的这番话背后深意十足, 沈逢齐如今的所作所为似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今辞沉默一瞬, 他看向姬言,声音低沉了下来:“姬言,关于他,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姬言凝望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刻薄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更为深沉晦暗的东西。 而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祀堂回响,竟有股难以言状的毛骨悚然。 “知道些什么?”他重复着谢今辞的问题,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我不只是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直视谢今辞,语气平静得可怕。 “但我不会告诉你的,谢今辞。” 谢今辞:“……” “钟付闲明日便要强娶她,而我们不知来龙去脉,如今甚至不知道他的目的,他和沈逢齐又要对她什么,”谢今辞神情凝重,“姬言,哪怕眼看着她出事,你也什么都愿不说?” 他只是说了个“她”,甚至没有吐出那个名字,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个她指的究竟是谁。 “她怎么样与我有什么关系?”姬言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尖锐而疏离,“陆晏禾不是你谢今辞的师尊吗?需要我来替她操心什么?” 谢今辞默了默:“姬言,她是为了寻你而来才出事的。” “为寻我而来?”姬言闻言,情绪骤然激动起来,锁链被他猛地扯动,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他胸口起伏,眼中翻涌着愤怒与不甘,“她哪里是为了寻我而来?她分明是为了沈逢齐……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沈逢齐!因为我是沈逢齐的弟子,她才觉得愧疚,才不得不来!” 姬言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从来没有要她来管我!分明是她这个人……是她自己多管闲事!” 他的双眼迅速泛红,血丝蔓延,翻涌着痛苦与不甘,近乎绝望,声音一层层拔高,几乎破音。 “谁要她来!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就好了!我死在这里…我死在这里就干净了!就再也没有人处处针对她,没有人再会逼得她委曲求全…她为什么就是不懂!!” 谢今辞看着歇斯底里的姬言,没有立即开口,直至等到姬言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看着姬言喘着气,脸色苍白异常。 谢今辞视线下移,眯眼看清了姬言手腕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微微变了脸色。 “你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如果钟付闲只是简单将姬言囚禁在此处,他身上的伤口不该是这样,如今他手腕处旧痂叠新伤,即便是多次折磨,也不该如此只集中在手腕处。 加上他现在的脸色,谢今辞怀疑他被钟付闲,放了血。 姬言偏过头,避开谢今辞的目光,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冷漠:“与你无关。”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又转回头,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谢今辞,看在你我昔日的兄弟情分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 “你抬起头,看看这城中供奉的曦和神女像,”他微微扬起下巴,示意祀堂上方那尊巨大的阴影,“我想,你会有惊喜的。” 谢今辞愣了愣,他从醒来后,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姬言身上。 此刻被他提醒,谢今辞虽心中疑虑重重,但还是依言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投下的昏黄光晕,望向祀堂高台供奉那尊神像。 神女像裙摆如云霭层叠,石雕的衣袂褶皱流畅,绶带垂落,其上雕刻着繁复古老的符文。 谢今辞的目光从下至上,直至定格在那张被阴影半掩着的面容上。 越往上,殿中光线不免晦暗,但以谢今辞的修为,目力足以让他看清神女的面容。 她面容殊绝,姿态清冷,眉眼低敛,长睫似羽,此刻正俯身而望,静静垂下的双眼含着深邃的悲悯。 将那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收入眼底后,谢今辞的脸上出现了瞬间的茫然,随即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内心情绪霎那间翻江倒海! 那石雕刻画的面容与那眉眼间的神韵…… “师尊……”谢今辞仰头看着神女石像,看着那张与陆晏禾竟足足有七八分相像的脸,怔然失神,喃喃喊出了她的名字。 这一瞬,昨日贺兰苑初见陆晏禾时,那无法掩饰的、近乎失态的恐慌与惊惧都解释得通了。 令贺兰苑恐惧的,并非是顶着窈娘脸的陆晏禾,而是贺兰氏传承能力让他在那一刻看穿了陆晏禾伪装皮相之下,与这曦和神女高度相似的真实容貌。 “惊讶么?” 谢今辞听到不远处,姬言闷闷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快意。 “现在你明白了。”姬言的声音带着戏谑,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她的模样,与这座城中供奉的所谓曦和神女,如此神似。” “在陆晏禾来到这里,且被钟付闲发觉的第一时刻,钟付闲就想要娶她了。” “明日,在祈福日到来,城主便会迎娶一个与神女神似之人,到时,钟付闲再给她扣上一个神女转世的名头……这将会成为一个口口相传的美谈。” 美谈? 谢今辞回神过后,缓缓皱起了眉。 “美谈?” 何其可笑。 林间,季云徵指节收紧,捏着手中那枚泛着莹光的禾穗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眼中阴鸷之色更浓,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什么莫名其妙的神女,钟付闲他也配把她当替身?” 珈容倾静立在他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身旁低垂的枝叶,听着禾穗铃中传来的、属于祀堂那端的对话,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一座古怪的城池,一个从未听闻的神女,那神女还是一副与陆晏禾酷似的容貌……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与其说是满城百姓虔诚供奉,不如说,是钟付闲以一己之力,塑造了这尊神祇,并强行让全城接受了她的存在。 若是这城中所有人都是他的傀儡,那钟付闲要的,绝不可能仅仅是一场大婚能够得到的所谓“美谈”。 珈容倾眸光流转,眼底浮现探究的玩味之意。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气息冷戾的季云徵,破天荒地主动开口。 “我的好七弟,”他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这位城主大人这么想娶你师尊为妻,甚至不惜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蛊惑般的兴致。 “他既然敢强娶,那明日,我们……抢婚如何?” 季云徵扭头看向珈容倾,眼中提防。 即便珈容倾不说,明日他必定也不会让陆晏禾与钟付闲成婚。 但此事从珈容倾口中主动说出,季云徵很难不怀疑珈容倾的图谋。 他正欲开口拒绝与他共行,远处却陡然传来一阵急剧逼近的喧嚣! 火把的光亮撕裂林间的昏暗,杂乱的脚步声与兵甲碰撞声清晰可闻,一个严厉的声音高声喝道: “城主有令!遍寻城中所有之处,搜查作乱之人!任何可疑者,不得放过!” 季云徵迅速将禾穗铃收起,青光隐没,他与珈容倾对视一眼,两魔周身气息内敛,准备撤退。 但两魔的身形刚动,便同时顿住。 不对。 不只是他们前方,后方、左侧、右侧……四面八方都传来了紧密的脚步声与兵甲摩擦声,火光在林木间隙中闪烁,如同正在收拢的罗网。 这些人,就是冲着这片林子过来的。 此刻若贸然动作,无论选择哪个方向离开,与队伍迎面撞上的可能都极高。 两魔极有默契地同时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彻底融入了阴影与草木之中,静观其变。 很快,一道颀长的身影,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自后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出钟付闲那张淡漠的脸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幽暗的林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却泛着冷,在寂静的林中清晰地传开: “城中但凡有人之所都没瞧见两只小老鼠的影子,”他语气平淡,“既然如此,就只能在这荒郊野岭……仔细找找了。” “还是说,两位愿意主动出来?” 第115章 钟付闲负手立于林外, 目光幽邃,如同实质般扫过那片沉寂的黑暗。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间除了风声与虫鸣, 无任何异动。 亦无任何回应。 等了约莫半刻钟,他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启唇,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搜。” 命令一下, 林外的甲兵立刻鱼贯而入, 沉重的脚步声瞬间踏碎宁静。 他们潮水般散开, 四面八方从外围朝里搜索,灌木被长枪拨开, 草丛被利剑斩平,一路往里。 这还不够。 钟付闲身后数位亲卫得令, 抬手向空中掷出物什,尖啸声升至林地上空, 骤然爆开, 却并非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亮起一片冰冷刺亮的白光。 流光弹在空中接连炸开,光芒瞬间倾泻而下, 将整片林子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阴影无所遁形, 连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季云徵和珈容倾藏身之处, 瞬间被这片“白昼”笼罩。 此时也正有数队甲兵来到他们这处, 正抬头朝他们所在杉树之上看来—— 杉树上空无一人。 枝叶在刺目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树冠间并无任何藏匿的痕迹,那几队甲兵仔细探查了片刻, 未发现异常,便继续向林子更深处搜去。 然而,就在他们方才目光所及之处,季云徵和珈容倾依旧蹲在原地,身形仿佛与周围的光线扭曲融合,未曾移动分毫。 两魔就这么冷眼看着甲兵从他们身下而过,向深处行进。 珈容倾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季云徵手中那枚雕纹符器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遁形阵。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阵名。 此阵乃是隐蔽阵法之一,可随身而动,施展时需对其进行极其精妙的控制,若非浸淫阵法之道多年的阵修,绝难在毫无灵力外泄的情况下瞬间布成。 而季云徵手中这枚符器,竟是早已将完整的阵法封存于符器之中。 存阵于器,这至少也需要元婴期以上的阵修大家方能做到,且炼制过程极为耗费心神。 想不到他的好七弟,手里竟还藏着这等好东西,而且显然与某位阵修关系匪浅…… 珈容倾的眼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 据他所知,玄清宗内,能在阵道一途达到如此境界,且修为臻至元婴之上的,恐怕也只有玄清宗的五长老——方寻初。 他这位七弟身上的惊喜……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珈容倾见他手段颇多,便也按下心神,只等这些甲兵退去再作打算。 然而他随即便瞥见,季云徵紧盯着林外钟付闲的身影,神情阴鸷地抽出了那自己那柄剑鞭。 珈容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这位好七弟,显然不打算坐等风波平息,而是想直接将这潭水搅得天翻地覆。 “季云徵,我们明日抢婚,不好吗?” 他忍不住低声开口,试图拉住他。 季云徵若是一暴露,那他珈容倾也别想有什么安宁可言。 季云徵神情淡漠地瞥来一眼,声音冰冷。 “比起抢婚,我更喜欢让新郎于新婚前夜暴毙。” 他微微歪头,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反问:“皇兄觉得呢?” 珈容倾闻言一怔,随即眼底像是骤然被点燃了两簇的幽火,兴奋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浮现,殷红的唇瓣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这真是个好主意。”珈容倾的舌尖触及后槽牙,语调带着异常的愉悦。 “为兄,也喜欢极了这个提议。” 借着阵法的遮掩,两魔收敛气息,如影般无声无息地从树上落下,融入地面扭曲的光影之中,朝着林外那道身影疾速潜行而去。 林外,钟付闲静立原地,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出几分冰冷的漠然。 他注视着甲兵搜索的进程,修长的手指一颗颗拨动着腕上一串色泽莹润的赤黑玉珠串。 大部分甲兵已深入林间,他身后只剩下寥寥数队亲卫拱卫。 忽然,一阵邪风毫无预兆地刮起,卷动地上枯叶纷飞,林间树叶发出突兀沙沙声响。 钟付闲眸光骤然一凝,落叶被狂风卷起、视线受阻的同一刹那,他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向后急退! “噗嗤——!” 几乎是同时,一道凝练着恐怖魔气的玄色剑光如撕裂夜色,将他身前两名亲卫从头到脚,干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 季云徵的身影似鬼魅般从阴影中凝结而出,魔气汹涌如潮,第二剑已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钟付闲心口! 钟付闲身形同样极快,掠身后退,闪出一阵残影。 “铮——!” 一声琴音原地响起,数道魔弦凭空出现在他身后,瞬间绞上了钟付闲身后另外两名上前护卫的傀儡,魔弦收紧,嗤啦两声,傀儡之躯刹那被撕裂湮灭。 “呵……” 腹背受敌,千钧一发,钟付闲气息骤然冷下,齿间泄出一声冷笑,眼底戾气如实质般暴涨! 下一瞬,魔气翻涌而出。 钟付闲不再后退,反而迎着一前一后的杀招开口道。 “开!” 嗡——! 以他为中心,一个扭曲、充斥着魔煞之气的天魔界瞬间张开,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将攻至身前的季云徵、以及隐于暗处拨动琴弦的珈容倾,一并吞没其中! * 半夜,城主府中,陆晏禾与沈逢齐几乎同时感受到了远处城边那股冲天而起、却又骤然消失的汹涌魔气。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紧,霍然起身,立刻意识到是钟付闲找到了季云徵和裴照宁。 她下意识便要下榻出去,手腕却被沈逢齐按住。 “师妹,”沈逢齐朝她摇了摇头,“无论今夜发生何事,都与你无关。” “待明日,需要你将一切尘埃落定。” 陆晏禾明白他的意思。 今夜季云徵他们与钟付闲遭遇,若是季云徵等人占得上风杀了钟付闲,自然不再需要明日她来出手;可若是钟付闲占得上风杀了季云徵……依照沈逢齐所言,只要自己最终反杀钟付闲结束这场妄境,季云徵等人自然也会无恙。 道理她都懂。 可是一想到季云徵与裴照宁两人可能会在钟付闲手下死一次……她的心绪无论如何都难以平复下来。 那是毕竟她的徒弟。 “宿主,不用担心这点。” 脑中的系统突然开口,机械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季云徵不会死,即便他真的死了,那么这个世界将会重开。” 世界……重开? 陆晏禾怔住,失去记忆的她一时难以理解这超出认知的概念,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一个近乎荒谬的希望猛地攫住了她。 她的心情激荡起来,几乎带着颤音在心里追问:“如果能重新开始,那沈逢齐是不是也能……” “抱歉宿主,”系统打断了她,语带愧疚,“一切只能回溯到季云徵与您的相遇,沈逢齐的死亡在此之前……我们救不了。” 陆晏禾:“……” 刚刚燃起的一点星火被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她沉默着,似能听到自己心脏缓缓下沉的声音。 沈逢齐瞧见陆晏禾情绪不对,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安慰道。 “睡吧,师妹,”他道,“等明日,一切便都清楚了。” 他顿了顿,笑意温和:“师兄陪你。” 陆晏禾抬眸重新看向沈逢齐,终于是点了点头,依言重新躺下,又从被褥中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沈逢齐的手。 沈逢齐笑得无奈,但还是反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小七。” * 翌日清晨。 “夫人醒醒……” 陆晏禾是在一阵轻柔的推搡和呼唤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身侧——榻边空空如也,沈逢齐不知何时已然离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名鱼贯而入、捧着华丽服饰与珠宝匣的侍女,为首的那个见她醒来,脸上堆起可掬的笑容,屈膝行礼。 “夫人,该起身梳妆了。” 陆晏禾撑着床榻坐起身,头脑还有些昏沉,下意识地重复:“梳妆?” 那侍女见她如此反应,用袖子掩着唇吃吃地笑了起来:“夫人这一觉睡得怎么都忘了?今日可是您与城主的大婚之日,自然是要好好梳妆打扮的呀。” 大婚之日? 这四个字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陆晏禾的全身,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招呼侍女上前,问道:“钟付闲呢?他在哪里?” 侍女脸上羞赫道:“夫人……今日是大婚,城主他如今自然是不方便进来的,要等吉时才能……” 陆晏禾脸色一沉,声音冰冷:“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侍女被她吓得一颤,慌忙道:“回、回来了啊……今日天还没亮透,城主大人便回府了,奴婢们还远远瞧见了……如今同夫人一样,正在准备大婚事宜呢……” 陆晏禾:“……” 她缓缓松开了手,双手指尖冰凉。 钟付闲回来,那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即便再害怕,命令在身,侍女还是怯生生地对陆晏禾开口道。 “夫人,还是让奴婢替您梳妆吧。” “莫要错过吉时了。” 陆晏禾抿唇,启唇道:“好。” 她心底杀意盘桓。 钟付闲,今日必须死。 第116章 身着婚服的陆晏禾从房间中走出之时, 已近正午。 在门外等候的人听得动静,倏然转过身来看向她。 “师妹。” 陆晏禾抬眼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沈逢齐今日竟也换上了一袭红衣, 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衣襟袖口处均用金线绣织,在日光下泛着熠熠的灿色。 因他平日里总爱穿绯色的衣衫,此刻换上更加浓烈的红, 竟丝毫不显违和, 反倒将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衬得愈发风流多情。 在他身旁, 侍从低头恭敬地捧着一方火红的喜盖。 沈逢齐的目光在陆晏禾身上细细流转,从精心描画的眉眼到朱唇, 从繁复华贵的钗环到一身绚丽的嫁衣,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 唇角上挑。 “我的小七,真好看。”他声音轻柔, 带着几分赞叹。 沈逢齐从侍从手中取过那方喜盖, 轻轻展开,叮当作响。 “师兄今日有幸,替师妹盖上盖头, 送师妹出嫁。” 陆晏禾目光扫过四周穿着统一送嫁服的侍从,心知钟付闲此刻必定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 她上前一步, 走到沈逢齐面前, 微微垂头。 沈逢齐将手中的喜盖轻轻覆在她的凤冠之上。 红色的绸缎缓缓落下, 遮住了陆晏禾的视线,只剩下眼前一片朦胧的红。 温暖的手握住了她,沈逢齐的手指修长有力, 轻轻收拢,将她的指尖包裹在掌心。 “师妹别怕,”他的声音透过红绸传来,低沉而令人安心,“跟着师兄走便是。” 那只手牵引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出城主府,扶她进入喜轿之中。 沈逢齐转过头,遥遥向祀堂看了眼,吩咐道:“将他们从一同带去观礼吧。” 说完,他收回目光,进了后轿。 * 涿州城祈福日遇上城主娶亲,乃是喜上加喜之事,城中红纸红符满街飘散,人头攒动,礼炮之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依照仪程,陆晏禾将会与曦和神女像绕城三周受百姓祝贺,钟付闲则是先行在神女阁之中举行祈福之礼,待游城后新人相见,于阁中成婚。 喜轿在震天的鞭炮与欢呼声中缓缓启程,轿身轻晃,珠帘摇曳出细碎声响。 陆晏禾端坐轿中,眼前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红,隔着轿帘,她能听见街道两旁百姓的喧嚷贺喜,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香火气。 轿子行得平稳,绕城缓行,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喧嚣声依旧鼎沸。 轿内空间宽敞,陆晏禾双手交叠在膝上忽然一紧。 轿帘一角被人极快地从外掀开一条缝隙,一只手迅捷地探了进来,陆晏禾认得,那手是沈逢齐的手。 那只手上挂着个东西,一进轿,便精准地将那东西抛了过来,而后飞速退了出去。 陆晏禾接住,将其放在膝上,低头看向去——即使视线被红绸遮挡,如此近的距离,也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用干净油纸简单包着的包裹,触手尚有余温。 她沉默地拆开油纸,指尖碰到内里,是几块糕点,一丝甜香混着油脂的暖意,悄然钻入鼻尖,格外真切。 师兄真是的,她是修士,哪里会饿肚子? 陆晏禾嘴角动了动,似想要扯个笑容,但终归还是没能笑出来,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她的唇角。 她默默地拈起一块尚且温热的糕点,小心地隔着盖头下缘,放入嘴中,细细地嚼了起来。 甜意在口中化开,稍稍驱散了腹中她心头的滞涩,糕点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让她冰凉的指尖恢复了一丝力气。 轿外是不绝的庆贺与欢呼,她在轿内安静地吃着,轿内只有她细不可闻的咀嚼声,直到将最后一点糕点咽下,她轻轻将油纸重新折好,拢入袖中。 游街结束时,已是接近晚上,喜轿在又一次震耳欲聋的鞭炮齐鸣中缓缓停下。 到了。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即使隔着盖头也能感受到明亮光线涌入。 “师妹,该下轿了。” 沈逢齐的手指再次握住她的手,力道稳妥,牵引着她走下轿辇。 双脚落于实地,陆晏禾能感觉到脚下铺着厚厚的红毡,一路延伸向前。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司仪高亢的唱喏声穿透喧嚣而来。 “吉时已到——请新人入,行大婚礼!” “走吧。”沈逢齐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师兄送你最后一程。” “师兄……”陆晏禾脚步突然轻轻一顿,轻声开口。 她突然想到了季云徵和裴照宁。 依照系统所说,既然现下一切都在正轨之上,那季云徵他们便应当无虞…… 沈逢齐:“师妹,怎么了?” 陆晏禾:“……没什么。” “啊——!” 与此同时,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从高阁外侧喧闹的人群中炸开,如同利刃划破了喜庆的绸缎。 所有的礼乐、欢呼、鞭炮声,仿佛都被这声尖叫按下了暂停。 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劈开的潮水,惊恐地向两侧退散,让出一条染血的路。 季云徵一步步踏来,玄色衣衫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深一块浅一块,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左肩处一道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而下,将他半边袖子染得濡湿,脸颊之上赫然一道狰狞的血痕。 他满身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周身魔气汹涌,如黑焰般缭绕升腾,手中长鞭如灵蛇般挥出,携着破空之声,将迎面冲来的甲兵抽得血肉横飞,鲜血四溅,无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他的目标明确——登上那神女高阁。 人潮被他这骇人的模样吓得惊退不止,唯恐被那索命的长鞭波及。 然而,就在他足尖踏上通往高阁的台阶的瞬间—— 周围的喧嚣,戛然而止。 一种诡异的寂静如同冰般迅速蔓延开来。 季云徵若有所觉,霍然转身。 只见台下那些原本鲜活、惊恐的百姓,此刻竟全都僵立在原地,他们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洞的黑茫,直勾勾地、齐刷刷地盯住了他。 成千上万双空洞的眼睛,无声凝视他。 “不——可——亵——渎——” 男女老幼,声音叠在一起,僵硬、平板,毫无起伏,如同提线木偶发出的指令,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响彻于耳。 而后,那静止的人潮仿佛接到了统一的号令,不再惊恐,不再退避,如同失去了痛感,朝着台阶上的季云徵扑涌而来! 季云徵眼中杀意滔天,周身魔气轰然爆发:“滚开!” 长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裹挟着浓稠的黑芒,毫不留情地抽向那汹涌而来的人群! 最前方的十几人瞬间被鞭影扫飞,筋断骨裂,鲜血泼洒,然而,诡异的是,他们落地后竟无一声哀嚎,甚至试图用扭曲的肢体再次爬起。 后面的人群更是毫无惧色,踩着同伴的“躯体”,依旧睁着空洞的黑眸,悍不畏死地继续涌上! 抽飞一批,仍有一批,源源不绝,如同蝗虫过境。 季云徵眼中戾气翻涌,左肩的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浸透衣衫,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 他现在只恨自己为何会着了钟付闲的道。 那日盈芳楼中察觉魔气,他想过钟付闲可能是魔,却没有想过,他竟然亦属于天魔,且手段如此诡谲阴毒,借助整座涿州城积累的怨念与所谓神女信仰之力,设下天魔界,想要击杀他们。 等他与珈容倾联手重创他后,钟付闲虽然收了天魔界,却再造妄境,将他们困住,本人则是金蝉脱壳,回来进行婚礼。 一想到钟付闲在天魔界中让他再尝前世之事,让陆晏禾……季云徵只想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嗡——!” 琴音诡谲响起处,一股令人心神摇曳的蛊惑与混乱之音切入其中。 前仆后继、疯狂扑来的人群蓦然顿住,动作僵滞原地,那空洞眼中翻涌的黑芒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相斥的力量,剧烈地波动起来,行动出现了片刻的混乱。 珈容倾不知何时已斜倚在一处阴影里,指尖勾挑抹捻,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邪气,只是那苍白的脸上缺乏血色,后腰处的衣衫裂开一道口子,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显然在此之前也已受伤不轻。 他唇角微勾,眼中笑意阴毒,视线与季云徵一瞬交错。 “上去。”珈容倾声音沙哑,却还带着惯有的戏谑凉薄。 “他提线木偶的戏法粗陋碍眼,不过胜在数量之多……”他指尖一个重音,琴声陡然尖锐,自己却闷哼一声,腰际的血迹迅速扩大。 “我到底并非本尊来此,可撑不了太久,你要麻利些。” 季云徵撇了他一眼,时机稍纵即逝,他不再多言,周身魔气再次凝聚,长鞭扫开前方再次试图合拢的傀儡甲士,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朝着阁内疾掠而去。 上至半阁之际,他忽而身形一顿,只觉经脉中一股滞涩之意骤然消散,右手下意识一握,掌心竟有清澈的灵光自然逸散出来。 他体内的毒,自动解了? 是沈逢齐所下之毒毒性时限已至,还是…… 此刻并非探究此事的上好时机,季云徵眸光一凛,迅速收敛周身翻涌的魔息,灵力驭起,速度再提,朝着阁楼顶层而去。 然而,当他足尖踏上顶层光洁的地面,看清眼前之景时,却骤然怔住。 这里,没有任何大婚的喜庆布置,不见红绸喜字,不闻丝竹礼乐。 空旷的顶层,唯有密密麻麻、肃立无声的傀儡甲兵,它们如同冰冷的石雕,眼中闪烁着与楼下百姓如出一辙的空洞黑芒。 除此之外,还有…… 季云徵呼吸骤然急促,双眉用力皱紧,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名字:“姬言?谢今辞?” 被众多甲兵牢牢控制在顶层一角的,赫然是同样身受禁锢、脸色苍白的姬言与谢今辞! “她人呢?!”季云徵目光扫过全场,未能捕捉到那一抹预料中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沉,厉声问道。 姬言和谢今辞在季云徵上来的瞬间便扭头看向他。 六目相对,姬言看着浑身是伤、满身血迹、眼神恐怖的季云徵,勾唇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你质问我们有什么用?我们被捆在这里,还能把她凭空藏起来不成?” 谢今辞相较于姬言的尖锐,神色更为复杂凝重,他沉声开口:“师弟。” “师尊她没被带到这里来,现下,应该在别处。” “别处?”季云徵思绪混乱,“婚轿停在的便是这里神女阁前,难道她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钟付闲带去别处不成?” 他话音戛然而止,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霍然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顶层中央那尊静静伫立的曦和神女玉塑之上。 是了,游街的主轿确有两顶,一轿装的是陆晏禾,一轿装的是受百姓朝拜的神女玉塑。 神女玉塑珍贵异常,在完成绕城受贺的仪程后,本应被恭送回城主府。 如今它在这里,便意味着……那顶在绕城之后,看似送往神女阁、实则在他被楼下傀儡拖住时,已被悄无声息送回城主府的喜轿里,坐着的才是陆晏禾! 钟付闲又给他们摆了一道,所谓的阁中大婚,根本就是个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钟、付、闲!” 季云徵咬牙切齿,他转身欲离开,然而身形刚动,周遭那些原本肃立如同石雕的傀儡甲兵,眼中黑芒骤然暴涨! 甲胄摩擦之声刺耳响起,所有甲兵瞬间活了般将唯一的出口堵住,闪烁着幽光的兵刃齐齐抬起,对准了季云徵。 季云徵脸色阴沉了下去,长鞭再次抽了出去! “都、给我、让开!” 城主府,礼堂。 红烛高燃,映得满堂喜气,却也照出几分空旷。 陆晏禾被沈逢齐牵着,一步步走过绵长的红毡,喜盖头遮挡了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有限的范围。 直至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双停驻的、绣着繁复云纹的男式婚靴。 沈逢齐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双婚靴的主人也随之上前一步,在她面前站定。 “夫人。”是钟付闲含笑的嗓音。 “多谢沈兄,愿意将夫人送到我面前。” “现下,可以交给我了。” 陆晏禾感觉到沈逢齐牵住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力道便松了开来。 另一只微凉的手便覆了上来,将她的指尖重新握入掌心。 是钟付闲。 “夫人,放松,别怕,有我在。” 他低声在她耳边安抚,声音放得极轻。 虽是如此说,陆晏禾却察觉到钟付闲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格外的紧,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心略微渗出的、带着一丝潮意的薄汗。 他似乎……比自己更紧张。 真是稀奇,明明是他步步为营,将她算计至此,此刻倒像是他更怕行差踏错般。 这念头刚起,还未来得及细品那其中的荒谬,一股毫无预兆的、如同钢针刺入般的剧痛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唔……”她闷哼一声,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若非钟付闲紧紧握着她的手,几乎要站立不稳。 源源不断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某种无形的壁垒,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朝着她汹涌而来! 然而,司仪已然高唱。 “一拜天地——!” 钟付闲牵引着她转身,躬身拜天地。 陆晏禾想起了自己异界而来,被沈逢齐捡回宗门,沈逢齐眉眼风流,总是含笑唤她“小七”。 她在宗门内一步步修炼,层层进阶,又在神墓之中得到贪生认可。 “二拜高堂——!” 转身,两人面向坐在高堂之位的沈逢齐,拜下。 她的记忆猛地跳转到天地倾覆、天魔入侵的惨烈画面。 她想起沈逢齐,神魂被夺舍……他倒在她的剑下,躺她的怀中,最后一眼时,他的脸上仍旧挂着浅笑,嘴角溢着黑色的血,对她说。 “小七……别哭,不要……自责……” “师兄对你……” “夫妻对拜——!” 陆晏禾被钟付闲牵着,面对面,躬身对拜。 凤冠与发冠轻撞的脆响,敲碎了记忆最后的封印。 她想起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来到这涿州城的一切。 是为了改变那既定的、所有人皆亡的惨烈结局,是为了季云徵,为了姬言,为了—— 她自己。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在脑海中疯狂冲撞、融合,剧烈的痛苦让她脸色煞白,盖头下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困难。 她全靠钟付闲紧握的手和一丝残存的意志力支撑着,才没有在这最后的对拜中瘫软下去。 “祝两位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余生共白首。” “礼成——送入洞房!” 陆晏禾此刻神思恍然,被钟付闲一步步牵着。 不知走了许久,她被扶着在榻上坐下。 她听到了门扉关上的声音,钟付闲在她对面俯身而下。 “夫人,今夜,是我们的大婚之日。” 钟付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喟叹的满足。 “为了这一日,我期待了许久。” 陆晏禾垂眸不语,盖头隔绝了她的视线,也掩盖了她眸中翻涌的混乱与冰冷。 见她不说话,钟付闲低低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夫人不说话,想必是这喜盖太重,让夫人不舒服了罢。” 他转身离开片刻,很快又回到床榻边,陆晏禾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 “莫急,为夫这便为夫人解了这负累。” 他俯身,手中那柄缠着红绸的喜称杆轻轻探入盖头下缘,缓缓向上挑起。 红色的绸缎如同落幕般被掀开,光线涌入,眼前豁然开朗。 喜盖之下,陆晏禾的容颜彻底显露。 凤冠珠翠流光溢彩,映衬着她精心描画过的眉眼,朱唇一点,美艳夺目。 本是极尽妍丽的盛装,然而她的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冰冷。 钟付闲怔怔地看着她,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片刻后,他唇角扬起,轻声叹道:“我的夫人,真好看。” 仿佛完全没有看见陆晏禾眼中那不同寻常的空洞与冰冷。 陆晏禾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他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 杀了钟付闲,这是师兄要她做的事情。 这个念头,如同淬了冰的尖刺,在她恢复记忆,混乱无比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带着沈逢齐嘱托的重量。 “夫人,我们该喝合卺酒了。”钟付闲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备好的两杯合卺酒,重新回到她面前。 杀了钟付闲,这是她需要做的事情。 陆晏禾心中一片冷寂,杀意如同暗流在冰封的河面下汹涌。 钟付闲将其中一杯酒递到她面前。见她依旧没有动作,他只是了然地淡笑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抬起她冰凉的手指,让她握住那小巧的酒杯。 他引导着她,做出交杯共饮的姿态。 钟付闲将自己杯中的合卺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看向陆晏禾。 陆晏禾没有喝,她握着酒杯,指尖泛白,一点一点地凑近钟付闲。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专注。 钟付闲静静看着她靠近,她苍白的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眼中的笑意越发温柔深邃,几乎要溢出来,低声轻唤:“夫人。” 烛光掩映下,陆晏禾微微倾身,冰凉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唇,轻轻印上了钟付闲的唇。 钟付闲闭上眼,倾心感受着唇瓣上传来的真实的温暖触感。 而后他听到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冰冷没入胸口,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瞬间从心口席卷而来。 钟付闲身体猛地一僵,他睁开眼,低下头,看到了那柄没入自己左胸的贪生剑。 同时,在陆晏禾恢复记忆时便悄然恢复正常的系统,在她吻上钟付闲的瞬间,听到了久违的提示音。 “宿主!人名果然显示了,他……”系统的声音带着激动,然而,当它看清那缓缓浮现在界面上的名字时,它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 它以为是程序错乱,是幻觉,然而那三个字就这么清晰地浮现在那里。 沈逢齐。 第117章 “宿主!钟付闲他是……他是沈逢齐!” 系统的尖鸣在她脑海中炸开, 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 但其实不必它说,已重新获得系统所有权限的陆晏禾,早已在同一时刻听到了那冰冷的提示音, 看到了那缓缓浮现的、刺眼无比的名字——沈逢齐。 钟付闲……便是沈逢齐? 怎么可能呢? 沈逢齐明明就在外面,方才还牵着她的手,一路送她到这里。 她那个对她极好的师兄,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步步算计、将她困于囹圄的钟付闲? 陆晏禾的思绪彻底停滞, 唯有身体的本能先一步反应, 那只握着贪生剑柄、没入钟付闲胸膛的手, 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尖冰凉, 几乎要握不住剑。 她想抽回手,想逃离这无比荒谬的一幕。 可钟付闲像是早有预料, 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抬起手, 覆上她颤抖的手背, 掌心那点温暖与她手背的冰冷相触。 “夫人……”他低唤,“还不够。” 他带着她的手,将贪生剑往自己心窝深处, 又缓慢地推了进去,直至剑尖穿透后背。 温热的血沿着剑锋渗出, 更多更快地染红了他大红的喜服, 那颜色变得暗沉, 触目惊心。 “不……不……”陆晏禾瞳孔紧缩, 摇着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串串, 灼热地滑过脸颊,滴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与那粘稠的血混在一起。 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重叠,红烛跳跃的光晕与记忆中冰冷的血色交织,钟付闲的面容与沈逢齐的脸不断撕裂又融合。 二十年前,沈逢齐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亲自将贪生剑送入他自己的身体中。 如今,再一次在她面前重演。 “为什么……为什么……” 陆晏禾浑身发着抖,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开口:“师兄,若你是师兄,那外面的那个……又是谁?” 钟付闲身上的喜服,心口处已被深浓的血色彻底浸透,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不断上涌的腥甜,看向她的眼神却依旧带着那种让她看不懂的笑。 “我真高兴……”他轻叹,声音断断续续,“时隔这么久……我的师妹,还是愿意……听师兄的话。” 陆晏禾眼中的泪水凝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巨大的、被彻底欺瞒的痛楚和荒谬感淹没了她。 “这是你们早已算计好的,对不对?”她看着他,“他告诉我他不愿受你控制,让我杀了你,这些都是骗人的对不对?” “他,不算骗你。”钟付闲笑得温和,鲜血不断从唇角溢出,“只有夫人你亲自动手……我们才能……” 才能什么? 陆晏禾不想听,她一点儿都不想听。 “别说了,别说了!!”她看着钟付闲逐渐惨白下去的脸,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钟付闲!若你是沈逢齐你便不能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我再次杀你,不行……不行!” 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贪生剑在他心口纹丝不动。 钟付闲低低地笑了,笑声牵动着伤口,呼吸更加急促。 “我怎么可能是……沈逢齐呢?” 他否认着,眼神愈发温柔,“沈逢齐……是个从不敢将自己感情摆在面前的窝囊废……” 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陆晏禾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 “我与他不同,想要便是想要,无论如何,都不甘心……将自己喜欢的师妹让给别人。”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即便是死,也要娶你。” “但夫人……其实,还有一事,我未曾与你说。” 身下血流不止,钟付闲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说完,他不知从何处来的气力,竟挺身,吻上了陆晏禾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陆晏禾思绪混乱,怔怔被他吻着,直到那股浓重的铁锈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她才猛地回过神。 “钟……”陆晏禾尚未说完,顿觉全身灵力一滞,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两眼一黑,失力倒在了钟付闲身上。 “宿主!”系统在她脑海中震惊地呼喊。 钟付闲喉间再也抑制不住地呕出大口鲜血,可他的唇角却勾起一个灿烂得近乎妖异的笑容,他抬起颤抖的手臂,紧紧抱住了怀中的陆晏禾,在她耳边轻吟。 他用这个封住了陆晏禾的五觉,独独留下了她的听觉。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 “我多想与夫人,两相白首,我们生同衾,死同椁。” “多好的愿望啊……”他笑着,随着不断涌出的血,眼里也落下泪来,“原本,一切都该如此,原本,我可以强行控制我那可怜的一丝善念,完成此愿。”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却仍执著地抱着陆晏禾,痴痴地望着她: “若非夫人来此之时……带上了你的三个徒弟,那三人之中,有两人不应该在你的身边,若容他们在世间,只会害你至死。” “所以,我这才改变主意,比起留你在这里……我更不想,让他们存于世间。” 他的话语如风般飘散:“沈逢齐早已是个死人了,这座城中的一切终究留不住你,那便只能……只让你出去……” “师妹,我们今日成婚……是拜了天地的。” “我们……是……算数的……” “你……不能……忘了我。” 红烛噼啪作响,映照着榻上的两人,抱紧陆晏禾的手臂缓缓垂下,身下之人气息彻底断绝。 钟付闲死去的尸首之中,黑雾飘出,如墨入水,丝丝缕缕朝着神女阁涌去。 神女阁外,疯狂汹涌的傀儡暴动着,随着那浓郁的黑雾弥漫开来,被刺激得愈加疯狂,直至一声变调的琴音过后,全数脱离控制。 他们尖锐地嘶吼着,一部分傀儡扑向珈容倾,另一部分则冲进了神女阁,朝着顶层而去。 阁楼顶层。 尽管地下由远及近的吼叫声、撞击声震耳欲聋,季云徵却依旧立在原地,他全身遍布深可见骨的伤痕,手中长鞭上的鲜血已呈暗褐色,正一滴、一滴,沉重地溅落在脚下狼藉的地面上。 他的目光怔忪,仿佛神魂被抽离,直至那通过特殊术法连接的眼瞳之景中,清晰地映照出钟付闲彻底在陆晏禾身下断绝气息的瞬间,他涣散的瞳孔才猛地一缩,缓缓重新聚焦。 他抬起头,正看到那些自钟付闲尸身方向汹涌而来的黑雾,如归巢之鸟,缠绕着,无声无息地融入他面前不远处之人,沈逢齐的体内。 一切已不言而喻,钟付闲,原是属于沈逢齐的一部分。 沈逢齐站在季云徵对面,神情平静地看着一地甲兵的断肢残骸,和气息已然不同的季云徵轻轻笑了笑,淡声开口,打破了顶层死寂的沉默。 “师妹眼光果然不差,能在这种地方强行结丹跨入金丹期,季师侄果然禀赋惊人。” “如今,你想看的,我都让你看到了。”沈逢齐语气温和,像是普通的长辈问询般,“你有想问的吗?” 季云徵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牵动周身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深吸口气,沉声问道。 “沈逢齐,你到底还活着吗?” 沈逢齐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回答的干脆:“自然是死了。” 他耐心解答。 “你们所见到的两个‘我’,不过是依附于此城的特殊存在,意外与你们相见,照理来说,并非我本意。” 他的目光落到季云徵身上,眼底坦然:“但你现下也该知道了,你与裴照宁,自踏入这座城的那一刻起,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你们出去。” “当年我既然选择与珈容倾同归于尽,这次,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至于你……”他顿了顿,“我想,我在天魔界中看到的一切,不似作假。” “比起被珈容倾夺舍的裴照宁,”沈逢齐的声音低沉下去,残酷地敲在季云徵的心尖,“你更不该,留在师妹的身边。” “珈容云徵。” 他说着,先前融入体内的黑雾翻涌起来,周身的气息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攀升。 “师叔!” 谢今辞和姬言早在季云徵解决掉所有甲兵时便已恢复自由,此刻见沈逢齐意欲对季云徵不利,虽不知沈逢齐口中“天魔界所见”究竟为何,谢今辞即便灵力未复,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脚步刚动,欲上前阻拦,一抹冰凉却猝然抵上了他的脖颈。 谢今辞低头,看见从甲兵手中掉落的长剑,此刻正被姬言握在手中,剑刃稳稳地对着他的喉间,不由得一怔。 姬言眼中覆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冰霜,冷漠得近乎陌生,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没想到,我也有持剑来威胁你谢今辞这个剑修的一天。” “谢今辞,我劝你最好别参与。” “姬言你……”谢今辞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姬言。 “这么瞧着我做什么?”姬言眼底是一脸沉沉的、近乎死寂的冷意,他挑眉,似笑非笑,“你忘了?昨夜我便与你说过,我全都知道。” 他不无嘲讽道。 “毕竟,沈逢齐可是我的师尊啊。” 第118章 谢今辞看着面前堪称陌生的好友, 艰难道:“姬言,若如此,你来涿州城又失踪的缘由……” 姬言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怎么, 你谢今辞以为我是处心积虑将你们骗来这里的?”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流,最终归于一声轻笑:“原本不是这样,但在我来这里见到我的这位‘好师尊’后……呵, 你说的倒也没错。” 谢今辞默了默, 才道:“你不该骗她, 她是为了你而来。” 姬言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淡淡道:“放心, 她既全身而来,自会让她全身离开, 至于其他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后面的话语, 转而看向沈逢齐那处。 黑雾已彻底蔓延开来, 将沈逢齐与季云徵笼罩其中,黑雾浓重,从外头看不见任何一人的身影。 黑雾之中, 季云徵立于其中,自方才被黑雾吞噬时, 他手中那柄染血的长鞭便始终垂落于地, 灵光内敛, 没有丝毫要动手的样子。 他抬起眼, 直面眼前黑雾,神情近乎平静。 “师叔,天魔界中所见所言, 我知是事实,亦无言可辩。” 对于自己做过的事,季云徵并不想隐瞒,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但我并不想就此赴死。” “我能以我的性命起誓,绝不会再伤害她分毫,可这世上能危及她性命的,远不止我一个可能。” “师叔当初哪怕牺牲自己,也没能真正杀死我那皇兄,如今仅仅依附于此城而存在的您,依旧不能够。” 更何况,除了那夺舍了裴照宁的珈容倾外,还有凌皎皎——那个上辈子仅凭三言两语便能骗得陆晏禾去死的女人,她还活着。 季云徵:“如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他日师尊因此没能防住之后的明枪暗箭,我便是死也不甘心。“ “我活着,至少还能以性命护在她身前,若有必要,也可以是她的一柄刀。” 周身的翻涌的黑雾似乎缓了一瞬。 “誓言,终究只是区区言语。”属于沈逢齐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未来的变数,谁又能真正掌控?我的时间所剩不多,所能做的,便是清除师妹眼前最大的威胁。” “这最大的威胁便是你,珈容云徵。” “你对不起过她,逼她如此,天魔狡诈,我无法真心信你。” 话落,黑雾铺天盖地朝着季云徵涌来! 那不是寻常的黑雾,而是由万千怨念凝聚而成的实体,无数扭曲的面孔在黑雾中浮现又消散,带着积攒了百年的痛苦与憎恨,发出刺耳的尖嚎。 浓烈黑雾包裹之中,季云徵手中的长鞭发出一声悲鸣,灵光彻底黯淡。 面对这种纯粹针对神魂的攻击,任何法器都形同虚设,不过瞬息,怨气如毒蛇般钻入季云徵的体内,顺着经脉直冲识海。 剧烈的痛苦让他痛哼出声,季云徵的双眼在瞬间化为赤红色的竖瞳,瞳孔紧缩如针尖,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龙鳞不受控制地从他颈侧蔓延至脸颊,魔化的龙尾破开身上的衣物,出现于季云徵身后。 暴戾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出,带着天魔与生俱来的杀意,体内属于天魔族的血脉在沸腾,识海仿佛被投入巨石,掀起惊涛骇浪,那些被压抑的阴暗念头在怨气的滋养下疯狂滋长。 “沈逢齐摆明了不想让你活着出去,更不可能让你陪在陆晏禾身边。” “他们都想要你死,都想要你离开她……” “杀了他们,只有他们都死了,你才能一辈子陪在她的身边……”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季云徵强行运转玄清宗心法,试图压下心中的暴虐,却遭到更猛烈的反噬,一口鲜血从喉间涌出,溅落在地,格外刺目。 他眼底的血丝迅速蔓延,将那双赤红竖瞳衬得愈发骇人,沈逢齐的声音如鬼魅般在他的耳畔回响。 "魔就是魔,天性决定了一切,若要一个魔彻底丧失任何威胁——” “死,才是最好的方法。" "即便师妹曾经真心喜欢过你,她也绝不会留一个失控的魔在身边。"沈逢齐的声音温和而残酷,"既然在你记忆里,她用的是贪生剑自戕" "那今日,让她用贪生剑杀了失智发狂的你,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不过分。" 沈逢齐虚幻的身影无声浮现在季云徵身前。 他凝视着半跪于地、龙鳞覆面的季云徵,眼底沉淀着冰冷。 而后,沈逢齐抬起手中折扇,那由怨念凝聚而成的黑雾急速收拢,最终化为凝实的一点漆黑幽光,朝着季云徵的眉心点去。 可当触及季云徵眉心的刹那,季云徵的眉心骤然浮现一抹宛若朱砂点就的红,鲜艳欲滴。 紧接着,一股纯粹、温润却磅礴无比的灵力自那红痣中轰然炸开! 白光如莲绽,清辉涤荡。 那即将渡入的恶念,以及此前钻入季云徵体内、引动他天魔血脉沸腾的怨气在灵光之下尽数斥出! 季云徵眼中才聚集起的混沌与暴戾被这光芒彻底驱散,光芒流转间,一抹虚幻却清晰的身影悄然在他身前凝聚。 沈逢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阻了一瞬,身影微晃,他怔然地感受着那灵光中熟悉至极的气息,眼中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波澜。 那是一位女子的形貌,虽只是神识虚影,面容清晰得令人心颤。 正是属于陆晏禾的一抹神识。 那神识俯下身,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仍在微微颤抖的季云徵,那动作,与之前在季云徵识海种下禁制时一般无二。 她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指尖一点点拂过季云徵身上魔气痕迹,所过之处,将那些缠绕的恶念全部剥离开来。 这一次,季云徵没有再被动地承受。 他怔怔地抬起头,眼眶瞬间通红,破碎的哽咽逸出喉间:“师尊……” 那些试图侵入季云徵识海中恶念被逼出,化作缕缕黑烟,尽数回归到沈逢齐体内。 那些恶念之中,带着大量不属于沈逢齐的情绪随之汹涌而来,让他神情微恍,眼前蓦地浮现出一幕画面。 画面混乱模糊,他只能依稀看到珈容云徵将一女子掏心的一幕,看着他笑得,亦哭得疯癫。 他看到珈容云徵从指戒中取出熟悉一物。 那是陆晏禾死后已然断裂数截的本命佩剑——贪生,此刻,它竟不知被珈容云徵用何种逆转之法重铸,剑身完好如初,只是黯淡无光,如同死物。 珈容云徵以指为刃,划开自己的掌心,天魔之血汩汩涌出,滴落在贪生剑冰冷的剑身上。 而后,那原本因灵主死亡而彻底失去灵性的贪生剑,竟像是渴血的活物般,迅速吞噬了那些血液。 下一刻,剑身猛地爆发出灼目耀眼的光芒! “陆晏禾,我们……” 尸山血海之中,已彻底魔化的珈容云徵握着剑,唇间吐出一声极轻的呼唤,余下的话语模糊不清,被风吹散。 他握着那柄重焕光华的贪生剑,毫不犹豫地、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自己的心口! 混乱的画面彻底碎裂,沈逢齐的意识被瞬间抽离了出来。 沈逢齐:“……” 他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渐趋消散、重新融入季云徵眉心的那抹属于陆晏禾的神识,目光复杂。 终于,他轻叹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的小七,竟然是从一开始便知晓季云徵的身份。 即便知道他是魔,也坚持收他为徒么? 若当年她死后,珈容云徵真是那般…… 沈逢齐抬手凝着自己身上正逸散而出的黑雾,闭了闭眼,再度看向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神情怔忡的季云徵。 “季师侄。” 季云徵闻声抬起头,看向沈逢齐,在察觉到对方眼底冰冷杀意褪去后的柔软,不由得愣了愣。 沈逢齐深深看着他,道:“你刚才于我说的那些话,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否则,即便我仅剩一缕残魂,也必将归来……替小七清理门户。” “我……”季云徵瞳孔收缩,几乎是瞬间明白沈逢齐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可沈逢齐只是摇了摇头,道:“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我需要你额外答应我一事。” “这辈子,在护着她的同时,无论今后事情沦落何种田地,除不得再害宗门中人性命外,你亦不能直接对珈容倾出手。” “他的性命你要留着,即便最终要动手,也要交给师妹亲自动手。” 季云徵艰难压□□内残余的魔气震荡,以染血的指尖艰难地撑起身躯,迫使自己挺直脊梁,迎上沈逢齐的目光。 “好。”他答应道。 沈逢齐淡淡笑了笑,周身那令人窒息的黑雾缓缓收敛,四周神女阁内的场景再度浮现出来。 在重见散去黑雾中的两人时,姬言瞪大了眼睛,旋即愤怒道。 “沈逢齐你竟要放他一马?!你莫不是失心疯了!他必须得……” 姬言话语尚未说完,脚下仿佛一阵地动山摇,整座神女阁剧烈震颤起来。 阁内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悬挂的纱幔疯狂摇曳,案几上的茶具瓷器纷纷坠地,碎裂声不绝于耳。 更令人心悸的是地下传来的嘶吼之声,那些原本只是静默围住神女阁的傀儡们,此刻脱离控制,尽数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制阶梯,如同潮水般向上涌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逢齐身体猛地一晃,呕出一大口鲜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 他的手指死死捂住心口处,那里,赤红的鲜血正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袍,紧接着,骇人的血迹从他双眼、双耳、鼻孔中蜿蜒流下,七窍流血,形貌凄厉可怖。 姬言立刻意识到什么,脸上血色褪尽:“这城中的怨念反噬了!” 仿佛印证他所言,沈逢齐身上流窜黑雾骤然变得狂暴且混乱,逼得他又呕出口血来! “都走……!” 沈逢齐跪在地上,朝着季云徵道。 “你们离开城里,带她走!” 第119章 姬言收了剑, 一掌拍在谢今辞胸口,将丹药丢进他嘴中。 他厉声道:“解你毒的药!” 谢今辞没有任何犹豫地咽了下去,丹药入腹, 瞬间化开流向四肢百骸,原本因毒素而滞涩的灵力立刻变得顺畅无比。 心法运转间,灵力激荡,洛归剑清越铮鸣, 乍现于谢今辞手中, 剑光大盛! 几乎就在谢今辞灵力恢复的同时, 随着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数十个面目扭曲、满身污秽及怨气的傀儡已决堤般涌上顶层, 猩红的眼瞬锁定此间怨念最深,气息最不稳定、正七窍流血的沈逢齐, 疯狂地扑了过去! 染血的长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扫向最先扑来的几个傀儡,将它们击退, 季云徵闪身至沈逢齐身旁, 带着他飞速朝后退,洛归剑则化为一道流光,剑罡纵横, 将紧接着而来的傀儡击飞而出。 季云徵手臂一紧,见沈逢齐反手抓住他的手臂, 正不断咳着血, 血染衣襟, 沈逢齐的面色已然变得灰白起来。 “别再动手……它们是此城怨念催生的傀儡, 不死不灭。” “你们出手不过只能击退他们片刻,灵力与杀气只会逐渐沾染上怨念,一旦被纠缠住, 便会困于此……再也出不去了。” 他的目光看向阁楼一侧洞开的窗口,推开季云徵搀扶的手,因用力又是一口鲜血呕出,气息迅速萎靡下去,周身逸散的黑雾更加狂乱。 “你们……从那里走,跳下去!” 季云徵摇头,咬牙:“只要带您走,哪怕只是一缕残魂,我也有让您复生的可能! 若他不能将沈逢齐带走,那沈逢齐将会是陆晏禾永远扎于心中愧疚的刺,此生不忘。 季云徵手腕一抖,长鞭再次挥出,将侧面袭来的十数个傀儡抽飞,鞭风所过处,无数灰黑的怨气顺着鞭身缠绕而上。 “复生……那与邪修又有什么区别?” 沈逢齐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近乎叹息的轻笑,摇了摇头。 “一缕早该消散的残魂,靠着此城执念与怨气强留至今,我如今……还是不当这个为祸世间的怨魂了。” 他艰难地看向季云徵的背影,温和地笑了笑,虽说如今七窍流血模样着实不算体面。 “好师侄,权当放你师叔消散去转世吧,到时缘分使然,我们还能再见面也说不准……” 更多的傀儡嘶吼着涌上,另一边,谢今辞虽金丹修为全力施展,洛归剑光如匹练纵横,但傀儡数量实在太多,前仆后继。 剑锋斩过,暗沉污血溅上剑身,不免也沾染谢今辞手背,他体内毒素才清加上大量灵力消耗,很快退至他们不远处。 阁楼的震颤愈发剧烈,沈逢齐见状,强提一口气,对谢今辞喝道:“今辞,带他们走!快!” 谢今辞早已听到季云徵与沈逢齐之间的对话,此刻闻声,甚至连扭头都不曾,剑势不停,斩退身前傀儡,声音罕见的冷硬:“师叔,烦请告诉我们带您走的方法。” “否则……一道死在这里亦可。” “若是从这里苟活出去,弟子这辈子都无言面对师尊。” 沈逢齐:“……” 看着眼前这两个犟得出奇的后辈,沈逢齐终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带着若有似无的调侃。 “小七啊小七……你这是因为我,给你这两个可怜的徒弟,造成多大阴影了……” 很快,四人被源源不绝的傀儡逼至顶层的角落,退无可退。 腐朽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整座神女阁摇摇欲坠。 就在这一刻,阁楼之下毫无预兆地绽开一片磅礴浩瀚的灵力! 那灵力纯净凛冽,锋芒锐利,瞬间吸引了顶层所有人目光。 下方混乱的傀儡潮中,一道灼亮的剑光悍然亮起,剑锋所至,傀儡潮被从中劈开,一道身影正逆着污浊的洪流,疾速朝着神女阁掠来。 那人穿着一袭极其夺目的婚服,红得炽烈,金线绣成的凤鸟云纹在灵力激荡间流光溢彩,猎猎翻飞。 她手持贪生剑,剑光因主人毫无保留的灵力灌注而璀璨到极致。 “师尊!!”季云徵一眼便认出了那独一无二的剑势和身影。 阁楼下的陆晏禾在喧嚣震天的嘶吼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声呼喊,她豁然抬头,看了过来。 与季云徵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中瞬间爆发出更加锐利的光芒,手中贪生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剑鸣冲天,光华再涨! “下来!!!”她道。 “师……”季云徵转头想要唤沈逢齐,腰间却猛然一紧,而后整个人就被甩出阁去! “师叔!”谢今辞脸上的神情骤变,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沈逢齐,然而,一股凌厉的掌风精准地切在他的后颈上。 谢今辞闷哼一声,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吃力地、极其缓慢地偏了偏头,唇齿间艰难地溢出一个模糊的音:“姬……?” 姬言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今辞,语气轻佻,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刻薄叹息道。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谢今辞,你还是一点都不长记性,对人毫无防备之心。” 他一把将昏迷的谢今辞扶起,走到窗边,手臂一扬,径直将谢今辞朝着阁楼下抛了下去。 下方,陆晏禾前后接住了季云徵和谢今辞,抬头望向那摇摇欲坠的阁楼顶层,声音穿透喧嚣,带上了焦急。 “师兄!姬言!” 阁楼之内,少了季云徵和谢今辞,原本就被逼至角落的两人本就都没有出手,满身怨气的傀儡们嘶吼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上来。 沈逢齐下意识开口:“阿言……” “我的好师尊。”姬言转头看向沈逢齐,眼神冰冷。 “你且闭嘴吧。” “铛——!” 姬言话音落下的刹那,神女阁中猝然响起一道钟声,洪亮悠长,瞬间席卷阁楼内外。 钟声响起处,无论是已扑到沈逢齐和姬言面前几乎要将两人啖肉拆骨的傀儡,还是阁外疯狂的傀儡潮,动作在这一刻齐齐停滞。 “沈逢齐。” 姬言站在沈逢齐面前,目光盯在沈逢齐脸上,声音不高,但却带着生寒的冷意。 “你向来……都很喜欢替所有人做主啊。” 姬言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开始有黑雾盘旋,竟与沈逢齐身上的一般无二,甚至所含怨念更重。 “从前,你替陆晏禾做主,让她亲手杀了你,让她在你死后,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你。” “你也替我做主,”姬言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恨意,“压下你自己的一魂,将我从这座城里换出来。然后呢?骗我,瞒我,让我懵懵懂懂,做了你二十多年的好徒弟!” “沈逢齐,你觉得你很伟大,很高贵,被夺舍之后心甘情愿地死在陆晏禾的剑下,留我一个人,活在你整整二十年的阴影之下!” “你明明心里喜欢着陆晏禾,也笃定我会与你一样喜欢上她!可你总是装成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暗地里看我面对你时那可笑且拙劣的遮掩!” 姬言双眼通红,话语不停,言语淬毒,宣泄着他心底积攒的满腔怒火与控诉。 “好,现在,你又要替我做主了,想要牺牲自己保全所有人,这下子,陆晏禾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了对吗?” 姬言不是没有听到沈逢齐对季云徵说的所谓转世之事,他只觉得无比可笑。 沈逢齐,他们之中最早清醒的人,他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之时,就起了寻死之意。 所谓珈容倾的夺舍?不过是他想要死在陆晏禾剑下的一个借口罢了! 魂魄不全,又是死在贪生剑下,他沈逢齐只会魂飞魄散!何来的转世! 而在这之前,沈逢齐早就在涿州城找到了尚未苏醒的自己,用一魂抵押在此,将他换了出来,收作徒弟。 他的好师尊将他养大,等的便是他与沈逢齐一般对陆晏禾动心,再与他沈逢齐走上一样的路! 他满腹不甘,声音颤抖。 “沈逢齐,既然你,我,珈容倾,裴照宁,季云徵……我们都是一样的存在,都是“祂”的一部分,你又凭什么对季云徵网开一面,愿意让他留在陆晏禾身边!!” 沈逢齐:“……” 他深深看着自己的这个徒弟,良久,缓缓道:“所以,阿言,我让你也随她走。” 与陆晏禾走? 姬言怔怔看着沈逢齐半晌,而后嘴角咧开,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至眼角笑出了泪。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的师尊,你已经控制不住这儿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意得。 “如若要她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只有作为此城源头的我,才能结束这一切。” “我承认你下的棋赢得彻彻底底,但我姬言,也不是全让你沾光的人,你能让她彻底记住,我为什么又不能?” 说罢,姬言朝着沈逢齐走近一步,笑道。 “师尊。” 他抬起手,五指骤然魔化,长甲插入自己心口,鲜血喷涌而出! “我们今日,一同送她出去。” 第120章 “轰——!” 钟鸣过后, 裹挟着暗红与漆黑的火在轰鸣与震颤中刹那燃起,转瞬蔓延至整个涿州城。 灼热的火舌从每一寸沾染怨气的角落升腾而起,吞噬着目之所及的傀儡, 周遭的街巷乃至神女阁。 陆晏禾在异变发生的瞬间便心下一沉,她想要御起贪生剑,然而意念一动,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贪生剑剑身流转的灵光此刻尽数消散, 连带着她身上原本流转的灵力也感应不到分毫。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 这里, 快要结束了。 没有丝毫犹豫, 她几乎是立刻选择奔向燃烧的神女阁! “师尊!!!” 季云徵带着惊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同样察觉到身上的异状, 抬眼便见陆晏禾不管不顾地跑向神女阁,脸上瞬间煞白, 紧跟着她冲了进去。 踏入阁内的瞬间,灼人的热浪便包裹上来, 木质的阁楼正在火焰中无声地碳化、崩塌, 带着火星的灰烬如同黑色的雪,簌簌落下。 陆晏禾身穿的婚服在火光中翻飞,她顾不上擦拭脸颊沾染的污迹, 也避开那些坠落的燃烧物,目光死死锁定了通往顶层的方向, 踏着吱呀作响的阶梯飞速向上奔去。 “师兄!姬言!” 她高声的呼喊在轰然燃烧的火焰中传出,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层, 两层, 三层……每一步都踏在灼热上,鞋底传来滚烫的触感。 她摘了头上的钗环,又将下摆的婚服撕扯掉, 没了繁重的拖累,继续向上跑。 四层,五层……火焰舔舐着周围的一切,陆晏禾的视野里充斥着晃动扭曲的红与黑,烟尘呛入喉管,引来一阵难以压抑的咳嗽,但她脚步未停。 越是向上,陆晏禾心中某种强烈的预感让她再难以冷静思考,脑中只剩下唯一的念头。 快些,再快些!她要上去!带他们离开这里! 她不想再去管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要带他们出去……只要带他们出去,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师兄或许可以复生,姬言也不会出事…… 当陆晏禾终于冲上神女阁的顶层,眼前已几乎完全被火焰充斥。 炽烈的火光扭曲了空气,眼前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她目光急迫地搜寻,最终定格在了顶层中央,那尊曦和神女玉塑前。 那里正跪着一个人。 没有沈逢齐。 只有姬言。 他身上原本素白的衣衫已被大片大片鲜艳的血迹浸透,那些血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惊心且妖异的红。 他静静跪在那里,头颅微垂,心口处的衣服破损,又或者说,那里此刻是一个空洞。 “姬言!”陆晏禾朝他喊道。 分明置身炙烈的火中,她只觉得自心底蔓起彻骨的冰冷。 火海中的青年听到了这一声呼唤,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侧过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嘲讽与疏离,也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刻薄。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眶泛着明显的红,眼底是近乎沉寂的平静与疲惫。 然而在看到陆晏禾的刹那,还是有晶莹的水光在他眼中汇聚,顺着脸颊滑落,只是那泪痕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周围灼热的空气蒸发殆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他隔着火海望着她,嘴角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牵起了一个弧度,张了张嘴,对她无声说了什么。 陆晏禾心脏蓦然传来剧痛,她几乎是想也不想,朝着姬言的方向冲进火海之中。 “师尊!”季云徵一直紧跟在侧,见状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他们头顶上方,数十根被烧得通红的、粗壮的梁柱终于还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巨大的阴影笼罩而下,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无数火星,轰然倾轧过来! 在燃烧的梁柱砸向曦和神女玉塑的瞬间,姬言猛然扑身上前护住玉塑,在轰鸣声中与玉塑彻底淹没在火中。 顶层坍塌,其下亦再难支撑,椽柱歪斜,廊檐倾颓,层层楼台相继陷落,在烈焰中蜷曲焦黑,碎作纷纷扬扬的火星。 整座阁楼缓缓倾颓,火舌裹挟着瓦砾木料向下倾泻,火势愈发汹涌,将夜空染成一片摇曳的赤色。 暗红交织漆黑的火焰无声蔓延,掠过街巷屋舍,傀儡们在火中静立,身形渐渐模糊消融,未留半分痕迹。 城中楼阁馆舍在烈焰中失去形貌,街面石板扭曲变形,热浪蒸腾,城池边缘渐渐模糊,最终在无声的燃烧中化作飘散的余烬。 * 涿州城于一夜突降天火,天火过后,城中所有付之一炬。 包括城主钟付闲在内的涿州城百姓,无一幸免,当律戒阁得到消息赶到之时,只从城中寻得被天火所伤,昏迷的陆晏禾等人。 除了陆晏禾师徒外,当时上报律戒阁失踪的各宗弟子也陆续被寻得,除了——姬言。 一城一夜之间夷灭,当中还牵扯上各宗弟子,这原是在沧澜界震动极大的消息,但在律戒阁接手后与贺兰氏商议后,选择紧急对外封锁消息,由各宗接回所属弟子。 玄清宗赶来涿州城的是池楠意,乌骨衣与方寻初。 在贺兰氏提供的、位于涿州城附近的临时住所内,气氛沉凝。 池楠意看着在他面前站定,伤势已恢复七八成的谢今辞与季云徵,神色肃穆。 “依律戒阁阁令,”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关你们在涿州城内发生之事,其详不得对外叙说分毫,否则,后果自负。” 谢今辞与季云徵并肩立于屋中,闻言皆是垂首应道:“弟子明白。” 池楠意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他顿了顿,才复又开口,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许。 “此次召你们前往涿州城,是宗门考量不周,以致你们陷入如此险境,牵连至此……我代宗门,向你们致歉。” 谢今辞与季云徵皆是心思敏锐之人,自然听出了池楠意话语中未尽之意,即便没有这番提点,单凭他们在涿州城内亲身经历的种种,也早已明白那座城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否则,他们也不会在获救之后便被分别监管,直至两日后的此刻,才被传唤至此。 “宗主折煞弟子,遵从宗门之命,本是弟子分内之事。”谢今辞率先开口,声音平稳,看向池楠意道,“只是,宗主能否告知弟子,我们师尊……如今情形如何?” 一旁的季云徵立刻抬头,同样目光灼灼地望向池楠意 自他们从昏迷中苏醒,便再未见过陆晏禾,此间担忧,早已萦绕心头多时。 池楠意看着两人,缓缓道:“不必过于忧心。你们师尊修为远胜于你们,恢复自然更快,律戒阁在提前问询过后,已解除了对她的监管。” 他话语微顿,继而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她如今……仍在涿州城旧址之内,寻找姬言。” 谢今辞与季云徵闻言,皆是沉默。 他们早已听闻,除了他们几人,先前那些失踪在涿州城的各宗修士都已被陆续寻回,伤势或轻或重,总归性命无碍,唯独少了姬言。 谢今辞喉结微动,声音低沉:“姬言他……” 他没忘记,在涿州城内,姬言劈晕自己时的眼神。 池楠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静坐在侧的方寻初抬起眼,接过了话头。 “今日是第三日,我们以及律戒阁派出的搜寻弟子,都不曾寻得他半分踪迹。” 方寻初说完这一句,轻轻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 “姬言留在宗内的命魂灯,已灭。” “…………” 房中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季云徵:“师尊她……知道吗?” 方寻初缓缓摇头,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阴影:“我们不曾亲自将此事告知于她,但想必……她心中早已有所明悟。” 话虽如此,陆晏禾至今仍不肯离开那片焦土,执拗地在那片废墟中寻找着人。 或许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接受。 “另外。”池楠意再度开口,“我们先前已询问过你们师尊,她将一切说的已是详细,但关于当时涿州城内出现的一人……想向你们确认一番。” 池楠意没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但谢今辞和季云徵如何不明白他说的是谁。 谢今辞:“师尊所言,属实。” 季云徵没有跟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池楠意没有再说什么,“关于涿州城之事,之后会交给你们一册秘简,上面会有你们想要知道的东西。” 说完,池楠意神情疲惫,挥了挥手道:“最多再过两日,涿州城之事便会另交给律戒阁负责,届时,你们一同回宗,提前准备罢。” “是,弟子领命。” 两人从房间退了出来,正准备一道前去寻找陆晏禾,却不想另外有人找了过来。 “道友!两位道友!” 庭院外正站着几人,似是等了许久,正探头探脑间,见他们出现,连声朝他们喊道。 季云徵和谢今辞看过去,发现是穿着金绣狐纹修士服饰的贺兰氏。 喊他们的为首之人和跟在他身后的几人脸色各有各的苍白,甚至有几人身上还正绑着缚带,显然是伤势未愈。 至于这为首之人他们自然认识。 不是他们当时涿州城内救下的贺兰苑还能是谁? 季云徵看着他,周身气息霎时变得冰冷起来。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 120-130 第121章 即便贺兰氏作为东道主, 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将他们救出并联系了各自宗门,但回想起贺兰苑在涿州城内那番自私行径,季云徵心中依旧芥蒂难消, 此刻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感受到季云徵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敌意,贺兰苑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脖颈,往后稍稍退了一步,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畏惧之色。 “我、我是来, ”贺兰苑定了定神, 目光避开面色不善的季云徵, 落在谢今辞身上,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与急切, “来找谢公子的。” 他朝着谢今辞露出一个近乎祈求的笑容,补充道:“寻公子有些要紧事相商。” 谢今辞看着贺兰苑这番作态, 心中明了对方寻自己必然有事,然而此刻更记挂着陆晏禾, 眉宇间不禁流露出几分犹豫。 季云徵瞥了谢今辞一眼, 看出了他的为难,对谢今辞道:“师兄安心随他们去,师尊那边, 我去寻她。” 谢今辞在微微犹豫过后还是颔首。 “有劳师弟。”他低声道了一句,随即目光转向贺兰苑, “贺兰公子, 请。” 贺兰苑如蒙大赦, 连忙侧身引路:“谢公子, 这边请,这边请。” 季云徵看着谢今辞随贺兰苑一行人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他才收回视线,离开。 * 季云徵很快便抵达了涿州城旧址。 昔日涿州城,如今已是一片被天火彻底焚毁的残破景象,目光所及,尽是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焦糊与烟尘气息。 废墟之中,零星散布着许多正在忙碌的身影,他们是律戒阁以及贺兰氏的弟子,正在挖掘、清理,试图从这片灰烬中寻出遇难者的遗骸,以便归籍安葬。 “烧成这般模样,都化作焦炭灰烬了,哪里还能分得清谁是谁……” 一名弟子正在废墟之中拨开瓦砾,一边低声叹息。 “尽人事罢了。”他身旁的另一人接口,“总归是挖出来,让他们能入土为安,也算有个归宿。” 季云徵走上前去,出声打断了两人的闲谈:“劳烦二位。” 那两名弟子闻声抬起头来,他们身着观峰台弟子的制式修士服,见到季云徵俱是一愣。 “道友是……?”其中一人略带迟疑地开口询问,目光在季云徵身上打量。 季云徵行礼:“在下季云徵,玄清宗弟子,前来寻找谛禾道君,陆持戒,她是我师尊。” “原来是玄清宗的季道友,”两人恍然,连忙拱手回礼。 “唐方。” “宋知涟。” “我等是归墟宗弟子,在附近观峰台当值,奉律戒阁调令前来协助处理涿州城善后事宜。” “季道友若是要问陆持戒的下落的话……”唐方抬手指向南边,“昨日天色未亮时,我们确实见到陆持戒往城南方向去了,今日倒是不清楚……你或许可以去那边寻寻看。” “多谢。”季云徵拱手谢过,不再多言,当即御起剑光,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那两名归墟宗弟子站在原地,望着季云徵御剑离去的身影,直至消失在尽头,两人方才收回视线,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疑与欲言又止。 宋知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嘟囔道:“方才他突然走过来,那眉眼轮廓……乍一看还真把我吓了一跳……” “你也觉得?”唐方立刻接口,语气中带着同样的惊异,“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 话语在此戛然而止,似乎那个名字有些讳莫如深,宋知涟摇了摇头,自我宽慰般说道:“想必是多心了,我们那位道君……可不曾听说有什么血脉后裔。” “若真有,也必不可能让他流落在外并被陆持戒捡着。” 唐方赞同道:“也是,这世上模样莫名有几分相似之人也不在少数。” 闲言暂且搁置不表,两人再度忙碌起来。 季云徵很快御剑来到城南,远远便看见乌骨衣独自站在一片焦土边缘。 她抱臂而立,面色沉凝地望着前方,眉头紧锁,在察觉到有人出现,转头看来。 “季云徵?” 季云徵御剑下落,上前恭敬行礼:“四师叔。” 乌骨衣原本阴沉着的脸在见到季云徵后稍缓,难得关心道:“来了?身体恢复得如何?” “多谢师叔关心,已无大碍。”季云徵垂首答道,而后又向她问道,“师叔,我师尊” “在前面。”乌骨衣抬手指了个方向,语气不快,“你自己去看吧,我是劝不动她了。” “身子才将将好转,就跑到这里没日没夜地翻找。我一要用强带她回去,她便召出贪生剑对着我”乌骨衣冷嗤一声,含着些闷气,“那架势,倒像我是她的仇人一样。” “她要再这样,我和她当中必得疯一个。” 乌骨衣朝着前方抬了抬下巴,道。 “你要能把她带回去,敲晕都行,就说我同意的。” 季云徵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朝着乌骨衣所指的方向疾步而去,很快就不远的高楼废墟间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陆晏禾正跪在焦黑的土地上,那爽本该执剑的手此刻沾满灰烬,在残砖断瓦间一点点挖着。 她弯着背,动作迟缓却固执,指尖早已磨破,渗出的血色混着黑灰,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身上干净的衣物粘上了污渍,明明是极为爱干净的人,此刻连个清洁咒都没有施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响,目光放空,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或许是因为乌骨衣特意嘱咐的缘故,这里并没有其他弟子在此,空旷的废墟之中只有陆晏禾一人默跪着。 望着这一幕,季云徵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碾过,传来尖锐的抽痛。 他知道,这里曾是三日以前,神女阁所在的废墟。 她来这里,想要找沈逢齐和姬言。 季云徵慢慢地走到废墟前,转身在陆晏禾面前跪下,伸出手握住了陆晏禾满是伤痕的手。 察觉到手被握住,陆晏禾下意识用力便要挣脱。 “师尊。”季云徵握紧她的手。 “沈师叔和姬师兄将您送出来的时候,必是不想见到您如今这样。” 陆晏禾的挣扎停止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季云徵脸上,眸中泛着血丝。 “他们……”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当时说了什么?” 季云徵感觉到掌中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见她指尖深深嵌进的碎石,看见那些翻卷的皮肉里混着灰烬。 “师叔让我替他照顾您,”他声音放得极轻,“他说让您等他转世,希望您……届时能够认出他来。” “至于姬师兄。”季云徵顿了顿,“他当时,像是与您说了话,只是隔的太远……不曾听清。 陆晏禾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一下。 她知道姬言说了什么。 他说。 “白桃树。” 陆晏禾垂下头,在定定地看着身下废墟半晌过后,挣脱开季云徵的手,俯身用双手捧起断垣中一捧灰烬。 季云徵立刻撕下自己下摆的衣物,将布片递到陆晏禾的面前,让她将灰烬放在其上,抱起后护在身前。 做完后,陆晏禾闭上了眼,整个人微微前倾,额头抵在季云徵的肩头,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季云徵。”她说,“我走不动路。” 季云徵:“好,弟子带您回去。” 他打横抱起陆晏禾,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侧身朝乌骨衣沉默地点头示意,随即剑光亮起,御剑而起,稳稳地托着怀中的人离开。 一路上,陆晏禾始终闭着眼,直至即将彻底飞离涿州城的满城焦土之际,突然极轻地开口。 “季云徵,他们还能回来的,对么?” 季云徵低头,看见陆晏禾眼角有泪痕无声滑落,很快被风吹散。 “是,”手臂微微揽紧怀中之人,季云徵将声音放得很轻,“沈师叔和姬师兄,终有一日会回来的。” 陆晏禾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中,季云徵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下方废墟渐渐远去,化作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暗影。 到达临时住处时,季云徵收剑落地,察觉到怀中陆晏禾的呼吸渐渐由急促变得轻缓,低头看去,见她目光昏沉,眸色朦胧,原本想要放下她的动作霎时一顿。 她很累了,应该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一瞬犹豫,季云徵便准备带陆晏禾回自己房中歇息,但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另外一人。 来人身上伤势不轻,比起陆晏禾等人受到的天火灼伤外,身上还有些被怨气附着的气息,整个人的状态略有些萎靡。 裴照宁原本脚步匆忙地朝着季云徵的方向走来,同样看到了季云徵和他怀中的陆晏禾,脸色一变,几乎要立刻开口:"师" 见季云徵神情严肃地摇头,立刻噤声。 然而陆晏禾此刻并未完全昏睡过去,听到动静,在季云徵怀中睁开眼。 她看向裴照宁,问道:"照宁,怎么了?" “师父。”裴照宁看向陆晏禾,郑重其事。 “我感受到不到珈容倾的存在了。” 第122章 陆晏禾眸光一顿, 道:“找个地方说。” 季云徵顺势接话道:“去我那吧,师尊。” 很快,季云徵便把陆晏禾抱进了自己房中, 将她放在榻上,又仔细调整了头枕,让她靠得更加舒服些。 裴照宁紧随其后进来,季云徵替他和自己都寻来了矮凳, 两人在榻边坐下。 陆晏禾靠在榻边, 朝着裴照宁伸出手, 裴照宁会意,垂首朝她凑近, 让她冰凉的手指触及自己额发。 片刻后,陆晏禾收回手, 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算是个好消息, 珈容倾已经不在你体内。” 一旁的季云徵默默看着, 他开口,语气沉凝:“但他并没有死去。” “想要杀死天魔,要彻底毁其本体, 碎其神魂。” 陆晏禾扫了季云徵一眼。 季云徵对于如何对付他的那个皇兄,意料之内的很熟练。 她当然知道珈容倾没有死。 在她识海之中的系统界面上, 原本显示沈逢齐和姬言名字的地方, 那两个名字已变成了黯淡的灰色。 而珈容倾这三个字旁, 其状态上赫然标注了重伤debuff。 珈容倾并未死去, 想来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强行剥离出了裴照宁的体内。 至于这当中原因…… 季云徵坐着微微出神,回想起当时被汹涌傀儡潮淹没的珈容倾, 亦想到那时沈逢齐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放在膝上的手在袖中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低声道。 “应当是师叔……最后时刻做了什么,才强行将珈容倾逼出了裴师兄体内。” 陆晏禾沉默下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依旧沾着灰烬与血痕的指尖。 师兄。 裴照宁看着陆晏禾的神情,慢慢垂下头,肩背微微绷紧,体内纠缠数月的阴冷与侵蚀感已彻底消失,他心中却没有丝毫自由的喜悦,甚至有了更为荒唐的念头。 如若沈逢齐不帮他,或许便不会这样…… 房间内被沉重的寂静笼罩,唯有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照宁,此事你可与你师尊说了不曾?” 陆晏禾打破了沉默。 裴照宁愣了愣,回道:“不曾。” “那现在去吧。”陆晏禾脸上流露出淡淡笑意,“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乌骨衣想必晚些也会回来,你记得找她瞧瞧,我见你精神不太好,还需要多加调理调理。” 裴照宁抬起头,对上陆晏禾那带着安抚意味的浅淡笑容,怔了怔,随即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弟子这便去回禀师尊。” 他目光扫过陆晏禾苍白疲惫的面容、沾染血污与尘灰的衣衫,以及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担忧道:“师父,您……” 一旁的季云徵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师兄放心,我来照顾师尊。” 见季云徵如此说,裴照宁便也不再说什么,再次颔首:“那弟子晚些时候再来探望师父。” 说完,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陆晏禾与季云徵。 陆晏禾一直强撑着的脊背松懈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终究还是无法完全平静地面对裴照宁那张与师兄极为相似的脸庞。 即便在心中无数次告诫自己,方才她也几乎要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险些在他面前失态。 裴照宁想必也知道,怕她神伤,这才立刻选择离开。 陆晏禾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波澜,待她再次抬起眼帘时,却正对上季云徵静静凝视着她的目光。 他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专注的神情让她一时间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便想移开视线,目光偏转间,她看到了自己布满黑灰污渍的双手和衣衫。 此刻,她正躺在季云徵干净整洁的床榻之上,那些污秽不免沾染了素色的被褥。 “为师弄脏了你的床榻,抱歉……”她下意识就想掐个清洁咒诀,手腕却再次被季云徵轻轻握住。 “师尊,无妨的。”季云徵看着她,低声道,“您如今伤势未愈,不宜再动用灵力。” 只是一个小小的清洁咒而已,哪里就至于此了?陆晏禾很想反驳,但季云徵已松开她的手,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陆晏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时有些茫然,不过没过多久,季云徵便去而复返。 他手中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臂弯里圈着布巾、纱布和药瓶。 陆晏禾这才明白,季云徵这是要帮她处理伤口。 季云徵将东西在榻边一一安置妥当,然后重新坐回榻沿,挽起自己的衣袖,将布巾浸入氤氲着热气的水中,浸透后仔细拧干。 “师尊,可能会有些疼。”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说着,他已小心翼翼地托起她一只手腕,将湿布巾覆上,湿润的触感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却也不免让陆晏禾感受到伤口传来的轻微刺疼。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手指,却被他稳稳地握住,动弹不得。 “师尊,忍忍。”他低语,声音中竟带着些轻哄。 季云徵垂着眼睫,一点点拂去她指缝、掌心乃至手腕上的黑灰与干涸的血迹,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又尽量避开触碰那些碎石划破的狰狞伤口。 做着这一切时,他靠得她很近,呼吸放得极轻,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手背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微微发颤的痒意。 陆晏禾不由自主地侧眸静静看他,见他处理的极为细心,直到盆中清水变得浑浊,污渍去尽数去除后才松开她的手。 而后,他又拨开药塞,指腹蘸取了些许药膏,再次托起她的手,极小心地抹在她泛红和翻卷的伤口处,替她敷药,缠纱布。 “得亏你替为师上药,若是再晚些,这些伤怕是要直接愈合了。”陆晏禾对于他的这番动作,心有触动,又觉得此刻气氛过于古怪,于是忍不住开口驱散这份微妙。 季云徵手上动作未停,接话接得自然而然:“若是真的能好的这般快,那须得是师尊喝了我的血才能如此。” 陆晏禾心中一怵,立刻摇头:“不要。” 话一出口,她又觉自己的语气太过冷硬,于是又道:“你身体亦未好全,损耗颇大,为师如何能……不成体统。” “弟子明白。”季云徵应道,他不再多言,只是专注地将纱布一层层缠绕上她的手指。 不多时他便替她包扎好。 陆晏禾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那被白色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臃肿得如同两个大白馍的手,一时语塞。 虽然她知道手上伤口不少,但……包成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她试着屈伸了一下手指,纱布的束缚感立刻传来,不由得失笑:“为师只是些皮外伤,你给我包的,倒像是我手骨尽碎般。” 季云徵已在一旁收拾药瓶的动作,抬眸看向她举着的两只“白馒头”,认真道。 “师尊,这样才稳妥些。” 陆晏禾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屋外传来叩门声。 “季公子,您吩咐要的东西,我们已经给您送来了,可要现在送进来?” 季云徵走过去,打开房门,对外道:“不必,我来搬进去就好。” 外头的人道:“好,那我等先下去了。” “多谢。”季云徵颔首道。 陆晏禾在里头,不由得撑起身朝外看去,心中疑惑。 他这是叫人准备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就有些呆愣地看着季云徵将一个崭新的浴桶和几大盆热气腾腾的热水,依次搬了进来,稳妥地安置在屏风之后。 陆晏禾:“……?” 这不会是……给她准备的吧? 仿佛是在验证她的猜测,季云徵在屏风后忙碌了一阵,便从屏风后转出,走向榻边。 “师尊,水已备好,您可以沐浴净身了。” 陆晏禾看着他坦然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 “你的好意,为师心领了。”她抬起自己的两只“白馍”,在他眼前晃了晃,“但为师现在……恐怕不是很方便。” 季云徵目光落在她笨拙的双手上,神色未变,只平静道:“弟子知道。” “不需师尊动手,弟子来侍候师尊沐浴。” 陆晏禾闻言,双眼蓦然瞪大,看着季云徵,一瞬间竟完全失了言语。 “等……等等!” 等她回过神来,意识到季云徵那句话意味着什么时,整个人已然一轻,竟被季云徵不由分说地拦腰抱了起来。 “季云徵!”她惊得低呼出声,下意识地挣扎,可那双被裹得严实的手根本使不上力,腰身也被他稳稳箍住。 不等她再做出有效的抗拒,季云徵已抱着她几步绕到了屏风之后。 温热氤氲的水汽霎时间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刚被他扶着在浴桶边缘坐稳,立刻就用那双被裹得臃肿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想要将他推开:“不……你出去……” 话未说完,她便嗅到了从身后浴桶中弥漫出的、清晰的药味。 季云徵没有因她的推拒而后退,反而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肩头,防止她因动作过大而向后跌落。 他垂眸看着她,轻声解释道。 “师尊放心,弟子并非故意冒犯。” 他的指尖隔着衣物,传来温热的力度,看向陆晏禾的目光沉静且专注。 “这药浴能助您舒缓心神,温养经脉。” 仿佛是怕陆晏禾拒绝,他又顿了顿,轻声道。 “弟子只是想让您……更加舒服些。” 第123章 季云徵话落, 陆晏禾便听到了系统叮的一声提示音。 【主系统:恭喜宿主成功完成涿州城主线任务,获得任务奖励:拟态乱真技能100%效果,男主好感值+800, 男主黑化值-1000】 【当前男主黑化值:2128】 【当前男主好感值:2861】 【检测到男主好感度≥2000,触发特殊羁绊剧情。】 【前置剧情:涿州城一事过后,男主对于你表现出来的萎靡情绪表示担忧,替你包扎伤口, 并主动提出来伺候你沐浴。】 【任务要求:完成沐浴情节, 增进师徒感情。】 【任务奖励:男主好感值+280, 男主黑化值-500】 陆晏禾:“……你这系统任务是认真的吗?” 知道的以为是黑化男主救赎系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玛丽苏男主攻略系统呢。 虽说季云徵早就在之前几次把她看的也不剩什么了, 但这种古怪暧昧的剧情难道不是男女主才有的吗?怎么现在轮到她头上来? “宿主毕竟作为季云徵的师尊,是现阶段他感情的主要寄托, 师徒之间的关系也会和男主的救赎进度挂钩。” 系统看出她的不快,弱弱回道:“宿主, 这个并非强制任务, 你也可以选择不接。” 陆晏禾:“谁说我不接了?” 她虽是有些心情复杂,但很快就想通。 有人愿意主动伺候自己她何必拒绝?更重要的是,这种能够大幅度减少季云徵黑化值的任务是接一次少一次。 这段时间以来, 季云徵的黑化值已从原先的接近七千降到两千了,再努努力, 黑化值清零指日可待, 她的任务也就可以圆满结束。 季云徵见她久久不语, 眼神变幻不定, 扶在她肩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师尊……不行么?” 这一声呼唤,将陆晏禾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你有这份心, 自然是好。”她抬眼对上季云徵的目光,心中那点异样的别扭被即将摆脱原书结局的期待给压下,“就是要麻烦你。” 陆晏禾意料之外的不排斥让季云徵原本黑沉的眼底掠过一丝亮光,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周身的某种紧绷感似乎悄然松懈,声音也愈加低沉柔和:“这是弟子应该做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季云徵开始为陆晏禾解衣,外衫、中衣……一件件被褪下,直到只剩最贴身的亵衣。 季云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也滞涩了片刻,再动作时,隔着单薄的衣衫,陆晏禾甚至能够感受到他微颤的指尖。 为了任务为了任务,区区沐浴不算什么…… 陆晏禾催眠自己,努力把自己的脸皮想象成一堵厚厚的城墙,可当亵衣褪尽,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时,她的身体还是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下一刻,她便被一双手臂稳稳抱起,放入浴桶之中。 温热适中的药浴瞬间包裹住她,水中蕴含的药力丝丝缕缕渗入肌肤,驱散着全身的酸痛与疲惫。 水声淅沥,季云徵挽起她的长发,又开始为她擦拭,起初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和紧绷,布巾划过脊背甚至有些不稳。 但很快,或许是察觉到她逐渐放松的身体,他的动作也变得熟稔起来。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温热的水流在她周身流淌,带来难以言喻的放松感,陆晏禾原本还有些残存的尴尬与不自在,舒适之下,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意识渐渐模糊,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之际,她只觉得一股比周遭水温更灼热的气息靠近。 季云徵的动作停下,他凝视着药浴中的陆晏禾,水汽将她白皙的脸颊与裸露在水面之上的肩头、锁骨蒸得泛起动人的绯红。 她的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在水面微漾的波光映照下,平日里清冷疏离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柔软。 季云徵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幽深得不见底,胸腔里的心跳声擂鼓般轰鸣,几乎要撞碎理智。 “师尊……” 季云徵喃喃唤道,见陆晏禾没有什么反应,他源自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升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是没能压住汹涌的情绪,缓缓俯下身。 温热的吻落在了陆晏禾因热意而微启的唇瓣上。 起初只是触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敢惊扰的试探,但那唇瓣的柔软超乎想象,伴随着她清浅呼吸吐出的温热气息,点燃了压抑许久的火。 除了欲/火,还有妒火。 季云徵明白,他不该与已死之人计较。 可他忘不了她穿着那一袭火红的喜服与钟付闲拜堂,乃至洞房的画面。 季云徵不想让陆晏禾嫁给别人,更不想让她有道侣…… 既然她不记得前尘,那这一世,她为何就不能与他在一起? 他可以是她的炉鼎,他们之间可以是师徒,又为什么不能是夫妻,不能是道侣? 他这般阴暗的想着,吻逐渐加深,不再是浅尝辄止,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撬开她的唇齿,深入那更为温暖湿润的领地。 舌尖尝到她本身清甜的、令人眩晕的味道,季云徵的手掌不自觉地撑在浴桶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陆晏禾在昏沉中感到些许不适,甚至有些喘不过气,她无意识地发出了轻微的喘息,头微微偏了偏,想要摆脱束缚,却被季云徵追着吻地更深,渐渐蹙紧了眉头,眼皮颤了又颤。 却没能睁开。 季云徵在药浴中额外下了些东西,她自然是醒不来的。 也因她的细微挣扎,他想起了他差点要忘却的事情。 唇齿交缠间,季云徵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借着吻将自己的血渡了过去。 他在去涿州城之前,与陆晏禾相处的那个夜晚便已解开了自己体内的第三道枷锁,涿州城内,他修为突破金丹,第四道枷锁也解了开来。 他的修为越高,魔血对于陆晏禾便更有用。 但她总不愿意喝下自己的血,就像她无比排斥他的触碰般。 他没有办法,若他不使这些龌龊手段,她若是同上辈子那般某一日元婴濒临崩散…… 他不敢想。 季云徵吻着陆晏禾,整个人已倾身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环进怀中,一点点将自己的血渡了过去。 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很快,他感受到怀中之人本就温暖肌肤开始发烫,温度逐渐灼人。 唇齿纠缠间,陆晏禾闭着眼,喉间隐约发出几声呜咽。 经历多次,季云徵早已知道这代表了什么,看着她开始在他怀中无意识地乱动,水面因她不安分的动作荡漾开紊乱的波纹,水声淅沥。 季云徵见她潮红蔓延至耳根、脖颈,呼吸也变得急促且灼热。 他没有多少犹豫,探入水中。 陆晏禾似乎瑟缩了一下,喉咙带出细微的哭腔,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触碰。 就在这时,季云徵敏锐地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他有些黑沉的眸光一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再次深深吻上她的唇,堵住了可能泄出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停止。 “师弟。”谢今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清晰的敲门声。 季云徵没有回应,甚至让药浴的水声更加重了些,怀中之人发抖得也愈加厉害,细碎的呜咽却被他的唇舌尽数吞没。 门外,陪同谢今辞来的贺兰苑听到里面的水声,开口道:“方才我听人说季道友从我们这里要了药浴和药膏纱布,想必是在清理伤口,不便打扰吧?” 谢今辞虽然“嗯”了一声,但并未立刻离开。 他想,季云徵应当会陪在师尊身边。 可现在,若是他在沐浴,或许师尊早已离开…… 门内,季云徵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两道气息仍在门外停留,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在陆晏禾身上。 约莫又过了十几息,陆晏禾水中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弓,在他怀中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一阵剧烈痉挛过后,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软绵绵地伏在了季云徵的怀中,只剩下细微的、无法自控的轻颤。 水声乍歇,季云徵的唇离开她的唇,结束了这个漫长而窒息的吻。 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谢今辞:“师弟现下是在沐浴?可是身上的伤口又崩开了?可要我看看?” 在他们被带回来时,季云徵身上的伤仅次于裴照宁,但由于他半魔体质的缘故,恢复得极快。 “小伤罢了,师兄不必担心。”季云徵淡淡道,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陆晏禾湿润的发丝。 门外沉默了一瞬,谢今辞终于问出了真正想问的:“师尊可在你这里?” 季云徵低头看了眼怀中人昏睡的侧颜,语气平静无波:“师尊在我这里,她这两日没有合过眼,我特地从乌长老处讨要了些安神的药喂给师尊,如今她已歇下。” 他揽住陆晏禾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语气却轻描淡写:“师兄这是忙完了?可是要进来瞧瞧师尊?” “但最好莫要带旁人进来。” 门外再次陷入沉寂,谢今辞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听出季云徵语气中的不悦,看了看跟在自己后面脸色有些难堪贺兰苑,思考了半晌,最后温声道。 “原是有事情寻师尊,师尊既歇下,那便不必再刻意叨扰,等晚间师尊醒了再言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 “辛苦师弟,好生照顾师尊。” “她有些浅眠,恐沾不得声音。” “多谢师兄提醒。”季云徵面无表情地回道。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季云徵紧绷着的冷漠神情微微松下。 他低头凝视着陆晏禾的脸,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肿的唇瓣,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暗色。 哗啦—— 季云徵将陆晏禾从渐凉的水中抱起,又取过布巾,动作细致地将她从头到脚擦拭干净,指尖偶尔划过她细腻的肌肤,带着流连。 他从他的灵囊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寝衣替她穿上,将人打横抱起,走回床榻。 方才贺兰氏弟子来时,也带了干净的被褥,他将被褥重新换上,将她抱了进去。 第124章 【恭喜宿主完成可选支线任务, 获得任务奖励。】 【奖励结算:男主好感值+280,男主黑化值-500】 【当前男主黑化值:1628】 【当前男主好感值:3141】 陆晏禾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意识回笼, 逐渐清醒后,她便察觉到自己正被人紧紧拥在怀中。 熟悉的气息将她全部笼罩,温热紧贴着她的后背,微微起伏着。 这气息……她几乎立刻意识到身后之人是季云徵。 此刻, 季云徵的脸颊正埋在她颈侧, 温热以至有些灼热的呼吸拂过陆晏禾的肌肤, 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他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 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中。 陆晏禾:“……” 她莫不是还没睡醒吧?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复又睁开。 不是,这不是梦? 这认知让她浑身一僵, 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动身子, 试图从那过于亲密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她的动作显然稍稍惊扰了身后之人,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 将她更深地纳入怀中。 季云徵无意识地在她颈侧蹭了蹭,如同寻求温暖的兽类, 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睡意的低哼, 湿热的气息更重地拂过她的颈窝。 陆晏禾:“??!!” 陆晏禾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当即从季云徵怀中细微的空隙中艰难扭过身, 双手抵在他胸前推他,蹙着眉低声道:“季云徵,醒醒。” 她的这番动静终于将季云徵从梦中唤醒, 他缓缓睁开眼,黑色眸子仍蒙着层未散的雾气,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几分,整个人都透着种古怪的迷离。 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被推开些许的脸颊仍眷恋地朝着她的方向,带着困意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额发。 当模糊的视线聚焦在陆晏禾近在咫尺的脸上时,他怔了一瞬,眼底的雾气微微波动。他低低地唤了声。 "师尊……"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像是带着未褪的情/动。 下一秒,不等陆晏禾反应,他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唇瓣便覆了上来,十分自然地开始索吻。 辗转厮磨间,陆晏禾看着眼前季云徵这张十足艳丽的脸,双眼不由得瞪大。 季云徵怎么敢这么亲她,失心疯了? 不止如此,陆晏禾在看清他脸上那抹缠绵悱恻的潮红时,同时感受到了两人紧贴的身躯间,属于季云徵的明显反应。 她犹如被人敲了当头一棒,下意识就要运气将人掀翻出去,将这个不清醒的家伙弄清醒些! 可动作的前一刻,她察觉到丹田处却传来股被暖流包裹的感觉。 陆晏禾猛地怔住,这感觉她太过熟悉。 季云徵这是给自己喂了血? 刹那间,昏睡中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她的心头,明白季云徵在她无知无觉之际不仅将他自己的血渡给她,甚至还替她纾/解了…… 陆晏禾:“……” 她心中霎时五味杂陈,硬生生压下几乎要抬腿将季云徵踹下床的冲动。 她偏头躲开季云徵再次寻来的亲吻,看进他浮现出茫然不解的眼底,那句灼烫的话在嘴里翻来覆去,终于是说了出来。 “要为师帮你么?” 季云徵闻言,身体一僵,怔怔地望着她半晌。 “师……尊……?”他迟疑开口。 “嗯?”陆晏禾回他。 此刻,季云徵终于看清陆晏禾眼底那片清明与冷静,而非梦中女子的意乱情动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惊雷劈中,眼底的迷离雾气飞速褪去。 卑劣龌龊如他,竟在抱着陆晏禾睡着后,做了那样的梦。 梦里的她,万种情/态皆让他情难自禁,以至于…… 可现下不是梦,是现实,陆晏禾,醒了。 在倒抽一口凉气后,季云徵瞬间松开了环抱着陆晏禾的手臂,慌乱地朝后退去。 季云徵本就睡在榻沿外侧,他这一退,身体直接朝外悬空,眼看就要摔落榻下,被陆晏禾眼疾手快地探身一把抓住手腕将人给揪了回去。 季云徵墨发凌乱地披散,衣襟也在动作间松散开来,他看着陆晏禾,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漂亮的黑眸中写满了惊惶与无措,唇瓣微颤,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晏禾松开手,语气平静:“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她目光落在季云徵苍白的面容上,继续道:“你为为师身体好做的事情,为师已知晓。反过来帮你,你怎么倒紧张起来?” 季云徵立刻起身,直接在榻上朝着她跪了下来,床榻发出轻微吱呀声。 “是弟子大逆不道。”他声音发颤,垂着头不敢看她,“求师尊恕罪。” 陆晏禾伸手,稳稳托住了他即将叩下的额头,指尖触及他微烫的皮肤,她能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 “恕的哪门子罪?”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为师喝了你的血尚且有反应,你少年气盛,不免也会有,不必感到羞耻。” “此间事情,本就是为师应当谢你。”陆晏禾说着,目光不自觉的瞄向他的下腹处,“为师……” 陆晏禾那句“为师……”在舌尖打了个转,尚未寻到合适的措辞,便被季云徵迅速低声打断。 “弟子不敢脏了师尊的手。”他深深低下头,绯红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耳垂,声音几不可闻,“弟子可以自己……处理。” 陆晏禾微微一怔:“……真的?” 季云徵将唇死死抿住,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他抬手用力压在自己的小腹处,借这个动作稍稍遮掩身体的窘迫,轻声道:“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很快……就会消下去。” 陆晏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虽说她做了些心理准备,但若季云徵真的不拒绝,她也不知该如何应对那等场面……咳。 一时间,师徒二人在床榻上对坐无言,方才的凌乱褪去后,只剩下无处安放的尴尬在彼此间弥漫。 人一尴尬,目光便容易飘忽,陆晏禾下意识地四下打量,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自己穿着的寝衣上。 她微微一怔,指尖捻起袖口的一片衣料:“这件寝衣……” 虽说陆晏禾的寝衣都大差不差,但她还是能看出来,自己如今身上的,并非这次出门随身带的,倒是更像是…… 季云徵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才低声答道:“是在宗门时……那晚弟子替师尊换下的。” “师尊当时意识不清,弟子解开不了师尊的灵囊,所以擅自拿出这件替师尊换上。”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弟子那晚结束后……便拿回去洗净了,现在是干净的。” 陆晏禾恍然。 是了,她就说那晚之后醒来,身上的寝衣为何与睡前不同,原来是被他带走了。 很好。 这个认知让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先前那点微妙的尴尬此刻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师尊。” 季云徵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带着几分难堪的乞求。 “你能否……不这般看着弟子。” 他没能将剩下的话说完,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襟里,双手此刻紧紧攥着衣料,指节泛白。 只要感觉到陆晏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季云徵便觉得全身的热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有愈来愈烈的趋势,连带着那处本该平复的反应,没有丝毫消减的样子,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陆晏禾闻言,瞬间明白了他的窘迫:“好。” 她应得干脆,当即起身下了榻,从榻边的衣架上利落地捞起自己的内外衫,转身便绕到了屏风后。 刚一避开季云徵的视线范围,她就忍不住抬手默默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唉!她就不该多问那句! 屏风隔绝了彼此的视线,却隔不断细微的声响,陆晏禾在这边一件件穿上衣衫,系好衣带,另一边很快也传来了窸窣的动静。 待到陆晏禾整理好从屏风后转出时,季云徵也已穿戴整齐站在不远处。 季云徵披散的墨发已重新束起,衣襟严谨地交叠,除了耳根还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淡红,他看起来已与平日无异。 “师尊。”季云徵走上前来,对她道,“先前谢师兄来找过您,说是有事要寻您。” 陆晏禾:“今辞有事?他可有说是什么事?” “弟子当时并未仔细询问。”季云徵垂下眼帘,“师兄见您未醒,便先行离开,只说等您清醒后再议。” 他望了望窗外逐渐暗下的天色,“师尊,我们可要现在去?” 陆晏禾点头:“好。”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离开了季云徵的住所,不多时便来到了贺兰氏为谢今辞安排的居所,却不见其人。 陆晏禾想了想,便带着季云徵去了池楠意处。 果然,她一进屋,就见到了谢今辞和裴照宁也在此处,一见陆晏禾,两人立刻行礼道。 “师尊/师父。” 陆晏禾面露讶异,因她竟然还在这里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一个人。 那是个清丽娇俏的少女,穿着一身玄清宗弟子服,不是凌皎皎还是谁? 但此刻,不知是因何缘故,她脸上满是泪痕,眼眶通红,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听到陆晏禾进来的动静,凌皎皎转过头,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朝着陆晏禾扑来,带着哭腔喊道。 “六长老!!!” 季云徵脸色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半步,将陆晏禾护在身后,面色不善地挡住了凌皎皎。 凌皎皎见状,竟直接在他面前“扑通”一声重新跪了下来。 她仰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神情凄然地望向陆晏禾。 “求长老救我!” “弟子……弟子不想嫁人!” 第125章 嫁人? 在凌皎皎口中说出这两个字时, 陆晏禾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 凌皎皎嫁人?嫁给谁?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季云徵,又飞速收回。 想什么呢, 男女主现在明显八字还没一撇。 季云徵原本阴冷的神情在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时不由得僵住,而后便察觉到陆晏禾似乎从背后向他投来目光,怔了怔,回望过来, 却没见她看着自己。 她……方才是不是…… 这边, 凌皎皎双膝跪地扑到陆晏禾面前, 哭得哽咽难言:“长老,我不想离开宗门!既然做了修士, 弟子是绝不想嫁人的!” 陆晏禾俯身将凌皎皎扶起:“谁要你嫁人,起来说话。” 她抬眼扫过屋内众人, 谢今辞和裴照宁已走上前来,除了他们, 池楠意、方寻初、乌骨衣和温以眠也都在场, 个个面色不佳。 “师尊,我来说吧。”谢今辞见气氛沉闷,主动开口道。 “凌师妹祖籍在南境沅江城, 属渟渊公仪氏所辖。” 听了谢今辞的讲述,陆晏禾这才明白其中缘由。 原来凌皎皎祖上本是沅江城一户寻常人家, 因被卜出将出天命命格, 渟渊公仪氏便以扶持凌家为条件, 定下了与凌家女的世代姻亲之约, 这才让凌家在短短数十年间一跃成为当地望族。 凌皎皎这一支本是旁系,家门清贫,从未受过本家照拂, 当年其父母在灾年中相继病逝后,凌家将她接回,为的也是履行联姻。 她强烈抵抗这桩婚事,故趁机逃了出来,拜入玄清宗成为外门弟子,如今却不知因何故被公仪氏寻得,直接上宗门要人。 “当年我爹娘病重时,他们全部冷眼旁观,任我跪破门槛也不肯相救。”凌皎皎声音发颤,眼中尽是悲愤,“如今我好容易出来,凭什么要我回去尽这凌氏女的责任?” 她紧紧攥住陆晏禾的衣袖,泪眼倔强:“弟子既已拜入玄清宗,此生便是宗门的人,宁死也不随他们回去!” 陆晏禾识海响起任务提示音。 【主系统:主线任务触发。】 【任务要求:帮助女主凌皎皎解除与公仪氏联姻,促进男女主感情线发展。】 【任务奖励:获得金蝉脱壳技能,使用次数:1】 【金蝉脱壳:使用该技能后,宿主可瞬间抵挡致命伤害,在本体死亡后可另重塑躯体】 陆晏禾眼皮猛地跳了跳。 这……不是送上门给她的死遁技能又是什么? 一瞬间,陆晏禾看向凌皎皎的眼神都变了,她拍了拍凌皎皎的手背。 “放心,宗门既收了你,就断没有将你送去任人摆布的道理。” 凌皎皎眼底霍然一亮,眼眶中的泪水却愈加汹涌,哽咽道:“长……长老说的可是……真的? “咳,六长老。”方寻初见陆晏禾就这么直接给凌皎皎下了保证,不由得开口,“此事怕不是如此简单。” 方寻初与池楠意对视一眼,这才继续道。 “渟渊公仪氏此番交涉,并非是直接派人来宗门,而是经由律戒阁交涉欲将凌皎皎带回。” “为的,是他们渟渊未来继承者,公仪氏的大公子求娶凌皎皎。” “据说卜算结果,凌皎皎的命格乃是与那位大公子最为契合的凌家女。” 陆晏禾转向方寻初,面色冷了下来,道:“契合就要强抢?她凌皎皎莫不是个物件?他们渟渊公仪氏是什么东西就敢这么明抢?” “我们玄清宗若是连自己宗门的人都护不住,律戒阁施压就不顾人意愿将人送回去,又与软包子何异?” 说着,陆晏禾突然想起来季云徵口中谢今辞要说的要事,于是看向谢今辞。 “那卜算出凌皎皎的,便是贺兰氏,今日你找我,便是为的此事?” 谢今辞脸色微变,俯身低声道:“是,师尊。” “沆瀣一气……”陆晏禾冷笑一声,朝着谢今辞季云徵等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 等小辈们都出去后,她抬头看向池楠意等人:“看师兄和师姐的意思,若我不来这儿,是要将我们自家宗门的弟子送去给那神裔当新嫁娘了?” “陆小六,你别和个刺猬一样见人就扎。”乌骨衣正坐着,哪里听不清陆晏禾的讽刺,自个儿的火气也是窜了起来,“你有本事就说服公仪氏把这桩婚事给取消了,与我们置什么气。” 方寻初接过话道。 “小六,公仪氏这次为的是他们的大公子,据传,那位大公子早已到了婚配的年纪,却因迟迟没有寻得契合的伴侣,按照公仪氏世代的规矩始终无法入世,如今不得已借用贺兰氏的天际纵横算出凌皎皎。” 方寻初神情凝重,“此事本就一拖再拖,为家族传承,公仪氏那边决计不会松口。” “凌皎皎说到底是宗门的外门弟子,若毁此婚约,如同断其根基,今后怕是要结仇。” 玄清宗与公仪氏同作为律戒阁首席,虽宗门向来不怕惹事,亦不怕仇家上门,但很明显,为了凌皎皎这一个外门弟子与公仪氏交恶,是极不明智之举。 意料之外的,一直坐在一旁的温以眠竟然开口道。 “假如无此事,她再过半月便是我的亲传弟子。” 温以眠起身,朝着池楠意俯身行礼。 “师兄,皎皎算是对我有恩,她在丹道上天赋亦佳,若嫁与公仪氏为道侣必定今后埋没,她不愿去,我私心亦不愿意她去。” 陆晏禾看向温以眠的神情,心中陡然浮现出一些古怪的感觉,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公仪氏的大公子如今在何处?”她问。 方寻初摇了摇头:“大公子公仪涣在成婚入世之前,一直都会在渟渊,这次来的,是氏族里的长老公仪胥。” 陆晏禾闻言,心中蓦地想起来曾亲口告诉她有关公仪氏之事的江见寒。 他曾是公仪氏人,因不满氏族为他安排的婚姻这才逃婚…… 既然凌皎皎对于公仪涣来说是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并无任何情感基础,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位公仪涣,或许也和江见寒一般,并不喜欢家族安排的联姻呢? 若是公仪涣不是那种氏族责任为重之人,再与江见寒认识,她或许可以让江见寒来帮忙取消婚约也未尝不可…… “你们可知晓最近江见寒在哪里?”她抬头问道。 陆晏禾等人此次在涿州城,以他们的认知,不过是过了五日不到,但被救出后却发现,外边的时间,已过了两月有余。 这两月,江见寒可有忙完要事从公仪氏回来? 在场其他人都被她这句看起来有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给问得一怔。 “我们在谈凌皎皎,你问江见寒干什么?”乌骨衣蹙眉不解。 池楠意:“他先前以要事为由向律戒阁告假离开,目前并无消息。” 也就是说,江见寒或许可能也在公仪氏?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方寻初道:“所以公仪氏那边,我们是否要再与公仪胥……” “不必,与他沟通没有意义,要与公仪氏当面商议。”陆晏禾开口,对上众人看过来的视线,“我亲自送凌皎皎去,也会全须全尾地将她带回来。” 乌骨衣挑眉道:“就你?说服公仪氏?确定不是打服?” 他们皆知,陆晏禾向来是能动嘴动嘴,若是动嘴没用就召剑也很正常。 “他们若是真不讲理,倒也也不是不可以。”陆晏禾道。 方寻初总觉得心里突突,忍不住道:“……小六,你五哥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个凌皎皎过于关注了些?她应该与你纠葛不多吧。” 她是女主,怎么不该关注? “与我不多,与我徒弟多。”陆晏禾心中光想着之后任务的事,随口道,“我看他们挺有戏。” 未来男女主,宿命般的恋人,有戏的很,这次任务就和他们两个有关。 温以眠:“……” “与你徒弟?”池楠意罕见开口,神情略微有些错愕,“与你哪个徒弟?是今辞?我怎么不知道?” 毕竟敖因兽那时就是谢今辞和凌皎皎之事,至于裴照宁和季云徵,裴照宁与凌皎皎可谓是毫无瓜葛,至于季云徵……他和凌皎皎是所有人看到的互不对眼。 陆晏禾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面上只是笑笑:“小辈的事情,我哪里知道的那么多。” “不行,我不同意。”乌骨衣第一个反驳,“我徒弟未来前途广大,可不能为了男女之情耽误了事。” 温以眠则脸色苍白了几分,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开口。 “此事容后再说。”池楠意对陆晏禾道,“既如此,关于公仪氏之事,你去可以,但需得有人关键时候劝住你。” 他看向方寻初:“老五,你同她一道去。” 方寻初应道:“是。” 众人商议之后,陆晏禾便先行走了出去。 她准备去用龟甲尝试先联系一下江见寒。 谁道乌骨衣紧接着就在她身后出来。 外头,谢今辞季云徵裴照宁和凌皎皎还站着,见里面人出来,同时看来。 陆晏禾才要说话,身后的乌骨衣便抢先幽幽开口。 "凌皎皎之事此事已有定论,晚些六长老会与你们说,我要说的" 乌骨衣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语气意味深长,笑道。 "既然作为宗门弟子,就要潜心修炼,不可心生其他妄念。" "懂了吗?" 陆晏禾:“……?” 四人:“……” 第126章 在乌骨衣话音落下的瞬间, 四人被戳中心事,神色皆是一凝。 陆晏禾无奈,抬起胳膊肘撞了下乌骨衣:“行了, 在小辈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她心下腹诽,被乌骨衣这么一吓,她那促进男女主感情任务怎么办? 乌骨衣没理陆晏禾,目光似钩, 再次拂过四人, 语音酥魅, 却句句透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我这可是为你们的前途考量。修行之人,最忌心思浮动, 别放着通天大道不走,偏去钻那旁逸斜出的羊肠小径, 被我发现了……” 她没将话说完,只轻呵一声。 “这是我对你们的教诲, 都记牢了?” 四人皆是俯身垂首应道:“弟子明白。” 乌骨衣这才满意地看向陆晏禾, 眉眼微挑,颇有胜利之姿地冲陆晏禾扬起下颌笑了笑,而后姿态袅娜地转身离去。 “四长老的话, 你们听过便算了,不必全然放在心上。” 陆晏禾看着眼前这四个心事重重的模样, 站在原地想了想, 还是选择出声开解道。 “宗门规矩虽严, 却也并非不近人情。只要你们道心坚定, 修行不懈,不做那些出格之事便无伤大雅。” 四人再次躬身,低声称是, 原本紧绷的肩背似都有略略放松。 陆晏禾又道:“另外,关于这次凌皎皎与公仪氏婚约之事——” 陆晏禾大概说了宗门的意思:“我会陪凌皎皎去渟渊,至于你们……” 她目光扫过自己的三个徒弟,心中权衡。凌皎皎是当事人,自然要去;季云徵身为男主,此行任务关乎他与凌皎皎的感情发展,也必须同行。 可谢今辞和裴照宁……若真与公仪氏闹翻,她不太愿意让他们趟这滩浑水。 只是,该如何开口只让季云徵去?她虽可直说,但听起来难免厚此薄彼。 未等她想出妥帖的措辞,谢今辞已上前一步,站在阶下仰头看她。 “师尊,贺兰公子今日寻弟子,邀请弟子随他一同前往公仪氏观礼。” “若师尊此行需与公仪氏氏交涉,弟子在您身侧或可帮上些忙。” 贺兰公子,贺兰苑?那个在涿州城的贺兰氏弟子? 陆晏禾本能蹙眉,贺兰氏与公仪氏同为神裔世家,两家虽然交好,却也向来不轻易接待外客,贺兰苑怎会突然主动对谢今辞示好,邀请他去公仪氏的婚礼? “贺兰苑在涿州城便设计过我们,师兄答应其邀约,不免当中还有其他问题。”季云徵对于贺兰氏和贺兰苑印象极差,冷声开口,眸中凝着寒,“弟子想陪师尊一道去。” 裴照宁亦拱手道:“师尊,弟子也……” 陆晏禾沉吟片刻后点头同意。 他们如今都是金丹修为,足以自保的情况下,此去接触渟渊公仪氏不失为一次历练的机会。 凌皎皎站在一旁看着陆晏禾师徒四人融洽的交谈,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她没忘记刚才季云徵拦在陆晏禾面前看向自己时的冰冷神情。 他对自己的敌意,绝不是之前因为谢今辞中毒的缘故牵连至今…… 系统的声音凌皎皎的脑海之中响起。 “我早就说过,现在的季云徵,就是杀了上辈子你的那个疯子。” “否则,即便他天赋如何出色,也不可能仅仅两月就成就金丹。” “他对你的敌意你也能感受到吧?一旦他强大起来,他必定会把上辈子陆晏禾死亡的仇算在你头上,你到时候可还有活路?” 凌皎皎被它说的心烦意乱:“闭嘴!我不想听!” “你有在听我的话。”系统道,“否则你也不会主动去求陆晏禾。” 分明是毫无语调可言的机械音,凌皎皎竟从中感受到满盈的恶意。 “陆晏禾心软,愿意陪你去,季云徵自然也会随她去,这次他去渟渊公仪氏……会有惊喜等着他的。” 凌皎皎不寒而栗,甚至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道:“你不能伤害陆晏禾,她对我有恩,谢今辞也是。”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着别人?”系统显然非常看不惯她这般态度,却依旧幽幽道。 “放心,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 “江见寒?” 当夜,陆晏禾和从前那般试了一整个晚上的龟甲,可任凭她如何将灵力注入,那碧绿的龟甲只是灵光急促地闪烁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回音。 一次,两次……十次…… 陆晏禾看着掌心那反复亮起又熄灭的龟甲,脸色在跳跃的微光映照下明明灭灭。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龟甲有反应,说明江见寒并非主动割断联系,剩下的可能要么是他身处某种特殊境地无法回应,要么…… 江见寒曾说,他此次离开,是去渟渊公仪氏有要事要办,如今,人却一去不复返,联系不上。 他答应过她,今后无论如何都会回应她。 陆晏禾缓缓收拢五指,将冰凉的龟甲紧紧攥入掌心,眼底凝起一层寒霜。 * 翌日。 当奉氏族命前来接引凌皎皎的公仪虞见到这位未来的当家主母时,比起清瘦忐忑的少女,他更多的注意力,被凌皎皎身后的女子攫取住。 那女子神姿高彻,玉骨冰肌,乌发垂腰,腰悬着一串银质的禾穗铃。 如此容色,加之元婴的修为气息,公仪虞立刻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玄清宗六长老,谛禾道君陆晏禾。 “谛禾道君……”公仪虞脸上习惯性地堆起客套的笑容,正要上前寒暄,却对上了陆晏禾朝他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冰冷刺骨,不带丝毫温度,瞬间将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冻结在喉咙里。 公仪虞心下骇然,同时涌起巨大的不解。 虽说他们借律戒阁施压带走凌皎皎,手段算不得多么光明正大,可凌家与公仪氏的婚契白纸黑字,他们占着理。 凌皎皎说到底也只是玄清宗一个外门弟子,何以让这位谛禾道君对自己流露出如此……近乎实质的敌意? 那眼神,简直像是公仪氏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可是听闻过,凡被这位道君记恨上的人,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她了? 公仪虞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另一边,谢今辞正淡笑着与贺兰苑及几位贺兰氏族人聊着,似乎相谈甚欢,裴照宁站在凌皎皎身侧,正低声安抚着她。 方寻初则在与季云徵说话。 “我说阿徵,涿州城里,你用了我给你的那遁形阵吧,要不要我再给你……” 方寻初说着,却发现季云徵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的话上。 青年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投向不远处的陆晏禾与公仪虞。 他们相隔并不算远,以季云徵如今的修为能清晰地看到陆晏禾脸上此刻冰冷的神情。 她的心情似乎极差。 除此之外,季云徵像是还看到陆晏禾的眼底下有着层极淡的阴影。 她昨夜……一整夜都未曾安眠吗?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凌皎皎的婚事而烦心,还是……别的缘故? 季云徵昨夜也同样在辗转反侧中度过,他没忘记昨日与陆晏禾在一起的一幕幕。 乌骨衣那番意有所指的话不断在他脑中回响。 是乌骨衣,还是说其他人已然都察觉了他对陆晏禾那份心思,所以才特意出言警告,让他恪守界限,不得逾越? 即便季云徵心中万千思绪,但见陆晏禾此时的不虞,还是下意识想要走过去,却被方寻初扯住手臂。 “去那做什么?”方寻初不由分说,带着他往外走,“和我出去一趟。” 季云徵被方寻初拉着走到外头一处无人角落,隔音结界亮起,季云徵甩开了他的手:“方长老拉弟子过来,是想要说些什么?” “叫的可真疏远。”方寻初察觉到季云徵语气中的疏离与抗拒,故意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亏我把你当半个徒弟来养,你就这样对我?” 季云徵依旧冷着脸:“长老说笑,我的师尊只有一个,不会是您的徒弟。” 陆晏禾是他的师尊,他的师尊这辈子,下辈子,若有生生世世也都只会是陆晏禾一个人。 他不屑于同谢今辞那般,认两人为师。 “算了,我也是不在意这所谓师徒不师徒的。”方寻初摆了摆手,神色却认真起来,“我与你说过的吧,别总盯着你师尊看,收着点,别让人多想,你总不听。” 季云徵:“……” 季云徵身上那股冷硬的气焰缓缓消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低声道。 “我……忍不住。” 方寻初早就看出季云徵对陆晏禾是什么感情,现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季云徵。 “忍不住也要忍,”方寻初推了推叆叇,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更有几分不忍,“否则,你们连这师徒名分都未必保得住,即便她待你,或许确有几分不同。” 说完,方寻初仔细打量着垂眸不语的季云徵,见他紧抿着唇,侧脸线条绷得僵硬。 方寻初眼神复杂,片刻,压低了声音,问季云徵道。 “你与我说句实话。” “你与她之间……究竟进展到哪一步了?” 第127章 进展到哪一步? 方寻初这话问得突兀, 季云徵先是茫然了片刻,随即昨日画面猛地撞入他的脑海之中。 “要为师帮你么?” 逼仄的床榻间,属于她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像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低声问他。 那时他被翻涌的情/潮与极致的羞耻淹没,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陆晏禾的那双眼睛,亦不知道她当时是何种神情。 此刻被方寻初骤然点破,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清醒猛地刺入他混乱的思绪。 她与他做的事情, 真的是正常师徒之间该做的吗? 她对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可曾有过一丝半毫,超越师徒界限的情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 便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心口滚烫, 却又伴随着更深的寒意。 他不敢深想,更无法回答。 季云徵猛地别开脸, 避开了方寻初的目光,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用不着你管。” 方寻初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他叹了口气, 想要说些什么,突然扭过头, 撤掉了结界, 笑着朝院门口看去。 “她出来了。” 季云徵闻言, 立刻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 转头望去。 陆晏禾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处,衣袂随风轻扬。 公仪虞紧随其后,恭敬道:“谛禾道君, 车马已备妥,稍后便可启程。” “车马?”陆晏禾侧首,眸光清冷,“既然你们这般急切寻人,乘这车马未免太过耽搁。” “为了你们家大公子的婚事,我们御剑前往,明日便可抵达,如何?” 公仪虞呆了呆,接话道:“这未免……太过仓促了些?我们族中弟子尚有无法御剑……” 不等他说完,贪生剑应声而出,剑身流转泠泠清辉。 “让他们后续跟上便是。”陆晏禾无意多言,目光掠过院中的方寻初与季云徵,微微颔首。 “上剑,启程。” 就这么着,陆晏禾等人将原本随同公仪虞来的十几个宗族弟子甩掉,只扯着公仪虞一人动身前往渟渊。 一路上,方寻初与裴照宁同乘季云徵之剑。 高空罡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方寻初死死攥着裴照宁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连呼吸都带着颤。 “我、我怎么觉着”他嗓音干涩,试图用说话分散注意力,“你们师尊今日杀气重得很。” “不像是去讲理的,倒像是去捅人的。” 裴照宁感受到他微微发抖的手臂,知晓自己的这位师叔恐高,不动声色地扶住他,回道:“不曾听说过师父与渟渊公仪氏有过节。” “她昨日不曾这样。”前方御剑的季云徵冷不丁开口,声音裹在风里有些模糊,却带着笃定。 季云徵知道,必定是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眉间凝重,指诀一变,灵力骤然灌注剑身,长剑如离弦之箭猛地加速,撕裂云层朝前方那点指引灵光疾驰而去。 “慢、慢慢慢慢点!!!” 方寻初的惊呼被狂风扯得破碎,整个人害怕地几乎要挂在裴照宁身上。 剑刃破开云海,前方贪生剑的轮廓渐渐清晰,陆晏禾青丝飞扬,衣袂翻卷如云。 方寻初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看到季云徵在见到远处之人眸光一亮,自己脚下的失重感骤然加重,叫苦不迭。 这浑身臭脾气且见色忘义的小家伙!根本连他娘身上的半点优点都没沾上! * 在一行人御剑全速行进后,原本预计两日的行程被硬生生缩短。 第二日接近午时,阳光日照,云层逐渐稀薄,很快,一片氤氲着水汽的苍翠山脉便映入眼帘。 渟渊山,到了。 渟渊公仪氏,传闻乃神兽玄武后裔,一向避世而居,其直系子弟更是常年隐于渟渊山中,轻易不让外人进入。 一行人下剑行走,才至山脚边,厚重如渊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只见层峦叠嶂之间,隐约可见巨大的、如同龟甲纹路般的屏障笼罩四野,其上流光闪烁,灵力深蕴。 在其周边,零星坐落十数座房屋,皆依山就势,屋檐低垂,线条敦厚,宛如一只只静卧于山林间的玄龟。 这里想是渟渊山的外围。 “来者止步!” “汝等为何而来?” 数道身着深青色、纹有龟甲暗纹服饰的氏族弟子自屏障内现身。 陆晏禾负手持剑,神情冷然,并无开口解释的打算。 公仪虞跟在陆晏禾后头,一日多挂于半空的路程对他来说着实是难熬,如今才下了剑,眩晕感让他的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但见族中弟子上前盘问,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不适,快步上前,脸上迅速恢复了作为宗门执事的沉稳与持重。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灵力闪烁间,一片巴掌大小、泛着温润光泽的虚影龟甲自他掌心浮现,其上纹路随着灵力的注入次第亮起,散发出与前方巨大屏障同源的气息,清晰地昭示着他的身份与血脉。 陆晏禾侧头默默看着公仪虞掌心中的虚影,确认那同江见寒送给自己的那个龟甲的很是相似,只是其上纹路略有不同。 公仪虞开口道:“此番迎大公子未来道侣回族,烦请通上,有贵客至。” 那几名弟子显然认得公仪虞,又看了看公仪虞掌心中象征其身份的龟甲虚影,其中一人先行离开进入屏障,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后这番回来,神情肃穆,朝着陆晏禾等人点了点头。 “请。” 为首的弟子侧身让开通路。 公仪虞定了定神,回头对陆晏禾等人微一颔首,率先走向屏障,当他触及那如水波般的纹路时,身形如同投入石子的倒影,微微一晃便消失不见。 陆晏禾跟上,在她穿过屏障的瞬间,周遭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山风、虫声、鸟鸣尽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静。 眼前景象随之晃动、模糊,若有似无,忽近忽远呓语萦绕在耳畔,听不真切。 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她已然置身于另一片天地。 眼前并非方才的山脚外围,而是一片更为开阔、气象肃穆之地。 她脚下踩着的是打磨光滑的青石台,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质牌坊,其上雕刻着繁复的龟甲云纹,牌坊后可见连绵起伏、规制宏大的殿宇楼阁,皆是以深色巨木与青黑巨石构建,风格古朴厚重,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庄严。 此处,才是公仪氏真正的核心族地。 等候在牌坊下的几人中,一位青年越众而出,他身着公仪家标志性的深青衣袍,身形挺拔,眉眼疏朗,气质不同于他身后那些族中之人常见的沉郁厚重,反倒带着几分山涧清风般的明朗。 他迎上前,目光精准地落在陆晏禾身上,笑容爽利地拱手。 “这位定是谛禾道君,久仰大名。” “晚辈公仪琅,奉家兄之命在此迎候。” 他的视线掠过陆晏禾身后,看到她身后略显局促的凌皎皎,语气轻松熟稔:“这位便是凌姑娘吧?一路辛苦了。” 凌皎皎抬眼飞快地看了公仪琅一眼,依旧没有作声,只是更紧地挨近了陆晏禾,显然是十分抗拒。 公仪琅不以为意,转而对着陆晏禾微笑道:“原以为还要等上四五日才能见到诸位,没想到道君如此雷厉风行,竟这般快就到了。实在是意外之喜,只是族中许多布置尚未完全妥当,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道君和各位多多包涵。” 公仪琅言谈恳切,笑容如春风拂面,说罢,他极为自然地向前半步,伸出手,做出一个标准的迎客握手姿态,目标明确地朝向陆晏禾。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陆晏禾心中想着江见寒的下落,但身处公仪氏地界,最基本的礼节仍需维持。 她眸光微动,正欲抬手回应—— 另一只手倏地从旁侧切入,精准地握住了公仪琅悬在半空的手。 “哪里的话,”方寻初脸上浮现出无可挑剔的热情笑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手上力道却不轻,稳稳地阻隔在陆晏禾与公仪琅之间。 “玄清宗与贵族既同在律戒阁,彼此间互帮互助实属分内之事,不必如此客气。” 公仪琅伸出的手微微一僵,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他面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从善如流地问道:“这是自然……不知阁下是?” 方寻初:“玄清宗,方寻初。” “原来是方前辈!”公仪琅微微惊讶,随即歉意笑道,“能见到您与谛禾道君来此,当真是晚辈之幸,方前辈的阵术声名远扬,不知晚辈今后可否向前辈讨教一二……” 方寻初笑容愈加灿烂:“哪里哪里……随时欢迎随时欢迎……” 然后,两方人就看着公仪琅和方寻初两个人诡异地从毫不相识变得熟络起来,仿佛相见恨晚似地攀谈起来,以至忽略起众人来。 凌皎皎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扯了扯陆晏禾的衣袖,低声道:“六长老,五长老这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陆晏禾面无表情:“不,他只是苍蝇叮蛋臭味相投。” 这两人的假笑都快把脸给笑烂了。 凌皎皎:“……?” 她怎么有些听不懂? 第128章 一番寒暄过后, 公仪琅并未过多加耽搁,眼见日头将近午时,便主动提议。 “诸位远道而来, 想必已是乏了。家兄已在客堂备下薄宴,一则为诸位接风洗尘,二则,也让凌姑娘与家兄见上一面, 不知意下如何?” 陆晏禾自然无不可, 微微颔首。 “有劳。” 一行人随着公仪琅穿过几重庭院, 来到一处殿宇前,踏入殿内, 只觉空间开阔,陈设古朴。 光线透过高窗落下, 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似檀非檀的沉静香气。 在公仪琅的引导下, 众人依序落座, 陆晏禾与方寻初被奉于上宾之位,谢今辞、季云徵与裴照宁次之,凌皎皎的位置则被特意安排在靠近上首主位的地方, 这让她愈发局促不安起来。 索性凌皎皎这才坐下,陆晏禾便向她抬手:“过来。” 凌皎皎大松口气, 眸光明亮, 小跑着到了陆晏禾坐在一起, 似猫儿撒娇般紧紧挨着陆晏禾, 甚至主动伸手揽住陆晏禾的手臂寻求安全感,小声道。 “谢六长老。” 季云徵在下边看着这两个女子间的亲亲密密:“……” 凌皎皎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陆晏禾远些? 倒是公仪琅看着这一幕,并未开口劝阻, 脸上依旧笑容熠熠。 众人落座毕,便有侍从鱼贯而入端上菜肴,菜肴盛放在素雅的瓷器中,品相精致,只是……放眼望去,可谓是一片清淡。 清汤寡水,不见半点油腥,几样时蔬也是白灼为主,唯一说的上的荤菜便是碟剔透如玉、看似清蒸的鱼片,旁边配着一小碟几近无色的酱汁。 整个席面透着一股近乎严苛的朴素与寡淡,很难让人提起胃口。 陆晏禾腹诽,公仪氏的子弟同他们家族的菜肴一般寡淡古板无味。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看向公仪琅。 这个公仪琅的性情,反而算是在这里的异类,却似乎挺受公仪涣的器重,否则也不会让他来亲自迎接。 察觉到陆晏禾的视线,站着监督侍从摆宴的公仪琅若有所感回望过来。 午时的天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他半边脸庞上,将他本就疏朗的眉眼映照得愈发清晰。他鼻梁高挺,笑容得体,唇线分明。 他并未因这无声的打量而显出半分不自在,在迎上陆晏禾视线时脸上和煦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眉梢,姿态坦然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在等着她指教。 陆晏禾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投向那大殿上首的席位,那里垂落着一道纱帘,帘幕重重,将后方的情形遮掩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虽早就知道公仪氏成婚之前大多避世不出,但竖纱帘……有些过于荒唐了吧?这比那些深宅闺阁的女子还要讲究多,连看一眼都不行? 公仪琅既这般不愿让人看的话……他们为何又要奉陪呢? 陆晏禾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公仪家侍从淡淡吩咐道:“既然大公子以纱帘见人,那烦请也为我们这处准备纱帘。” “婚约尚未定下,彼此间保持些距离,也是应当的。” 那侍从显然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公仪琅请示。 公仪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他点点头,对着侍从示意照办,目光再转向陆晏禾时,目露无奈。 很快,侍从便取来轻纱,恭敬地在陆晏禾与凌皎皎的座席前垂下。 又等了会儿,脚步声自那上首的纱帘后响起,侍从纷纷俯身行礼,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帘后显现,轮廓模糊,人影落座于上首主位之上,隔着双重纱帘,更只能隐约窥见一个端坐的姿影。 公仪琅朝着纱帘方向微微躬身,转向陆晏禾等人,笑容依旧和煦:“家兄已至,诸位请不必拘礼。” “开宴。”他道。 侍从们无声地开始为宾客布菜。 预想中的寒暄并未出现,公仪涣到来后,整个宴席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完成“设宴”这个仪式,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碗碟轻碰、杯盏相触的细微声响,连咀嚼声都几不可闻,沉闷得令人窒息。 陆晏禾垂眸看着面前这一碟碟清汤寡水,连半点油花都难觅的菜肴,心中难得升起一丝荒谬。 不是,公仪涣难道真的就只是请他们来吃这么一顿……让人毫无食欲的饭? 与陆晏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旁的凌皎皎。这小姑娘似乎完全不受这诡异气氛和糟糕菜色的影响,正小口小口、认认真真地吃着面前那碟白灼青菜,神情专注,甚至带着点满足。 陆晏禾看着她,忽然觉得,凌皎皎这适应能力,若不是天道钦定的女主,以她这随遇而安、给啥吃啥的性子,丢到哪里大概都能活得挺好。 只是可惜,她是女主,注定只能和男主在一起。 陆晏禾正暗自思忖,上首纱帘后,一直静默无声的公仪涣却忽然开口了,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话却是对着陆晏禾说的。 “谛禾道君,”他唤她名号,“可是这些粗陋菜肴,不合胃口?” 陆晏禾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那重重纱帘。 帘后人影朦胧,她看不真切,心中却掠过一丝意外。 这公仪涣,不问自己那未来可能的道侣凌皎皎,反倒先来关切她的感受? “大公子客气了,”她放下玉箸,声音平稳无波,“修行至此,已不太注重口腹之欲罢了。” 纱帘后静默了一瞬,公仪涣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 “原是如此。” 纱帘后的声音归于沉寂,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询问只是例行公事。 眼见对方再次没了下文,陆晏禾眉头微蹙,不再迂回,直白开口道。 “公仪氏,是必须要选择我们玄清宗的弟子,作为你们未来的当家主母么?” 公仪琅淡笑着接话道:“还请道君海涵,凌氏一族世代与公仪氏存有姻亲之故,虽知晓贵宗对于凌姑娘的爱重,能让谛禾道君亲自护送,但她确实是最适……” “可以不是她。” 一道声音打断了公仪琅,声音来自于上首的纱帘之后的公仪涣。 此言一出,公仪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侧身望向纱帘,似乎有些意外。 公仪涣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语声淡漠:“只要能找到更合适的女子,人选,可以不是她。” “可谛禾道君,你能找到么?” ……………… 这场接风宴直至过半,公仪涣便以有要事在身为由,先行离席。 后续的招待便全权落在了公仪琅身上。待宴席终了,众人刚踏出殿,却见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在外。 竟是贺兰苑。 他见众人出来,立刻上前,先是向公仪琅行了一礼,随即转向方寻初与陆晏禾,语气恭敬。 “方前辈,谛禾道君。关于之前涿州城之事,小辈感激不尽。因恰逢公仪大公子婚事,我家族中长辈也来了此处,听闻诸位驾临,特命小辈前来相请,不知各位可否赏脸一见?” 公仪琅闻言,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调侃:“苑弟,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几位贵客远道而来,我尚未好好尽地主之谊,你和你们家的长辈们怎么就上赶着来抢人了?” 贺兰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姿态放得更低了些:“琅哥说笑了,只是见一面,叙叙旧,绝不会耽搁各位太多时间的。”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旁的谢今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谢今辞:“……” 他沉默片刻,转向陆晏禾,低声询问道:“师尊,您看……?” 陆晏禾目光掠过贺兰苑殷切的脸,语气平淡无波:“你们去一趟便是,关于涿州城后续之事,我并未过多参与,能帮上的有限。” 她的视线随即落回公仪琅身上:“另外,我有事需与公仪公子单独谈谈。” 说完,陆晏禾又侧首对方寻初道:“辛苦五哥带他们去一趟了。” 公仪琅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眉梢微扬,唇角弯起,那笑意比方才更真切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意味。 “道君有事相询,琅自当从命。” “既然如此,另外几位就辛苦交给苑弟引几位前去会见前辈们,之后我再来妥善安置各位,可好?” 方寻初等人看出来陆晏禾心中有事,于是纷纷应承下来,随贺兰苑离去。 目送他们离开,公仪琅侧身,笑着对陆晏禾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君,请随我来,这边通往客院,清静些。” 一路上,两人并肩而行,直至走出一段距离,公仪琅才侧首看向陆晏禾,笑容依旧:“不知谛禾道君特意留下,是想询问何事?可是关于凌姑娘的安排,亦或是……对我公仪氏的待客之道有何指教?” 陆晏禾脚下步子放缓,开口道。 “指教不敢当,我只想问一句——” 她蓦地停下脚步,转头直视公仪琅,眼神锐利。 “你们公仪氏把江见寒怎么了?” 第129章 公仪琅与陆晏禾对视, 脸上的笑容未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发问。 可他仍旧微微偏头,适时露出疑惑的神情。 “青衡道君?我听说道君他不是远游去了么, 许久都不曾有消息。谛禾道君怎么会想着来问在下?” 他装傻充愣的姿态做得十足,陆晏禾眼神倏地冷了下去,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装傻好玩么?他是你们公仪氏血脉,他这次是回哪里, 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公仪琅先是眨了眨眼, 而后低低笑了两声。 “外界都传言, 青阑剑宗的青衡道君与玄清宗的谛禾道君关系素来不睦,见面便动手, 势同水火,现在看来, 传言不尽然啊。” 他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陆晏禾眸中寒光骤盛,耐心告罄, 两人行至客院的幽静路径, 此刻唯有他们二人,见他依旧插科打诨不肯吐露半句实话,她的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 陆晏禾不再多言, 右手探出,精准地扼住了公仪琅的脖颈, 猛地发力, 将他狠狠掼在路旁一根粗壮的石柱之上! “闷响过后, 陆晏禾五指收紧, 强大的灵压瞬间锁定了公仪琅周身气机。 “公仪琅,激怒我对你没好处,我要回答。”陆晏禾的声音冷得像是能凝出冰碴,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江、见、寒、呢?” 公仪琅虽有金丹期修为,但金丹和元婴两者境界之间的差距犹如横着道天堑,对于陆晏禾的突然发难,他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后背撞上石柱的钝痛与颈间窒息感同时传来,让公仪琅的脸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下意识地抬手握住陆晏禾卡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腕,试图缓解那恐怖的压力。 即便呼吸因颈间的钳制而略显不畅,他眼中那令人费解的笑意依旧没有散去,只是说话已不免断断续续: “咳……谛禾道君的手段……在下当然知晓……” “若非青衡道君踪迹不见,道君您甚至都不会送凌姑娘来这里吧?” 公仪琅早就听过有关陆晏禾的种种传闻,知晓她随心而动,从不在乎得罪谁,哪怕此刻身处渟渊公仪氏的腹地,她对他动手也毫无顾忌。 她是出了名的,极度护短。 只是如今这护短的对象,竟然是江见寒,稀奇至极。 陆晏禾本意只是警告,见他气息不畅,便适时松开了手,公仪琅立刻扶着石柱剧烈地咳嗽起来。 “与凌皎皎无关,”陆晏禾站在他对面,声音依旧冰冷,“但我同样是来找江见寒的。” “他早已脱离你们公仪氏,你们公仪氏,没资格再用所谓血脉的名义来困住他。” 她凝视着公仪琅:“我要带他走。” 咳嗽许久,公仪琅终于缓过气来,他直起身,指尖揉了揉发红的脖颈,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看起来,青衡道君在您面前说了不少有关家族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两位的感情,还真是……出奇的好。” “否则……”他话锋一转,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陆晏禾腰际悬挂的禾穗铃上,“道君他,也不会将自己的龟甲送给您了。” 若说陆晏禾不久前出现时,他只是察觉到一丝隐约的熟悉气息,那么刚才接触之时,公仪琅几乎是确定,江见寒的龟甲,就在陆晏禾腰间的禾穗铃中。 他微微前倾了些,压低了声音:“谛禾道君,您可知在我们公仪氏,将自身精血凝炼出的本源龟甲赠予他人,代表着什么含义吗?” “您说道君排斥我们宗族的血脉,厌弃本家的束缚……可他在遵循本能、追求道侣时,所用的方式,不也还是我们流淌在血液里、刻在传承中的那一套吗?” “这些,他都没有告诉你吧。” 这下子,陆晏禾哪怕是个傻子也能听懂公仪琅的言外之意。 那龟甲,怕是公仪氏送给道侣的定情信物? 若是如此,当时其实在神墓的时候江见寒就……? 怪不得当时她归还龟甲的时候,他会露出那种神情,还那么豁得出来。 陆晏禾并未被这些后知后觉的事情困扰,她只道:“无趣的话不必多说,我只问你,如何能放江见寒走?” “他早已与你们断绝关系,你们哪怕逼迫他回来,他也厌恶极了你们公仪氏那些非成婚不可、婚姻由不得自己的破礼节。” “逼迫?” 公仪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笑出了声,他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弄乱的衣襟,纳罕地看着陆晏禾。 “想是谛禾道君理解错了吧,青衡道君他可是,自愿回来的。” 他刻意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为了替外人求取我族‘分魂秘法,他亲自回来并踏入了宗祠,向诸位长老低下了头。” 公仪琅迎着陆晏禾的目光,笑容中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探究,“脱离宗族在先,后向宗族求取分魂秘法,却并非是要用在自己身上,意图不明,用途存疑,我族中长老如何能够轻易答应?” 陆晏禾:“……” 求取分魂秘法? 分魂,一体双魂,陆晏禾突然想到了某个人。 裴照宁。 江见寒难道是为了帮她替裴照宁……? 有些荒唐的念头骤然在陆晏禾脑中成型,虽然乍听起来荒谬,却又似乎合情合理。 公仪琅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宽慰似的假意:“谛禾道君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会对青衡道君如何,道君既是从我们族中出去的,毕竟血脉相连,血溶于水。” “不过是族中各位长老对于青衡道君先是少时逃婚离开宗族,时隔多年回宗,却是为他人求取分魂秘术,顶撞长辈等等举动生了极大的气。” “如今长老们将其关在禁闭之处,略施惩戒,让他静思己过而已。” 他一边重新引着陆晏禾继续往客院走去,一边道。 “眼下,族中头等大事是大公子与凌姑娘的婚事。若是此次婚约能够顺顺利利地进行,宾主尽欢,届时贵宗再替道君求个情,将道君放出,想必也并非难事。” 陆晏禾眯起眼看向公仪琅,气息危险:“你们公仪氏,还真是好算计。” “这些,也是你上头那些老顽固要你对我说的话?” 公仪琅这番话无疑是将释放江见寒的条件,明明白白地捆绑在了凌皎皎与公仪涣的联姻之上。 江见寒,此刻正被当作成一个筹码,一个确保她陆晏禾为了救人,不得不协助公仪氏促成这桩婚事的筹码放在天平之上 他是否能摆脱公仪氏获得自由,取决于凌皎皎是否愿意妥协嫁给公仪涣。 “谛禾道君,我们到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来到了公仪氏为陆晏禾等人准备的客院之中,公仪琅停住脚步,笑容无懈可击,补充了句。 “今日认识凌姑娘,在下瞧着她似乎格外排斥这段婚约,道君若是有空,且好好劝说劝说吧。” “这于你们我们都有好处。” * 当夜,陆晏禾在客院中的房间里面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面满是公仪琅那回想起来无比欠扁的笑容。 劝说,劝说个鬼。 凌皎皎是女主,那公仪涣有几条命和男主抢人啊?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当时主系统下达给她的任务是找时间让男女主培养出感情,凌皎皎要是和公仪涣成婚了,难保不会直接判定她的任务失败。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她陆晏禾平生,最讨厌有人威胁她。 陆晏禾从榻上起身,披衣下榻,再次从禾穗铃的灵囊中取出龟甲,指尖凝聚灵力注入其中。 可惜,灵光闪了又闪,龟甲依旧是和之前那般,亮起来又很快黯淡下去,没有任何回应。 陆晏禾简直被气笑。 江见寒,你这龟甲可真不靠谱,说好的万事找你,结果直接失联是吧。 陆晏禾腹诽,心中却酝酿起别的想法。 公仪琅油盐不进,那些族老更是躲在幕后。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比如在这里找个位高权重的,把贪生剑往人脖子上一架,弄点血出来,总归能吐出点真话。 她之前就这么做过,亦明白任何宗族内部都不会是一块铁板。 至于时间,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是个好日子。 陆晏禾心中意念微动,贪生剑察觉到灵主感召,一声清越剑鸣后便化作一道明亮清冷的流光出现在她身前。 剑身辉光流转,将室内照的昼亮。 陆晏禾抬手握住贪生剑剑柄,又有些担心自己将动静闹大是否会牵连同自己来的人。 正权衡利弊间,贪生剑身却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 是……共鸣? 陆晏禾眼神一凛,瞬间明悟,吐出三个字。 “苍虬剑。” 江见寒的本命灵剑苍虬与贪生剑同为神墓所出,存在着无法斩断的联系,两剑又曾多次切磋交锋,彼此气机早已熟悉。 在这公仪氏的地界内,因为距离接近,故而产生共鸣。 陆晏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闭上双眼,将全部神识附着在贪生剑的感应之上,仔细捕捉着那丝微弱的共鸣。 几息过后,她倏然睁眼。 找到了。 贪生剑清光一敛,陆晏禾飞速穿戴好衣衫,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朝着剑意感应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30章 渡阑居, 公仪涣住所。 此刻,居中烛火全熄,却仍有光亮闪烁。 青碧色光晕带着凌冽寒意从桌案上剑匣中透出, 映照在公仪涣沉默坐在桌前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低头垂眸,看着剑匣中那柄即便被打了数十道封印符文、此刻依旧在匣中不住震颤嗡鸣的长剑。 苍虬剑。 这是柄有灵的剑。据说,是那位脱离氏族、声名赫赫在外的青衡道君——江见寒的本命配剑。 族老们将此剑托付于他时, 语重心长。 “涣儿, 此剑桀骜, 非常人所能驾驭。” “江见寒已将此剑作为叛出氏族的交出。你身负我公仪氏纯正血脉,天赋卓绝, 当尝试磨合并继承此剑,勿使明剑蒙尘。” 至于江见寒去了哪里, 此剑又为何设下如此多重封印,他们不曾解释, 公仪涣亦不过问。 这段时间以来, 苍虬剑的暴动乃是常事,他一次次压下,已逐渐得心应手, 灵剑的反应也逐渐减弱下来。 可今夜不同。 公仪涣指尖虚悬在冰冷的剑匣之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那层层封印之下, 剑身传递出的并非是往日被禁锢的躁动与悲鸣。 它像是在欣喜, 又是在回应着什么。 是感受到了旧主的气息?可江见寒……他那位名义上的小叔, 此刻并不在此。 公仪涣思绪飘浮间, 苍虬剑的震颤愈发剧烈,剑匣中的封印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 眼底锐光一闪,公仪涣抬手, 在苍虬剑将要突破封印前一刻,盖上了剑匣。 合上剑匣的瞬间,他眼神骤然一凝,扭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有人。 某种直觉与苍虬剑那异常的共鸣呼应起来,让他心生异动。 他起身,取过一旁挂着的外袍披上,随后点亮了盏提灯,灯光驱散了他周身一小片黑暗,却更衬得他眉眼清寂。 步履无声,公仪涣穿过寂静的回廊,径直走向渡阑居的后院。 宗族内皆知公仪涣喜静,居所从不留侍从,此刻偌大的后院唯有风声穿过竹叶的簌簌轻响。 在他踏入后院的刹那,一道身影恰如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墙之外的屋檐之上。 隐约可见是个女子的身影,她姿态轻灵,落地时点尘不惊。 几乎在她足尖触及瓦砾的同时,她周身骤然亮起清冷澄澈的灵光。 那灵光并非她自身散发,而是来自于她握在手中,那柄流转着泠泠清辉、散发着无形锋锐之气的灵剑。 贪生剑。 公仪涣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目光越过庭院,遥遥看向灵光映照下那张清艳绝伦却冰冷似霜的脸。 谛禾道君,陆晏禾。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白日的宴席之上,重重纱帘阻隔,他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此刻,提灯的光晕与贪生剑的清辉交织,清晰地勾勒出她的模样。 而陆晏禾,在落定的瞬间,目光也同样锁定在公仪涣的身上。 她同样是第一次见到公仪涣的样子,却在看清楚他的那张脸时,眼底划过震惊。 远处与她对立之人,身姿颀长,立于朦胧灯影之下,眉眼轮廓竟与江见寒有九分相似。 他虽容貌较之江见寒容貌更胜两分,有种脱胎换骨般的拔高,却洗去了所有锋芒与棱角,更像是一块被岁月流水反复打磨过的温润玉石,沉静、内敛,周身萦绕着一种浑然的气韵。 虽然脸与声音都有变化,可是凝视着那双熟悉的眸子,陆晏禾还是几乎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江见寒……?” 公仪涣的眸光在灯影下平静无波。 “公仪涣。”他清晰地纠正,声音如同他周身的气质一般,带着沉寂的疏离,“谛禾道君漏夜前来,所谓何事?” 公仪涣? 陆晏禾眼底的震惊迅速褪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审视。她身形一闪,径直出现在公仪涣面前,无视两人间逾矩的距离,将他的脸,一寸寸轮廓都纳入眼中,分毫未漏。 不会错,这张脸,这双眼睛,分明就是江见寒。 “你不认识我?”她整个人都凑近,抬手就要扣住公仪涣的肩膀,“公仪氏那些老不死的对你做了什么?” 然而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公仪涣本就在意两人间过分的距离,见她如此,身形微侧后退一步,衣袂轻晃,精准地避开了她的触碰,眉头蹙起,眼底的疏离更盛。 “谛禾道君,”他语气沉凝,“还请将话放得更尊重为好。” “另外,我名公仪涣,并非青衡道君。” 陆晏禾的手缓缓收回,她看着公仪涣那全然陌生的神态,听着他的否认,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 原来如此。 她终究是高估了公仪氏的底线。 公仪琅那个巧言令色的骗子,说什么联姻之后自会放人……原来他们打的,是彻底抹去“江见寒”,重塑一个“公仪涣”的主意。 自己甚至差点成了撮合他与凌皎皎的角色。 “可你若不是江见寒,”陆晏禾开口,指尖轻抬,贪生剑流淌出清冽光晕,“那这又是什么。” 公仪涣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困惑,随即感知到了什么—— 远处的内室传来木匣被撞开的闷响。 不过两次呼吸的间隙,青碧剑光已破空而至。 是苍虬剑。 它竟自己寻来了。 此刻这柄在公仪涣手中桀骜不驯的灵剑,飞至陆晏禾身前,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即便剑身缠绕着层层叠叠的封印符文,却依旧努力爆发出亮丽的青光,又用剑柄轻轻蹭过她的指尖,发出激动的嗡鸣声。 当陆晏禾伸手时,苍虬剑主动将剑柄送入她掌心,剑穗垂落在她腕间,全然信赖。 她抚过剑格上那道熟悉的刻痕,抬眼看向公仪涣:“你若不是江见寒,这柄认主的剑,为何会在这里。” “若苍虬剑认我为主,”公仪涣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我自当与它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他目光落在缠绕符文的剑身上,“正因它始终抗拒,不愿臣服,我才不得不加以封印。” 陆晏禾闻言,手腕一振,直接将苍虬剑径直朝公仪涣抛去。 “试试看。” 公仪涣抬手接住。 剑柄触手冰冷,就在他指尖收拢,试图握紧的瞬间,方才还陆晏手上顺从的苍虬剑骤然震颤,一股凌厉的剑意自主勃发,即便在重重封印下,那锋芒依旧如细密冰针,瞬间刺破了他的掌心。 一丝殷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洇开。 公仪涣吃痛,手指微松,苍虬剑立刻发出一声低鸣,脱手而出,化作流光重新投入陆晏禾身侧。 公仪涣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豁口,再抬眼时,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晏禾。 “谛禾道君也看见了,”他缓缓摊开受伤的手掌给陆晏禾看,语气疏淡,“它会伤我。” “不知谛禾道君可曾见过,会反噬其主的本命灵剑?” “它不是伤你,”陆晏禾的声音低沉下来,一眨不眨地看他,“而是认不出你了,江见寒。” 她凝视着公仪涣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你现在,从里到外都变成了一个与江见寒截然不同的人。它感知不到旧主的气息,自然不愿认你。” 正如在涿州城内,尚未恢复全部记忆的她,也曾一度感应不到贪生剑的存在。 江见寒被公仪氏以某种手段“洗去”了过往,重塑成公仪涣,苍虬剑拒绝承认这个陌生的主人,几乎是必然。 “无论如何,谛禾道君似乎都执意要将我认作你心中所想之人。”公仪涣眼波平静对她道。 “再重申多少遍,答案也不会改变,我是公仪涣,你认错人了。” “我认错了人?” 陆晏禾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遗忘自己、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公仪涣、对她展现出极致疏离的故人,明知这一切并非他本意,一股混杂着复杂情感,某种难以言喻的无名火还是猛地窜上心头。 江见寒,亏她还日夜兼程赶来寻他,他倒好,安安稳稳在这里做他的大公子,甚至还要准备迎娶凌皎皎。 “好,公仪涣,你说你是公仪涣。”陆晏禾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冷了下来,“那我想请问大公子,你的龟甲呢?” “你们公仪氏,每人都会有一枚由自身精血凝炼的本源龟甲,须臾不得离身。不知大公子可否让我见识一下,你的那枚?” 公仪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谛禾道君既然知晓龟甲对于我们公仪氏族人的重要性,更不该问出如此冒昧的问题。” “冒昧?”陆晏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公仪涣,你是不愿意拿出来,还是……你根本拿不出来?” 公仪涣脸色微沉:“若谛禾道君执意如此咄咄逼人,恕我不能奉陪。” 他说完,不愿意再与陆晏禾纠缠,提灯转身欲走。 然而陆晏禾的动作更快,她猛地伸手,一把粗暴地攥住了公仪涣的衣襟,强行将他拽了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完全出乎公仪涣的意料,他尚未反应过来,陆晏禾接下来的动作更是如同惊雷。 她一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拂过自己腰间禾穗铃,青光微闪后,一枚龟甲便赫然出现在她掌心。 她将龟甲拿起,放到她和他的中间,逼着他看向龟甲,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 “拿不出来才正常啊,我的大公子。” “烦请你仔细瞧瞧,我手中这枚,可是你不肯拿出来龟甲?”《 》 130-140 第131章 公仪涣看着被她托在掌心, 泛起微光的龟甲,瞳孔不住扩大收缩,周身的清冷疏离被搅得支离破碎。 几乎是在陆晏禾取出这片龟甲的瞬间, 公仪涣体内的灵力便不受控制地波澜涌动起来,与龟甲遥相呼应,血脉深处的共鸣让他无法否认。 这片龟甲确确实实就是他的,但他的龟甲明明…… 难道族中的长老们是在骗他? “大公子是不是想问我, 我是怎么有你的龟甲的?” 陆晏禾看到公仪涣的反应时便彻底确定, 公仪涣就是江见寒, 她唇角弯起一抹弧度,指尖轻点着龟甲表面, 语气带着揶揄。 “这可是你口中那位青衡道君送给我的。你说奇怪不奇怪?他不送他自己的,偏偏把你的送给了我。” 她故意顿了顿, 歪头打量着公仪涣僵硬的神色,“这事, 大公子不解释解释?” 过大的冲击摆在公仪涣面前, 他一时间脑中嗡鸣作响,难以用理智去思考,只定定看着自己的龟甲良久, 开口问陆晏禾。 “他是……什么时候送你的?” “什么时候送我的?” 陆晏禾脸上露出几分生动的笑,像是回忆起来什么极为有趣的事。 “有差不多二十多年了吧。” “当年我与他共在神墓里, 获得贪生和苍虬两剑的认可, 却不想临离开之际, 他被一个化作我模样的精怪骗得团团转, 还是我出手救的他,然后他就把这龟甲送我了。” 她说着,眼中闪过促狭的光。 “我当时权当他是对我表达感激, 不过今天从公仪琅那儿听说,原来你们公仪氏的龟甲送人……是那种意思啊。” “不过呢,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陆晏禾指尖轻点下巴,“不然,他也不会在我与他之前差点闹翻的时候,那么害怕我将龟甲送还给他。” 那段记忆至今鲜明,当时江见寒的所作所为过于惊世骇俗,给陆晏禾留下极深的印象。 现在想来,或许对江见寒而言,哪怕没有名分,只要她愿意收下这枚龟甲,哪怕他刻意隐瞒了其中真意,只要她收下,他就能自我安慰,认定彼此心意相通。 她向来不哄他,他便自己哄自己,把自己哄得深信不疑,将她当作此生唯一的道侣。 哈……江见寒他还真是一个,笨得要死的家伙。 想到这里,陆晏禾的眸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浮现出一抹含着无奈却又温和的笑意。 这一幕被公仪涣尽收眼底。 公仪涣:“……” 他茫然地微微张了张口,胸腔里某种陌生的情绪在翻涌,却见陆晏禾已回过神来,冲他展颜一笑。 “哎呀,我说这些又是做什么呢?”她摆摆手,语气轻松,“那个蠢笨的家伙连自己的龟甲都不认得,反而胡乱将大公子的龟甲送给我。等我找到他后,必得好好与他说道说道。” 她再次摩挲了下掌心中的龟甲。 “既然这是大公子的龟甲,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说完,陆晏禾随手就将那枚温热的龟甲丢进了公仪涣怀中。 “大公子,接好了。” 龟甲本不重,撞在公仪涣胸口时,他却觉得像是被块滚烫的锐石砸中,心脏不受控制地一缩,传来无比尖锐的烫痛。 脑中有什么被尘封的东西想要破土而出,他的呼吸骤然乱了。 陆晏禾却已干脆利落地转身,青丝在夜风中轻扬,她收了贪生剑,又随手招呼着始终环绕在自己身侧的苍虬剑。 “苍虬,这里没有你的主人。” “和我走吧,我陪你找他去。” 苍虬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毫不犹豫地飞入陆晏禾的手中,青碧剑光流转,映照着公仪涣苍白的脸。 陆晏禾正要抽身离去,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握住。 她惊讶回眸,对上公仪涣复杂难辨的目光。 他像是同样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握住她的手却并未松开。 他思绪纷乱,仿佛拉住她只是因本能作为。 “你说,我是江见寒,你有何依据?”他扣住她的脸手,神情认真,声音低沉,“你和江见寒,又是什么关系?” 陆晏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知道,他动摇了。 她没有挣脱,反而顺势牵住公仪涣的手,指尖轻轻回握,整个人重新倾身靠近,语气暧昧。 “他都送我龟甲了,大公子猜猜看,他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次公仪涣没有后退,他低头凝视着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的草木气息,那味道莫名熟悉,引得他心脏剧烈搏动,连声音都暗哑了几分: “那你们之间……到了哪一步?” 听到这个问题,陆晏禾眼底笑意更盛,带着几分狡黠的挑衅。 “我和他到了哪一步呢……”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自然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她说完,便觑着公仪涣的脸色,期待从他眼中看到预料中的羞赧与慌乱。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公仪涣方才还带着些许茫然无措的神情骤然冰冷,不止如此,他甚至猛地一把推开了陆晏禾。 陆晏禾被他推得一连后退了两步:“?” 这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公仪涣重复着她的话,眼神中积蓄起寒意,语气再度变得疏离而克制,“既然如此,谛禾道君就不该再与旁人做出这等举动。” 他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仿佛她是什么沾染不得的东西。 “不要毁了你我彼此的清白才好。” 哈? 陆晏禾被他这副忽冷忽热的态度气得笑出声来,她双臂环抱在胸前,指尖在衣袖下微微收紧,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看不出来,我们家大公子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拉着我不放,转眼就一副避如蛇蝎的模样——”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他紧绷的脸上流转,“我这是哪句戳到你的心窝子上了,惹得你这般失态?” 真是想不到,江见寒失了个忆,连带着脾气都见长,都学会对她甩脸色了。 公仪涣紧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两句冰冷的话。 “你与他什么都做了,而我,清清白白。”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寒冰,一字一顿道: “就这一点,我就不是他。” 清清白白? 这次轮到陆晏禾茫然了,可茫然不过片刻,便恍然大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脸上才浮现出的冷怒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忍俊不禁的笑声,笑声越来越放肆,最后竟让她忍不住笑弯了腰,青丝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她不住连声诶呦道。 “哈哈哈哈……诶呦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扶着腰,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上气不接下气。 “我当……我当是为什么呢……!“ “原来是大公子发现自己元阳尚在,就断定我与你不曾有过什么啊?” 公仪涣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发烫,握灯的手都抖了抖:“你怎可——” 怎可如此不知羞耻地说出这种话。 但他话未说完,陆晏禾已经直起身来,她随手抹去眼角的泪花,步履轻盈地向前一步,在公仪涣还没来得及后退时,指尖已经轻轻点在了他的心口。 “公仪涣啊公仪涣,”她仰头看着他骤然僵住的神情,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你好歹也是公仪氏的大公子,见识怎的如此浅薄?” 她的指尖在他心口画了个圈,甚至感受到其下跳动飞快的心脏,唇边的笑意更深。 “你难道就没听说过——神交?” 陆晏禾唇边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更深处却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公仪涣瞳孔微缩。 “神交”二字,如同一把钥匙,将将要撬开他记忆深处某扇紧锁的门。 “比起肉/身产生的快/感,神识相依,神魂交融,彼此间才是最亲密无间。” 陆晏禾继续说着,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有些震颤的瞳孔,想要望进他的神魂深处。 “至于你说的,我呢也曾向他发出过邀请……”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可惜,想是他担心我身体的某些原因承受不住,这才只愿意与我神交。” “原本答应的,等他回来我们便……”陆晏禾恰到好处地停顿,笑意深邃,整个人近乎贴上来。 “虽是神交,但身体的本能是不会作假的……大公子既然对于此持如此怀疑态度的话,不妨让我们来印证一下,如何?” 陆晏禾清晰的话语一字字落在公仪涣的心坎之上,她的脸在他的眼瞳中逐渐放大, 公仪涣僵立在原地,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避开,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动弹不得,他看着她靠近,看着她抬起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衣衫的摩挲声中,她攀上他的肩,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温暖微凉的触感在下一刻被瞬间点燃。 第132章 唇齿的厮磨, 由浅到深,战栗感透进公仪涣的识海深处,仿佛热油中被投入了一颗火星, 轰然燃起了燎原大火。 一些破碎的,看不清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伴随交织而生的情感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识海。 在看不真切的水雾中,他看到谁与她的神识化形, 彼此包/裹、缠绕, 坦然托付着极致的亲密与信任。 又是在澄黄的烛光里, 谁与她于帷幔中打闹温存,交颈而卧, 同榻共眠…… 这些陌生的、却又带着致命熟悉感的碎片,与此刻唇上真实的温热触感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荒谬又无比真实的感觉。 公仪涣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他箍住了陆晏禾的腰肢, 将本欲浅尝辄止的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同时他的呼吸亦变得粗重起来,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穿入陆晏禾脑后的青丝,托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一开始的被动承受,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掠夺。 陆晏禾睁开眼,被他骤然激烈的回应给惊讶到, 眼底很快浮现出更深的笑意, 反倒是身体主动软了下来, 任由公仪涣主导着这个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和唇齿间的暧昧。 逐渐食髓知味后,公仪涣的进攻性甚至比原本的江见寒更强上不少,陆晏禾很快就有些招架不住, 好容易才脱离开来,猛地推了他一把。 她脸上红晕深深,抚着胸口顺着气,挑起眉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我说大公子,方才是谁说的清清白白来着,怎么现在这么主动,这么熟练,还啃的这么凶?” 公仪涣看着她,这才像是骤然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踉跄着后退一步,抬手用力抵住自己剧痛得仿佛要裂开的额角。 他喘息着,看向陆晏禾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巨大的茫然。 公仪涣问道:“那些……是什么?”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识海中那些翻腾的碎片尚未完全平息,身体的反应更是昭然若揭。 陆晏禾抬手用指尖轻轻擦过自己微肿的唇瓣,看着他,似笑非笑。 “自然是……我与青衡道君的事情喽。” 说完,她看着公仪涣疼得额角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弥漫的模样,心肠终究是软了一下。 公仪氏对江见寒做了什么尚未可知,若强行刺激,只怕适得其反。 “大公子放心,我只是让你看了点我神识中的东西罢了。” 她语气放缓,走上前,抬起手按上他两侧太阳穴,指尖蓄起些温和的灵力,替他揉按起来。 “若是记不起来,便不想了,不着急。” 恍惚间,陆晏禾想起来,之前也曾有这么一个人,替她按揉着,宽慰她不必那般痛苦,顺其自然。 只是很快,陆晏禾便回过神来。 “我说……”她抬眼,望进公仪涣混乱的眸子里,“大公子现下有没有觉得,我的话有几分可信了?” 公仪涣垂头,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指尖的温度与灵力丝丝缕缕渗入,稍稍缓解了那股胀痛,却让心底另一种躁动更加清晰。 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有。” 作为公仪涣,他不该相信这见面不到一日的女子,更不该如此毫无戒备地沉溺于她的气息与触碰。 可若他是江见寒呢? 江见寒的龟甲在他身上产生共鸣,江见寒的心动他感同身受,那些破碎的画面与汹涌的情感更是做不得假。 如果他是江见寒,那么一切匪夷所思的吸引与失控,便都有了答案。 更重要的是,这个认知让公仪涣心底生出某种心思。 若他是,她此刻的靠近、她的触碰、便都是对他,而非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影子。 陆晏禾见他如此说,手上的动作都一顿,对公仪涣如此迅速而直接的回应感到些许惊讶,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却骤然一暗。 公仪涣低下头,再次攫取了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有之前的迟疑,而是带着深藏的渴望。他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另一只手插入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陆晏禾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被他堵住了所有言语。 风声乍起,灵力微澜。 不过一瞬,原本两人站立的地方,便只剩下了被公仪涣早已扔在地上孤零零的提灯,以及在空中茫然悬停、发出细微嗡鸣的苍虬剑。 在短暂的凝滞之后,苍虬剑青光疯狂闪动,立刻寻着气息飞速冲向了方才的来路。 公仪涣房中,随着纱帘被撞得叮铃作响,两道人影相拥着踉跄跌入内室,一路哐当撞倒了角落的花架,最终双双坠入床榻之上。 陆晏禾被公仪涣压在榻上,一睁眼,入目的便是完全陌生的场景。 雕花繁复的床顶,深色的帷帐,以及身上之人灼热的呼吸。 公仪涣撑起双臂,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那双原本深邃的黑眸此刻已化作墨绿的蛇瞳,竖立的瞳孔紧缩成线,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深色翻涌。 曾见过江见寒如此模样的陆晏禾立刻明白,公仪涣这是动情起欲了。 谁能想到,就在一刻前公仪涣对她还是那般冷漠的模样。 “我说大公子……”陆晏禾笑意盈盈,才要挑逗他一番,突然察觉到脚上一凉,随即是两声轻响落在榻边。 陆晏禾茫然一怔。 她鞋怎么掉了? 几乎是心中浮现出这个疑问的下一刻,她便感觉到脚踝被某种冰凉光滑的东西缠绕、束缚住。 那触感绝非布料或绳索,像是带着特有的细腻坚韧,缓缓向上攀爬,绕过她的小腿,掠过膝弯,最终紧密地缠绕在了她的腰腹之上,微微收紧。 陆晏禾猛然意识到什么,倏地低头看去。 只这一眼,便让她整个人都瞬间变得不淡定了。 一条粗壮有力、覆盖着深碧色鳞片的蛇尾,取代了公仪涣原本的双腿,正从锦被间蜿蜒探出,而尾尖部分,正牢牢地缠绕在她的腰腹处。 鳞片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陆晏禾:“……” 她沉默地抬眼看向上方的公仪涣,眼神复杂。 察觉到她的视线,公仪涣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缠绕在陆晏禾腰际的蛇尾却下意识地更收紧了些力道。 “唔……” 陆晏禾被他勒得微微蹙眉,有些绷不住了,她瞪他:“公仪涣,你这是做什么呢?” 公仪涣先前见她看到自己已然变成蛇瞳的双眼时并未流露出惊惧或厌恶,这才不再强压本能,释放出蛇尾。 可很明显,陆晏禾对这条尾巴本身,很是排斥。 公仪涣墨绿的蛇瞳微微闪烁,声音低哑地开口:“你……讨厌?” 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公仪涣,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吧。”陆晏禾动了动被束缚住的腰身,试图跟他讲道理,“是你突然这样,正常人都会吓到的好吗?” 公仪涣沉默了片刻,问她。 “那你与江见寒,是如何的?” 不知为何,陆晏禾从中似乎听出了一丝别扭与酸意。 她怔了一下,才道:“江见寒比你克制,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蛇尾。” “不可能。”公仪涣身体一顿,而后眼底深沉,身体压得更低,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反驳道:“他若喜欢你,便不会……” 蛇/性/本/淫,公仪氏的血脉一旦认定心仪之人,在情动之时根本难以克制化出原身纠缠伴侣的冲动。 江见寒……不,从前的他为什么就能做到? 除非…… 公仪涣的眸色暗沉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讽意,低声道:“他没那么喜欢你。” “怎么可能?”陆晏禾几乎是立刻反驳道。 她从不怀疑江见寒对自己的真心。 她思考片刻,道:“想是他当时单就露出蛇瞳都让我惊讶了许久,所以他怕我厌恶,这才一直克制着没让蛇尾出现吧。” 毕竟,那时的江见寒是个连自己那双蛇瞳都能评价为“难看”的人,对于公仪氏的血脉,他本就心存排斥,又怎会轻易在她面前展露这更接近妖类的一面? 厌恶。 这两个字猝然刺入公仪涣的心口。 听着陆晏禾的解释,公仪涣泛红的眼尾几不可察地一颤,那双紧盯着她的竖瞳里翻涌的情绪似乎瞬间凝滞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紧紧缠绕在陆晏禾腰际、充满占有意味的蛇尾,力道骤然松懈,甚至带着一种迟疑的、想要退却的迹象,冰凉的鳞片擦过她的衣衫,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腰间力道一松,陆晏禾立刻察觉到公仪涣情绪的不对劲,原本还有些抗拒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 “怎么了?”她问道。 然而公仪涣只是别过脸,垂眼不看她,蛇尾退得更快,鳞片摩擦锦被,发出急促的窣窣声。 眼见着公仪涣又开始冷漠起来,陆晏禾想也没想,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正快速要退回的、触感冰凉光滑的蛇尾尖。 “别跑呀,我的大公子。” 她原本只是想用行动打断公仪涣的举动,却没能多加思考这举动本身意味着什么。 在她的手握住蛇尾末端的瞬间,公仪涣猛地浑身一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颤音的闷哼,撑在她身前的手臂和肩膀都难以自控地颤抖了一下。 陆晏禾被他这过于剧烈的反应弄得也是一愣,抓着蛇尾的手下意识地没松,自己的呼吸也跟着顿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他们彼此本就贴的紧,都知道那是什么反应。 第133章 即便榻上光线昏暗, 陆晏禾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公仪涣脸上浮现出的、难以忽视的绯红,从耳根一路蔓延至颈侧,与他那双非人的墨绿竖瞳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陆晏禾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 第一次觉得有些好玩起来。 江见寒天赋出色,学习东西极快,对于情/事开窍也极快。但公仪涣,这位没了江见寒记忆的公仪氏大公子, 此刻的反应却青涩得惊人, 本就未经人/事, 一下子被这过于直接的刺激弄得失了方寸,连身体的本能都坦诚得近乎可怜。 被她握在手中的蛇尾尖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原本试图逃离的动作早已停滞,那冰凉的蛇尾尖甚至无意识地、带着点讨好意味地缠绕上了她的手腕, 光滑的鳞片在她掌心的肌肤上轻蹭,全然是一副沉溺其中、不想离开的模样。 然而公仪涣本人则是羞赧异常, 原本压在她身上的灼热身躯僵硬, 撑在她耳侧的手臂动了起来,似乎想要立刻起身远离这令他无措的境地。 陆晏禾哪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她眼疾手快地揪住他的衣襟,稍一用力, 便将那试图逃离的人又给扯了回来,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害羞了呀, 大公子。”她仰望着他, 眼底漾开促狭又明媚的笑意, 故意用气音在他耳边低语, 握着蛇尾的手还坏心眼地、极轻地捏了捏那敏感的尾尖。 公仪涣浑身又是一颤,呼吸彻底乱了节奏,那双竖瞳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收缩得更紧, 里面水光潋滟,混杂着羞恼、无措和被她轻易撩拨起的、更深沉的欲/望。 他想避开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却被她揪着衣襟无处可逃,只能从喉咙里发出近乎压抑的喘息。 “别碰了……”他哑然道。 陆晏禾眨了眨眼,回他道。 “奇怪呀,亲呢也是大公子您主动亲的,抱呢又是您把我抱进来的,尾巴也是您自己缠上来的,怎么现在倒是退缩了?” “便宜光让你占了,这可不公平。” 说罢,她将那一截光滑冰凉的蛇尾拽入怀中,本该是灵活自如的尾尖,此刻竟在她怀抱里显得有些僵直,鳞片细微地翕动着,透露出主人无措的心绪。 “方才你那表情是什么模样?”她仰头看着他,眼底是了然的笑意,指尖抚过怀中漂亮的鳞片,“真以为我嫌弃?” 她适应的速度远超公仪涣的预料,甚至开始仔细打量起这蛇尾来。 被她抱在怀中的蛇尾没有丝毫粘腻污秽之感,墨绿色的鳞片排列整齐,光滑冰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竟有一种别样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陆晏禾忍不住又顺着鳞片的纹路抚摸了几下,那尾巴尖在她掌心轻轻颤了颤,直到公仪涣呼吸沉重地再次抓住了她作乱的手。 “好了……不然……”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警告。 “不然什么?”陆晏禾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不然大公子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不成?” 公仪涣那双非人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其中翻涌的暗色浪潮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是想,想得骨头发疼,那股源自血脉本能的占有欲在疯狂叫嚣。 但他终究还是忍了又忍,压下那汹涌的冲动,只是垂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再次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比之前更加深入,半晌,他才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气息灼热而混乱,哑声问: “你与他的神交,是怎样的……?” “想试试看?”陆晏禾被他亲得气息也有些微乱,却仍睁着眼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大公子哪怕不记得了,也和江见寒那般,不肯碰我呀。” 公仪涣顿了顿:“他必定有不碰你的原因……” 他身下的女子此刻哪里都香,发丝间、肌肤上散发出的气息,香得他几乎要失控。 “我还没想起来……”他将滚烫的额头埋在她颈侧,声音冷清地发闷,“不能,那样对你……” 听他说完,陆晏禾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公仪涣埋在自己脖侧之人开始低声说着什么话。 她侧耳倾听,而后清晰的诵念声传入耳中。 陆晏禾:“……?” 公仪涣这家伙,竟然在念净心咒! 不得不说,这很江见寒,连犟得要死的性格都如出一辙。 陆晏禾确实也没想过丧心病狂到对这个记忆残缺的家伙真做什么,逗弄归逗弄,底线虽然不多,但她多少还是有些的。 她抬手推了公仪涣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公仪涣被她这猝不及防地一推,侧身跌到了床榻之上,有些茫然地抬眼,就见陆晏禾已利落地翻身,跨坐在了他的腰际。 昏暗光线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伸手。” 公仪涣怔怔看她,虽不知她意欲何为,但还是依言伸出了手。 陆晏禾抬起手,将食指点在自己额心,下一刻,额心处微光亮起,一滴晶莹剔透、宛如冰珠般的灵光自肌肤下浮出,悬于她的指尖之上。 她将自己借助梦境共感之能,与江见寒的一切凝于这滴灵光之中,放在了公仪涣的掌心。 “这是呢……”陆晏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缥缈的意味,“我与他的事情。” 她的目光从移向公仪涣那双微愕的墨绿竖瞳道:“如果你也相信你就是江见寒的话,你便可以看。” “但公仪涣,”她话锋一转,“你要是觉得你更希望当这渟渊大公子的话,你便不要看。” 公仪涣感受到掌心那滴灵光传来的微凉触感,他沉默片刻,抬起眼,望向陆晏禾问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是江见寒,对于这场婚约,他会怎么做?” 陆晏禾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戏谑的弧度。 “嗯……逃婚吧?”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当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听闻家里要给他定亲,就这么干过一回了。” “不过其实也说不准,毕竟背靠大山,有时候会比万事要自己扛着更加轻松些吧。” 因为连她也不知道,江见寒到底是因为被迫,还是或许他会更渴望回归公仪氏。 不等公仪涣反应,她俯身便将一个吻落在了公仪涣的嘴角,一触即分,带着温热的、转瞬即逝的暖意。 “不能再问我喽,一切都要你自己想。” “那么晚安,我的大公子。” 她笑着说完,动作敏捷地翻身下榻,脚步轻快地走向房门,利落地打开房门,脚步却顿住了。 门外,苍虬悬停在门外空中,剑身正流转着青色光晕。 “苍虬,等着我呢?”陆晏禾笑道。 苍虬剑剑身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嗡鸣,青光流转加快,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雀跃与亲近之意。 陆晏禾看出它的意思,却摇了摇头:“你不能跟我走。” 她侧过身,视线看向屋内半支起身正望着这边的公仪涣。 “你还需要在这里,保护好他。” “他虽然不太一样了,但我相信,他本心未失。” 苍虬剑周身的青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透出十足的不情愿,但在陆晏禾平静的注视下,它最终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埋怨的剑鸣,不情不愿地调转方向,慢吞吞地飞回了床榻边,悬停在公仪涣身侧,剑身微斜,整个剑都透着一股委屈。 一人一剑,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门外的陆晏禾对着屋内笑了笑,随即转身利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公仪涣望着陆晏禾消失的方向,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才回神,唤道。 “苍虬。” 他揭去苍虬剑上的封印,本想要握住它,可苍虬剑剑身猛地一震,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嗖”地一下窜到了房间的另一角,紧接着又烦躁地在房间内来回窜,划出一道道凌乱的青色光痕,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它用行动明确地表达了它的不满—— 不想理他! 公仪换:“……” 他收回落空的手,将另一只手的掌心缓缓摊开,目光落在掌心中那滴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凉气息的灵光之上,眸光怔怔,陷入了沉思。 今天白日里,族老将他从宴席中召离后与他嘱咐的话此刻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与那凌皎皎一同来的,便是谛禾道君陆晏禾。” “涣儿,族中……改变主意了。” “若你能说动陆晏禾,与你结为道侣……那么,凌氏之女,你可以不娶。” 公仪涣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入肺腑,他摊开手掌,端详了这滴灵光许久后,不再犹豫,抬起手掌将掌心那滴灵光稳稳地覆上了自己的额心。 触感是一片沁骨的冰凉。 下一刻,灵光一闪,瞬间没入他的肌肤,消失不见。 公仪涣维持着抬手覆额的姿势,一动不动。 可仅仅是片刻的静默之后,他的呼吸猛地一重! 第134章 陆晏禾一路掩盖气息, 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客院。 此刻已是半夜,除了例行值守的公仪氏弟子巡逻路过的脚步声外, 只余下夜晚虫鸣风吹声。 在回自己客房之前,陆晏禾悄然掠过公仪琅为季云徵等人准备的客房,她神识微扫,却并未察觉到任何熟悉的气息, 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惑。 季云徵他们还没回来? 去贺兰氏那里聊个天的事情竟要耽搁到这般时辰? 然而怪异之事不止如此, 等她落在自己客房前的院中, 房门外门槛前却坐着一个令她有些意料之外的身影。 凌皎皎。 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怀中搂着一只长尾白鼬, 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眼神放空, 不知在发什么呆。 听到陆晏禾落地的细微声响,凌皎皎回神看来, 眸光微亮, 连忙抱着白鼬站起身走来,朝她行礼唤道:“六长老。” 陆晏禾脚步顿住,眼底飞速闪过一丝讶异。 她怎么在这里? “这么晚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陆晏禾问她道。 凌皎皎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事……想找六长老。” 陆晏禾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心底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却还是抬了抬下巴, 示意道:“夜凉, 去里面说。” 客房内,随着灯盏被点亮,两人在桌旁相对坐下。 凌皎皎显然有些拘谨, 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神情挣扎,几次张口却又咽了回去。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陆晏禾率先打破沉默,问道:“你们午后不是随五长老去贺兰氏那边了吗?我方才回来时,似乎没见到其他人回来。” “是……”凌皎皎低声道,“弟子推说身体不太舒服,想早些回来休息,五长老和师兄们……似乎就涿州城的一些事,还在与贺兰氏详谈。” 说完,凌皎皎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陆晏禾,眼神复杂:“冒昧打扰长老,是……是弟子有一事,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告知长老。” 陆晏禾:“你说。” 凌皎皎犹豫了半晌,咬了咬牙,低声道:“长老这次特意前来渟渊,本是为了帮弟子解决与公仪氏的婚约之事,弟子感激涕零,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弟子今日回来后想了许久,想通了。” 想通?想通什么? 陆晏禾心底咯噔一声。 凌皎皎:“弟子想通,愿意接受与公仪氏大公子的婚约。” 陆晏禾:“……” 不是吧?凌皎皎你是女主啊!你怎么能想通和男配在一起? 不,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重点是,公仪涣他……他可能是江见寒啊!虽然这个可能性目前看来也并非定数。 但如果女主真的嫁给了公仪涣,那陆晏禾她那促进男女主感情升温的任务怎么办?岂不是全乱套了? 不,也不对……她在意的明显不是任务…… 各种念头如同乱麻般瞬间涌入陆晏禾脑海中,她只觉得脑中意识有些混乱,忍不住抬手按住了发胀的额角,试图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凌皎皎见陆晏禾扶额不语,连忙站起身,有些慌张地走到她面前:“六长老,您没事吧……?” 陆晏禾抬手挡开了她欲搀扶的手,抬眸直视着她,目光重新恢复清明与冷静。 “理由呢?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凌皎皎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几个深长的呼吸后,她才仿佛积蓄了足够的勇气,低声道。 “今日在贺兰氏前辈处,他们言曾为弟子与公仪大公子的婚事叩探过天机。” “天机所言,若弟子执意拒绝这桩婚事,强行破坏公仪与凌氏间的因果牵连,恐怕……不久后有性命之危,乃至连累他人。” 陆晏禾眉梢微动:“……你信这话?” 她心中暗叹,这女主未免太过单纯。 贺兰氏与公仪氏同气连枝,他们若不帮着公仪氏劝说,那才叫奇怪。 凌皎皎眼帘低垂,声音轻轻。 “弟子本心不愿相信,但弟子早年便曾听闻,贺兰氏身为神裔,受神旨荫庇与约束,若刻意扭曲天机、蒙蔽因果,自身必遭严重反噬,甚至损及修行根基。” “他们……实不像会为了弟子这等无足轻重之人,赌上自己道行之人。” 陆晏禾一时默然。 凌皎皎这番话,确实不无道理。她虽是这个世界气运所钟的女主,但眼下毕竟身份低微、修为尚浅。 以贺兰氏在沧澜界的地位和世代累积的声誉,确实不太可能冒着道途尽毁的风险,编织一个如此骇然的谎言来诓骗于她。 而且,陆晏禾确实难以忘记,在原书的剧情中,凌皎皎被珈容云徵掏心惨死的凄惨结局。若凌皎皎当真嫁给公仪涣,不论自己任务完成与否,至少能让她避开原定的死劫。眼下男女主感情尚浅,若能借此机会让凌皎皎脱离主线纠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即便将来珈容云徵依旧为祸世间,以公仪涣的实力,护住一个凌皎皎应当不成问题。 毕竟在原著中,能与彻底黑化的珈容云徵抗衡的唯一存在,便是江见寒。 可理智分析归分析,陆晏禾心头仍堵得发慌。 江见寒就一定要娶凌皎皎么? “宿主,别信凌皎皎的话。”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知何时,那只长尾白鼬已从凌皎皎怀中跃至她肩头,抓住她的衣襟。 “今日在贺兰氏,长老贺兰恒曾赠予凌皎皎一只玉镯。”系统的语气凝重,“凌皎皎戴上后态度就转变,我怀疑,是那镯子在影响她的心神。” 玉镯子?陆晏禾目光下移,落在了凌皎皎紧张交握的手上,果真在她的右手手腕上看到了只做工精细的玉镯子。 “这是哪里来的?”陆晏禾明知故问,“我记得你之前没戴着。” 凌皎皎愣愣抬头,跟着陆晏禾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陆晏禾看的是自己的这只镯子,立刻轻轻啊了声。 “这是贺兰前辈给晚辈的见面礼,说是用檀陵特产的玉石所作,此等玉石有长福绵延的祝礼……” “长老您当时没去,前辈让我将您的这份代为转交给你,说是小小薄礼,请您笑纳。” 说着,凌皎皎从灵囊中翻出来另一只样式一模一样的玉镯子。 陆晏禾没有接,而是牵出一丝灵力,将玉镯勾了过来悬浮在自己面前,仔细端详着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对公仪氏用在江见寒身上的手段有所了解后,她实在是很难放下对贺兰氏的警惕之心。 然而,就当她想要从这玉镯子上看出端倪之时,主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主系统:主线任务关键道具出现,提示,收下玉镯。】 【陆晏禾:收下?这难道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么?】 【主系统:系统会为您屏蔽其副作用,并会在关键时刻提醒您应该做什么。】 【陆晏禾:也就是说,这镯子是有副作用的?】 【主系统:是,它会在特定情况下对您的思维进行催眠与干涉,宿主安心,系统屏蔽之后,它并不会对您的思维造成影响。】 贺兰氏果然和公仪氏一般坏心十足啊。 虽心中腹诽,但既然这是完成任务的必要道具,陆晏禾还是选择取过来戴在手腕之上,甚至还扬了扬手。 “还不错。” 凌皎皎看着陆晏禾随手接过戴上的动作,愣了愣。 她就这么…….戴上了?都不怀疑着玉镯动没动手脚? 【系统:这很正常,陆晏禾毕竟只是书中降智的恶毒女配罢了,在她的认知之中,这只是个礼物,更何况,贺兰氏同为律戒阁首席,彼此间并无利益冲突,并不会因此加害于她。】 【系统:她向来无比自负。】 凌皎皎听着系统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不知为何,她竟从中听出了几分嘲讽。 【凌皎皎:你就这么讨厌陆晏禾?因为她是导致季云徵黑化的主要源头?】 【系统:比起这个,她更是能够了结男主的最佳人选。】 【凌皎皎:……】 “凌皎皎,我最后问一遍,你心意已定?”陆晏禾戴上玉镯,朝着有些发呆的凌皎皎道,“你若是被迫……” 凌皎皎摇了摇头:“弟子明白长老好意,但弟子心中主意已定。” 她抬起头,恳求地对陆晏禾道:“如果可以,明日长老是否能让弟子再与大公子见一面?” “一切顺利的话,弟子希望能尽快将婚期定下来。” 陆晏禾:“……好。” * 贺兰氏住处,方寻初季云徵等人不久前已离开,除了谢今辞,贺兰苑无论无何都想要将他留下。 方寻初见谢今辞与贺兰苑如此交好,倒也没说什么,顺水推舟的让谢今辞在贺兰氏留宿一夜。 离开前,谢今辞叫住方寻初:“若是师尊问起弟子,烦请五长老代为转达,弟子明早便回来。” 方寻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明白。” 谢今辞站在贺兰苑旁边,目送方寻初等人离开后,与贺兰苑对视一眼,转身回到房内。 房中,此次受公仪氏邀请的贺兰氏——贺兰苑的父亲贺兰恒等人见谢今辞进来,方才与方寻初等人在场时候露出的周到客气已从脸上褪去。 他起身,从原本的上首位起来,朝着谢今辞俯身行礼,恭敬道。 “二公子。” 包括贺兰苑在内的其他在场贺兰氏子弟亦纷纷朝谢今辞行礼。 第135章 谢今辞弯下腰, 唇边笑意清浅,将他扶起:“您不必多礼,我尚且不是贺兰氏子弟。” 说罢, 他走向里间,竹帘在身后落下,从里头关了门,隔绝了同外间的声音。 室内沉香缭绕, 里头坐榻上, 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正静坐着, 双目闭阖,虽年事已高, 眉宇间仍存依稀往昔超然之姿。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苍哑。 “听你方才所言, 是不打算回贺兰氏了。” 谢今辞整衣下拜,烛影在侧脸投下阴影, 他告罪道:“不肖子孙自知有愧, 请您责罚。” 老者神色不动,只是重复道:“您?” 谢今辞眼睫颤了颤,垂首回道:“……曾祖。” “为难你还肯认我这个曾祖父, ”老者缓缓睁眼看他,语声淡如水, “起来, 说罢, 为何宁愿留在玄清宗也不愿归来?” 谢今辞维持着跪姿不曾起身, 只是抬起头,认真且恭敬回道,“宗门于曾孙有养育授业之恩, 曾孙不愿负恩背宗。” 老者凝了他半晌,双眉缓缓拧起,摇头道:“谎话连篇。” “究竟为的什么,你心中清楚。” 谢今辞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衣摆:“是,曾祖教训的是。” 一时间,气氛陷入沉寂。 老者:“孩子,吾心有一事,要你替吾解答。” 谢今辞:“曾祖请说。” 老者目光洞悉眼前的后辈良久,再次开口,声音忽然变得飘渺不定起来。 “吾观你命格游离,因果牵连,执念深重,实非——现世之人。” “你究竟从何而来?” 谢今辞闻言肩膀一颤,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烛火在瞳孔中剧烈摇曳,脸色苍白似鬼。 片刻后,他的眸光黯淡下来,再度俯身朝老者拜下,艰难启齿,声音干涩:“您都知晓……” 温言善道如他,几度张口又咽下,半晌才道。 “孤魂野鬼,恍惚来此,借尸还魂,忝居至今。” 谢今辞说完,伏地而跪,等候发落。 可很快,他的头顶传来温暖,老者抬起右手,抚上谢今辞发顶,徐徐叹口气。 “苦了你,我的孩子。” “贺兰氏没能帮到你,使你枉死,又使蠹虫木折,举族倾覆,乃族之不幸。” 青年双唇微微颤抖,眼角一点晶莹倏忽闪过,很快隐没在烛影间。 “是曾孙无能,没能保全贺兰氏一族。” 也没能,保全他的师尊。 “你的那辈子,若贺兰氏不曾给过你荫蔽,你自保不暇,又何必自责?” 老者指节轻叩案几,发出两声脆响:“如今,吾既来见你,便是要给你,给吾整个贺兰氏谋取生路。” “你拒绝贺兰氏,无非便是为了你那师尊,奈何世间缘分,强求反损。” 老者语气平和,却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 “放不下宗门是假,放不下她才是真,可一味停在她身边,便是你想出的唯一窝囊的法子?” 谢今辞垂在袖中的手倏地收拢,指节寸寸发白。 见他如此,老者徐徐叹息。 “你过于心善,既是死过一回的人,怎么还学不会心硬?莫非,你还对那魔畜存着侥幸?” “曾祖!”谢今辞下意识反驳,而后喉结滚动,声音艰涩,“他当年毕竟” “浮生万灵都其难言之隐,你便要全都心疼过去?又有谁来心疼你?” 老者截断他的话,语气训诫。 “命数早定,已有之事,后必再有。你真以为重活一世一事不做便能扭转因果?” “你若固执如此,将来,不过是把老路重走一遍罢了。” 谢今辞指尖猛地一抖,他意识到这段话当中的深意,豁然抬起头,终于看清曾祖额间已淡得似消融冰雪般的狐尾之印,声音不觉颤抖。 “曾祖,您的寿元……” 天机纵横之术,乃是贺兰氏昔年蒙九尾天狐垂青神授的能力,施术可展神尊法相,得窥命理显化。 然天机莫测,岂容凡俗轻窥? 狐神赐下此术时,亦立下神谕:欲窥天命,需以自身命元为祭。所见愈详,牵连愈广,消耗的阳寿便愈巨,此乃铁律。 此番,他的曾祖贺兰年为窥破他所经历的覆族之祸、魔劫之源,乃至洞见未来清晰一隅,进而寻找到他,损耗的寿元,难以细想。 谢今辞浑身剧震,猛地跪行上前,颤抖着抓住老者那只触手已微觉冰凉的手掌。 “曾祖……如此代价,您不该……贺兰氏如今尚且离不开您。” 上辈子在贺兰年死后,贺兰氏族中夺权内乱不止,族中鬼迷心窍乃至勾结魔族导致沧澜结界破坏,天魔入界的惨状历历在目历历在目。 贺兰年低笑着咳嗽几声,而后仿佛说着与自己毫无关系之事般。 “寿元又如何?若贺兰氏终将覆灭,吾一朽木,要这多且无用的日子又有何用?” 他前倾,沉香之气扑簌簌落在谢今辞膝头。 “今日吾一墙之隔,得见那位。” “孩子,你可知,他未来的命格不仅依旧指向天魔一族的君主,现□□中之魂,更同你一般的存在。” “若如此,你依旧狠不下心来动手么?” 烛火噼啪炸开一滴红泪,却如惊雷炸响,映得谢今辞面上血色尽褪。 谢今辞喃喃道:“曾祖的意思是师弟,不,季云徵,他是……珈容云徵?” 贺兰年静静地看着他:“其实,你都知道。” 谢今辞:“……” 贺兰年所言无误,当他吐出这四个字之时,谢今辞竟发觉,他的心中似早已明晰此事,只是直至此刻,才被真正旁人揭露出来。 看着谢今辞长久地沉默下来,贺兰年最后说了一句话。 “待他长成,孩子,事情将不可避免重演。” 谢今辞闻言,眸光一恍,他想起来那些被他长久压抑的记忆,此刻像是潮水般涌来。 在他死后,魂魄竟意外般的飘荡不散,意识浑噩间,他眼睁睁地看着后来一切的发生。 他看见陆晏禾,他的师尊,他的心爱之人,被珈容云徵千般羞辱,万般折磨,最后被逼得在玄清宗的崖边,在那场刺骨的大雪之中,执剑自戕,鲜血染地…… 在垂落的袖口之中,谢今辞十指紧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扣出淋漓的血,从指缝间无声滑落。 是,他谢今辞这辈子只想保住陆晏禾。 他的命,乃至活着的意义皆为陆晏禾,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他的命。 谢今辞抬起双手举至齐胸,向贺兰年行了个大礼,道。 “不肖子孙,请曾祖指点。” * 翌日。 清晨,渡阑居笼罩在一片罕见的寂静中。 公仪琅站在公仪涣寝房门外,指节第五次叩上乌木门板,清脆的声响在回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公子?” “公仪涣?” “我的好兄长?” 他一边叩门一边提高声音,心下疑云愈浓。 平素向来严于律己,卯时即起修炼的公仪涣,今日竟接近辰时仍不见踪影,族老们已等候多时,耐心已失,不得已,公仪琅只能亲自来找他。 渡阑居向来不许任何人靠近,公仪涣立下的规矩森严,擅入者,不论亲疏,必受重罚。以至于这偌大的院落连个侍从与侍女的影子都见不着,冷清得如同雪原。 只是今日实在反常,即便公仪琅心中七上八下,依旧顶着可能的罚来到他的这位嫡兄住处。 见久久无人回应,公仪琅终于失去耐心,伸手自行推开房门。 门开的刹那,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率先掠过公仪琅鼻尖。 他立刻辨认出,那是属于陆晏禾的气息。 昨日,公仪琅与陆晏禾共行之时,她那独特的,不自觉令人放松的气息便始终萦绕在他的鼻尖,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可公仪琅尚未来得及细想,比起草木的淡香,更浓烈的气味瞬间便如汹涌的浪潮般涌来。 甜腻的发情气息混杂着近似麝香的旖旎味道,瞬间充斥了公仪琅的鼻腔。 公仪琅脸色骤变,双眉拧成一团,原本漆黑眸子瞬间不受控制的化作蛇类的碧色竖瞳,在晨光中收缩成危险的细线。 仿佛是擅闯领地的雄蛇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浓烈张扬的发/情气味瞬间激起了他本能的恶心与敌意。 公仪涣……这是怎么了? 公仪琅强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快步走向里间的床榻。 他联想到了某种可能。 所幸,当公仪琅走到公仪涣里头的床榻后,他脑海中闪过的可怕场景并未发生。 公仪涣此刻独自定定地坐在床榻上,墨发披散,寝衣凌乱不堪。 令人心惊的是,公仪涣原本的双腿处已完全化作深碧色的蛇尾,层层盘绕在锦褥之间。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幽邃且冷冽的光泽。 似乎是听到动静,公仪涣终于缓缓抬起头。 在这对兄弟四目相对的刹那,公仪琅倒吸一口凉气。 那向来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公仪涣,此刻眼尾泛红,碧色的蛇瞳蒙着潋滟水光。 还有他那张清冷凌厉的脸上此刻竟满是近乎糜烂的春情,仿佛经历了一整夜的欢/愉。 公仪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凌乱的床褥上,终于意识到那浓烈的麝香气息从何而来。 “公仪涣你……” 被唤名字后,公仪涣的眸子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他周身的气息霎时得危险起来。 “出去。”他对公仪琅命令道,语气冰冷。 第136章 公仪琅没有立刻依言退出去,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手中一连串清洁咒的灵光在房中绽开,这才将那令人窒息的甜腻气息勉强驱散了些。 “昨晚发生什么了?”公仪琅开了房中窗户, 浑身的不适与眩晕才逐渐褪去,转头蹙眉头,碧色竖瞳紧紧盯着榻上的人,“谛禾道君来找过你吧, 你们……” 他自然感知到房中属于陆晏禾的气息极淡, 明白两人并未真正发生些什么。 可公仪涣这副情态, 连蛇性都被激发了出来,甚至不受控制地显出了原身, 这显然不同寻常。 公仪氏身负玄武血脉,蛇性向来被视为欲/念的象征, 是他们都心底厌恶也极力克制的本能。 难道只是见了一面,他这位好兄长的定力便差成这般, 控制不住发情了? 未免太过荒唐。 榻上, 公仪涣眼尾的绯红淡了几分,他冷冷注视着公仪琅,蛇尾绞紧锦褥, 鳞片摩擦发出窸窣轻响,蛇尖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床铺, 这显然对公仪琅的闯入很是不满。 他冷冷道:“与你无关。” “怎么就与我无关, 你知不知道那位谛禾道君……” 公仪琅看着公仪涣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无语凝噎, 才要说几句话,眼前青光一恍,额头就被重重敲了下。 “嘶———!” 公仪琅额角一痛, 抬眼便瞧见了飘浮在空中的苍虬剑。 他愣了愣,问公仪涣道:“你把苍虬剑解封,莫不是现在能控制他了?是陆晏禾同你说了什么还是……” 就在昨晚之前,公仪涣尚且完全无法驾驭没有封印状态下的苍虬剑。 可是“陆晏禾”三个字才脱口而出,仿佛被触发关键词般,苍虬剑再次迎面拍了下来! 公仪琅头上很快浮现出一片青红,剧痛传来,他下意识道:“我不过说了陆……” 苍虬剑青光暴涨! 公仪琅立刻侧身避开凌厉的剑风,苍虬如影随形,一人一剑顿时在公仪涣的房中上演起猫捉老鼠的戏码。 公仪琅狼狈地躲到屏风后,苍虬剑却直接穿透木屏风,惊得他连连后退。 这剑怎么追着他杀?! 公仪琅瞪大眼:“我的哥,你倒是管管你的剑!” 榻上的公仪涣静静看着鸡飞狗跳的场景,蛇尾慢慢地卷着锦被,碧色竖瞳里满是漠然:“它不受我控制。”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何一提陆晏禾它就发疯?”公仪琅再次险险避开直刺眉心的剑尖,衣袖已被剑气划破数道口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它家灵主是陆晏禾!” 公仪涣眸光微暗:“因为江见寒喜欢极了陆晏禾,他的剑,自然也喜欢极了她。” 他顿了顿,又道:“我亦喜欢她。” 公仪琅闻言,身形一滞,有些愕然地转过身来,碧色的竖瞳因震惊而微微收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只这一顿,苍虬剑的剑鞘就重重撞在他的肩胛骨上,将他震到墙角,剧痛袭来,公仪琅疼得脸都扭曲了,他扶着墙勉强站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求救道。 “我的哥,我的亲哥,您是真见死不救啊!” “够了,苍虬。” 公仪涣见苍虬剑似乎有些不依不饶,于是皱眉蓄起灵力,想要强行将苍虬剑控制住。 在他开口的下一瞬,方才还气势逼人的苍虬剑竟真的收了剑势,它悬浮在半空中,剑身微微晃动,片刻后,它慢吞吞地调转方向,朝着公仪涣飞来。 看着停在自己眼前的苍虬,公仪涣瞳孔微微缩了缩。 剑身上的龙纹在晨光中泛着青莹莹的光泽,公仪涣迟疑了一瞬,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触上冰凉的剑柄。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一刹那,苍虬剑锋骤然直出,一声清越的龙吟自剑身中迸发而出,剑意在灵光中游走翻腾。 公仪涣感受着苍虬剑传来的回应,不同于以往强行驾驭苍虬时的勉强,此刻更像是一种水到渠成般的契合。 公仪涣:“……” 他意识到什么。 苍虬愿意认主,是因为,他明晰了对陆晏禾的心意么? 公仪涣昨夜一整晚一遍遍经历的,那些源来神魂的欢/愉,让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拔,只恨不得将那梦中的女子永远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可待清醒后,他心底泛起了与江见寒一般无二的,绵延不觉的疼。 某种感觉愈加强烈,直至占据他的全部思维。 江见寒/他好像抓不住陆晏禾。 明明做着这世间最为亲密的事情,他为何总是觉得难以彻底拥有她。 为什么? 公仪涣从未有此强烈的,近乎执念般的想法。 他想让自己成为江见寒,如此,他便能明白一切。 这一刻,他想见陆晏禾,很想见到她。 那边,公仪琅心有余悸地看着苍虬剑放过自己,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看起来这段时间我们大公子与它的磨合也算是起效了。” 他揉了揉仍在作痛的肩膀,像是没有察觉到公仪涣情绪的不对劲,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好事,那些古板的老家伙要是听到这消息,怕是得高兴死了,公仪氏今日也算是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 公仪涣回神之际便听到公仪琅如此说,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浅的困惑。 “何喜?”他问道。 公仪琅眯起眼笑,声音拉长—— “还能有何喜?自然是与你命格相合的那位凌氏女凌皎皎,你知道么,她今日竟答应了婚约。” 公仪涣执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不可能,凌皎皎她分明就不愿意。” 他周身的气息顿时变得冰冷起来。 “你们强迫的凌皎皎?” “天地良心啊大公子,我们公仪氏如何说也是世家大族,如何会背着你做这等龌龊之事?你一问凌皎皎便知虚实,她是自愿的。” 公仪琅面露无辜之色,解释道。 “更何况,早些时候与凌皎皎一起来的可是还有谛禾道君,此刻呢正在圭佘殿商议婚仪细节,左等右等都见你一直不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公仪氏的大公子多么矜傲,故意下人面子。” 公仪涣心绪瞬间陷入混乱,他握住苍虬剑柄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苍虬剑的龙纹开始在掌心下无声嗡鸣。 为什么?昨夜陆晏禾与他还在那般如此纠缠,她甚至主动吻了他,送了那些东西。 为何今晨她便能将另一个女子推到他身边? 公仪涣不信陆晏禾会如此。 “现在去。”公仪涣回答道。 他下榻,径直向房门口走去,却被公仪琅喊住。 “我说……我们公仪氏人品贵重的大公子啊,你便是要这么去见客人?” 公仪琅看着公仪涣衣衫不整,领口微敞,墨发未束,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绯红,连碧色竖瞳都因情绪激荡而显得有些涣散的模样,忍不住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您宿夜未归,这才从哪个温柔乡里刚回来呢。” 公仪涣顺着公仪琅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如今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明白自己关心则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心绪,复又睁开时,眼底的恍惚消失,恢复了惯有的冷寂,只是那冷意之下,是更深的暗流汹涌。 “你先行回禀,让他们稍候。”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随后便去。” 说罢,公仪琅看着眼前灵光闪动,公仪涣瞬间消失在他的眼前。 “好。” 公仪琅笑容依旧,眼底眸光闪了闪,在房中环顾一周后依命转身离开。 * 圭佘殿内,青烟自龟炉中袅袅升起。 公仪琅确实没有说错,陆晏禾等人因凌皎皎的婚事,已在此等候公仪涣许久。 这个当口,她也已经同公仪氏的几位族老在会客殿礼貌见过。 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古板,言语间恪守着千年不变的陈规,确实同她对于这类人的刻版印象一模一样。 一番不咸不淡的寒暄后,气氛便不可避免地沉闷下来。 倒是原先坐在她身旁的凌皎皎,今日表明自愿履行婚约后完全被当作是公仪涣未来的道侣,被千邀万请地请到了公仪氏一众年轻子弟的那处。 那些子弟面上带着世家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热络,一口一个“夫人”地叫着,把凌皎皎弄得手足无措,一张俏脸涨得飞红,频频向陆晏禾投来求助的目光。 陆晏禾指尖轻轻点着座椅扶手,眼神示意她无事,而后没管在这些,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地四处看。 她微微侧首,将余光瞥向坐在她侧后方的季云徵。 季云徵等人是与她一同前来,此刻坐在她身后的席位之上,全程未曾将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分给那边窘迫的凌皎皎。 陆晏禾这一个侧眼望去,结果恰好撞进他的眸中,这才发觉他正认真且专注地盯自己。 陆晏禾:“……” 她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心中却是无声哀叹。 不是,季云徵看她做什么?该看难道不该是凌皎皎? 凌皎皎才是他命定的姻缘,彼此间是割不断的男女主角的羁绊。 如今女主都要与旁人成婚了,他这位男主怎么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话本子里后知后觉爱上,吃醋的经典戏码到了他这里,连一点水花都激不起来? 陆晏禾心下正腹诽,殿外终于传来了通禀声。 “大公子到。” 一瞬间,殿内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殿门口处。 第137章 不久前先行回来的公仪琅听到通禀, 脸色骤变。 他的哥啊,公仪涣怎么直接从正门过来?!大公子婚娶之前不可在外头抛头露面,得以屏风相隔的规矩他是全然不顾了吗? 公仪琅立刻快步走到殿外, 近乎与正准备走进来的公仪涣迎面撞上。 日光之下,公仪涣身着青玉色云纹锦袍,衣襟与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龟甲暗纹,墨发高束, 衬得整个人清冷出尘。 最显眼的是, 他脸上端端正正戴着一副龟甲纹路的瓷面具, 将其下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还好,还好。公仪琅这才松了口气。 就在他松气的间隙, 公仪涣已与他擦肩而过,径直步入了内殿。 殿内, 陆晏禾正支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公仪涣走进来。她的目光落在那副龟面上, 透过面具上那两个窟窿, 精准地对上了其后那双沉寂的黑眸。 公仪涣入殿后,第一时间便寻到陆晏禾,二人双眼两相对视, 视线在空中无声相触。 还戴面具,好装哦。陆晏禾心道。 殿中众人见公仪涣入内, 纷纷起身行礼。陆晏禾也随波逐流地站了起来, 敷衍地拱手低头行礼。 她的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一双雪靴隔桌停在她面前。 陆晏禾:? 她抬眸, 看着借着众人行礼的间隙,悄然走到自己面前的公仪涣。 “大公子有何指教?”她疑惑问道。 隔着面具,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在面具的孔洞后显得格外深邃,有好似带着一种无声的、难以言喻的……质问? 是她瞧错了么? 陆晏禾微微偏头,想要看得更真切些。可就在她凝神细看时,视线却不经意间被他腰间悬挂的一物吸引了过去。 那是—— 苍虬剑? 她眸光微凝,只见苍虬剑安然悬于公仪涣腰侧,剑鞘上的龙纹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淡淡青光。 最令她在意的是,苍虬剑身上竟不见昨晚那般任何封印符箓的痕迹,就这么毫无束缚地悬挂在那里。 他这是能自如掌控苍虬剑了? 与陆晏禾一样注意到公仪涣腰间苍虬剑的,还有季云徵。 从公仪涣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季云徵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这个昨日还看似寻常的公仪氏少主,今日一出现,在殿内环顾一周后,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陆晏禾,此刻更是径直走到她面前。 见陆晏禾面露疑惑,季云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当目光触及那柄熟悉的灵剑时,他浑身一震。 苍虬剑。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戴着龟甲面具的身影,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浮上心头。 公仪涣,是江见寒? 陆晏禾正观察苍虬剑呢,突然察觉到身后季云徵的呼吸明显一重,她有些奇怪地准备转身,动作却突然一顿。 公仪涣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在陆晏禾惊愕的目光中,他引着她的手,缓缓抬起,直至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龟甲面具边缘。 公仪琅看到这一幕,呼吸恨不得要停了,他连忙想要上前,却为时已晚。 公仪涣已拉着陆晏禾的手,微微用力,只听一声轻微的扣响,那副遮掩容貌的瓷面具便被取了下来。 面具滑落,底下露出来一张高华出尘,超脱世俗般清绝的,酷似江见寒的脸。 “嘶——” 在场之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公仪氏族人是个个面色骤变,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他们的大公子,竟然在婚期之前,于大庭广众之下,主动让旁人取了面具? 这对向来恪守古礼、认为成婚前不可轻易抛头露面的公仪氏而言,简直是惊世骇俗之举,其冲击程度,几乎不亚于新婚之夜在新娘面前自解罗裳。 而陆晏禾这边的人,则是被眼前这张熟悉的脸震得心神俱荡。 “这……青衡道君?” 站在她身侧不远的方寻初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裴照宁同样错愕,他转而看向谢今辞,低声道:“公仪氏的大公子怎么会是……?” “不知……或许只是长得像。”谢今辞摇头回答道,落在公仪涣握住陆晏禾的手上,眸光深深。 旁边季云徵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息冷冽到极点。 在一片死寂与各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公仪涣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晏禾,那双沉寂的黑眸此刻清晰无比,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 “谛禾道君,”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公仪涣那般略显低沉的语调,却又带着独有的冷冽,“你昨日丢了样东西。” 说着,他另一只手中灵光闪过,将出现的东西递到陆晏禾面前。 那正是陆晏禾昨日抛还给公仪涣的龟甲。 “咳咳咳!!!” 龟甲出现的刹那,公仪氏那边原本逐渐平静下来的窸窣声又骤然响起,甚至有人忍不住疯狂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龟甲是什么东西作为公仪氏子弟他们清楚得很,至于送龟甲是什么意思他们也清楚得很。 龟甲与他们来说极其重要,几乎算作他们的第二身,向来只赠予命定之人,算是彼此缔结连理、共修大道的信物。 可大公子方才说什么? 丢了样东西? 意思是这龟甲本来就在谛禾道君手上? 这龟甲,谁的? 陆晏禾瞬间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了她的身上:“……” 江见寒这家伙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失了忆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还染上些疯意? 但她显然还是小瞧了公仪涣。 “此龟甲是我早年曾丢失的龟甲,有幸被谛禾道君无意间寻得,昨日特此将其归还于我。” 公仪涣见她盯着那枚龟甲怔怔出神,眸光微动,再度开口,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但我信因果定数,公仪氏的龟甲只会被其有缘者得到。”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掷地有声。 “不知谛禾道君,如今还缺道侣么?” 众人:“???!!!”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等等,渟渊世家大族的大公子公仪涣,这是在对谛禾道君,表白? 公仪琅脸上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他立刻上前,委婉开口道。 “大公子,同你有婚约的,那边的凌家小姐……” 公仪涣闻声瞥了公仪琅一眼,而后转向不远处的凌皎皎。 “凌姑娘命格确实与我相合,但抱歉。” “如若凌姑娘愿意,公仪氏愿意主动取消与你的婚约,作为补偿,你也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凌皎皎早就在一旁将公仪涣从头到尾对陆晏禾的举动看在眼中,她此时才明白,昨夜陆晏禾离开,原来去的就是公仪涣那里。 归功于她的系统,凌皎皎早就知道公仪涣便是没了记忆的江见寒。 江见寒喜欢陆晏禾凌皎皎自然也知道,至于她主动选择装傻带上玉镯,答应婚事,便是想要让陆晏禾和江见寒借机多多接触,这才编出了那样被人逼迫的谎话。 【凌皎皎:所以,江见寒这是昨夜与陆晏禾见面就恢复了记忆?】 【系统:不确定。】 【凌皎皎:那你可真没用。】 与每日喜欢嘲讽的系统相处久了,凌皎皎如今说话也开始变得直来直去。 【系统:……江见寒的记忆是由公仪贺兰两氏联合封印的,他们的目标绝不会是让江见寒回归公仪涣的身份那么简单。】 【系统:能让贺氏贺兰年亲自来此的,也必不会是大公子娶妻。】 【系统:不过记忆是否恢复,是你倒是可以试探江见寒,看他是否知晓当中之事,顺便……刺激刺激季云徵。】 【凌皎皎:行。】 与系统简短沟通后,凌皎皎眨了眨眼,朝着公仪涣行了一礼,顺水推舟道。 “既然大公子心有所属,决意已定,我与公子从前亦无甚交集,先前也是被迫,关于解除婚约,我没有任何异议。” “只是大公子您到底是青衡道君还是……只是长的相似?”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有些羞赫地笑了笑。 “不久弟子曾在玄清宗中有幸与青阑剑宗的青衡道君见过一面,宛如天上仙人般,道君的容貌与公子,竟是有八九分像。” 凌皎皎所问,自然也是除开陆晏禾之外,在场大多数人想要知晓的。 “大公子难道真的是青衡道君?”有人低声议论到。 很多公仪氏弟子亦知晓江见寒作为青衡道君的名声,对于他们的这位大公子,亦是常年以帘纱与面具遮面,不曾有人看过他的样貌。 如今公仪涣主动摘下面具露出面容,不少曾见过江见寒的公仪氏弟子明显也发觉了这两人之间容貌的极度相似之处。 “不可能吧,大公子可是一直在族中没有离开过,怎么可能是早年就在青阑宗就崭露头角一路成为道君的江仙尊?” 讨论的声音即便已被人压得极其小声,却还是不免传入陆晏禾的耳朵中。 陆晏禾原本笃定的想法忽地重又动摇起来。 什么意思,公仪涣从未离开过公仪氏? 她想起江见寒曾与她说的,少年逃婚且与公仪氏彻底断绝关系的往事。 难道,他真不是江见寒? 第138章 今早原是场各方商议并敲定两位新人婚期的小宴, 如今被公仪涣这般破天荒的举动给彻底搅乱,只得草草而散。 公仪涣几乎是被公仪氏的几位族老青着脸给“请”走的,公仪琅面上倒瞧不出多少波澜, 仍是那副笑着的模样,好声好气地招待陆晏禾等人。 他引着陆晏禾等人在各处景致逛了逛,临近中午,又迎着他们去客殿招待膳食。 一路上陆晏禾都心不在焉, 此刻她不想再与公仪琅彼此装傻打哑谜, 索性直接挑明问道。 “公仪琅, 公仪涣便是江见寒,对么? 公仪琅执壶欲为她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面不改色,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谛禾道君,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大公子可是从未出过渟渊,如何能是青衡道君?” 陆晏禾冷冷道:“那你们便把江见寒交出来, 苍虬剑是他的本命剑, 除非他死,否则苍虬就没有叛主的可能。” 公仪琅放下酒壶,迎上她锐利的视线, 语气平和依旧,甚至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坦诚:“道君觉得, 在下可有这个权利放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 姿态放得极低:“先前在下便已说过, 若是大公子与凌姑娘的婚事能成, 或许族中长老们便能放了青衡道君。” “可今日一事,我们大公子明显是倾心于您,且不愿再与凌姑娘再续婚约, 若是想要让婚约进行下去的话,便只能……” “你们公仪氏在做什么异想天开的美梦。”陆晏禾身后,季云徵冰冷道,他的眼中浮现出戾气,“娶我师尊,公仪涣他配么?” 他这话说得极重,毫不掩饰对公仪涣的鄙夷。在他眼中,无论公仪涣是不是江见寒,一个连自身都受制于家族、连佩剑都护不住的人,与废物无异。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心底就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 裴照宁脸色微微一变,轻轻扯了扯季云徵的衣袖,低声劝道:“师弟……” 他们如今身在渟渊,是公仪氏的地盘,四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此刻撕破脸皮对谁都没有好处。 更何况,裴照宁亦深知以陆晏禾的心性与傲气,绝无可能考虑这等提议。 面对季云徵赤裸裸的敌意,公仪琅也不恼,面上依旧笑意盈盈,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探究与玩味。 他将目光转向季云徵,语气温和依旧,不经意般抛出一根引线。 “季道友既是如此说,想必是心中对于您师尊未来的道侣……另有人选了?” 这话问得轻巧,季云徵听出他的挑衅,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他冷笑着回答道:“没有。” “没人配得上我师尊。” “我劝你们大公子最好也早些掐灭心中这不着实际的念头。” 公仪琅眉梢一挑,才要回答什么,陆晏禾抬起筷子敲了敲,打断两人毫无营养的互啄。 陆晏禾:“好了,用膳。” * 午后,陆晏禾几人又被公仪琅妥帖地送回了客院,在公仪琅人离开后,陆晏禾直接开启能力【拟态乱真】。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100%的【拟态乱真】技能不仅没有了时间的限制,同时能够让陆晏禾将意识不间断的附着在不同活物与死物之上。 她没有选择直接去公仪涣的住所渡阑居,而是跟上了公仪琅。 心念微动间,陆晏禾神识便如无形的丝线,牢牢系于公仪琅身上,借助沿途的虫鸟,草木、砖石等等,悄无声息地缀在他后方。 公仪琅方向明确地朝着公仪氏的北面行去,越向北行,所见景致越发肃穆,沿途守卫明显森严起来。 不过多时,他便来到了某处巍峨的殿宇之前,殿宇飞檐斗拱间透着股沉重的威压,周围异常安静,连鸟鸣声都听不见半分。 公仪琅:“通禀族老,公仪琅拜见。” 守卫验明其龟甲真身,确认无误后,将公仪琅放了进去。 公仪琅敛衽,脚步略显匆匆地登上石阶,就在他踏上最后一阶石阶时,殿门从内打开,一道颀长孤峭的身影自殿内的阴影中步出。 正是公仪涣。 陆晏禾立刻将神识聚焦,仔细“瞧”去。 他面色似乎比先前更苍白了些,唇色浅淡,但身姿依旧挺拔,步履沉稳。 还好,外表上看去,没缺胳膊少腿的,似乎并未遭受什么皮肉之苦。 只是那周身萦绕的冷寂之气,仿佛又浓重了几分。 跟随着他出来的时候,还有两位穿着高阶弟子服的两位公仪氏子弟。 兄弟两人在石阶上迎面相遇,脚步皆是一顿。 公仪涣先行开口,他问道:“陆晏禾他们呢?” 公仪琅:“放心,午膳过后便好生送他们回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公仪涣和他身后的子弟,眉头微蹙,“你要去哪?” 公仪涣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投向更远处,语气平淡无波:“去离渊眼。” 陆晏禾心底泛起疑惑,嘀咕道。 离渊眼?那里是什么地方? 这个称谓让她本能地感受到遍体生寒的冷意。 然而不需要她多加思索,公仪琅的反应却很快让她明白过来。 公仪琅脸色几乎是瞬间变得惨白异常,他竟失了一贯的从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拽住了公仪涣的衣袖,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衣袖撕裂。 “你去那边做什么?!不许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与厉色,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公仪涣默默回身看着他,眼神沉寂如古井无波,不做言语。 他身后两位随他出来的子弟中一人踏前半步,冷冷开口,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漠然:“大公子去离渊眼是他自己的选择,此事由族老下令,还请二公子松手,莫要干涉。” “自己的选择?”公仪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他紧盯着公仪涣,声音提高了数倍不止。 “公仪涣!你踏马是不是疯了!离渊眼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吗?!” “你要是进去你一身修为便废了,你……你简直是在自毁前途!” 公仪涣看着公仪琅半晌,他抬起手将自己的衣袖从公仪琅手中一寸寸抽回。 “比起废去修为,前途尽毁,难道让我失去本心,留在这里当大公子,就是所谓坦途么?” “我需要拿回属于江见寒的记忆,寻回我的本心,为此,我愿意将毕生修为,还给公仪氏,偿还血脉恩情。” 他看向公仪琅,唇边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富有温度的弧度。 “修炼之路仍可以再来,失去本心,于我来说才是毁灭。” 公仪琅闻言怔怔看着公仪涣,而后肩膀一抖,竟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公仪涣,我的好兄长,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寻回本心?偿还恩情?”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公仪涣,“说到底,不就是因为那个陆晏禾吗?!” “你知道她必定不会屈就于渟渊这方天地,所以你宁愿自废修为,斩断与公仪家的一切,也要为自己争一个离开的借口,一个能跟她走的自由身,对吗?!” 公仪涣毫无犹豫地点头,目光坦然:“对。” 这一个字,清晰、平静,陆晏禾附着在远处石灯上的神识都不由得剧烈一抖。 公仪涣如此直白的承认,没有丝毫辩解与遮掩,却反倒像是愈加刺激到了公仪琅。 公仪琅眼底瞬间攀上血丝,几乎是扑上前,再次狠狠抓住公仪涣的双肩,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下的皮肉,双眸变成碧绿的竖瞳,用力摇晃着他。 “那我呢?!我的好兄长,那我呢!” 公仪琅的声音颤抖,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怨愤与不甘。 “你当年作为大公子,天赋异禀,是整个公仪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可你呢?你为了你那所谓的自由,转头就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离开了渟渊,去外面做你的江见寒,做你的青衡道君!好不风光,好不快意!” “可我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就因为你一走了之,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期望、所有的压力,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被迫当了几十年的大公子!被迫活在你的影子里,扮演你!应付那些老不死的,维持这该死的公仪氏体面!” “如今你回来了,可转头又要走!你不想当这大公子,难道我就想当吗?!你追求你的本心和自由,那我公仪琅的自由,又踏马的有谁在乎过!” 他吼到最后,声音已然破音,抓着公仪涣肩膀的手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着,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怨毒的控诉。 公仪涣:“……” 一直附着在附近石灯上的陆晏禾,将这番激烈的话语听了进去,豁然开朗。 原来,大公子从未离开的原因,是因为公仪琅代替了公仪涣的缘故。 公仪琅的声嘶力竭很快就引来了其他人,身后殿门豁然洞开,数名族老座下的弟子鱼贯而出,不由分说地将状若癫狂的公仪琅架起,强硬地向殿内拖去。 “放开我!公仪涣!你回答我!”公仪琅奋力挣扎,碧绿的竖瞳死死盯着石阶上的公仪涣,充满了不甘,却很快被其中一人劈在后颈敲晕过去。 其中一名领头模样的弟子临进去之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朝着公仪涣微微拱手,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族老有令,琐事已毕。还请大公子依命,立刻前去离渊眼,完成承诺。” 第139章 公仪涣站在原地, 沉默地看着公仪琅被强行拖入殿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泄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情绪。 “大公子,该走了。”他身后两人冷声催促道。 闻言,公仪涣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迟疑, 转身出了正门, 沿着那条通往北方棕石路径而去。 负责“护送”他的子弟立刻跟在他后头一起离开。 陆晏禾眼瞧着这一切, 心中呸道。 公仪氏和贺兰氏还真是一比一个不要脸。 所谓风光的渟渊大公子,与其说是公仪氏未来的继承人, 倒更像是个被钳制,被架在高阁上傀儡。 一个不满意, 废掉,换另一个便是。 她望了望重又陷入安静的大殿门口, 强行按捺下心中蠢蠢欲动的杀意, 转身跟上了才离开的公仪涣三人。 她挺想救公仪琅的,也挺想给公仪氏的那几个糟老头些教训的,但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公仪涣, 也就是江见寒带走为好。 陆晏禾一路跟随公仪涣等人向北,地势逐渐变高变陡, 脚下铺设的棕石路径也开始变得更为粗糙起来。 亭台楼阁被甩至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周遭愈发嶙峋的怪石和姿态虬结、蔓延生长的古木。 空气中灵气变得愈发浓郁深厚起来, 如同无形的潮水隐约压迫着陆晏禾的神识。 陆晏禾心念一动, 将自己的神识附着到了苍虬剑的剑穗上。 苍虬剑剑身青光倏地一闪,公仪涣有所察觉,他低头单手抚过剑鞘, 只当是苍虬不满,沉声安抚道。 “快了,再等等。” 穿过一道如水波般荡漾、隔绝内外的无形结界之后,他们又走了约一刻钟左右,林间开始弥漫起浓重的雾气与水汽,水雾湿漉漉地附着在沿边的草木岩石之上,甚至连远处景象亦变得模糊不清。 过了这片雾气弥漫的树林,眼前视线豁然开朗,充盈的水汽与几乎凝成实质的精纯灵力立刻扑面而来。 离渊眼,到了。 开阔视野中,一汪深邃的碧色池水豁然映入众人眼帘,那池水被三面高耸而起的玄黑色石壁紧紧环绕,像是被盛在池槽中的碧绿眼瞳。 池水并非死寂,四周不断有活水从下汩汩涌出,波光涌动间醇厚的灵力在其中缓缓荡漾、流转,逸散出的气息滋养着池畔形态奇异的古树。 环绕池水的石壁内壁上刻满了咒文,由于年代久远岁月磨蚀加之常年池水浸润重刷,只能依稀辨认出些许断续的痕迹。 池水中央,匍匐着一只通体黑碧玉雕琢而成的玄龟,龟甲纹路清晰,栩栩如生,其上玉蛇缠绕攀附在龟身之上,蛇首微昂,与龟首共同望向岸边,形成玄武之象。 见公仪涣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池水没有动作,一路跟随公仪涣而来的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道。 “大公子,此离渊池水,乃血脉溯源之地。一旦踏入,您以公仪氏血脉为根基的修为,将被尽数剥离,反哺渟渊灵脉。其间痛楚,犹胜抽筋剥髓,堪比碎魂裂魄。一旦启阵,便再无回头之路。” “千载以来,公仪氏典籍所载,唯有一人承此劫而存。其间苦痛煎熬,非常人所能承受。” 那子弟语锋稍转,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规劝之意。 “族老有言,在未涉离渊之前,尚存转圜之机。若您此刻回头,仍是公仪氏尊贵无匹的大公子。” 公仪涣凝视着池水,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愈发清晰冷峻。 “既有第一人,”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动摇,“我便也可以做第二人。” 他转过头,看向那名子弟:“我的记忆,我需要你们还给我。” 那人沉默了一瞬,随后抬起手,掌间凝聚起一点紧簇的灵团,屈指一弹,将那灵团射入离渊池水之中。 “您进去之后,待修为散尽,封印自解,您便能恢复所有记忆。” 那名子弟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大公子,现在与我二人回去,这是您留在公仪氏的最后一次机会。” 公仪涣没有回答他,抬手开始解起身上那件象征着公仪氏嫡系弟子身份的玄青色外袍。 很快衣襟的盘扣被一一解开,外袍自他肩头滑落,窸窣委顿于地,沾染上湿润的尘泥。 那两名子弟看着公仪涣这番的动作,还是熄了最后一丝规劝的心思。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随即默契地迅速向后退去,一直退到离池边数丈开外,站在了那池水力量可能波及的范围边缘,沉默地见证。 不是,公仪涣这家伙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一直将神识附着在剑穗上的陆晏禾,神识中的恼怒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她一路隐忍未发,是真以为公仪涣或许另有后手,有所依仗,能够保全自身。 谁想得到他竟是真准备一根筋的将自己这一身修为连同血脉根基彻底废去! 眼看着公仪涣脱掉外袍,仅着素色中衣,朝着离渊池走去,池水面因他的靠近而波澜渐起,她选择立刻行动。 林间忽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一片疾风,不似寻常山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埃。 风中一道青影骤现,陆晏禾神识借风凝形,瞬间出现在那两名站在一处的公仪氏弟子身后。 待他们察觉到身后气流有异,飞速转过头时陆晏禾早已出手,掌缘附着着凝练的灵光,精准而迅猛地切在两人的后颈要穴之上。 “呃!” 两声短促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名弟子眼中还带着惊骇与难以置信,意识便已陷入黑暗,软软地瘫倒在地。 陆晏禾:“公仪涣!” 厉声的呼唤带着惊怒自身后炸响,几乎要踏入池中的公仪涣闻声转过头来。 他的眼前光线一暗,一道携着清冽草木气息的身影已然扑至近前,清淡的香气息盈满他的鼻尖,与此同时,他只觉得腰际一紧,数道闪烁着微光的灵线不知何时缠绕而上,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传来,将他朝着来人狠狠一拽! 陆晏禾揽住他,借着回拉的势头,抱着人朝远离池水的方向猛地一个翻滚! “哗啦——!” 几乎是同一时间,离渊池边沿的碧色池水翻涌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落在在公仪涣方才的位置。 另一处,翻滚停止,神识化为分身的陆晏禾此刻压在公仪涣上方,发丝有些凌乱,喘息着瞪他。 “公仪涣,你是失了忆,不是失了智,公仪氏这种离谱荒谬的条件你也能答应?” “你这一身修为都是你自己修出来的,和他们公仪氏有个什么关系啊?凭什么要给他们?” 公仪涣躺在地上看着身上面带薄怒的陆晏禾,眼底盛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愕,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几个呼吸后他才迟疑开口问道。 “你……听到了多少?” 陆晏禾没好气地瞪着他:“还多少?你和公仪琅在殿前说的那些,我全都听见了。” 公仪涣睫羽轻轻一颤,避开了她灼灼的视线。 陆晏禾见他这般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要是不想待在公仪氏了,和我说一声,我们一起走便是了。你身为大公子,总不至于连渟渊的出口在哪里都不知道吧?何必与那些老家伙谈什么条件,做这等蠢事?” 公仪涣眸光一凝,随即缓缓垂下,声音低沉:“若是直接走,我便永远拿不回……属于江见寒的记忆。” “你——”陆晏禾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你只要不缺胳膊少腿,不否认自己是江见寒,记忆这种东西,等出去之后,新的要多少有多少!你在乎这些干什么?” 公仪涣抬眸看向她,眸中翻涌着近乎执拗的坚持:“我想……想起与你的记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陆晏禾所有的质问与怒火立刻都被他的这句话给堵了回去,她看着公仪涣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心头像是被什么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真是的,这个讨厌的家伙。 陆晏禾磨了磨后槽牙,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冲得她头脑发热,下一瞬,她直接俯下身,带着几分泄愤般的力道,吻上了公仪涣的唇。 公仪涣的双眼骤然瞪大,浑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软而带着清冽草木气息的触感轰得粉碎。 但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他将在她身侧的手抬起,环住她腰,挺身回应她的吻。 两人的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陆晏禾甚至带着点横冲直撞的蛮横,她身上散发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公仪涣的所有感官。 很快,亲吻结束,陆晏禾抬起头,两人唇上已是水色潋滟,气息皆乱。 陆晏禾脸颊染上抹呼吸略微不畅的绯色,她俯身,又一点点啄着公仪涣的唇道。 “那些记忆你若想知道,我都能告诉你,说上个几天几夜也行。” “但我决不允许你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为了区区一段情/爱就心甘情愿地沦落成一个废人的人,我陆晏禾看不上。” 第140章 公仪涣眸中漾着水光, 眼底清晰地倒映着陆晏禾的脸,在艰难且急促地喘息了许久,他喉结滚动, 终于答应道:“……好。” 如今他脸颊泛红,被吻得湿润的唇微微张合,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我跟你走,你先……起来。” 陆晏禾看着他难得显露的窘迫模样, 心中的不快也都消散了大半, 正要撑起身子, 动作却猛地顿住。 “嗡……” 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嗡鸣自离渊池方向传来,两人身下的地面同时开始轻微震颤。 陆晏禾与公仪涣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原本只是波澜微掀的碧色池水此刻竟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起来,汩汩的水泡从池底争先恐后地冒出、炸裂,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灵气如同失控般喷薄而出,在空中扭曲成肉眼可见的深碧色气流。 “怎么回事?”陆晏禾心中一凛, 立刻翻身而起, 同时伸手将公仪涣也一把拉了起来,两人疾步后退,警惕地盯着异变的池水。 公仪涣望着剧烈沸腾的池水, 面色凝重:“离渊池与公仪氏血脉感应极深……方才我几乎踏足其中,气息已引动池水。现池水感知到我欲离去, 加之你的闯入, 恐怕是触动了某种反噬禁制。” 像是印证公仪涣所言, 池水中央那尊由黑碧玉雕琢的玄武像龟目与蛇瞳竟同时亮起幽深碧光, 仿佛活了过来,冰冷地朝着他们望来。 同时,环绕池水的三面玄黑色石壁剧烈震动, 壁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古老咒文次第亮起。 空气中弥漫的灵力变得狂暴起来,池中碧光骤然大盛,一道粗壮的水柱猛地冲天而起,水柱之中无数闪烁的符文流转缠绕,化作吸力,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陆晏禾和公仪涣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抽身后撤躲开攻击,避免被池水溅身。 公仪涣身形一闪,双臂揽住那两个昏迷的公仪子弟,紧跟在陆晏禾身后,两人朝着来时的路径疾退。 然而,刚退出十数步,陆晏禾心头猛地一沉。 他们身后树林中原先弥漫的白色浓雾不知何时竟已化作一片不祥的赤黑之色,翻滚涌动,如同噬人的巨口,散发着令人无端心悸的压抑气息。 心中警铃大作,陆晏禾立刻明白这异变的雾气绝不能擅闯。 她扭过头想要提醒身后的公仪涣,这一眼,却正巧瞥见了离渊池中更惊人的异变。 在那滔天的碧色水光之上,竟凭空浮现出一片巨大虚影,虚影轮廓远看像是一只庞然的金瞳白狐,狐狸身后九条色彩斑斓、流光溢彩的长尾在空中徐徐展开,摇曳生姿。 是贺兰氏世代供奉的九尾天狐。 几乎是在她瞧见这道虚影的瞬间,她腕间骤然一热,陆晏禾低头,发现那原本只该存在于她本体手腕上、由贺兰氏赠送,凌皎皎转赠的玉镯,此刻竟赫然出现在她这具神识化成的分身之上。 公仪涣此时已赶到她身前,自然也看到了那片阻路的赤黑雾气,他见陆晏禾怔怔望着池水上方,不由顺着她的目光回望过去,蹙眉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陆晏禾转头问道:“你没看到?” 公仪涣见她神情认真不似作假,于是又凝神仔细看了看,那片区域在他眼中除了狂暴的池水和肆虐的灵气外空无一物。 他斟酌问道:“我应该看到什么?” 陆晏禾:“……” 公仪涣……看不到那狐狸?难道是因为他没有这玉镯的缘故?陆晏禾心念电转,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唳——!” 一声尖锐、直刺神识的狐鸣毫无征兆地贯入她分身的耳中!与此同时,手腕上的玉镯异光大盛,灼热感几乎要烫伤她的神识。 眼前猛地一花,陆晏禾只觉得被一股柔和却难以抗衡的力量包裹住神识,神识支撑起来的分身瞬间溃散,空间仿佛凝滞了一瞬,下一刻,这光团便裹挟着她,如同离弦之箭,不受控制地朝着汹涌的离渊池中心直直投坠而去! “陆晏禾!” 公仪涣瞳孔骤缩,惊骇欲绝,他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来,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脸上血色尽褪,想也不想就追在光团之后。 陆晏禾被光团包裹着倒飞向池水,她下意识便要重新凝聚分身,动用贪生剑脱困。 然而,灵光初现的刹那,一道冰冷、毫无波动的机械音突兀响起。 【主系统:主任务所需,请宿主不要反抗。】 啊?和任务有关?早说啊。 陆晏禾手中凝聚的灵光瞬间熄灭,放弃了召唤贪生剑的念头。 这些思绪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光团便已裹着她触及池水。 她的眼角余光清晰地瞥见,公仪涣已追至池边,他身形前倾,一只手向前伸出,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光团的尾迹,竟是一副要直接追着她扑入水中的架势! 陆晏禾:“江见寒,别过来!回去!” 这只是她的神识,且不说不太可能会出事儿,就算出事儿了也就是这一缕神识没了暂时变成笨蛋,他在这边不要命个啥? 然而她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近乎于无。 “噗通!” 碧色的池水吞没了那团坠入其中的光亮,又是水花溅起,涟漪急速扩散。 ……………… 几息过后,林间那浓重的赤黑雾气深处,忽然有赤金色的光芒亮起,所过之处,黑雾悄然退散。 一道身影自驱散的雾气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名青年,面容清俊如月,眉眼间依稀可见温润轮廓,只是此刻那双眼中没了暖意,一双金瞳遥遥映着池水的冷光。 他长发雪白,十指指甲修长尖锐,一条蓬松的狐尾虚影在他身后晃荡,眼角缀着一点泪痣。 谢今辞。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九尾分身之一。 他走近离渊池并在池边撩袍盘膝坐下,背脊挺直,阖上双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随着他闭目,眼角那点泪痣颜色骤然转深成朱砂般殷红,额间金纹亮起,一团精纯的光团飘出,身形亦随着灵光的离体,开始变得模糊、淡薄,直至彻底融入灵光。 灵光轻盈地飘向池水上空,融入那巨大的九尾天狐虚影之中。 天狐虚影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叫,庞大的身躯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纯净凝练的金色流光没入汹涌的碧色池水之中。 “轰——!” 金光与池中原本的碧光相撞,池水冲天而起,又哗啦化作大雨落下,沸腾渐渐平息,狂暴的灵力在一片金芒的雨雾之中一点点抚平。 而后水幕落尽,光芒见熄,池水重归静水深流。 * 坠入水中之时,陆晏禾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耳畔只余水流淌过的汩汩声响,那声音由清晰至模糊,最终连同意识一并远去,周遭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隐约的响动将她的意识重新拉扯回来,随之而来的是骤然包裹住周身的、不容忽视的热意。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咯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坠池的瞬间,公仪涣那个傻子似乎也跟着扑了下来。 此刻这紧紧箍住自己的,莫非就是他? 她几步要确定江见寒失忆成公仪涣后连带着还有个失智的debuff了。 虽不知此刻让他离开是否还来得及,陆晏禾仍是下意识地推他。 “江见寒……回去,别留在这里……”她道。 话音刚落,那环抱着她的手臂力道骤然加剧,收得更紧,似是死也不肯放手。 陆晏禾瞬间被勒得呼吸一窒,竟真生出一种要被揉碎嵌入对方骨血里的错觉,她艰难地抬手,想拍打对方让他松劲,却是徒劳。 “江见寒……”她不满地闷哼道。 “江见寒?”一个阴恻恻的、带着冰冷寒意的声音猝然在她耳畔响起,气息拂过,激起一阵战栗,“陆晏禾,你在想他?” 陆晏禾:“……” 她拍打的动作猛地顿住,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如果她没记错,方才公仪涣是在她坠入池中时扑下来的,抱住她的话受力点应在身前。 可此刻这禁锢的力道,分明是来自……她的身后! 而且,她此刻眼前之所以一片漆黑,似乎并非因为环境无光,而是因为她……一直闭着眼睛。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跳,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果然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不知来源的微光。 几乎在视物恢复的瞬间,陆晏禾毫不犹豫,腰腹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便狠狠向后撞去! 能从这诡异池底爬出来的,还能是什么良善之物? 因着应激反应,她这一下并未留力,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身后那“东西”的下巴似乎应声错了位。 预想中的惨叫或反击并未到来,那“东西”仿佛不知疼痛,不曾暴起,只是用一双赤红的眸子恶狼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陆晏禾借着那朦胧的光亮,飞速转过头,终于看清了缠在自己身后的“东西”。 哦,不,这并非想象中形容可怖的水鬼。 眼前是一张堪称绝色的脸,眉目昳丽,肤白胜雪,即便下颌因为她的杰作不自然地歪斜着,也难掩其惊心动魄的瑰丽。 这分明该是一只艳鬼。 可是…… 陆晏禾的目光死死凝住,呼吸都为之一滞。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只“艳鬼”,会长着和季云徵一模一样的脸? 而且,他们此刻根本不在什么冰冷的池水中,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周遭是轻扬的纱幔…… 他们竟然是躺在在一张床榻之上? 更可怕的是,只见那“艳鬼”微微眯起了眼,歪斜的下巴无损他唇边勾起的弧度,那笑容带着几分邪气,阴森森地,一字一顿唤她。 “陆、晏、禾。” 陆晏禾呆了呆,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炸起一身寒毛! 啊啊啊啊啊啊要死要死!这好像不是像,这根本就是季云徵本尊啊! 不对,更准确地说,这是……珈容云徵本尊!《 》 140-150 第141章 陆晏禾想过贺兰氏送给自己的那只镯子会对自己使点阴招, 没想到能这么阴。 这是直接给她变成原书陆晏禾送来原书男主珈容云徵的床榻上来了? 她就这么与珈容云徵那双翻涌着血色与戾气的眸子对视,空气仿佛凝滞。 迟疑片刻,陆晏禾终是缓缓抬起手, 朝着那张昳丽却冰冷的脸试探着伸去。 她想,这个珈容云徵其实本质上和自己认识的那个季云徵是同一魔,未必一点都无法沟通。 珈容云徵纹丝不动,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逐渐靠近的指尖。就在即将触碰到他脸的前一刻, 他别开头躲过, 同时“啪”地一声脆响, 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手拍了开去。 “怎么?”他扯了扯嘴角,侧眸笑道, 笑意里淬着寒,“陆晏禾, 梦里喊着江见寒的名字被我听见,这便心虚了?” 他边说边坐直身子, 抬手按住自己错位的下颌, 只听“咔嚓”一声响,将它正了位。 “能让你忍着恶心来碰我,”他赤瞳如血, 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都浸着刻骨的讥诮, “江见寒还真是好大的脸面。” 好吧, 这两个男主看来还是有点区别的, 这个有实力倚靠, 明显更加叛逆些,脾气更臭些。 “我没这么想。”陆晏禾避开他那几乎要将人剥皮拆骨的怨毒视线,顺势扶着床沿站起身, 声线尽量维持着平稳。 很快,她动作一顿,两处异样攫住了她的注意。 其一,她感受不到这具身体的半分修为,往日奔涌的灵力此刻归于死寂无声。 她不禁联想到此前与季云徵梦境共感时的情形,心下了然。 看来,这具属于原书陆晏禾的躯壳在这个时候修为已废,与凡人无异。 也算是意料之中。 可紧接着的第二点…… 她方才醒来时被珈容云徵紧紧抱着,两个人同榻共衾,整个人被裹在被褥中,那时她并未察觉异样。 此刻脱离了他的怀抱与被褥的遮蔽,微凉的空气骤然贴上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这并非因为她突然畏寒,而是她身上这件所谓的“寝衣”,实在有些太过……不堪入目。 陆晏禾身上的根本算不得衣裳或者寝衣,不过是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丝绸质地近乎透明,将身段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手臂、肩颈、乃至胸前的大片肌肤都暴露无遗。 更要命的是,她透过纱竟能看到自己肌肤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痕与青紫,刺目异常。 嘶—— 纵是陆晏禾自认有了些准备,此刻耳根也不受控制地灼烧起来。 这……未免也太过…… 万幸,她的长发足够在垂落时掩住她不自觉变得通红的耳尖,也勉强遮住了她部分裸露在外的肌肤。 然而,她这些细微的神情变化没有被珈容云徵注意到。 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那双翻涌着血色的眸子正愣愣地望着她,看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衣裳,连周身那骇人的戾气都淡了许多。 “你方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迟疑,目光锁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确认,方才自己听的话并非是他因长久得不到回应而生出的幻觉。 陆晏禾已经有许久没有对他说过话了。 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她冰冷的沉默,习惯了她被迫空洞看来的眼神,习惯了只有在被他折腾得过分、意识模糊时,她才会从喉间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那几乎成了他确认他自己抱着的,尚且是一个活人的证据。 可现在,她不仅说话了,语气里甚至带着某种久违的熟稔。 陆晏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双手环住自己双臂上单薄的轻纱,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 珈容云徵见状拧起了眉,手臂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长臂一揽,将她重新拥抱入怀中,又扯过一旁的被褥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被他炽热的体温重新包裹的瞬间,陆晏禾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示弱果然有用。 她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对现状的冷静审视,可还没多加思考,她就感觉整个人被锢得发紧,季云徵阴沉的声音响起。 "陆晏禾,我劝你这辈子都歇了对江见寒的念想。" “我能让他活着,便已经算他走运,指望他带你走,绝无可能。” 哦。 “好。"她回答道。 珈容云徵听到江见寒这个名字就发疯,识时务者为俊杰,陆晏禾并不想和他辩驳,顺坡下驴。 她本意是想平息他的怒火,却不料这顺从的回应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猜疑。 “呵.……”珈容云徵冷笑一声,赤瞳中翻涌着暗沉的血色,“你对我,还真是敷衍。” 陆晏禾:“?” 她有吗?没有吧。她明明答得干脆利落,尤为真诚。 但显然,珈容云徵的怪异脑回路超出了她的预料。陆晏禾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间,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回了床榻之上。 “到时间了。”她听见他莫名其妙地说出这句话。 未等她反应过来,肩头便是一凉,轻纱被扯开,露出了白皙的肩颈和上面斑驳的旧痕。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肩胛处传来,珈容云徵低头咬住了那处脆弱的肌肤。 一丝细微的刺痛后,陆晏禾能清晰地感觉到齿尖陷入皮肉的冰凉,随后便有温热的血珠自伤口处渗出,在肌肤上凝成一滴滴殷红。 湿润的触感一闪而逝,珈容云徵将她的血珠舔舐干净,又毫不客气地起身吻住了她的唇瓣。 他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纠缠间将她的血与自己的血一道渡了过来。 或许是之前早已经历过多次类似的情形,陆晏禾几乎是在闻到那股熟悉而令人战栗的血腥气的同时,就瞬间起了反应。 一股异样的热流自小腹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绯红,呼吸也变得急促,抵在珈容云徵胸膛的手也软了力道,甚至开始熟练的,试探地回应起这个暴戾的吻。 陆晏禾很会自洽,她认为珈容云徵和季云徵本质上是同一个,所以她占便宜占得心中毫无负担。 珈容云徵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看着身下的陆晏禾仰起头,主动加深彼此间的纠缠,双手搭上他的脖颈,双腿勾上他的腰,脑中存有片刻空白。 这种事情,自从两人彼此身份调转之后,她在开头之时总是尤为抗拒,即便之后免不了沉沦,再一次,她依旧是冰冷抗拒的模样。 或是梦吧,只有梦里,她会如此对待自己。 这个念头如星火般在珈容云徵脑海中一闪而过,却瞬间燎原。他赤瞳中一种混杂着占有、痴迷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俯身,更深地吻住她,不再是先前那般带着妒意的撕咬,而是变得缠绵而炽热。 随着情/动,一道条覆盖着冰冷坚硬鳞片的墨色龙尾悄然浮现。 那龙尾初现时,还带着凛然的煞气,尖端锋利的骨刺在他意念微动间,无声地收敛、软化,消失,只剩下光滑冰凉的龙鳞,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龙尾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先是试探般地,轻轻蹭过她纤细的、勾在他腰侧的小腿。冰凉的鳞片触碰到温热的肌肤,引得陆晏禾无意识地颤栗了一下,却并未躲闪,反而将腿勾得更紧。 这无声的鼓励像是一道赦令。 龙尾的动作逐渐大胆起来,它蜿蜒而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流连,摩挲过腿侧,继而缠绕上后腰,直至得寸进尺地向上卷住。 陆晏禾青的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后背不受控制地开始泛起细密的汗意。 汗水濡湿了轻纱,贴在她的脊背上却不觉粘腻,反带来丝清醒的凉。 她突然明白了,为何自己身上穿着的是这件轻纱了。 “陆晏禾……” 而后她听到了珈容云徵轻吻她间隙时的喃喃呼唤声,那声音低沉沙哑,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渴求。 等到陆晏禾的意识有些模糊,身体深处被勾起的燥热尚未平息时,珈容云徵的动作却顿住了,并未打算更进一步。 他结束了这个吻,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整个儿浸透在汗水中的她捞起,让她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身上,龙尾依旧缠绕在她腰间,鳞片摩挲着轻纱。 陆晏禾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了什么声响,似乎是伺候的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停在榻前,那人走上前,撩开了层层叠叠的纱幔。 微光涌入,陆晏禾光裸的背脊正对着来人,她本有些累,并不想去关注这些。 但随着纱幔被掀起后,一股熟悉气息混杂着殿内浓郁的暖香,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气息……像雪后初霁的梅树,带着纯粹的干净。 “师尊。” 清润且沉的声音响起,陆晏禾在珈容云徵怀中的身体猛地一僵,努力睁着浸染得湿漉的双眼,艰难地扭过头。 她看到了站在榻边,正静静看着她的,谢今辞。 第142章 此刻的谢今辞, 同她认识的那个谢今辞对比起来,身形更长开几分,褪去青涩, 容色出众。 他站在榻边,身形挺拔,一丝不苟地穿着月白色弟子服,整个人纤尘不染, 与殿内这暖香靡靡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直接地落在陆晏禾身上, 落在她布满暧昧痕迹的颈间, 落在她被吻得红肿糜艳的唇瓣,落在她几乎不/着/寸/缕、被墨色龙尾缠绕并禁锢的身上, 最后,定格在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犹带着水汽的眼睛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见到陆晏禾这等模样, 谢今辞眼中像是盛着一片沉静的深海,没有掀起半点惊愕的神情。 似乎早已见证过无数遍这样的她。 可陆晏禾心中尚且还有几分残存的羞耻在灼烧。被一个徒弟赤/身抱着, 又被另外一个徒弟如此注视着, 她只觉得脸上的热气直冲上天灵盖,耳中嗡鸣,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扯过早已被踢蹬到一旁的被褥遮住自己。 然而, 她的指尖才堪堪触碰到锦缎边缘,手腕便被一只灼热有力的手按住, 动弹不得。 “看来, 无论谢今辞来多少次, 你总是会这样羞于见他啊。”珈容云徵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恶意的玩味。 他拂开她颊边被汗水濡湿的乱发,继而张口,毫不顾忌谢今辞仍在场, 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早已通红欲滴的耳垂,语声讥诮,如同淬了毒的冰棱。 “有什么好遮的,你这位好徒弟又不是没看过,是吧,谢首席” 他赤色的瞳孔斜睨向静立床榻边上的青年笑意冰冷。 “披上了,他怎么帮你” 陆晏禾意识有些迟钝。 帮?帮什么? 对于珈容云徵这明晃晃的挑衅与羞辱,谢今辞没有丝毫变化,像是早习以为常,面色平静地坐上榻,对上陆晏禾的视线,眸光放软,朝着她伸出手来。 不不不不,这是什么奇怪的发展。 她还被珈容云徵抱着呢,谢今辞朝她伸出手来算什么? 她对于珈容云徵口中说的“帮”尚且不明白,但是只觉得十分的不妥帖。 谢今辞才握住陆晏禾的手就察觉到她细微的挣扎,抿了抿唇,双膝上榻跪在她的面前,声音放得更为柔和了些。 “师尊,别怕。” 等等等等,谢今辞他怎么还跪上床了? 陆晏禾不想听,她还是觉得他们这一师两徒如今这场景太过诡异,诡异到她想要逃离。 珈容云徵看着他们两人,赤瞳中翻涌着晦暗难明的光,没有做出什么动作。 可待陆晏禾努力想要抽回手让谢今辞离开时,先一步阻止她的却是珈容云徵攀缘而上的龙尾。 那冰冷的、覆盖着鳞片的尾巴缠绕着束缚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圈在他的怀中。珈容云徽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兴味。 “谢今辞,看来她还是太在乎和你的师徒关系了,一点儿都不想让你帮忙做这种事情。” 谢今辞摇头,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陆晏禾身上,声音很轻:“她只是怕。” 说完,谢今辞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条柔软的白色丝带,平稳地将其展开。 “师尊,会有些疼,"他低声安抚她,语气柔和得如同在哄劝她,“若是您不想看,弟子替你蒙上眼。 蒙眼 陆晏禾下意识地抗拒:“不……” 然而谢今辞的动作并未停顿,他温声坚持道:“师尊,施针有时辰限制…弟子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靠近,微凉的丝带覆上眼睑,陆晏禾眼前骤然变得一片朦胧,不可视物。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便瞬间变得敏锐起来。 陆晏禾没再挣扎,因为她方才清晰地听到了谢今辞所说的那两个字。 施针?现下陆晏禾的身体可是有什么隐疾? 她心中疑窦丛生,却不能问出口。但至少,这让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些,所幸,不是她最初以为的那种荒唐事情。 也是,珈容云徵这般偏执疯狂的家伙,必定也不会允许她与谢今辞发生那种关系。 在一阵轻微的窸窣声过后,陆晏禾察觉到一双带着温凉体温的、属于男子的手,轻柔地贴在了她裸露的后背上。 那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紧接着,便是微凉的刺痛感,像是极细的针尖精准地刺入她的穴位。因为瞧不见,所有的感触都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今辞的掌心在她背脊的肌肤上缓缓摩挲,一点点确认着位置,再一点点将细针刺入。 这点痛楚本身并不算什么,但在这诡异而亲密的情境下,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紧张感却让她有些收不住。 她只觉得属于珈容云徵的炽热侵略与属于谢今辞的清冷克制,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内无声地对撞、交织,而她被夹在中间,感官被拉扯,连意识都有些晕眩。 即便她死死咬住下唇,试图抑制,那细密的、带着颤意的低/吟还是难以自制地从喉间断断续续地逸出,在寂静的寝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她的低吟尚未真正脱出口,便被珈容云徵狠狠封住了唇,在唇齿交缠间,温热的血液再度渡入她口中。 陆晏禾蒙着白纱的双眼倏地睁大,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推开这具紧贴着自己的炽热身躯,手腕却被身后的谢今辞轻轻握住。 青年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比平日还要滚烫几分。 “师尊”谢今辞声音低沉,呼出的气息灼热地拂过她汗湿的背脊,"再忍一忍。" 忍,忍这个吗? 陆晏禾茫然地承受着这一切,不只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新一轮的虚汗很快浸透了她的身体,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没入散乱的鬓发。 当一切结束,最后一根银针被谢今辞取走时,她已虚脱得连指尖都无力动弹,整个人只能软软地伏在珈容云徵怀中。 谢今辞默默收拾着残针,抬眼却见珈容云徵额角青筋暴起,猩红的瞳孔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狂躁。 他蹙眉开口道:"你?" 珈容云徵额角青筋暴起,他抬手按住剧烈抽痛的太阳穴,牙关紧咬,一把将怀中的陆晏禾推向谢今辞,迅速从床榻上下去。 他起身时踉跄了一步,衣袖带翻了榻边谢今辞带来瓶盏,回头看向接住陆晏禾并将其搂入怀中的谢今辞,唇边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谢首席,烦请好好照顾她。”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目光如淬毒的利刃,"待她无碍后自行回去。记住,别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刻意顿了顿,赤瞳中闪过一丝讥诮: "毕竟谢首席也是快要成婚的人了。" 说罢,他拂袖转身,衣袂翻飞间已快步走到殿门外,几乎与迎面而来的魔侍撞个正着。 那魔侍端着的似乎是刚刚熬好的汤药,见主上突然出来,双手一抖,差点将汤药摔地。 “端进去。”珈容云徵冰冷剜了他一眼,转身疾步离开。 魔侍战战兢兢地将汤药端了进来,谢今辞立刻抱住陆晏禾,用身体将她整个人拢进怀中,挡住了魔侍的视线。 “在外头放下,出去。”比起对于陆晏禾的温和,谢今辞对于魔侍的态度可谓漠然。 魔侍哪里敢停留,将汤药搁置好后便立即离开,关上了房门。 谢今辞是医修,也是珈容云徵唯一愿意破例让他呆在陆晏禾房中之人,除此之外,胆敢停留者,死。 这下,殿内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谢今辞与他怀中的陆晏禾。 折腾一番,陆晏禾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她绵软地倚靠着谢今辞,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浮沉,但基本的感知尚存。 “谢今辞.…”她声音有些沙哑,轻唤自己徒弟的名字。 “师尊,我在。”谢今辞应道,声音依旧日是她所熟悉的温和,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专注。 “珈容云徵…他去做什么了”她问。 “想是有要事吧。"谢今辞随意揭过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指尖轻柔地将她颊边被汗水黏住的发丝拢到耳后,“师尊现下觉得如何” 陆晏禾闭着眼,低喃道:“累……困.……” “师尊喝完这碗汤药,便可以安心睡一觉。”谢今辞安抚她,随即抬手,将置于不远处的药盏凌空摄取至手中。 药盏温热,氤氲着苦涩的气味。 他调整姿势,让陆晏禾能更舒适地倚靠在自己怀中,陆晏禾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仿佛化作了一滩春水,只能全然依赖着他的支撑。 看着她的模样,谢今辞眸光微微一动,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陆晏禾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想要问药在何处,便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梅香忽然变得浓郁,萦绕在她的鼻尖。 睁开濡湿的眼睫,视线朦胧中,她看到谢今辞放大的容颜近在咫尺。 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刻,她那双被过分蹂躏、显得糜红艳丽的唇瓣,便被一片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覆上。 谢今辞…竟然俯身,以自己的唇,贴上了她的唇。 紧接着,一股温热而苦涩的药液,被他以这种方式渡入了她的口中。 第143章 陆晏禾倏然睁大双眼, 难以置信谢今辞竟会做出如此举动。 她一想到珈容云徵在原书中的所作所为,担心他随时可能去而复返,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却被谢今辞抬手扣住后颈,更深地吻住。 他温热的舌尖抵开她的唇齿,半是引导半是强迫地将药液渡入她喉中。 陆晏禾本就浑身酸软,此刻更是无力抵抗, 只得闭上双眼, 手指下意识紧紧攥住他月白色的衣襟, 呼吸愈加紊乱。 好不容易等到这个吻结束,她尚未来得及平复喘息, 便见谢今辞又含了一口药液,再次俯身贴近。如此反复五六次, 直到盏中药汁尽数喂尽,他才终于停下。 陆晏禾早已被他亲得气喘吁吁, 一双眼氤氲着水汽的朦胧。她双颊绯红, 唇瓣因方才的亲吻愈发红肿,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他怀中。 谢今辞放下药盏,伸手轻柔地为她整理凌乱的长发, 动作细致认真。又将她松散的纱衣仔细拢好,却在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颈间尚未消退的红痕, 眸色微微一暗。 他俯身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一手揽住她的后肩, 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 陆晏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 "师尊,是弟子对不起您。"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 说罢, 他侧首在她颈间密密落下轻柔的吻,唇瓣轻触着跳动的脉搏:“弟子心悦于您,却无法护住您。” 陆晏禾感受到伏在自己身上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在谢今辞看不见的角度,她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谢今辞这是在向她表露心意?可原著中他明明直到临死前才 她的呼吸渐渐平复,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从苏醒至今的种种画面。 忽然,她捕捉到了一个关键。 “今辞,你要成婚了?”她问道。 她记得系统提供的原著片段里,只交代了谢今辞为保护陆晏禾而死,却从未提及他成婚之事。但方才珈容云徵那句讥诮的话,不像是在作假。 谢今辞要和谁成婚? 闻言,谢今辞身形骤然一僵,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连带着环住她的手臂都微微收紧。 "师尊是在调侃弟子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自嘲,"您分明都知道的。" 陆晏禾在心中暗暗腹诽:那我还真不知道是谁。 但转念间她便明白过来,这场婚事恐怕并非谢今辞所愿,多半是……珈容云徵的胁迫。 “师尊。”谢今辞抬起头,轻柔的吻细密地落在她的眼睫上,每个字都浸透着苦涩,低声道,“弟子不想娶凌姑娘。" 原来谢今辞要娶的是个凌姑娘…… 陆晏禾:“……” 凌姑娘?谢今辞要娶凌皎皎?!! 这个认知不亚于一道惊雷在陆晏禾脑海中轰然炸开,巨大的荒谬感让她原本困顿的意识瞬间清醒。 若是此事是珈洛云徵所迫,那珈容云徵这是疯了吧?! 这世上哪有男主逼着男配娶女主的道理?! 陆晏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呆了呆半晌才勉强消化下这个炸裂的消息,而后心中便涌起更多的复杂之绪。 她抬手轻抚上谢今辞的发顶,指尖穿过他微凉的发丝,轻声道:“是为师对不起你。” 谢今辞摇头,只是将吻细细落在她的唇角,呼吸间带着滚烫的湿意,话语有些含混不清地发问。 "师尊……您可有后悔过?" 陆晏禾心尖一颤,立即明白他问的是原书陆晏禾救下珈容云徵的这件事。 她沉默下来。 说到底,原书的陆晏禾将季云徵带回玄清宗是为了让他成为自己的炉鼎,实在是说不上后悔,只能说陆晏禾是自食其果,最后拖累了别人。 至于她自己,如果她遇到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少年季云徵,她或许会觉得,珈容云徵同季云徵不一样,前者是个无可救药的魔鬼与疯子。 可她作为陆晏禾一直以来认识的,都是那个藏在季云徵皮囊下的珈容云徵,相处之久,即便知晓底细不免做戏,她承认她已然心软下来,认为他——本性良善。 不过是,所遇非人。 “为师……”她闭了闭眼,即便知晓此言会伤害面前的谢今辞,依旧是吸了口气,选择实话实说,“不后悔。” “一切,到底是为师的错。” 一切,都是陆晏禾的错。 谢今辞的吻蓦然停住,他撑起身子,深深望进她的眼睛,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 \"这便是师尊的回答?\"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认为他无辜?" “他若无辜,那些死在他手上的宗门弟子呢?我的师父、师叔们呢?他们就不无辜吗?”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沉痛,最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 “那我呢……师尊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陆晏禾一时语塞。 关于原书,她实在难以论断究竟是陆晏禾还是季云徵更可恨。 又或者都是,可恨亦可怜。 此刻她异常清醒,知道眼前一切这不过是贺兰氏与公仪氏借助玉镯设下的幻境,虽然不知目的为何,但她不是原主,不该流露出过多无关的情绪。 就在此时,一道机械的提示音突兀地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男主好感值+60】 【男主黑化值-78】 陆晏禾猛地睁大双眼:“??!” 为什么会出现系统提示?这分明是前世的幻境,季云徵怎么可能…… 除非他看得见这一切。 她几乎是立刻从谢今辞怀中挣脱,急切地环顾四周,可寝殿内除了他们二人,再无其他身影。 “珈容云徵会不会就在这里?”她抓住谢今辞的衣袖回问他,“他会不会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 谢今辞因她先前的回答本就眸光晦暗,此刻见她如此急切地寻找珈容云徵,唇瓣微微颤动。 "他不会在这里……" 谢今辞忽然扣住她的手腕,俯身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又顺势将她压在身下,月白色的衣袂在榻上铺展开来,如流云般将她笼罩。 一缕墨发垂落,轻轻扫过她的脸颊,谢今辞的眸子此刻异常暗沉,他凝视着她,眼尾微微泛红,薄唇紧抿成一条脆弱的直线。 “师尊……”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沉甸甸地砸在陆晏禾心上,“您这般在意他,是不是因为……”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您对他动了心?” “您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将所有人都拖入深渊的疯子?” 他俯身更近,鼻尖几乎要与她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间,他眼底翻涌着痛楚与不甘:“还是说……” 世间无二的清润公子此刻尽显狼狈,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您其实盼着弟子娶了旁人,好让弟子……不再成为你们之间的阻碍?” 陆晏禾避无可避地与谢今辞对视,瞳孔微微放大。 * 珈容云徵到底是防着谢今辞,谢今辞被魔侍请离之前终归是没问到陆晏禾口中的答案。 在送走谢今辞后,陆晏禾脑中联系上了系统。 系统告诉她:“我虽然与宿主绑定,无法直接窥破幻境,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男主数值关联的应该不会是这里的珈容云徵,而是现实中的季云徵。” 陆晏禾心领神会:“也就是说,很大可能我现在经历的一切,被贺兰氏拿来给季云徵看了。他们的目的……” 她趴在榻上,凝神思索:“贺兰氏擅长天机纵横术,他们在见到季云徵的时候,或许甚至在此之前便算到了季云徵的身份特殊。” “他们想要借此幻境,挑拨我与季云徵的师徒关系。” 确实,以陆晏禾自己原先的性格,若非是早已提前知道自己的任务,亲眼见证宗门被灭,徒弟之死,哪怕并非是现实,必定也不会放过季云徵。 毕竟她一开始知晓这一切的时候,确实也是这么做的——杀了季云徵整整五次直至发现无用这才放弃。 系统附和道:“这么看起来,宿主反而可以通过这次降低男主黑化值。当前男主黑化值仅剩1550,只要黑化值低于200,宿主的任务便算作完成,系统将进入自动结算阶段。” “低于两百么……”陆晏禾沉思。 她觉得这次确实是一次机会,如今她对于季云徵最空缺的了解便是上辈子他所遭遇的一切…… 她想起来今日珈容云徵的突兀的离开,第六感告诉她,珈容云徵在后期之所以变得如此疯狂,此事背后必定有她不知晓的隐情。 如果能解开,对于季云徵黑化值的降低必定大有助益。 还有,若是可能,她不愿意再去经历一次谢今辞的死亡,哪怕这里一切是假,她依旧想要去争取一下,救下谢今辞。 于是,陆晏禾开始努力思索…… 这般想着想着——她便睡着了。 * 陆晏禾是被温暖的水流拂过身躯的感觉唤醒的。 轻柔的触感熟悉得令人心安,温热的水波一下下抚过肌肤,驱散了施针汗后的疲惫。空气中萦绕着沉水的气息,即便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也立刻辨认出是谁。 当那人细致地为她擦干身体,用绒毯裹住她并将她抱起时,陆晏禾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勾住了对方的脖颈。 “季云徵……”她迷迷糊糊地喃喃,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珈容云徵脚步微顿,垂眸看向怀中蜷缩的身影,虽然没有接话,但还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抱着她走回内室,榻上已经换好了崭新的被褥,松软舒适。 他俯身要将她放下,正要抽手起身,不料陆晏禾忽然抬起手,拽住了他垂在肩侧的编发。 珈容云徵:“……”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迫使他低下头,正好对上她惺忪的睡眼。 陆晏禾:“你怎么才回来……?" 第144章 他握住她拽着编发的手, 力道不轻不重地扯开,重复一字:“才?” 陆晏禾揉了揉眼,烛光摇曳间才将珈容云徵的面容看得清晰起来, 他肤色苍白,脸上的轮廓漂亮得远超过女子。此刻凤眼尾端垂下,望向她的眸子眸色深沉,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整个人透着一种潮湿而秾丽的美, 仿佛幽潭中浸养出的莲华。 “你不应该希望我哪天悄无声息地死在外头才对么?”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也能让你落得个清净。” 陆晏禾坐起身, 锦被自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只是凝神细看他:“我何曾有过如此想法?” 她伸手探向他, 珈容云徵下意识后退两步躲开,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做什么?” “怎么, 怕我?我现在浑身修为已无, 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还能拿你如何?”陆晏禾实话实说道。 “那也是你……”珈容云徵话说一半,没再说下去, 他双眉蹙得更紧,嘴角紧绷, 显然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陆晏禾见他薄唇紧抿,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正想转个话题再探探口风, 腹中突然传出一串清晰的“咕噜”声。 她下意识按住小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空虚感。 她似乎,好像, 确实,饿了。 珈容云徵闻声,没有出言嘲讽,只是眸光倏地一沉,冷冷道:“陆晏禾,外头送来的的餐食你又没动,怎么,你又要绝食?” 他们如今的关系就没有好过,即便陆晏禾成为了毫无修为的凡人,与珈容云徵置气绝食也是常事。 陆晏禾闻言一愣:“谁说我绝食了,哪里有吃的?” 珈容云徵同样一怔:“在外间…你不知晓?” “我一觉睡到现在,又从何得知?”陆晏禾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若不是你先前那般…那般折腾,我何至于累到昏睡至此?”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让珈容云徵冷着脸别过脸去,喉结轻轻滚动,终是没能接话。 陆晏禾得寸进尺地往榻边挪了挪,锦被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肩头,她仰起脸,朝他伸出双臂笑道:“珈容云徵,我不想动,你抱我出去吃。” 珈容云徵垂眸凝视着她这般理所应当的模样,他没上前抱她,沉默着转身离去,片刻后端着食盒回来。 陆晏禾坐在榻上,托腮地看着他从旁边的柜架上拿了个矮桌,放在了她的榻边,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将食盒中的一盏盏食碟给拿了出来放在上面。 陆晏禾看着珈容云徵替自己摆好筷箸,冷着脸在她对面坐下,于是拿起筷箸打量这一桌菜肴,发现都是自己偏爱的口味。 她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立即在舌尖漫开——是谢今辞的手艺无疑。 但她而后却放下筷箸,蹙起眉抱怨道:“凉了。” “放了那么久,自然是凉的。”珈容云徵抱胸坐在她对面,语气冷淡道。 “不喜欢凉的。”陆晏禾向后一靠,任性地说,“不吃了,拿走。” 珈容云徵面无表情,袖中指节捏得发白:“你还挑起食来?不吃便饿着。” “那就饿着。”陆晏禾直接将碗筷一推,侧身朝床榻里躺下,“你收拾吧。” 身后传来碗盏碰撞的清脆声响,珈容云徵站起身,嗓音里凝着冰碴:“陆晏禾,你真不吃?” “哪日你要是真饿死了,我就把你尸首给丢出去喂魔犬去。” 陆晏禾直接捂住双耳,做出一副拒绝的模样。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珈容云徵:“” 寝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只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陆晏禾背对着珈容云徵,却能感受到那道灼人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恨不得将她后背盯出一个洞来。 一刻钟后—— 陆晏禾慢悠悠坐回矮桌旁重新执起筷箸。在她对面,珈容云徵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修长的手指却掐着引火诀,正为那碗芙蓉蛋羹加热。 跳跃的火焰在他指尖缠绕,两人隔桌而坐的整个画面透露出几分诡异与滑稽。 “还要热多久?”陆晏禾敲了敲碗,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盯上了他手中的蛋羹。 珈容云徵抬眸瞥她一眼,手中火焰倏地旺了几分:“闭上嘴,等着。” 陆晏禾也不恼,反而托着下巴,仔细观察珈容云徵施术的模样。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垂落的长睫此刻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不得不说,珈容云徵是真好看啊,是她见过的所有人中长的最最最好看的。 就是脾气太臭了,没有自己养的那个好,那个乖。 但好像这两个本来就是一个人哈?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珈容云徵指尖的火焰微微晃动,火苗也更加旺盛急切了起来。 直到羹汤重新冒出热气,他才撤去术法,将瓷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你的。” 陆晏禾没有去接那碗羹,甚至连指尖都懒得抬一下。她只是微微前倾身子,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轻轻张开了唇。 珈容云徵眸光一凛,几乎要被她这明目张胆的意思气笑,手指扣在碗沿,反问道:“你还想让我喂你?” 陆晏禾眨了眨眼,烛光在她清澈的瞳孔里流转,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只等待投喂的鸟。 “陆晏禾。”珈容云徵将瓷碗往桌上一搁,咬牙道,“你和我现在的身份,你还以为是从前那般,还要我伺候你?” 陆晏禾闻言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子,长发从肩头滑落,无所谓道:“好吧,那就不吃了。” 珈容云徵:“” 第二次,这是她第二次明晃晃的用她自己来威胁他。 烛火在寂静中不住晃动,最终,珈容云徵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那只碗盏。舀起一勺蛋羹时,瓷勺与碗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张嘴。”他递过来,凤眸中翻涌着暗流。 陆晏禾这才满意地凑近,当温热的蛋羹触及舌尖时,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终于得逞的猫儿。 “有点烫”她含糊地抱怨,呵出的热气拂过他执勺的手指。 “别得寸进尺。”珈容云徵指尖微颤,冷冷道,而后舀下一勺后,吹了吹才递过来。 陆晏禾吃着,目光在他紧绷的脸上不断飘啊飘。 珈容云徵喂食动作可谓生硬,却也在等她嚼碎咽下才递来下一勺。 蛋羹的一滴汤汁沾上陆晏禾的唇角,珈容云徵瞧见,没有提醒,只是继续舀了下一勺。 很快,蛋羹便了底,他给她喂到最后一口时,瓷勺轻触她的下唇,他看见她舌尖悄悄卷走残羹的模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她此刻正微微仰起脸,烛光在她的锁骨上流淌,张开的唇瓣泛着水光,像沾了晨露的樱果。 珈容云徵的目光定定落在那点莹润上,眸色渐深,他伸出指腹,抹过她的唇角,将那抹水痕拭去,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竟让他喉间发紧,一股莫名的饥饿感自心底升腾起来。 未等陆晏禾反应过来,他已放下碗盏,倾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粗暴,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试探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带着克制又贪婪的意味。 陆晏禾原想着试探着珈容云徵对自己的容忍度,一度在他的底线上来回踩,哪里想到珈容云徵会做出这等举动。 此刻被他的动作惊得向后一缩,她的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被他扣住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气息彻底将她笼罩,沉水香混着草木的清气萦绕在鼻尖。 “唔……”她终于有些呼吸不畅,偏头躲开珈容云徵的唇,有些急促地喘息着。 珈容云徵微微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同样紊乱。 烛光下,陆晏禾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和剧烈起伏的胸膛,那双总是冰冷的风眸此刻翻涌着暗潮。 “你也….饿了”她轻声问,声音还带着喘息。 珈容云徵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她微肿的下唇。 “要不要……也吃点”陆晏禾目光扫过满桌菜肴。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珈容云徵必定也尚未用膳,不过以原书的剧情来看,作为一个魔,他似乎也不必要吃这些。 果然,珈容云徵只是自顾自地凝视着她,连半点注意力也没分给矮桌上的那些菜肴。 看着他,陆晏禾忽然想起来什么,不禁干咽了咽。 她脑中突然便不受控制的想起来了之前的事情,那是自己将季云徵带回玄清宗的那个夜晚,她通过【梦境共感】技能看到的那一幕。 同样是对坐饮食,他同样对此没有什么想法,反而是在她身上碰了一鼻子灰之时,恼羞成怒地将她按在榻上饮血。 作为魔,珈容云徵或许更需要的是陆晏禾的血来滋养。 于是她迟疑片刻,抬手轻轻扯开寝衣领口,露出那段脆弱白皙的脖颈。上面还残留着今日些许未消的红痕,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那要不要,”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喝这个?” 珈容云徵看着她,瞳孔重重一缩。 “陆晏禾……” “你是不是,被人给夺舍了?” 第145章 陆晏禾闻言, 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是不显。 她偏头撇嘴道:“不喝就不喝,我还怕疼呢, 你这么说倒像是我存心要害你似的,好心没好报。” 说罢,她懒得再与珈容云徵多费口舌,手腕一用力, 便从他怀中挣开, 翻身重新躺回榻上, 扯过榻上被褥将自己裹紧,不想再和他沟通。 珈容云徵:“……” 空气仿佛凝滞。 陆晏禾背对着珈容云徵, 听感变得异常灵敏。她听到身后安静片刻后传来碗碟被归拢收拾的细微碰撞声,接着是烛火被拂灭, 视野中光芒暗下,很快传来房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响。 珈容云徵就这么走了。 切, 珈容云徵这个闷脾气, 臭脾气,倔脾气,说走就走的怪脾气! 陆晏禾心中莫名也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眼睛一闭,将什么系统任务、降低男主黑化值统统抛在了脑后。 走便走吧, 随便他, 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两刻, 或许是半个时辰,在半梦半醒的迷蒙间,陆晏禾隐约听到了房门极轻的开合声。 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脚步声放得极轻, 几乎是落脚无声,但她能感觉到那气息在靠近。床榻边缘微微下陷,带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紧接着,是锦被被掀开一角,微凉的空气钻入的同时,一个带着微微湿漉水汽和沉水香的身躯便贴了上来。 想也不想便知道是珈容云徵。 他这是沐浴过了?陆晏禾在黑暗中依旧维持着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心中却开始七想八想。 熟悉的沉香中糅合了水汽的清冽,驱散了之前些许的沉闷。 陆晏禾正生着气,她在考虑要不要干脆把人踹下去。 虽然实力悬殊,但就之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只要不触及珈容云徵某些特定的逆鳞,他对她其他方面的“放肆”似乎抱有……一种近乎纵容的默许。 可这算不算刻意冷淡他?之前【梦境共感】的经验告诉她,一旦完全冷淡珈容云徵,反而更像是在冰层下点燃火药,更容易激怒他。 唉,真是麻烦。 陆晏禾心中九曲回肠,思绪纷乱如麻。 要是此刻在身边的是那个被她一点点养出点人气的季云徵就好了,她何至于如此绞尽脑汁? 就在她心绪翻腾之际,忽然感到后颈传来一片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熟悉的触感让陆晏禾立刻明白——是珈容云徵的唇贴了上来。 她的颈肉瞬间一个紧绷。 什么意思?珈容云徵方才还对她疑神疑鬼,怀疑来怀疑去的,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又改变主意想喝她的血了?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放松了身体。 算了,喝就喝吧,看在他方才对她疯狂踩底线都纵容的面上,陆晏禾本来也就准备让他喝的。 她默默地,主动向后微微一靠,这一靠便彻底陷入了珈容云徵的怀中。 比起记忆中那个尚未青年略显单薄感的季云徵,已是成年男子的珈容云徵的身形明显更为修长宽厚,肌理分明的手臂环住她时,那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带着灼人的热意透过两人单薄的寝衣,清晰地熨帖着陆晏禾的后背,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淹没。 她在珈容云徵怀里调整了个姿势,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那片温暖之源的同时动了动脖颈,将脖颈从遮盖的寝衣中露出更多,方便他行事。 珈容云徵因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要将她揉入骨血。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呼吸沉重而灼热,紧贴着她脉搏的唇瓣,温度逐渐高得惊人,鼻尖偶尔蹭过陆晏禾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然而陆晏禾等了许久,预想中的刺痛迟迟没有到来。 反是那湿润的、带着细微呼吸拂过的触感,一寸寸熨帖在她敏感的颈侧肌肤上,勾起一阵强过一阵的、难以忍受的麻痒。 陆晏禾能忍受疼痛,但对这种犹如羽毛搔刮般的痒意,她是真受不住。 她强压气性,等了又等,身后珈容云徵不直奔主题,反倒像只执着于标记气息的大型犬类,一遍遍用这种方式拱着她,热烘烘,湿漉漉。 就是不咬。 陆晏禾终是忍无可忍,长吸了一口气,猛地扭转身来,朝着黑暗中这个不安分的源头,带着几分被撩拨出的火气,压低声音呵斥道:“季云徵!”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喊愣住了。 好像是下意识的,她没有喊珈容这个姓氏。 与此同时,她凭借着两人极近的距离,在朦胧的黑暗中勉强看清了珈容云徵的面容。 被她这般连名带姓地低斥,珈容云徵的动作彻底僵住,他微微抬起了头。 眼前这张苍白冰冷、秾丽得极具侵略性的脸,此刻在晦暗的光线下,竟清晰地流露出一种猝不及防的怔忡。 他长睫一颤,一双凤眸漾开了些许茫然的涟漪,淡色的唇微微张开着,竟无端显出几分被被呵斥后的…… 委屈与可怜。 这份与他如今身份极不相符的脆弱神情,与他那惊心动魄的美貌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足以撼动心弦的反差,像是一只被迫露出柔软内里的精魅,生动而诱人。 陆晏禾心头那点因被骚扰而升起的不耐烦,奇异地被这眼神浇熄了大半。 她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珈容云徵和季云徵,本质上没有任何的区别。 两人在咫尺之间无声对视,气息交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 半晌,是珈容云徵先移开了视线。他重新低下头,却没有再贴近她的脖颈,而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窝处。 陆晏禾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比平时更温热些的气息,一下下拂过她锁骨处的肌肤。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迟疑的问他。 “季云徵,你是在……与我道歉么?” 几乎问出这句话的瞬间,珈容云徵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些,将她更深地嵌入他的怀抱。 “嗯。” 半晌,他闷闷的声音从肩窝处传来。 陆晏禾怔了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那为什么不喝,我明明是主动要求给你的。” 珈容云徵像是顿了顿,声音更闷了,带着一种近乎压抑的嘶哑。 “我会忍不住……你如今是凡人之躯,承受不住。” “我与你不一样,才不需要喝你的血为生。” 哪怕是有些带刺的话,陆晏禾也听出了珈容云徵的言下之意,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酸软一片。 一瞬间,她心中无端生出一个念头。 季云徵也好,珈容云徵也罢,或许会不会从来就不是原书所描绘的那种彻头彻尾、罪大恶极的存在呢? 可原书中那些属于珈容云徵的冷酷甚至丧尽天良的行径又历历在目,一时间,陆晏禾对珈容云徵这个“魔”到底是怎样的真实面目,不免产生了更强烈的割裂感与困惑。 陆晏禾:“季云徵,你……” 她想问些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珈容云徵:“该睡了。” 珈容云徵明显怕陆晏禾深究,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生硬地打断,他伸手,将她方才因翻身而有些敞开的被褥仔细拢好,掖紧被角。 睡睡睡。 珈容云徵都这般表态了,陆晏禾也没必要想这么多,她暂时按下纷乱的思绪,准备闭眼入睡。 然而她却没能如愿,因为她躺着躺着便发觉小腹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坠胀感。 这种感觉虽并不尖锐,却持续不断地干扰着她的睡意,让她难以入眠。 陆晏禾心中疑惑,莫不是她方才吃多了又立刻躺下的缘故,现下积食了? 她叹了口气,心道:这凡人的身躯,果然比不得有修为时便利。 这不适感萦绕不去,让她难以安眠,抱着她的珈容云徵也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 “为什么不睡?”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因为我在这里?” 陆晏禾:“……” 她简直无法理解,珈容云徵怎么能自厌自弃到这种地步,她何时流露过厌弃他的意思? 她捂着肚子,闷声道:“瞎想什么,好像是我……积食了。” 话音落下,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随即,陆晏禾感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松开了。 珈容云徵坐起身,将陆晏禾也扶坐起来,让她微侧着身子,背脊靠在他的胸膛上。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寝衣,覆上了她感到不适的小腹。 陆晏禾身体微微一僵。 那只手带着令人熨帖的暖意,动作生疏笨拙,力道却出奇地轻,掌心缓缓地、打着圈地在她的小腹处揉着。 当指尖偶尔感受到她腹部肌肉因不适而微微紧绷时,力道便会放得更轻。 源源不断沉水香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混合着他身体的暖意,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感觉……陌生又奇异。 陆晏禾从未想过,她还能在后期被黑化的男主这么对待。 揉了许久,珈容云徵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好些吗?” 陆晏禾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持续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和揉按,点点头。 其实那坠胀感并未立刻消失,但让珈容云徵做这种事,她心里总觉得十分别扭,便含糊应道:“似乎好些了,我再坐坐就行。” 珈容云徵闻言这才松开手,不料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几不可察地一顿,身体猛地紧绷起来,呼吸骤然加重,几乎是迅疾地将陆晏禾的身体扭过来,与他面对面。 黑暗中,茫然的陆晏禾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却能感受到珈容云徵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凶戾。 “是血……”他的声音紧绷如弦,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觉,“是你血的味道,你身上哪里出了问题?” 说完,他也不等陆晏禾回应,蹙紧眉头,竟直接开始在她身上嗅闻起来,从肩颈一路向下,动作急切,寻找起血腥气的源头。 他的身体越伏越低,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腰腹。陆晏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直到某种陌生的、带着温热湿润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她才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按住了珈容云徵还想继续向下的肩膀。 这种感觉……过于陌生,是她在沧澜界修炼几十年都未曾有过的;又过于熟悉,因为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曾经历过。 之前一直未曾察觉,只因间隔太久,她几乎忘记了还会有此一事。而如今在这里她修为尽失,与凡人无异,那种东西竟然也回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大概是弄脏了身下的寝衣和被褥,还会被珈容云徵瞧见。 陆晏禾此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你身下的血。”她面前的珈容云徵还兀自沉浸在寻找血腥源头的焦躁中,察觉到那血气息愈加浓重,当即沉声道,“脱了衣服,我看看伤处。” 陆晏禾直接伸手捂住了自己寝衣的下摆,脸颊有些发烫。 珈容云徵见她抗拒,动作一顿,以为她仍是抵触他的触碰,心脏一坠,声音依旧压抑着努力解释道:“陆晏禾,我不是想对你做什么,我只是看看……” “不许看。”陆晏禾声音有些不稳。 “不行,一定要看。”珈容云徵蹙着眉,仿佛与她杠上了般执拗地直接伸手就要往她身下探。 “季云徵!”陆晏禾直接抓住他的手,把心一横,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道,“是我……来月事了!” 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珈容云徵动作瞬间停滞,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慢慢抬起头,错愕地看向她。 “什么?” 第146章 陆晏禾见珈容云徵肉眼可见僵硬的反应,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什么什么,你又不是没听到,还用得着问第二遍?” 她闭上眼, 破罐子破摔地补充道,“我来葵水了,懂吗?” 珈容云徵双眸中还略有些恍惚,他愣愣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在艰难地消化这个消息。 两息过后, 他迟疑且小心地将手重新覆上陆晏禾的小腹, 动作比方才更轻,声音也低沉了几分:“疼么?” 关于女子来葵水, 珈容云徵只从前隐约听过些,在他的认知中, 似乎人类女子这个时候都会因此腹中疼痛难忍。 陆晏禾倒是不疼,她更多的是腹部的酸胀和下坠感。 不过她仍记得低头抓住珈容云徵的手, 阻止了他这在她看来愈发怪异的举动。 “别摸了, ”她叹了口气,“现在的问题是,应该有血沾到我身下和榻上了……得先处理掉。” 除此之外, 她还有更深一层的苦恼。 如果没记错,如今玄清宗被珈容云徵麾下的魔族控制, 而作为修真宗门, 弟子们早已辟谷净体, 几乎不存在女子来葵水的情况, 自然也不会备有月事带这类凡俗之物。 “别动,等我。”珈容云徵沉声对陆晏禾说完这句话,他立刻起身下榻, 衣袖翻飞间迅速穿好外袍,转身便大步离开了寝殿。 陆晏禾独自坐在昏暗的寝殿中,看着被他带上的房门,开始发呆。 不过片刻功夫,外头便传来了动静,但并非是珈容云徵去而复返,因为陆晏禾听动静,觉得应该不止一人。 寝殿门被推开,看清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人样貌后陆晏禾不由得怔住。 竟是凌皎皎和谢今辞。 二人漏夜而来,神色间还带着些许匆忙。谢今辞一进来便重新点燃了寝殿的烛火,室内顿时亮堂起来。凌皎皎则快步走向床榻,在榻前停下,对着陆晏禾微微颔首行礼:“六长老。” 借着明亮的烛光,陆晏禾仔细看去,眼前的凌皎皎比现实中的凌皎皎沉稳了许多,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清丽魅人,眉宇间却像是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愁绪,但此刻面对陆晏禾,态度依旧良好。 陆晏禾心中已然明了这两人为何而来,但还是确认问道:“……是珈容云徵让你们来的?” 凌皎皎:“是。” 见凌皎皎点头,陆晏禾心下了然。 “他人呢?”陆晏禾忍不住问。 此时谢今辞也走了过来,他先是行了一礼,才回答道:“珈容云徵让我们先行来照顾师尊,他自己想是去找……”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去找您需要的……” “咳咳。”陆晏禾脸上火辣辣,连忙咳嗽两声打断了谢今辞未尽的话语。 有些话实在没必要说得太明白,尤其还是从谢今辞的嘴里说出来。 “师尊,”谢今辞心领神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搬了张矮凳坐在榻边,神色认真道,“还请伸手,容弟子为您把脉。” 陆晏禾依言伸出手,谢今辞指尖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片刻,方才收回手,轻轻松了口气,神情比刚才来时缓和了许多。 谢今辞:“确系女子寻常癸水之症,其他并无大碍。” 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温和且淡的笑,“此时来潮,也算是正常。想来是这段时间的排毒见了成效,师尊身体渐渐得以滋养恢复,有了一些凡俗女子该有的反应,反倒是好事。” 滋养。 谢今辞提及排毒滋养一事,陆晏禾立刻明白指他所指的是今日白天他们三人之间难以启齿的纠缠,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谢今辞说的是这段时间,想必每日都…… 她下意识地瞥向站在一旁的凌皎皎,心底泛起嘀咕。 女主她知道这事儿吗?陆晏禾和她两个徒弟的事情。 要知道,现在凌皎皎不仅是女主,甚至还算是……谢今辞的未婚妻。 凌皎皎正垂眸出神,感受到陆晏禾的视线,她抬起眼,与陆晏禾目光相触的瞬间,却又迅速垂下了眼帘,别开目光。 陆晏禾心中咯噔一声。 看凌皎皎这反应,怕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凌皎皎同样察觉到气氛的凝滞与陆晏禾的不自在,她勉强扯出个笑容道:“长老,凡间女子来葵水时,红糖姜汤总是格外有效的,我去替长老熬些来。” 说罢,她站起身便想离开,却被谢今辞温声叫住:“等等,凌姑娘。” “我去吧。”谢今辞起身,接话道,“我去替师尊熬汤,顺道加几味养血补气的药材,于师尊此刻身体更为有益。” “凌姑娘是女子,心思细腻,想必对此也有些经验,烦请凌姑娘留在这里,替我照顾师尊,帮她收拾打理一下。” 谢今辞话说到这个地步,凌皎皎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她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陆晏禾和谢今辞之间短暂徘徊,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好,辛苦谢首席。” “弟子很快回来。”谢今辞朝着陆晏禾递来一个温暖且带有安抚意味的笑容,随即转身离开了寝殿。 一个叫凌姑娘,一个叫谢首席。 陆晏禾看着两人之间这看似平和实则疏离的互动,又目送谢今辞离开,只觉得更加尴尬。 这两人如今之间的氛围,比起她认识的那个凌皎皎与谢今辞的关系,实在是生分客气得过分。 不用想就知道是因为珈容云徵那乱点鸳鸯谱的强制婚约导致。 寝殿内只剩下两人,空气似乎又变得难以言喻起来。 凌皎皎见陆晏禾出神,沉默片刻,竟主动开口,声音轻柔:“长老可要弟子帮忙,去给您找件干净的寝衣来换上?” 陆晏禾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摇了摇头:“不必麻烦,现在换了也会再弄上,等珈容云徵将东西带回来再说吧。” 凌皎皎闻言,便也不再坚持,她默默坐回谢今辞方才坐过的矮凳上,微微垂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就在陆晏禾以为凌皎皎不会再开口时,她又像是鼓足勇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陆晏禾,轻声问道:“长老现在……和魔君的关系,很好么?” 陆晏禾转过头看她,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为何突然这么问?” 凌皎皎吸了口气,声音轻柔得几乎要散在空气中:“弟子只是觉着……长老提及他时,似乎并不像从前那般……排斥。” “排斥有用么?”陆晏禾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如今玄清宗上下皆在他掌控之中。若是不顾一切反抗,除了让更多人送命,还能如何?” 凌皎皎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长老说的,是真心话么?” 她指尖攥得发白,声音愈发轻了:“弟子冒昧,总觉得长老如今,似乎并不全然厌恶魔君。” “您明明知道首席对您……可每次首席说要带您离开,您总是避而不谈。”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执拗地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在长老心里,首席和他,究竟哪个更重要些?”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种二选一的问题。 陆晏禾看向凌皎皎,眼里近乎带着怜爱。 女主啊,你知不知道,只要一旦她松口同意谢今辞那个带她离开的提议,等待他们的不仅不会是自由,而是谢今辞即刻的死期,是珈容云徵毫不留情的清算。 到时候她陆晏禾也好,谢今辞也好,凌皎皎也罢,谁都逃不掉原定剧情里那般惨烈的下场。 陆晏禾有些腻烦了在这种问题上反复且无意义的纠缠,准备直接从根本上断绝这些问题的出现。 “皎皎。”陆晏禾回答她道:“你可以认为我选择的是季云徵。” 她迎上凌皎皎猝然睁大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与季云徵朝夕相对,契合了这么些年,早已习惯了有他。就这样过一辈子,有何不可?” 凌皎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声音带着颤抖:“长老,您难道……喜……” “喜欢。”陆晏禾打断她,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望进凌皎皎震惊的眼底,“我喜欢季云徵。” “又或者说,一直都喜欢。” 说罢,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淡然道:“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男主黑化值-220】 【男主好感值+200】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陆晏禾猛地一怔。 几乎同时,凌皎皎原本还要开口说些什么的动作骤然僵住。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瞳孔紧缩,脸色瞬间煞白,惊惧的目光猛地转向寝殿门口。 陆晏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道修长的阴影不知何时已笼罩在门外,静立如渊。 珈容云徵就站在那里,一对凤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向来沉静无波的眼底里,此刻仿佛有碎冰在春水中漾开涟漪。 他的眼尾泛起胭脂般的淡绯,淡色的唇被紧紧咬住,染上秾丽的嫣红。 他就这么站着,没说一句话,但是面上的表情已说明了许多。 陆晏禾:“……” 她有点想当场裂开了。 不是,这种表白被撞见的狗血剧情桥段怎么会发生在她的头上啊?! 第147章 见殿中两女已发现他, 珈容云徵也不再停留在门外,长腿迈步走了进来,径直来到陆晏禾的床榻边。 凌皎皎见他靠近, 脸色愈发苍白,畏惧地连连后退,几乎要整个人缩进阴影里。 陆晏禾心知方才那番话全被珈容云徵给听了去,心中直呼要命, 见他靠近, 下意识地低下头, 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然而她的视线还是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潋滟的凤眸中,珈容云徵竟在床榻边直接双膝跪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陆晏禾。” 烛光映照下, 男人的脸庞泛着不知是因急速往返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染上的薄红,从耳根一路蔓延至颈侧, 此刻宛如白玉生霞。 “我回来了。”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仰头看她时,双眸亮得惊人,眼尾的绯色比方才遥遥看时更浓艳几分,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的尾音。 他扶榻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流淌出来的滚烫的情绪, 强压下的激动几乎要从珈容云徵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和身体语言中满溢出来, 也无疑让他秾丽的美貌在这一刻具有了某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力。 陆晏禾被他这截然不同的、灿烂得几乎灼人的容色攫取了片刻的注意力, 一时怔住。 下一刻她恍然回神, 心中暗骂一句美色误人,立刻别开视线,淡淡道:“你是魔君, 跪着像什么样,起来。” 她朝他伸出手:"东西寻到了吗?" 珈容云徵没有起身,反而伸出右手,温热的手掌主动覆上了她摊开的掌心,然后将她的整只手紧紧握住,肌肤相贴处的温度极高。 陆晏禾:“……”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抽了抽,发现抽不动,不禁一阵无语。 拜托,她要的是月事带,这家伙递过来自己的手算是个什么事? 于是她耐着心解释道:“我要的东西。” “这里。” 珈容云徵右手依旧没有松开,左手拂过腰间灵囊,灵光闪动间,一个素布包袱便落在了他掌心。 那包袱看着颇为厚实,明显分量不少。 陆晏禾看着这明显超出正常用量的包袱,有些好奇:"你去哪里弄来的这许多?" "玄清宗,外门。"珈容云徵言简意赅,目光依旧灼灼地锁在她脸上。 陆晏禾:“……” 被他这一提醒,她才恍然意识到这一点。 确实,玄清宗内门弟子大多早已辟谷净身,但外门弟子,尤其是那些刚刚入宗尚未摸到修行门槛的,自然不会修习辟谷之术,其中的女弟子自然也需要这些凡俗之物。 只是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身为魔君的珈容云徵,顶着那张阴沉的臭脸,在深更半夜如同索命鬼般去敲外门女弟子房门,开口便是索要月事带的场景…… 嘶,光是想象一下,陆晏禾就觉得这画面实在过于惊悚。 陆晏禾不忘问道:“你拿了她们的,那她们用什么?” 珈容云徵:“事急从权,我已让魔侍下宗采买,明日一早便双倍交还。” 说完,珈容云徵这才想起这房中如今还有一人。 他转头朝着凌皎皎望去,话语冰冷道:“你可以回去了。” 陆晏禾连忙喊住:“等等。” 她现在还没做好与珈容云徵单独相处的准备。 然而凌皎皎的脚步只是一顿,她转过头,眼底有惊惧,朝着陆晏禾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开了。 陆晏禾看着她惊惶离去的背影,心中疑惑更甚。 奇怪,太奇怪了,凌皎皎作为女主,对于珈容云徵,未免过于害怕了些。 珈容云徵之前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待陆晏禾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门已重新阖上。 几乎是凌皎皎离开的下一刻,沉水香的气息袭面而来,珈容云徵整个人倾身将她圈进怀里,紧紧箍住。 “陆晏禾。” 珈容云徵低唤她的名字,烛光下他的眸中像是猝然翻涌起的两团烈火,灼热发烫,融化了平日的冰冷与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汹涌且澎湃的爱慕,目光痴缠地在她脸上每一寸流连。 陆晏禾求生欲极强地将手抵在他的胸口,提醒道:“季云徵。” 现在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分清楚啊! 所幸,珈容云徵闻言,眼底翻腾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稍稍退却,他松开她,转而将她打横抱起,稳妥地安置在一旁的软椅上,随即转身回榻,亲手收拾起那染了血的床铺。 将床铺抱出了寝殿后,他又很快抱着崭新的床铺回来,在榻上重新铺展开,动作利落。 陆晏禾看着珈容云徵这一番亲力亲为的模样,有些怔忡。 还未回神,便见他已取来她一件干净的寝衣。 魔侍此时已悄无声息地端进几盆热水与洁净的巾帕,又迅速退下,全程低眉顺目,不敢多看一眼。 万事俱备,陆晏禾才准备从椅子上起身去擦拭,就见铺完床榻的珈容云徵去而复返,不由分说再次将她抱起。 在陆晏禾茫然又错愕的眼神中,珈容云徵将她重新抱回干净的榻上。 陆晏禾:“等等,这样会弄到……” 拒绝的话还未说完,她的腰便被珈容云徵稳稳托住,后背靠上他垫在榻边的软枕上。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托起她的腰,衣裙被撩开,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让她的身体下意识地轻颤了颤。 耳边随后传来淅沥的水声,陆晏禾只感觉到温热的湿巾覆上黏腻之处擦拭起来,温热的水汽驱散了些许不适,也瞬间蒸红了陆晏禾的脸颊。 意识到珈容云徵在做什么时,她身体紧绷,羞耻感如潮水般涌上,下意识挣扎起来:“别……” 可珈容云徵的手臂将她的腰牢牢禁锢在原处,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清晰无比,陆晏禾闭上眼咬住下唇,勉强抑制住那脱口而出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煎熬结束,陆晏禾睁开眼,又看到他拿出来那带回来的包袱。 “这个……我自己来!”她急声抗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珈容云徵按住她的腰,抬起眼帘:“陆晏禾,我知道该怎么做。” 陆晏禾:“……” 见他固执己见,陆晏禾索性整个人彻底往后一摊,绝望地感受着珈容云徵取出东西,而后妥帖地替她垫好、固定。 直至完成一切后,陆晏禾仿佛劫后余生般喘了口气,脸颊绯红和眼角湿润。 真是要命……她这辈子都没被人这般伺候过。 脑中念头刚划过,陆晏禾便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珈容云徵替她整理好后,竟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带着疑惑撑着尚有些发软的身子坐起,一眼便撞见珈容云徵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才替她换下、未来得及处理的东西。 他呼吸不稳,甚至是有些粗重,一双凤眸不知何时已化为冰冷的竖瞳,瞳仁剧烈地收缩扩张,极力克制着。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瞬间明了他这是被什么刺激到了。 她的血,因为她血的味道,让珈容云徵不受控制地发了性。 “季云徵,这个血不一样,不能……” 她立刻伸手想去抢夺珈容云徵手中攥着的东西,生怕他下一刻便出事。 珈容云徵被她这一声唤得稍稍回神,他猛地闭眼,再度睁开时,清明稍复。 他迅速将那些换下的东西用干净的布巾裹紧,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 珈容云徵起身将那团沾染血气和清洗的东西拿起,快步走向寝殿内的隔间,设下结界隔绝了气息。 一切处理妥当,他重新走回榻边。 陆晏禾坐在榻上,抬头望着珈容云徵依旧紧绷的脸。 因为互相吸引的缘故,她很清楚自己血液对他的诱惑力,也明白他此刻在承受怎样的煎熬。 陆晏禾没怎么犹豫地伸出手,扯了扯自己寝衣的领口,再次主动露出脖颈。 “如果真的忍不住,你直接咬这里,会更好些。” 珈容云徵:“……” 他凝视她片刻,而后俯下了身,将她整个人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拥入怀中。 他的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鼻尖贴上她的肌肤,汲取着她的气息,呼吸滚烫。 “陆晏禾。”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小心的求证,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问她:“方才,你同凌皎皎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陆晏禾察觉到珈容云徵抱住她的身体此刻在微微颤抖,心头不由得一软。 沉默片刻,她抬起手,捧起了他的脸。 分明他已是成年男子,分明他的身份已是魔君,此刻的珈容云徵却垂着眼帘,目光闪躲,竟不敢直视她,直至被陆晏禾微凉的指尖挑起下颌,他才不得不看向她。 他的双眸冷戾消散,此刻只剩下青涩的忐忑,像极了情窦初开又患得患失的青年。 他比自己还要害怕听到否定答案。 这个认知让陆晏禾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酸软。 陆晏禾望进他眼底,声音平静:“季云徵,我发现有些话你总是喜欢让我说两遍。” 她指尖轻轻摩挲过他微烫的脸颊,感觉到他细微的战栗。 “可我不太喜欢把一句话说两遍。” 比起苍白重复的语言,她向来更信奉实际行动的力量。 于是,她微微仰起脸,主动将一个吻印在他的眼睫之上。 珈容云徵眼睫如蝶羽振翅般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惊。 而后,他眼底亮起微光,像是受到了无声的鼓励,又像是遵循着本能,试探地、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靠近她。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两人温热的气息逐渐交融。 直至他的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覆上了陆晏禾的唇。 第148章 陆晏禾几乎要怀疑珈容云徵是被自己先前的那番话给说傻了。 这家伙的吻技比起从前简直是一落千丈。不仅莽撞得像个愣头青, 中间连换气都忘了,只顾着在她唇上辗转厮磨,生涩得令人心惊。等到这个绵长的吻结束, 他整张脸都红得可怕,从耳根到脖颈都染着大片绯色,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可他的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盛着前所未有的欢欣与满足, 像只大型犬般, 黏糊糊热烘烘地抱着她不放, 在她颈间、肩头细细地啄吻,在她身上每一处都留下自己的印记和气息。 这些啄吻中不带丝毫情欲, 而是溢满了——情爱。 反倒是陆晏禾被他这番举动弄得浑身发软,心底生出几分难以抑制的躁动。奈何身上实在不便, 她也只能暗自轻叹。 一番黏糊过后,珈容云徵终于冷静下来, 他替她整理好有些凌乱的寝衣, 然后将她仔细裹进干净的被褥里,挥手熄了灯,上榻入被, 从身后将她整个圈进怀中,抱着她准备就寝。 陆晏禾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件什么事, 思绪却被珈容云徵温热的怀抱搅得涣散。加上折腾半宿确实乏了, 她便也顺从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便不再乱动。 临睡前, 她问他道:“真不需要喝我的血?” 她很清楚, 以珈容云徵作为天魔的敏锐嗅觉,不可能闻不到她身上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难免担心他连睡觉都要忍着煎熬, 堵出病来。 回应她的,是珈容云徵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随即一个湿润的吻落在她的后颈,一丝尖利擦过,不疼,只是痒。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低沉而沙哑,又像是憋着一股气道:“不要。”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发间:“睡吧。” * 听禾水榭外。 谢今辞静立良久,遥遥望见殿内人影晃动,又见室内烛火倏然熄灭,暖光隐没于夜色中。 他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食盒,里头是他先前离开去熬制的姜汤,其中添了几味温经养血的药材,此刻正氤氲着未散的热气。 水榭廊下,十数名魔侍无声伫立,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 其中一位上前一步,声音平板冷酷:“主君已归,水榭止步,不可再进。” 谢今辞抬眼,流水的月光在他眼底静静流淌,他轻声回道:“师尊此刻身子不适,喝完汤药再安寝,于她更好。” 那魔侍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赤色的竖瞳静静与他对视,龙尾在身后摇晃,显然并不准备放他 夜风拂过,带着晚霜的凉意吹动谢今辞额前的几缕碎发,他提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颔首过后,选择离开。 返回偏殿的一路上,廊庑庭院间随处可见守立的魔族,即便沧茗峰周围景致还是从前那般熟悉,沿路的一切还是昭示着此地的易主。 待谢今辞回到偏殿后,殿门外同样守着两名魔侍,谢今辞走上殿阶,直接略过它们推门入殿,反手合上殿门,将监视隔绝在外。 殿内一片昏暗,只余月光影绰落入其中,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慢慢点起殿中烛火。 烛光亮起的瞬间,谢今辞动作微微一顿,侧身朝某处望去。 殿中一排的书架旁不知何时正静静立着一道人影,他刻意避开光亮,身形融在暗影中,挺拔孤峭。 谢今辞没有出声,那人抬起头,两人隔着摇曳的烛光对视。 他墨色劲装着身,肤色冷白,清冷紧绷的面容上,眉眼疏离,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一柄青色长剑悬于其腰间,剑鞘暗纹幽邃,表面虬龙盘绕,剑柄末端玄青色剑穗垂落,纹丝不动。 是江见寒。 江见寒的目光沉静,像覆于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无声地落在谢今辞身上,而后又挪至谢今辞带回来的食盒上。 他知道谢今辞去过陆晏禾处了。 江见寒抬起右手,面向谢今辞,指尖在昏暗中划出弧度,随后虚握成拳,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一叩。 谢今辞会意,转身走回桌边取了支沾墨的毫笔,又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册书,行至阴影边缘,将两样东西一并递了过去。 江见寒接过,身形依旧隐在暗处,细微的沙沙声响起,片刻后,他举起翻开的书册,可见内页处新添了短短三字墨迹,笔锋遒劲。 她如何? 谢今辞目光扫过那三字,沉默一瞬,随即接过书册与笔,借着书架的遮挡,也快速在其上落笔。 写罢,他将书册递回。 江见寒垂眸看去,待看清那新添的几字内容时,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他倏然抬头,一向清冷无波的脸上竟难得地显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目光锐利地钉在谢今辞脸上,似是在确认自己所读无误。 谢今辞颔首。 江见寒:“……” 偏殿内只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 因着身体不适,陆晏禾睡得并不踏实,意识始终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珈容云徵先前一直替她揉着小腹,即便相拥入睡后,一只手也依旧无意识地覆在她肚子上。此刻他掌心处传来的熨帖暖意与腹中持续的酸胀感交织,让她的睡意愈发浅淡。 意识朦胧间,陆晏禾的思绪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 她发现,眼前的珈容云徵与她最初预想中和原书中的描述都截然不同。 他此刻展现出的耐心,笨拙,甚至带着几分纯情的黏人,都与“残暴”二字毫不沾边。 那么,原书的轨迹究竟是如何滑向那般不可挽回的境地? 这个问题如同藤蔓缠绕心头,让她忍不住钻了牛角尖,开始细细回忆比对珈容云徵与她现实中认识季云徵。 愈是回想,结论似乎愈加清晰。 他们本质上,并无分别。 但那又是为什么……? 陆晏禾这纷乱的思绪搅得头疼之际,身后紧拥着她的珈容云徵,忽然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喃。 嗯?他在说什么梦话? 陆晏禾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将耳朵更贴近他的唇边,想要听清他的呓语。 珈容云徵:“陆晏禾……” 只是喊她的名字? “师尊……”她又听得他颤声说出两字。 珈容云徵说,师尊。 他说……师尊?! 陆晏禾原本半闭双眼猛然睁大,睡意瞬间荡然无存,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太过惊人,让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 她几乎是立刻在识海中高声叫了起来:“系统!!!” 识海立起的灵树之上,正蜷缩着打盹的长尾白鼬被吓得一个激灵,慌慌张张地从枝叶中冒出圆溜溜的头:“怎么了怎么了!宿主?发生什么事了?” 陆晏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现在这个珈容云徵……他就是季云徵?!” 系统懵了一下,语气带着不确定:“不能吧?看他对你刚开始的反应应该就是原书中的珈容云徵无疑。” “不过也可能是同宿主你当初在涿州城时的情况一样,贺兰氏将他的意识送入到这里后暂时封存了他的记忆。” “这只是极其小的可能,照理来说不太是。” 陆晏禾:“他方才叫我——师尊。” 系统:“啊?” 陆晏禾双眉簇得死紧,她只觉得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于是她有追问道:“系统,你确定原书中的陆晏禾,仅仅只是收季云徵为炉鼎?” “我看看。”系统沉默片刻,再度发声,回答得斩钉截铁。 “没错啊,主系统传给我《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这本原书剧情里,关于陆晏禾和季云徵的关系,从一开始明确写的就是陆晏禾为了弥补自己的元婴亏损,强迫收季云徵为炉鼎,书中并未提及任何正式的师徒名分。这一点,数据库里不会有错。” 那这便说不通。 难道在她不知道的过往里,珈容云徵还曾拜过他人为师? 可这声“师尊”唤得如此自然熟稔,以至于让她难以控制地回想起季云徵唤她师尊时的语气。 简直是一模一样。 陆晏禾感觉自己的思路仿佛打了个死结,因为某个关键的信息缺失,让一切的线索都缠绕在一起,难以理清。 少了那块至关重要的拼图,所有推论都自相矛盾,无法成立。 她正思索间,忽然感觉到原本只是虚虚覆在她小腹上的手心,带着温暖的力道,重新缓缓地揉动起来。 “难受……睡不着?” 她的身后传来珈容云徵带着浓重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 男人的声音沙哑黏糊,显然并未完全清醒,只是身体先于意识,感知到了她的辗转,本能地想要安抚。 陆晏禾心绪复杂,却不愿在此刻深究,只低声回道:“没有,睡吧。” 珈容云徵似乎轻轻“嗯”了一声,但揉按的动作并未停下,反而更加专注了些。 力道不轻不重,耐心地熨帖着她腹中的不适。 在持续抚慰下,陆晏禾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腹部的酸胀感缓解不少。 困意重新涌上,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只得暂时搁置那些念头,沉沉睡去。 这一觉,陆晏禾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 然而等她揉眼转身之时,发现床榻外侧空荡荡。 身边的被褥已凉透,珈容云徵早就离开。 陆晏禾从榻上支起身,望着空荡荡的内殿蹙起眉。 他去哪了? 第149章 陆晏禾穿衣下榻, 在殿中又仔细寻了一圈,依旧没找到珈容云徵的身影,这才确定他是真的走了。 她踱步至殿门口, 打开门,一眼便看见守在殿外约有十数位龙尾人身的天魔侍,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伫立在日光之中。 见陆晏禾出来,魔侍上前一步, 身形挡住了大半照过来的光线:“谛禾道君, 主君有命, 您不得离开听禾水榭。” 陆晏禾视线掠过它望向远处,问道:“珈容云徵呢?” 魔侍:“主君有事在身。道君若有所需, 可直接吩咐属下。” 陆晏禾收回目光,定定看向它:“他有什么事?” 魔侍沉默垂首, 避而不答。 陆晏禾见状,直接迈步出门, 那魔侍迅疾伸手, 牢牢抓住了她的右手臂。 “道君莫要让我等为难。”魔侍赤红的眼瞳盯着她,声音依旧毫无起伏。 陆晏禾试图甩开它的钳制,但那手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她面色倏然冷了下来,眸中凝起寒霜:“放手。” 魔侍依言松开了手。 下一秒, “啪”地一声脆响, 一记耳光已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魔侍脸上。 陆晏禾唇角勾起冰冷的笑:“你是什么东西, 也敢碰我?” 魔族虽以皮糙肉厚、战力强悍著称, 但同为天魔一族,眼前这名侍从化出的人形面容倒也颇具艳色,皮肉细腻。 现在的陆晏禾即便修为已失, 力气依旧不容小觑,这一巴掌下去,后者颊侧立刻浮现出清晰而绯红的五指印。 这一记清脆的耳光落下,魔侍整个身体都僵在了原地,那双赤色竖瞳微微收缩,里面映着陆晏禾冷冽的神情。 他意识地垂下头去,身后龙尾在地面一扫而过。 周围原本欲要上前的其他魔侍见状纷纷止步,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这位道君的脾气他们早有耳闻,今日亲眼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哪怕不怕疼,谁也不想贸然上前平白挨这一记不能还手的巴掌。 他们不瞎,自家疯子般的主君对她的偏爱和耐心可谓是到了发指的程度,他们又岂敢造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凝滞,晨风拂过,陆晏禾眼中的冷冽稍稍褪去,她语气平和了些许,对着眼前的魔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珈容……枔。”他以为陆晏禾是想同珈容云徵说道此事,心中怵了下,却还是低声作答。 “枔?”陆晏禾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调微扬,似乎起了一丝兴趣,“是木叶之枔么?” 珈容枔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知晓这个字的含义。他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是。” 陆晏禾颔首,抬眸直视他:“好,珈容枔。珈容云徵让我别离开听禾水榭,那我问你,这殿内是水榭之地,外头的庭院就不是了?我在自己的庭院走走,还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珈容枔触及她的视线,那双赤瞳下意识地偏转闪躲。 陆晏禾说的没错,于是它顿了顿,如实回答道:“是,您不需要。” “行。”陆晏禾不再多言,径直与他错身而过,衣袂翻飞间朝着外头走去。 珈容枔转身凝着她背影,旁侧的魔侍上前,用眼神询问,它摇了摇头,抬手抚上那半张被掴红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肌肤微微发烫,火辣辣的感觉仍在,却并不觉疼痛,反倒生出几分难言的痒意。 那痒并不浮于表面,而是从颊侧蔓延开来,如同细密的蛛网,丝丝缕缕渗入肌理,悄无声息地钻进血脉,最终直抵它跳动着的心脏。 方才陆晏禾扬手掴来时,拿距离极近,他清晰地嗅到了她身上散发的独特气息,那是一种清冽的草木芬芳,像是初春融雪后破土而出的新芽,纯粹干净。 枔,本就是木叶之意。 而谛禾道君,一个“禾”字,亦属草木。 这奇妙的巧合让它心头微动,但更深处,在那清新的草木香之下,他还捕捉到了另一缕难以忽视的气息 那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血气,与它经年杀戮沾染的腥锈截然不同。 她的血香极香,极诱人,只消一丝,便足以勾起作为魔的它心底的某些渴望。 它想,怪不得主君会发疯般的喜欢上她。 陆晏禾自然无从知晓珈容枔此刻翻涌的心绪,她在庭院中缓步而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各处值守的天魔侍。 待绕完一圈,她心底不由升起几分惊愕。 仅是明处可见的魔侍,珈容云徵竟就在这听禾水榭安置了将近二十余众,更不必说那些因她修为尽失而无法感知的暗处眼线。 何至于此?如今的她不过一介凡人。这般阵仗,倒像是看守什么罪大恶极的重犯。 她抬眸望向水榭入口,心中暗叹口气,那道原本近在咫尺的门槛,此刻却仿佛横亘着天涯之距。 她第一次实质地体会到软禁的含义。 不过如果她强要出去,会怎么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晏禾转身,看到了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珈容枔。 陆晏禾又走了会儿,见它仍紧随其后,不由在心底轻嗤:怎么还是个甩不脱的跟屁虫? 她略一思忖,转身对珈容枔道:“我既然出不去,可否劳你替我带些东西进来?” 珈容枔垂首:“道君需要什么?” “沧茗峰后峰瀑布下有一处,名为帘洞居,居所旁种着两株果树。”陆晏禾语气平静,“你去那树上摘些果子给我。” 珈容枔眼底掠过一丝不解,却仍恭敬应下。 他亲自前往,不过片刻工夫便带回二十余颗饱满的果子。 陆晏禾接过他怀中果子,仔细挑选出数个留着,其余又分成两堆让他装起来。 “这一份,送去给珈容云徵。” “这一份,送去给谢今辞。” 交代完这些,陆晏禾便捧着自己留下的果子转身朝着殿内走了回去。 珈容枔自始至终不知道陆晏禾又是让它摘果子又是送果子到底是为何,但既然她只要不出去,其余的要求,珈容云徵交代过要尽可能满足。 陆晏禾在关上殿门前,看到的便是珈容枔离去,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听禾水榭之外。 她眸光动了动,手腕用力一推,从里将殿门关上。 珈容枔一路疾行,径直朝着宗门西南方向而去,最终在一处通道前停下脚步。此处原是玄清宗的闭关静修之地,玄灵涧入口,如今却唯有魔族值守在此。 “有要事面见主君。”珈容枔面对同族,在陆晏禾面前那份刻意收敛的驯良姿态尽数褪去,眼底唯余一片冰冷的漠然。 守卫通道的魔侍阶位远低于他,见状立刻躬身让开通路。 甫一踏入玄灵涧,灵气盎然的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肆虐的魔息,植被尽数枯死,涧水几乎染成黑红,波涛汹涌冲天,拍打在石壁之上发出轰隆巨响。 珈容枔心下凛然,察觉到此地气息有异,正欲后退,身侧虚空却骤然撕裂开一道巨口,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将它卷入其中! “砰——!” 眼前一黑,它被重重掼落在地,脏腑受震,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未及起身,一股磅礴威压已倾覆而下,骨骼不堪重负发出牙酸的声响。 “珈容枔,”声音自上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谁准你离开听禾水榭,来到这里?” 珈容枔强忍痛楚,它连抬头都不敢抬,俯身叩首:“主君恕罪!属下前来,是奉谛禾道君之命,特来呈送东西。” 他迅速从腰间取下灵囊,捧出其中的果子,高举过顶,“道君欲寻主君而不得,因主君之令无法离开水榭,又挂念主君,故命属下特地摘了些果子送来。” 就在他捧起果实的刹那,远在听禾水榭殿中的陆晏禾身体微微一颤。 她动用【拟态乱真】系统技能附着于果上的一缕神识,确实感受到了珈容云徵的存在。 若说原本进入这个幻境中的坏消息是她失去了自己原本的修为,那么好消息就是,系统的技能,竟然能够在这里成功生效。 借由这缕神识,她终于看见了白日就不见了的珈容云徵。 然而待看清她眼前的景象后,她心神却是剧烈一震,思维几乎瞬间停滞。 她看到了什么? 在潮湿粘腻的洞中,在魔气浓稠的高台之上,正跪着一道身影,从四周石壁蔓延而出的,四根粗重的黑铁锁链死咬住了高台之魔的四肢。 锁链深深嵌入他的腕骨与踝关节,破损的衣物下露出被魔气侵蚀的痕迹,暗红的血液凝固,与黑沉的铁链融为一体。 黑铁之上符文幽幽流转,每一次明灭都映照出被束缚之魔那张艳丽非人的脸。 那正是珈容云徵。 冷汗浮现在他额间,又划过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苍白面容,顺着颌角滴落而下。 他抬起头,赤瞳中翻涌着纯粹而原始的暴戾,剧痛让他的理智的摇摇欲坠,却在看到那灵囊和被珈容枔捧起的果子时,流露出怔怔的清明之色。 珈容云徵认得,这是陆晏禾的灵囊。 然而,他尚未开口,苍白的脸色忽然一变。 紧接着一道幽幽含笑的声音从他嘴边飘了出来。 “真难得,是曦和送来的东西么?” 第150章 “闭、嘴。” 珈容云徵牙关紧咬, 赤红魔气轰然爆发,罡风席卷整个洞窟,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反深深勒进他早已血肉模糊的腕间。 “陆晏禾……才不是她。”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 “她是我的,才不是你的。” 透过神识,陆晏禾清晰地看见, 在魔气剧烈震荡后, 珈容云徵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红光闪烁下, 有丝丝缕缕极淡的黑雾被他他体内强行逼出。 “何至于生那么大的气呢,后辈。” 那声音依旧含笑, 黑雾飘荡萦绕,语气自然地仿佛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如此说, 也实在是因为她们长得太像了。” “为了一个女人,何必造成你我间隙?” 珈容云徵闻言, 染血的唇角扯出一抹极尽讥诮的嗤笑, 他一仰头,汗水混着血水从他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石台上。 “说得倒是好听。”他喘息着, 看着飘散周围的黑雾,赤瞳中戾气翻涌, “珈容羡, 你不还是被女人骗到堕魔, 又被她给弄死?如今倒来教我?” “被曦和弄死了还阴魂不散, 想着怎么复生得到她的转世,你恶不恶心?” 他话音才落,洞中温度骤降, 那道黑雾如活物般瞬间钻入他的口鼻,珈容云徵脸上脖颈乃至全身瞬间浮现黑纹,像是无数细蛇于体内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凸起发黑。 珈容云徵神情痛苦,身体猛地一颤,锁链哗然作响! 但几乎是黑雾肆虐的同时,珈容云徵额间浮现一点朱红,锁住珈容云徵四根锁链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金光,他身下法阵轰然运转。 “滋啦——” 如热油烹雪,黑雾触及金光的部分瞬间消融,发出凄厉刺耳的嘶鸣,那些在珈容云徵肌肤上疯狂蠕动的黑纹应声凝固,随即如退潮般消散无踪。 “珈容云徵,你他吗给我停下来,停下来!” 锁链在法阵催动下猛地收紧,深深陷进珈容云徵早已血肉模糊的腕间,咒文灼烧皮肉发出令人齿酸的"滋滋"声响,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血腥气。 片刻过后,黑雾不再挣扎,珈容云徵额间的朱红才缓缓开始消失,法阵停止,光芒逸散。 “哈……” 借着方才那股钻心的剧痛,珈容云徵扯出一抹冷笑,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骇人的厉色。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直刺那溃散的黑雾,声音因剧痛而微哑,又异常平静。 “前辈,只要您不动那心思,您我自能相安无事。” 锁链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震动,鲜血顺着玄铁纹路蜿蜒而下。 “曦和的转世是如今的凌皎皎。谢今辞也好,珈容倾也罢,您要谁的躯壳,我都能给您。” “我会为您与她的转世,举行一场令您满意的婚礼,全了前辈的念想。” “独独陆晏禾……” 珈容云徵顿了顿,凌乱的碎发被汗水浸透,湿漉的发丝遮住了一只眼,露出的另只瞳孔亮得骇人,在昏暗的洞窟中如鬼火跳动,盯着黑雾,唇角勾起一个近乎疯狂的弧度。 “您若动她分毫,我必与您—— “不死不休。” 洞窟内陷入一片死寂,那黑雾飘浮片刻,终究无声无息地钻回珈容云徵体内,再无动静。 直到此刻,珈容云徵才得空抬起眼,目光落向跪伏在下方的珈容枔。 珈容枔依旧维持着双手捧果的姿势,头颅几乎低垂至地。 作为近侍,它虽对主君的状况略知一二,但亲眼目睹方才那一幕,它仍是骇得魂飞魄散,生怕珈容云徵会为此起了灭口之心。 当那道冰冷的视线终于落在身上时,珈容枔还是禁不住一个哆嗦,怀中的果子险些滚落在地。 “这果子,从哪里来的?”珈容云徵开口,声音还带着疲惫的沙哑。 珈容枔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道出果子的来龙去脉。 “呵……原不是独我一份。”珈容云徵嗤了一声,语气里毫不掩饰的讽意,“谢今辞,她那好徒弟,也分了一杯羹。” 珈容枔后知后觉,它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一记耳光,早知如此,何必提及谢今辞那一份的事情? “道君心里……是惦念主君的。”它找补道。 话音未落,珈容枔便觉手上一轻,那几枚鲜润的果子已被珈容云徵隔空取了过去。 珈容云徵盘腿坐在高台中央,任由那些果子滚落膝头,锁链虽缚住他的四肢,却未限制他的动作。 他低下头,拈起其中一颗仔细端详,染了血的指尖抚过果皮,在那鲜亮的颜色映衬下,更显出一种惊心的艳烈。 珈容云徵垂眸盯着掌中这枚果子,半晌,他缓缓抬手,将果子送到唇边,张口咬下。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清晰,他沉默地咀嚼着,喉结滚动,咽下果肉,一双赤瞳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陆晏禾以神识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果子是她当时在帘洞居丢给季云徵的果子,可珈容云徵尝到时,眼中没有半分触动。 他应当不是季云徵。 “让谢今辞去听禾水榭,照旧用针疗替她逼毒。”珈容云徵又咽下口中果肉,忽然开口,打破了洞中的寂静。 “婚约将近,他也没多少时日了,陪一日少一日,算是可怜他。” 珈容枔应声,又试探地问道:“主君今日午间不回去陪道君用膳么?” “晚些。”珈容云徵垂眸看向自己腕间深可见骨的伤,锁链留下的伤口正以缓慢的速度愈合,可新肉生长的速度远不及方才造成的破坏,“身上的伤没这么快愈合,她对血腥气敏感,容易闻出来。” 他抬手抹去唇边残留的血迹,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半颗果子上,眼神晦暗难明。 “没了我,有谢今辞陪着,她想必也高兴得很。” “珈容枔,你可以出去了。” 珈容枔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远,洞窟重归死寂,只剩下锁链轻响与珈容云徵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陆晏禾这一缕神识静静漂浮在他面前,看着他拿起剩下的果子,一颗接一颗地送入口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格外仔细,直到最后一颗果子吃完,他往后一仰,哗啦一声躺在冰冷的石台上。 赤瞳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随后便不再动弹,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洞中只剩下水滴落下的声音。 “宿主,谢今辞那边……”系统轻声唤她道。 陆晏禾:“知道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也没有再去看珈容云徵,意识果断一沉,切断了与这里的联系,选择了意识切换。 * “这是陆晏禾她亲口与我说的,我亲耳听到的,难道这还不够吗?” 当感知重新凝聚时,陆晏禾意料之外的先听到了一道女声。 陆晏禾能听出来,那是属于凌皎皎的声音。 她这果子是送给谢今辞的,凌皎皎也在谢今辞处? 眼前的光影由暗转明,陆晏禾意识归拢的瞬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男子近在咫尺的面容。 是谢今辞。 他此刻正拿着果子,距离近得让陆晏禾能清晰看见他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殿外日光透入殿中,将他白皙的肌肤映照得近乎剔透。 漆黑的瞳仁内里仿佛蕴着化不开的晨雾,此刻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果子。 “谢今辞,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凌皎皎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尖锐的颤音,“陆晏禾在,你便盯着陆晏禾。她不在,你便盯着她送来的东西!你心里头是不是就只装着陆晏禾这一个人?!” 眼见谢今辞依旧垂眸凝视着手中之果,对她的质问恍若未闻,凌皎皎积压的委屈与怒火瞬间爆发。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将他手中的果子夺了过来,紧紧攥在掌心。 “谢今辞,怎么,她送你个东西你就感动了?陆晏禾心里只有珈容云徵,她根本不在乎你,一点也不在乎你要娶我。” “你谢今辞,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个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可有可无之人!”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凌皎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连日来的恐惧与压抑决堤而出,“整日被那些魔族盯着、监视着,连口气都喘不匀!凭什么我的婚约要由别人来决定?珈容云徵就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要离开这里,现在就要离开!” 一直沉默的谢今辞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显得有些淡漠,清晰地映出凌皎皎此刻歇斯底里的模样。 “离开这里?”他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离开这里珈容云徵就会放过你么,凌师妹。” 凌皎皎像是被这句话刺痛,更加激动:“珈容云徵喜欢的是陆晏禾!他做什么非要抓着我不放?!” 谢今辞的视线淡淡扫过她因紧握果子而微微发白的手指,最终落回她泪眼朦胧的脸上。 “那应该问你了,凌师妹。” 他直视着她。 “既然这么讨厌我那师弟,当初又为何要主动去招惹他?” “又是用了何种手段,将他骗出玄清宗后,使得他性情大变,变成如今这般疯魔的模样?” 凌皎皎激动的神情骤然一滞,而后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 150-160 第151章 凌皎皎脸上血色尽褪, 眼底涌起难以掩饰的惶恐,嘴唇颤抖着,试图辩解:“我只是……只是……” 谢今辞静坐着, 望向凌皎皎的眸光如浸水寒潭,眼底分明没有显露丝毫情绪,却让人后背无端泛寒。 “只是什么?”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如冰棱坠地, “只是凌师妹你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接近我师弟, 却发现他心中早已装着旁人。” 他略作停顿, 眼底霜意渐浓:“于是你用了些别的手段,结果却让他因执疯魔, 不仅让他恨透了我的师尊,更迁怒于整个宗门。” “才不是!” 凌皎皎咬牙反驳, 泪水夺眶而出。 “我哪里知道……我哪里知道他会喜欢上陆晏禾!那是他的师尊,他怎敢……怎敢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凌皎皎口中“大逆不道”四字落下, 谢今辞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散。 他缓缓起身走向凌皎皎。 “那凌师妹, 你现在知晓了不是么?” “你强行想要改变季云徵,却让他成为了珈容云徵,这是你种下的因, 也因此,你也该承受这份果。” 他声音平直得不带丝毫涟漪, 身影被透进殿中的日光拉长, 一步步与凌皎皎的距离拉近。 “或许这根本算不得代价, 毕竟在珈容云徵混乱的记忆里, 还念着你我的‘好’,这才让你我至今仍被他‘善待’着,不至于沦为阶下囚。” 凌皎皎被他眼底的压迫感逼得连连后退:“时至今日你现在说这些到底又有什么用?” 谢今辞道:“是无用, 但凌师妹,在下想告诉你的是,你既然当初选择接近珈容云徵,就该让他彻底爱上你,将他彻底栓在自己身边,但很可惜你没能做到。” “而这失败的代价,”他语气依旧平稳,字字却冷彻骨髓,“却由我的师尊承担了。” 谢今辞再次步步上前,步步紧逼,直至将凌皎皎逼至书架前。 “她将季云徵从尘泥中带回宗,悉心教养……最终换来了什么?不仅修为尽散,还被人戳穿了脊梁骨,被指责养出了一头反噬的恶鬼,连累宗门蒙难。” 说罢,他转向她紧握的手,伸出手,指尖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将那枚被她攥在手心果子取了回来:“师妹说自己无辜。” “比起我师尊所受的一切,”谢今辞垂眸看着掌中果子,又抬头看她,声线冷然,“师妹,你恐怕半分也不无辜。” 说罢,谢今辞最后撇了她一眼,转身准备坐回去。 他方才对她说这些,不过是因珈容云徵默认了,只要在这座殿中,他可自立结界,所言所语皆不会外传。 但他突生厌倦,不愿再与凌皎皎多言。 若非出现凌皎皎,一切都不会如此。 看着他转身,凌皎皎神情凝固,她低下头,慢慢的竟在谢今辞身后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极轻,带着颤抖,随后越来越响,染上了几分凄厉与绝望。 “谢今辞,”凌皎皎抬手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痕,眼中含恨,“你凭什么将一切都怪罪在我头上?” “你真以为我喜欢季云徵?我凌皎皎是多么有病,多么想不开,多么自轻自贱才会喜欢上那个阴晴不定、疑心巨重、缺爱缺到要死的家伙!” 谢今辞脚步倏然顿住,他转过身蹙眉看向凌皎皎:“你从前不喜欢他?” 凌皎皎猛地向前一步,手指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喜欢?除了陆晏禾,谁有那个破耐心去管季云徵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我喜欢一个正常人不好吗?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一个正常人?” 泪水再度涌出,她却浑然不觉,声音里带着破音的嘶哑:“你以为我有选择吗?我没有选择!什么男女情爱,什么破纠葛,我凌皎皎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我只想活着——这有什么错!” 凌皎皎仰头看向殿中四四方方的砖墙,想到自己如今的囹圄之苦,又哭又笑:“可是没用啊,这里,这里的一切根本就是一本破书啊!” “在这本书里头,我凌皎皎必须要和季云徵在一起,凡事阻挡这个结果的人,都得死,包括你,包括我,你明白吗?” 她疾步上前,一把扯住了神情怔怔的谢今辞的衣襟,声音陡然提高,眼底燃着讥讽的火苗。 “谢今辞,你以为珈容云徵是怎么疯的?他不认命啊……他不认我和他才是这个世界应该在一起的命,不顾一切地去喜欢陆晏禾!” “哈哈哈哈哈……!” 她又笑着,踉跄着后退数步,倚在冰冷的书架上,笑得浑身发颤:“然后呢?他便疯了……哈……是我改变了他么?不,是他,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话至如此,凌皎皎的理智已被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给代替,她抬起头,泪水斑驳的脸上尽是怨恨与不甘。 “你说,季云徵为什么要去喜欢陆晏禾?他要是不喜欢陆晏禾,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所有人都能好好的……所有人都能好好的啊!” 谢今辞凝立在原地,听着凌皎皎的话,眼底的平静如冰面般寸寸崩裂,瞳孔剧烈收缩。 他胸口起伏不止,呼吸沉重,半晌之后才开口问道。 谢今辞:“你的说辞,又有何凭据?" 一番歇斯底里过后,凌皎皎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力竭的身子顺着书架滑落跌坐在地。 她仰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泪痕斑驳的脸颊上,唇边却绽开一个惨淡至极的笑。 “凭据?”她轻声重复,笑声里带着凄凉,“以谢师兄的聪慧,还需要我告诉你到底有何凭据么?”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眼底死寂一片:“季云徵,不,现在该叫他珈容云徵了。他始终坚信陆晏禾将他带回宗门是为了百般折磨,将他囚禁折辱,当作炉鼎般践踏。” “可实际上呢?你我都心知肚明。陆晏禾待他多好啊,将他收作亲传弟子,捧在心尖上疼爱,连半点委屈都舍不得他受。甚至替他隐瞒身怀魔血的身份。” “有什么用呢?”她轻声道:“当初季云徵有多在乎陆晏禾,那个存在就可以现在让他变得多恨陆晏禾。” 她歪头朝谢今辞笑道。 “谢今辞,你不是没有尝试过解释,可你见他可曾信过你半分?” 说罢,仿佛不解气般,凌皎皎扶着书架艰难起身,指尖在檀木架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她踉跄着向前一步,染泪的眸子直直望进谢今辞眼底,满目嘲讽。 “在这个话本里,季云徵,他一个注定要与女主相守的男主,怎么能够爱上一个女配呢?” “为了纠正这个错误,他就必须恨陆晏禾,最后再逼死她。” “我的好师兄,你真以为接受我与你的这门婚事,就能为你的好师尊挣得一线生机吗?” “不会的…”她摇头,“待到你我大婚那日,那个存在必定会察觉这脱轨的一切,到那时……”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字字重击。 “届时…陆晏禾,师兄你那好师尊,你猜她可还有半分活路?!"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凌皎皎因激烈情绪而破碎的喘息在空气中回荡。 谢今辞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手中的果子。 他的五指不知何时已深深掐入果肉之中,汁液如血般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砸落在冷硬的地面上晕开水渍。 陆晏禾同样以神识目睹一切,心底剧烈翻涌过后是漫长的死寂。 师尊。 她无声默念。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听懂了珈容云徵抱着她时含混不清的那一声“师尊”背后的含义。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分明是原书中的那个珈容云徵,在彻底疯癫之后,独独面对她时,会流露出那般复杂而撕裂的模样。 “这便是你们的好手笔?”陆晏禾以神识质问,“从头到尾,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好玩么?” 系统几乎是立刻辩驳,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不可能!宿主你怎么能将我与那个东西混为一谈!” “我从主系统处接到的任务从未如此!我绝无可能、也绝不会做出伤害宿主你的事情!” “而且……而且我真是凌皎皎口中那个存在,又何必主动助宿主你知晓这一切?” 它说的确实有道理,可陆晏禾未回应,因她听见了这殿中,除却谢今辞与凌皎皎之外,第三个人的声音。 “不论真假,不论它是什么,亦不论它意欲何为。” “只要将陆晏禾带走,一切问题,自当迎刃而解。” 这声音出现的太过突兀,几乎是贴着凌皎皎的耳畔响起,凌皎皎的心神本就紧绷到极致,脸上血色褪尽,惊恐万状地猛地转身,踉跄着连连后退。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书架投下的那片浓重阴影之中。 一道身影,自阴影深处缓缓现出。 江见寒。 他周身萦绕着融不化的寒意,眸中冷寂,望向殿中的谢今辞和凌皎皎二人,面色沉沉。 “只要带她走,她便不会出事。” 他重重按住了腰间因自身心绪而不住嗡鸣的苍虬剑,重复道。 “我要带她走。” 第152章 他们的交谈并未持续太久, 珈容枔便奉珈容云徵之命而来,要求谢今辞午间前往听禾水榭,谢今辞应下。 听禾水榭的主殿中, 陆晏禾将神识悄然抽回本体。 意识甫一归位,一股深重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漫卷而来,不知是过度使用系统技能的后遗症,还是如今这具身体本就处于特殊的虚弱时期的缘故, 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 连抬指都觉费力。 在等待谢今辞到来的间隙, 陆晏禾索性直接闭目躺在床榻之上,她的意识清晰无比, 脑海中飞速思考,将今日所见所闻与已知的线索串联、剖析。 珈容羡……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沧澜界中仙册典籍中所记,祂是沧澜界外天魔一族真正崛起的源头, 是血脉最为纯粹的第一代天魔, 他的出现,奠定了天魔珈容氏在外域魔族长达千年的统治地位。 然而,关于祂的具体来历与最终陨落, 记载却语焉不详,只隐约提及, 似乎与如今神裔公仪氏与贺兰氏有所联系。 紧接着便是曦和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 若不是巧合, 便是涿州城城主钟付闲, 又或者说是她的师兄沈逢齐在城中供奉的那所谓神女的称号。 结合她在玄灵涧所见,陆晏禾几乎可以确定,珈容羡与曦和神女之间, 关系绝非寻常。 珈容羡对曦和神女,分明怀揣着一种深刻变态且扭曲的男女之情,而且最终死于曦和之手。 她陆晏禾与曦和,是相貌相似,但凌皎皎则是他们口中的曦和转世。 所谓谢今辞与凌皎皎的那场婚约,其实只是珈容云徵献给珈容羡的,一个精心准备的夺舍契机。 若计划顺利,珈容羡将成功占据谢今辞的躯壳,并用谢今辞的身体与作为曦和转世的凌皎皎完成婚礼。 可这一切,真的会如此顺利吗? 不,不会。 陆晏禾清晰的记得原书中的结局,谢今辞的结局分明是为了助陆晏禾逃离失败后,两人被珈容云徵擒获,他为护陆晏禾周全而死。 直至谢今辞身死道消,珈容羡都未能如愿得到他的那具躯壳。 倘若珈容羡无法得到谢今辞这具“容器”,拿他会如何? 这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会选择夺舍与他血脉同源、且修为更为强大的珈容云徵。 是了……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在原书中,谢今辞死后,珈容云徵的疯魔会如同断崖般急剧加速,变得那般彻底、那般无可救药。 那么,她现在应该做什么? 即便早已心知肚明,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复刻原书剧情的幻境,她也绝不愿、更不能再沿着那条既定的轨迹,重演一遍原书的结局。 原书的结局……陆晏禾目光怔忪,思绪有瞬间的飘远,一个被她忽略许久的问题浮上心头。 “系统,”她对系统发问,“原书里的陆晏禾结局是怎么样的?” 闻言,系统竟罕见地开始支吾起来:“还能有什么结局……自然是、是死了。” 陆晏禾:“怎么死的?” 系统:“……” “你不说实话,”陆晏禾的声音冷了下去,“我便当你是凌皎皎口中那个操控一切的罪魁祸首,从今往后,休想再让我配合分毫。” “别呀宿主!我说,我说就是了。”系统急忙道,声音带着一丝犹疑,“原书中的陆晏禾她……她其实是自戕而亡的。” 自戕? 陆晏禾心头猛然一跳,仿佛有一线模糊的灵光如游鱼般自脑中掠过,待要捕捉细想,却又瞬间消逝无踪。 外头传来了叩门声。 “师尊。” 是谢今辞的声音。 陆晏禾没有立即回应,片刻后,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内室。 谢今辞一眼便望见了面朝里侧静静躺在榻上的陆晏禾。 他脚步微顿,来到榻前,随即撩起衣摆单膝跪上榻沿,一只手朝里探来,扶住陆晏禾的肩头,俯身在她耳畔低唤:“师尊?” 陆晏禾这才转过身来。 映入谢今辞眼帘的是陆晏禾略显苍白的脸和她的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意。 “师尊,”他眸光狠狠一晃,指尖下意识地想触碰她的脸颊,又在半途克制地收回,“很难受么?” 陆晏禾抬眼看他,没接这话,而是声音飘忽道:“我记得,你昨夜分明说好给我煮姜茶来。” 谢今辞没想到她还记得此事,他睫羽微垂,掩去眸中复杂神色:“……是弟子后来觉得不该再打扰师尊静养。” “罢了。”陆晏禾哪里不知道他是因为珈容云徵的缘故,她轻轻吐了口气,回道:“今日再补上便是。” 谢今辞:“是。” 陆晏禾又望着谢今辞,装作对他过来一无所知的模样,问道:“今辞,你此刻过来,不怕珈容云徵找你麻烦?” “是他命弟子前来的。”谢今辞解释道,语气平稳,“他手底魔侍传言于弟子,说是白日有要事需处理,让弟子过来陪着师尊用膳。” 陆晏禾神情恹恹,瞥了一眼外间:“没什么胃口。” “师尊多少用些暖和的流食,”谢今辞劝道,声音温和,“否则您的身子受不住。” 陆晏禾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妥协,随即朝他伸出两只手。 谢今辞立刻会意,俯身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步履稳健地走到外间,将她妥帖地安置在铺着厚软垫子的椅上。 桌案上摆好的午膳果然不见多少荤腥,多是些清淡滋补的羹汤与粥品,热气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药食香气。 谢今辞将她安置妥当,正欲转身坐到对面,袖口却是一紧,被陆晏禾轻轻扯住。 “懒怠动,”她抬眸看他,说得理所当然,“要你喂。” 谢今辞闻言明显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几分如冰雪消融般真切而柔软的笑意,应道:“好。” 他重新坐下,将她小心地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身前,这才端起一旁泛着热气的瓷碗,舀起一勺细粥,耐心吹温,才送至她唇边。 陆晏禾被他喂着咽下几口,趁着他再次舀粥的间隙,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话语如同梦呓:“今辞,不知为何,自昨日清醒过后,我总觉得像是在做梦,虚幻得不太真实。” 谢今辞执着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低下头,目光锁住陆晏禾近在咫尺的侧颜,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师尊的意思是?” 殿内静谧,除了彼此交错的呼吸,再无第三人声息。 陆晏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仰起脸,静静地望入谢今辞的眼底,缄默无声。 就在谢今辞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重新舀起粥羹时,陆晏禾却忽然动了。 她缓缓凑近,气息拂过他的唇角,下一瞬唇瓣便印了上来。 谢今辞没有料到陆晏禾会主动这般,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晏禾近在咫尺的脸,但握着碗盏的指节还是瞬间收紧,环抱着她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收拢。 未等他进一步反应过来,陆晏禾的手臂已柔软地环上了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将这个浅尝辄止的触碰加深为一个真正的吻。 谢今辞被她带着向后靠,背脊抵上了椅背。 因他一只手中还端着那只碍事的瓷碗,另一只手正半抱着陆晏禾,此刻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她罕见的主动与气息的侵袭。 但很快,最初的震惊过后,那熟悉的、独属于她的清浅气息彻底笼罩了谢今辞,谢今辞心底的压抑的情绪逐渐占据上风,他喉结剧烈滚动,闭上眼,开始热烈地回应她。 殿中两人相拥,彼此逐渐加重的呼吸与暧昧的水声交织,温度在方寸之间悄然攀升,鼻尖的空气仿佛也变得灼热粘稠起来。 意/乱/情/迷,近乎沉沦间。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谢今辞手中那只因沉迷而终究未能握稳的瓷碗脱手坠落,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温热的粥羹与碎瓷片一同飞溅开来。 这声响如同冰水浇头,让紧密相贴的两人猛地一颤,骤然分离开来,看向对方。 陆晏禾伏在谢今辞的身前,双手按着他的双肩微微喘息着,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了动人的绯红,一直蔓延至耳根,眼尾更是晕开一抹秾丽的红,唇瓣水润,眸中水光潋滟。 谢今辞则是抱着她,托着她的腰,整个人亦是气息不稳,清润的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同样染着红痕,眼底翻涌着几近失控且尚未彻底平息的暗潮。 殿外房门几乎是立刻被叩响。 珈容枔的声音自外头传来:“道君?” 陆晏禾立刻扭头,提高声音回道。 “没事,随手摔了东西,不用处理,有吩咐再进来。” 珈容枔似乎顿了顿,而后应道:“是。” 碎裂的瓷片静静躺在地上,殿中两人此刻亦都有些狼狈。 在这片狼藉与尚未平复的喘息中,彼此对视。 “今辞,带我离开这里吧。” 陆晏禾听见自己对谢今辞轻声道。 “我们一起走,我不想让你与凌皎皎成婚。” 第153章 谢今辞凝视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与湿润的眸光, 他的眼底清晰的映着她的倒影。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沙哑,“弟子带您离开这里。” 陆晏禾笑了笑, 她再度仰首,将唇贴了上去,在交错的呼吸间,她含糊不清地追问:“什么时候?” 她的指尖攥紧谢今辞的衣襟, 将他朝着自己又拉下了些:“我想早些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谢今辞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着灼人的温度, 眸光迷离,沉湎于这个吻中。 “弟子明白。” 在珈容云徵的安排之中, 谢今辞和凌皎皎成婚是在七日之后,谢今辞答应她, 少则三日,多则成婚当日, 他便会带她走。 得了他的承诺, 陆晏禾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两人又在缠绵的亲吻中缱绻片刻才分开。 待谢今辞服侍陆晏禾用完膳,照例为她施针逼毒。 想是少了珈容云徵喂血让她分神的缘故, 比起昨日,今日陆晏禾身上的反应尤为猛烈, 细密的疼痛仿佛钻入骨髓, 让她禁不住微微发颤。 “疼”她眉心紧蹙, 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本能地往谢今辞怀里钻去。 谢今辞将她往怀中带了带,手下施针更加放缓,轻声哄道:“师尊, 再忍忍,很快便好。” 但绵延不绝的疼痛依旧让陆晏禾在他怀中发出轻声呜咽,她原本因月事就不利索的身子此刻更是雪上加霜,于是谢今辞垂首贴近她耳畔,声音低沉:“若是疼得厉害,师尊可以咬我。” 陆晏禾此刻也顾不得客气,被谢今辞这般提醒,当即仰头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 因为疼痛,她起初这一口下得极重,齿痕深深陷进皮肉,几乎见血,引得谢今辞闷哼一声。 陆晏禾闻声立即松口,气息不稳地看他问:“疼……吗?” “无事的,师尊。”谢今辞见到她苍白脸上眼底的愧疚之色,立刻柔声安抚。 陆晏禾此刻已然疼得神智有些恍惚,却开始克制着不再用力。 然而对谢今辞而言,她的这般克制反倒成了另一种折磨。 那啃咬不似宣泄,倒像是缠绵的撩拨,随着温热的唇齿在肌肤上游移,每一次轻啮都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他强忍着身体最为诚实的反应,劝她道:“师尊尽管咬,弟子不疼的。” 话语间声音已然暗哑。 “胡说。”陆晏禾摇摇头,她伏在他肩头,眸光涣散,开始借着其他的话题转移注意力。 陆晏禾:“今辞……你说,我们离开之后要去哪里?” 谢今辞正要回答,她却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要去……就要去个旁人寻不到的地方。” “然后,没人知道我是谁,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随心所欲。” 她微微喘息,嘴角扬起笑,声音中带着些憧憬呢喃:“到时候,身上也一定不会疼,不会再遭罪了,光是想想就很好啊……” 谢今辞听着她的话,不知为何突觉胸口发闷,他的手默默扶住陆晏禾的光洁的后背,垂眸敛去眼中神情,应道:“弟子一定会让师尊身体痊愈的。” “弟子会一直陪着师尊的。” 抚过陆晏禾汗湿的发丝,谢今辞顿了顿,终是轻声问道:"师尊,会愿意一直与弟子在一起么?" 施针到了最后,随着体内血毒渐渐排出,陆晏禾整个人都软绵绵地靠在谢今辞怀中。 对于谢今辞提出的问题,她只是喉间含混地滚出些许声响,便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了。 谢今辞抱着她静默片刻,指尖轻抬,几道清洁咒的光晕拂过,将陆晏禾身上的汗意与血迹尽数涤去。 他取来干净的寝衣,动作轻柔地为她更换上,待将她妥帖地安置在床榻间,仔细掖好被角,他才直起身。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临走前,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唇如蝶栖花蕊,依次落在她的额间、眉眼,最终流连于那苍白的唇瓣上,印下一个极尽克制的吻。 指尖梳理好她散在枕上的乌发,谢今辞轻声道:“午安,师尊。” ***** 谢今辞离去后,殿内重归安静,只余陆晏禾均匀呼吸声。 她闭目躺在榻上,像是因累极而熟睡了过去。 然而片刻之后,那双闭合的眼便倏然睁了开来,其中再无半分先前面对谢今辞时的混沌与涣散,眼底透彻清明。 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下榻,放轻脚步在寝殿内小心且仔细翻找起来。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若这个猜测成真,许多事情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很快,一抹银光掠过陆晏禾的眼角,她寻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作为陆晏禾曾随身佩戴的禾穗铃,如今落在她手中,铃身冰凉,熟悉的纹路硌在掌心。 陆晏禾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抬指咬破指尖,将渗出的血珠滴落在铃身之上。 尽管灵力尽失,但作为灵器之主,陆晏禾的血仍可以开启它。 很快,吸纳了落在铃身上血的禾穗铃轻轻震颤,发出微弱的嗡鸣,随即泛起温润的银光,陆晏禾心念流转,一件物事悄然出现在她掌心。 那是块纹路清晰,入手温润且不重的龟甲。 是属于江见寒的龟甲。 果然如此,即便是在原书之中,江见寒依旧会将这枚龟甲赠送给了陆晏禾。 只是如今她灵力全无,这龟甲是否还能…… 念头未落,她那尚染着血的指尖无意间擦过龟甲表面,霎时间,龟甲竟自主泛起莹莹绿光,如水波般在空气中荡漾。 光芒明灭之间,对面安静片刻,而后一道带着迟疑、却熟悉至极的清冷嗓音透过龟甲传来。 江见寒:“陆晏禾?” 陆晏禾心中一喜,却仍谨慎地压低声音问道:“江见寒,你在玄清宗?可有旁人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任何人都不行,若是骗我,天打雷劈。” 江见寒:“” 两个问题他答得干脆:“我在,没有。” “好,那还有个问题。”陆晏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龟甲边缘,“你现在是江见寒,还是公仪涣?” 她知道公仪涣是紧跟着自己跳下离渊池的,因此她几乎有九成把握知道他同自己一道进来了这里,只是无法确定他如今的状态如何。 对面陷入短暂的沉默,她甚至能听见江见寒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半晌,才传来他低沉的回答:“是有了记忆的公仪涣。” 有了记忆的公仪涣,那不正是江见寒么? 陆晏禾眼底泛起笑意,正要打趣他几句,却听江见寒先她一步开口,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且认真:“陆晏禾,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陆晏禾在这头眨了眨眼,她敏锐地察觉到江见寒声音里压抑的情绪,但这番话恰好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便没有继续追问。 “那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她唇角不自觉扬起。 “我也正有此意,虽然如今这场幻境有些过于荒诞,但我想,应当只要我们成功离开玄清宗,这个幻境便能破解。” 陆晏禾话音落下许久,龟甲那端却迟迟没有回应,就在她以为通讯意外中断时,龟甲绿光轻轻闪烁,传来江见寒低沉的声音。 江见寒:“陆晏禾。” 陆晏禾:“嗯?” 又是一阵沉默,她能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仿佛在斟酌着什么难以言说的话,而后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像是格外艰难。 “你认为这里的一切,当真都是假的么?” 陆晏禾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语气依旧平静:“你这话问得奇怪,这里既然是幻境,那必定是假的,难道还能是真的不成?” 龟甲那端又传来隐隐约约的吸息声,江见寒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要与她说,陆晏禾等了又等,最终他的话都咽了下去,只化为了短短的一句。 江见寒:“是,你当我没说。” 陆晏禾想,江见寒这人可真别扭。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龟甲纹路上:“我如今被困在听禾水榭,修为尽失,你要带我出去,绝非易事。” 她起身,望向窗边,能看到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在殿中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况且,我们尚且不能确定,离开玄清宗就一定是打破幻境的关键,若是失败了" “不会失败。”江见寒打断她,声音沉稳笃定,“即便最坏的情况,我至少也能让你一人安然离开。” “这怎么行?”陆晏禾挑起一边的眉毛,“若我独自走了,你被困在这里了该怎么办?” “季……珈容云徵,现在修为恐怕不在你之下,这里还有天魔族镇守。” “不必担心。”江见寒语气平静,“我体内终究流着公仪氏的血,若这幻境真是公仪氏与贺兰氏共同所为,他们的目的应当不是取我们性命。” 嗯…… 陆晏禾回想起贺兰氏与公仪氏此前的种种作为,她对“血脉之情”便能让公仪氏对江见寒网开一面这件事情实在不敢抱太大期望。 但江见寒的另一句话,却让她深有同感。 “是啊,你说得对。”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处熟悉的角落,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说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想知道谢今辞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做,以及—— 谢今辞是什么时候,不再只是谢今辞的。 第154章 暮色渐沉, 夜色降临,听禾水榭殿中烛火初明。 陆晏禾正倚在榻上出神,忽闻外间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她抬眸望去, 待看清来人面容时,想也不想便抓起手边东西给掷了过去。 走进来的珈容云徵抬手将其接住,垂头见是白日被珈容枔送来一样的果子,怔怔抬起头, 见陆晏禾已背过身去, 只留给他一个赌气的背影。 沉水香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 他走近榻前,双手轻按在她肩头道:“陆晏禾。” 陆晏禾侧过半张脸看他, 眼尾微挑:“珈容云徵,你看起来似乎很忙。” “我今日让谢今辞来了。”珈容云徵顿了顿, 低声回道,声音因为微妙的情绪波动而微微紧绷。 陆晏禾闻言转过身来, 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你这么说, 怎么不直接把我送到谢今辞那边去?” “又把我关在这里头等你,又像是良心未泯般的叫谢今辞来,你怎么想的?” 珈容云徵:“……” 他喉结滚动:“我不在, 你不该开心么?” “开心?”陆晏禾脸色沉了下来,像是被这句话给刺痛道, “季云徵, 我陆晏禾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她猛地坐直身子, 肩头从他掌心挣脱:“你把我囚在这里, 白日里只会让谢今辞过来,等你想起来我了,就来瞧瞧我, 你当我是什么?是你笼中的雀儿,得空了便过来逗着玩?” 陆晏禾的话语逐渐激动,连带着胸口也微微起伏:“我昨日说的话,你全当过眼云烟飘走了是么?既然如此,你每日与我躺在一处又算是什么,师徒苟合吗?” 珈容云徵的手僵在半空,他对上她的眼,沉默地像根拉紧的弦,直至半晌才沉沉开口。 “陆晏禾,你我心知肚明,你我从不是什么师徒,我不过是你捡回来用来采补的炉鼎,不要与他们一样用这种借口来糊弄我。” 陆晏禾:“我何曾将你当做炉鼎?就不能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 珈容云徵拧起眉,浑身的气息变得危险压抑,他嗓音冷硬:“不可能。” “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我半分都不会忘,每一刻……都刻在我的脑海中,不管过去多少个日夜不会忘。” 陆晏禾眼底泛起一丝难以置信:“你不信我?” 珈容云徵眸光微晃,他的呼吸粗重了些,闭了闭眼,终归还是回道:“我只信我自己的记忆。” 好,很好他宁可相信珈容羡为他编织的虚假记忆,也不愿信她一字一句? 哪怕早就知晓他会如何说,分明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真正面对现实之时,陆晏禾心头还是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她垂下眸,嗤笑一声:“好,那我收回先前的话,我才不是贱人。” 再度抬起头,她眼底最后的暖意已没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满目的讽刺。 “你季云徵自轻自贱到喜欢上一个折磨你的人,你才是真真犯贱。” 她的这句话无疑狠狠踩在了珈容云徵的逆鳞上,他的眼神骤然冰封。 是了,他早该知道陆晏禾是这样的人,利齿淬毒,专往他最痛处咬。 可笑的是,他竟还会对她抱有期望。 珈容云徵胸腔中翻涌着暴戾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钝痛,冷声欲言:“陆……” 他话音尚未说出口,陆晏禾已抄起榻上圆枕朝他狠狠砸来! “珈容云徵,你就当我陆晏禾眼盲心瞎,养了条白眼狼,直到今日才彻底看清你。”她指尖发颤,抬手直指着门外,“既然你不承认你我多年师徒之分,那就滚出去!” “滚!” 珈容云徵凝视着陆晏禾的因盛怒而绯红的脸,一股寒意自心底漫开冻结。 他上前一步,缓缓的,一字一顿地道。 “陆晏禾,看来你还没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如今,是你无力反抗我,我走与不走,何时轮得到你来决定?” 陆晏禾闻言,怒极反笑,轻声道:“是啊,你说得对。” 她倏然起身,赤足踏在冰冷地面上,径直朝外走去:“你既不肯走,那便我走。” 珈容云徵立于原地,死死盯着陆晏禾与自己擦肩而过后的背影,直至她走到殿门口,见她毫不犹豫地抬手推开殿门,从头到尾她连半点回头的动作都没有。 珈容云徵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陆晏禾推开沉重的殿门,夜风裹挟着凉意瞬间涌入,在殿外侍立的天魔侍们闻声齐齐转头。 它们虽然都听到了殿内的争吵声,却未料到陆晏禾会仅着单薄寝衣负气而出,一时间都怔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珈容枔见她身形单薄,步履间白皙的脚踝在夜色中一晃而过,它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欲拦:“道君。” 陆晏禾甩袖避开了它的触碰,冷冷瞥它一眼后,头也不回地踏下殿阶,夜风拂起长发与衣袂。 见她一路下了殿阶并未停下,反而径直朝着院口走去,珈容枔立刻疾步追上去,然而它的指尖尚未触及陆晏禾的衣袖,眼前便是一黑,一股巨力猛击在腹部,让它击跪了在地上。 抬头时,只见珈容云徵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陆晏禾身侧,他的一只手将珈容枔击退,另一只手则牢牢扣住了陆晏禾的手腕阻止她继续离开。 珈容云徵声音刺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谁允许你走了,陆晏禾。” 陆晏禾没有接话,抬头瞪他的同时想要抽走被他握住的手,尝试几次之后挣脱无果,索性借着他钳制住自己的力道直接转身。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然甩在珈容云徵的脸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众魔骇然。 陆晏禾眼底燃着灼人的怒火,话语尖锐:“珈容云徵,你既然认定是我折磨你,亏欠你,为何不早些弄死我?留我至今,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心软?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你不是把谢今辞当作是安慰我的手段么?不是认为我见到他便会心生欢喜么?那你现在就放开我,让我去找他便是!还是说,你连这点施舍,都给得如此吝啬又虚伪?” 陆晏禾的话语如同利刃,一刀刀割开两人平静虚假的表象,露出内里血淋淋的伤口,话落,珈容云徵眼底最后一丝理智也彻底湮灭。 “找谢今辞?”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怨毒的冰碴,“陆晏禾,以为我让他来是为了成全你们这对戏水鸳鸯?” “难为你昨日还与我演戏骗过了我,你放心,我会让谢今辞与凌皎皎早日成婚,也不用七日之后了,就后日如何?” 说完,他俯身一把将陆晏禾打横抱起。 “你——!”陆晏禾猝不及防,整个人悬空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随即又像是碰到什么灼烫的东西般猛地松开,双手抵在他胸前奋力挣扎,“放开我!珈容云徵你这个疯子!” “你才知道我是个疯子?托你的福,我早就变成了个疯子了。”他手臂如铁箍般收紧,任她如何踢打都纹丝不动,抱着她转身,他大步流星地踏上殿阶。 珈容枔此刻已然爬起,它明白主君此刻已被盛怒蒙蔽,怕是会做出一些出格之事,立刻起身想要追上他们。 珈容枔也不知道自己是究竟是哪里涌出的勇气,竟然直接开口:“主君,道君如今身体不适……!” 它的话尚未说完,回答它的,是轰然关闭的殿门。 将一切目光隔绝在外,珈容云徵抱着陆晏禾径直走向内殿,将她不容抗拒地按进榻上锦被中,身躯随之倾覆而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陆晏禾,其实你昨夜的那些话根本就是强忍着恶心与我说的吧。”他抬手捏住陆晏禾的下颌,迫使她抬起眼,指尖摩挲着她下颌,语气令人浑身胆寒。 “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对吗?” 寝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此刻,陆晏禾彻底看清了珈容云徵眼底的冰冷笑意和闪动着的猩红之光。 她脸上此刻没了怒意,却像是透过珈容云徵,细细观察着他背后的东西。 她在想午后她曾问江见寒的那些问题。 她问。 “江见寒,作为公仪氏,你知道珈容羡吧,我有些好奇,那个天魔一族的源头,他是怎么死的?” 江见寒:“……它是,被当年公仪氏与贺兰氏共侍的灵主所杀。” 公仪氏和贺兰氏共侍的灵主,就是曦和么? 她又问。 “那你说,珈容羡会不会死而复生?如若复生,是否会因为怨恨而报复,寻你们公仪氏与贺兰氏夺舍?” “不会。”江见寒对她说。 “它夺舍不了神裔后代,同为天魔,才是它夺舍的最佳选择。” ……………… 当下,陆晏禾这一番费劲的折腾下来总算是明白了个透彻。 夺舍谢今辞一直都是珈容羡遮在珈容云徵眼前的幌子。 珈容云徵,才是珈容羡夺舍最完美的躯壳。 但是珈容羡如今寄生在珈容云徵的身上,他甚至能够篡改珈容云徵与陆晏禾之间的记忆,包括他们彼此间的师徒情谊,让他深信不疑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陆晏禾利用采补的炉鼎。 但是呢,珈容羡似乎有一样东西没能篡改掉。 陆晏禾被珈容云徵按在榻上,她抬起手,在珈容云徵的注视下将她的两个手心贴在他的脸颊上。 陆晏禾直视着珈容云徵。 他明明发着狠,却同时红了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般。 “季云徵,你爱我吗?” 见她如此不按常规出牌,珈容云徵眸光狠狠一颤,心底的妒火尚且不曾消退,他咬着牙回道。 “陆晏禾,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爱你?” 陆晏禾:“那你便是不爱我了?你说,你不爱我。” 珈容云徵:“……” 看着珈容云徵阴沉到可怖的脸,陆晏禾笑了,笑得灿烂无比。 她好像有些明白过来,原书的陆晏禾为何最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了。 第155章 珈容云徵握住陆晏禾抚上自己脸颊的手,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一点点扯开。 珈容云徵:“陆晏禾,你非得这般羞辱我吗?” 他俯身逼近, 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住,眸子里翻涌着赤红的血丝与疯狂:“你真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么?” 陆晏禾仰着脸,迎着他濒临失控的目光, 微微抬起自己上半边身体, 语气轻飘飘的:“那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珈容云徵?杀了我,还是……对我用强?” “要么你让我去找谢今辞吧, 放了我与他一起离开这里,你也眼不见心为净, 不好吗?何必你我互相折磨。”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贴着他的唇瓣吐出的。 这句话落下, 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珈容云徵双眼瞬间彻底泛上骇人的赤红,压抑许久的怒意、不甘、以及那些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陆晏禾, 你做梦!这种好事,你想都不要想!” “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辈子, 都别想摆脱我!” 话音未落, 珈容云徵猛地俯身低头, 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 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 带着强烈占有且掺着些绝望意味的撕咬让陆晏禾当即闷哼一声,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颤抖,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锦被之中。 血腥气在珈容云徵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温热的液体濡湿了肌肤。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反而加重了力道,如同陷入绝境的凶兽,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纠缠、所有的恨意与不甘,都烙印在她的血脉深处,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无处安放的情绪。 陆晏禾一直承受着,咬牙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从前对季云徵使用【梦境共感】的熟悉一幕仿佛再现,她能忍住疼痛,但失血的的眩晕感很快来袭,逐渐开始头晕眼花。 但她还是强忍着痛苦,将双臂抬起揽上他的肩,微微张开口,喘息着看着伏在自己身上仿佛失了智的,野兽般的珈容云徵,任由他吞咽着她的血。 陆晏禾的眼前开始泛起阵阵黑色,连耳边的声音都逐渐变成了嗡鸣。 她确实有意在刺激珈容云徵,想借此提前引发他与陆晏禾之间的决裂,从而尽快结束这场幻境。 可她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把珈容云徵逼得太过,以至于忽视了自己如今这个脆弱不堪的凡人身躯的承受极限。 她想,若是真就这样死去,或许连终结幻境的最后一步都不必走了。 也好,省得再多费周章。 然而这些念头还在她脑海中流转,却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她的眸光逐渐茫然,瞳孔涣散开来,呼吸变得急促沉重。 与濒死感一同袭来的,是无数断续的画面,和其间缠绕的声音。 她的神识似羽般被风忽的吹得轻飘飞起,飞向一片茫茫然的天际,又毫无预兆地落进某具躯壳之中。 她瞧见自己伸出手,牵起跪在面前少年之手,将他冰冷的手拢在掌心,一点点染上温度。 少年抬首,露出一张她无比熟悉、喜欢极了的漂亮容貌。 他眼眶微红,目光倔强,眼神防备,像是只因受伤受惊而炸毛的幼兽,哪怕遍体鳞伤且含着惧怕,却还是不免被眼前的温暖蛊惑,带着怯意仰头看她。 陆晏禾能够清晰地瞧进他的眼底—— 不见阴沉,不染算计,没有伪装,干净得像一张从未落笔的白纸。 这是,季云徵。 她的耳边传来毫无情感的机械之音。 【宿主姓名:陆晏禾】 【角色定位:恶毒女配】 【任务要求:收本书男主季云徵为徒,完成本书男主季云徵黑化前置剧情,促使女主凌皎皎完成救赎,推进主线进度至100%,即为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复活沈逢齐。】 奖励,复活沈逢齐。 复活沈逢齐。 复活、沈逢齐。 她像着了魔般重复着这五个字。 “季云徵。”而后她听见自己垂首,声音在漫天的风雪中格外清晰:“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 风雪卷过少年单薄的肩头,季云徵仰头望着她,长睫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仙尊,”他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我是魔,您应该选择杀了我。” 是,他是魔。 而她痛恨极了魔族。 若不是因为魔族,沈逢齐便不会死,她就不会没有了师兄。 可她还是看着他的眼睛,违心的,一字一句的对他回答道:“我不介意你的血脉。” 少年呼吸放轻,眼底渐渐泛起粼粼水光,半晌之后,他被她掌心温暖而不再麻木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勇气,季云徵选择赌上他最后的信任去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他回牵住了她的手,一点点握紧,颤声道。 “师尊。” * 陆晏禾将季云徵带回了玄清宗,力排众议收他为徒。 她手把手教他握剑使剑,为他讲解心法要义;除了指导外,她给了他足够的偏爱,让他自由出入她的寝殿,珍药灵宝,皆以他为先。 季云徵在她身边渐渐长成,容貌愈加绝色出众,又因天资卓越刻苦奋进而声名鹊起,可潜伏在他血脉中的魔性也开始不时发作,严重之时理智全无,像头随时会发狂的野兽。 每当此时,她便会将他锁住,留在他的身边,以自己的血安抚他体内翻涌的狂躁,看着吞下的鲜血滴落在他苍白的唇上,渐渐不受控制的染上情/欲的绯色。 “师尊……师尊……师尊……” 青年难耐的喘息声和呼唤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闭上了眼。 索性囚室的暗无天日足以将一切的荒唐与纠缠其中的情愫尽数掩盖,直至第二日清醒。 只是一次又一次之后,季云徵对她不再是只是单纯的师徒孺慕,而是染上了更深的、滚烫的眷恋,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底线。 即便是清醒之时,他亦表述着自己的爱慕,他抱着她,亲吻她,与她唇齿相交,乃至故意哄诱她吞下他自己的血,看着她脸颊覆上情/动的绯红。 这一切,她都默许了,近乎迁就的满足他想要的任何。 但无数次的无数次,她看着他俯身动情之时望向自己湿润且灼热的眸光,心中依旧只有那五个字。 复活,沈逢齐。 * 直至后来,凌皎皎出现了。 她看清季云徵眼中一次次因为她的师命而与凌皎皎行在一处时浮现出的抗拒。 包括这一次,因律戒阁委派的任务,她让他们去涿州城。 “师尊。”季云徵临行前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不愿与抗拒依旧明晃晃。 她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因为太过了解他对自己近乎偏执的依赖与隐秘的心思,她抬起手,神情淡淡却细致地为自己的这个徒弟他抚平衣襟处的每一丝褶皱。 “阿徵。”她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对他许下了个虚假的承诺。 “等你这次从涿州城回来,我就答应你。” 季云徵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眼睛亮得惊人,信了她的每一个字,也从一开始对于这次试炼的抗拒,变成了迫不及待。 而后陆晏禾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离去的背影,直至见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知道这一次,剧情终于要走向终点,男主最终会与女主在一起,她的任务即将完成,而她惦念了那么久的人,好像终于能够重逢…… 然而,陆晏禾等了又等,最终等来的不是任务完成的提示,也不是与自己的师兄,沈逢齐的重逢。 而是从涿州城浑身浴血归来、眼神疯魔的珈容云徵。 以及紧随其后,笼罩整个玄清宗的——灭顶之灾。 也是那时,陆晏禾才终于明白了个道理。 当一开始她选择为自己种下什么因的时候,她就注定最后应该为此承担下什么果。 这辈子,算是她陆晏禾对不起季云徵。 * 思维沉落恍惚间,陆晏禾遥遥的,像是听到了殿门被砰然踹开的巨大声响。 “主君!!!” 那似乎是珈容枔尖锐且变调的声音。 “主君!求您清醒些!道君她快不行了!” “主君!主君!!!” 陆晏禾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轰——!” 珈容云徵后背泛起被袭击的魔气,疼痛与呼喊让他的动作顿住,饱含杀意且混乱的心神开始恢复清醒,下一刻他的身体一僵。 他松开了口,抬起头,唇上还沾染着刺目的鲜红。 身下的陆晏禾已然彻底昏死了过去,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宛如死人,颈侧那个清晰的、带着血洞的齿痕正在潺潺往外溢着血。 他赤红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他这是……在做什么? “陆晏禾……?”他的声音开始剧烈发颤。 “………” 榻上之人毫无回应。 片刻后,嘴里浓重的血腥味让珈容云徵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向后踉跄着退后一步,瞳孔剧烈颤抖。 “陆晏禾……陆晏禾!” 他又猛地扑回榻前,颤抖的手死死捂住她颈侧那个狰狞的伤口。 温热的血液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他的手,也染红了她苍白的面颊和身下的锦被。 那刺目的红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谢今辞!”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向一旁呆立的珈容枔,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让谢今辞来!!!把谢今辞给我找来——!”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等不及珈容枔的反应,吼完的瞬间,已用沾染鲜血的锦被迅速将怀中气息奄奄的人裹紧,一把打横抱起,如同失控的凶兽,朝着殿外疯狂冲去。 第156章 意识在过往旧事中不断重复, 不知沉浮多久,陆晏禾才感觉自己的神魂缓缓离体,重新落回了实处。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 她费尽力气才勉强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围拢住她整个人的床榻帷帐,层层叠叠的纱幔将内外隔绝开来,四周昏暗得几乎不见五指,只有隐约的微光从外头自缝隙中透入。 她这是……昏睡了多久? 季云徵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 陆晏禾开始探查起自己如今的这具身体。 空空如也, 依旧没有半分灵力。 她的心头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 唉, 还没回去啊。 自己没被珈容云徵给弄死,那岂不是还要再走一遍那条老路? 陆晏禾尝试动了动身, 可浑身沉得如重石压身,连抬起手都艰难万分, 她又废了很大的劲,好容易才颤巍巍地伸出手, 摸索着想要撩开帷帐一角, 看看外头的情形。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纱幔的刹那,哗啦一声,帷帐竟从中环被人朝两边拉开。 她被这猝不及防的动静着实吓了一跳。 这脚步声她分明一点儿也没听着, 外头的人莫不是一直都站在外面? 不,不是站着。 准确来说, 是跪着。 因为她连外头的景象都没看清, 就撞进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 珈容云徵就这么跪在榻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衣裳, 前襟上暗沉的血迹斑驳淋漓,已然干涸凝固。 他苍白的脸上眼角泛着浓重的青黑,墨发凌乱垂落在额前与肩侧, 更衬得他面色惨淡,整个人像是被凭空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拉开帷帐与陆晏禾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满含血丝的眼白和空洞且赤红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骤然泛起微光,双唇微微颤动,却仿佛不信般,仍旧恍恍惚惚地望着她。 陆晏禾静静望着珈容云徵这张她看过千百遍、却从没看腻的脸,心底万千情绪如潮水般翻涌。 死过一次的人,对许多执念都会看淡些,涿州城一行,早已消解了她前世对沈逢齐近乎疯魔的执念。 可唯独季云徵,当他用这般可怜的眼神望着她时,她总能联想到她为了自己的私心对他做的种种错事,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硬起心肠视而不见。 心底那份原定的疏远与冷漠在这一刻悄然瓦解,她望着他,缓缓抬起虚弱的手,向他伸去。 珈容云徵怔怔地看着陆晏禾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捕捉到她眼底罕见的温和,依旧僵硬着身体没动。 他失控时几乎要了她的命,为何她还会…… 珈容云徵握着帷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甚至怀疑这是自己的妄念。 陆晏禾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原谅他? 陆晏禾看出他眼中的惶惑与退缩,伸出的手依然固执地停在半空等他主动牵,可自己重伤未愈的身体终究支撑不住这般动作,她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颤,让她不得不轻声唤他。 “季云徵。” 几乎是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珈容云徵如梦初醒般急切地伸出双手,颤抖着将她的手合握在掌心,包裹住陆晏禾冰凉的指尖。 他俯身靠近,却不敢用力,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掌心熨帖着她的手指,将暖意渡了过来。 “陆晏禾……” 珈容云徵细细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近乎失而复得之人,他的眼眶泛红,薄唇微张,那些哽在喉间的歉意终究未能出口。 道歉,是最苍白,最无用的话。 “师尊!”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今辞的身影倏然出现在榻前,他几失了往日的从容,不由分说地挤开珈容云徵,急切地俯身端详她的面容,那张素来温润冷静的脸是罕见的失态,脸色与珈容云徵一般差到极点。 在靠近的瞬间,他注意到陆晏禾被珈容云徵握住的手,谢今辞眉头紧蹙,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她的手腕从对方掌心抽离,随即搭上自己的指尖诊脉。 陆晏禾立刻转头看向珈容云徵神色,却发现珈容云徵脸上未露出半分愠色,甚至默默退开半步让开了位置。 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陆晏禾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仍带着几分虚弱,打圆场道。 “这么紧张做什么,只是失了些血,无碍。” “无碍?”谢今辞的声音沉冷如冰,“师尊,他几乎取了您的性命。” 他顿了顿,道。 “他想要您死。” 谢今辞侧过身,用大半个身子护在陆晏禾榻前,将她与珈容云徵彻底隔开,漠然地看着珈容云徵。 “魔君既想要我们死,不妨早日给我们个痛快,不必再如此这般折磨我们。” 珈容云徵一直未曾起身,他依旧跪在榻边,闻言脊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泛红的眼睛越过谢今辞,直直望向陆晏禾,开始茫然且语无伦次的解释。 “陆晏禾,我从没想……对你那么做。” “我只是……我只是控制不住……” 他喉结滚动,目光紧紧锁在陆晏禾的脸上,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说的……我曾是你的徒弟,当真都是真的么?” 他跪着向前两步,泛红的眼角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们都说,你待我极好,是我狼心狗肺,是我对不起你……这些,都是真的么?” “陆晏禾,求你告诉我,我是真的都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颤音,从齿缝间艰难,生涩地挤出两字。 “师尊……” 在珈容云徵的记忆之中,他不过是陆晏禾身下最为低贱的炉鼎,这些年,他根本不敢去奢想他和她还有别的可能。 旁人的话,他从不相信,只觉得可笑。 可是,若是真的呢? 当这两个字滚过喉咙从珈容云徵嘴中吐出之时,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几乎要从胸口处炸开。 陆晏禾闻言亦是微微恍神,她克制不住地想起来季云徵连着两辈子第一次喊她师尊的模样。 “不是。”谢今辞猛地转过身,清俊的脸上覆着寒霜,他将陆晏禾严严实实护在身后,下颌绷得极紧。 “师尊门下,从来只有我与裴照宁两个弟子。” 他言辞令色,回答冰冷刺骨。 “玄清宗,亦没资格当魔君您的师门。” 陆晏禾望着谢今辞说话时不住微微发抖的背脊,她这个素来温润的弟子此刻的侧脸眉宇间尽是戾气。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谢今辞的怨怼,不知在何时,这份怨与恨早已生根发芽,根植两世,直至在这一刻爆发。 她轻轻握住谢今辞紧绷的手腕,指尖传来他剧烈的脉搏跳动,她唤他道:“今辞。” 谢今辞的手在她掌心剧烈一颤,终究缓缓放松下来,只是冷着脸,将她死死护在自己身后。 珈容云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惨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他缓缓直起身,唇瓣被咬出深深的血痕,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陆晏禾,”他胸口起伏着,一连后退两步,“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最后看她一眼,旋即转身,踉跄着脚步离开。 离开时,珈容云徵竟把外头所有天魔一并带了走。 殿外殿内骤然空寂下来,陆晏禾望着珈容云徵消失的方向,知道他这是要去寻珈容羡问清楚一切。 她缓缓移开视线,落在始终守在一旁的谢今辞身上。 “今辞。”她轻声开口,眼底平静,“我们今日便离开吧。” 谢今辞闻言一怔,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认真摇头:“师尊,您昏睡数日,失血虚弱。 “再等两日,待您……” 陆晏禾静静注视着他关切的神情,缓缓闭上了眼睛。 上一世,即便珈容云徵布下比此刻更严密的守卫,谢今辞依然有办法带她离开。 而这一次,若她执意要走,她知道珈容云徵不会再阻拦。 可阻拦她的人,如今却变成了谢今辞。 方才的询问,是她给这个徒弟最后的机会。 她心知谢今辞尚不知她已恢复记忆——他是想要她亲眼看清后续的一切。 “好。”她终是点头,没有再坚持。 谢今辞仔细为她颈间的伤口更换纱布,又斟酌着写下调理的药方。 从清晨到日暮,他一直守在她榻前,直到陆晏禾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强硬地要求他去休息,这才将人打发走。 殿门合拢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江见寒。” 陆晏禾对着空寂的寝殿轻声唤道。 很快,阴影处缓缓现出一个身影。 江见寒出现,他走到榻前,第一次在没有旁人的情境下凝视着她虚弱的模样,清冷深邃的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呼吸渐渐紊乱。 他俯身抬手,指尖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带着克制不住的微颤。 下一刻,他双臂一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陆晏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随即轻拍他的肩膀,唇角勾起一抹打趣的笑意:“这是要做甚呀,公仪大公子?” “你受了很多苦。”他松开她,声音低沉沙哑。 “心疼啦?”她故作轻松地挑眉,“说起来,我陷入这个幻境,还得怪某个人呢。” 江见寒默然:“是我的错。” ……… 果然是闷葫芦,死心眼。 哪里是他的错了?说他错他还真认错上了。 “这算什么,”她轻描淡写地摇头,“不过是幻境而已,很快就结束了。” 她稍稍推开他,正色道:“江见寒,我要的东西你拿到了吗?” 江见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而后抬起右手。 光芒流转间,一柄通体晶莹的长剑赫然出现在他的掌中,剑身流转着清凌凌的光华。 正是她的本命灵剑——贪生剑。 陆晏禾伸手轻抚剑身,指尖触到熟悉的冰凉触感,眼底泛起一丝感慨。 “你如今没有修为,恐怕无法完全掌控它。”江见寒提醒她道。 “那总不能自己逃难,却把剑丢下不管吧?”她轻笑,“作为剑修自然是剑在人在,剑……” 察觉到江见寒骤然冷肃的目光,她嘿嘿一笑,识趣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们何时动身?”他蹙眉问她道,“要等你身体好些……” “不,”陆晏禾打断江见寒的未尽之语。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 “就今日。” “该早日结束了。” 第157章 江见寒闻言, 眸光在陆晏禾脸上定了定,眼底辨不出多少情绪。 陆晏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贪生剑的剑柄,沉吟道:“虽说珈容云徵撤走了天魔卫, 但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愿意放我离开,更何况离开玄清宗未必就是破解幻境的正确方法。” 她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狡黠且毫无心肺的笑:“所以我们分开走,若是出了事, 你负责帮我吸引追兵, 我负责逃跑, 如何?” 见江见寒不语,陆晏禾舒展了一下四肢, 缓解身体的酸痛,又笑着补充道:“就算你真被拦住了, 依照你之前所说,公仪氏和贺兰氏想必也不会对你下死手吧?” 她的这番安排旁人听来可谓将自私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江见寒只是静静听着, 目光始终凝在她含着笑意的脸上。 半晌,他轻轻颔首,喉间逸出一个沉沉的音节。 “好, 我们分开。” 江见寒为陆晏禾施下蔽身诀,看着她走到殿门边时回头朝他灵动地眨了眨眼。 “我先走, 辛苦青衡道君殿后喽。” 说完, 陆晏禾挥挥手, 转身融入了殿外浓重的暮色之中, 身形消失。 殿外暮色渐深,原本稀稀拉拉的风雪似乎开始飘得更急了,呼啸着卷过陆晏禾方才站立的地方。 江见寒看着她离开后, 并未如约定般立即离开。 他在殿中独坐,直到外头夕阳沉落到最西方,确定陆晏禾已离开许久,方才缓缓起身。 取下苍虬剑,他持剑单手五指拂过剑身,青光微泄,长剑出鞘。 但江见寒没有给自己掐一个蔽身诀,他径直踏出殿门,朝着宗门西南方向的玄灵涧御空而去。 “吼——!” 不消片刻,一道青芒伴随着苍龙震天的咆哮撕裂暮色,山岳震颤。 玄灵涧外,风雪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数余名天魔龙尸横七竖八地倒卧在雪地上,残肢断臂与暗紫色的血液将涧外入口处纯白的雪地染得一片狼藉。 除了已无了生息的,剩下重伤的龙身魔族在血泊中挣扎着站起,朝着他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声,其余更多的则是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朝他围拢过来。 江见寒执剑立于中央,乌发在狂风中飞舞,衣袂翻卷间滴落着粘稠的血珠,苍虬剑身青光流转,龙纹吸纳魔血后仿佛活了过来,在剑脊上游动高吟。 他剑锋直指依旧死死守在涧口的珈容枔。珈容枔已被江见寒斩断右臂,浑身布满深可见骨的剑伤,暗红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涌出,在他脚下积成一片血洼。 “青衡道君……”珈容枔咬牙强撑着站直身体,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却仍固执地拦在通道前。 江见寒面无表情,声音淬着寒意:“我要见季云徵,让开。” 珈容枔抬手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血迹,身形虽已摇摇欲坠,却仍固执地拦在洞前:“无主君之命,恕我等无法” 话音未落,江见寒眼底寒霜与杀心立现,他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凛冽的剑压如实质般荡开! 江见寒目中寒意渗人,他再一次,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给、我、让、开。” 约过半刻钟后,剑鸣与咆哮声在风雪之中消弭,涧外重归寂然,只剩龙尸遍地。 江见寒独自踏着满地狼藉,不顾浑身未处理的浓重血气,跨过通道,走进了玄灵涧。 涧中魔气此刻如狂涛般翻涌,越往深处越是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江见寒循着气息疾越,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石洞前。 他一脚刚踏入洞口,无数凌厉的魔气便迎面袭来! “嗡——!” 江见寒凝着脸振剑,剑息劈开魔气,他身形一闪,寻得空隙,闪入进洞。 进入洞中,江见寒终于看清了此刻洞中之景。 即便心有早有准备,他却还是不免一怔。 洞中高台之上,只见珈容云徵被黑链紧紧缠绕在石台之上,他通体泛着赤红暗光的魔纹,那些魔纹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游走。 他脸色惨白,唇瓣被尖利的牙齿咬出血痕,原本极佳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得可怖异常,抬眼望向江见寒时,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江见寒,”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你杀我魔侍,又闯入此处,是来故意找死的么?” 江见寒看着珈容云徵半晌后,无视那些扑面而来蠢蠢欲动的杀意,一步步向高台处走来。 当他踏上石阶的瞬间,聚集在高台四周的魔气骤然沸腾翻涌,如同被激怒的黑色巨浪般向他扑来。 浓稠的魔息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魔气中怨念深重,当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发出尖锐的嘶嚎,整个石洞都在尖嚎之中难以承受般剧烈震动。 即便如此关头,江见寒依旧没有再举起剑,他衣袂在狂暴的魔气中猎猎作响,长发飞扬,面容却平静的出奇。 他张开口,声音透过狂涌的魔气清晰的传递到珈容云徵的耳中。 “季云徵,莫再让她失望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汹涌的魔气骤然凝固在半空,那些狰狞的面孔也定格在嘶吼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珈容云徵瞳孔微缩,缠绕在他周身的暗红魔纹扭动着,他死死盯着台下的身影,良久,他才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江见寒,你莫不是失心疯了?若是真的得了什么疯病,那就去找人医治,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珈容云徵周身魔气再度翻腾,喉咙里挥散不去的血腥气让他的心情差到极点,连声音里淬着刺骨的寒意。 “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想要弄死你。” 可江见寒却仿佛没有听见这番赤裸裸的威胁。 他面无表情的抬脚踏上台阶,直至走上高台,与珈容云徵相对而立。 “季云徵。哪怕你不记得从前之事,两辈子了,你也该涨些记性了。” 说完,江见寒又深深吸了口气。 “我们是都该涨些记性了。” 珈容云徵看着行为堪称古怪的江见寒,他双眼眯起,没有再开口,静静看着江见寒下一步的动作。 江见寒此时正环视着他们所在的洞窟。 这是两辈子来,江见寒自己第一次踏足此地。 在他多出的那段的记忆里头,这个时间点的自己,并没能及时赶到玄清宗。 等他得知一切时,陆晏禾早已 江见寒闭了闭眼,将满腔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下一刻,江见寒收回目光,他走向珈容云徵,在珈容云徵身前半蹲而下,与他平视,四目相对。 江见寒的声音在石洞中沉沉响起。 “珈容云徵,如今寄居在你体内的那个存在,名为珈容羡,乃是你们天魔珈容氏的始祖,你如今这身修为,大半皆源于他。” “对么?” 珈容云徵闻言,浑身剧震,眼底满覆的讥诮与戾气瞬间褪去,整个身体僵在原地。 珈容云徵:“你什么意思?” 江见寒他怎么会知道珈容羡的存在? 江见寒双目仿佛洞穿珈容云徵所想,他道:“因为我知道,知道有关珈容羡与曦和神女之事。” “我想,你可以听听。” 说完这句话,他竟直接在珈容云徵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原名公仪涣,前渟渊公仪氏长公子,幼年时便于族中秘典中看到此桩旧事。” “天魔珈容氏始祖名为珈容羡,其天生魔血,然幼时血脉未醒,形同凡人。因幼年弱小故遭界外异族追杀,只得化作人形,入界颠沛苟生。 时逢沧澜界大荒之年,因其身无长技,难以温饱果腹,饥寒交迫濒死之际,得遇涿州城城主陈氏施以援手,收容进城中府邸之中。 陈氏有一爱女,名唤曦和。二人因年岁相仿,遂陈氏命珈容羡为其近侍,朝夕相伴,一同长大。 日积月累,珈容羡对曦和情意渐深,暗生男女之思,被城主察其心思,遂将其调离曦和身侧,收作自身贴身侍从。未几,更为曦和择定姻缘,缔结婚约。 眼见曦和别嫁,珈容羡心中郁结难舒,怨怼日深,满腔痴念成魔障,于大婚之日,血脉苏醒,当场格杀新郎,血洗城中,城主陈氏亦因护爱女殒命其手。 当日,珈容羡挟满城百姓为质,逼迫曦和与其成婚,为保全城性命,曦和表面应允,暗中则向渟渊公仪与檀陵贺兰两处求救。 半月之后,红妆十里,鼓乐喧阗,当夜拜堂洞房合卺酒过,曦和借贺兰公仪两氏之手布生杀之阵欲将珈容羡诛杀,奈何当中出了纰漏,最终被其重伤逃至界外。 涿州城一难结束,天降神谕,曦和成为公仪贺兰两氏共举灵主,又在界中各方支持下,推进观峰台前身观瞭台设立。 观瞭台事务繁杂,曦和常年在外,数年不回,不想仅两年过后,珈容羡卷土重归涿州城,屠戮满城,无一存活。 自此,珈容羡与曦和彻底决裂,不死不休。 沧澜五百七十一年,珈容羡彻底掌管界外魔族,举界外之力进攻沧澜界内,曦和将其引入神墓之中殊死相决,最终双双陨落。” “这些,我想珈容羡应当不曾与你说过。” 长长说完这些,江见寒将苍虬剑一把插入高台的地面上,握剑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 “季云徵,你知不知道,珈容羡根本就想要借你的手,杀了与曦和长的一模一样的陆晏禾?” “难道你想要,亲手弑师吗?” 第158章 弑……师?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 珈容云徵瞳孔缩紧,他茫然摇头否认道:“不……我从未想过要伤害陆晏禾……” “我只是……” 他张着口,只觉得胃部火辣, 连带着喘息也变得异常艰难,喉间血腥气渐浓。 只是恨她吗? 可为何要恨? 恨她将自己当作炉鼎折磨? 不,不是这样的。 记忆深处有什么在剧烈翻涌,珈容云徵被锁链自缚住的双手猛地攥紧,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几声脆响, 黑眸剧烈颤动,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一股腥甜直冲喉间, 被逼得发出一串含混的嗬嗬声。 洞中弥漫的魔气被他的情绪所感,疯狂涌入珈容云徵的体内, 怨念与魔息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神魂在痛苦中剧烈颤抖。 “她不在乎你啊。” 阴冷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回荡。 “她最喜欢的是谢今辞, 最在乎的徒弟也是谢今辞, 你季云徵不过是个卑微低贱供人取乐采补的炉鼎。” “你是魔,没人会在意一个魔,没人会爱上一个魔。" “作为人人唾弃的魔, 你应该憎恨这一切,应该毁了一切, 应该杀了所有人对不起你的人!” 珈容云徵眼中血丝密布, 喉间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如决堤洪水般冲刷着他的意识, 皮肤下的魔纹剧烈游走,几乎要破体而出。 “珈容羡,我不信你!” 珈容云徵几乎是嘶吼着出来。 “你骗我, 你一直都在骗我,你凭什么把对曦和的怨念加注在我身上,让我去憎恨陆晏禾!” “珈容羡,把我的……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珈容云徵意识挣扎着,可神魂深处那团黑雾始终如影随形地笼罩着,像虫茧死死包裹禁锢着横冲直撞的神魂。 珈容羡:“小辈,你在妄想什么呢?” 珈容羡嘲讽他道。 “即便凌皎皎和陆晏禾同样是曦和的神魂转世,陆晏禾依旧是更像曦和的那个。” “曦和既能对我如此残酷,难道陆晏禾就能爱上你么?你究竟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这公仪氏说什么你便信什么,那我也可以告诉你,若非当年我与曦和共死于神墓之中,以曦和在公仪和贺兰两氏的灵主地位,她是注定要与两家其一成婚的。” “同样的,陆晏禾注定也只会这江见寒与那谢今辞其中一人在一起,你珈容云徵又算是什么东西啊?” “你我血脉同源,是注定被人人厌恶唾弃的命,既然我们得不到的,别人凭什么得到?” 失控的魔气在洞中疯狂尖啸着,珈容云徵双目通红,锁链发出哗啦一声,右手化为龙爪,被暴戾的魔气操控着一把掐住了他面前江见寒的脖颈,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察觉到主人性命有危,江见寒周身剑气顿时暴涨,苍虬剑嗡鸣震颤,剑身杀意显现。 江见寒感受到脖颈处逐渐加重的窒息感,却依旧没选择用苍虬剑动手。 他知道,珈容云徵并不想与他动手,若是珈容云徵一早便对他抱有杀心,以天魔族的能力,在掐住他脖颈的刹那就可以将他的脖颈给拧断。 但此刻的珈容云徵状若疯魔,若是放任不管,只怕…… 杀了珈容云徵,确实是阻止珈容羡夺舍最直接的方法。 这个念头在江见寒心中一闪而过,可在剑意即将迸发的刹那,他眼前浮现出来的,却是观峰台陆晏禾曾与他说过的话。 “陆晏禾,近日发生何种事情改变了你?” “当然是——因为收了个心仪的徒弟。” “我说江见寒,你要是因为从前之事对我有什么看不惯的,朝我来呗,别迁怒我那徒弟。” “……” 江见寒长睫低垂,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松开,苍虬剑感应到主人心绪变化,剑身青光渐敛。 “珈…容…云…徵。”他扣住珈容云徵越来越大力的手,用力扯开一条缝隙,与珈容云徵赤红的眸子对视道。 “在……一切结束之前,再去……见她一面吧。”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珈容云徵此刻颅内剧痛如万针搅动,让他几乎看不清江见寒的面容,在江见寒开口的瞬间,他猛然挣出一丝清明,松开了江见寒的脖颈。 他俯下身捂住了自己的头,强忍着神魂宛如撕裂般的痛楚,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 “这里早已不是上辈子了,上辈子,你已亲手将陆晏禾逼上了绝路。” 江见寒捂住脖颈咳嗽几声。 “你杀了谢今辞,灭了玄清宗,她不肯伤你,走投无路,最终宁愿选择自戕也不曾向我求助过。” 洞中魔气骤然一滞,陷入死寂。 江见寒看着瞳孔骤缩成尖的珈容云徵,轻声道。 “季云徵,陆晏禾直到死,都不曾怨过你半分。” “她只觉得对不起你……当时没能陪你去涿州城。” 江见寒的每一字都如淬火的利刃,深深刺入珈容云徵的心脉,又似冰锥扎进他混沌的识海。 剧痛自珈容云徵眉心炸开,额间那点朱砂印记骤然碎裂,刺目的金光从裂痕中迸射,将洞中翻涌的魔气都映照得通透。 伴随着破碎般的脆响,一道流光倏然坠地。 “叮——” 清脆的铃音在死寂的洞中荡开涟漪,待金光渐散,只见一只银铃静静躺在地上。 铃身布满焦痕,斑驳的血迹深深沁入其上纹路,上面依稀可瞧见精雕的禾穗图样。 是禾穗铃。 在看清的刹那,珈容云徵的识海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的回忆破开禁制,朝着他纷涌而来。 炽热的火焰仿佛扑面而来,记忆中漫天的大火将天幕染成无边血色,焦土之上横陈着无数残破的躯体,黏稠的血液浸透每一寸土地。 涿州城。 在倾颓的梁柱与燃烧的断壁间,他看见自己的手正死死扼着一个绯色艳丽衣着男子的咽喉。 那人胸口被锐物贯穿,血染满衣,他面容惨白,已处濒死之际,开口间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仍对季云徵绽开一个笑。 “抱歉啊小师侄。” 沈逢齐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絮语。 “师叔没想到会让你变成这般模样” 他吃力地抬起手,为季云徵拂开被血污黏在额前的碎发,这个动作让他随之咳出更多鲜血,几乎染满衣襟。 “待你吞噬掉我的神魂你便会成为珈容羡所有分魂中最完美的容器。” “但小师侄要记住,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你的师尊。” “别让珈容羡伤害她。” 沈逢齐用尽最后气力抬起另一只手,指间紧扣着那枚从季云徵腰间扯下的禾穗铃。 银铃在火光中折射出凄迷的光晕,季云徵周身侵袭的魔气一滞,已然凝滞的瞳孔微微动了动。 “禾……穗……铃。” “是,这是你师尊交给你的禾穗铃。” 沈逢齐笑了,他将其缓缓贴上几乎已经失智的,季云徵滚烫的额间。 “别把它弄丢了。” 在他们身后的神女阁中,与陆晏禾有七八分神似的曦和神女的石像在烈焰中静静伫立,慈悲低垂的面容被火舌舔舐。 “神女曦和,护佑涿州,千载功德,万般感化。” 沈逢齐缓缓开口。 “为夷天魔,沈逢齐在此恳请神女降下福祉,将此物封于季云徵神识之中。” “望他日后得借此铃,坚守此身,护住” 小七。 最后两个字被漫天灼热的风吹散,同轰然倒塌的的神女高阁一同归于寂灭。 陆晏禾…… 师尊……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珈容云徵浑身剧烈颤抖,他猛然前倾,呕出一大口污血,双眼如烧起般滚烫落下两行湿润,滴落在地,晕开血色。 他一切都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珈容云徵几乎是奋起,一把扯开了自缚住的锁链,直接朝着洞口冲去。 半途,他的身形却突然顿住。 洞口外,一人站着,眼神空洞,失魂落魄。 正是谢今辞。 “江见寒……”谢今辞神情恍惚问道。 “我师尊去哪了?” “我没寻到她。” 第159章 玄清宗山脚之下, 驻守的魔族大半已被江见寒在宗门内玄灵涧的动静吸引而去。 山脚远处,树丛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很快便从其中露出一双女子的眼睛, 透过叶间,依稀可见其面容的姣好明丽,只是双眉紧蹙,紧张十分。 正是凌皎皎。 此刻, 她头上正顶着些零碎的, 因方才林间穿行而粘在身上的枝叶, 身上的衣衫被沿途枝条刮出数道裂痕,昂着头有些狼狈地遥望远处出口。 见仍有不少魔族在外侧驻守, 凌皎皎不禁畏惧地向后缩了缩身子,可腰间传来地力道稳稳托住了她后退的趋势。 要走, 别退。 陆晏禾在她身后以指为笔,在她后背上无声写道。 凌皎皎紧张地咬住下唇, 向后握住乐陆晏禾因为蔽身诀而看不见的手, 她主动以神识传音,声音中带着颤意。 “道君,我修为低微, 它们定会察觉” 陆晏禾回她道。 不怕,往前走。 你现在不走, 便永远走不了。 若被发现, 就记住朝离你最近的那些符石跑。 放心。 凌皎皎闻言心头一颤, 畏惧与不安在这一刻被强烈的求生欲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后点点头,同样给自己起了个蔽身诀,借着树丛的掩护, 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小心翼翼地朝外潜去。 她朝外面,整个人刻意站在下风口,无声无息的穿过一个又一个驻守的魔族。 可在凌皎皎即将彻底脱离时,离她最近的一个魔族忽然抽动鼻翼,猩红的眸子骤然转向她的方向! “生人……!” 那魔族瞬间抬爪魔化,魔气袭来,凌皎皎踉跄躲过却也被迫现了身形,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想起陆晏禾的嘱咐,闭眼咬牙,不顾一切地扑向地上离她最近的符石! 电光火石间,陆晏禾撤去蔽身诀现出身形,贪生剑应声出鞘,锋锐的剑锋刺破掌心,殷红的血珠飞溅落于符石之上。 “开!” “嗡——” 作为玄清宗的宗门长老,陆晏禾以血为引,强行启动护宗残阵,那些立于宗门之前的符石刹那亮起,符文在地面现行流转,璀璨金光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直冲云霄! 被凌皎皎几乎全数吸引过去的魔族,面对突然开启的残阵法,躲闪不急,在触及金光的同时连凄厉地惨叫都不曾发出,当场化作飞灰。 残余的魔族尚未反应过来,陆晏禾已反手握住贪生剑,剑身饮血后泛起灼目清光。 她强行催动血脉之力,剑光如新月般扫过,结果了剩余的魔族。 大阵光芒之中,凌皎皎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跑。 陆晏禾扭过头,张开嘴,快且无声说道。 凌皎皎如梦初醒,她几乎是立即召出佩剑,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远去。 远处听闻动静魔族赶来的魔族因为视线阻挡,不曾看到凌皎皎离开,只见陆晏禾站在原地,眼中都有惊疑。 不是说谛禾道君已经失去修为沦为凡人了吗?她怎么又能操纵贪生剑了? 它们在踌躇犹豫间,陆晏禾已再度召剑而出,剑光大盛,剑势朝着朝着魔族劈去! 因为她的特殊身份,这些魔族不敢动她,面对她的攻击只能躲闪,借此之际,陆晏禾立刻召回贪生,长剑应声飞回手中,下一刻,她毫不犹豫扎入身旁的林间。 “她人呢?” “快找!她若是不见了,主君必会怪罪下来!” 趁着魔族搜寻之际,陆晏禾已用了系统技能化作飞虫,悄无声息地脱离林间,待飞出一段距离后,她又化作一只雀鸟,迎着风雪,振翅朝宗门东北方向疾飞而去。 “如何?”她一边照着目的地飞去,一边询问系统,“可有与凌皎皎身上的那个东西取得联系?” 系统回应:“联系上了,凌皎皎身上确实有也有个同我一样的系统。” 陆晏禾顿时来了兴致:“哦?它可曾阻挠凌皎皎离开?毕竟它给凌皎皎的目标,可是撮合凌皎皎和季云徵。” “没有阻挠。”系统语气古怪,“宿主,我猜它也知道这里是幻境,并不愿与我过多纠缠。” 这倒是个好消息。 虽然陆晏禾早已猜到上辈子绑定自己的系统就是如今凌皎皎身上的那个系统。 但无论有何恩怨,都等幻境结束再清算不迟。 正当她思忖间,系统突然发出一连串呜咽。 “呜呜呜呜” 陆晏禾不解:“怎么了?” “那个家伙”系统抽抽搭搭地说,“我一和它说话,它听见我的声音就不理人” “它还骂我” 陆晏禾挑眉:“骂你什么?” “它让我滚!”系统先是委屈,然后激愤起来,“呜呜呜我和它又不认识,哪里得罪它了?!” 陆晏禾:“” 这系统和系统间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爱恨情仇? 陆晏禾没有多管,随口安慰了几句,鸟雀的身形在风雪中划过弧线,很快便落在了玄清宗最高峰的悬崖边。 自雀鸟形态解除,陆晏禾双足才触及雪地,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踉跄跪倒在地。 “噗——” 陆晏禾喉间甜腥压抑不住,一口暗红的鲜血喷溅在悬崖处堆积起来的皑皑白雪之上。 “宿主!!”系统惊惶失措,“你的脸色太差了” “没事。” 陆晏禾以手背拭去唇边血迹,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剧痛难当。 贪生剑虽是她的本命灵剑,可如今这具凡胎□□毫无修为,强行催动剑势消耗的皆是自身精血。 加之昨日被珈容云徵咬破脖颈失血过多,此刻又接连动用贪生剑、开残阵,三重损耗叠加,这具身躯早已濒临崩溃。 她垂眸看着雪地上的血迹,深吸几口凛冽的寒气,剑身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从眩晕中精神微振。 说实话,她还是有些担心江见寒。 方才玄灵涧处那么大的动静,明显是江见寒搞出来的,她让江见寒走,江见寒怎么反而去要撞珈容云徵枪口上去呢? 就算她找借口说让他打掩护,也不是这么个打发法吧,直接打人家老巢去可还行? 陆晏禾正凝神思索间,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她低头看去,别在自己腰际的禾穗铃正从内到外泛着莹莹绿芒。 她指尖拭在铃面,灵光闪过,从中取出光芒的源头,江见寒赠予她的那片龟甲,瞧见甲片上碧色流光正闪烁不定,甲面发烫。 陆晏禾想了想,她指尖轻触龟甲表面,玄灵涧那边的声响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 护宗残阵开启的灵光与动静几乎震彻山峦,自然也惊动了准备寻找陆晏禾的珈容云徵。 他当即甩开江见寒和谢今辞,化作红光循着阵法波动的方向疾驰而至山门前,在残阵前落下。 满地狼藉中,珈容云徵几乎是瞬间嗅到了属于陆晏禾与凌皎皎的气息。 珈容云徵脑中瞬间闪过念头:陆晏禾已带着凌皎皎逃离了玄清宗。 然而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血腥气。 “你们……伤了陆晏禾?” 他扭头看向魔卫,眼底翻涌起骇人的猩红,周身魔气暴涨。 跪伏在地的魔卫们身体发着颤:“不、不曾!” “谛禾道君欲闯离宗门,属下等谨遵主君之命阻拦道君便以贪生剑相抗” “至于那血,是道君自己召剑时割破掌心,用以启动这残阵导致的!” 恰在此时,江见寒与谢今辞先后赶到,将这番话听在耳中。 “不可能。”谢今辞环顾四周,脸色愈加苍白,“师尊如今没有修为,如何能用的了贪生剑对你们出手? 魔卫:“可我等确实瞧见……” “可以。” 江见寒面色覆霜,开口道:“苍虬贪生两剑,即便灵主身无修为,亦可用自身精血,强行启用。” 珈容云徵望着地上这些尚未干涸的血迹,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单手提起魔卫,指节攥得发白,脸色阴鸷:“她、去、哪、里了?” 魔卫脸上惊恐,抖如筛糠:“属、属下不、不知……” 询问无果,珈容云徵像是想起什么,他猛地转向江见寒,猩红的眸子死死锁住他。 “江见寒,你先前说的,在一切结束前再去见她一面,是何意?” 他一步步逼近:“什么叫来不及?又什么叫上辈子?” 江见寒沉默,他垂下眼帘。 “我不知。” “我只知陆晏禾上辈子,她为阻止你一错再错最终选择自戕了结。” “苍虬与贪生同出神墓,本就同源,贪生断剑之时,苍虬亦有所感应。” 江见寒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苍虬剑,他呼吸微重:“若是旁人伤她杀她,我便是死也必会让始作俑者血债血偿。” 他闭上眼,呼吸忍不住颤抖。 “可那时苍虬感应到的情绪……却是甘愿与愧疚。” 江见寒顿了顿,抬眼看向珈容云徵,道。 “对你的愧疚。” 珈容云徵怔怔看着江见寒,眼底浮现出茫然。 但不用等他的动作,一旁听着江见寒所言的谢今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气息紊乱。 师尊她一早便打算好了,今日用贪生剑—— 了结自己。 从前死后作为游魂那些痛苦的画面猛灌入谢今辞的脑中。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谢今辞向后踉跄半步,然后毫不犹豫地召出洛归剑,御剑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第160章 落日残阳的余晖将玄清宗漫天的飞雪染成纷扬的金红。 谢今辞迎着呼啸的风雪御着洛归剑, 终于抵达那熟悉的,石壁高立崖边。 他踉跄着落地,积雪没脚, 跌跌撞撞踏上最后一级,抬眼望去,崖边女子清瘦的身影背对着他,单薄的衣袂在凛风中猎猎作响 她像是随时会羽化飞去。 “师尊!!” 上辈子那梦魇般的场景恍若在眼前复现, 谢今辞嘶声呼唤, 正要抢步上前, 却见陆晏禾闻声朝他转过身来。 她执着剑,贪生剑冰冷的剑锋正抵在她自己脆弱的脖颈之上, 雪刃映着残阳,折射出刺目寒光。 “今辞, ”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慌,“站在那里, 别动。” 谢今辞的瞳孔剧烈震颤, 脚步生生钉在原地,他望着那道横在她颈间的剑刃,喘/息/粗/重:“师尊别” 见他真的依言停下脚步, 陆晏禾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看来,今辞还愿意听为师的几分话。”她的目光柔和, “真乖。” “两辈子, 都这么乖。” 谢今辞的嘴唇哆嗦着, 眼眶迅速泛红:“师尊您” “都想起来了?” 陆晏禾没有接话, 只是她的目光愈加柔和,当中甚至带了许多的歉疚。 “为师知道,是为师对不住你, 那日拜师典礼,我该拉住你不让你走的。” “否则,那个你也不会因此死在敖因毒之下。” 自从察觉到这个幻境中有谢今辞借贺兰氏之力构建的手笔,陆晏禾就一直在想:他究竟是何时想起来前世之事的? 她想了又想,然后便想到了谢今辞死而复生的那个夜晚,想到他苏醒后的种种失控举动与流下的泪水。 原来,那夜她并非真的救活了谢今辞。 而是上辈子的谢今辞,回来了。 谢今辞沉默半晌,轻声问道:“师尊会因此将弟子当做一个异类吗?” 陆晏禾摇摇头,回答他道:“你与他,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徒弟——今辞。” 谢今辞:“……” “陆晏禾!” “陆晏禾!” 就在陆晏禾与谢今辞对话之际,两道身影疾驰而至。 珈容云徵与江见寒在谢今辞失态离去后便察觉不对,紧随其后赶到崖顶。 两人甫一来此,就见陆晏禾正持剑抵颈,身形在崖边摇摇欲坠的模样,心脏几乎停跳。 他们本能地想要冲上前来,却又在在她目光扫过来的刹那硬生生止步。 “陆晏禾” 江见寒一贯冷静的神情一点点碎裂,他握住苍虬剑的手剧烈颤抖,艰涩开口道。 “你把剑……放下。” 珈容云徵的情绪则更为激动,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肝胆俱裂,双眼赤红,周身的魔气疯狂窜动,双腿一软,竟直接重重跪倒在地。 他双膝深陷雪中,弯下腰,仿佛被一瞬抽去了所有筋骨,他仰望着陆晏禾,炽热的泪水涌出滚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晶莹的痕迹。 “师尊”他的声音支离破碎,颤抖不堪,“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我全都想起来了……” 是她收他为徒,是她将他培养长大,是她一次次帮他隐瞒并消解体内的沸腾的魔血。 而后,他又回报给了她什么呢? 珈容云徵向前倾身,跪着一点点前挪,眼底痛苦,盛满哀求。 “是我愚蠢,被人利用。”他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挤出,“师尊,您杀了我吧或者您想怎么折磨我、报复我都可以” 雪花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又被他滚烫的泪水融化。 他像个迷失已久的鸟儿,兜兜转转,终于寻到了归途,却发现那条路早已被自己亲手斩断。 “只求您别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陆晏禾静立在崖边,望着珈容云徵在雪中艰难跪行朝她而来,积雪在他膝下簌簌作响。 她没有动。 直至珈容云徵挪到她身前半丈之处,颤抖着抬起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蜷起手指,不敢再近分毫。 “师尊求求您…….”他仰起脸,泪水在猩红的眼底蓄积,仿佛一只快要被遗弃的小兽,恳求着她。 未等他说完,一只微凉的手已然落在他发顶。 陆晏禾微微俯身,细致地拂去他发间的落雪。 “哪里能怪你呢?”她的声音融在风雪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分明为师主动将你捡回来的。” 连陆晏禾自己都说不清她此刻的心绪。 她原本该在江见寒去找珈容云徵时,就利落的用贪生剑了结这场幻境,可偏偏,她借由龟甲听见了那些对话。 于是她迟迟未动。 即便在谢今辞识破她意图过来找她时,她依然没有选择直接动手。 倒不是她怕疼,而是她想再等等。 等着谢今辞,更是在等眼前的这个珈容云徵。 这里的幻境一旦终结后,回到现实中的谢今辞、江见寒都与她来日方长,可是珈容云徵 她的指尖擦过过珈容云徵泪湿的脸颊,这个跪在雪中仰望着她的人,应该只是她上辈子养大的那个季云徵。 哪怕除他之外的人明知这里是幻境,可若贪生剑落下,在他眼中,便是永诀。 像是被风雪迷了眼,陆晏禾眼睛只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与湿润。 “傻子” 从一开始,就是她怀着私心与执念将他带回玄清宗,也是她默许了那个将他与凌皎皎送往涿州城的决定。 从季云徵到珈容云徵,这条路,她这个师尊难辞其咎。 但是这里的一切终归要结束的。 只是陆晏禾不准备再和上辈子一样,连最后一面,最后一句话都没与他说,想着自己解脱,又通过自己的死,再去刺激他,而后困他一辈子,又将痛苦延长到下辈子。 她松开手,贪生剑应声坠入积雪之中,剑身没入半截。 “没关系。” 在珈容云徵怔忡的注视下,陆晏禾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禾穗铃,银铃在暮色中泛着清亮的光泽,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之前忘记了,今日便再来一次。” 她将铃铛悬在珈容云徵眼前:“季云徵。” “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珈容云徵——或者说,此刻的季云徵,他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泪水便已潸然流下。 “不回答啊……” 陆晏禾轻笑一声,没等他回答,直接道,“无妨,为师向来喜欢强扭的瓜。” 她俯身,指尖拂过他腰间的绦带。 一圈,两圈,三圈。 陆晏禾仔细地将禾穗铃系在珈容云徵的腰间,系罢抽手间,银铃轻响,声音格外清越。 “叮铃——” 她抬手,扶着珈容云徵的肩缓缓直起身,擦拭掉他脸上的泪痕,当指腹抚过他湿润的眼角时,她听到他哽咽着唤道。 “师尊” 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嗯。” 而后,在漫天飞雪与落日最后余晖中,陆晏禾捧起珈容云徵的脸,低头印上他的唇。 这个吻像雪花落在唇间般冰凉,却又在相触的瞬间泛起暖意。 陆晏禾甚至能尝到珈容云徵泪水的咸涩,也能感受到他因震惊而骤然停滞的呼吸。 他的唇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回应,于是陆晏禾闭着眼,稍稍加深了这个吻,给予他确切的回应,雪花不断落在他们相贴的唇间,又被彼此的体温融化。 当她终于缓缓退开时,珈容云徵的眼眸中仍带着未散的泪光。 陆晏禾凝视着他,眸光认真。 “季云徵,之前你听到的那些话,为师没有骗你。” “为师是真的不怪你。” “也是真的,很喜欢你。” 说完,陆晏禾猛地发力将他推开,反手拔出雪中的贪生剑,毫不犹豫地向后疾退。她的身影在崖边一晃,整个人便向后坠去—— “师尊!!” 珈容云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陆晏禾叹了口气。 不想让他看到,但没办法。 她狠心闭上眼,而后抬起手腕,用贪生剑往自己脖颈处用力一抹! 鲜红的血线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撒入漫天飞雪中。 陆晏禾闭着双眼,耳边传来破碎般的燃烧声与坍塌声,自己的意识也如抽丝般开始从躯体剥离。 看来她是做对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瞬,陆晏禾下坠的身躯突然被拥入一个炽热温暖却又颤抖不止的怀抱。 “师尊” 珈容云徵带着泣音的呢喃在她耳畔响起,如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将熄的余烬上。 “弟子……是真的……” “真的,爱” 最后的字消散在风中,陆晏禾终究没能听完。《 》 160-170 第161章 【男主黑化值-500】 【男主好感值+500】 刺骨的寒意将陆晏禾从昏沉中唤醒, 那冷意仿佛浸透了骨髓,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离渊眼的池畔, 浑身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肌肤,长发湿漉,可谓狼狈不堪。 此刻,她还发觉自己正被人紧紧拥在怀中, 腰被人单手勾着, 源源不断的暖意从身后对方身上传来, 驱散了不少寒意。 陆晏禾转过身,恰好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眼, 那眸子底色清冷,却在与她视线相触的刹那冷意消融, 浮现出熟悉的暖意。 于是陆晏禾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笑着唤他:“江见寒。” “嗯。” 公仪涣, 或者说江见寒, 低低应了一声。 他垂眸凝视着她,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前额,道:“结束了。” 陆晏禾知道他指的是幻境, 正要点头, 脸上的笑意却突然僵住。 熟悉的感觉。 她似乎全身使不上力, 周身灵力亦调动不起来。 并非是她在幻境中修为尽失的状态, 而是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对灵力的掌控给暂时隔绝了开来,即便凝神专注,能够调动的灵力也不过寥寥。 她立刻想到自己进入幻境之前曾经坠入池水之中, 立刻问江见寒:“江见寒,你的修为……” 江见寒同样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他眉心微蹙,正要开口,身后却蓦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两位,醒了啊。” 陆晏禾与江见寒同时转头,只见公仪琅正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他面上带着一抹笑,语气却透着几分难以捉摸。 “真是的,两位的感情可真好啊,在下把两位拖上来时候,我的这位好哥哥可是死死抱着谛禾道君您不肯松手呢,连昏着都要黏在一起,啧啧啧。” 江见寒闻言,长睫一颤,上面的水珠滚落,下意识就想要抽开揽在陆晏禾腰间的手。 他不该在外面因为自己的缘故对她造成困扰。 但他想要抽走的手却被陆晏禾一把按住。 陆晏禾按着江见寒的手,眼睛眨都不眨,直接朝着公仪琅笑着张口怼了过去:“那是,江见寒与我可要好了,怎么,公仪琅你这些年没有你兄长照顾的福气,所以嫉妒啊?” “放心,我这次要带他走的,可惜这福气你之后也没有。” 陆晏禾向来很会往人心窝子上戳,公仪琅眼角狠狠一抽,面上的笑几乎挂不住,顿了下,才恢复如常。 “谛禾道君可真是……在下无话可说。” 他笑眯眯道。 “但在下现在站在这里,是想要告诉两位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不知谛禾与青衡道君想先听哪一个?” 江见寒眸光沉下道:“公仪琅,不必故弄玄虚。” “好吧——”公仪琅拖长了语调,状似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的兄长,你还真是这么喜欢护着她。” 江见寒:“说重点。” 公仪琅:“好消息是,我们这位公仪涣大公子历经幻境一遭归来,阁中长老已决定既往不咎,不仅撤去了剥夺修为的惩戒,还恢复了他的自由之身。” 他笑意吟吟:“如果可以的话,无论大公子今后是选择作为公仪涣还是青衡道君江见寒回来,我们渟渊都一样欢迎。” 说到此处,公仪琅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至于二位此刻感受到的灵力凝滞,不过是离渊池水的副作用,一两日自会消散,不必忧心。” 不对劲,九分里头有十分的不对劲。 陆晏禾挑眉:“不废修为,还承认江见寒的身份,还他自由之身,你们公仪氏能有这么好心?” “我怎么就不信呢,莫不是等着给他挖坑呢吧?” 公仪琅闻言,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诧异,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微微睁大:“谛禾道君何出此言?血脉相连终究是割舍不断的。兄长既身负公仪氏血脉,如今又修为精进,若有家族从旁相助,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话音稍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语气忽然转深:“不过…族中能做出这个决定,确实还有另一层缘由——贺兰氏为他求的情。” 贺兰氏求情? 陆晏禾眉头皱死,霍然起身。 托贺兰氏的福她才有这一场幻境,她信贺兰氏有如此好心才有鬼了! “他们……” 话才离口,一阵巨响传来,陆晏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传来剧烈震动,晃得她几乎要跌倒,被江见寒飞速起身抱住这才扶着他勉强稳住身形。 “小心。” 江见寒将她圈进怀中牢牢护住,声音冷沉,在他抱住陆晏禾的同时,整个离渊池剧烈震动,池水翻涌,激起千层浪花,岸边灵石纷纷碎裂迸开。 江见寒带着陆晏禾避过飞溅而来的尖锐碎石,尘烟弥漫中,陆晏禾抬起头。 陆晏禾:“!!!” 她的目光被天际的异象牢牢锁住,呼吸为之一窒。 只见远天之上,云层翻涌如沸,一道巨大的金色狐影凭空显现,几乎遮蔽了半片苍穹。 那九尾金狐的虚影栩栩如生,周身流淌着璀璨的神光,身躯庞大,九条长尾在其后舒卷摆动间,牵动着灵气的涌动,其浩荡余威穿透至此处,这才导致地裂水覆。 神裔后嗣,无论是贺兰氏还是公仪氏都拥有一种其血脉的特有的秘术——“召神”。 所谓“召神”,便是以自身血脉为引,燃烧修为作薪,向避世的神明先祖祈求,换取其神念及部分力量,短暂临世。 施术者修为越高,血脉越纯,所召请出的神明虚影便越趋近于本体,力量也越是恐怖。 此刻,陆晏禾凝视着远处威压如狱的金狐神影,心头凛然。 能召出如此虚像,施术者的修为,至少已跨越了元婴之后的两大天堑,抵达了合体之境。 而在当今贺兰氏仍在的修者中,能有此等修为的,只有贺兰氏最顶头的那位——贺兰年。 能有什么事情……会让他做出此等动作? 陆晏禾心头几乎是立刻划过了某个猜想,而那个猜想在下一刻就被证实。 系统焦急的警告声传来。 “宿主!季云徵,你得去救季云徵!” “贺兰年窥探天机得知季云徵的威胁,现在幻境结束便想要杀了他!” 看到男主面板上的重伤debuff,陆晏禾身上立刻汗毛炸起。 靠! 在这里等着她呢! 陆晏禾才醒来不太清醒,但这并不意味着谢今辞和贺兰氏不清醒。 贺兰氏的天机纵横术怕是早已让贺兰年算到了季云徵的身份,加上谢今辞,贺兰年特地惨来到渟渊,怕是还没与季云徵见面之前便已起了杀心。 如今幻境结束,贺兰年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立刻动手也是情理之中。 不行,季云徵不能死! 她陆晏禾累死累活、折腾来折腾去,好容易才将人的黑化值压到1000以下,眼见着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贺兰年这一杀,男主死亡,岂不是又得重头再来? 坚决不行! 陆晏禾几乎是立刻从江见寒怀中挣脱了开来,直接朝着池畔的来路飞速而去。 可她眼前虚影一晃,公仪琅便闪身出现在她的身前。 “在下的话还未说完,谛禾道君这般急切,是要哪里去?” “铮——!” 剑鸣清越,贪生剑已然出鞘。 陆晏禾根本懒得与公仪琅废话,手腕一振,冰冷的剑锋已精准地抵在了公仪琅的咽喉之上,剑身上流转的寒光映照着她森然如雪的侧脸。 “滚开。” 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见公仪琅不动,陆晏禾的剑锋又往前递了半分,剑面贴在公仪琅颈间压出一道浅浅血痕。 “公仪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公仪氏和贺兰氏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眼光冷然。 “先是江见寒,如今又是季云徵,你们的手伸得可真长,真以为谁都能让你们随便动,想废谁就废谁,想杀谁就杀谁?” “你们两家引我入幻,又压我修为,说到底,就是为了联合起来动季云徵,动一个根本威胁不到你们的存在?” 公仪琅在剑下微微挑眉,唇角的笑意却分毫未减:“道君这话说得未免太过难听,虽然在下不知贺兰氏为何要对季道友动手,但是我想能让贺兰氏那位亲自前来对付的存在,应当不仅仅只是道君座下一普普通通的弟子吧。” “这便是在下与道君说的那个坏消息,作为放我兄长自由的筹码,道君可能需要牺牲一下你的那个弟子。” “如果道君坚持要去救你的弟子,恐怕兄长这里便不会好过了。” “我的兄长与你的弟子,不知道道君要怎么选……?” 话音未落,公仪琅便觉得腹部一阵剧痛,陆晏禾抬脚踹在他身上,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在了地上。 “让我选?我选你个鬼!” 陆晏禾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襟,把他半提起来。 “公仪琅,你给我听好了——季云徵若今日有半分差池,我陆晏禾便当场自绝于此。” “而且,就算我死之前,我必定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都给她死!既然一切都要重头再来,她还有什么顾忌! 说罢,她把公仪琅像是破布般甩开,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满是迷障的河畔林中。 公仪琅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痛哼声,对于陆晏禾这种态度难以置信,他扭头看向江见寒。 “公仪涣,这便是你喜欢的人?她心里面分明只有……” 他的话又又又没说完,脖颈又是一凉,这次抵在他身上的,却是苍虬剑。 “是,又如何?”江见寒居高临下的望着公仪琅,眸光冰冷,声音泛寒。 “撤掉迷障,放她走。” 公仪琅深吸口气,气得翻了个白眼。 他算是看明白了,公仪涣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恋爱脑! “我若不同意呢?公仪涣,你知不知道作为公仪氏的……” 江见寒定定看着他:“算兄长求你。” 公仪琅:“……” 第162章 陆晏禾飞速穿行过离渊眼边缘的障雾, 身后的雾气在她经过后便已悄然消散大半。 出来后,她正欲使用技能化形前去,手腕却被身后追来的人一把扣住。 她猛地回头, 撞进江见寒凝重的双眼中。 “江见寒,连你也要拦我?” 江见寒:“你如今修为被压,如何与贺兰年抗衡?”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泄露了内心真实的情绪。 “难道就因为修为不够, 我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弟去死吗?” 陆晏禾眼中仿佛燃着灼人的火。 “身为师尊, 若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住, 我还配站在这个位置上吗?” 江见寒将她的手攥得更紧:“陆晏禾,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陆晏禾拧眉反驳他:“江见寒, 你说的难道就是你的真心话吗?”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他们太过了解彼此了。 陆晏禾清楚知道江见寒阻拦她并非因为什么修为差距, 而是因为他知道季云徵身怀魔血。 季云徵既然上辈子成为珈容云徵给沧澜界带来灭顶之灾,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 未必不会。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 深深扎在江见寒的心头。 而江见寒同样明白,陆晏禾从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从不在意所谓名声, 此刻她想要救的,就只是那个叫做季云徵的人, 仅此而已。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 发出沙沙声响, 远处金狐虚影依然盘踞天际, 威压阵阵,短暂的时间在两人的对峙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我与你一起去。” 在陆晏禾手腕用力、试图挣脱他钳制的那个瞬间, 江见寒下定了决心。 他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灼灼的视线,清晰重复了一遍:“我与你一起去,多少能帮到你。” 两人长久以来的默契在彼此对视之际已无需再言,亦无需客套道谢,陆晏禾点点头,两人身形一闪,化作两道流光,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远天金狐盘踞的虚影位置疾掠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陆晏禾却在识海中与系统展开了飞快的交流。 陆晏禾:“系统,我要提前进行主线任务结算。” 系统声音中带着错愕:“宿主,当前主线任务要求是帮女主凌皎皎解除与公仪氏的联姻,并推动男女主的感情发展。” “你目前仅完成了解除联姻部分,总体进度判定为50%,如果此时结算,奖励也只能是50%的……” “50%足够了。”陆晏禾打断它。 “即便再给我更多时间,我也绝不会再去推动凌皎皎与季云徵的感情。” “从前已做错的蠢事,不该再错第二次。” “更何况,除了提前结算得到【金蝉脱壳】技能,以我如今的修为,没有可以和贺兰年抗衡的能力。” 系统:“……宿主,你可要想好,50%的【金蝉脱壳】技能必定不能够发挥100%的能力,甚至还会有副作用。” 陆晏禾:“那你便去和主系统申请,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需要保证能够在关键时刻抗下贺兰年对季云徵的攻击。” “其他的副作用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不在乎。” 系统沉默一刻,同意道:“好。” 申请之前,系统还是忍不住委婉问了陆晏禾一个问题。 “宿主,我是说——如果这个技能需要付出的代价你无法承受的话……” “无法承受,就是要我的命?那岂不正好?” 陆晏禾面色不变,回答它的声音中竟然带了些轻松。 “我今日都能为季云徵而死了,季云徵的黑化值必定能够清空,有此等情分在,哪怕他日后有万分之一成为珈容云徵,针对贺兰氏也好针对公仪氏也罢,玄清宗他是不会动的。 系统:“……我明白了。” * 正东方天际,九尾天狐现于凌空,熠熠神光将缭绕的云雾映照得如同万千金丝交织。 天狐身后,九尾如流霞垂落,在摇曳间分化作九色狐傀,挟着神光而下,破空之声如离矢贯耳,落入其下盛极耀眼的天衍九杀阵中。 季云徵的身影在阵间急速穿梭,左侧金影袭来,狐爪擦着衣襟掠过,带起一阵刺耳的裂帛之声,锐利之瓜刮过腰侧,他腰间的血色立刻绽开。 “唰——!” 季云徵闷哼一声,忍痛抬手将已残缺不堪的佩剑插入迎面的狐傀胸口,金血喷溅而出,季云徵却也同时被狐傀身后掼来的狐尾给抽飞了出去! 瞬息之间,其身后又凭空出现另一只狐傀。 “嘭!” 狐爪重重击在季云徵后背,将他狠狠砸向九杀阵边缘,鲜血飞溅的刹那,季云徵强提一口气单手撑地,在咔嚓的骨裂声中翻身跃起,险险避过另一道俯冲而来的狐影攻击。 “唳——!” 先前被击伤的天狐傀周身泛起涟漪般的金光,伤痕瞬息愈合,气息反而更盛,九狐长啸相应,接连不断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已绝对的修为差距碾压过来。 与此同时,阵中四周梵音响起,直刺脑髓,季云徵惨白着脸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虚空的阵中踏出淡金涟漪,新伤旧创不断渗血,滴答声在呼啸的风中几不可闻。 忽而,狐傀的攻势停滞,阵中陷入诡异的寂静,伴随一声悠长的叹息,天衍九杀阵内威压暴涨,将阵中勉强站立的季云徵重重强拍跪在地。 季云徵立时被威压逼得呕出一口血来。 “珈容云徵,为何始终不愿展露汝真实实力?” 苍老的声音在阵中回荡,带着几分惋惜,“以汝如今魔体修为,想必已臻元婴。生死关头,却仍以灵体金丹期的修为负隅顽抗,实不明智。” 季云徵咬紧牙关,染血的手指深深扣入阵纹,他强撑着抬起头,视线穿过斑驳的血色,死死锁住阵外—— 九杀阵边缘,贺兰年白发垂肩,负手而立,在他身侧,谢今辞静立不语,垂眸凝视着阵中狼狈不堪的季云徵,神情隐在阵法光晕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季云徵的喘息中带着浓重的血腥之气,他双眼泛红,几乎从喉咙间挤出几字来。 “我、不、是、魔。” “我、是、季、云、徵!” 他季云徵这辈子都不会……不会再去承认珈容这个姓氏……! 贺兰年迈步踏虚而下,清脆的玉磬声随着他的动作由远及近,直至停在季云徵三步之外。 他俯瞰着浴血跪地的季云徵。 “这般坚持,是为了不让汝师尊瞧见汝那副堕魔的模样么?” 贺兰年微微俯身,周身的逸散的神光映在季云徵染血的脸上。 “在汝心中,这比性命更重要?” “奈何有些东西,从汝降生于这世间起便已注定存在。” 话音落下,贺兰年抬起手,一道金芒直指季云徵心口,季云徵猛咳出一口血,周身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又在下一刻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别碰我!”双手双脚被束缚无法动弹,季云徵嘶哑着声音吼道,整个人恨不得直接扑上去与面前的贺兰年同归于尽! 他不要堕魔,他不会堕魔! 他绝不……绝不连累陆晏禾! 贺兰年收回手,叹息般摇头。 “珈容云徵,汝师尊所受的每分苦楚,皆因汝而起,这段师徒之缘于她而言本是拖累,如今此缘已淡,汝再要强求,只能徒生痛苦。” 季云徵在威压下的身体剧烈颤抖,却仍死死咬着牙,任由鲜血从唇角滑落,一言不发。 就在不久之前,季云徵站在外面,眼睁睁看着幻境中的那个“自己”所做的一切,也终于知晓了那些上辈子将他蒙在鼓里的一切。 他也看到了陆晏禾是如何对待自己的。 百般迁就,千般爱护。 季云徵只觉得自己真该死。 自己为什么不早去死呢?为什么要连累陆晏禾上辈子,甚至这辈子还不清醒的迁恨于她。 至于陆晏禾,幻境中她看自己做下的如此罪孽,难道不会因此如谢今辞那般对他心生厌恶乃至痛恨吗? 恍惚间,他突然听进去了贺兰年的那句“此缘已淡”。 此缘已淡,这是不是意味着,陆晏禾不要他了? 哪怕不是陆晏禾,难道又会有谁会去认一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魔当弟子呢? 那是不是,只要他今日死在这里,陆晏禾便能解脱了呢? 季云徵想,他会去死的,但是他想见她一面,只要最后一面。 但是陆晏禾,不会想见他的。 ……………… 见他,只会污了她的眼。 想至此,季云徵眸光彻底黯淡,他心口的那股气慢慢泄去,挺直的背脊微微弯折,不再反抗。 就这样结束吧,只要他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贺兰年见他这般,知时机已至。 他摇了摇头,似叹了口气,而后抬手向天,袖袍翻飞间,白昼骤转黑夜,天际星子次第亮起,每一颗都对应着阵中一处杀机。 天衍九杀阵发出低沉的嗡鸣,阵纹流转加速,九尾天狐虚影仰天长啸,周身神光暴涨。 “天衍九杀——” 就在杀阵将启未启之际,一道身影倏然落下。 “曾祖。” 谢今辞竟欲踏入阵中。 季云徵到底当了他两辈子的师弟,谢今辞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孩子,后退。” 贺兰年扫他一眼,语含警示与威压。 “如今心软前,要想想汝师尊。” 谢今辞袖中双手紧攥成拳。 他眼前倏然闪过陆晏禾两次自刎的景象,呼吸陡然加重。 在盯着阵中那道染血不动的身影半晌后,他终是咬紧牙关,缓缓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至彻底退出阵外。 九天之上,星辉大盛,无数星辰拖着璀璨流光坠落,化作毁天灭地的杀意直指阵心。 季云徵闭上双眼,等待着最终的终结。 “轰——!!!” 疼痛预料之外不曾降临,反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头顶炸响。 季云徵猛地睁眼仰头看去,只见阵中上方,一尊玄武虚影巍然现身,龟甲符文流转,硬生生挡住了刚才那一波的漫天星坠。 但那玄武虚影比起贺兰年召出的天狐虚影明显黯淡许多,此刻在星辰轰击中剧烈震颤。 玄武,公仪氏? 为何? “季云徵!” 熟悉且清亮的女声破空传来,季云徵在瞬间就辨别出那是谁的声音,他双眼睁大,本已死寂的心在此刻骤然狂跳,几乎是扭头朝着声源处看去。 下一刻,他看到了陆晏禾在灵流中漫天飞扬的青丝和朝自己快速掠来的身影。 师尊……? 师尊!!!! 在漫天坠落的星雨与肆虐的灵压中,陆晏禾精准地落在季云徵身前,直接伸手用力将他揽入怀中! “师尊……?”季云徵声音嘶哑,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嗯。”陆晏禾答应他。 她松开季云徵,看着满身是血的徒弟,伸出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淡笑出声:“还好赶上了。” 刹那间,季云徵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第163章 陆晏禾来了。 陆晏禾没有不要他。 这个认知仿佛一瞬间替季云徵打开了先前强关上的情绪匣子, 满溢的情绪同泪水一样在刹那间汹涌而出。 他整个人又重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陆晏禾,哽咽难言。 “师……尊……对……不起……” 季云徵如今的身量明显已超过了陆晏禾, 此刻这么抱着她,陆晏禾只觉得被巨型的犬给扑了上来。 这是自己养大的犬,如今遍体鳞伤,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地。 分明从前被她舍弃过, 依旧记吃不记打的选择黏上来, 受了外人的欺侮连痛都都不吭一声, 见到她才开始摇尾呜咽。 她不该辜负他。 陆晏禾心口隐约发疼,她用力地回抱住他, 一字一句清晰道。 “季云徵,这不是你的错。” “师尊!快离开那里!” 陆晏禾闻声抬眼, 只见阵外的谢今辞面色惨白,在见到她现身阵中的那一瞬, 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冲进来, 却被贺兰年如今以神威扣在原地,他眼中写满惊惧,目光紧紧锁在陆晏禾身上。 师徒二人隔着流转的阵光无声对视。 “今辞, ”陆晏禾声音平静却清晰,“莫要怨恨你师弟, 这一切, 并非他的过错。” 可谢今辞此刻仿佛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跪倒在地, 朝着阵中嘶声哀求:“师尊……师尊!求您出来,您出来啊!” “谛禾,离开那里。” 天际, 九杀阵缓缓运转着,道道杀机毕现,贺兰年的声音自那与天狐相融的巨大虚影中传出,回荡在阵中。 “既已历经幻境,汝这徒弟的真正身份,汝应当心知肚明。” “此等祸患,沧澜界留他不得。汝身为玄清宗长老,更应知晓其中利害。” “趁其尚未成势,必须就此根除,以绝后患。” 陆晏禾仰首,不闪不避,直视那几乎占据半边天际的神狐虚影道。 “贺兰前辈这番话,未免有失偏颇。” “你们贺兰氏压制我修为在先,又擅自决定诛杀我的徒弟在后。玄清宗与贺兰氏同列律戒阁席位,彼此之间本该有相互最基本的尊重,断没有这般先斩后奏的道理。” “更何况,季云徵是我陆晏禾亲收的徒弟。他为人秉性如何,我这个做师尊的再清楚不过。即便他身怀魔血,自入我门下以来,始终恪守门规,从未造过杀孽。” “他将来究竟会如何,该看他的本心与选择,退一万步来说,到底还有我这个师尊替他担着。凭谁想要越过我这个师尊,由旁人裁决他的生死,越俎代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再说那幻境,贺兰氏通晓玄机幻术,沧澜界无人不晓。其中真真假假,说到底不过随你们心念而动。想借一场幻境来离间我们师徒,未免太过可笑。” “至于所谓预示,贺兰氏以神裔血脉施展天机纵横术窥探天机,这本就已是干涉天道运行。如今竟要因窥得的一角未来,对我徒弟痛下杀手,岂非本末倒置?” “你们借窥探天机而强行扭转天命,必遭天道反噬,届时酿成的灾祸,恐怕远比你们所见更甚。即便季云徵将来真会成为珈容云徵,你们今日所为,恰恰才是将他推向那条路的罪魁祸首。” “以杀戮止杀戮,以罪业预判罪业,贺兰氏千载传承,难道就只悟出了这般道理?” 听完陆晏禾的话,九尾天狐的虚影缓缓俯身,璀璨的神光随着它的动作如潮水般倾泻,狂风骤起,卷起漫天尘沙,阵中星轨明灭不定,微微震颤。 它的声音随之响起,在狂风中清晰可辨。 “吾曾听闻,谛禾道君行事凌厉果决,能以剑决之事从不会多言半句,今日却愿耗费这般口舌与吾周旋,不过是因为汝心知肚明,以汝如今被压制的修为,根本无法与吾抗衡半分。” 它压下身体,注视着陆晏禾的狐眸中流转着金芒:“汝方才所言,或许确有几分道理,但比起他物,吾更在乎的,是贺兰氏千载传承的延续。” “放过季云徵,或许会纵容一个将来覆灭贺兰氏的隐患。而杀了他,至少能为贺兰氏扫清一个明摆在眼前的威胁。” “既然吾敢行此逆天之举,自然已准备好承担一切因果反噬。” 它目光转向陆晏禾紧紧揽在怀中的季云徵:“今日,汝这徒弟,必须留在这里。” 随着九尾天狐虚影缓缓抬爪的动作,神威如潮般漫开,风云变色,九杀阵随之共鸣,万千如幻星光受感召般重新汇聚。 天狐的金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俯瞰众生的漠然。 “谛禾,”它的声音回荡,“吾给汝,还有青衡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离开,还是——” 陆晏禾侧首望去,目光越过横亘在前的玄武虚影,虚影之下,江见寒凌空而立,脸色苍白,唇角渗出的鲜血刺目。 他这个最厌弃被公仪氏血脉束缚的人,方才为了护她,不惜损耗修为强行“召神”,硬生生接下了贺兰年的第一波杀招。 此刻他身形在风中微微晃动,显然在修为被压制的情况下强行召神,身体濒临极限。 察觉到陆晏禾的视线,他朝她望来,摇摇头表示无事,注视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 陆晏禾如何不懂他的意思?若她执意留下,江见寒必定会以其性命相护。 可这是她的事情,她真的不想再殃及江见寒。 被陆晏禾抱在怀中的季云徵同样默默注视着一切。 他目光掠过陆晏禾紧蹙的眉头,望向阵中归于九杀九位中的狐傀,阵中上方周天星力已开始悄然运转。 没有办法了。 贺兰年杀意已决,若陆晏禾执意相护,只会连累她一同殒落于此。 他死,无所谓。 他的这贱命本就是陆晏禾所救的,如今还给她也是应当。 季云徵松开了紧抱陆晏禾的双臂,从她怀中退出,撑着膝盖艰难起身。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染血的衣袂在猎猎狂风中翻飞,迎上陆晏禾错愕的目光时,唇边凝结的血痂在苍白面容上格外刺目。 “陆晏禾。” 他直呼其名,声音破碎在呼啸的风里,轻声道。 “你弃了我吧。” 他身上的伤和早已麻木的疼痛开始逐渐清晰。 “我……从未对你说过真话。” 他要说。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谢今辞恨我也是情理之中,幻境里你亲眼所见的每一幕……都曾真实发生过。” “季云徵,就是珈容云徵,我就是他。” 季云徵攥起手,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阵中,泛起淡金色涟漪。 他还要说。 “我杀过谢今辞,杀过裴照宁,同样逼死过你,你的师兄师姐,我一个也没留。” “我让玄清宗的长阶染血,让它在一夕间覆灭,这些,都是我亲手所为。” 还有。 “我即便这辈子连重逢时说想做你徒弟的话 ……也不过是我那时过于弱小,为从你手中求得暂时栖身之所,让你替我除掉珈容驰的违心之语。” “这些,谢今辞和江见寒其实都知晓。” 最后一句,他冲陆晏禾笑:“只有你不知道,自始至终蒙在鼓里,懂吗?” 风声呼啸。 陆晏禾依旧半跪在原地,翻飞的衣袖在狂风中鼓动,她仰起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季云徵。 “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你从不想当我徒弟?” 季云徵用力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是。” 陆晏禾:“……” “季云徵,我要你亲口说——”陆晏禾的声音陡然转厉,“你说,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季云徵深吸口气:“陆晏禾,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好。” 四目相对,陆晏禾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和如烟消散,她轻声答道。 “我明白了。” 忽然,她肩膀剧烈颤抖,猛地俯身呕出一口鲜血。 方才闯入阵中时受的伤此刻再也压制不住,猩红的血点溅上衣襟。 季云徵如遭雷击,下意识迈出半步,却又硬生生顿在原地。 陆晏禾以袖拭去唇边血迹,再度抬眸看向季云徵时,唇边竟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笑声带着极轻的自嘲意味。 “珈容云徵,你知不知道,你如今这样说……显得我陆晏禾很傻啊。” “既然骗我,为何又不能骗一辈子呢?” 她轻咳一声,喉间泛起绵延不绝的血腥。 “其实关于此事我一直在想,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如今倒要谢谢你亲口告诉我。” 说罢,陆晏禾反手握住插在地上的贪生剑,借着剑身的支撑缓缓站起。 “季云徵,你该知道,我陆晏禾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今日,你我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 她抬眸看他,眼底无比疏离。 “你既然这么想死,这么想要赶我走,那我便如你所愿,你今日好生死在这里,我们这两辈子的恩怨……在你死后,可就此一笔勾销。” “如何?” 季云徵胸口起伏一瞬,嗓音暗哑道。 “好。” 陆晏禾点头,最后看了季云徵一眼,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江见寒,收手吧。”她道。 “他不值得。” 说完这四个字,陆晏禾走得毫不留恋,一如来时那般毫不犹豫。 季云徵望着她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阵外之光中,眼眶骤然通红,却在泪水滑落前闭上了双眼。 就在陆晏禾踏出九杀阵的刹那—— “轰!!!” 九天星辉轰然坠落,整座大阵爆发出震天撼地的神威,万千星轨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九道狐傀长啸着化作流光,汇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朝着阵心轰然压下! 季云徵在狂暴的神力漩涡中始终闭着眼,神情异常平静。 若他生来不是魔……若还有来世…… 若他能清清白白的遇到陆晏禾…… 刺目的神光下直击下,季云徵额间那点朱砂痣忽然灼热发亮! 一缕清甜的草木气息不知从何处飘来,钻入季云徵鼻间,逼的他豁然睁眼,下一刻,瞳孔放大! 光芒吞噬他眼前视线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破开漫天星辉,如梦般再度临至他面前。 陆晏禾出现,她张开双臂,在毁灭中紧紧抱住了季云徵,将他护在身下。 “蠢徒弟。” “你我之间,哪里还有什么仇。” 第164章 贺兰年说的其实很对, 陆晏禾说的那番长篇大论动摇不了贺兰年对季云徵的杀心。 陆晏禾也从没想过去动摇贺兰年的想法,她的目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宿主,经紧急审核, 您提前结算主线任务的申请已获批准。】 【鉴于您长期以来的优异表现及此次事态紧急,主系统特准以50%完成度兑换〈金蝉脱壳〉技能50%效果。】 【针对您提出的要求,主系统允诺实现,但需进行等价交换——】 【交换代价:您的全部修为。】 【具体条款如下:宿主自爆元婴, 技能生效, 修为即刻尽散, 生命进入七日倒计时。若在此期间未能将男主黑化值降至200以下,则任务失败, 七日后彻底死亡。若任务成功,将进入任务最终阶段结算, 主系统将会为您提供一具全新的,健康的身体。】 【温馨提示:本次交易存在较高风险, 请确认是否接受此交易?】 【是】/【否】 搏一搏, 单车变摩托。 陆晏禾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是。” “谛禾,” 此时,天狐的声音回荡, “吾给汝,还有青衡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离开, 还是——” “师尊, 弃了我吧。” 她又听到季云徵说的话。 陆晏早就知道季云徵会说什么, 所以全然没有仔细听, 而是大脑放空,继续问系统。 “男主现在要赶我走,江见寒又护着我, 我哪里找机会用技能?” 系统回答她。 “如他所愿,扇他一巴掌,或者刺他一剑,表明你厌恶的态度,然后离开。” 陆晏禾:“……扇男主巴掌,刺男主一剑,他如今身上连一块好地都没有,主系统你是指定有些丧心病狂的。” 从前一句开始,与她沟通的就不再是她熟悉的系统,而是一直都在毫无情绪给她颁布任务的主系统。 主系统的机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它客观陈述。 “他是魔,身上的伤只要不死,早晚会恢复。” 陆晏禾:“可我要现在走了,他怎么办,我技能往哪里使?” 主系统:“你在他体内种下的恶念禁制,只要你想,在贺兰年动手之前,你可以随时出现在季云徵身前。” 陆晏禾恍然大悟:“早说啊,还有这种说法,这禁制还有如此能力,你们是一早便打算好让我这么做了?” 主系统:“你可以不那么做,但我认为,你会做的。” 陆晏禾哇喔一声,几乎要忍不住给它鼓掌:“那你可真了解我。” 主系统:“…………所以你的选择?” 陆晏禾回答的干脆:“这还用问,干!” * 陆晏禾行动力极强,但她终归还是没能狠下心扇季云徵一巴掌,或是刺他一剑。 她演的真诚,说了几句狠话,便转身踏出阵外。 玄武虚影在阵心上方渐渐收拢消散,江见寒看着这一幕,他动了动唇,终归还是选择收回玄武“召神”退开,让贺兰年动手。 陆晏禾若是想要救季云徵,那他便与她一起;若她不想,他同样会与她一起。 阵外,谢今辞正被贺兰年的神念紧紧束缚着,直到陆晏禾走出阵外,那道神念才倏然撤去。 他几乎是立刻向她奔来。 陆晏禾望着谢今辞奔向自己,眼尾微弯,身形不动,却是轻轻笑了笑。 那一笑极轻,却让谢今辞心头一跳。他像是从她眼中读出了什么,瞳孔朝里收缩,失声唤道:“师尊……?” 而后,短短十数步的距离,他竟等不及,灵力瞬间运转,闪身掠至她面前—— 可就在他张开双臂,即将将她拥入怀中的前一瞬,陆晏禾的身影,竟如烟云般,眼睁睁地消散在他眼前。 他踉跄着,抱了个空。 谢今辞怔在原地,臂弯落空让他的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而下一瞬,他面前的天衍九杀阵中,贯天穿地落下的光柱下方,一股灵力凭空轰然爆开! 磅礴的灵流如决堤之河,裹挟着刺目的光芒威压,向四面八方狂涌,与落下的星辰光芒相撞,流光迸溅,神息骤然溃散。 谢今辞的脑海一片空白。 与陆晏禾二十年多来的相处,这股气息熟悉的几乎要刻入他的骨髓之中,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而此时,当逸散的,柔和的,褪去冷厉的灵流席卷过他身体时,他像是被人迎头痛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师……”他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师尊她,自爆元婴了。 她自爆元婴了。 她…… “师尊!!!” 一声完全不似他平日温润嗓音,近乎嘶吼的呼喊破喉而出,谢今辞双眼瞬间通红,全然忘记了修养与风度,不再顾忌其他,疾速冲向阵中。 阵中灵流罡风肆虐,他未及冲入阵中就被阵中狂暴的力量给掀飞出去,谢今辞发冠崩飞,重重砸在地上,呕出口血,却还是挣扎着抬头,朝着阵中爬去。 就在灵流爆开的两息过后,玄武虚影骤然在阵中重新显现,江见寒脸色煞白,素来清冷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他身形一歪,强行“召神”逼的他呕出口血来,他心口处好似被人插上一剑,眼前不住泛黑,声音嘶哑。 “陆……晏……禾……” 江见寒忍着心口剧痛,朝着阵中飞速落去。 灵力爆开的中心,地面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陷坑,碎石与尘土在空中漂浮,又转瞬间被残余的灵流搅成齑粉。 坑底深处,季云徵仰面躺着,在神息的强压之下他几乎全身骨碎,可浑身的伤口本该源源不断传来的痛苦,此刻于他而言,竟是全然感知不到。 他所有的感知,都被身上那轻飘飘的,如同鸿羽般的重量夺去了。 方才头也不回离他而去的人,此刻正伏在他身上。 陆晏禾的发丝无声无息地垂落,落在他的脸颊之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他熟悉的冷香,只是这香气,如今被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体,那么轻,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可就是这样一具身躯,在最后一刻,在他心中只存死志的那一刻,骤然出现在他身前,双臂抱住他,将他死死护在了身下。 她对他笑,对他说。 “蠢徒弟。” “你我之间,哪里还有什么仇。” 而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自爆元婴,用自己的后背,为他挡住了近乎灭顶神灾。 自爆元婴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悄然弥漫着灵力燃烧殆尽的焦灼气息,以及……她的死气。 季云徵的瞳孔涣散着,视野里只有陆晏禾双目紧闭的,近在咫尺的、惨白的侧脸,他试图抬起手,指尖却只碰到她冰凉的衣角。 全身骨碎的他,此刻连抱住她,都做不到。 “陆……” 季云徵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堵住,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怀中这具生机几乎要断绝的人,将季云徵的理智寸寸碾碎,一点点燃烧。 “陆……晏……禾……” 他的眼睛留下的泪水与血水融合,喉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血沫,急速的,剧烈的嗬嗬喘着气。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回来? 为什么自己分明已经将自己的恶如此赤裸裸地摆在她的面前,她依旧会如此毫无底线地原谅自己? 他该死,又为什么不早点去死,为什么直到如今还要拖累她? 他季云徵,到底有什么资格,值得她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他配当她徒弟吗? 季云徵胃部翻涌,他开始不住徒劳的干呕着,同时哽咽着。 “师尊……我错了……” “我求你……求你……不……要……不要……” 【男主好感值+800】 【男主好感值+1000】 【男主黑化值+100】 【男主黑化值+200】 【男主黑化值+300】 【男主黑化值+400】 【男主黑化值+600】 【男主黑化值+800】 “师尊……师尊……师尊……” 见身上之人毫无反应,季云徵心中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他一遍又一遍,开始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她。 忽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呆滞,一点点往下移动,看向了自己的肩膀处。 原本气息近乎于无的、伏在他身上的人,那只无力垂落的手,竟微微动了动。 指尖轻轻扣住了季云徵破碎的,血肉模糊的肩膀。 “季……” “云……徵……” 陆晏禾此刻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自爆元婴、散尽修为的反噬如同千万根烧红的尝针穿刺着她的四肢百骸,全身经脉在寸寸断裂。 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耳边是尖锐的嗡鸣,身体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难。 她正和痛苦抗争着呢,感受到被她压在身下季云徵身体的剧烈起伏,情绪失控。 陆晏禾本已无暇他顾,可谁曾想,那伴随着好感值疯狂飙升的,是黑化值同样不要命地暴涨! 脑海中接连不断的提示音如同丧钟敲响,那恐怖的数值叠加,几乎要将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陆晏禾硬生生气活过来。 她只得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那唯一还能传递些许知觉的手指扣进季云徵肩头的血肉里。 “别……” 她忍不住流出泪来,是疼的,更是委屈的。 她真没招了。 季云徵,求求你别再加你那破黑化值了! 那是她陆晏禾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好不容易才一点点降下来的数值。 哪能经得起他这般霍霍! 第165章 陆晏禾艰难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她破碎的经脉,带来钻心的疼。 “季云徵,”她伏在季云徵身上, 声音有气无力,“你说的那些……为师一早便都知晓。” 她声音虽小,季云徵却也将她的话清清楚楚听了进去,青年的身体猛地僵住, 难以置信地缓缓瞪大眼。 陆晏禾趴在他身上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 以为他没什么反应, 于是停顿一下,缓了缓气又道。 “为师从未, 怪过你,只是, 怕给你造成负担……故才一直未说。” “如果因此让你痛苦,那为师……向你道歉。” 不得不说, 陆晏禾心中是有些犯虚的, 季云徵如今对她算是彻彻底底的坦白,可她对他还隐瞒了不少…… 她有想过趁着现在这个时间与他说清楚,可方才那恐怖的黑化值增长让她不由得退缩了。 还是晚些抽个合适的时间说吧。 季云徵仰躺在陆晏禾身下, 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着血水没入身下的碎石尘埃。 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用尽几乎全部的力气, 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直到双臂终于能够环住身上之人。 “师尊……弟子……一点儿也不值得您对我……” “对我……” 那么好。 【男主黑化值-2600】 【当前男主黑化值:630】 陆晏禾听到系统提示音, 心头微微一松。 季云徵这家伙,果然还是好哄的。 正当她暗自庆幸之际,却忽然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正在靠近, 她心中疑惑,勉力将头颈稍稍偏转。 下一秒,滚烫的唇瓣便覆了上来。 陆晏禾尚未反应过来,一股于她而言甘美的血气已顺着唇齿交融滑入喉间。 季云徵竟是通过吻将他自己的血给渡了过来。 随着他的渡过来的血入体,陆晏禾体内一股暖流缓缓升起,驱散了她身上的些许寒意,连疼痛都开始慢慢减轻。 这是在做什么? 他自己都伤成这样,还在喂给她血? 陆晏禾下意识想要侧头避开,无奈力气全无,只能被他的唇更用力地压住。 很快,陆晏禾就感觉到脸颊上沾上的湿漉。 季云徵一遍遍吻着她,将可以滋养她身体的血不断渡来,混杂着无声落下的泪珠。 他的身躯微微发颤,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满脸绝望。 身上的痛楚确实缓解了许多,可若陆晏禾此刻能稍稍动弹,只恨不得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 瞧着季云徵的反应,他不会以为她这是要死了吧? 虽说确实七日后她就可以死遁走了,但她这不是还没死么,他这副模样,怎么活脱脱的像个绝望的……鳏夫? 正当她茫然中时,忽然察觉到整个人的上半身被轻轻扶起,从季云徵身上分离。 陆晏禾:“?” 熟悉的冷松香扑面而来,同样沾染了浓烈的血腥气,她勉力抬眼,对上了江见寒布满血丝的双眸。 “陆晏禾……” 江见寒跪在废墟中,颤抖着手半扶起她,在看到她浑身的血和微弱的呼吸时,那双扶住她的手抖得更为剧烈。 他眼中的碧色骤然一闪,双瞳化作蛇瞳,因情绪激荡而不断缩放,将陆晏禾小心至极的揽入怀中。 下一刻,蛇瞳中光芒盛亮,原本收纳在陆晏禾腰间禾穗铃中的龟甲倏然浮现于半空,又稳稳落入他掌心。 伴随着几声嚓喀嚓咔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龟甲表面竟开始寸寸皲裂,最终彻底化作齑粉落入他的掌心。 龟甲粉碎的刹那,江见寒背脊瞬间紧绷,他猛地反呕出一口血,却双唇紧闭着强咽了下去。 江见寒的面色迅速灰白下去,但他还是立刻稳住颤抖的手,握住陆晏禾的脸颊让她张开嘴,将粉末送入她的口中,又取出灵囊中的水袋,凑到她唇边灌了进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咽下去,陆晏禾。” “咽下去……咽下去……” 陆晏禾此刻已能有些精神的睁开眼,即便她不知道江见寒捏碎自己的龟甲代表着什么,却依旧明白这恐怕会对江见寒造成巨大的影响。 于是她微微睁着有些涣散的眼看他,迟迟没有咽下去,而是朝他摇了摇头,含混不清地开口。 “会……伤到你吗?” 江见寒的呼吸一滞,知她一开始离开为的就是不想牵连他,选择独身替季云徵挡下这一击,直至如今,她还在为他考虑。 “我没有事的我不会有事的陆晏禾……” 江见寒那双注视着她的清冷眸子此刻蒙上一层破碎的水光,他眼尾泛起薄红,连声音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咽下去算我求你” 两行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在他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陆晏禾怔住了。 她看着江见寒此刻红着眼眶、语无伦次地哀求她。 唉,一个个的大男人,怎么都这么爱哭。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江见寒如此失态,第一次见到他在她面前流泪。 罢了,那龟甲都碎成末被她含在嘴里面了,想是也恢复不了了。 陆晏禾终是妥协般地,喉咙轻轻滚动,咽了下去。 见陆晏禾咽下后,江见寒立即将掌心轻贴在她后背,将自身灵力凝成游丝一缕,小心渡入她破碎的经脉,仿佛正在触碰一张被鲜血浸透、一触即碎的薄纸,生怕加剧她的痛楚。 自陆晏禾自爆元婴那一刻起,“召神”而化的贺兰年便静立于虚空,九条金尾轻摆,金瞳始终静默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直至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青衡,汝自己本源都舍得喂给她。” “且不论能否救活她,待她彻底消化完汝的本源,无异于毁汝之根基,修真一途便也到此为止。” 江见寒闻言抬头。 九尾天狐的虚影高高而立,它的周身依旧流转着淡淡的星芒,那双向来淡漠的金瞳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谛禾因割舍不下那所谓师徒缘分而弃大局而不顾,坚持一路到黑,汝不应该也如此分不清。” 江见寒回望天狐,神情更加冰冷彻骨。 “我今日随她踏进这里,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 “你既要杀她,正好,便将我一并处置了。” 江见寒如今只后悔,后悔没有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陆晏禾让他离开时,他有瞬间的动摇——陆晏禾当真会如此看着季云徵死? 他应当坚信,陆晏禾不会的。 她从来都放不下季云徵。 然而,如今修为被压制、又身负重伤的江见寒与灵力尽散的陆晏禾,哪里还有半分与天狐抗衡的资本? 只见天狐额间金纹骤然亮起,一道刺目光芒闪过,江见寒与陆晏禾周身瞬间被金色光圈紧紧缠绕。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便将他们狠狠甩出阵外! 在被甩出的刹那,江见寒脸色骤变,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空中翻身,不顾一切地将陆晏禾整个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落地的冲击。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勉强停下,旋即被原地升起的禁锢结界彻底困住。 陆晏禾本就痛苦万分,如此折腾,直接从喉间复又呕出几口血。 她怒火中烧,这还玩个鬼。 “主系统,你没道理再见死不救!” “季云徵他必须活着,否则我拒绝再次重开!” “你们重开一次,我便自尽一次,我说到做到!” 仅仅说完这一切,陆晏禾彻底支撑不住,直接昏死了过去。 主系统:“……” 这一边,江见寒见陆晏禾昏过去,才召出苍虬剑,天狐冰冷的声音已从空中落下。 “青衡,若还想保住谛禾的性命,就莫要再与吾作对。” “汝与吾为敌,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江见寒:“” 他明白,贺兰年这是铁了心要取季云徵的性命。 天狐形态的贺兰年将二人甩出阵外后,垂眸望向阵中,金色的狐眼中竟闪过一丝错愕。 “汝有如此恐怖的恢复力,恐怕在天魔一族之中,都算是罕见。” 阵心深处,季云徵竟已强撑着半跪而起,他浑身骨骼仍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愈合声响,破碎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双眼猩红。 贺兰年:“季云徵,汝这是依旧决心要反抗吾么?” “不。”季云徵强撑着站起身,鲜血仍不断从伤口渗出,声音却异常清晰。 “季云徵,只求前辈尽快动手。” 他仰起头。 “但我要前辈在处决我之后救我师尊,我要她活着。” “仅此而已。” 这次,贺兰年尚未回应,另外一道身影却以飞快的速度闪至季云徵身前。 在看清是谁后,无论是贺兰年还是季云徵,都不由怔住了。 “曾祖。” 此刻拦在贺兰年与季云徵之间的,竟是谢今辞。 谢今辞将季云徵护在身后,他全身上下尽是方才强行入阵造成的大小伤口,染血的白衣在肆虐的灵流中猎猎作响。 “求曾祖放过他。” 谢今辞脸上同样沾着狼狈的尘土和血迹,他直面天狐,声音颤抖。 “您杀了季云徵,我师尊活不下去的。” 他抽出洛归剑,抵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没有师尊……我亦活不下去。” “求曾祖,放过他。” 第166章 陆晏禾这一昏,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了多久,只是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做梦。 她先是梦见最初得知原书剧情时,自己对季云徵下的五次杀手和五次重开。 而后梦境一转, 又浮现出她收季云徵为徒后的种种往事,包括在宗门内,在涿州城中和贺兰氏幻境里头的珈容云徵。 一幕幕记忆如走马灯般流转,她以异常清醒的视角注视着这一切, 甚至还能分神思忖。 自己这般都开始走马灯了, 莫非是七日之期已到, 她直接噶了? 还是说……是季云徵被贺兰年杀了,主系统要让她准备重开? 若真是后者, 陆晏禾定要揪着主系统好好理论一番。 这任务做得实在憋屈,连个留遗言机会都不给。 还有, 重点是,她好容易才快要养好的男主就这么进度重新归零了。 唉!难受! 陆晏禾的惆怅并未持续太久, 意识便如浮萍般缓缓上浮。 身体的疲惫感逐渐清晰, 眼前的走马灯场景渐渐淡去,最终变成一片纯粹的黑暗。 而后,她眼睫轻颤, 缓缓睁开了双眼。 伴随着苏醒的动作,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 这时她才察觉, 自己的手正被妥帖地收在被褥下, 却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着。她顺着那牵引的方向侧目望去。 是季云徵, 似乎还是那个自己养了还挺久的季云徵。 她的体内也是意料之内的,散尽修为的空荡。 嗯?看起来……她并没有重开? 季云徵正伏在榻边,右手探入被褥紧握着她的手。 从陆晏禾的角度看去, 他面色憔悴,脸上还带着重伤后的苍白,眼下的乌青似乎也昭示着连日的不眠不休。 几乎在她转醒的瞬间,感受到她细微动作的季云徵便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直起身。 四目相对,陆晏禾清晰地看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季云徵怔怔地望着她醒来的模样,像是难以置信般轻声唤道。 “……师尊?” 察觉到他的恍惚,陆晏禾轻轻回握他的手,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嗯。” 听到她的声音,季云徵的瞳孔剧烈震颤,随即整个人扑了上来。 陆晏禾见他的动作,脸色骤变—— 救命!她觉得自己现在可经不起季云徵这一熊扑啊! 好在季云徵早有分寸,虽是扑上前来,却只是虚虚伏在她身前。 他将脸凑得极近,待近距离再清楚陆晏禾后,这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眼泪竟毫无预兆地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但他并未只顾着落泪,而是立即扭头高喊:"师尊她醒了!!!" 这一声呼喊让陆晏禾措手不及。 因为下一刻,脚步声响起,她的榻前便哗啦啦的,瞬间挤满了被季云徵这一嗓子惊醒的众人。 “陆晏禾!” “师尊/师父!” “小七!” 她的的师兄师姐,江见寒以及谢今辞裴照宁的脸瞬间全都出现在她眼前。 陆晏禾怔怔地望着榻前乌泱泱的人群,苍白的唇瓣微微张合,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般阵仗……未免太过隆重了些? 一股热意悄然爬上耳尖,羞赧与感动在胸中交织成难言的暖流,让她鼻尖忍不住微微发酸。 然而这份悸动尚未平息,便被此起彼伏的关切声淹没。 “陆晏禾,你怎么样?”江见寒苍白着脸,蹙眉询问。 “师妹!”方寻初往前挤过来,“你真是要把我们吓死了!” “师尊……”谢今辞的眼眶红得厉害。 “师父……”裴照宁在混乱中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角。 停停停!一个个说不行吗?她实在听不过来! 心下一急,陆晏禾只觉得气息紊乱,眼前泛起细碎的金星。 “挤在这里做什么,都给我退开!” 乌骨衣率先看出陆晏禾状态的不对劲,她一把将最前面的几人推开,厉声道,“除了谢今辞全部出去!没看见她呼吸都困难了吗?如今她都脆弱成什么样了,你们还往前凑。” 乌骨衣到底是医修,如今陆晏禾重伤才醒,众人都听着她的话,虽一双双眼睛仍目光灼灼地望向榻上,却都依言一个个离开。 唯有季云徵依旧坐在榻边,紧握着陆晏禾的手。 乌骨衣将其他人都给轰了出去,回身瞥他一眼,挑眉道:“季云徵,你留在这里,莫不你还是个医修不成?” 季云徵抬头看向乌骨衣:“长老,我想……” 他想留下来陪着陆晏禾。 乌骨衣正要拒绝,陆晏禾已然开口:“季云徵留下。” 她刚醒来,如今心中疑惑重重,还有不少问题要问他。 “好好好,知晓你们师徒情深,情比金坚,恨不得直接黏在一起。”乌骨衣没好气地瞪了二人一眼,将取出的药箱重重放在榻边,对季云徵没好气道。 “既然不走,就帮我把你师尊扶起来,别就只顾着攥着她的手哭,你师尊目前还喘着气,没死呢。” 面对乌骨衣的臭脾气,季云徵如今一点儿抗拒的心思都没有,他当即松开陆晏禾的手,又小心翼翼地托住陆晏禾的后背扶她起来。 他没有让她靠在木制硌人的床头,而是直接让她靠近了自己的怀中。 陆晏禾察觉到他的举动,微微侧首,恰好对上季云徵方才哭过此时通红的眼,抬手便替他抹掉了脸上的泪痕。 “为师没事。”她声音虚弱地安慰道。 乌骨衣见此情景蹙眉扭过头看向谢今辞。 谢今辞正在一旁默默取出药瓶药罐,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一幕。 “啧——” 一声不快的轻响从乌骨衣唇齿间逸出,她收回视线,没好气地朝陆晏禾伸出手: “喂喂喂,陆晏禾,你手别光顾着擦人眼泪,伸过来让我诊脉。” * 不久过后,乌骨衣诊完脉,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桌前,执笔在纸上唰唰写起药方。 陆晏禾看着她在桌旁的侧影,忍不住好奇问道:“如何?” “还能如何?”乌骨衣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拉出重重的痕迹。 “自爆元婴,油尽灯枯。陆晏禾,从今往后,你就是个废人了。” “今后?”陆晏禾微微一怔,她的关注点奇怪。 “我竟还有今后?” 她倒不在意自己这具身体的修为。 即便不自爆元婴,完不成任务她也只有死路一条,如今自爆元婴,只要能救下季云徵就算不亏。 可主系统分明说过自爆后她只剩下了七日寿命,加上如今昏迷的不知多少时日,她难道不该命不久矣? 或许是她的话语过于轻松,身后的季云徵抱住她的力道反而更加紧了些,甚至呼吸开始急促。 乌骨衣闻言亦冷笑一声,她终于搁下笔转过身来。 “怎么,陆晏禾你也知道自己快死了?当初舍得自爆元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她目光如刃,恨不得当场一刀刀活剐了陆晏禾:“如今就算季云徵在这儿,我也要把话说清楚——你这徒弟,哪里值得你搭上性命?” “陆晏禾,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乌骨衣,”陆晏禾神色一凛,面色沉了下去,“他是我徒弟,若换作是你徒弟遇险,你作为师尊能见死不救?” “季云徵在这世上孤身一人,唯有我这个师尊,若连我都不护着他,还有谁会护他?” “谁说他就你一个依靠了?”乌骨衣嗤笑一声,歪头看向陆晏禾,换了个问题道。 “陆小六,你可知此处是哪里?这里不是玄清宗——” 她一字一顿道:“而是归墟宗。” 陆晏禾重复道:“归……墟宗?” “是归墟宗派人救的我们?” 她自然知晓归墟宗——与玄清宗、青阑剑宗齐名的三宗之一,也知道确实归墟宗相对玄清宗和青阑剑宗在地理位置上更接近渟渊。 乌骨衣在桌前坐下,见陆晏禾不解其意,唇边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陆晏禾,我该说你过于心大呢还是迟钝呢?” 她指尖轻点桌面:“你捡的这两个徒弟,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息,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说着,她目光先转向谢今辞:“今辞呢,连我都没想到,他竟是檀陵贺兰氏流落在外的血脉。如今贺兰年亲自寻来,贺兰氏那边已经明确表态要接他回去认祖归宗。” 谢今辞:“……” 随即,乌骨衣又看向紧拥着陆晏禾的季云徵,笑容更加放肆了。 “至于你身后的这位——那就更了不得了,归墟宗的太初道君你可知道?季云徵,正是他的亲外甥。” 季云徵:“……” 陆晏禾彻底愣住。 等等等等等等,让她缓缓。 “太初道君……不是姓司吗?” “你又不知道了吧,我们这位大名鼎鼎的太初道君,实际有一位妹妹,随母姓季,当年在那场天魔灾变中下落不明。” 乌骨衣似笑非笑的瞥了季云徵一眼,“想来就是你这徒弟的生母了。” 陆晏禾:“……” 好家伙,真真好家伙。 她万万没想到,季云徵的母亲竟有这般身份。 不是,重点是,这连原书都未曾提及的东西,归墟宗又是如何得知的? 乌骨衣一眼看穿她的困惑,唇角勾起:“你是不是在想,归墟宗怎么会知道这等事情的?”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抬手轻轻一挥—— “其实很简单,当然是” 随着她话音落下,外面紧闭的房门应声而开,原本趴在门上听着里头动静的众人顿时失了支撑,一个压一个地险些跌进屋内。 乌骨衣挑眉看着这一幕,继续道:“当然是我们内部出了蛀虫,有了内鬼。” 说完,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其中一人: “你说是不是啊,方寻初?” 被点名的方寻初站在门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别开了视线。 第167章 终于, 从方寻初无奈且带着愧色的叙述中,陆晏禾终于拼凑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日在玄清宗,当方寻初第一眼见到重伤昏迷的季云徵时, 他就被季云徵的容貌给惊得心神俱震。 季云徵的眉眼神韵,与方寻初当年外出历练意外遇险时救下他的一位归墟宗女弟子长相足足有六七分的相似。 那名女弟子长他几岁,相熟之后,他们互通彼此身份, 方寻初这才知晓她名为季因湄, 前归墟宗宗主之女。 季因湄的兄长是当年修为便已达元婴, 成就太初道君名号的司无意,因他们的母亲离逝早, 前宗主为缅怀其妻,她的姓氏便从了母姓姓季。 后来, 季因湄在天魔灾变中神秘失踪,归墟宗倾尽全宗之力搜寻多年, 却始终杳无音信。 宗门内早有猜测她或已罹难, 即便尚在人世,也极大可能是被天魔族掳去,下场亦不会多好。 自季因湄下落不明后, 司无意十数年苦寻,无果后, 整个人便颓废下来, 常年闭关不出, 偶有出来, 也不过是宗内祭祖之事,几乎不示外人。 方寻初多年游历在外,同样也有寻季因湄的念头, 如今回宗乍然见到与季因湄容貌如此相似的季云徵,知道他从母姓季,又得知他来自界外魔域,某个有些荒谬的猜测瞬间浮现在方寻初心头。 事关重大,他没有声张,而是暗中传讯给常年闭关的司无意,但此信直至两月后司无意出关才被真正看到,那时,陆晏禾等人已去了渟渊。 得知消息后,司无意当即出关赶往渟渊,正巧撞见贺兰年要对季云徵下杀手,双方对峙良久才换得众人平安离开。 “渟渊那时到底不是久留之地。”方寻初叹道,“太初道君便将我们都带回了归墟宗,正巧赶上如今各宗聚首大会,归墟宗此次又作为东家,我们宗和青阑剑宗的诸位都在此帮忙,所以” 所以,才会出现方才那般人如此齐的景象。 陆晏禾听完这些,她琢磨了些时间,倒是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问道:“从渟渊到此,我昏了多久?” 池楠意答道:“算上今日,是第八日。” “八日?”陆晏禾心头一震。 这不对,主系统明明说过,自爆元婴后她只有七日可活,为何 陆晏禾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熟悉的机械音便在识海中响起。 【主系统:为确保任务完成度,宿主昏迷期间不计入七日倒计时。最终期限从即日起重新计算,剩余:七日。】 陆晏禾讶异,她问。 【陆晏禾:那还真是贴心,但我想知道,我的专属系统去哪了?怎么是你亲自和我沟通?】 【主系统:鉴于宿主任务已进入最终阶段,为保障任务完成度,在最后七日内将由我直接为宿主提供指引。】 【陆晏禾:这么讲究,行吧。】 陆晏禾此刻实在无力应付这满屋子的人,只得摆出一副倦容:“我有些累了,想歇息片刻。” 但她没忘记叫住自己的三个徒弟。 “裴照宁、谢今辞、季云徵,你们留下,为师有话要与你们说。” 这番安排正合乌骨衣心意,她与池楠意等人显然也有要事相商,双方默契地对视一眼,很快屋内便只剩下师徒四人。 待众人离去,陆晏禾轻轻拍了拍仍在她身后充当靠枕的季云徵:“下榻吧,为师被你抱得有些发热,自己靠着便好。” “好。”季云徵沉默片刻,依言起身。 陆晏禾缓缓靠向身后的木床,闭目凝神,再次连接主系统。 【陆晏禾:既然我只剩七日寿命,乌骨衣他们是否已经察觉?】 【主系统:不。】 【主系统:宿主当前状态存在表里两层。表层状况即乌骨衣等医修所能诊断出的情况:宿主自爆元婴后,因服下公仪涣的本源龟甲,他算是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保住了您的生机。加之季云徵此前渡给你的天魔血,二者共同作用,一者续命,一者疗伤。在他人眼中,您虽自爆元婴、修为尽失、大道断绝,但只要好生调养,性命应当无虞。】 【主系统:但这仅是表象。真实状况在于:若无系统干预,以宿主当时修为根本不可能在贺兰年的九杀阵中存活,宿主能活到现在,全靠系统在那一刻动用了特殊权限。】 【主系统:换言之,从本质上讲,宿主已经死亡。如今展现在外人眼中的,不过是一具依靠系统力量维持的躯壳。同时为确保任务顺利进行,自您苏醒起,系统已为您屏蔽了90%的痛觉感知。】 【主系统:在接下来的七日里,只要悉心调养,您的身体会呈现出日渐好转的假象。但到第七日终结时,所有被压抑的痛苦将集中爆发。届时,您仍需要经历一段短暂的死亡体验。】 陆晏禾沉吟。 【陆晏禾:听起来就像回光返照后的突然暴毙。】 【主系统:您可以这样理解。】 【陆晏禾:真惨。】 陆晏禾在心底默默为自己哀叹片刻,终究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掠过静立在榻前的三个弟子。 既然师徒一场,在她走之前,总要为他们铺好往后的路。 “留你们下来,是为师有些话要说。” “如今为师修为尽失,已无法再给你们更多的指教,你们根骨与天赋皆是上佳,未来前途无限……” 她话音未落,季云徵已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 他仰起头,眼中执拗。 “师尊,弟子绝不会离开您。” 季云徵这一跪,仿佛点燃了某种引信,裴照宁几乎同时撩起衣摆,毫不犹豫地屈膝落地:“弟子也绝不离开师父。” 与季、裴二人极快的表态截然不同,谢今辞始终沉默着。 他后退一步,跪下,而后朝着陆晏禾的床榻深深叩首。 “师尊,”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紧贴手背,声音闷在衣袖间却异常清晰,“您请将弟子逐出师门。” “弟子残害同门,又累及师尊重伤,修为散尽,罪孽深重。”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事已至此,弟子愿受任何责罚。” “若师尊不便动手”谢今辞又顿了顿,将身俯得更低,“可让季师弟代劳。” 陆晏禾:“” 她凝视着下头叩首的谢今辞,在心底幽幽一叹。 说到底,又怎能全怪他? 就连陆晏禾她自己,当初不也曾对季云徵下过五次杀手?谢今辞心中的恨意,她再明白不过。 只是此刻,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解,季云徵和谢今辞上辈子便已结仇,如今两人的仇延续到这一世了。 还未等陆晏禾想好如何回应,已有人替她接过了话头。 “师尊,此事并非全是师兄的过错。” 陆晏禾讶然望去,发现开口的竟是季云徵。 他垂着眼帘,声音低沉:“原本贺兰氏在太初道君到来前便可取了弟子性命,是师兄以命相挟,不惜顶撞贺兰年,才为弟子争取到生机。” “弟子不怪师兄。” 谢今辞:“……” 季云徵自认没有资格去怪谢今辞。 当日在幻境终结时,谢今辞立于贺兰年身侧,默许对方出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季云徵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时谢今辞眼底翻涌的恨意。 那样的恨意,只可能属于经历过前世的那个谢今辞。 谢今辞,他也回来了。 至于这恨意的源头季云徵再清楚不过,那是他罪有应得。 毕竟上一世,谢今辞直到临终都在护着陆晏禾,他因为陆晏禾的死痛恨于他,这很好,因为季云徵同样唾弃厌恶那时的自己。 但,季云徵从未想过,这一世的谢今辞竟会在那时挡在他身前。 谢今辞是为了陆晏禾也好,为了他自己也好,当时,他是真的在护着季云徵。 陆晏禾万万没想到,在她昏迷期间竟还发生过这样的转折。 她一直期盼着这一世能化解谢今辞与季云徵之间的心结,顺坡下驴道。 “今辞,抬起头来。” 谢今辞依言抬头,眼尾已染上薄红,见陆晏禾向他伸手,他怔了怔,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陆晏禾握住他的手腕,又向季云徵伸出另一只手。 随着一声轻响,她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用力按住。 “这些恩怨从来都不是你们的错。”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既然身为同门,把话说开便好,不该心存芥蒂,明白了吗?” 两人纷纷沉默一刻。 季云徵低低应了声:“嗯。” 谢今辞亦轻声回应:“是。” 见二人面上虽仍有些不自在,却都应了声,陆晏禾心中那叫一个甚感欣慰。 她又抽出一只手,伸向跪在一旁的裴照宁。 “照宁。” 裴照宁虽然对于谢今辞和季云徵之间的过往不清楚,听时面露不解,却还是将手伸了过来。 陆晏禾将三个徒弟的手叠在一处,紧紧握住。 “你们既入我门下,便是最亲近的师兄弟。无论平日相处还是在外行走,都要懂得互相扶持。” “若生了矛盾,及时说开便是。师兄师弟间坐下来好好谈谈,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不可生了嫌隙。” 陆晏禾语重心长,反复叮咛,她最放不下的,便是这三个徒弟在自己身后分崩离析,反目成仇,甚至自相残杀。 她到时候死遁都不安心,一心软还得收拾残局。 季云徵凝视着陆晏禾认真的神情,目光缓缓落在四人交叠的手上。 【男主黑化值-100】 太好了,还有意外收获。 陆晏禾听到系统提示,心头一喜,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气氛正好,她正要趁势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气息一滞,忍不住掩唇咳嗽起来。 “师尊/师父!” 三人见状立即跪行上前,神色焦急地围拢过来。 待咳嗽稍缓,陆晏禾刚要摆手示意无碍,却在挪开手的瞬间,瞥见了掌心刺目的鲜红。 不止是她,另外三人也看清了那片血迹,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陆晏禾心中疑惑。 怎么会咳血?她分明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陆晏禾正欲开口解释,眼前却骤然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进三个徒弟的身上。 “师尊/师父!!” 在又又又昏过去之前,陆晏禾表示只想说一句话。 【陆晏禾:搞什么!这身体状态也太差了吧!你们系统能不能靠谱点!】 【主系统:………………】 它记得它明明才说过,已经为她屏蔽了90%的痛苦感知。 但屏蔽感知是一回事,身体的油尽灯枯又是另一码事。 她到底认没认真听? 第168章 倒计时, 六天。 陆晏禾不得不承认,她如今的这具身躯确实脆弱得超乎想象,不过受凉咳了口血, 竟又昏睡整日才勉强恢复些许精神。 她虽心中知晓此次错不在谢今辞,但此事终究不是她一人能作主,故当池楠意前来唤走谢今辞时,她并未出声阻拦。 眼下身在归墟宗, 料想池楠意等人惩戒谢今辞时也会顾及场合分寸, 为防万一, 陆晏禾还是以眼神示意裴照宁寻个由头同去。 裴照宁原也在池楠意门下,想是也能说上些话。 再不济, 还有乌骨衣那个护犊子的在呢。 至于季云徵,自她醒来后几乎寸步不离, 这一整日又是端茶送药、又是嘘寒问暖,那双眼睛更是时时刻刻凝在她身上, 不曾移开分毫。 起初陆晏禾尚能故作从容, 可被他这般时刻紧盯,终究有些无所适从。 尤其是今日她午憩醒来,刚有些动静, 他便立即像是鬼影般从床榻边无声冒出来说话,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就算人长得再好看, 也禁不住这样鬼气森森的盯着人啊! “季云徵。”陆晏禾忍了一日, 斟酌来斟酌去, 终是忍不住了, 开口叫他。 坐在榻边的季云徵立即凑上前,动作的同时水到渠成地为她搭上了脉:“师尊可是有哪里不适?” 陆晏禾先是愣了愣,这才想起, 前世的珈容云徵确实研习过医术,不过如今她的脉象本就是系统伪造的假象,倒也不惧被看穿。 她没让季云徵诊脉,而是抽回手,撑坐起身。 季云徵忙为她披上外衫,又将准备好的暖袋塞进她手中:“师尊当心受凉。” 见他将自己这般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的模样,陆晏禾无奈轻叹,正色道:“季云徵,你打算这辈子都这般守着为师不成?” “如今为师虽已成废人,却不愿将自己的徒弟也养成胸无大志,只会侍奉左右的庸碌之辈。” 季云徵神色微凝,他身体前探紧紧握住她的手:“师尊绝非废人。”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弟子是心甘情愿陪在师尊身边的。” “胡闹。”陆晏禾蹙眉,“你既已知身世,就该明白你母亲当年生下你,又在魔域将你护大的不易。论起来,你若回去,在归墟宗堪称半个少宗主,岂能自弃前程,将光阴虚耗在我这里?” 白日里,方寻初曾来见过陆晏禾,言语间已透露出归墟宗对季云徵的重视,并有强烈意愿让季云徵认祖归宗。 虽然当时季云徵便一口回绝,但陆晏禾知晓,在自己之前,季云徵的生母季因湄被迫害死在界外始终是季云徵两辈子的心病。 既然是心病,就需要心药治。 更重要的是,陆晏禾认为,这恐怕和季云徵迟迟下不去的黑化值有关。 季云徵闻言,他垂下眸,眼底挣扎。 陆晏禾见他低垂着头不说话,墨发柔软地垂落,在烛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底莫名发痒。 想摸。 这念头甫一升起,陆晏禾的手已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柔软发顶的刹那,季云徵忽地警觉抬头。 他敏锐地察觉到门外气息,正要扭头去看,却在抬头之际正好撞见陆晏禾悬在半空的手。 两人俱是一怔。 陆晏禾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想要缩手,却在下一刻僵住了动作。 季云徵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想也没想的主动将头迎了上来,温顺地将发顶贴上她微凉的掌心。 “师尊。” 没有小狗能拒绝抚摸,即便是努力伪装成乖狗的狼犬也不例外。 陆晏禾眼底漾开浅浅涟漪,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笑意。 可这笑意未及蔓延,便被骤然推开的房门打断。 夜风裹着清寒卷入室内,一道身影伴着月色不请自来,站在门外。 因陆晏禾如今体弱畏寒,众人与归墟宗商议过后,特意给她换了布置紧凑的这间厢房,此刻来人只需一瞧,便将这间厢房尽扫眼底。 确实如此,那人含霜的目光在触及榻边陆晏禾正摸着季云徵头的一幕便骤然凝固。 陆晏禾与季云徵同时回望过来,也先后认出了这位进门不敲门的不速之客。 太初道君,司无意。 司无意此刻静立门畔,着一袭清蓝色道袍,身后月华流泄其上泛起泠泠幽光,以银线绣制的暗纹在襟袖间若隐若现。 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眼与季云徵有七八分相仿,却因那双过于沉寂的眼眸而显得格外冷僻。 此刻瞧着屋内之景,他的薄唇抿成一道清浅的弧度,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打量起了陆晏禾。 陆晏禾此刻修为已无,沦为凡人,自然没有察觉到司无意先前的出现,但她没有起身,只倚着引枕,隔空朝他颔首一礼。 “太初道君,”她语声平静,如叙寻常,“久仰了。” 说来也巧,陆晏禾、江见寒与司无意虽兼负道君之名,司无意的年岁却远比陆晏禾和江见寒长上许多,只因修为精深,容貌始终停留在二十八九的模样。 若论相貌,他与季云徵确有七八分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风韵。季云徵与天魔一族一般,美得近乎妖冶,而司无意则眉目清冷,比起江见寒的冷,看上去更多了些近乎没有人情味的漠然。 倘若从前陆晏禾曾见过这位太初道君,定会因这相似的容貌猜到二人关系。 可惜三位道君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参与宗门间的大会,即便律戒阁颁下的任务也全凭心情接取。 哪怕陆晏禾与江见寒之间的交情,也是两人成就道君之位前结下的,若非那日为救季云徵遇到庞荣锡之事,他们之间怕是至今都不会有太多往来。 至于司无意,先前两人便从未打过交道,自天魔灾变后,丧妹之痛让他彻底沉寂,常年闭关不出,除却归墟宗弟子外,外人几乎无人得见其真容。 面对陆晏禾的问候,司无意漠然颔首作为回应道:“我来寻季云徵。” 他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击,目光掠过榻前二人,最终定格在陆晏禾尚未收回的手上。 “他既始终不肯离开,我便只好亲自来此,希望没有麻烦到谛禾道君。” 陆晏禾深以为然,立刻回道:“谈何麻烦,不麻烦。” 就是啊,既然都已认回亲舅,季云徵他不陪血缘至亲,整日守在她这榻前算什么? 见司无意的视线落在自己仍搁在季云徵发顶的手上,陆晏禾轻咳一声,讪讪收回手,同时指尖不着痕迹地轻推身侧之人。 ——你舅舅都找上门了,还不快些表态。 季云徵感受到她这细微的小动作,依言开口,说出的话却让陆晏禾脸色一垮。 “道君既然来了,还请先将门关上。” 他抬眸迎上司无意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直言道。 “我师尊如今体弱,受不得风。” 陆晏禾闻言,几乎要抬手掩面。 喂喂喂,这哪里是对亲舅舅该有的语气?话中带刺,莫非季云徵是真不打算认这门亲了? 他的这些话恐怕在司无意看来,这侄子怕是胳膊肘全然向外拐,彼此之间本就浅薄的舅甥情分尚未维系便要化作敌意。 陆晏禾蹙起眉,想要出声规劝:“季云徵……” 却见司无意已迈步而入,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拢,他转向陆晏禾,神色平静地致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这下反倒把陆晏禾绕住了。 说司无意有礼吧,他未敲门便推门而入,说他无礼吧,此刻却又郑重其事地赔不是。 陆晏禾堪堪回神,邀请道:“太初道君言重了……坐吧。” 司无意见她受下歉意,也不客气,步入室内落座,冷寂的眸子望向她,径直切入正题。 “谛禾道君,长话短说,季云徵虽拜在谛禾道君你门下,但终究出身归墟宗,今日前来,是希望玄清宗能放人,让季云徵回归归墟。” 陆晏禾还没开口,眼前就落下一片阴影。 季云徵闪身挡开了陆晏禾和司无意的对视。 “我不要。”他眸光骤冷,斩钉截铁道,“我只要留在师尊身边。” 陆晏禾在季云徵身后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待他回眸望来,她凝眉摇头。 “阿徵,话至口出,莫要感情用事。” “你不该因为为师的缘故,就轻易舍弃这些。” 感受到季云徵衣袖下紧绷的肌肉,陆晏禾脸色微微缓和下来。 “可还记得那日我将你救下时,你是何等境况?” “你拼了性命才从魔域逃回沧澜界内,但你的母亲,她至今仍在界外等着你,等你接她归来。” “太初道君是你的血脉至亲,是你的舅舅,有他相助,你方能早日寻回母亲,让她魂归故土。” “为师如今帮不了你,希望有人能够帮上你。” 季云徵听着她的话语,瞳孔轻颤,眼眶渐渐泛起一片绯色。 他一咬牙,猛地转身,整个人扑入陆晏禾怀中,虽然沉默不语,双臂却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 陆晏禾轻轻拍抚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抬眸望向司无意:“太初道君,他不是排斥你,到底在你们找到他之前,是我先救下他、收他为徒,如今见我如此落魄,才对所有人都存了防备心。” “他做了我这些时间的弟子,即便季云徵认祖归宗,我希望他依然是我玄清宗的弟子。” 司无意听完陆晏禾的话,他对此似乎并不在意,颔首道:“只要季云徵愿意回归墟宗,这些宗门并不计较。” 他神色依旧清冷,与季云徵神似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却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我有一事相问,你们这师徒名分,究竟是真是假?” 他目光在相拥的二人间流转,面无表情,话语却石破天惊。 “在我眼中,你们之间似乎并非是师徒之情。” 他回忆起自见到季云徵之后,季云徵屡屡看向陆晏禾的神情,补充道。 “更似是男女之情。” 第169章 “你对她, 究竟是不是男女之情?” 先前被从陆晏禾处叫去的谢今辞此刻双膝跪于偏殿冰冷的地上,面对池楠意一干人,他低着头, 垂眸回道。 “是。” “弟子对师尊,确生……不伦之念。” 话音落下,戒鞭破空之声骤响,一道凌厉鞭影抽在谢今辞的背脊之上。 谢今辞的后脊的衣料应声撕裂, 露出鲜红一长道口子, 他浑身剧颤, 背脊痉挛一瞬,却又立即挺直。 “谢今辞, 你好得很。” 乌骨衣手持戒鞭立于他身后,眉眼素来的笑意尽失, 眼底凝着怒意,手中鞭梢犹自震颤。 “你与我说, 你修行这么些年, 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揣着对你师尊的这等心思?” 谢今辞沉默片刻,低哑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吐出一字:“……是。” 乌骨衣闻言, 指尖剧烈颤抖,连戒鞭都抖得险些脱手。 她怒极反笑:“好, 很好!陆小六在那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倒愈发肆无忌惮, 做出这等不知轻重的荒唐事!” “如今你胆子肥了, 甚至连一句敷衍都不愿,竟敢这般堂而皇之地认下!” 话音未落,乌骨衣袖腕一翻, 戒鞭再次破空而抽下,谢今辞闭目不语,硬生生承下这一鞭,闷哼一声,喉间已不可抑制的泛起腥甜。 待乌骨衣扬鞭欲再落,一道身影倏然扑上前攥住她的手腕。 正是随谢今辞一道来的裴照宁。 裴照宁跪倒在地,握住乌骨衣的手道:“师叔,求您手下留情!师弟他……” 乌骨衣没等裴照宁说完就猛地抽回手,她的眸中怒火灼灼,厉声斥道。 “裴照宁,你休要在此说情,你们打量我是个什么不知的傻子?谢今辞对陆小六存着什么心思,你与季云徵便同样存着什么心思。” “你们师兄弟三人的心思到底如何,你们心知肚明!” “陆晏禾养了你们这些年,知道的是养了三个徒弟,不知道的还以为养的是三个面首!” 裴照宁被她这一番指责,浑身剧震,面色霎时惨白如纸,松开手,跪地叩首:“弟子……” “是……是弟子大逆不道,与师父无关。” 他闭上眼,同样颤声认下了此事。 乌骨衣冷笑一声,讽刺道:“好啊,这便是我们玄清宗宗门上下这一干被寄予厚望弟子,对于此等龌龊之事倒是承认的痛快。” “我说四姐,手下留情些罢。” 见乌骨衣连带着两个都要一起训,方寻初终于看不下去,他连忙上前拦在二人之间,劝道。 “事已至此,你便是再动怒也于事无补,说到底谢今辞终究是你的弟子,连小七自己都未曾苛责他们两个,你又何必如此?” 乌骨衣眸光骤寒:“我若不管,还有谁能约束他们?陆六日日带在身边都未能让他们收敛半分!” “尤其是谢今辞,明知自身身世却刻意隐瞒,甚至借贺兰年之手残害同门,今日既敢这般行事,往后还不知会做出什么!” 说罢,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唇边泛起一抹冷笑:“更何况,方寻初,你也莫要在此充作和事佬——季云徵的身世,你当初不也知情不报?” “若非陆六自废修为,拖延至归墟宗来人。倘若季云徵当真死在谢今辞手中,你以为司无意知晓后会善罢甘休?” 方寻初被乌骨衣一番话堵的哑口无言,眉头紧锁,脸色愈发凝重。 “老四,够了。” 池楠意抬袖轻拂,流光掠过,乌骨衣手中的戒鞭便已瞬息落入他的掌中。 他语气沉静:“旧事重提已于事无补,惩罚是小,待日后再说,小七她如今情况如何?” 乌骨衣双臂环抱,轻呵一声:“连元婴都舍得自爆了,还能如何?” “她已是废人之躯,根基尽毁,如今连受凉都会咯血,寿数将尽,你们觉得还能撑多久?” 卫晓站在一旁,臭着脸道:“乌四,别说这些丧气话,你说的我们眼睛不瞎都瞧得见,现在问的是你打算怎么救。” 温以眠神情同样严肃,微微颔首道:“需要做什么,直说便可。” 他们此刻还能心平气和地商议,正是因为几人皆了解乌骨衣的脾性,她虽震怒,却不至于失控,甚至能分的出几分精神来嘲讽,说明陆晏禾至少没有性命之危。 乌骨衣:“救?当然有办法。” “若放任不管,以她如今那样,用补药温养着,活个十几年像凡人般寿终正寝倒也不难。” 她话音一顿,眸光扫过众人:“但若要她的寿数更长……就只能走邪路了。” “找个炉鼎吧,”她轻飘飘道,“找一个甘愿供她采补的炉鼎,用那炉鼎的修为为她续命。” 她话音刚落,谢今辞与裴照宁几乎是同时抬头:“弟子……” “闭嘴,你们不行。”乌骨衣早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连转身都没转身,“就算你们愿意,陆六也绝不会同意,若真逼她走这条路……” 她冷笑一声,“依她的性子,还不如直接给她个痛快。” “可是万一师父愿意呢?"裴照宁双膝跪地,目光哀切,“弟子愿意去求师父” 谢今辞垂首沉默。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夜陆晏禾与他说的话。 “炉鼎之事,不许再提,你要再有此等想法,为师也不必等雷劫,即刻便用你的洛归自戕。” 她会说到做到的。 她向来言出必行。 这一边,乌骨衣听完裴照宁的话,嗤笑一声道。 “裴照宁,你别以为我心疼你,我说了,你不适合,我拒绝你,是有的人比你更适合。” “我想他也必定愿意,至于陆六……至少对他不会像对你一样排斥。” 裴照宁闻言神情恍惚了一瞬,他跪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衣摆,片刻后道。 “长老说的是……季师弟吗?” 他随即又摇了摇头,低语道:“师尊向来最疼季师弟……她是不会同意的。” 乌骨衣微微挑眉,唇边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她不会同意吗?” “我看——未必。” 乌骨衣自以为因为灯下黑,她一开始没看清楚谢今辞对陆晏禾的扭曲的感情,可对于季云徵和陆晏禾之间,她看的可是清清楚楚,只是懒得去管。 呵,什么师徒之情,对视时候能拉出丝的那叫师徒情? 真真笑死个人了。 * 待与司无意一番深谈后,陆晏禾倚在榻上,示意季云徵起身相送。 季云徵将司无意送出后关上门,室内烛火微微摇曳。 没了司无意在场,陆晏禾就开始坐没坐样,她弯腰打了个哈欠,又兀自拢了拢衾被,开口道。 “季云徵,为师希望你能认祖归宗。”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还有,方才太初道君提及,眼下沧澜界各宗齐聚归墟,此次机会难得,正是你崭露头角的良机。” “当年为师与你的两位师兄,皆是在这般盛会上立足,这名声或许虚浮,却关乎你认祖归宗,更关乎你往后的路。” “至于以何宗之名参与,我与司无意皆尊重你的选择……” 她絮絮叮嘱着,季云徵始终背对着她,双手按在门板上。 “师尊。” 他突然转身,烛光在他眼底跃动。 “我会去的。” 他声音低沉。 “我会认回血亲,也会以玄清宗谛禾道君亲传弟子的身份参加盛会,绝不辱没师门。” 季云徵走到榻边坐下,眸光凝着陆晏禾:“可师尊明知……弟子想听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深吸口气,忽得转变了对她的称呼。 “陆晏禾,连我舅舅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我不想再去装傻了。” 他将话说的很慢,又极清晰。 “在涿州城内,你没有了记忆,你说,你很喜欢我。哪怕在知晓你我可能的师徒身份,你也说我你不讨厌我。” “又在那场幻境中,你说,你一直都很喜欢我,你说你没有骗我,一连说了两次。” “可我想了又想,陆晏禾,你从未在完全清醒、神智清明时,主动对我说过那句话。” 他稍稍前倾,望入她眼中,目光灼灼。 “陆晏禾,两世为人,这两辈子,你喜欢的一直都是我,对么?” 陆晏禾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被子,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 她就知道,方才司无意的话又刺激到了他。 陆晏禾不是不愿意去说。 她也不是不喜欢季云徵。 相反,无论是对他的模样,还是对他的血,以至于对他的整个人,陆晏禾承认自己都很喜欢。 一直喜欢的不得了。 只是她良心不安,不安她会再度骗了他。 不是感情的欺骗,而是她骗他,让他误以为与自己还有以后。 她现在若是给了季云徵那些微毫的期盼,让他以为他们能有善终,可六日之后呢? 她的这具身体,只剩下了六日了,多的,再没有了。 于是陆晏禾蹙起眉,她躲开季云徵的目光,道。 “季云徵,这些话不必再问,为师不想拖累你。” 气氛凝滞。 季云徵眼底浮现出茫然:“为什么?” “陆晏禾,你从前不曾嫌弃过那么肮脏,那么卑劣的我,如今你是为了救我才会……为什么如今反而认为你在拖累我?” 他呼吸逐渐急促,以至于控制不住地一把抓住陆晏禾的手,将她重新拉近自己身前,问道。 “你为什么又要躲开我,为什么不敢看我?” “难道你先前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第170章 倒计时第三日。 那夜的最后, 陆晏禾终究没有给季云徵一个明确的答复。 随后的两日,从早到晚,季云徵再未出现, 今日取而代之守在榻前的是谢今辞。 陆晏禾早料到池楠意会对谢今辞施以惩戒,但当她见谢今辞软语不吃,最终强令他在榻边坐下,褪去上衣, 露出后背那两道狰狞的戒鞭痕时, 还是沉默了许久。 她犹豫着将手落在已结痂的鞭痕旁, 终究还是没敢碰上去。 这鞭痕深浅交错,分明是未留余地的重责。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她眉头紧蹙, “即便是宗主惩戒,乌四也该拦着些, 怎么就看着你受这么重的伤?” 玄清宗的戒鞭抽在身上,只一鞭便能让谢今辞这种金丹修为的修士皮开肉绽, 但比起这些伤痕, 更要命的是渗透到体内造成的内伤,怕是有个把月都不能彻底好透。 谢今辞背对着她,黑发尽数拢至身前, 当陆晏禾的指尖轻触到伤处的同时,他脊背倏地绷紧, 呼吸明显微微乱了些, 几息后才重新放均下来。 “这戒鞭, ”他声音低沉, “是师父亲手所罚。” “惩戒弟子对师尊心存妄念,又因妒忌残害同门。” 陆晏禾震惊不已:“这罪名你不辩驳一下?不行,我得去找他们说清楚。” 经过两日调养, 她已能下榻行走,说着便要掀被起身去与人理论。 谢今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落下的目光温润:“师尊,这些罪名是弟子亲自认下的。” 他抬眸凝视着她,眼神清明:“师父师叔们明鉴,并未冤枉弟子。” 陆晏禾:“……” 她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轻咳一声:“实在是……这两世的事说来荒唐。” “为师明白,季云徵当年确曾取你性命,你此番出手,也是人之常情,怪不得你。” “本就一报还一报还清的事,你若是心中还有气,等你师弟来,你也可以报复回去,想他也不会说什么。” 谢今辞听出她在刻意转移话题,便也没有再继续,只是顺着她的话淡淡笑道。 “弟子若是真的再对师弟出手,师尊怕是要从心疼弟子,转而去心疼师弟了。” 陆晏禾睁大双眼,当即抬手敲上他的额角:“胡说些什么!你们明明手心手背都是为师的肉。” “你受伤,为师是心疼你无辜受责;季云徵若因此受伤,那是偿还前债,岂能混为一谈?” 谢今辞无论如何对待季云徵,那日的最后,他终究心软,不惜顶撞贺兰年也要护住这个师弟。而珈容云徵上辈子确实取了谢今辞性命,如今受些皮肉之苦,也算应当。 这其中的道理,陆晏禾懂,季云徵自然也明白。 这边,谢今辞见她提及季云徵,眸光微动,试探着问道:“这两日,师尊与师弟可是闹了些不快?” 陆晏禾愣了愣,目露疑惑看向他:“为何这么问?” “弟子此次受罚,不能代表宗门参加遴比,但师兄与师弟皆在其列。” “即便是宗门要求,在师弟心中您比遴比更重要,师弟已连着两日不曾来此,故弟子才有所猜想。” 陆晏禾:“……” 见陆晏禾似乎没什么反应,谢今辞顿了顿,又继续道。 “归墟宗昨日已对外宣布了师弟的身份,想是今夜便会在宗内举行认祖仪式,正式承认师弟。” “师弟这两日或也是因这此事忙碌,所以不曾来看望师尊。” 陆晏禾听罢,点了点头。 这两日,她知道季云徵虽与自己置气,但依谢今辞如此说来,季云徵还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且身体力行的去做了。 这样很好。 可陆晏禾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闷,只是面上却忍着不显露,回谢今辞道。 “这本就是他如今应当去做的,忙碌些也属正常。” 谢今辞坐在榻边,静静注视着她,眼底流淌着难以辨明的光。 而后他轻声唤她道。 “师尊。” “嗯?” 陆晏禾闻声抬头,就见谢今辞毫无预兆地倾身,手臂环住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 在陆晏禾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谢今辞眼底深沉,垂首以自己的唇覆上她的唇。 他的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禁锢住她的腰身,指尖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陆晏禾被他这副动作惊得瞳孔骤缩,未及反应便被他揽着腰一同陷入榻里头柔软的衾被间。 谢今辞的吻随之细密且重重的落下,温润的表象被撕开一角,从中泄出前所未有的侵略性,浓烈馥郁的梅香和清淡的草木香很快便在彼此唇齿间弥漫纠缠。 陆晏禾被迫仰首承受,双手无力地抵在他腰间,想要推开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却因修为尽失和身体孱弱使不上半分力气,只得摇摆着,紧紧攥住他腰侧的衣料。 她的双手无措地抵在他腰间,哪怕心中想要推开谢今辞,又难免顾忌他背上的伤,最终只能任由他深入这个吻。 很快,谢今辞气息便彻底将她笼罩,每一次深入的亲吻都带着灼人的温度,陆晏禾在他身下微微颤抖,呼吸被尽数掠夺,只能从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直至陆晏禾脑中昏沉,几乎要撑不住晕过去时,谢今辞才缓缓松开她,垂头看她。 此刻的陆晏禾双颊绯红如霞,眼尾泛着湿润的红晕,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了,原本整齐的衣襟在方才的纠缠间微微散开,露出锁骨与一小片雪白。 “今辞……你……”她艰难地喘着气,眉头紧蹙,心乱如麻。 又是季云徵,又是谢今辞,她一个将死之人,如今是真的不太想和之前一样和他们太过纠缠。 谢今辞依然维持着将她圈在怀中的姿势,水光潋滟的眼注视着她这般情态,见他似乎又动情地要俯身,陆晏禾急忙抬手抵住他胸膛: “好了,青天白日的。” “这才吃的教训,身上的伤都没好透,若是再被发现了……” 谢今辞却只是继续俯身,他将额头轻轻贴上陆晏禾的额头,长长舒一口气,低声喃喃道。 “只要师尊能够一直陪在弟子身边……” 谢今辞想,只要陆晏禾能够长长久久的陪在他的身边,他就可以无所要求。 他只要陆晏禾在他身边,他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一个要求。 其他的,都不重要。 哪怕如乌骨衣所言,他确实嫉妒季云徵,却也都没有陆晏禾这个人重要。 于是他深吸口气,低声呢喃:“师尊,最后一次……好吗?” 最后一次?什么最后一次? 陆晏禾躺在他身下,正不解地揣摩他话中深意,却察觉谢今辞再度俯身,有些滚烫的唇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 敏感处被含住的瞬间,她双肩轻颤,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 “今辞,别……” 陆晏禾身体抖着,被刺激的几乎要毫无为师尊严的开始求饶了。 这一次,谢今辞没有再加深,而是将她轻轻吮吻过后,便松开了她。 他转而将唇贴在她耳畔,闭上双眼,喉结上下重重滚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尊……” 那声音里压抑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终是他选择继续说道。 “弟子相信,师弟他不会与您生疏的。” * 谢今辞说,季云徵不会与她生疏的。 这句话从早到晚,在陆晏禾心头萦绕了整整一日,她反复思量,总觉得其中别有深意。 她再清楚不过,即便那日在她的调解下,谢今辞与季云徵表面上冰释前嫌,但过往的芥蒂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彻底消弭的? 她只求二人日后不至于刀剑相向、以命相搏。 可谢今辞今日这番话,分明是在为季云徵说话。 为什么? 陆晏禾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深想下去。 烛火在房中轻轻摇曳,陆晏禾的身影投在屋内的窗纸上,她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夜色已浓如泼墨,唯有檐下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 戌时已过。 今日,季云徵想是依旧不会来了。 这个认知让陆晏禾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想,以司无意在归墟宗的威望,必定会倾力培养季云徵这个季因湄唯一的血脉作为归墟宗未来的继承人。 司无意曾向她郑重承诺过,季云徵那一半魔族血的秘密,他会一直保守,即便日后事发,也必定会护季云徵周全。 以司无意对其妹和这个外甥的重视程度,陆晏禾对他的承诺深信不疑。 至于这几日不与季云徵见面是否会影响陆晏禾现下任务进度…… 罢了。 待季云徵今日认祖归宗后,黑化值想必能大幅下降,若届时仍未降至200以下,她再另想办法便是。 陆晏禾想罢,起身下榻走到烛架旁,正欲吹熄烛火,动作却忽地顿住。 她的目光落在窗纸上自己的影子上,忽然间,谢今辞白日里那句话又在自己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弟子相信,师弟他不会与您生疏的。” 一道灵光如游鱼般倏地划过陆晏禾的脑海。 她迅速吹灭烛火,却未返回榻上,而是疾步走向房门。 深夜的凉意随着她推门的动作扑面而来,夜空高悬月色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清辉澄澈。 院中树木投出浓淡各异的影子,枝桠交错。 陆晏禾抬头,一眼便看到院落不远处对面围墙墙檐上,那团静坐如雕塑的黑影。 月光朦胧地勾勒出“它”的轮廓,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是个人影。 那人原本垂眸静坐,如同入定的石像,却在听见开门声的瞬间微微一颤,倏然抬头。 四目遥遥相对,月色下的青年侧脸熟悉的令人心惊。 陆晏禾眼底渐渐流露出不可置信,她迟疑道。 “季云徵?” 不远处只身坐在墙檐上的季云徵:“……”《 》 170-180 第171章 若非谢今辞白日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以陆晏禾如今修为尽失的状态,根本不会察觉到季云徵竟一直守在外面。 推门前,她心中确实已有了些准备。 可当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 巨大的错愕还是涌上心头。 谢今辞白日那般暗示她,莫非是 陆晏禾直接开口问道:“季云徵,这两日,你一直就在这里?” 遥遥的, 季云徵从墙檐上站起身, 肩后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拂动, 一双眼底蒙着层霜寒的薄雾,下颌线绷紧。 即便他们之间隔着数丈距离, 但足够听清彼此的每一个字。 “没有。”他矢口否认,目光却始终牢牢凝在陆晏禾身上。 “恰巧。” “恰巧站在为师院落的墙头?又为什么不进来?”陆晏禾继续道, “是不想见到为师?” 季云徵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分明是师尊不想见弟子。” 他缓缓垂下眼眸, 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 声音发轻。 “弟子不来师尊便不会心烦。” 他静立着,身形显得格外落寞,口中说出的那句低语像是一只无形的手, 挠在陆晏禾的心口处,泛起痒意。 陆晏禾终于忍不住, 她在神识中唤主系统道。 【陆晏禾:系统, 若我继续对他冷淡疏远, 待任务完成时, 他是不是能更容易走出来?】 【主系统:……宿主,此问题不在系统应答范畴内。】 【陆晏禾:小气鬼。】 机械音罕见地停顿了片刻,最终, 它破例补充道。 【主系统:但宿主的冷漠与疏远未必能达成预期效果。相反,可能在宿主离开后,男主因情感长期压抑而逐渐扭曲,导致黑化值飙升——具体可参考男主初始黑化值。】 嗯,陆晏禾这下觉得系统说的很有道理。 更何况,这条命都只有最后三日了,她选择任性些也没什么。 于是陆晏禾仰起脸望向季云徵,月光在她眼中流转:“季云徵,你不过来么?” 青年背着月光站在墙上,身影在夜风中纹丝未动,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晦暗不明,蒙上了层浅浅的阴翳。 见他毫无动作,陆晏禾也不恼。 毕竟是她先推开了他。 陆晏禾伸手,利落地将半开的房门彻底推开,夜风瞬间灌入,掀起她单薄的寝衣。 她迈步走了出去,才两步,刺骨的寒意便让她打了个颤。 下一刻,眼前倏地一花,她的后腰被人带着跌进某个怀抱,沉水的气息瞬间袭来,季云徵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件厚实的裘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双臂紧紧环抱着。 “陆晏禾!”他几乎是咬着牙,气息不稳地低斥,“你明知如今修为尽失,身子才稍有好转,就这般不知爱惜!” “分明是你不愿过来。”陆晏禾轻笑出声,故意倒打一耙,“为师这般不在意身子,不就是仗着有人在乎么?” 毕竟,季云徵的弱点总是这般好抓。 她话音未落,便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季云徵低头看她,半晌,汹涌的情绪终于抑制,开口,低哑的嗓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陆晏禾,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总是这样,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每次都给我些奢望,又能立刻将我推开。” 他攥住她的肩膀,用力道。 “陆晏禾,你告诉我,我究竟应该如何做,你又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他就这样说些说着,刚开始还提高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语气听起来咄咄逼人,但整个人已低下头重重靠在陆晏禾一边的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师尊,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晏禾能清晰地感受到季云徵埋在她颈窝处的呼吸灼热得烫人,她耐心地等他发泄完情绪,直到那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才从厚重的裘袍中探出双手,捧起他冰凉的脸颊。 季云徵浓密的长睫有些湿漉漉地颤动,他垂着眼帘,不敢与她对视,仿佛生怕再从她眼眼中到半分拒绝。 陆晏禾的眉眼软下,眼底浮现出笑意,她细细描摹了一遍季云徵这张近在咫尺,堪称祸水般的脸,心中还是不免暗叹。 真漂亮,真好看,她陆晏禾两辈子都没见过比季云徵更好看的人。 她是个颜控,她是真喜欢,却又不仅仅只是喜欢这张脸。 真想把这张脸弄得更遭一些。 这么想着,她情不自禁地倾身,在那冰凉的唇上落下第一个轻吻,又如蝴蝶点水般一触即分。 “喜欢。”她道。 季云徵闻言,整个身体一僵,直接呆愣在原地,瞳孔无法控制地化为龙瞳,收缩成尖。 陆晏禾瞧见季云徵如此神情,心底更生出几分意得的好笑,于是她又一次贴近,将第二个吻印在他开始微颤的唇上。 “喜欢你。”她又道。 第三次吻落下时,她的鼻尖恶作剧般轻蹭过他的鼻尖,呼吸交融间。 “特别喜欢。”她再道。 而后又是第四次,她回答了先前刻意回避的问题:“之前的话,不是骗你。” 季云徵被她这一番举动撩拨的呼吸逐渐加重,双眼泛红。 于是当陆晏禾故技重施的第五次凑近,唇瓣尚未相触,季云徵突然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这个吻狠狠加深。 原本被动的轻吻瞬息间化作疾风骤雨,他滚烫的舌撬开她的齿关,带着近乎失控的炽热,仿佛要将这两日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都倾诉在这个吻里。 陆晏禾在最初的微怔后,眼底划过笑意,顺势回应起这个吻,她抬手环住季云徵的脖颈,指尖穿入他脑后的发丝,安抚着他在这个吻中倾注的不安与渴望。 当这个绵长的吻终于结束时,双唇分开,彼此牵出一道暧昧的银丝,目光胶着在对方染着情动的面容上。 “师尊”季云徵低声唤道,嗓音还带着未平息的沙哑,水润的目光漾着明亮的光。 陆晏禾双颊绯红,如晚霞浸染,她轻轻摇头,唇角漾开促狭的笑意:“唤我名字罢,否则总觉着是在与自己的徒弟行什么悖逆之事” 季云徵主动贴近,鼻尖轻蹭她的下颌:“师徒之间,不行么?” 陆晏禾任由他这亲昵到堪称撒娇的举动,回道:“在外人面前自然可以。但只有你我时,我更想听你唤我的名字。” 其实,若非当年系统任务所迫,陆晏禾也本不愿与季云徵确立师徒名分。 从相遇时,她觉得自己对待季云徵的态度,是与对谢今辞、裴照宁是所有不同的。 倒不是她那时就对他有什么可耻的念头,而是比起某种怜爱的情绪,她更多的是好奇。 她好奇这样一个外表漂亮温驯的少年,是如何能够从魔族一路爬出来,逃出来的。 他的衣着破烂,满身伤痕,双手沾满魔族的鲜血,目光却又是如此纯净,爆发出的求生意志何等强烈。 她想看他,若他能活下来,能够靠自己走得多远。 季云徵,同曾经的陆晏禾,很像。 一如曾经的沈逢齐将陆晏禾捡回带回玄清宗,陆晏禾选择将季云徵捡了回去。 当年即便没有系统的任务……她想她也会这么做。 陆晏禾正神思飘忽间,耳畔传来季云徵低沉的询问:“是累了么?” 她轻轻摇头,却察觉他神情间泛起一丝忐忑。 “陆晏禾,我”季云徵欲言又止,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明白他有话要说,抬手,双手捧住季云徵的脸颊,又因着手感格外细腻且好而又多揉捏了好两下,挑眉轻笑道。 “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莫非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季云徵摇头,目光定定注视着她,又将她的双手拢入掌心,掌心甚至因紧张而微微有些潮湿:“想带你去个地方。” 出去么? 陆晏禾唇角轻扬,爽快道:“那就走。” 季云徵眸光微动,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爽快:“不先问问……要去何处?” “你难道还会将我卖了不成?”陆晏禾眼尾弯起狡黠的弧度,“如今你认祖归宗,这归墟宗便是你家,主人带着客人参观,自然是有什么看什么。” 她说着轻轻舒展了下身子:“这几日闷在房中,正想出去透透气。” 说罢,陆晏禾还是十分自然地朝季云徵伸出双臂,笑道:“有劳了,我们的少宗主。” “好。” 季云徵耳尖倏地染上薄红,眼底却漾开难以抑制的欢喜,他小心地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另一手环过她的后背,将她稳稳抱起。 御剑而起时,夜风猎猎作响。 夜晚风寒,但季云徵已细心地用裘袍将陆晏禾整个人给裹紧,只勉强露出张脸靠在他的怀中,整个人暖和的很。 陆晏禾探出头向下张望,哈出的热气化作空气中的一团白雾,却还没看多久就被季云徵给按了回去。 “凉。”他的声音从陆晏禾的头顶上方传来。 好吧。 陆晏禾只得悻悻缩回他怀中,索性闭目养神,暗自猜测他要带她去往何处。 不过片刻,飞剑缓缓落地。 “到了?”她问,“放我下来罢。” 季云徵低应一声,却并未松手,直到听见他与弟子应答的声音后,他似乎抱着她步入殿内,确认殿中暖意融融,这将她放下。 陆晏禾双脚方才沾地,一抬眼,整个人便怔在原地—— 殿内烛火通明,数以百计的长明灯静静燃烧着,殿正中央正供着数不清的牌位,两侧青纱帐幔垂落。 陆晏禾的脑袋嗡的一声。 等等,这里不会是……归墟宗的,祀堂吧? 第172章 祀堂内的百盏长明灯灯芯正静静燃烧着, 将整座殿的一切光景皆笼于光晕中,殿中砖面上带着长久磨砺的痕迹,在烛光下的纹路深深浅浅。 袅袅檀烟映上橘色, 于梁柱间缓缓漂浮,清冷肃穆。 被带进来的陆晏禾目光径直落在了中央供桌前那道修长静立的身影之上。 那人身着一袭冰绡蓝袍,衣料在烛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银线绣制的归墟宗宗徽贴于袖口, 身后墨发以靛蓝玉石簪松松挽起又静静垂落腰间。 听闻身后响动, 他缓缓转身。 烛光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投下细碎光影, 那张与季云徵七八分相似的容颜上看不出情绪,一双眸子如深潭静水, 不见波澜。 正是司无意。 陆晏禾下意识向后退去,脚后跟不慎踩在季云徵的靴面上, 重心不稳身形微晃间,已被他稳稳扶住双肩。 她立即扭头瞪向季云徵, 压低声音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心生后悔, 应该当时就向季云徵问清楚的。 季云徵察觉她的嗔意,眸光微黯:“我……” 他垂首回道,“只是想让你来, 想让你……见见。” 陆晏禾望着他的神情,心口仿佛被雏鸟轻轻啄了一口。 “谛禾道君。“ 不远处司无意的声音将陆晏禾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她抬眸望去,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那双与季云徵极为相似的眉眼微微蹙起。 陆晏禾心底顿时涌起几分心虚, 却仍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将季云徵护在身后。 “太初道君,我来到这里是个意外。”她扬起微笑, 解释道,“我这徒弟到底不是故意的,只是骤然认祖归宗,他心中激动忐忑,不免想到带我这个师尊来见见,这才失了分寸。” “抱歉,此事也是我未问清楚缘由便随他而来,我即刻便走,可否看在我的薄面上,莫要与他计较了?” “不。” 司无意开口,他眸光微转。 “谛禾道君误会了。” “我只是想问,你们之间,何时和的好?” 陆晏禾疑惑,和好,什么和好? 司无意看向季云徵:“前日他情绪便出了问题,我以为你们生了争执,此刻不该一同出现在此。” 说着,他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巡梭,最终落在了季云徵的唇上,又扫过陆晏禾的唇,眸色泛深,淡然道:“想来如今是大好了。” 见司无意露出洞悉的,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陆晏禾只觉得有种当着同僚拐跑他孩子的羞耻感。 季云徵在身后握住她的手,转移了话题,对司无意道:“舅舅,是我请师尊来的。” “我想,让师尊见见我母亲。” 司无意默了默,颔首应允,侧身让出,示意他们上前。 陆晏禾被季云徵牵着手上前,一眼便望见了供桌之上那块有别于其他的,崭新的牌位。 季因湄三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季云徵凝视着牌位,轻声道:“母亲的尸骨尚在界外,宗门先为她在此立了牌位。” 他上前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母亲,我很快就会去界外接您回宗,请您再稍候些时日。”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漂亮俊秀的容貌。 “这位是谛禾道君,陆晏禾,是她当年救下我,收我为徒,对我恩重如山。今日特地带她来见您,我如今一切都好。” 他郑重地三拜后,将香插入鼎中,任由缭绕的烟雾朦胧了眉眼。 “师尊她待我极好……” 后退两步,他俯身叩首,在心中默默补上未尽之语。 我爱她,却也亏欠她。今生惟愿常伴她左右,永不为恶,护她一世无忧。 此心天地可鉴,此志至死不渝。 求母亲原谅儿子大逆不道,求母亲同意成全我们,亦求母亲护佑于她。 季云徵心中正百转千回,却听见身侧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他抬起头,只见陆晏禾已撩起衣摆,在他身旁跪了下来。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陆晏禾转头与他对视,淡笑道:“说起来,虽未相逢过,但你母亲按照辈分也算是我的半个前辈。既然来了,无论是作为晚辈,还是作为你的师尊,都该好好行个礼。” “我能否也敬一次香?”她问道。 季云徵整个人怔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下意识想要摇头。 季云徵带陆晏禾来此,虽怀着那样的心思,先前因为此事还与她起了争执,此刻却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 以谢今辞受罚的先例来看,只要他们还是一日师徒,这份感情永远不可能被玄清宗所容。 他原本只是……贪图这一点虚幻的慰藉。 可若她当真与他一同敬香,那便真的像是…… 陆晏禾见他摇头,心中不解。 是不愿?还是这其中有什么忌讳? 她之所以主动提出来献香,一方面是因为她说的那些原因,更是觉得能够降低季云徵的黑化值。 可如今,似乎,可能,好像起了反作用。 要不还是算了吧?就是她得找个台阶下下去…… 陆晏禾正思索着想找什么借口时,三柱已点燃的香却递到了她眼前。 抬眸看去,竟是司无意。 “有劳。”他淡淡道,眸光深邃难辨。 陆晏禾有些茫然地接过那三炷香,觉得司无意都同意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她便依着季云徵先前的动作,恭敬地持香行礼,又将香插入炉中,而后俯身叩拜。 季云徵怔怔地望着陆晏禾的一举一动,直到见她俯身下拜的瞬间,才恍然回神。 他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趁着她未曾察觉,随着她一同再度向前拜去。 一拜,二拜,三拜。 当两人同时直起身时,季云徵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望向陆晏禾,陆晏禾不明所以,于是回以含着暖意的浅笑。 面对她的笑,季云徵近乎狼狈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强忍着眼底翻涌的酸涩。 陆晏禾:“……?” 她默然片刻,料想他独身如此之久,如今乍然拥有血亲过于激动以至于无措,于是倾身上前,拥住了季云徵。 季云徵先是一僵,随即抬手缓缓环住她的腰身,最终用力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箍进自身骨血之中,双臂颤抖。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男主黑化值-400】 【当前男主黑化值130】 【男主黑化值<200,救赎任务判定中……】 【判定成功,任务倒计时——3日。】 【宿主任务完成,可随时脱离剧情,是否即刻脱离?】 陆晏禾沉默,回复道。 【陆晏禾:……不。】 【陆晏禾:等倒计时结束吧,结束之后,自动脱离。】 【主系统:为什么?现在走和之后走,本质上并无区别。】 【陆晏禾:有区别啊,直接死在男主面前,男主岂不是要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陆晏禾:等倒计时结束,寻个机会别死在他面前就行。】 【主系统:好……尊重宿主的选择。】 * 从祀堂归来时,已是后半夜。 季云徵将陆晏禾送回房中,尽管一路都是被他小心抱着,但终究折腾了这许久,甫一进屋,陆晏禾便觉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季云徵本想留在房中照料她安歇,却被她轻轻推开。 “若我记得不错,”陆晏禾坐在榻边,声音带着倦意,“明日便是遴选最后一日了罢。” 此次各宗聚首,明面上是弟子比试,实则是为律戒阁遴选人才,基本是以两方挑战,胜者获得徽印一枚。 陆晏禾因为如今的情况特殊,此次大会从头到尾都无法参与,谢今辞先前曾透露,季云徵在短短三日之中锋芒毕露,不歇不休,每日的挑战与被挑战赢下的徽印是普通人的五六倍之多。 如今,所持徽印数量排名第一。 季云徵确实足够争气,不过也是实属于男主基操,陆晏禾并不惊讶。 但依照惯例,在最后一日,律戒阁会对所有有潜力的弟子进行最后一重考验——与律戒阁位列之人来一场切磋。 作为榜首,季云徵的对手将会直接从三位道君中选出。 陆晏禾如今修为尽失,加上与季云徵的师徒关系,自是不便出手;而司无意作为季云徵认下的亲舅舅,也需避嫌。 那便只剩下江见寒。 “答应我,”陆晏禾提醒道道,“点到为止,莫要因往日恩怨对他下重手。” 季云徵正为她掖好被角,闻言俯身贴近,额头轻抵着她的额,语气闷闷:“师尊这话说的奇怪,如今我的修为尚不及他,师尊该求他莫要对我下重手才是。” 这话中的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陆晏禾好笑地轻敲他的额角:“少来这套。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神色渐肃:“当初在渟渊,江见寒为保我性命,碾碎他的龟甲成粉末,给我喂下,贺兰年那时便说过,这一举动恐损他本源,我欠他良多,你与他动手太过,彼此表面受伤是小,若是进一步让他本源受损,我良心难安。” 季云徵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应下:“……我明白。” 他贴身,缱绻地亲吻上陆晏禾的唇。 “师尊放心,这里结束后,我会想办法助他恢复,倒时便不必欠着他。” ………… 很快,季云徵从陆晏禾处出来,将门关严实之后,他察觉到什么,蹙起眉转身。 庭院中,正站着谢今辞。 见季云徵出来,谢今辞朝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季云徵没有犹豫,跟上了谢今辞。 “有什么事,这里她听不见。” 彻底离开陆晏禾住所后,季云徵开口问道。 谢今辞转过身,目光平静。 “师弟,有一事。” “关于师尊目前的情况,宗门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成为师尊的炉鼎。” “如今,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拒绝。” “宗门的意思?”季云徵眼底一恍:“什么……时候?” 谢今辞:“明日。” “如果你答应,我会帮你。” 第173章 翌日清晨, 陆晏禾独坐案前,面前铺展着数叠纸笺。 她执笔蘸墨,托腮撑桌, 有一搭没一搭地写着。 如今这具身子实在虚弱,她不过写下几行字便觉头晕目眩,只得伏在案上暂歇。 数了数已完成与待写的书信,她忍不住哀叹:“这遗书写得可真累人啊……” 五位同门、自己的三个徒弟, 还要给江见寒与司无意各留一封。 想到还有这么多封信要写, 她就一阵头疼。 【主系统:……宿主你这是在自找麻烦。】 死都要死了, 何必多此一举? 陆晏禾听见它的吐槽,嘻嘻一笑:“当然是因为我自恋, 总觉得突然暴毙会伤了一些人的心,怕他们哭天抢地, 特地留书安抚。” “毕竟——”她拖长语调,摇头晃脑道:“若是我上辈子也能这样与师兄好好道别, 后来或许就不会那么执着了。” 涿州城一遭, 见到沈逢齐着实让她放下不少,若是她能留下信件,好好道别, 他们应当也能好好放下。 想着,陆晏禾忽然想起昨日与季云徵的对话, 她心念一转。 【陆晏禾:系统, 既然我提前完成了任务, 是不是该额外给点奖励?】 系统的声音沉默一瞬。 【主系统:宿主你想要什么?】 【陆晏禾:你看啊, 在旁人眼中我是靠江见寒的龟甲才保住性命,明日突然暴毙,这事说不通, 不如等我走后,将本源还给他吧?就当我吸收,还给他了如何?】 【主系统:宿主,江见寒的龟甲已被他亲手碾成粉末,无法复原。】 【陆晏禾:拜托拜托,你可是主系统,肯定有办法的。不然我欠着这么大的人情,真是死也不瞑目。】 【陆晏禾: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o<】 【主系统:…………】 经过一番软磨硬泡,主系统终于让步:待她“死后”,可帮她将体内的本源之力完整归还给江见寒。 作为交换,陆晏禾需在新生后为主系统完成一项任务,此任务不可拒绝。 在再三确认这个任务既不丧心病狂也没有难度后,陆晏禾爽快地应下。 没过多久,陆晏禾正伏案书写那些尚未完成的信件呢,推门声响起,这两日照旧她的谢今辞端着药盏走了进来。 “师尊。”谢今辞望向榻上无人,转过头才看到陆晏禾。 见他突然到来,陆晏禾神色微变,急忙将写好的信纸翻面掩住。 谢今辞见状一怔:“师尊在写什么?” 你师尊在写遗书呢。 这话陆晏禾自然不会说出来,而是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不过是些修炼心得,待整理好了再交给你们。” 她转开话题,“倒是你,怎么没敲门就进来?” 说罢,她又将目光落在谢今辞的脸上,眼底流露出几分诧异。 “还有今日来得还这般早,为师见你眼底乌青浓重,可是昨夜没歇好?” 谢今辞目光游移,并未再深究那些纸张:“弟子无碍只是鞭伤作痛,难以安眠。” “很疼么,过来让为师瞧瞧?” 陆晏禾示意他近前,待见到谢今辞背上伤势果真比昨日严重一些,她蹙眉道:“医者不自医,你既不便让乌四诊治,难道就要任其恶化?” “惩戒之事需保密”谢今辞垂首,“弟子羞于劳烦师父,亦不敢让旁人知晓。” “总不能任由如此,你再这般不在乎,糟践自己,就算今后好了也会留下疤痕的。”陆晏禾不赞同的摇摇头。 谢今辞沉默片刻,他点点头,声音渐低:“那弟子需要下山采办几味药材,正好也想散散心,不知师尊愿不愿意……陪弟子一道去?” 陆晏禾望着谢今辞眉宇间的浓重的郁色,想到他近日种种遭遇,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好,为师陪你一同去。” 她的时日无多,最后陪一陪谢今辞也是好的。 饮尽汤药后,陆晏禾便随谢今辞悄然下了归墟宗。 二人在宗下附近的镇子里很快采买齐药材,而后,陆晏禾又拉着谢今辞来到镇郊的寺庙,虔诚地求了三只平安香囊。 出了庙门,与谢今辞沿着无人的河畔走了会儿,她将三个香囊捧到谢今辞面前道:“来,今辞,选个你喜欢的。” 这三个香囊虽针线有些粗糙,布料也不算上佳,但陆晏禾不会做那些针线活,索性买了现成的。 谢今辞微怔,目光掠过,最终拾起那只金线绣制的。 陆晏禾端详着他今日的装束,不由莞尔:“今辞果然会选这个啊,与你今日这身衣裳正相配。” 谢今辞垂眸。 他此刻身着一件白金相间的常服,正是那日在辛栾镇云岫阁,得陆晏禾称赞过的那两套其中之一。 因着她喜欢,他特意买下,今日是头一回穿。 “另外两个香囊是师尊准备给师兄与师弟的?”谢今辞问。 “是啊。”陆晏禾轻轻颔首,“你们师兄弟三人各一个,算是为师给你们求的祝福。往后即便各奔前程,禾穗铃不常戴了,带着这香囊,也算带着为师的牵挂。” 谢今辞呼吸一窒:“师尊此言是何意?” 陆晏禾仰头望他,笑着抬手轻抚他的发顶:“个头都长这么高了,还跟为师装糊涂。” 而后她正色道。 “今辞,此次之后,你该回贺兰氏去了。云徵会留在归墟宗,照宁也要回玄清宗开始与宗主学习宗内事务。你们虽同出我门下,但前程各异,都该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道路,而非为了为师一再妥协。” 她微微俯身,将香囊仔细系在他腰间,轻声道。 “为师只盼你们日后低头见到这香囊时,还能想起——你们曾是嫡亲的师兄弟。” 谢今辞低头凝视着她,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语气认真:“师尊在一日,弟子便一日不会离开去贺兰氏,弟子只想在服侍在师尊身旁。” 陆晏禾面上含笑嗯嗯应着,心中却在暗忖。 放心,马上就不在了。 她特意求来这三个香囊,原是存着未雨绸缪的念头——倘若将来这三个徒弟因故反目,至少能借着这个信物,稍稍忆起今日她这番嘱托呢。 做完这件事,陆晏禾不忘这次下来的重要之事,对谢今辞道:“既然药材已备齐,我们回镇上寻个清净处,为师为你上药。” 谢今辞顺从地应下:“好。” 陆晏禾转身走出几步,却未闻身后脚步声相随,回头望去,只见谢今辞仍伫立原处,眸中情绪翻涌如云。 “今……” 陆晏禾心下正觉诧异,刚迈步欲返,才走出两三步便身形一晃,膝头发软,朝前倒去。 谢今辞在她倾倒前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陆晏禾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上午才喝了药,这具身体怎么又这么衰弱了? 未待她想明白,整个人已被谢今辞打横抱起。 “师尊,恕罪。” 谢今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求您原谅弟子。” 陆晏禾怔然抬眸,从他话语中蓦然醒悟。 此刻的异常,竟是谢今辞所为。 然而未及质问,更为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彻底昏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等陆晏禾再度恢复意识时,只觉自己如今神思混沌如浆,浑身滚烫。 眼前景象摇晃不定,过了许久她才辨清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厢房的榻上,看陈设似乎是在某间驿馆。 她吃力地扭动脖颈,侧首望去,见谢今辞静坐榻边。 这是在做什么?她之前是被谢今辞迷晕了? “师尊醒了。” 似是算准她醒来的时候,谢今辞起身靠近,扶起虚软的她,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递至唇边。 “辛苦师尊喝下这汤药。” 陆晏禾看着谢今辞,又闻到汤药的味道,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绝非这两日她所服之药。 谢今辞这是要做什么? 她偏首避开,挣扎着想要脱离谢今辞的怀抱,却发觉喉间灼痛难当,那股熟悉的燥热自咽喉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 陆晏禾坚持不住的从喉间发出一身低/吟。 “师尊是否觉得熟悉?”谢今辞抱着她道。 “弟子给您服了师弟的血,想来…….师尊已忆起先前的感觉。” 陆晏禾大脑空白,难以置信地望向谢今辞。 谢今辞,他把季云徵怎么了? “你对他” 谢今辞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将陆晏禾拥得更紧,语气缥缈:“师尊宽心,师弟安然无恙。甚至很快您便能见到他了。” “但在那之前,”他将药碗又凑近几分,“还请师尊饮下此药,这样之后会好受些。” 好受些?什么好受些? 见陆晏禾始终抗拒地紧闭双唇,谢今辞便自己含了一口汤药,俯身覆上她的唇,撬开她无力闭合牙关,强行以口相渡。 “唔!!!” 这熟悉的方式,与陆晏禾那时在幻境中的情形别无二致。 待陆晏禾被迫咽下最后一口药汁,谢今辞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渍,再度将她轻拥入怀中,眼神恍惚。 “师尊,弟子无能,做不了适合您的炉鼎。” “明知您不愿任何人成为您的炉鼎,却还是想要用这种龌龊的方法让您多留些时日。” “师弟是您最在意的那个……若是他,师尊是不是就不会这般抗拒了?” 陆晏禾听着谢今辞的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她这具身体还有一日就要死了,他们做什么呢?! 让季云徵成为自己的炉鼎? “不“ 陆晏禾在谢今辞怀中挣扎着想要开口,可方才被迫咽下的汤药已然生效,她眸光颤抖,身体痉挛了下。 谢今辞见她如此,开始伸手慢慢褪去她的衣衫,又取来不知从何处备好的药膏,细致地为她提前涂抹,并开始为她按穴。 他到底是医修,很快,陆晏禾便彻底如一滩水般躺在谢今辞的怀中,无神地睁着眼,已在无半点抗拒的力气。 意识朦胧间,她听见门外传来轻叩声,一道身影紧接着推门而入。 谢今辞转头看了看,等那人来到榻前,将软绵绵的陆晏禾扶起,送入来人的怀抱。 氤氲的水汽与沉水香顷刻间将陆晏禾包裹,谢今辞松开手,他取出几粒丸药递给接住陆晏禾的季云徵,而后起身退开,默然坐在榻边近处的椅上。 “师弟。” “你要注意分寸。” 第174章 陆晏禾无力地仰起脖颈, 在晃动烛影中对上季云徵近在咫尺的,这张秾丽艳绝的脸。 他俯身抱着她,身上还带着隐约湿润的水汽, 似是方才沐浴过,可此刻周身却散发着近乎灼人的温度。 眼睁睁看着季云徵接过谢今辞递来的药丸,陆晏禾勉力抬手想要阻拦,季云徵却已在这之前将药丸尽数送入嘴里咽下。 喉结滚动间, 不过片刻, 他的一双黑眸已化为赤红色的竖瞳, 将她无声无息地裹进他笼罩而下的气息之中。 疯了都疯了。 望着季云徵那双逐渐氤氲起潋滟水色的眸子,陆晏禾第一次生出了逃离的念头。 “季云徵……不行……” 她不能因为自己, 在最后的关头,与他做出这等事情来。 陆晏禾颤抖着开口, 边摇头边想要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滚烫的掌心扣住腰, 牢牢禁锢在季云徵的怀中。 龙尾倏然显现, 亲密地依偎上来,冰凉的鳞片自脚踝蜿蜒攀上,擦过陆晏禾战栗的肌肤, 直至缠住她的双腿。 “师尊不要嫌弃我。”他垂头,将逐渐发烫的额头抵在她的颈间, 声音低沉喑哑, “弟子如今是干干净净的。” 来此之前, 他在反复擦拭着自己每一寸肌肤, 直至泛起薄红,此刻他从发梢到指尖,身与心都是干净的。 他的全部都是属于她的。 季云徵将陆晏禾压进榻中, 陆晏禾已是双颊绯红如霞,急促的喘息声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药效如野火般在她体内肆虐,每一寸肌肤都在渴望着贴近眼前之人,彼此交织的气息蛊惑人心,令她本能地想要靠近,却又因最后一丝清醒而挣扎。 交战的欲望与理智让她身体微微发着抖,在季云徵俯身靠近的刹那,她用尽最后力气抬手抵住他的胸膛。 “别……”她声音破碎,近乎呜咽,“你会……后悔的……” 她想要告诉他一切本质都是徒劳,甚至还想告诉他…… 可所有的言语都融化在季云徵主动与她相触的唇间,唇齿间的空隙,她听到季云徵的低语。 “师尊,弟子爱您。” 他握住她的肩头。 “师尊……别怕。” 一吻落下,起初如蝶翼轻触,渐渐化作缠绵的深缠。 陆晏禾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丝线也彻底崩断,渐渐的,她放弃所有抵抗,甚至颤抖着仰首回应。 她抬手勾住身上之人的脖颈,指尖深深陷入他散落的发间,任由他的掌心抚过自己微微弓起的脊背。 衣带不知何时已然松解,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的瞬间,她本能地向他贴近。 “陆晏禾……” 他的轻唤带着难以自持的颤音,龙尾轻轻一扫,帷帐徐徐垂落,将榻间交缠的身影掩映在朦胧之后。 谢今辞静坐榻边,紧闭双眼强忍着不去窥看,然而自身视觉被刻意封存后,听觉就变得格外敏锐。 衣料摩挲声,压抑喘/息声,还有他自己血脉中奔涌的热意,热浪般一波又一波,无不煎熬。 方才以吻渡药时,那些未能悉数渡去的汤药此刻在他体内灼烧。 他猛地抬手抵住额角,双唇颤抖,紊乱的气息从齿间逸出,额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微微睁开的双眸有些失神。 倏然间,谢今辞目光凝滞。 伴着一声破碎的低泣,帷帐间探出一截汗湿的手臂,那泛着薄粉的手腕微微颤抖着,纤指紧紧攥住帷帐边缘,显然是承受了许多。 是陆晏禾的手。 谢今辞凝视着那截近在咫尺的皓腕,怔忡片刻,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覆上她微颤的指尖。 “今辞……” 他的手立刻被陆晏禾紧紧回握,力道大得几乎生疼,甚至听到她呼唤他的声音。 可不过两息,一条玄色龙尾已自帷帐中探出,如墨色的藤蔓缠上那只手腕,在莹白肌肤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对比。 谢今辞:“……” 他默然松手,任由龙尾将那只手带回帷帐之中,唯余指间残留的温热触感。 颓然垂首后,谢今辞撑着扶手踉跄着强站起身来,身形抑制不住地微微晃动。 他知道明知道还需要些时间等待,明知道他如今留在此处就算有意外也能及时处理。 可胸中翻涌的酸楚与妒意已灼得他五脏俱焚,谢今辞深吸口气,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疾步离去。 跌撞着推开房门又反手合拢,将室内的一切声响隔绝在身后,谢今辞靠在门板上深深喘息,待抬起眼帘时,却见江见寒正静立在廊下阴影中。 见谢今辞出来,江见寒缓缓抬眸,向他微微颔首。 不远处,裴照宁抱膝蜷在廊柱旁,目光空茫地望向虚空,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们彼此四人都明白其余人对陆晏禾的想法,但情绪如何,在孰重孰轻之中,他们不会因为自己某些的缘由去妨碍必须要做的事情。 * 【男主好感值+1000】 在男/女/情/爱上,陆晏禾曾与江见寒在神识中体会过些许,算不得全然陌生。 但神识终究是神识,当亲身经历时,每一寸肌肤相贴的温度和每一声耳畔的气息都带着截然不同的真实触感,更不必说,这次她几乎全程都在被动承受着季云徵的采/补。 又因着他特殊的龙类原形的体质,这番竟事半功倍。 只是其间连休憩的间隙都稀罕得紧,待一切终了时,陆晏禾早已记不清究竟折腾了多少次,最后连呜咽的力气都耗尽,整个人只能无力地蜷在凌乱的衾被间。 季云徵轻轻拥着她,梳理着她汗湿的长发,身后的龙尾尚未收回,仍眷恋地缠绕在她脚踝,鳞片在渐弱的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墨色。 他低头,吻不厌其烦的,细细密密的落下,又吻去她未干的泪痕,而后流连至泛红的耳尖,含住柔软的耳垂不断厮磨。 覆上那双被吻得嫣红的唇之时,他不再同于先前的急切,这个吻缠绵而珍重,带着温存与深切的爱慕之意。 陆晏禾无力地倚在他怀中,任由他动作,看着他抚上自己的小腹,耐心细致地将灵流一点点如丝线般输入进她体内,帮助她吸收采补。 除了浑身的酸痛外,陆晏禾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原本枯竭的生机如久旱逢甘霖般缓缓复苏。 她心中暗叹邪修之道果然立竿见影,却更涌起深沉的无力。 如今她的这具身体本就是将死之身,离死遁就差一日了,结果还是没能阻止将季云徵主动献出自己,将他拖入泥淖之中。 炉鼎之说,往日的误会,如今阴差阳错竟都成了真。 “季云徵你这么做,不值得。” 她有气无力的话语让季云徵身形微颤。 “陆晏禾,”他抵着她的额角,趁着彼此契合,将她拥得更紧,“这都是我甘愿的。” 两人静静对视,陆晏禾望见季云徵说完那句话后,随着眼底流淌爱意一同翻涌着浓重的不安与忐忑,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见她如此,季云徵情动时的绯色迅速漫上眼眶,化作一片殷红。 眼看他情绪翻涌,眸中水雾氤氲,陆晏禾都快要到唇边的话不由转了个弯:“又哭?上辈子分明都是当过魔君的人了,怎的还这般脆弱?” 季云徵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哑:“陆晏禾,我怕你不要我。” “我把能给的都给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陆晏禾挑眉:“我记得,这不是我主动抢的吧?是你主动送来的。” “而且,我若真不要你,此刻你早该在外头了,哪里由得你还在这儿?” 各种意义上的在外头,更何况,她还有些不舒服。 季云徵听出她话中别样的意思,眼底的水雾霎时化作粼粼波光,他重又低头轻吻她的唇,耳尖泛起薄红。 “要缓一缓才行” 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羞赧:“一时半会儿,怕是不成。” 陆晏禾偏头避开他的亲吻,直直望进季云徵眼底。 “季云徵,今日之事,是你与今辞合谋?” “他才受完戒鞭,你们就敢这般肆无忌惮,可曾想过若被宗门知晓的后果?” 季云徵垂眸沉默片刻,低声道。 “此事宗门是知晓的。” 陆晏禾怔住,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什么意思?难道还是你们的师叔们准许你们这般胡来?” 见季云徵默认般垂下眼帘,陆晏禾瞳孔渐渐收缩,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头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 “这简直是胡闹!” 陆晏禾急促的喘息了几下,继续问道:“知道此事的还有谁?” 她目光紧紧盯着季云徵。 “我要你说实话。” 季云徵:“……” 他见陆晏禾眼底的严肃之色,明白瞒不过,只得承认下来。 很快,在得知她那几个师兄师姐,她的三个徒弟,甚至是江见寒都知晓此事之后,陆晏禾生无可恋的闭上了眼。 有的人活着,她已经死了。 陆晏禾后悔了,她是真的后悔了。 她当时就应该听系统的话直接走人的。 现在倒好,不仅要了季云徵的清白,让他成为自己炉鼎不说,还是如此正大光明的众所皆知。 唉,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第175章 待陆晏禾稍稍平复心绪, 又仔细沐浴更衣后,她换了间厢房,将人尽数唤来。 不唤不知, 除去谢今辞,竟连裴照宁与江见寒都候在此处。 她暗自苦笑:若非池楠意等人下山太过招摇,只怕今日这荒唐事,真要变成一场众人围观的古怪“盛事”了。 苦中作乐后, 她在位上睁开眼, 望着眼前四人。 “今日之事就当不曾发生, 我希望你们缄口如瓶,莫要外传。” 除季云徵外, 其余三人眸光皆是一动,皆从她话语中听出了某种意味。 而季云徵脸上神情几近裂开, 他三步跨作一步,按在陆晏禾的肩膀上:“师尊!” 与寻常的男/欢/女/爱不同, 炉鼎的采补会将被采补之人人精元渡给获益之人, 季云徵此刻的脸色如今还有些许的苍白。 天上地下不过一瞬,身心曾感受到的欢愉的尚未全数褪去,季云徵就被陆晏禾这番疏离的言语迎头泼了盆刺骨的冰水, 刺得他心头剧痛。 陆晏禾这是,连让他做她的炉鼎的机会都没有吗? 上辈子他被珈容羡控制心神, 被凭空捏造了那些他被迫成为陆晏禾炉鼎的虚妄记忆, 对于成为炉鼎的难堪过往耿耿于怀, 万分痛恨。 等如今他主动想要当陆晏禾的炉鼎了, 不愿意的却变成了陆晏禾。 可见当年,他是以何等卑劣龌龊的思想去想陆晏禾的。 扑通一声,季云徵直直跪倒在陆晏禾面前, 声音发颤:“师尊就这般……厌恶弟子么?” “强迫师尊是弟子之过。可成为炉鼎,弟子是心甘情愿的,弟子只是想——” “够了。”陆晏禾出声打断,却在看见季云徵伏在自己膝上痛苦的神情时心头一软。 她低叹一声,抬手轻抚他的发顶。 “季云徵,仅此一次。” “即便你愿意,为师也绝不许你自毁前程,沦为我的炉鼎。” 说罢,她扫视房中众人,声音清晰,“对谁,都一样,今后,谁都不许有这等念头。” 其实也不必劝诫,她这具身体也快要完蛋,即便是谁有这个念头也再也没这机会了。 季云徵神情恍惚,怔怔望着她。 “师尊……”谢今辞上前一步,急欲开口。 陆晏禾却不再多听,她起身径直走到江见寒面前:“青衡道君,可否劳烦你送我回去?” “我暂时不想与我的这几个弟子同行。” 江见寒静静注视她片刻,终是颔首:“好。” * 回程的路上,暮色四合,残阳将天际云层染成橘红与深紫交融的锦缎。 江见寒御剑而行,苍虬剑在云海间划出一道青色流光,很快便将季云徵等人远远抛在身后。 罡风猎猎,卷起二人衣袂翻飞。 如浪的云絮迎面扑来,带着沁凉的水汽,又在下一瞬被遥遥甩去。 陆晏禾原本由江见寒扶着肩立于剑身前端,忽然察觉到身后温热在无声中靠近,直至她整个人被笼入一片雪松清冽的气息中。 “陆晏禾。”衣袍轻拢,阻隔了凛冽的风声,江见寒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带着些许沉色,“若季云徵他当真适合你,不必拒绝。” 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丝波动:“又或你若不愿是他,也可另择他人。否则寿元耗尽,你便会……” 剩下的话被隐下,他的声音渐低,“陆晏禾,你该多为自己考量。” 江见寒都抱她了,陆晏禾便顺势放松身子倚进江见寒的怀中,神情平静地看着暮色下的云层:“换人?换谁呢?” 发丝被风吹拂而起,她微微侧首,对上江见寒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还是说,青衡道君这是在——毛遂自荐?” “可你莫忘了,你的本源龟甲已喂我服下。若再为我炉鼎——”她笑意微敛,声音在风声之中格外清晰,“江见寒,你会如何?” “我不会有事的。”江见寒定定地凝着她,答得干脆利落。 “江见寒,莫要骗我。”陆晏禾与他对视,抬手点上他的胸口,眸光沉静,“修为停滞,境界倒退,甚至折损寿元……你以为我当真不知?” 她轻叹,叹息声近乎要散入风中。 “你劝我为自己考量,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江见寒沉默片刻:“你若不曾来渟渊救我……” “少来这套。”陆晏禾笑着打断,“我去渟渊原是为了凌皎皎之事。即便真是为你,不也是因你先前去渟渊为帮我解裴照宁被珈容倾夺舍之事么?” 说罢,她冲他眨眨眼,抬手捏了捏他脸颊,语气里带着促狭:“你这闷葫芦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若我不问,你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提吧?” 江见寒:“……” 陆晏禾:“江见寒,你待我的好,我都记着,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你自毁前程。” 听她似乎话中有话,江见寒心头微震,不知为何涌起古怪且空落的情绪,欲言又止间,陆晏禾已转回身去,开始叨念道。 “江见寒,此次遴选我虽未亲至,但以季云徵之能,入律戒阁应是必然。” 她望着远方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如云烟:“届时,还请你……多照拂他些。” “那你呢?”江见寒声音不觉紧绷。 陆晏禾发出短促的轻笑声:“我?一个修为尽失之人,还能如何照拂他?” 她的目光落在天际最后一道霞光上,语气平静而渺远:“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总不能陪他一辈子吧。” “这事儿,凭着你我多年的情谊,你能答应我不?” 江见寒静默片刻,缓缓抬手,指尖穿过陆晏禾翻飞的袖角,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暮色在他眼中沉淀,风声在两人之间短暂凝滞,他颔首,声音在猎猎风声中依然清晰:“嗯。” 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陆晏禾唇角漾开笑意,她转过身来,倾身仰首,没有一句废话,吻上江见寒微凉的唇。 夕阳余晖为相拥的身影镀上金边,衣袂在晚风中缠绵翻飞。 起初只是唇瓣轻柔相贴,而后转而细细研磨,江见寒身形微滞,又被她抬手扣住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气息在暮色中交融,身后流云缓渡,风声渐柔。 良久,陆晏禾松开,眼底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陆晏禾轻笑,指尖轻抚过他唇角:“这是奖励。” 她将后半句话悄悄咽回心底。 也算是告别啦。 * 陆晏禾回到归墟宗后,径直寻到池楠意等人,一番冷静的陈词,明确拒绝再让季云徵作为炉鼎的提议后,她转身便要离去。 “陆晏禾,你装什么大善人!” 乌骨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疾步上前攥住陆晏禾的衣袖扯住陆晏禾,眼中灼灼燃着怒意,紧盯着陆晏禾此刻明显红润起来的脸色,声音又急又厉。 “季云徵身怀魔血的秘密你一早就知道,可你还是瞒着我们收他为徒,对他好得出奇,又不惜为他自爆修为,如今他心甘情愿救你,你反倒在这儿惺惺作态!” 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陆晏禾衣料下的肉里:“他答应做你的炉鼎,宗门也绝不会亏待他!玄清宗资源无数,就算他今后修为停滞,宗门也养得起!要你这般舍己为人、大公无私的给谁看?” 陆晏禾静静抽回衣袖,抬眸望向乌骨衣的眸光清冷平静。 “乌四,正因为季云徵是我的徒弟,你才能如此轻松地说出这番话。但既为师尊,我便不可能亲手毁了他。” “你且推己及人,若今日发现适合做我炉鼎的是今辞,你还能这么爽快的说出这些话么?” “如何不能!” 乌骨衣声音陡然拔高,她揪住陆晏禾的衣襟,整张脸几乎要贴到陆晏禾的鼻尖上:“谁的道途都没有你的命重要!陆六,你当我乌骨衣是什么人?!” 她往外一指,指尖剧烈颤抖。 “别说是谢今辞,若今日需要炉鼎的是宗门之下任何一个弟子,就算他不同意,只要能救你命,我就是绑也会把他绑到你榻上!” “旁人都快急死,你倒好,可劲儿的糟蹋自己!” 方寻初与温以眠见势头不对,忙上前劝解。 方寻初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四姐……都是自家人,何须动这般大气。” 温以眠将陆晏禾自己拉到身后,道:“此事原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小七若实在不愿,待归墟宗事了,我们回宗再从长计议便是。” 不远处的卫骁啧了一声:“不要炉鼎就不要炉鼎,大不了到时候我们几个将自己的寿元分给她就是了,有什么好纠结的。” 乌骨衣怒极反笑,回头反驳卫骁:“说得轻巧!炉鼎和分寿这两个哪个不是邪法?临到头了她定又不愿意,只留我们干瞪眼!” “够了。” 池楠意沉声开口打断几人,走上前轻拍陆晏禾的双肩。 “此事你若心有抵触,便等回宗再议,眼下你该回去好生歇息。” 陆晏禾的面色自始至终都有些怔然,闻言,她眸光微动,沉默半晌,颔首。 “四姐,抱歉。”她微微俯身,对乌骨衣道。 这罕见的称呼把乌骨衣整个人都叫得呆住,她满腔怒火霎时僵在脸上。 陆晏禾又转向其余几人,一一道歉。 “大哥,二哥,三哥,五哥,抱歉。” 她抬起眼,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笑意: “此事……我会好好思量。” “等回宗再说吧。” 众人皆被她的反应弄的不知所以,未及反应,陆晏禾便利落转过身离开。 * “师尊……!” 江见寒等人在外头等她,陆晏禾出来时看也没有再看季云徵,以明日遴选要紧的借口让江见寒带他和裴照宁离开。 谢今辞则送她回去。 一路上,陆晏禾没再说话,谢今辞多次欲言又止,直至将她送回庭院之中,他才听到陆晏禾轻声问他道。 “今辞,明日大会便是最后一日吧。” 谢今辞愣了愣,还是回道:“是。” 陆晏禾点点头:“知道了。” 不能再拖了,该早些结束了。 再继续,她是真怕这一干人真为了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第176章 又是一日过去, 今夜归墟宗格外喧闹。 陆晏禾借用系统的能力,从午后便一直看着大会。 律戒阁的遴选已然结束,季云徵未负陆晏禾的期许, 以最年轻的金丹修为,一剑一鞭惊鸿照影,在各宗弟子中脱颖而出,稳居榜首。 今日与律戒阁持戒青衡道君江见寒切磋三炷香而不败, 赢得满场喝彩。 各宗门人或有惊叹或有羡妒, 江见寒亲自为季云徵授下律戒阁玉牌, 自此,季云徵成为阁中最年轻的戒律弟子。 如此幸事加上季云徵的身世, 归墟宗可谓是双喜临门,太初道君司无意再度现身, 当众宣布季云徵为归墟宗少宗主,同样为未来宗主的不二人选。 二人并肩而立时, 那七八分相似的出众容貌, 无人会质疑他们二人的血脉亲缘。 庆贺之声如潮涌起,大会上夜空绽开烟火,琉璃灯盏沿山道蜿蜒如星河, 笑语喧哗随夜风飘散,整个归墟宗浸在灯火与人声织就的热闹里。 这些喧腾, 皆与陆晏禾无关。 此刻房中, 她搁下笔墨, 将一封封书信仔细理好, 向后倚在椅背上。 午后借故支走谢今辞后,她又用了整整半日,总算是写完了这些“遗书”。 唯独缺了给季云徵的那一封。 陆晏禾笔提起又落下, 提起又落下,长长叹了口气。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落纸时却只觉苍白无力。 无非是抱歉,无非是劝他生死有命,无非是嘱他为自己而活……这些话早已说过太多遍,此刻重复,反倒显得她有些敷衍。 “咻——砰——” 屋内的窗棂留着一线缝隙,夜风捎来远处隐约的人声与烟火炸开的脆响,引得陆晏禾的目光飘向窗外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 真热闹啊。 可惜这般盛事,她既因修为尽失无法亲临,更因昨日荒唐后的无情,算是与季云徵陷入了无声的僵持与冷战。 季云徵白日都不曾来过,或许是忙碌,或许是害怕来,又或许是不想来罢。 陆晏禾转而趴在桌上,下巴枕着手臂轻叹:“这般热闹,倒真有些想去亲眼瞧瞧。” 人嘛,总免不了有凑热闹的心思。 她只是随口一念叨,未料主系统竟接了她的话。 【主系统:系统已为宿主实时转播现场画面,不够清晰么?】 【陆晏禾:这哪里能一样?若看转播就足够,人又何必对亲临现场这般热衷?】 更重要的是,画面中人太多太杂,她看了半天都没看到季云徵的身影。 她有些好奇季云徵现在在做什么。 系统机械音似乎停滞了一瞬,再度响起。 【主系统:宿主可以去。】 【陆晏禾:怎么去?用你之前给的技能飞过去?】 【主系统:不,宿主时间不多,系统可直接传送宿主至现场,观赏完毕后送回,节约时间。】 陆晏禾一下子支棱起来。 【陆晏禾:这么人性化?什么时候能去?】 【主系统:现在。】 【陆晏禾:?】 没等陆晏禾反应过来,耳边嗡鸣声猛然响起,眼前骤然一黑。 待视线再度清晰时,她已置身于一片林间。 远处人声鼎沸,灯火辉映的光晕透过枝叶缝隙洒落。 陆晏禾循着喧闹与光亮走去,拨开最后一丛叶,盛会的全景豁然展开在眼前。 琉璃灯盏如星辰缀满廊檐,各色法衣的修士穿梭其间,笑语喧哗交织,夜空不时绚烂的烟火将中央的高台映得恍如白昼。 陆晏禾立于人群之中,往来修士谈笑着从她身体中穿行而过。 【主系统:宿主,他们看不见你。】 陆晏禾:“嗯。” 【主系统:宿主,你还有最后一个时辰。】 陆晏禾:“嗯。” 主系统陷入沉默,没再继续说话。 陆晏禾抬眼望向远处的高台,在攒动的人影间搜寻,很快便看到了她想要找的人。 台上,池楠意正与司无意并肩而立,身旁站着方寻初、江见寒、乌骨衣,以及谢今辞与裴照宁等人。 立于司无意身后半步的季云徵,那身与司无意形制相仿的服饰在他身上显出截然不同的风华。 季云徵长发以玉冠高束,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掩映的灯火为他殊丽的侧颜镀上柔光。 他神情有些空茫,目光定定落在虚无的某处,似在出神。 忽而,他肩头忽被人轻拍,转头看去,是几个热情的别宗弟子上前欲与他攀谈。 “季道友……” 季云徵这位凭空出现的归墟宗少宗主,以年少金丹的修为与惊为天人的容貌,早已成为全场焦点。 无论男修女修,皆羡他天赋,慕他风姿,见有人开了头,很快边都纷纷涌上许多人。 季云徵皆依礼颔首应着。 陆晏禾远远望着,心中泛起一丝欣慰。 真好,这么看着,季云徵想是今后不会再走老路了。 “太初道君。” 那边,池楠意执礼而立道。 “关于季云徵今夜之后的去处,我希望他能先随我等回玄清宗,待过些时日,再让他正式回归墟。” 司无意广袖微垂,衣袍在灯火下流转着光泽,他目光掠过台下喧嚷的人群,声音清冷:“于礼确该如此,但究竟如何应看他的意愿。” 说罢司无意侧首,声音稍扬:“季云徵。” 季云徵应声中断与旁人的交谈,转身欲回。 可就在半途,他眼角的余光越过憧憧人影,恍惚间瞥见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陆晏禾? 师尊? 季云徵的动作不受控制地顿住了,他双眸骤然睁大,定定望去—— 真是她。 隔着灯火与人海,陆晏禾立于一片竹影之下正静静望着他,唇边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尊???!!! “季云徵?”司无意见季云徵迟迟未过来,蹙眉回望,却见季云徵在短暂的呆滞后,竟开始拨开围拢的弟子,甚至想要跃下高台。 “师尊……师尊……”他喃喃着,不顾周遭错愕的目光,便要往那个方向去。 肩头忽被一只沉稳的手按住。 司无意站在他身后,声音微沉:“你怎么了?” “我瞧见师尊了……”季云徵声音发紧,“她来了……” “谛禾道君不可能在此,”司无意视线扫过他紧盯的方向,“你定是看错了。” “不,舅舅,我看清了,分明就是她……”季云徵摇头,急切地再次望去。 可那处光影晃动,人潮如织,哪里还有陆晏禾的身影? “那处离此地不算近,她如今没有……走不了这般远的路。”司无意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掌心在他肩上轻按,“待今夜事了,你再去看她便是。届时无论随她回玄清宗,还是留在归墟,都由你。” 季云徵的目光仍死死锁在那片空荡荡的夜色中,指尖微微发颤,半晌,确认确实是自己错觉后,才涩然应道:“……嗯。” 季云徵明白,昨日的冷言历历在目,陆晏禾如何能过来? 他不知陆晏禾是否还愿见他,是否……还愿带他回宗门? * 就在季云徵望向陆晏禾的刹那,陆晏禾下意识对他笑了笑。 可笑意刚漾开便僵在唇边。 他看得见自己? 就像当年在玄清宗关禁闭时那样,他总能一眼就找到她。 在司无意按住季云徵肩膀吸引去他注意力的同时,陆晏禾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平静道。 【带我回去。】 话落,眼前喧腾的灯火、鼎沸的人声、漫天绚烂的烟火骤然褪去,待视线再度清晰时,陆晏禾已回到熟悉的厢房之中。 窗棂半掩,月光无声流淌,远处热闹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厢房之中却只剩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 【陆晏禾: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看见我?系统是不是出bug了?】 【主系统:是宿主在他身上种下的恶念禁制。你们之间尚有联系,他才能感知到你的存在。】 恶念禁制?她差点忘了这档子事。 【陆晏禾:我死后……这禁制会如何?】 【主系统:任务已完成,禁制已无存在的意义,会在宿主死亡瞬间彻底消散。】 陆晏禾抿了抿唇。 【陆晏禾:能不能让它慢些消失?季云徵会察觉到的……我不想让他察觉到我的死。】 主系统拒绝。 【主系统:不可以,宿主一旦死亡,禁制即刻消失。】 陆晏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寂的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伸手取过桌上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才继续道。 【陆晏禾:系统,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都要死了,满足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你功德无量。】 【主系统:系统没有功德这种东西。】 【陆晏禾:怎么没有?赛博功德也是功德。】 【主系统:……】 陆晏禾重新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陆晏禾:你不回话,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哦,对了,我还要做一件事。】 【主系统:什么事?】 陆晏禾笑了笑,推开茶盏,提笔铺纸,开始写那封给季云徵的信。 “我要告诉他,上辈子的真相。” 【主系统:不行。】 【陆晏禾:就行。】 【主系统:不行。】 陆晏禾哪里会听?一旦下定决心,她便不再犹豫。 可笔尖才落下几个字,剧烈的疼痛骤然席卷全身,她眼前猛地一黑,喉间血腥味上涌。 【主系统:若宿主执意写,作为惩罚,系统将不再提供疼痛屏蔽,且痛感增幅至150%。】 陆晏禾握笔的手没有停顿:“那就来吧。上辈子的事,他有权知道真相。” 她在方才最后与季云徵对视的刹那心中便已下定决心。 “我告诉他这些,也是要让他看清我是个多么自私的人,等我死后,爱慕也罢,嫉恨也罢,尘归尘土归土,希望他能早些放下。” 【主系统:宿主若一意孤行,惩罚即刻启动。】 陆晏禾充耳不闻,手腕不停,可随之而来的痛苦仿佛闷头一棒,痛的她眼冒金星,而后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那痛楚仿佛从骨髓深处钻出,每一寸经脉都在灼烧、撕扯,她浑身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可她仍在写,一笔一划,写得详尽而认真。 一刻之后,她眼前开始泛起重影,鼻尖温热的液体吧嗒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刺目的红。 紧接着是耳朵、眼睛,七窍渗血,身体剧烈颤抖中,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未完的信笺上,染红了墨迹。 咳嗽声在寂静的房中回荡,每一声都撕扯着体内开始破碎的脏腑,她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指尖颤抖着,再一次握紧了笔,指尖在纸上留下颤抖的,赤色的痕迹。 【倒计时5分钟】 当最后一个字终于落下,她长舒一口气,却又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剧痛中,她摸索着抓起桌上的茶盏,将早已冰凉的茶水泼在脸上,胡乱抹去满脸的血污。 “哈……” 陆晏禾混沌的想,自己此刻定然狼狈至极。 应当换身干净的衣裳。 可她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她摸着黑,凭记忆摸索着朝床榻走去,终于踉跄着倒进榻中。 【倒计时1分钟】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头一点点枕在枕上,又将身体慢慢放平。 她的呼吸渐渐困难,每呼出的一息都裹着血腥。 就算是死……也该有些体面吧。 她在心中默念。 【倒计时30秒】 希望他们别被她死状给吓着。 希望那些遗书能有些用处。 希望……季云徵能听她写在那里头的话。 【倒计时0秒,倒计时结束。】 夜风忽地从窗隙涌入,案头摇曳的烛火一晃,倏然熄灭。 【宿主陆晏禾,死亡。】 第177章 大会直至后半夜方才结束, 一众宾客散去,人影渐疏,琉璃灯盏次第熄灭, 余下场中几盏风灯在夜色中晃动。 季云徵转身便要往陆晏禾住处去,却被方寻初拉住。 他知道季云徵要去找陆晏禾,遂劝道:“师妹这些日子都歇得早,你此时去寻她反倒扰她清梦, 不如今夜先回去歇息, 有什么事明早再与她商量不迟。” 季云徵摇头, 喃喃道:“我只在外头看看……我就看一眼。”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不久前自己在灯火中瞥见的陆晏禾。 明知九成是错觉, 回想起她看向自己那时的神情,他的心口就莫名慌得发空。 他迫切的想去见她, 一刻也等不了。 “既如此,早去早回。” 池楠意听得动静走上前, 对方寻初开口道, “老五,你陪他同去,若是他们间出了有什么问题你能也劝劝。” 说罢, 池楠意又转向沉默立在一旁的谢今辞与裴照宁,“你们若想去, 也一道去, 看过了便早些回去歇息, 莫要耽搁。” “是, 师尊/宗主。”谢今辞与裴照宁齐声应下。 几人离开,不远处,江见寒静立着, 衣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眉心紧蹙,抬手按住心口。 自大会中途起,那里便传来阵阵痛楚,如尖针反复刺扎。 在渟渊失了本源龟甲后,他的身体每日不适。 原本于他而言忍疼本也不是大事,可今夜这痛楚里却不似寻常,他试图运转灵力平复,可经脉间流转的气息反倒愈压便愈加紊乱。 一股心惊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不会的。 他暗自否定,指尖微微收紧,陆晏禾服下他的本源之力,两人几乎等同于同源共生,若她当真有事……他必能察觉。 可江见寒握着腰间不断嗡鸣震颤苍虬剑半晌,终是身形一闪,朝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默然跟去。 * 即将抵达陆晏禾住处时,前方御剑而行的季云徵忽地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迎面夜风里,若有若无。 他身形微滞,眉心紧蹙。 哪来的血? 可就在那抹腥甜钻入鼻尖的刹那,他的心脏猛地一坠,瞳孔放大。 他闻出来了那是谁的血。 是陆晏禾的血。 季云徵身后,与他同乘的方寻初此刻正苍白着脸,紧闭双眼站在剑上,他一向恐高,此刻已是强忍不适。 可方寻初忽觉脚下猛地一滞,不等他反应,载着他的剑竟以骇人的速度向下坠去! “啊——!”方寻初惊恐睁眼,听到了凌厉扑面的风声。 季云徵身后一对玄色龙翼骤然展开,撕裂衣袍的同时,一道龙尾倏然卷上方寻初的腰际,将他整个人凌空甩起,精准地抛向后方御着洛归剑的谢今辞。 方寻初:“季——!” 谢今辞脚下洛归剑剑光一转,接住惊叫着的方寻初,方寻初才开口想要唤季云徵,那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双翼猛振,朝着前下方方向疾冲而去。 方寻初惊魂未定地攀住谢今辞的手臂,茫然道:“他这是怎么了?突然这般……” 谢今辞稳住洛归剑,脸色已然铁青。 这世上能瞬间刺激到季云徵、甚至让他失控现出魔相的,只有一个人。 师尊。 谢今辞呼吸微乱,洛归剑光猛然大盛,载着裴照宁与方寻初二人,如流星般朝着陆晏禾院落方向疾驰而去。 “慢些——慢些啊!” 灵剑流光在空中划出刺目的光亮,不明所以的方寻初接连受惊,恐惧的呼声刚出口便被疾风撕碎,远远甩在身后。 江见寒紧随其后,见前方异动,苍虬剑青色流光暴涨,如一道青虹破开夜色,急追而上。 * 半龙化的季云徵刚落在院中,那愈加浓烈的血腥味便如一张无形巨网将他攫住,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陆晏禾的血,本是季云徵无法抗拒的蛊惑,是烙印在血脉里的欢愉与渴望。 可此刻,这熟悉的气息却化作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寸寸攀爬,冻得他浑身战栗。 他为何隔着这般远就能闻到她的血?为何这血气会如此浓郁? “陆晏禾……” 季云徵强忍着血气带来的阵阵眩晕,身形一闪后便掠至厢房门外。 从屋外看去,屋内漆黑,没有半点光亮。 他抬手,猛地推开房门。 “吱呀——” 开门的刹那,浓稠的血腥气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扑出,强烈的刺激让季云徵的双眼瞬间化为赤红的龙瞳。 月光泻入室内,让他看清了厢房中的景象。 房中的桌案上散落着凌乱的信笺,墨迹与暗红的血混作一团,血色从桌沿蜿蜒而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黏稠地一路蔓延至更里头。 季云徵整个人僵立在门口,下一秒,他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 “师尊!” 他顺着刺目的血痕冲了进去,却在看清帷帐后光景的刹那,猛地钉在原地。 晚风从敞开的房门灌入,吹得帷帐微微飘拂。纱帐之后,一女子静静躺在榻上。 月色透过纱帐洒在她惨白的脸上,她浑身染着血,素白衣袍浸透成暗红,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动不动。 是陆晏禾。 季云徵一步、一步朝床榻挪去。 “师尊……”他轻声唤道。 无人回应。 季云徵目光凝滞地行至榻前,他想要俯身触碰她,双膝却骤然一软,整个人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师尊……你怎么了?” 陆晏禾安静地躺在那里,胸口无丝毫呼吸的起伏。 “师尊。” 季云徵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悬在她染血的手腕上方,许久,才轻轻落下。 他触到的是一具冰冷、僵硬、了无生息的躯体。 季云徵的双眼骤然失焦,瞳孔涣散开来。 “师尊,你是睡着了吗?” 他声音轻得近乎诡异。 “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师尊,你醒醒……”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季云徵的耳边只传来帷帐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为什么? 明明昨日……昨日他还抱着她,那时她分明比前几日气色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连指尖都是暖的。 她还与他说过话,还在生他的气。 分明方才他还看见她了,她还对他笑了。 “师尊。”季云徵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破碎的颤音,“你是吓我的,对不对?” “你是……生我的气……故意这样的……对不对?” 她一定是生气他的擅作主张,生气他没有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生气他没有好好与她道歉。 “师尊……”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声音哽咽,“我来了,我来与你道歉了……师尊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他一遍遍低唤,从轻柔到嘶哑,从恳求到绝望,却始终得不到一丝回应。 几乎是同时,数道身影先后闯入房中。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谢今辞、裴照宁、方寻初三人俱是身形一滞,目光扫过满桌满地的暗红血迹,三人的声音瞬间提高变调。 谢今辞:“师尊!” 裴照宁:“师父!” 方寻初:“小七??!!这是怎么回事?!” 谢今辞浑身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他不管不顾地扑向床榻,见季云徵跪在榻边,猛地将他一把推开,颤抖的手搭上陆晏禾冰冷的手腕。 脉息全无。 五脏尽碎,经脉俱断,气绝身亡,回天乏术。 这是,元婴自爆后反噬的死状。 谢今辞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双眼瞬间蹦出血丝。 “为什么会这样……” 他重重喘息着,茫然摇头:“师尊她明明已经好了很多了……明明只要好好调养就不会有事的……” 方寻初抢上前来,在看到陆晏禾浑身浴血、静静躺在榻上的刹那,眼前骤然一黑:“小七!!” 他猛地扭头看向谢今辞,却见谢今辞已直挺挺跪了下去,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绝望,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来。 方寻初心口狠狠一凉,寒气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姐姐——!!” 裴照宁扑到榻前,双手死死攥住陆晏禾染血的一角,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血腥弥漫的房中炸开,悲如肺腑。 江见寒闯入房中时,屋内已跪了一地的人。 浓重的血腥气中,他的目光越过数人,直直落在那张熟悉的、此刻却毫无生气的面容上。 他素来清冷的神情,在这一刻寸寸碎裂,想要上前,双脚却像钉在原地。 耳畔嗡鸣声骤起,腰间苍虬剑剧烈震颤,发出凄厉的悲鸣。 下一刻,在所有人有些木然的注视下,一团柔和的青光自陆晏禾心口缓缓透出,如萤火般浮起,幽幽飘至江见寒面前,而后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体内。 刹那间—— 江见寒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这是他的本源。 完完整整、一丝未损的本源,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的体内。 随着青光融入,暖流顺着经脉流淌,因本源缺失而隐隐作痛的身体,正一寸寸被温养、修复。 可随之而来的认知,却比任何疼痛都更尖锐。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吸收他的本源。 元婴自爆,本就几乎无生的绝路,她靠着自己,撑了那么多日,直到今夜。 她没能撑过去。 江见寒张了张唇,想要唤她的名字,想要问一句为什么。 可更汹涌的痛楚猛然袭来,如利刃绞入心扉。他喉头一甜,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鲜血溅地,与满地的暗红融在一处。 而在场的谢今辞在看到那团青光没入江见寒体内的刹那,便同样明白了一切。 他神思恍惚。 为什么……他身为医修,竟连师尊她没有吸收江见寒的本源都没有发觉? 他当年分明是为了她才踏入医道,可这些年来,他究竟修的是什么医?连最想救的人都救不了,连她独自强撑到油尽灯枯都未曾察觉。 他竟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悉心照料,她便能慢慢好起来。 谢今辞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他低着头,喉咙里竟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嘶哑破碎,痛苦异常。 “师尊……” 他喃喃唤着,手中洛归剑倏然显现寒光。抬手,剑锋便朝自己脖颈抹去! “谢今辞??!!!你敢自戕——!!” 方寻初从心口的剧痛中猛然回神,眼见剑光已至谢今辞颈侧,当即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同时伸手夺剑! “哐当——” 洛归剑脱手落地,谢今辞被方寻初这一脚踹得重重摔在地上,发冠碎裂,墨发散乱披了一身,他狼狈地蜷缩着,泪水落下。 “是我害了师尊……”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她……” 他爬到榻边,一个又一个地开始朝着陆晏禾的尸首流泪叩头。 “师尊,弟子该死……弟子该死……师尊……师尊……” 他磕的头破血流,又扑倒方寻初脚边,字字泣血,彻底崩溃。 “师叔,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杀了我!” 若不是他被仇恨蒙蔽双眼,若不是他认下贺兰氏的血脉身份,让曾祖对季云徵痛下杀手,陆晏禾便不会为救季云徵而自爆元婴。 是他,让陆晏禾左右为难,最后还将她推上了这条绝路。 他谢今辞,不配做她的徒弟。 “今辞,起来……” 方寻初想要将谢今辞从地上拽起,可他自己也心扉剧痛,双手颤抖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正强忍着哽咽劝阻之际,旁边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他猛地转头,却见季云徵不知何时已爬跪到了床头的剑匣旁。 那剑匣中,静静躺着断成因灵主死去而数截的贪生剑。 此刻,季云徵正握着其中一截锐利的断刃,任由锋刃深深割入掌心,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指一滴滴砸落在地。 而后,在方寻初惊恐的注视下,他将那截断刃抬起,对准了自己的心口插了下去! “季云徵!!!!” 方寻初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却在看清季云徵面容的瞬间僵在原地。 季云徵的胸口一点点绽开血色,他却恍若未觉心口贯穿处的痛苦,脸上带着笑。 与那笑容一同出现的,是他双眼淌下的两行血泪。 “师尊……” “你不能不要我……” “不能……只留我一个人。” 第178章 南方境界, 雍泽城。 晚来雪絮纷飞,青瓦朱檐被落下的细雪覆上一层浅浅的素白。 城外响起礼乐笙箫,数匹头顶红绸的高头大马缓缓行进城中, 马后牵着一顶八人抬的朱红喜轿。 那轿子华贵,轿顶流苏垂落,檐边缀的四角铃铛随着行进叮当作响,轿后跟着不少人的队伍, 几箱扎着红绸的金银器物在雪光中映出晃眼的色泽。 这般不小的排场, 引得长街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有人探头好奇问道。 “今儿是哪家要成亲?喜轿行到这, 怎不见新郎官在前头引路?” 有人回他。 “还能有谁?定是城中那户公仪氏,他们家那位病弱痴傻的昶哥儿今日娶亲。” 那人不解:“那痴儿娶亲?说笑呢, 谁家姑娘肯嫁他?” “嘿,你还别嫌。那公子虽说是个痴儿, 却是从渟渊神裔公仪氏本家出来的,公仪氏娶凌氏女, 据说是那是从祖上便传下来的规矩。” “不过嘛……凌氏世代高门, 痴儿娶的自然不是正经凌氏女。听说是……” 说话的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听说是凌氏旁支的外室女,早些年流落在外, 这两年才被寻回,转头又被送到这儿来。正经姑娘, 谁愿嫁个体弱的痴儿给人冲喜呢?” 人群窸窸窣窣的议论与低笑声, 顺着风雪飘进那顶晃动的喜轿里。 轿中, 身着大红喜服、头盖喜盖的女子正随着轿子的颠簸一晃一晃。 盖头下, 陆晏禾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这轿子晃晃悠悠的,快把她给晃睡着了。 陆晏禾不得不承认,系统这回真没骗她, 自苏醒至今,她在这轿子里已枯坐了将近半日,腰不酸腿不疼,浑身上下轻快得很,这具新身体的底子确实不错。 只是一睁眼便在这颠簸的喜轿里,多少有些荒唐。 况且,若方才外头那些个闲言碎语属实,她此刻岂不成了被买来给某个心智不全的公仪氏公子冲喜的、凌氏旁支的外室女? 她还记得今日这与她这具身体随行的女侍在半路上与她说的话。 “姑娘,今日这一遭,老爷嘱咐了的。” “您今夜必得和那位行了周公之礼,这之后,事才好办。” 想到这儿,她嘴角略微抽了抽。 看样子还是个色诱痴儿的局。 这开局,倒真是……别出心裁。 喜轿穿过人声,在不知行了多久后,外头骤然响起鞭炮的炸响,噼里啪啦好一阵热闹。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高亢的唱礼声,喜轿终于停稳、落地。 轿帘被人掀开,一只肤色偏白的手伸到了她盖头下方。 “要、要……小心。” 这声音带着成年男子特有的磁,此刻却透出几分紧张的磕巴。 想来便是她那被换作“痴儿”的怨种相公了。 陆晏禾欣然伸出手,稳稳牵住了他,那只手微微一颤,随即小心翼翼地握紧,引着她步出轿子。 “新人跨火盆——” 牵着她的男人替她提起繁复的婚裙摆,她跨过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被牵着迈入高门。 “一拜天地!” “二拜先祖!” “夫妻对拜。” 前世经历过一遭成婚,此番她可谓驾轻就熟,可对面的人却显然不是,握着她的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两人对拜时,他的额头还撞上了她的喜盖下的头饰,又慌慌张张伸手来扶。 确实……是有点傻。 陆晏禾在盖头下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新人入洞房——!” 这场成婚仪式简单得近乎仓促,等陆晏禾回过神时,已被扶进了一间布置喜庆的厢房。 “公子,该为您夫人掀盖头了。” 教礼的女侍催促道。 红烛高烧,将满室锦帐绣幔映得一片暖融,陆晏禾听到他回答:“好。” 隔着曈曈红影,男子似是有些笨拙地拿起那柄系着红绸的喜秤,指尖微微发颤,将秤杆探向陆晏禾眼前的红盖头。 盖头被挑起,烛火的光晕如潮水般涌来。 陆晏禾下意识抬眸,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她呼吸一滞,震惊得微微张开了唇。 靠,这不是江见寒吗? 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如竹,大红的喜袍衬得他肤白如玉,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那眉眼、鼻梁、唇峰的线条,竟与江见寒有九分的相似。 可当陆晏禾真正望进他眼底时,那想法便烟消云散。 这不是江见寒。 这双眼睛里没有江见寒惯有的疏离与克制的神情,反倒是一片清澈见底的懵懂,像初春化开的雪水,干净得不染尘埃,甚至有些呆愣愣的。 全然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眼神。 哪怕是曾经失忆成为公仪涣的江见寒也没有流露出过这种神情。 此刻,对面的男子被她这般直直盯着,他竟慢慢红了脸,薄红从脸颊蔓延至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他无措地眨了眨眼,握着喜秤的手指微微收紧,想了又想,磕磕巴巴地说出来被人教导的那两个字。 “娘,娘……子。” 陆晏禾闻言也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喊道:“夫君?公仪昶?” “嗯。” 公仪昶的脸更红了,连眼睫都因羞赧而微微垂下,他目光躲闪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对红绸缠绕的合卺杯。 “他、他们……说,要喝,酒。” 是了,还有合卺酒这一出。 陆晏禾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一回头,却见人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不知所措。 “喝酒要两个人喝,”她忍着笑意,“你不过来么?” 闻言,公仪昶这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拘谨。 “夫君,请。” 陆晏禾很快便适应了这荒诞的角色,端起杯盏准备与他交杯,对面的公仪昶觑着她,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端起杯盏,却是径直与她的杯子轻轻一碰,然后仰头就给自己灌了下去。 喝完,他见陆晏禾端着杯子没动,眼神迷茫地问:“娘子……不喝吗?” 陆晏禾:“……” 谁告诉他合卺酒是这么喝的? 她看着公仪昶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又瞥过那张与江见寒极度相似、此刻却写满无辜的脸,颇有些无奈。 他是个痴儿,包容,包容。 “夫君,这酒,不是这样喝的。” 她起身牵过他的手,引着他将手臂与自己交错,耐心示范:“要这样……手臂交缠,再你我同时饮下,看明白了么?” 公仪昶低头看着她与自己交握的手,不知在想什么,脸颊绯红,羞赧地点点头。 懂了就好。 陆晏禾重新斟满两杯酒,端起杯盏,手臂与他交缠,原本是稍加牵引,未料面前的人竟整个人软绵绵地朝她怀里栽倒过来! 她伸手接住,公仪昶便落进了她怀中,他浑身发烫,身上带着一股蜜饯般的甜丝丝气息,呼吸滚烫地拂在她颈侧。 “娘子……我热……” 公仪昶抬起头看她,眼尾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陆晏禾心头一凛,倏地看向桌上那壶酒。 不是吧?这酒里……直接下药了? 这么简单粗暴?这是打算今夜就生米煮成熟饭? 问题是对面这位……还是个痴儿啊,不行不行。 陆晏禾将公仪昶扶到床榻上,他刚一沾床,便急促地喘息起来,察觉到陆晏禾身上比他凉些,便本能地往她怀里钻。 “热……” 公仪昶一边往她身上贴,一边开始迷茫地扯自己的衣襟,指尖笨拙地勾着繁复的盘扣。 “公仪昶。” 陆晏禾压住他乱动的手,沉声唤他名字,他动作一顿,抬起湿漉漉的眼:“娘子……” 公仪昶本就与江见寒一般生得极好的样貌,此刻双颊绯红、眼尾含泪,可怜巴巴地凑上来,委委屈屈的模样竟让陆晏禾心头也莫名窜起一丝躁意。 看惯了闷葫芦江见寒,谁能拒绝可怜巴巴委委屈屈模样的翻版“江见寒”啊? 等等。 察觉到身体里涌起的不对劲,陆晏禾猛地扭头看向房中那对烧得正旺的红烛。 烛芯旁还幽幽燃着一小截细细的香,淡白的烟雾正无声弥散。 她面色古怪起来。 不是吧……合卺酒里下药还不够,连房中点的香都是催情的?这是有多急不可耐? 她当即从榻上起身,想出去去找些凉水来缓缓,却瞥见门外不知何时已映出数道模糊的人影。 陆晏禾眯起眼,走到房门口一推—— 门已从外反锁。 “开门。” 无人应声,片刻后,那有些耳熟的女侍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 “春宵一刻值千金。老爷嘱咐了,时间不多,请姑娘……尽快成事。” 啊? 这是非逼着她与公仪昶现在就地成了这“好事”不可了?还是围观的那种。 太奇怪了,公仪氏和凌氏联姻还能这样? 陆晏禾正想着,身后忽地袭来一阵甜丝丝的热气,未等她反应,整个人便被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 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她倏然回头,对上公仪昶近在咫尺的脸,他双颊绯红如霞,额发已被细汗浸得湿漉漉的,黏在光洁的额角。 “你……别走。” 他以为陆晏禾是要离开,手臂收得更紧,眼底浮起一层水雾,混着迷茫与不安。 “他们……说,新婚夜……夫妻间……要在一起。” 他声音发颤,呼吸灼热地扑在她耳畔:“要是生气了……就是没让她满意。” “娘子是……不喜欢我么?” 要命,这谁能忍得住。 这一刻,尝过滋味的陆晏禾乍现的色心和道德在她脑中厮打得天昏地暗。 这能碰吗?好馋。 不行不行不能碰!这是陷阱啊! 她正天人交战,紧抱着她的公仪昶,那张与江见寒有九分相似的脸便缓缓凑近。 他带着不确定与试探的意味,将滚烫的的唇如鸿羽印上她的唇瓣,温软中带着丝生涩的颤抖。 见陆晏禾倏然睁大了眼眸,他有些慌忙退开些许,眼底水光潋滟,如浸在雾中的桃花,忐忑不安地低问。 “你讨厌么那本子上说,你……会开心的。” 他的话音轻颤,带着纯然的懵懂,可眼尾绯红迤逦,唇瓣被无意识咬得湿润泛光,急促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温热而甜腻,脸上情潮弥漫。 明明是无心的姿态,却透出一种浑然天成、近乎妖异的勾人风情,仿佛在无声地邀请采撷。 陆晏禾深吸一口气,承认自己彻底败下阵来。 色心,压倒性地占了上风。 她都换了具身子了,眼前这位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君,既拜了堂,又饮了合卺酒…… 亲个嘴怎么了? 心念一定,她便不再忍耐,在公仪昶诧异而茫然的目光中,她伸手扣住他后颈微湿的发丝,将他拉回,主动覆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她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舌尖灵巧地撬开他因惊讶而微启的齿关。 公仪昶先是浑身一僵,随即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所蛊惑,生涩而笨拙地开始回应,他学着她的样子,试探性地轻吮她的下唇,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娘子……” 两人呼吸俱乱,唇齿厮磨间跌入榻中。 就在两人吻得难分难解之际,陆晏禾忽而隐约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嚣,那声音由远及近,嘈杂中混着呵斥与急促的脚步声。 未等她细想,喧嚣声已逼至门外—— “砰!!” 房门被人从外猛地踹开,木屑四溅。 一道身影携着凛冽寒风闯入,在踏入房中的瞬间,那人便嗅到了浓郁得近乎粘腻的催情香息。 “把他们拉开。” 那人开口,声音冷冷。 “还有,把这同他们一起算计的凌氏女给我拖出去。” 被公仪昶压在身下的陆晏禾身体一顿。 啊?这架势,成婚怎么好像变成捉/奸了? 还有……她怎么觉得这声音—— 有些熟悉? 第179章 “方才跑出去的, 一个不落,全抓回来。” 进来的那人侧首朝门外吩咐,语声淡淡。 “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凌氏骗人竟骗到这里来,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陆晏禾隔着帷帐望去,烛火将那人的影子投在纱幔上, 拉扯出晃动的影子。 就在男子侧头吩咐的刹那, 夜风卷起帐幔一角, 让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他的容貌是上等的俊美,此刻眉梢挑着, 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双眼却凝着冷光, 轻飘飘道继续吩咐道。 “若是有敢反抗的,也不必回禀, 直接就地给废了。” 啊?这好像是……公仪琅? 不是吧? 在陆晏禾的印象中, 前不久在公仪氏见到的那个公仪琅明明是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模样,如今这模样,竟有了几分他哥般的冷酷劲儿。 才半个月不见变化这么大?不确定, 再看看。 其实陆晏禾并未瞧错,如今出现在这里的正是公仪琅。 察觉到自帷帐内投来的目光, 公仪琅倏然转头, 视线隔着纱幔直直落在陆晏禾身上。 但陆晏禾比他的反应更快, 在他看到之前想也没想就缩身躲进了公仪昶的背后。 见陆晏禾躲在公仪昶身后, 他眉头蹙了蹙,周身气压骤降:“都愣着做什么?把那女子给我拖出来。” “不……行。” 公仪昶几乎是立刻挺身将陆晏禾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 语气异常执拗:“她、是我、娘子。” “你们、不能动、她。” “公仪昶,”公仪琅向前踏了一步,“公仪氏从未允你娶妻。此女是凌氏那旁支设局送来的骗子,想用美人计借你这块跳板攀附公仪氏。” “若非我赶来,你此刻已被她骗了身子、毁了清誉。” 他目光越过公仪昶,落在缩头乌龟般躲在公仪昶身后的女子:“把她交出来,她与那伙骗婚之人,一个都逃不掉,全都得押回受罚。” “她是我娘子,不是、骗子。” 公仪昶摇头,身体也同时做出了反应,不仅没退,反而回身一把将陆晏禾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整个后背挡住所有视线。 他的手臂收紧,“我们是、拜过天地的,今夜是……新婚之夜,你们、都出去!” 公仪琅强调:“但你和她才见面。” 公仪昶不听:“她、是我、娘子。” 公仪琅见他犟的出奇,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问公仪昶:“她是给你下了什么迷药,让你护成这样?” 公仪昶只顾抱着怀中的女子,又一次强调道:“我们、是、夫妻。” 公仪琅:“………………” 哇喔。 陆晏禾被公仪昶牢牢箍在怀中,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急促如擂鼓的心跳,暗自惊叹。 她这傻夫君护起短来,倒真有几分不顾一切的架势。 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碍于公仪琅在场,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憋得浑身微微发抖。 公仪昶察觉到怀里人的轻颤,以为她是害怕,慌忙低下头,笨拙地用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磕磕巴巴地在她耳边低声安抚:“别怕……娘子,别怕……我在。” 公仪琅瞧着眼前这夫妻情深的架势,仿佛自己好心赶来救人,反倒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胸口那口气堵得他不上不下,着实憋闷。 “哥,”他叹了口气,退后半步,脸上挂起笑,用公仪昶能听懂的话慢慢说道,“你若真想将她留下来,便随我回公仪氏一趟,如何?” 公仪昶转过头来,眼神里透着茫然:“回去?” 这个词于他而言万分陌生,他对此本也没什么波动,可听到能将人留下来时,眼底亮起了微光。 “真的?” “真的。”公仪琅摊了摊手,笑容里掺进一丝无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就在公仪昶想了想后准备点头答应的时候,一双手忽地伸出,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陆晏禾实在是忍不住了,不得不出手干预。 虽然她现在不太清楚公仪昶的身份,但一声哥的称呼和那时公仪琅唤公仪涣简直是一模一样。 在她听来,回公仪氏这几个字简直像是催命符,瞬间勾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阴影。 她才不要去,去了准没好事。 于是她抬起头,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巴巴地开始朝着公仪昶卖惨:“夫君……我不想去……” “若是去了,他们定要拆散我们的。” 公仪昶眼底果然又开始犹豫动摇起来。 陆晏禾心中一高兴,正准备再添一把火呢,帷帐忽地被人一把扯开! 未来得及出口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她愕然扭头,只见公仪琅不知何时已闪身站在榻前,正低着头,震惊万分地望着她。 “陆……晏禾?” 陆晏禾:“?” 等等,她不是换了身体吗?这也能认出来? 没等她反应过来,公仪琅已单膝跪上榻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骤然乱了节奏,戏谑的双眼此刻睁得极大。 他略微有些失神:“怎么会长的……” 这么像。 陆晏禾几乎立刻明白他要说出的这三个字,心道一声要完。 这系统不会是给她找了具与原本那具身体尤其相像的躯壳吧? 这么不靠谱! 她立刻做出反应,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害怕,手腕在公仪琅愈收愈紧的掌心里挣了挣:“公、公子……你捏疼我了。” 公仪琅依言稍稍松了手,却仍旧呆呆看着她,像是陷入了某种恍惚,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你、你……” 还没等公仪琅“你”完,陆晏禾忽得眼前一花,而后就瞧见公仪琅被踹得整个人跌进里榻,喜红的锦被凌乱卷了一身。 他闷哼一声,还未及爬起,便见公仪昶已一把将陆晏禾重新捞回怀中护住,近乎茫然天真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浮起一层生气的薄红。 “公仪……琅。” “不、不许……”公仪昶将陆晏禾护得严严实实,声音硬邦邦,“你碰、碰我娘子。” 看着公仪琅被实打实地踹了出去,陆晏禾眼睛发亮。 嘿,她这相公,虽然没有那么聪明,却莫名还挺有劲儿! 于是她又色心大起,呜呜咽咽地扑到公仪昶怀中开始撒娇,边撒娇边有意无意地揩油乱摸。 公仪昶被她抱着,原本恼意也很快消退,脸颊越来越红,伸手虚虚环抱住她,声音放轻:“娘子……” 公仪琅跌在榻上,他捂住隐隐作疼的腰际,看着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公仪昶怀里的陆晏禾。 这是一张……与谛禾道君几乎一模一样的样貌。 他闭了闭眼。 不会的,他所认识的那个谛禾道君,从不会露出这般娇缠黏人的模样。 否定归否定,但他再度睁开眼,看着恨不得贴在公仪昶身上的那女子,还是不由得从唇齿间嗤笑出一声,忍着疼坐起身,凉凉道。 “凌知意凌姑娘,在下劝你动作稍微收敛些……” “两位身上那合欢的药性可还没解,”他目光扫过公仪昶泛红的脖颈与微微发颤的手臂,“如此挑逗我这位兄长,就不怕真出点什么事儿?” 凌知意,这是她这具身体的名字? 被他提醒,陆晏禾才想起来□□这一事。 她倒是还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当抬起头看向公仪昶时…… 公仪昶眼尾潮红,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抱着她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药效正烈,煎熬不已,全靠最后一丝清明强撑着。 陆晏禾伸手摸了摸公仪昶发烫的脸颊:“夫君很难受么?” 公仪昶整张脸连带着脖颈都红透,却还是朝她摇了摇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不……不难受。” “胡说。” 陆晏禾转过头看向公仪琅,脸上已换了一副怯生生的畏惧模样:“这位公子,麻烦……可否帮忙寻些解药来?我夫君他……” 公仪琅依旧盯着她的脸,目光一寸寸逡巡,同时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诮。 “解药?姑娘健忘,下药的不是你们的人么,怎么反倒问在下要起解药来了?” “妾身这边……没有解药。”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若是公子方便能否……” “不方便。”公仪琅笑着打断她回答道。 公仪琅等着她反驳,等着她羞恼。 可她没有。 陆晏禾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怀中的公仪昶,眸光温柔:“夫君……那看来,没有其他办法了。” 在公仪琅呆愣的目光中,她倾身向前,纤臂环住公仪昶的脖颈,脸上泛起羞涩如霞的红晕,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若是夫君不介意,今日的洞房花烛,现下便续上吧。” 公仪昶的目光已是迷离一片,在陆晏禾靠上来的同时,他的手便本能地搭在了她的腰际,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要……怎么……做?”他声音沙哑,带着难耐的喘息。 “夫君,我来教你……”陆晏禾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 就在陆晏禾将公仪昶压倒,两人即将彻底贴上的前一刻。 “行了!!” 公仪琅整个人恨不得原地裂开,他闭上眼,喘了口气,咬牙道。 “我去找解药!!” 第180章 重生的第二日, 陆晏禾终于联系上了主系统。 【主系统:关于宿主就新身份形似原身的解释如下。】 【主系统:由于宿主神识特殊,可承载迁移的宿体有限,仅能在凌氏之女中选择, 此宿体为系统十七年前监测并培养完成的合格宿体,在宿主接手之前一概为系统操纵,具有唯一性,故无其他选择。】 【主系统:至于容貌相似——此支凌氏血脉, 本与宿主原身同出一源, 并非偶然。】 陆晏禾敏锐地听出其中隐含的意思。 【陆晏禾:你是说……这具身体从一开始就是你们准备好的“容器”?而且和我的原身有血缘关系?】 【主系统:是。】 陆晏禾:“……” 《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这部救赎文, 自开篇便从季云徵被陆晏禾带回玄清宗讲起,书中从未提及陆晏禾的身世, 但这并不意味她便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书中的陆晏禾,即她陆晏禾本人, 自记事起便是个无父无母、没名没姓,在下界讨饭的小乞儿。 那时, 她时常为了分一口吃食与其他小乞儿打架, 有时饿极了,也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有成有败, 事情一旦败露,自然也免不了被追被打。 直到那年, 欺软怕硬的陆晏禾偷吃食偷到了沈逢齐, 那个看起来与她年岁相仿、却一身锦衣华服, 有些仙气飘飘的少年郎身上。 被发觉后她想要逃跑, 却被沈逢齐当场逮住。 面对沈逢齐,她脏兮兮的脸上写满不服,在沈逢齐眯着眼笑她时, 陆晏禾看不惯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张口就在他手上狠狠咬出了一排鲜红的牙印。 就因这一口,沈逢齐便嚷着要她“负责”,而后……将她拐回了玄清宗。 包括陆晏禾这个名字,也是沈逢齐当年坚持给她起的。 晏禾,“晏”寓意平和安康,“禾”又如田埂间的禾穗般,经风磨火烧,亦能坚韧生长。 正因如此,对于“亲人”这一词的认知,陆晏禾始终停留在那几个一道将她拉扯大的师兄师姐身上。 至于自己身上流着凌氏的血脉,如今也算是意外得知。 明了这些,陆晏禾心下稍安。 至少这具身体并非系统夺舍无辜之人所得。 可随之而来的困扰她的,却是另一个疑问。 【陆晏禾:你说你们从十七年前便开始准备这具宿体……即便是未雨绸缪,也不至于提前那么久吧?】 闻言,主系统罕见地停顿了片刻。 【主系统:宿主,实际时间并未提前太多,此具宿体是在您上次死亡前五年,才被系统选定并开始培养的。】 嗯?五年?方才不是说十七年前么? 未等陆晏禾问出口,系统已给出了解答。 【主系统:宿主,距离您上次死亡到昨日复生,其间——已过去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 ……………… 啥十二年?! 系统这石破天惊的回复惊得陆晏禾浑身一颤,也让她猛地睁开了假寐的双眼。 她此刻正缩在一人怀中,几乎是同时,抱着她的人因她的异动有了动作。 “娘子、怎么了?” 那人侧身贴近,陆晏禾闻声也微微抬头看向他。 她身前的这张脸在晨光里亮得惊人,眉形修长而分明,眼尾天然带着些微上扬的弧度,眼瞳在光线下呈现出清透的色泽,此刻正专注地凝望着她。 他的声音带着特有的低哑,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纯粹的关切,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清澈得毫无杂质,透出几分孩子气的担忧。 江见寒? 陆晏禾盯着这张过分好看的面容恍惚了半晌,才堪堪回过神。 眼前人是公仪昶。 “夫君,我没事。”她立刻缩回他怀中,声音低低,示弱道,“只是做了个……梦。” 缩在公仪昶温热的怀里,陆晏禾神思却一片恍惚。 他的气息笼着她,干净而踏实,长发瀑般散在枕上,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清爽的气息。 十二年……她这一睡一醒,竟已过去这么久了么? 快得让她毫无实感。 就连公仪琅,这个她昨日“重逢”的旧识,容貌也未有多少变化,顶多是脾气似乎更臭了些。 若真过了十二年,她那几个徒弟……如今又该是何等模样了? 公仪昶见她缩在自己怀中不言不语,以为她是害怕,眉头微凝,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掌心稳稳贴在她的腰侧。 “娘、子、不、怕。” “有、我。” 他的话音才落,两人身下床榻却忽然重重一晃。 公仪昶眉头立刻锁紧,他起身撩开帘帐,朝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神情认真地朝外要求道。 “赶车……稳些。” “你们晃、晃到她了。” 帘帐外,坐在前头看着书册的公仪琅扭过头,看着里头那个将榻上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还一本正经提要求的公仪昶,简直要被他气笑。 都说情爱让人失智,他的这个痴傻的哥更是其中翘楚。 光一直护着骗他婚的凌氏女便也罢了,好容易用只有回渟渊亲自求情才能保下那凌氏女的借口让他同意回渟渊,他还坚持要叫一辆有榻的马车,说是昨夜他娘子精神紧绷一夜未眠,方便她白日补觉。 这般失智的情态……呵,同他的另外那个哥仿佛同个模子里刻出来。 一样的执迷不悟,一样的要死要活。 凌知意……陆晏禾…… 一想到凌氏女那张与陆晏禾近乎一模一样的样貌时,公仪琅的眸光还是微微沉了沉。 单就凭她那样貌,等到了渟渊恐怕也是…… 虽然公仪昶到底也是公仪氏的嫡系血脉,但他这痴儿哥如今的样子,是保不了他的这个小娘子的。 想到这,公仪琅带着提醒的意味对公仪昶道:“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等去了渟渊她若还是这副模样,你们的婚事必定……” 他话音未落,另一颗脑袋忽地从帘帐后探了出来。 陆晏禾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与公仪琅对上了视线。 两人大眼瞪小眼,公仪琅看着少女模样的陆晏禾的这张脸才有些晃神,就见她眨了眨眼,笑道。 “公子——” “醒了,饿了,有吃的吗?” 她言下之意明显。 公仪琅:“……” 他服了。 * 在狐假虎威如愿让公仪琅下车买回一堆吃食后,陆晏禾便心安理得地倚在榻上,接受公仪昶细致周到的投喂。 从剥好的鲜果到吹温的羹汤,几乎无需她动手,公仪昶就会送到她嘴边,等她张口咬下。 “夫君真好呀。” 吃的美了,陆晏禾就眯起眼,像只满足的猫儿般冲公仪昶笑笑,嘴巴甜甜的夸上几句,又或是亲上一口,公仪昶眼睛便唰的一下亮得惊人,手上的动作更加利落殷勤。 一旁的公仪琅别开脸,简直没眼看,心烦气躁的书册捏在手中半晌,一页也没翻过去。 陆晏禾只当没察觉那道时不时投来的灼人视线,借着这难得的空隙,开始在心里零碎地问起了系统其他事。 【陆晏禾:话说我死后,季云徵怎么样?那封信他看了吧,有什么反应?宗门后来可有为难他?】 她死前写给池楠意方寻初等人的信里坦白了她两世为人之事。 而那给封给季云徵的信,则交代了当年她遇到系统,又以复活沈逢齐为交易收他为徒之事。 她将所有事无巨细,一桩桩一件件写了下来。 末了,想要此事以她之死为结束,望宗门不要牵累季云徵与谢今辞。 陆晏禾自认为以她与池楠意等人的昔日交情,在她死后,玄清宗不会为难他们二人。 【主系统:宿主死后贪生断剑,季云徵本欲用那柄残剑自戕当场,被先前宿主种在他体内的恶念禁制护住了心脉,故性命无碍。 【在看过宿主留下的信,知晓前因后果后,他便彻底断了自尽的念头,不再寻死。】 陆晏禾心下稍安。 那就好,那就好。 【陆晏禾:之后呢?他是选择留在归墟,还是回了玄清宗?】 【主系统:都不是,季云徵脱离两宗后……去了界外。】 ……哈? 陆晏禾震惊。 【陆晏禾:什么意思?我那黑化值白降了?剧情白走了?】 主系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平静地叙述起她身死之后发生的事。 比如玄清宗虽最后未怪罪季云徵,但他直接自请宗门除名,脱离玄清宗与归墟宗,孤身去了界外魔族。 又比如谢今辞当夜大恸自戕未成,道心崩毁,彻底断了医修修行之路,随后同样自除玄清宗宗门弟子身份,回归檀陵贺兰氏。 至于江见寒,亦在陆晏禾死后身心受创,不久之后离开青阑剑宗。 还有…………… 陆晏禾听完,整个人都懵了,连嘴里的东西都忘了要咀嚼。 【陆晏禾:你的意思是说……我一死,直接没了两个徒弟?一个去了魔族,一个回归本家?】 【主系统:是,除裴照宁外,玄清宗如今的名册之上,已除去谢今辞和季云徵两人名字。】 她难以置信。 【陆晏禾:不是,这剧情是彻底崩了吧?系统你难道不该说点什么吗?不需要挽回一下吗?】 【主系统:经检测,所有角色行为皆符合其性格逻辑与发展轨迹,世界线运行稳定,宿主的任务已于身死之时判定完成,后续发展不在系统干预范畴。】 陆晏禾听着,正捏着甜瓜的手微微收紧,汁水沾染上指尖。 所以,意思是她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又是给季云徵降黑化值的,又是挡刀又是死的,最后就换来了这样一个全员“各回各家”莫名其妙的结局? 逗她的吧!《 》 180-190 第181章 雍泽城本就距渟渊不远, 清晨出发,马车在陆晏禾醒来后又施了疾行术,一行人终是在日暮前抵达了渟渊。 公仪琅带人为公仪昶与陆晏禾安排了单独的客院歇息。 至于那些策划骗婚之局、一同押解而来的凌氏众人, 陆晏禾还没来得及开口过问,便被公仪琅唤公族人给利落押走。 “凌姑娘原本也该与他们一同收押的。” 公仪琅转身,对她露出一个浅淡却意有所指的微笑。 “奈何我这位兄长执意力保,这才破例。若姑娘真心待他, 便好好准备起来, 明日面见族长时, 好好向上陈情,或能得宽大处理也未可知。” 陆晏禾眨了眨眼, 乖巧点头:“全听琅公子的。” 其实陆晏禾很想开口问,你们族长……是谁? 陆晏禾原以为自她将江见寒带走后, 公仪琅便是公仪氏顺理成章的继任者。 可看他如今这般事事亲力亲为、奔走安排的模样,实不像一族之长该有的姿态。 若真是, 未免也太事必躬亲了些, 掉价掉价。 总不至于……是江见寒回归公仪氏,还当了公仪氏的族长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晏禾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江见寒本就不想呆在公仪氏, 陆晏禾她好容易将他从渟渊带走,若江见寒的还真在她死后回到这里, 那岂不是自甘堕落?白费了她当年一片苦心? 她人死了都被气活。 只是公仪琅在前, 陆晏禾自然不会贸然发问, 如今她容貌与前世近乎相同, 言多必失,反而易惹猜疑。 她虽然心里不抱多少希望,但若明日见的族长真是个通情达理的, 念在她如今是凌氏女血脉,又得公仪昶倾心,或许能成全他们,放他们安然离开也说不定。 她这般想着,心下稍定,抬眼时却正对上公仪琅探究的目光。 公仪琅在来之前便查过,凌知意今年方满十七,而如今距离谛禾道君陆晏禾身死过去了有十二年,时间对不上,这凌氏女显然不可能是她的转世。 可这张脸……那眉眼间的神态,为何会相似到如此地步? 算了。 公仪琅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公仪昶道:“哥,你几年不曾归家,此番回来,今夜参加一下家宴吧。” 公仪昶闻言,下意识看向陆晏禾:“她……” 他想要带陆晏禾一起去。 公仪琅摇了摇头道:“凌氏骗婚之事尚未厘清,此刻带她去,恐生枝节,于她亦无益。” 他目光扫过陆晏禾,复又落回公仪昶身上,“我会安排妥当的人陪她在族中随意走走,熟悉熟悉,若是回的晚了,会着人帮她备晚膳,无需挂心。” 陆晏禾原本挽着公仪昶的手臂,闻言便松开手,仰起脸,朝他绽开一个笑:“夫君,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公仪昶呆愣愣地点了点头,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他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言,目光里满是不情愿。 陆晏禾想了想,仰头在他下颌处落下个安抚的吻。 这触碰极轻,如羽拂过,公仪昶身体微微一震,环着她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开,露出个羞赫的笑,眼底浮现出明晃晃的高兴。 一旁的公仪琅早已别开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啧,就他哥这不值钱的模样,真没出息。 他忍耐达到极限,伸出手正要干脆地将公仪昶拉走,却见公仪昶仍定在原地。 他抬手探入自己怀中,摸索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陆晏禾面前。 那是一枚龟甲,约莫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触手生温。 形状,纹路,与江见寒曾给过她的那枚龟甲一般无二。 唯一有区别的,是它的颜色。 这龟甲的色泽,是纯黑的。 “娘、子,”公仪昶开口磕磕巴巴,说得却格外认真,“昨、昨日就、就该给、给你。” “这是……成婚、信物。” “你带、带着,能护……你。” 哇喔。 你们公仪氏是真的很喜欢送人龟甲欸。 顶着公仪琅那古怪复杂的和公仪昶灼灼殷切的两道目光,陆晏禾顿了顿,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尚带着他体温的龟甲,抬手摸了摸。 她指尖触到那温凉的龟甲表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下上面的纹路。 几乎同时,公仪昶身体细微一颤,红晕迅速从他的耳廓蔓延开来,顷刻间染红了整张白皙的面颊,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呼吸微滞,长睫慌乱地颤动了几下,望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措的水光,却依旧亮得惊人,近乎滚烫。 一旁的公仪琅立刻重重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无奈:“凌姑娘,这龟甲……还是少摸为妙。” 他瞥了一眼自家兄长那副快要烧起来的模样,言简意赅地解释:“龟甲乃我公仪氏血脉本源所系之物,同源共感,不兴……这么仔细摸的。” 她这随手一摸,他那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哥哥哪里还受得了? 陆晏禾:“……?” 等等,这龟甲与本人同源共感? 陆晏禾的面色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如果这龟甲真有如此效果,那她当年……可是没少把玩摩挲过江见寒那枚龟甲。 可但凡用龟甲联系江见寒时,江见寒面上总是波澜不惊的,未曾流露过半分异样啊? 唯有那次她自爆元婴后他亲手将自己的那枚龟甲彻底碾碎后吐了口血。 陆晏禾捏着手中这枚黑色龟甲,想了想,恍然大悟。 好家伙…… 江见寒那厮,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个能忍的狠人啊! * 公仪琅带着公仪昶离开后,不多时,果然有一名侍女奉命前来,引陆晏禾出去走动。 渟渊的景致与陆晏禾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十二载光阴,似乎并未在此地留下太多痕迹。 廊庑亭台,水榭山石,依旧是旧时格局,只是领路的侍女引她走的路线显然经过刻意安排,她能涉足之处不过是周遭有限的范围。 “今日你们族中似乎格外忙碌。” 陆晏禾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那廊下来去匆匆的人影。 那些公仪氏的族人,或拿或捧着东西,疾步而行,低声交谈时眉眼间皆带着郑重与紧绷。 “是,”身侧的侍女温声应道,“今日族中有贵客临门,姑娘身份特殊,恐怕不便前去。” 她侧身引向另一条小径,“不如随奴婢往这边走走,景致也清幽。” 陆晏禾懂,她是外客,还是个骗婚的,上不得台面嘛。 陆晏禾没有坚持,只当散心,随她转入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 这小路草木扶疏,假山掩映,陆晏禾初看有几分眼熟,看着看着,周遭的布局却让她心头蓦然一跳。 这分明……是她上次来渟渊时,被安排住过的那处客院。 陆晏禾的脚步蓦然顿住,目光落在熟悉的庭院角落,一时有些恍神。 “姑娘?”侍女察觉她停下,转身轻声询问。 陆晏禾抿了抿唇,将视线从熟悉的景致上移开,语气放得轻缓。 “没什么,只是走得有些久,脚有些酸了。” “那姑娘先在那处的竹凳上歇歇脚吧。” 侍女引她到石山旁一方青竹凳边,陆晏禾依言坐下,抬手轻轻捶了捶小腿,垂下眼帘。 真是,想这么多做什么。 谛禾道君陆晏禾,早在十二年前就已身死,如今的她,是凌氏女凌知意。 主系统说得对,只要此世的人物与剧情能自然发展,那些与“陆晏禾”这个名字相关的过往与人,都不是如今她应当去干涉,去操心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底那点莫名的滞涩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陆晏禾头顶忽然“啪嗒”一声,被什么小东西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那物事随即滚落在地,发出细微的磕响。 陆晏禾疑惑地低头,从脚边拾起一颗饱满的松子,她又仰头望去,只见身后石山顶上,不知何时趴了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他一身锦绣衣袍在暮光中里显得格外亮眼,手里正抓着一大把鼓鼓囊囊的松子。 见陆晏禾抬头,少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俯身朝下,大大咧咧地朝她挥了挥手,用清亮嗓音的嗓音朝她喊道。 “喂——!你谁呀?” 说着,他手脚利落地爬起来,竟是要直接从石山顶上往下跳。 陆晏禾身旁的侍女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公子!不可——” 侍女话音未落,那少年已纵身跃下,衣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鲜亮的弧线。 这孩子的眉眼轮廓…… 陆晏禾脑中某个念头尚未成形,身体却已先一步跑上前,张开双臂,试图去接住那道坠落的身影。 半空中的少年瞧见她奔来伸手,眼中倏地一亮,不仅不惧,反而在空中灵巧地扭转身形,像只归巢的雏鸟般,双臂舒展,直直朝着她的方向扑来。 陆晏禾堪堪将他接了个满怀,不小的冲力让她向后踉跄,两人一同重重跌进草里,又沿着坡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 少年被陆晏禾牢牢护在怀中,此刻抬起头,一张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天光。 他毫不认生地伸出胳膊,一把环住陆晏禾的脖颈,声音清脆又雀跃。 “姐姐,你好厉害!我喜欢你!” 陆晏禾看着这张近在咫尺、仿佛缩小了数倍、眉眼间却依稀能看出江见寒样貌轮廓,却又透着全然不同的阳光与开朗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得无奈地坐起身,叹了口气。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说喜欢?” 说罢,她才要询问这少年的身份,即将脱出口的话语一顿。 她抬头,看到从石山后头缓步转出来一人。 暮光斜照,那人身披着金白二色相间的长袍,周身浮现出浅金色的光晕,衣襟与袖口以细金线绣以狐纹,余晖下流淌着华光,长发及腰,仅以一枚玉簪松松绾起部分,余下如瀑垂落。 好个矜矜贵贵的人。 在他望来之际,陆晏禾也看清楚了他的脸。 那是张极尽温和润色,也极尽昳丽的容颜,一双眸色浅淡似珀,眸光清和。 四目相对间,陆晏禾认出来人。 谢、今、辞。 第182章 如果说陆晏禾先前对于自己这一睡睡了十二年尚缺乏真切的实感, 那么在猝然见到谢今辞的这一刻,那漫长光阴所积淀出的重量这才沉沉地撞进了她的心里。 十二年。 那个她记忆中总穿着玄清宗素白弟子服、眉眼间疏朗的青年,已然彻底褪去了所有稚气, 此刻身姿俊逸,满身矜贵之气,象征着贺兰氏的装束同他往日的身份彻底割裂开来。 他的面容依旧是极美的,比青年时更添了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精致与深邃, 只是那眉宇间, 再寻不见昔年对着她时偶泄露出的炙热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浸润在骨子里的淡。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温和之下, 是深不见底的静寂与凉意。 但这念头在陆晏禾脑海中仅仅闪过一瞬。 因为谢今辞在看清她面容的下一刻,几乎是失控地, 眼中冰封的疏离细碎裂开,流露出近乎恍惚的失神。 他双唇微启, 一个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的字眼, 被低喃出来。 “师……尊?” 下一刻,陆晏禾眼前金光倏然一闪。 方才还立在数丈之外的身影,在她面前骤然凝实,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清冽熟悉的冷梅香拂过她的面颊。 谢今辞已近在咫尺。 “师尊?”他又低低唤了一声, 目光凝在她脸上,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 别喊啦别喊啦。 陆晏禾自然不会应答, 眼底流露出来几分疑惑,装傻道:“你是……?” 谢今辞眼角痉挛了下,张了张口, 却没能说出半个字。 反倒是她怀中的少年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谢今辞,又仰头看了看陆晏禾,稚气的脸上流露出纳罕:“这位姐姐……和之前我见到的那几位‘姐姐’,有点像欸。” 之前见到的几位姐姐? 陆晏禾不解时,少年凑过头来捧住了她的脸,转头问谢今辞:“这个姐姐,很像哥哥的那位师尊么?要不要让另外那个哥哥来看看呀?” 另外那个哥哥? 陆晏禾尚未及细想,先前一旁陪自己的侍女已疾步上前,朝着谢今辞与少年恭敬行礼。 “小公子,贺兰家主。”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的意味,介绍陆晏禾的身份。 “这位……是昶公子今日一同带回的凌夫人。” “夫……人?” 谢今辞长睫倏然颤动,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飘散。 不等那侍女再开口解释,被她称作“小公子”的少年眼睛骤然亮起,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立刻来了兴致,语气里满是新奇。 “原来姐姐你就是那个骗了我大伯婚事的凌氏女呀!” 陆晏禾面上微热,有些挂不住。 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连个半大孩子都知道她“骗婚”这档子事了。 她定了定神,顺着少年的话问道:“我的夫君是你的大伯?那你的父亲是……琅公子?” 少年摇了摇头,语气干脆:“才不是呢!他是我三叔!”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大伯、我爹、然后才是三叔。” 陆晏禾心头一跳。 大伯、父亲、三叔。 若公仪昶是这少年的大伯,公仪琅是他三叔……那他的父亲,排行第二的那位,岂不是…… “他的父亲是公仪氏原大公子公仪涣,也是曾经的青衡道君,江见寒。” 陆晏禾闻声看向谢今辞,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重新蒙上了一层温润却疏离的薄纱,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错觉。 “不知凌姑娘……”他语气温和,嘴角甚至噙着一抹笑,问她道,“可曾听闻过‘青衡道君’之名?” 陆晏禾:“……” 好家伙! 她就说这小崽子怎么瞧着和江见寒的模样如此神似,搞了半天,原来还是江见寒的亲生儿子。 猜测被确定之后,陆晏禾心头倏然被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攫住,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青衡道君……确有听过……” 她是很震惊江见寒有了个孩子,可是现在不得不防的是谢今辞。 谢今辞自从出现之后,目光几乎就黏在她的身上,如今看的她后背冷汗都快下来了。 别看了,也别试探了今辞,你再试探你师尊我……我也只能继续装傻啊。 气氛凝滞了半晌,谢今辞终于缓缓收回了那过于专注的视线。 “是么,”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无事,想来凌姑娘很快便能亲眼见到了。” 说着,他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将她从草地上拉起来。 陆晏禾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贺兰氏的手是能随便握的吗?万一碰到点啥,被他察觉出什么不对怎么办? 陆晏禾在这一刻求生欲极强,她几乎是立刻极快地将抱在怀里那少年往前一推,塞到谢今辞怀中,岔开话题道:“青衡道君既是做父亲的,怎么能让孩子自己爬那么高玩?方才多危险,要是真摔伤了可怎么办?” 谢今辞就这么迎面被塞了个孩子:“……” 少年被他接住,在他怀里扭了扭,满脸不服气地探出头:“才不高呢!我自己经常跳,摔不伤,才不要人管!” 他嚷完,又转过头,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陆晏禾,语气真挚:“倒是姐姐你……身上好像一点修为都没有欸?刚才那样接我,不会伤到自己吗?” 陆晏禾:“。” 心口好似中了一箭,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对啊……她今后该不会真一直就是个毫无修为的、谁都能捏一把的弱鸡了吧? 陆晏禾刚刚腹诽完,主系统的声音就响起来。 【主系统:关于宿主当前无修为状态,现进行补充说明,宿主可随时选择恢复原有修为,但需知悉,此举将伴随极高的暴露风险。】 【陆晏禾:怎么个高法?详细说说。】 【主系统:贺兰氏先天擅长阅魂之术,当前宿主神魂受系统屏障保护,谢今辞无法直接窥探,故未能进一步确认,一旦宿主恢复修为,神魂气息外泄,谢今辞将在第一时间察觉异样。】 【此外,因宿主死亡而断剑的本命贪生剑将会在宿主恢复修为的同时产生共鸣并重新建立联系,自动重铸。玄清宗内宿主已灭的魂灯,亦会随之复燃。】 【陆晏禾:……】 好家伙。 这哪里是恢复修为,这简直是拉响警报,还是带连环响的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 【陆晏禾:明白了。】 现在没这个必要。 如果可以,今后也没必要。 陆晏禾将这念头压下,定了定神,便打算从草地上站起身。 然而,她才微微使力,后腰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紧接着是清晰的钝痛。 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反手摸向痛处,指尖却触到衣料下微微凸起的、硬邦的一块东西。 扭头仔细看来,原是草丛里半掩着一块带着棱角的灰石。 直到这时候,陆晏禾才想起来方才抱着少年从坡上滚落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拦了一下。 正是这块石头抵住了他们下坠的势头,而她的后腰,也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上面。 在谢今辞怀中的少年眼尖,瞧见她皱眉摸腰的动作,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块石头,也立刻明白过来:“姐姐,你是不是刚才撞到石头了?很疼对不对?” 他挣脱谢今辞的手臂,几步凑到陆晏禾身边,仰着头,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心:“都怪我……” 陆晏禾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笑:“那还真不能怪它,要不是它,咱们俩说不定要一路滚到后头那池水里成落汤鸡了。” 少年听出她话里的打趣,反而更着急了,跺了跺脚:“姐姐你怎么还开玩笑!” “这不是想让你少点负罪感嘛。”陆晏禾语气轻松,再次尝试起身。 这次,她肩膀却被人轻轻按住。 是谢今辞。 他不知何时已蹲下身来,与她视线齐平。 “凌姑娘若是不介意,”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在下可替姑娘看看伤势。” 说罢,他便伸出手,似乎想要探向她腰际。 陆晏禾抬手按住了谢今辞的手腕。 虽然系统说了与谢今辞肢体接触应该无碍,但她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 “贺兰家主,不必麻烦。”她声音带着客气。 “只是小磕碰,并无大碍,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几个字落下,谢今辞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旁的少年恍然大悟般点头:“对哦!姐姐你现在是大伯的妻子,哥哥还没成亲呢,确实不该太亲近你。” 然而,谢今辞闻言却并未收回手,只是抬眸看向她,琥珀色的眼底情绪难辨。 “凌姑娘。” 他缓缓道:“在下从前,算是个医修,即便如今不再是了,到底也略通一二。” “行医者,眼中只有病患伤势,不忌男女之别。” “姑娘若实在觉得不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 “可以不把在下当做男子。” 陆晏禾心头一跳,无端想起来系统对她曾说过的,谢今辞因为没将原身的自己救回来而导致道心破碎,最终毁了医修一途。 谢今辞和乌骨衣那时其实没有诊断错,只是她故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体情况。 是她的错。 想到此处,陆晏禾心下一软,原本挡着谢今辞的手终究还是松了开来。 谢今辞也不言语,温热的手掌便隔着衣料,轻轻按上了她后腰伤处。 陆晏禾的身体上起初只是按压带来的钝痛,但随着他指尖力道落下,一股更古怪的、难以言喻的酸麻感骤然窜起,顺着脊椎骨节一路蔓延。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节分明的骨骼,一点点精准地按压在伤处周围,那触感……莫名地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她不禁屏住呼吸,等着他诊断后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谢今辞只是敛着眸,专注地按压着,眉宇间一片平静。 时间在沉默中变得有些难熬。 “贺兰家主,要不还是……”她终于忍不住,想要开口让他停手。 就在话音将落未落的下一瞬,腰间的酸麻感猛然加剧! 陆晏禾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侧旁歪倒,又被谢今辞扶住,顺势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肩上。 陆晏禾全身使不上力,急促地喘了口气,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姐姐!你怎么了?很疼吗?”少年惊呼道。 陆晏禾自己也懵了,她这反应是怎么了? 【主系统:宿主,谢今辞方才按了你的麻穴。】 【主系统:他故意的。】 陆晏禾:“……” 靠。 第183章 得罪谁也千万别得罪一个医修。 这是陆晏禾在被谢今辞偷点了麻穴, 挣扎无果后被他打横抱起,一路朝着贺兰氏客院方向走去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她这徒弟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黑了? “贺兰家主。” 起初当谢今辞提出要背陆晏禾时,她还试图维持表面的客气与距离, 指了指旁边跟着的侍女道。 “妾身能走,真的,让她扶我回去便好。” “凌姑娘所居客院,恐未备有合用的伤药。” 谢今辞脸上笑容温和且淡, 回答的理由十分充分。 “在下随行常年备有各种药材, 可为姑娘调配敷用, 化瘀止痛效果更佳。” 见陆晏禾依旧满脸写着拒绝,谢今辞似是无奈地退了一步:“那便由在下扶姑娘回去, 可好?” 做人不能做的太绝,陆晏禾见他主动让步, 点头勉强同意了。 然而,被他搀扶住胳膊才走出几步路, 陆晏禾半边身子就彻底麻的走不动道。 于是, “扶”便迫不得已,理所应当的换成了“抱”。 这下陆晏禾彻底老实了,心里只剩下无语问苍天。 她就不该和谢今辞犟, 这家伙现在有一百种法子治她。 偏偏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凌知意,一个不懂医术的凌氏女, 就算知道是谢今辞做的手脚, 也拆穿不了他。 旁边跟着的侍女和少年见状, 更是对谢今辞的诊断深信不疑, 见他摆出一副神情凝重的模样,陆晏禾又一副难行的模样,连忙附和, 一行人就这么往贺兰氏在公仪氏的客院一路而去。 他们从僻静的小径转入主路,沿途开始不时遇到公仪氏的子弟。 谢今辞看起来在渟渊算熟面孔,那些公仪氏子弟虽未上前打扰,但投来的惊讶、好奇乃至探究的目光,对于陆晏禾来说如芒在背。 陆晏禾脸颊发烫,只得将脸深深埋进谢今辞怀中,试图隔绝那些令人难堪的视线。 当她埋在他胸口前时,鼻尖难免蹭到他身上质感上乘的衣料,那股清冽疏淡的冷梅香气便丝丝缕缕地萦绕上来。 陆晏禾被他抱着,贴在他的胸口,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以及衣料下紧实匀称的肌理线条。 谢今辞双臂将她牢牢困在这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贺兰家主。” 她闷声闷气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还是放我下来吧……您尚未成家,我又是有夫之妇,即便医者仁心,这般模样若被旁人瞧见,传出去恐有损您的清誉……” 谢今辞的双臂似乎紧绷了一瞬,他脚步未停,声音自她头顶传来,平稳依旧。 “可若放下姑娘,以姑娘此刻的状况,恐步履维艰,拖延下去,反易令瘀伤加重,得不偿失。” 喂,她路走不稳是因为谁啊? 还有,一个磕碰瘀伤至于严重到这种程度吗?这理由傻子才信吧! 然而下一秒,一傻子就开口了。 “就是就是。” 跟在旁边的少年立刻帮腔,语气认真。 “姐姐你别担心,哥哥是好人,才不在乎这些虚礼。若有人敢乱嚼你们的舌根,我来解释,谁敢说闲话,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陆晏禾:“……” ……我可真是谢谢您了,小祖宗。 挣扎无果,外援反水,陆晏禾彻底放弃抵抗,索性破罐子破摔,只盼着这煎熬的路程快点结束。 所幸,贺兰氏在渟渊的客院并不算太远。 “家主。” 踏入院门,贺兰氏族人见谢今辞纷纷躬身行礼,很快,一阵脚步声靠近,有人快步迎了出来。 陆晏禾闻声有些好奇地抬起头,目光与来人正对上,心头便是猛地一跳。 嚯,还是个曾经在涿州城里遇到的老熟人。 贺兰苑。 十二年过去,贺兰苑的面容也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眉眼间添了几分沉稳干练,身形挺拔,看着穿着显然如今在贺兰氏地位不低。 尽管谢今辞见面以来的种种举动让陆晏禾几乎断定对方是认出了自己,虽不知他凭的是什么,但如今她是凌知意,陆晏禾这个身份是打死也不能认的。 于是,面对这位故人,陆晏禾面上还是维持着略带局促和陌生的神色,微微抬眼打量着他。 倒是贺兰苑,他的目光在触及陆晏禾面容的刹那直了,脸上迅速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谢今辞抱着陆晏禾,脚步未停,径直从僵立当场的贺兰苑身侧走过,只留下一句吩咐:“着人去备些热水来。” 陆晏禾被他稳稳抱着,穿过几道回廊,很快便来到一处院落。 未来得及看清周遭,谢今辞已走到其中一间房前,推门而入,将她带进了房中。 临进门的前一瞬,谢今辞脚步微顿,侧首向后扫了一眼。 跟在后面的贺兰苑立刻回神,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迅速转身,抬手拦住了也想跟着进去的少年和侍女。 贺兰苑对少年道:“小公子,家主房中,不喜旁人进入。” 少年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可是哥哥刚才不是抱着姐姐进去了吗?姐姐受了伤,我们只是进去看看情况。” 贺兰苑不动声色地挡住门口,语气依旧温和:“病患自是例外,公子诊治时喜静,小公子与这位姑娘,劳烦两位在外头的堂院稍候。” “唔……”少年歪头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哥哥的医术向来很好,我倒是不担心姐姐,不过我们留在这里好像也确实帮不上忙……” 说罢,他转头看向侍女:“那我们走吧,我得先回去把这事告诉大伯一声,免得等会儿大伯回去找不见姐姐着急。” 贺兰苑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拦住少年:“等等,小公子说的可是昶公子?” 少年扭头看来,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刚才哥哥抱进去的姐姐,就是我大伯这次带回来的妻子,那位凌氏女。” 贺兰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瞳孔微微放大,怔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昶公子的妻子…… 兄长他把别人的妻子……抱进了自己的卧房? 不对。 自从那位陨落之后,即便这些年来,也陆陆续续遇到过几个与那位容貌、气质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可兄长从未亲近到如此地步。 即便因为那个目的认识,却绝不会像方才那样,近乎失态地将人直接抱回自己房中。 那个被兄长抱回来的凌氏女…… 贺兰苑闭了闭眼,方才那张脸清晰映入眼帘时,连他自己都心神剧震,险些失态。 除了更年轻青涩外,那眉眼,那轮廓,那神态,活脱脱就是…… 贺兰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给压下,转头按吩咐让人备好热水。 很快,热水便被送了上来。 贺兰苑想了想,亲自端着盛着热水的铜盆与干净的布巾,走到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得到允许后,他推门而入。 房内光线柔和,他一眼便看见兄长坐在榻边,而那位凌氏女,正趴在榻上,后腰处衣衫被撩起,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当中一大块淤青显得格外刺眼,上面已经薄薄地敷上了一层淡色的药膏。 “够了……” 那凌氏女似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点窘迫和无奈,听到贺兰苑进来的动静,她立刻噤声,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拉衣角遮住后背。 却被谢今辞按住了手腕。 谢今辞侧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贺兰苑,同时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那裸露的后腰。 “放下东西,出去吧。”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贺兰苑:“……是。” 他将铜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顿了顿,还是低声道:“那位慕小公子已经离开,说是去寻昶公子了。” 谢今辞:“嗯,知道了。” 直看到贺兰苑躬身退出,陆晏禾才悄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问谢今辞道:“慕小公子?贺兰家主,那孩子……是叫公仪慕吗?” 谢今辞起身将铜盆端至榻边,拿起干净的布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是,凌姑娘……不认识他么?” 陆晏禾将脸埋在臂弯里,闷声道:“妾身第一次来公仪氏,自然是不认识的。” 谢今辞拧干布巾,带着温热的湿意覆上她淤青周围的肌肤:“既不认识,却能毫不犹豫地以身相护,凌姑娘当真心善。” 陆晏禾心中腹诽。 还不是那小子长着那张和他爹那么相似的脸。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又随口闲聊般问道:“慕小公子的父亲……还有他的母亲呢?为何是贺兰家主您陪在他身边?” 谢今辞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凌姑娘,似乎对那个孩子……格外在意?” 陆晏禾一副理所当然道:“是啊,阿昶是我夫君,又是那孩子的大伯,按着辈分和情分,他自然也算是我的小侄子。” “夫、君?” 身后的谢今辞重复了这两个字。 下一瞬,他原本只是虚虚扶在她腰侧防止她乱动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存在感陡然变得强烈起来。 “这么看起来,凌姑娘似乎很喜欢昶公子。” 他指尖似有意无意的在她腰侧那片完好的肌肤上轻轻按压了下。 那触感带着药膏的微凉和他指尖的温热,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刺激,让陆晏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几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听到谢今辞在她耳畔又轻声重复了遍那句话。 “凌姑娘真如此喜欢他么?” 第184章 “可据在下所知, 凌姑娘的这桩婚事是你身后的母族用计骗来的。” 谢今辞的声音平静,停留在陆晏禾腰侧的指尖轻轻搭着,感受着她肌肤的温热。 “你们之间, 并无任何情意。” 陆晏禾心里提出异议。 谁说没可能?世事无绝对,毕竟公仪昶都把龟甲送她了。 陆晏禾双手一撑,腰身发力,直接挣开了谢今辞按在自己腰间的手, 身形快速向内侧一闪与他拉开了距离, 同时扯过旁边的薄被掩住自己。 “错已铸成, 妾身无可辩驳,但此事最终如何决断还需看公仪氏定夺, 我既已嫁与阿昶,心中便认定了他是我的夫君。他若因此事真要休弃我, 我亦绝无怨言。” 谢今辞手中空落,定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收回, 沉默片刻, 他温言开口道。 “这恐怕不行。” 不行? 陆晏禾眉心蹙起,她与公仪昶的事,何时需要他一个贺兰氏家主来裁定“行”与“不行”? 谢今辞迎上她不解且隐隐带着抗拒的目光,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淡。 “看起来凌姑娘并不知晓,为何你的母族如此兵行险招, 甚至不惜背上骗婚的污名, 也要将你送到公仪昶这个‘痴儿’身边。” 谢今辞坐起身, 将架上的外衫拿下递给陆晏禾。 陆晏禾想了想后还是接了过来, 穿上之后,坐到榻边,与谢今辞坐在一起, 问道。 “我不知道,难道贺兰家主便知晓?” 谢今辞淡笑着点点头。 “凌姑娘虽已知青衡道君便是曾经的公仪氏大公子公仪涣,但想必不知道,这大公子的名头,原本该是公仪昶的。” 陆晏禾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公仪涣与公仪昶,乃一母同胞的兄弟。” 谢今辞平淡陈述道。 “昶长涣幼,只因公仪昶出生时便先天不足,心智成长远逊于常人,难以肩负一族之重,因此自幼便被送离渟渊。大公子之位,也顺理成章地改立了次子公仪涣。” 陆晏禾神情微凝。 江见寒从未与她提过这些。 关于他的兄长,关于公仪氏内部的这段往事,她一无所知。 谢今辞侧过头,目光细细端详着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声音不急不徐。 “虽自幼被送离渟渊,但昶公子的身份依旧特殊。凌姑娘的母族之所以冒着彻底得罪公仪氏的风险将你送至他身边着急成婚,不过是……想让你借此,暂且避开一些风头。” 避开风头?避开什么? 陆晏禾心中疑惑更甚。 她抬眸看向谢今辞,却见他歪着头,几缕未曾束起的长发柔顺地垂落肩侧,容颜清润,唇角噙着笑意,正静静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底漾着温润的暖光。 他分明在等着她主动问他。 陆晏禾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这徒弟,真是比从前心思深了不知多少。 她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开口问道:“所以贺兰家主知道我要避的风头到底是什么?” 谢今辞依旧凝着她,笑了下:“凌姑娘,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相称。”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在下贺兰辞,但在承继贺兰氏之前,恩师曾为在下赐名——谢今辞。” 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似浸着沉静的暖泉:“此名,时至今日,在下依旧……一刻不敢忘。” 他朝着陆晏禾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眸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专注。 “所以,我更希望……凌姑娘也能如此唤我。” 陆晏禾:“……” 开玩笑,这是现在的她能喊的吗? “既然此名是贺兰家主恩师所赐,”她垂下眼睫,避开谢今辞那过于直白的目光,声音里带着疏离与敬畏,“妾身身份平庸,如此直呼名讳,未免不够尊重,不如还是……” 她的话尚未说完,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谢今辞注视着她,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清浅的笑意,声音放得更低,更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般的请求。 “可是……” “我想要听你,这般叫我。” “凌姑娘。” 谢今辞如今的身量,比起眼下陆晏禾所在的这具十七岁少女的躯体不知高大多少,然而此刻,他却俯身,以一种近乎仰望的姿态,自下而上地看着她。 距离太近了。 咫尺之近,陆晏禾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到了他左眼眼角下方,那颗极小的、颜色浅淡的褐色小痣上。 陆晏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神思也随之恍惚了刹那。 好像……他们之间回到了玄清宗的那个夜晚。 啊啊啊啊啊!陆晏禾!清醒一点! 不能被美色所惑!你这徒弟现在明显是在故意勾引你啊! 陆晏禾猛地回神,几乎是狼狈地立刻将头扭开,同时手臂用力,试图撑起身体向后退去,拉开这过分危险的距离。 “贺兰家主,你我身份有别,还是保持些距……” 她话音未落,一股突然的力道按在她的肩膀处。 谢今辞竟直接伸手,将她重新推倒回了榻上。 后背陷入柔软的被褥,陆晏禾茫然了一瞬,下意识地挣扎,手腕紧接着却被人稳稳扣住,压在耳侧。 谢今辞俯身看着她,眼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但语气却依旧平静。 “凌姑娘可知,若凌姑娘未曾‘骗婚’于公仪昶。” 他微微一顿,清晰地吐出让她心神俱震的后半句,“你本该会被公仪氏,转交给我。” 陆晏禾身体瞬间僵住。 把她转交……给谁? 谢今辞? 陆晏禾不可置信地瞪着谢今辞,听不懂这简单的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看着她眼底流露出的惊骇神情,谢今辞唇角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 谢今辞:“师尊。” 他忽然轻轻念出这个称呼,声音低柔得仿佛叹息,却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砸在陆晏禾骤然停滞的呼吸上。 谢今辞:“在下的师尊,于多年前不幸身陨。多年来,在下每日尝试招魂之术,却始终不得其法,后来便想……是否,缺了些什么关键的东西。” 他的吐息极近极近,语调飘忽。 “天机启示,在下得知,师尊她……身负凌氏血脉,而想要引渡她的魂魄归来,需要一个合适的、与她血脉相契的凌氏女子的躯壳。” 陆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冰凉。 “凌姑娘方才不是问我,”谢今辞的视线掠过她瞬间苍白的脸颊,声音依旧平稳,“为何是在下陪在慕小公子身边么?”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意。 “别看那孩子如今活泼好动,其实自出生起便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在下不才,一身浅陋医术,尚能为他调理一二。这便是……在下与公仪氏,达成的交易。” 谢今辞的目光微微出神,回忆道。 “先前,在下遇到不少躯壳,尝试招魂,可惜均已失败告终,而凌姑娘,你便是——现下最适合的这一个躯壳。” 说罢,他抬起手,指尖缓缓探向她的额际,似乎是想要拂开她散乱的碎发。 陆晏禾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像是被无形禁锢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修长的手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谢今辞的声音继续飘入她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轻柔。 “凌姑娘长得,与在下的师尊可真像啊……” “是在下这些年来遇到的,最像师尊的人,像到在见到姑娘的第一眼,在下恍惚间还以为是师尊回来了。”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她的额发,带着微凉的体温,动作极轻地替她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但是,”他话锋微转,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轻柔的语调,却莫名透出更深凉意,“凌姑娘并不是师尊,对吗?” 他的语气缓慢,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每一个字落下,都让陆晏禾心头发紧,几乎要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虽然谢今辞没有封住她的嗓子,但他问的这个问题,陆晏禾是一个字都不敢应! 不仅不敢应,她甚至觉得眼前的谢今辞整个人都不对劲。 他这番话,究竟是察觉到了什么之后的试探,还是……他真的已经偏执到某种程度,认定她只是个完美的“容器”,而开始走火入魔了? 陆晏禾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恳切:“斯人已逝,贺兰家主可曾想过……她或许早已不愿再被尘事羁绊,已然轮回转世?您又何必如此执着。” 谢今辞的动作微微一顿。 旋即,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师尊有没有真正离开……现在,用凌姑娘的性命来试一试,或许便知了。”他语气里的轻柔褪去,透出几分冰冷的意味。 “又或者……”他的声音忽然又低柔下来,带着一□□哄般的蛊惑,“凌姑娘可以骗骗我,就说……你便是我的师尊。”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齿尖不轻不重地碾磨了一下。 “师尊……” 他近乎耳语般地,在她耳边低喃,湿热的气息烫得她浑身一僵。 “叫我一声今辞吧。” “只要您叫我一声……我便信您。” 第185章 谢今辞俯身将整个人虚虚压在陆晏禾身上, 鼻息灼热地洒在她脖颈上,激起陆晏禾一阵又一阵细密的战栗。 被他这样笼罩着,陆晏禾没有再挣扎。 因为她能察觉到, 谢今辞虽禁锢着她,但他的身体此刻正微微发着颤。 那颤抖细微却无法掩饰,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以陆晏禾对谢今辞的了解,他此刻的言行举止, 与其说是试探, 不如说……他几乎是凭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觉, 笃定了她就是陆晏禾。 他没有直接戳破她,却用言语, 用动作,一遍又一遍地暗示, 软硬兼施,等待着她的承认与回应。 主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主系统:系统不会干涉宿主基于本世界逻辑下的自主选择, 理论上, 宿主可以承认自己的身份。】 【陆晏禾:……知道了,让我想想。】 陆晏禾闭上眼,有些纠结。 她扪心自问, 到底多年师徒情分在,对自己的那几个徒弟她确实无法做到全然割舍。 但放不下是一回事, 如今的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谢今辞已执掌贺兰氏, 江见寒回归公仪氏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 至于季云徵回归界外, 虽然没有向系统细问下落,但想必也不会差,裴照宁由池楠意培养, 未来某日也会成为玄清宗的继任者。 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了全新的身份、走上了截然不同但彼此独立的路,并不需要一个陆晏禾再去为他们指引。 应该各自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因她的死而复生而掀起波澜,搅乱如今或许已趋平静的格局。 而她,陆晏禾,或许也可以就此摆脱那些“谛禾道君”、“玄清宗六长老”、“陆持戒”这些身份与架子,以“凌知意”这个全新且简单得多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或许……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但是看着眼前谢今辞这副近乎偏执的举动,陆晏禾的心无论如何也硬不起来。 是只有他一人变成了这样,还是…… 如果只有谢今辞的话,又或许把这件事情……只告诉谢今辞一个人如何? 陆晏禾心中天人交战,犹豫再三后,她微微动了动被压住的一只手,从谢今辞的掌心下慢慢抽离出来。 见谢今辞没有阻止,陆晏禾侧过头,抬起那只重获自由的手,带着一丝迟疑和试探,伸了过去。 谢今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 指尖即将触及他脸颊的前一瞬—— “青衡道君!家主他……” 门外陡然传来贺兰苑急促的声音,但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清越凛冽的剑鸣骤然打断! 苍虬剑……江见寒?!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跳,条件反射般地收回了手。 她甚至来不及推开身上的谢今辞,房门就在一声巨响中被蛮横地撞开! 风声由远及,陆晏禾眼前人影一闪,只听“砰”的一声沉重闷响,伴随着谢今辞压抑的闷哼,虚虚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谢今辞被谁一拳狠狠掼到了左侧地上! 紧接着,一道身影把将尚躺在榻上的陆晏禾拉了起来,紧紧搂入怀中。 熟悉的、带着些许甜饯般甜腻气息的味道瞬间将陆晏禾包围。 公仪昶将陆晏禾牢牢护在怀里,一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瞪得滚圆,怒视着倒在地上的谢今辞,因为极致的愤怒,连说话都利索了不少。 “不、不许欺负我娘子!” 陆晏禾回过神来,她顾不上安抚公仪昶,急忙扭头看向跌在一旁的谢今辞。 不得不说,公仪昶纯稚,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揍的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谢今辞脸上,谢今辞肤色本就白皙,此刻迅速浮现出一片刺目的青紫淤痕,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谢今辞低低喘了口气,抬手用指腹抹去嘴角渗出的那一丝猩红。 他抬眼,目光掠过被公仪昶紧紧抱在怀里、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的陆晏禾,随即他抬高了视线,望向房门的方向。 “青衡道君,在下竟不知,公仪氏的待客之道……何时变成了随时踹开客院房门,抬手便动粗了?” 门口,江见寒长身玉立,身后月光如练。 他一身暗青色常服,并未着正式的公仪氏族袍,站在那里,手中仍旧握着苍虬剑,脸色漠然。 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目光先是扫过公仪昶,而后落在谢今辞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红上,江见寒的眼底始终没有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贺兰家主。” 他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凌氏之女凌知意,如今已为家兄明媒所娶,无论前情如何,既定了名分,贺兰氏若有其他需索,可另择合宜之人。” 谢今辞闻言低笑一声,他扶着旁边的凳椅缓缓站起身,回看向门口神色漠然的江见寒。 “若是……贺兰氏不答应呢?” “青衡道君您又当如何?” 江见寒面色依旧冷峻,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欲再度开口。 可被他进门后便按在手下的公仪慕却在此刻猛地挣脱了他的手,撒开丫子就朝着公仪昶和陆晏禾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快速绕过公仪昶,直直扑进了陆晏禾的怀里,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喊道。 “姐姐!” 公仪慕先是看了看谢今辞,又看回陆晏禾,脸上满是担忧:“姐姐没事吧?是哥哥欺负你了吗?哥哥他一般不这样的。” 祖宗诶,你现在跑来做甚! 陆晏禾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回道:“贺兰家主没有怎么样我……” 话虽这么说,她几乎是本能地低着头,视线黏在怀里的公仪慕身上,根本不敢抬起来,心中暗暗叫苦。 江见寒来了!他就在门口! 他会不会也和谢今辞一样认出她来? 陆晏禾的心跳得像擂鼓,七上八下,她默默地调整姿势,将身体微微侧着背着江见寒,又靠近公仪昶,恨不得他能把自己挡得密不透风,更恨不得门口那位能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然而,任凭她如何绞尽脑汁地想要降低存在感,都不及旁边某个小家伙“灵机一动”。 只见依偎在她怀里的公仪慕仰起小脸,双眼亮晶晶地冲她粲然一笑,然后忽然伸出小手,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袖,就要拉着她往门口江见寒的方向带,声音清脆又雀跃。 “姐姐!你先前不是问我爹爹是谁吗?走,我带你认识一下我爹爹!” “虽然他脾气特别古板——但是人不坏!” 陆晏禾虽然不至于被一个小孩子轻易拉动,但猝不及防之下还是被他拽得身形一晃,顺着那股力道转过了身。 这一转,便无可避免地,撞上了门口那道同样闻声看过来的视线。 转过来的刹那,陆晏禾脑中一片空白。 门口,江见寒原本只是淡漠扫过来的目光,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骤然凝固。 手中苍虬剑瞬间发出强烈的嗡鸣声,江见寒沉寂冰冻的眼底像是被猝然投进颗巨石,轰然巨响之下,冰碎浪涌。 他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向前猛地跨出数步,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瞬间便来到了陆晏禾面前,抬手间攥住了陆晏禾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带着近乎失控的仓惶。 要死要死! 陆晏禾在江见寒疾步走来的瞬间,便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心脏狂跳。 然而,黑靴在她的面前猝然停住,紧接着,面前的人竟是毫不犹豫地单膝半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瞬间矮了下来,让他可以仰头看清陆晏禾的脸。 他仰起脸,以一种近乎仰望的姿态看向陆晏禾,陆晏禾防不胜防,无处可逃,猝然与江见寒灼热滚烫的视线相撞。 下一刻,她看到了江见寒眼底轰然碎裂开的眸光,某种强烈的情绪破开了压抑的口子倾泻而出。 他的双唇剧烈颤抖起来,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你……” 一个颤抖到不成调的单音,艰难地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中挤出。 说着,他松开了紧攥着她手腕的手,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剧烈颤抖的手捧住了她的脸。 当冰凉的掌心贴上陆晏禾温热的脸颊,他捧着她的脸,双眼很快变得通红。 陆晏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咚地一声砸进谷底。 就算她再想装傻,此刻也再清楚不过—— 江见寒也认出她了。 不是,他们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难道她额头上真贴着“我是陆晏禾”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不成? 这场面僵持了不过瞬息,陆晏禾脑中一片混乱,还没想好是该继续硬着头皮装“凌知意”,还是干脆破罐子破摔承认了事—— 一只手臂忽然横插进来,猛地将半跪在她面前的江见寒一把推开! 紧接着,陆晏禾被一股力道向后拉去,跌进公仪昶怀里。 公仪昶用身躯牢牢挡在陆晏禾和江见寒之间,眼中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愤怒,他气鼓鼓地瞪着被推得一个踉跄、双目有些失神的江见寒,因为激动,话语异常响亮。 “你……你也要!抢我娘子!”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用力补充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弟、弟……也不行!” “她是你、嫂子!” 说罢,公仪昶不由分说地就拉着陆晏禾往外走。 “大伯……?” 公仪慕被这场面吓到,看着陆晏禾被拉走,无措的看了看江见寒,立刻选择往外追去。 “姐姐!!!” 房中,江见寒瘫坐在冰凉的地上,苍虬剑摔在身旁,眼神在空洞了片刻后,脸色逐渐惨白。 “呵……” 榻边,谢今辞靠着椅凳,笑着闭眼,发出一声短促且带着嘲弄的轻呵声。 第186章 公仪昶牵着陆晏禾的手踏出贺兰氏客院的院门, 一走到外头的回廊岔口,步伐便猛然顿住,面露茫然。 他左看看, 右看看,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陆晏禾跟在他身侧,自然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于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问道:“夫君,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公仪昶回头看她,抿了抿唇, 眼神里带着未消的余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闷声道:“回家。” 他顿了顿, 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愤愤:“他们、抢你, 坏。” 陆晏禾看着他气鼓鼓却又憨直认真的模样, 心里那点因方才混乱而起的紧绷不由得消散了几分,忍不住笑出声。 她哄孩子般道:“好,回家就回家。” “那我们先回先前琅公子给我们安排的客院收拾一下东西, 然后便回去,好不好?” 公仪昶点头, 原本沮丧垂落的眼睛亮了起来:“好!” 公仪昶不识路, 但陆晏禾先前来过几次, 自然是识路的, 她主动牵着公仪昶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了少年清脆且急切的呼喊声。 “姐姐!等等!” 陆晏禾的脚步顿了顿,她拉着公仪昶转过身, 便见小小的身影从贺兰氏的院门内飞奔出来,直直扑到了她身前,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你能不能别走?”公仪慕仰着小脸,一双眼睛里盈满了焦急和恳求,“哥哥还有爹爹……他们没有想伤害姐姐的,真的!” 他急急地解释:“只是姐姐长得太像一个人了,哥哥和爹爹他们只是太惊讶了,这才对姐姐失礼的。” 陆晏禾从他的话语里敏锐地捕捉到了更深一层的意思。 她蹲下身来,与公仪慕平视,问她道:“那你告诉姐姐,你爹爹和那位贺兰氏的哥哥找到那些与我容貌相仿的人,后面把她们怎么样了?” 公仪慕咬了咬下唇,小脸上露出困惑和不确定的神色,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怎样……那些和姐姐长得像的女子,来了之后,会在公仪氏住上几日,然后……就都不见了。” “不见了?”陆晏禾蹙起眉头。 谢今辞之前曾亲口说过,找来那些凌氏女子是为了招魂。 陆晏禾还活着,那招魂自然招不到。 可如何招魂,招魂代价是什么,那这些女子会不会在失败后被杀了?她一概不知。 难道谢今辞真的会因此开杀戒? 这个念头让陆晏禾心底一寒。 见陆晏禾的的脸色不对,公仪慕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拉她袖子补救。 “姐姐,其实她们也不是一下子就不见的。因为每次带回人,除了哥哥会来公仪氏外,过三四天后,还会有另外一位哥哥也会来这里。” 他顿了顿,努力比划着,描述道:“那位哥哥……长得特别特别好看!就是总穿一身黑衣服,脸也一直板着,冷冰冰的,比我爹爹还要冷。” “我之前想和他说话,他都不怎么理我。” “那位哥哥每次来都会待上两天,等到第三天离开的时候……那些被带回来的姐姐们,也就会跟着一起不见了。” “可能是哥哥把她们带走了也说不定呢!” 陆晏禾闻言,心中猛地一咯噔,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口中的那个特别好看、一身黑衣、冷冰冰的哥哥是谁。 季云徵? 陆晏禾心中霎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死了之,尘归尘土归土,那几个徒弟即便神伤不久,最终也会各自回到他们原本的轨迹上。 如今看来,这个想法简直是大错特错,天真得可笑。 谢今辞在寻可以招她魂的容器,江见寒默认甚至参与了此事,如今竟然连季云徵也牵扯了进来。 那些被带到公仪氏、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最后是被季云徵带走的?又是如何处置的? 更让陆晏禾头皮发麻的是,按照公仪慕的说法,谢、江二人一旦寻到符合条件的女子带来公仪氏,三四日后季云徵便会随后赶到……那岂不是意味着,如果她继续留在渟渊,后日或大后日,就会直接撞上来这里的季云徵? 要命了。 光是应付谢今辞和江见寒就已经让她焦头烂额,心力交瘁,要是再加上一个季云徵…… 那场面,陆晏禾光是想想都觉得眼前发黑。 走!必须走!立刻!马上! 不管之后谢今辞和江见寒会如何,真的不能再多一个季云徵掺和进来了! * 然而想归想,决心归决心,当陆晏禾和公仪昶刚回到客院,还没来得及收拾几件东西,门外便传来了人来的动静。 来人并非谢今辞,也不是江见寒,而是公仪琅。 陆晏禾站在房门口,将紧拽着自己袖口、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公仪慕从身上扒拉下来,往公仪琅怀里推了过去:“琅公子,慕小公子还是交还给你吧。” 见状,公仪慕像只抛弃了的小兽,又扑上来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走!姐姐,你别赶我走!” 陆晏禾俯身耐着性子哄他:“你爹爹还在等你,你不回去,他会担心的。” “不要!”公仪慕脾气上来,犟得很。 陆晏禾只得看向公仪琅:“琅公子,还是麻烦你带他回青衡道君身边去吧。” 公仪慕闻言,竟猛地甩开了公仪琅试图来接他的手,挺直了小身板,大声道:“我才是公仪氏的族长!公仪琅,你没资格命令我!” 说完,他扭头就跑,一头扎进了陆晏禾和公仪昶暂住的房间里,还从里面“哐当”一声闩上了门,开始哇哇大哭。 里头很快传来公仪昶无措的安慰声。 陆晏禾:“……?” 族长?谁?公仪慕?这个才过她腰高的小豆丁? 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公仪琅:“公仪氏的族长……你们让一个孩子来当?” 面对她的惊愕,公仪琅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挂着些许玩味的笑意:“是啊。” “毕竟,我大哥的情况你也知道,当不了族长;而我嘛……志不在此,不想当。” “至于我二哥公仪涣,也就是青衡道君江见寒,他多年前答应留在公仪氏辅佐的条件之一,就是公仪氏将他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扶上族长之位。” 陆晏禾彻底震惊了,她一把拽住公仪琅的胳膊,将他拉到远离房门的廊下无人处,压低声音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公仪慕的母亲是谁?” 公仪琅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但是你看他那张脸,几乎和我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会怀疑这不是他的亲骨肉?” 陆晏禾:“……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被江见寒带回来的?” 公仪琅想了想,答道:“在你……呃,在谛禾道君身陨后的第四年。” 陆晏禾沉默地看着他,从公仪琅忍也忍不住的笑容中她明白,公仪琅显然也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她没有否认,只是默了默道:“把公仪慕带走吧,我们明日便走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 公仪琅两个大跨步赶上并伸手拦住了她,嘴角噙着一丝探究的笑意:“怎么,谛禾道君这是……心里不痛快了?吃味了?” 陆晏禾抱胸冷冷看着他:“什么吃味?” 公仪琅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没有吗?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哥在你‘死后’不久就有了个孩子,而感到介意呢。” “死人有什么好介意的。”陆晏禾嗤笑一声。 是她假死在先,瞒过了所有人,江见寒在那之后的三四年里,遇到了个心仪之人,与之结合,生下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晏禾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理由去不爽。 毕竟她也没给过他什么名分。 公仪琅看着陆晏禾变幻的脸色,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可是啊,以我对我那二哥的了解,他实在不像是那种会见异思迁的人,更何况……” 他拖长了语调:“我们公仪氏虽因血脉缘故,在某些方面……嗯,不易克制,但一码归一码,对于真心认定、并交付了本源龟甲的伴侣,那可是极其忠贞的。” 顿了顿,公仪琅微微倾身,目光似有深意地落在陆晏禾脸上。 “我那二哥当初既然都能不惜代价地让你服下他的龟甲,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仅仅三四年就能轻易移情别恋,另结新欢,还弄出个孩子的人。” “谛禾道君,你与他相处了那么久,不会不清楚吧?” 陆晏禾斜睨了他一眼:“弯弯绕绕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亲自去问他?” 公仪琅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你懂我的笑容。 “是啊,毕竟我这位兄长,莫名其妙就带了这么个孩子回来,还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族长之位都替他筹谋好了……” 他朝着陆晏禾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 “说实话,我也很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陆晏禾没再与公仪琅多费口舌,直接将人轰出了客院。 至于公仪慕,等她回去看着少年哭得乱七八糟的可怜模样,她到底还是心软了。 恍惚间,她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裴照宁、谢今辞甚至是季云徵的影子。 最终,她叹了口气,同意只留他一夜,明日一早便必须送他回去。 公仪慕这才破涕为笑。 然而,这份心软很快就让她后悔无比。 晚上,在公仪慕哼哼唧唧、撒娇耍赖非要挤到她床上睡下后不久,半夜,少年便开始不安地扭动,呼吸也变得灼热而急促。 “娘……娘……娘……”他嘴里不住念叨着,轻声啜泣着。 陆晏禾被他的声音唤醒,迷迷糊糊中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心中一惊,睡意全无。 她立刻想起白日里谢今辞提及公仪慕的先天不足之症,连忙起身,草草给意识模糊的公仪慕裹上外衣,准备抱着他去找谢今辞。 睡在榻下地铺上的公仪昶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茫然地问:“娘子?” “他发烧了,得去找人。”陆晏禾语气急促,抱着已烫得像个火炉般公仪慕就朝门口走去。 她冲到门边,伸手去推—— 门纹丝不动。 陆晏禾:“?” 从外面被锁上了?谁干的? 她心急如焚,加重力道再推。 这一次,门被推开了。 门外,一道颀长清冷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深沉的夜色里,夜露浸湿了他的肩头。 方才门没推动,恐怕正是因为他靠门而坐给挡住了。 是江见寒。 他先是看向陆晏禾,又挪到她怀中的公仪慕身上,目光沉沉。 陆晏禾看他见到公仪慕不适依旧是这般无动于衷的模样,心头火窜起,猛地推了他一把。 “江见寒!这是你亲儿子,他发烧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死人表情!” 江见寒被她推的向后一个趔趄,站定之后,他垂眸看着公仪慕,站在原地半晌才轻声道。 “陆晏禾,他不是我的孩子。” 陆晏禾:“?” 第187章 陆晏禾被江见寒这话说得一愣, 但怀中公仪慕愈加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让她无暇细思,心头那簇火反而因此烧得更旺。 “江见寒,我现在没功夫跟你掰扯是与不是, 他现在烧得厉害,最要紧的是立刻把他送到谢今辞那里去。” 她将公仪慕往江见寒怀里一塞,推着他催促道:“快去!” 江见寒:“……” 他总算抬起手接住了意识昏沉的公仪慕,却没有依言转身离开, 反而抱着公仪慕径直越过挡在门口的陆晏禾, 走进了她方才出来的房间里。 陆晏禾愣了一瞬, 随即猛地转身跟了回去。 室内昏暗,被彻底吵醒的公仪昶正摸着黑手忙脚乱地点燃烛火, 江见寒抱着公仪慕走入,借着窗外微弱透进来的月光和终于亮起的烛光, 将公仪慕放在了床榻上。 公仪慕烧得小脸通红,额上冷汗涔涔, 呼吸急促而灼热。 他被动静惊醒, 似有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失焦的眸子茫然地看向坐在榻边的江见寒,无意识地呢喃:“爹……爹……” “江见寒, 你疯了吗?他需要医修!现在、立刻、马上带他走!” 陆晏禾冲进来,急得直接撸起袖子, 恨不得一拳砸醒这个失智的家伙。 公仪昶见陆晏禾如此激动, 吓了一跳, 连忙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娘、娘子!” 他看来看去, 既担心公仪慕,又怕陆晏禾盛怒之下真的与江见寒冲突起来,磕磕巴巴地江见寒道。 “弟、弟, 阿慕、发烧、了,你要……找、找人……” “没有这个必要。” 江见寒的声音冷静响起,他坐在榻边,伸出一只手,覆上公仪慕滚烫的额头。 他抬眼,望向被公仪昶拦住的、怒不可遏的陆晏禾,眼眸在跳跃的烛火下显现出碧色。 “阿慕他,”江见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我的孩子。” “或者说,他并非‘人’。” 陆晏禾身体一僵,几乎以为自己气昏了头出现了幻听:“江见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吗……” 江见寒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回榻上痛苦蜷缩的小小身影上,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寂灭的平静。 “……这个孩子,”他轻声道,“是我的心魔。” 陆晏禾的呼吸骤然停滞。 江见寒坐在榻边,自顾自地开始说道。 “当年你身死,体内曾寄存你体内的本源回归于我身。” “但那股力量……并未与我彻底成功融合,反而因我当时的执念与心绪震荡,化作了我的心魔。”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公仪慕汗湿的鬓角。 “那时……我亦存了死志,只是不愿看到心魔在我濒死之际反噬,做出无法挽回之事。所以在了断之前,我打算先将它从体内剥离。” “我成功了。”他垂下眼睫,遮挡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但它离体的那一刻,并未消散,反而……与我的一抹神识融合,化为了实体。” “不是同龟甲般没有生命的死物,而是……” 他看向昏睡中的公仪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孩子。” 他像是无声的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本打算……亲手了结他,以绝后患。” “但就在那时,他睁开了眼睛。” 江见寒的目光落在公仪慕紧蹙的眉心上,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初生婴孩懵懂的眼神。 “他就那样看着我……然后,叫了我一声‘爹爹’。” 长久的沉寂,只有公仪慕急促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于是,我没有杀他,给他取名为‘慕’,将他带回了公仪氏。” “因他非人,本质是我心魔与神识的结合,虽有人形,却根基不稳,体弱多病。我只能找到谢今辞,以贺兰氏的固魂之法,勉强维系住我分给他的那一小片神识,让他能如常人般……活下去,长大。” “他因我当年的执念而生,自他有了意识,便一直在好奇……自己的娘亲是谁。” 江见寒的目光转向陆晏禾,那双沉寂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如今,你回来了。我的心执即将消散,他,也要消散了。” 陆晏禾此刻已被江见寒这些话冲击得心神剧震,无以复加。 她张了张口,目光在江见寒和榻上烧得人事不知的公仪慕之间来回游移,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开玩笑呢……”半晌,她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干涩的字音。 这些信息过于炸裂,让她甚至有些恍惚,当她勉强回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公仪慕身上时,才骤然发现榻上的少年虽然烧得浑身冷汗,气息急促,但那双眼睛始终睁着。 显然他听到了所有。 可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那里,涣散失焦的目光却直勾勾地望向陆晏禾的方向。 见陆晏禾终于看了过来,榻上脸色苍白、虚弱至极的少年努力地牵动嘴角,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落,瞬间浸湿了鬓发。 “姐……姐。”他吃力地吐出两个字,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朝陆晏禾的方向伸出,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 陆晏禾想也没想,几乎是疾步冲到榻边,蹲下身,一把握住了那公仪慕滚烫的手。 “阿慕。”她轻声唤道。 公仪慕的眼睛努力聚焦,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晏禾,他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只是想更靠近她一些,竟然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可他哪里还有力气?身体刚抬起一点,便控制不住地向一侧歪倒,眼看就要摔下床榻。 陆晏禾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整个人牢牢抱进了怀里。 少年的身体滚烫得像块烙铁,汗湿的头发黏腻地贴在她的颈侧,他伏在她肩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气音。 “怪不得……我……这么喜欢姐姐呢……” 他虚弱地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原来……是爹爹……喜欢姐姐呀……” 陆晏禾将他抱得更紧。 “我一直……还以为,我没有娘亲呢……” 公仪慕伸出手环抱住陆晏禾,将自己的头靠在她的肩头。 “我这么说……姐姐会……生气吗?” 陆晏禾摇头,下颌抵着他汗湿的发顶,眼眶酸涩得有些发疼。 少年抱着她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反而渐渐平缓下来。 “阿慕会乖乖消失的……” 他像是困极了,声音含糊不清。 “不会成为……姐姐的拖累……” “阿慕和爹爹一样喜欢姐姐,但爹爹……没有保护好姐姐,所以姐姐不要……和他在一起……” “但是可以平日多来看看他……就当是来看阿慕啦……” 江见寒依旧沉默地坐在榻边,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僵直而寂寥,只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之绪。 陆晏禾闭着眼,只是紧紧抱着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小小身体。 她怀中的公仪慕的面色此刻竟红润起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用手撑住了陆晏禾的肩膀,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仰起脸,与低头看他的陆晏禾四目相对,细细端详她之后,撑起身体在她下巴处落下轻吻,脸上旋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甚至带着点调皮的笑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和她怔忪的脸。 “姐姐……”他气息不稳,却带着恳求,“能亲亲我吗?” 陆晏禾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公仪慕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明亮,他再次伸出胳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紧抱住了陆晏禾的脖子,将滚烫的小脸埋进她的颈窝,眷恋地蹭了蹭。 “真好……”他满足地喟叹,声音轻得像鸿羽,“姐姐这次不会抛下阿慕先走了……” 过了半晌,他气若游丝地开口。 “我有些……累啦……” 他松开抱住陆晏禾腰的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姐姐,晚安……” 满室寂静中,少年的呼吸一点点、一点点地微弱下去,直至几乎无法察觉,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恍惚间,陆晏禾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近乎幻觉的呢喃,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安心,消散在空气中。 “……娘亲。” 陆晏禾怀中,少年蜷缩的身体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暖意,变得冰冷。 长久且窒息的死寂后,一点微弱的碧色光芒从公仪慕心口处亮起,紧接着,那光芒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来,无声地覆盖了他的身躯。 在陆晏禾的注视下,公仪慕的身体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泛着莹润绿光的星点,如光尘缓缓飘散开来。 这些光点并未立刻消失,它们仿佛带着依恋,在陆晏禾身周萦绕片刻,而后才飘向静坐一旁的江见寒,快速没入了江见寒的心口处。 就在最后一点光芒融入体内的瞬间,江见寒身体猛地剧烈一颤,他脸色惨白,咳出一大口血。 陆晏禾抬手一把扶住了他微晃的身体。 江见寒朝陆晏禾摇摇头,示意她无事,旋即轻推开她搀扶的手,深吸一口气,就着床榻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闭眼调息。 莹莹绿光照亮整片房间,陆晏禾没再说话,看着江见寒吸收回归的本源之力。 公仪昶自始至终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目光在陆晏禾和江见寒之间来回徘徊,某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们之间…… 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公仪昶强忍着不发出声音,默默抬手捂住了剧痛不止的额头,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不属于平日模样的痛苦与迷茫。 他的娘子……可能要不要他了。 第188章 江见寒用了几乎整个后半夜的时间才将回归的本源吸收了六七成。 房中烛火早已燃尽熄灭,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杦,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阴影。 江见寒紧闭的眼睫微微一颤,缓缓睁开。 陆晏禾靠在公仪昶肩头闭目养神的景象映入江见寒的眼帘, 察觉到灵力收拢的动静,陆晏禾也同时睁开了眼,目光径直看向他。 江见寒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想来若要彻底恢复, 还需不少时日静养。 两人的视线在晨光中交汇, 短暂的沉默后, 陆晏禾率先开口,声音平静:“今日, 我便要走了。” 江见寒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喉结微动:“好。” 顿了一顿,他低声问道:“今后……你有何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 ”陆晏禾语气轻松, 甚至带着点释然,“和阿昶回去,过点清闲日子。” 在一旁听着的公仪昶闻言, 原本低落的心情又无声无息的飞扬起来,被长发遮住的面容下唇角微微勾了勾。 陆晏禾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而是伸了个懒腰,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继续对江见寒说道。 “关于我还活着这件事……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此事稍后我也会同今辞说, 他想必也会帮我隐瞒。” 江见寒凝着她,他的心底在想。 若是哥哥可以,他又为什么不能……? 但在沉默片刻后, 江见寒最终还是缓缓颔首应道:“……好。” 陆晏禾看着他这副沉闷的模样,禁不住笑着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重。 “干什么呀,青衡道君?我还活着,你不高兴么?” “放心,以我如今的身份,完全可以随时来看你。” 她眨了眨眼:“不会忘了你的。” 闻言,江见寒紧绷的下颌才柔和了少许,苍白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寂寥也淡去了一些。 此事既定,见外头已然天光大亮,陆晏禾想着临走前还得去找谢今辞谈谈,正要起身下榻,却听江见寒忽然开口。 “谢今辞此刻便在外头。”说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陆晏禾心中讶异,走到门边,抬手拉开了房门。 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外的院落。 院中青竹疏影横斜,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竹林旁,一道身影静立。 谢今辞一身月白金绣长袍,身形沐浴在融融晨光之中,他正仰着头端详着风中微微摇曳的竹叶,天光从竹叶间漏下,侧脸的线条在晨晖中显得格外清晰,脸上的神情是一种近乎缥缈的平静。 他似已在此站立了许久,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见门口出现的是陆晏禾,谢今辞脸上略有些漠然且平静的神情瞬间化开,他唇角扬起一个弧度,转过身走上前,在阶下停住,而后,郑重其事地抬手,躬身朝着陆晏禾行了一礼。 那是陆晏禾曾看他朝着自己行过无数次的师徒礼。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墨发和弯下的脊背上,动作流畅而恭敬,带着一种时隔多年却未曾生疏的郑重。 礼毕,他直起身,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她,笑容加深,声音温雅。 “师尊,早安。”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询问,语气却依旧是温和的。 “想来公仪氏这边的事应当已告一段落了。师尊可愿随弟子移步贺兰氏?” 陆晏禾站在台阶之上,微微低头看着阶下的谢今辞。 “今辞,”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如今已是贺兰氏的家主,贺兰辞。而我也已不再是你的师尊陆晏禾了。我们都拥有了新的身份,也当有新的路要走,不该……再困在过去了。” 谢今辞依旧保持着仰头看她的姿势,闻言,那双温润的眼眸中似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困惑:“师尊的意思是,想要就此抛弃弟子了么?”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一个无法理解的难题,语气甚至带着点纯粹的不解:“为什么师尊宁可跟着那心智不全的公仪长公子离开,也不愿意随弟子走呢?” 他的目光无比真切:“无论师尊想要什么,只要弟子有,但凡师尊开口,弟子定会倾尽全力满足。弟子所求的,不过只是师尊陪在身边而已。为什么……就连这样期冀,师尊都不肯满足弟子呢?” 陆晏禾沉默以对,但表达的态度已十分明显。 见她沉默,谢今辞脸上非但没有失落,反而缓缓绽开一个极淡的、仿佛理解了什么的笑容。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起手撩起身上长袍的下摆,在陆晏禾错愕的目光下,于最底下一层冰凉的石阶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师尊既已不愿再认弟子,师命在上,弟子……无可辩驳,亦不敢强求。” “只是,弟子虽在十二年前,自请离了玄清宗,但师尊处还并未正式将弟子除名。” “今日,在师尊决意离开之前,可否请师尊……亲口下令,将弟子谢今辞——逐出师门?” 他的脸上毫无怨怼之情,陆晏禾心中却升起来浓重的愧疚之意。 她走下石阶,来到谢今辞面前,见他俯身便要拜下,立刻伸出手托住了他的双臂,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今辞,为师从未有过要将你逐出师门的念头。” 她看着谢今辞抬起看向她的眼,放软了语气:“为师只是不愿再以从前那个旧身份,因那些旧时的恩恩怨怨,将你们强留在身边,束缚住你们。” “过去两辈子的事情,无论恩怨对错,都该有个了结,我们都应该向前看,走自己该走的路。” “若继续停留原处,那些过往痛苦会横亘在彼此心间,成为束缚住你我的枷锁。” 谢今辞跪着,仰头静静听着她说完这些话,眸子深了深,声音柔和:“师尊如此劝慰弟子,难道您心中便没有一丝一毫难以割舍、无法放下的东西么?” 他微微歪头,目光澄澈且平静:“又或者,师尊就真的喜欢如今这个身份么?” 陆晏禾被他问得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谢今辞抬手,反客为主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借着她的力站起身,低头垂眸看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但终归,弟子还是感谢师尊……不将弟子逐出师门。” 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笑意。 “只要弟子一日为师尊之徒,便一日不敢或忘师尊昔年教诲。” “您曾拉着我和师兄师弟的手,对我们说——今后无论如何,师门之内,皆当相互理解,彼此扶持。” 陆晏禾:“……?” 好端端的,谢今辞提这件陈年旧事做什么? 没等她细想这其中的深意,腰间忽然一紧,眼前光线暗下,那清冽的梅香骤然将她笼罩。 谢今辞微微垂下头,将略显冰凉的唇瓣,轻轻贴上了她的唇。 “娘子!” 身后,公仪昶的呼喊和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飞快靠近。 谢今辞的吻一触即分,他稍稍退开些许距离,那双总是盛着温润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陆晏禾错愕的脸,里面除了翻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爱慕,还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尊。”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轻声道。 “既然连弟子都得不到……自然,也没有让公仪氏得到的道理。” 他的话音未落,陆晏禾眼前属于谢今辞的那张含笑的脸便飞速淡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她眼前骤然亮起的、很快将她整个人都要吞没进去的耀目金光! “铮——!” 在那金光彻底吞噬她所有视线的前一刹那,她似乎听到了两声清越刺耳,轰然相撞的剧烈剑鸣! 是苍虬和洛归。 刺目的金光渐渐淡去,视野重新清晰,陆晏禾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纯粹的金色空间。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柔和却无处不在的金芒静静流淌着,当中无数灵纹浮动。 陆晏禾的衣摆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瘦弱少年正站在她脚边,仰着小脸看她,他身上穿着那身记忆里与她初见时破旧的粗布衣衫,眼睛清澈明亮。 “姐姐。”小今辞仰着头,朝她露出一个干净腼腆的笑。 他朝着陆晏禾伸出双手,声音软糯,带着全然的信赖:“抱。” 陆晏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犹豫,蹲下身,将小小的少年抱了起来。 少年入手的分量很轻,当她抱住他时,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意料之外的、柔软蓬松的触感。 陆晏禾微微一怔,侧头看去。 只见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竟舒展开九条蓬松华丽、泛着淡淡金色光晕的狐尾。 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摇曳,蹭过她的手臂,连带着少年头顶冒出的狐狸尖尖耳也蹭着她的脸颊。 陆晏禾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几条尾巴,触感极好,细密柔软的绒毛滑过掌心。 “咯咯……” 怀中的小今辞似乎被她摸得有些痒,忍不住笑出了声,小脸上漾开纯然的快乐。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将小小的额头轻轻抵在陆晏禾的胸口,依恋地蹭了蹭。 然后,他抬起一只小手,指向这片金色空间的某个方向。 陆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柔和的金芒那处正静静地立着一扇散发白光的门。 “姐姐,出去,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陆晏禾没有犹豫,抱着少年朝着那扇散发着安宁白光的门扉走去。 在距离门扉几步之遥时,怀中的小今辞轻轻动了动,他从她臂弯里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化作一只通体毛色金白相间的小狐狸。 它安静地蹲坐在那里,身后九条蓬松的狐尾乖顺地收拢在身侧,仰着小脑袋,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陆晏禾。 陆晏禾想了想,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狐狸毛茸茸的头顶。 小狐狸舒服地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半晌之后又睁开眼,用爪子推了推她。 陆晏禾明白它的意思,遂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一步跨入了那道白色的门扉之中。 柔和的白光包裹了她。 下一刻,光线骤变,清新的、带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 陆晏禾睁开眼睛,眼前不再是那片虚无的金色,而是熟悉的,苍翠连绵的山峦。 正是渟渊公仪氏族地外围的山脉景象。 谢今辞果真将她带出来了。 很好,如今,陆晏禾连“凌知意”这个身份都可以暂时抛却了。 她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有种久违的、近乎新生的轻快感。 然而,这份轻快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她的身体忽然微微一僵,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浅淡、却异常清晰的沉香,香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冷冽。 她很熟悉。 在过去那些年里,每当那人靠近,身上总会萦绕着这股独一无二、令人过目难忘的气息,它不属于渟渊的山野,只属于…… 她先是打了个寒颤,而后便听到了耳畔传来的的呼吸声。 有人。 就在她身后。 她立刻想要走,一双手却从后方伸来,沉沉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瞬间将她钉在原地。 几乎同时,灼热的呼吸毫无预兆地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师尊,早安。” 一道声音慢悠悠地自身后响起,含着笑意,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恻恻。 “您这是想去哪?” 第189章 季云徵。 在听到身后那含着笑、却阴恻恻的声音的刹那, 陆晏禾的后背在顷刻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升。 什么情况,公仪慕不是说季云徵最早也要明日才会到渟渊吗?他又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她一出来就被逮住, 难道季云徵竟一直等在附近? 陆晏禾不敢转身,但她的腰却紧接着被勾住,腰间传来的力道将她一点一点地、牢牢地箍进了身后滚烫的的身躯里。 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灼热, 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 “师尊, 怎么不转过来看看弟子?” “一别十数年。” 他的唇瓣几乎擦过她的耳垂, 每个字都像是用舌尖仔细研磨过才吐出。 “师尊就一点儿也不好奇,弟子如今是何等模样么?” 那语气, 三分笑意中含着七分幽冷,如恶鬼耳语。 “哦对, 其实您一点儿都不好奇吧?” 季云徵旋即又低笑两声,笑声中听不出喜悦, 只像是淬着冰的寒。 “毕竟之前您也曾见过, 如今再见,想来也不稀奇了,对么?” 陆晏禾:“……” 她不是不稀奇, 她是怕他忍不住弄死自己。 见陆晏禾依旧僵硬着身体不言不语,季云徵将下颌轻轻地搁在了她的肩窝里。 于是, 那股本就浓郁的沉水香, 此刻如同活了过来, 密不透风地将她无声包裹、缠绕。 灼热的吐息再次扑打在陆晏禾颈侧, 紧接着滚烫而柔软的触感如同烙印般从她的脖颈皮肤上清晰而缓慢地划过——是他的唇。 陆晏禾闭着眼,咬牙忍着,生生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季云徵的唇瓣并未多加停留, 在慢慢地擦过她的脖颈后,微微分开后,张口整个含住,尖锐齿尖瞬间刺破肌肤咬了进去。 陆晏禾:“!!!” 他怎么还咬人! 这突如其来的、混合着疼痛与酥麻的强烈刺激,让陆晏禾浑身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立刻就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惊喘。 受惊之下,她猛地扭过头,用力去推搡身后紧紧箍着她的人。 这一转,她的目光终于避无可避地对上了身后季云徵的面容,只一看,陆晏禾的心像是瞬间被冰水浸透,寒意彻骨。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极尽艳丽、却也极尽阴郁的脸。 季云徵一身玄黑衣袍,几乎与身后林荫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近在咫尺的脸在落入林中的斑驳的光线下清晰得惊心。 男人长发未束垂落,他的脸色苍白,唇上此刻沾上她颈间咬出的血,更添几分妖异诡谲,瞳色是近乎赤红的深浓,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浓稠的、暗沉情绪。 陆晏禾几乎要被吓晕。 救命!她好容易养白白的季云徵怎么又变成了珈容云徵了! 陆晏禾被眼前如今这极具危险且冲击性的容貌和眼神给吓了下,但嘴里的否认和斥责却还是脱口而出。 “放开我,你是什么人,我不认……” 没等她将后面的话完整出口,箍在她腰间的力道骤然加剧,季云徵猛地低下头,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吻,更像是某种发泄怨愤的掠夺,男人的舌尖强势地撬开陆晏禾的牙关,口中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那是她颈间伤口的血。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腥甜的液体被他用唇齿给渡了过来。 是他自己的血! 陆晏禾意识到这一点时已被迫咽下几大口血他的血,她立刻用尽力气别开脸,趁着他微微松动的间隙,反手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扇了过去! “啪——!” “登徒子……”她喘息着,推开他,声音带着颤,既是装的,也是真的气急了,“我是有夫之妇,你不能……” 季云徵被打得微微偏过头,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陆晏禾打完便后悔了,可季云徵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显得格外瘆人。 他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擦去唇角被震出的一点血,见陆晏禾转身就要走,面无表情地单臂一伸,轻而易举地重新将她按回怀中,让她与他面对面,动弹不得。 “师尊……”他凑近她,鼻尖贴上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令人心头发毛的愉悦,“现在终于肯正眼看我了么?” “有夫之妇……呵。” 他一字一顿,重复着这四个字。 “弟子知晓的,师尊您瞒着我们所有人活了,还成了婚。” 他的手指抚上她颈间被咬破的伤口,所过之处,伤口消失,但诡异轻柔的力道却还是让陆晏禾汗毛倒竖。 “您是预备着,今日从这渟渊出去,便与那毫不相干的痴儿,恩爱白头,厮守一辈子么?” 陆晏禾心头剧震,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骤然浮现出离开前,谢今辞的那番话语和举动。 “只要弟子一日为师尊之徒,便一日不敢或忘师尊昔年教诲。” “您曾拉着我和师兄师弟的手,对我们说——今后无论如何,师门之内,皆当相互理解,彼此扶持。” “既然连弟子都得不到……自然,也没有让公仪氏得到的道理。” 原来,原来这两个孽徒是早就算计好的。 谢今辞这哪里是送她离开,这是直接将她送到季云徵手里头了! 她教导时他们说的,师兄弟彼此间要相互扶持,他们不仅听进去了,还给她这个死而复生的师尊,演了一出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大戏。 牛。 事已至此,陆晏禾明白,她对谢今辞那边已经算是坦白了,而眼前这个…看季云徵这副模样,再装失忆抵赖,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谢今辞和江见寒尚能试着讲道理,哄一哄,季云徵如今这状态……哄得好吗? 她持怀疑态度。 “季云徵.……” 陆晏禾定了定神,试图开口,哪怕先稳住他也好。 然而,她才刚叫出这个名字,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便猛地窜了上来,她眼前一黑,四肢泛起强烈的酸软感,燥热一路往下蹿去。 这熟悉又陌生的失控感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又.…. 这具身体是凌知意的,并非她的原身,按理说不该对他的血产生如此直接剧烈的反应才对啊? 季云徽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在她身体发软的瞬间便稳稳地托住了她下滑的身体,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才抬起手,滚烫的指尖抚上她迅速泛起绯色红晕的脸颊。 “师尊…”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您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您这具新的身体,还会对弟子……起反应 他一边说着,一边偏过头,将唇印在她滚烫的耳垂上,轻轻含吮了一下,感受着她不由自主的战栗,轻笑出声。 “天魔血,本身…就带有一些助兴的小作用。” 陆晏禾呼吸一滞。 季云徵的唇又沿着她的脸颊滑下,一路轻吻至嘴角,最后在那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却没有深入,只是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慌的痒意。 “虽然呢,普通的天魔血对您如今这具身体影响理应不算太大。但耐不住……方才弟子心切,多喂了您几口。” 他吞下湿润唇瓣上混合着两人残血,又继续道。 “不过,即便是如此,效果也不该这般立竿见影的。” 他抬眸,那双赤红的眼瞳直直望进她已开始氤氲起水汽的眸子里,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念和一丝恶劣的笑意。 “奈何弟子如今,正处在一个非常、非常…难受的发/情/期。”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吐出的,灼热的气息与她紊乱的呼吸交融。 “我们这种低劣的魔族啊,在发/情时,若想要得到真正的舒缓…便得寻到伴侣,咬住她,标记她,喝下她的血,再让她喝下自己的血。” “那样的话,这催情的效力…便会是,百倍,千倍。” “师尊可懂了?” 懂?懂个鬼啊! 陆晏禾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在小腹处越烧越烈,那热凶猛又刁钻,像是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啃噬,又像是有把火从内里烧起来,烧得她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无力地靠着,喘息一声重过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将鬓发濡湿贴在颊边。 她颤抖着声音开口,却软得不成调子:“你我.…是师徒……” “师徒?” 季云徵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讽意,气息灼人。 “现在您倒想起来我是您的徒弟,想要拿来当挡箭牌了?先前又怎么装不认识呢?” 陆晏禾:“……” 季云徵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将陆晏禾整个打横抱了起来,足下轻点,落在林间一棵古木虬结的粗壮枝干上。 他扶着陆晏禾,让她背着树干,手掌牢牢握在在她的腰侧,将她禁锢在怀中。 林间的风从高处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季云徵微微低头,手指挑起她一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单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那双已被情/欲浸得水光潋滟,带着些惊惶的眼睛看向自己。 他眸光幽暗翻涌,再次开口,声音被风吹的有些飘忽。 “师尊。” “这地方清净,如今也无人打扰,我们……好好叙叙旧,可好?” 叙旧,叙什么旧? 陆晏禾的想法刚刚飘起,腿侧就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她惊愕低头,不知身侧竟探出了条粗壮修长、覆盖着漆黑鳞片的龙尾! 那龙尾灵巧而强势地缠绕上来,先是松松环住她的小腿,随即蜿蜒而上。 这下子,陆晏禾就算是傻子,此刻也彻底明白了他口中叙叙旧绝非普通含义,她眸中的水光瞬间被更深的惊骇取代,奋力挣扎起来,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意:“不……你放开……唔!” 她的抗拒被迎上来的吻给骤然打断。 裂帛声响,季云徵后背的衣料被两片骤然展开的巨大黑色龙翼彻底撑破。 那龙翼骨骼嶙峋,翼膜漆黑,边缘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在透过枝叶的斑驳天光下,泛着冰冷而妖异的光泽。 龙翼猛地朝内一收,如同两片密不透风的帷幕,将陆晏禾连同季云徵两人彻底裹了进去。 “师尊,放心。” “这一次,弟子已很有经验了。” 第190章 阔别十数年的压抑与强烈的占有欲让季云徵这一次的索取带着一种恨不得将她彻底拆吃入腹、骨血相融般的疯狂。 他像是要将过去所有分离的时光、等待与思念都在这一次尽数倾泻、弥补回来, 于是不知餍足,更不知节制。 陆晏禾如今这具身体不曾选择恢复修为,又是初次, 起初着实承受不住这般疾风骤雨,但当标记带来的催情效果渐渐起了作用,痛楚逐渐被另一种汹涌的、无法抗拒的感觉所取代。 骇然的强度让陆晏禾身体和意识的感知界限都渐渐变得模糊且混乱起来,她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反复浮沉到最后, 泛红的眼角连一滴眼泪都再流不出来后, 她便彻底昏了过去。 ………… 不知过去了多久, 等她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拼凑、上浮, 直至睁开眼。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周遭。 不再是渟渊的山林, 而是熟悉的室内之景。 之所以说是熟悉,是因为这室内的陈设, 和玄清宗她住的殿内陈设可谓是一模一样。 季云徵能有这么好心, 直接带她回玄清宗?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道身影便靠近了床榻。 陆晏禾抬眼看去,来者是一名女子, 她身姿窈窕,穿着一袭剪裁合体的深紫色衣裙, 容貌极美, 眉眼深邃, 瞳孔却是奇异的暗紫色, 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 陆晏禾看着她正在发怔,那女子便双膝跪了下来, 神色恭敬地看向醒来的陆晏禾,红唇微启,声音轻柔悦耳:“主子醒了?” 陆晏禾:“你是魔族?” 女子含笑应道:“是。” 陆晏禾撑着手起身:“这里是哪里?” 那女子从旁拿出靠枕,扶着她靠在床边,又为她披上外衣:“回主子,界外。” 陆晏禾声音淡漠下来:“我不是你主子,别乱叫。” 闻言,侍女垂下头,回道:“这是殿下的意思,奴婢不敢违抗。” 陆晏禾微微一怔,眉心蹙起:“殿下?什么殿下?” 侍女神色愈发恭敬,声音清晰:“自然是太子殿下。” 陆晏禾的指尖在锦被上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语气沉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珈容云徵?” 侍女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似乎对于陆晏禾这般直呼主上名讳有些意外,但她依旧垂首,低声应道:“是。” 陆晏禾若有所思,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奇怪的探究意味,低声自语:“他现在只是个太子?” 侍女闻言,脸上露出真实的茫然:“……什么?” 她看向陆晏禾,不解其意。 难道在如今魔界的一众皇子之中,还有比殿下尊贵的么? 为什么这位主子的话里头竟有些……嫌弃? 紧接着,她便听到这位被殿下亲自抱回、珍而重之安置在此的主子,用一种近乎失望和纳罕的语气,小声嘟囔道。 “我还以为他早干掉他爹成魔君了呢。” 侍女脸色剧变,急急劝阻道:“主子!” 她俯身,压低声音对陆晏禾道。 “这话您不能乱说。” 陆晏禾敷衍地点点头,心底暗暗琢磨。 怎么回事? 按照原书的剧情时间,季云徵早该提前个七八年就以铁血手腕肃清魔界成就魔君之位才对,如今怎么越来越拉了? 莫非……真是她给养废了? 思绪飞转间,陆晏禾忽然想起一桩关键。 哦,对了,涿州城。 因为她这辈子跟着一起去了,季云徵并没有像原书剧情那样吸收涿州城的满城怨魂血气,更没有因此唤醒珈容羡的残识。 失去了那次关键的、能让他修为暴涨和血脉彻底觉醒的契机,季云徵成长的速度自然也就没那么快了。 想通了这一点,陆晏禾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天降大任于斯人,果然不经历挫折,就很难成为大反派啊。 她心中暗叹,随即又想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如果季云徵到现在都还是个太子,意味着他头上还有个魔君珈容衣压着,他行事岂不是还要受到那老魔头的诸多掣肘? 担忧,不仅是为这徒弟担忧,还为她自己的未来担忧。 她总觉得呆在魔界早晚得出事,可现在她又明显跑不了。 陆晏禾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再次环视这个让她倍感熟悉的布置,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女答道:“回主子,听殿下说,这里是按照您昔日居所尽可能还原的,说是这样或许能让您住着心情舒坦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觑着陆晏禾的脸色。 然而,陆晏禾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语气有些古怪:“那他还真是费心了。” 费这劲儿做什么,难不成还准备和她在这里继续演师徒情深的戏码? 侍女心中惴惴,回想起前几日殿下将昏迷的这位亲自抱回来时的情景。 那时她奉命替这位主子更衣,见主子身上满是红痕与青紫,想是承受不住殿下的索求,直接被折腾晕过去的。 背井离乡,被强掳至此,又受了殿下那般……心情不好,也是理所当然。 她想了想,起身道:“主子稍候,奴婢去去就来。” 陆晏禾没在意她的离开,只是继续看着这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出神。 太像了,像得她恍惚间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玄清宗。 也算是难为季云徵想到这些。 但陆晏禾转念一想到刚见面时候季云徵折腾自己时候的那股子疯劲儿,依旧心有余悸。 也不知道现在的男主,到底黑几分? 是三分黑呢,还是五分黑呢? 总不至于全黑吧?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阵细微的、毛茸茸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 一只通体雪白、拖着一条蓬松长尾的白鼬,正用它黑豆似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小爪子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陆晏禾呆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动作,榻边窸窣一动,又一只长尾白鼬灵活地爬了上来,好奇地盯着她。 三只四只五六只。 七只八只九十只。 它们或蹲在床沿,或趴在枕边,或好奇地扒拉起她的衣袖,眨着黑溜溜的眼睛,床榻她周围瞬间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的包围圈。 陆晏禾瞪大了眼睛。 将它们捧来的正是先前去而复返的侍女,她的脸上带着恭敬又讨好的笑。 “殿下说您从前很是喜欢这种灵宠,只是后来您养的那一只不知为何不见了,殿下实在寻不得,便吩咐我们找了不少性情温顺的,一直养在这里,就是盼着等您来了,见了它们能高兴些。” “殿下还说,主子您若是能起来了,后殿还种有些果子树,也是您从前喜爱的。” “除了果子,殿下还说后山还挖一汪温泉,主子若是身子乏了也可以去泡泡……” 陆晏禾:“…………” 听这侍女在旁边絮絮叨叨,陆晏禾满脑子都是殿下说殿下说,她听得实在有些头大,终于忍不住挥手让她退下。 “知道了知道了,下去罢,我自个儿躺躺。” 侍女应了一声是,正欲躬身退下,却又被陆晏禾出声叫住。 “等等。” 陆晏禾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满床满榻还在好奇地嗅来嗅去、甚至试图往她被窝里钻的毛茸茸,随手拎起一只趴在她膝盖上、正用湿漉漉鼻尖轻蹭她手指的白鼬,举到眼前。 那白鼬被她提着后颈皮也不挣扎,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蓬松的长尾垂下来轻轻晃动。 陆晏禾将这小家伙往侍女的方向递了递,语气带着点无奈:“把这些小家伙都带出去吧,留一两只安静些的便好。这么多挤在这儿闹得慌,也躺不安生。” 侍女:“是,主子。” 很快,大部分白鼬都被带了出去,只留下两只看起来最为温顺安静的,蜷在床尾的软垫上,互相依偎着打起了小盹。 室内终于恢复了清静。 陆晏禾的目光在那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身上停留了片刻,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只柔软的背脊。 她与主系统打商量。 【陆晏禾:跟你商量个事儿呗,能不能把先前陪我做任务的那个系统给叫回来?】 【主系统:宿主,是本系统的服务有什么让您不满意之处么?】 【陆晏禾:那倒没有,你挺好的,就是它跟我比较熟,聊天拌嘴也习惯了,怪想它的。】 【主系统:宿主,辅助您完成任务的系统在您任务判定结束后,其使命便已完成,按照规程,它已投入新的任务循环中,不应再与过往宿主产生过多羁绊,以免影响其客观性与效率。】 【陆晏禾:那等它忙完了手头这个或者下个任务,你给它放个假呗?让它来我这儿度个假,陪陪我?】 脑海中沉寂了片刻。 【主系统:可以。】 【陆晏禾:系统你真好。】 【主系统:……】 * 季云徵是在午后踏入这里的。 他推开内室之门,就见陆晏禾正半靠在床头。 她长发未束,松松披散在肩头,脸色和精神头似乎都不错,手中正拈着一枚红艳艳的果子,正抛着逗白鼬,心情看起来极佳。 季云徵顿住脚步,停在了门口。 反倒是陆晏禾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了头。 季云徵今日穿着一袭黑底金纹的华贵锦袍,袍服剪裁合体,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华美中透着几分沉沉的威势。 四目相对。 陆晏禾脸上的笑意并未立刻消失,反而像是凝在了唇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将手中的果子随手丢给其中一只白鼬,任由小家伙欢天喜地地抱住。 然后,她背往后一靠,看着季云徵,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杵在那儿当门神呢?过来。” 她指尖扣了扣床沿。 “有胆子把你师尊弄晕了拐到这儿来,这会儿倒没胆子过来坐坐?” 季云徵记得,这些话她曾说过。 那时她在观峰台收他为徒,看他一身旧衣,便亲自带他去挑选新衣。 他看着她与谢今辞之间的亲密,别扭地站在门口不肯进去,她便用同样的话唤他过去。 季云徵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他没有言语,依言走上前来,在床沿坐下。 “弟子并非有意弄晕师尊,只是想与师尊叙叙旧。” 他开口,声音低沉。 “奈何师尊如今这具身体着实脆弱些,这才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陆晏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要是不晕过去,你还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 季云徵双手压被,凑近来,目光落在她颈侧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痕迹上,慢慢道:“自然是……师尊何时醒着,便何时能继续折腾。” 说罢,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扣住了她的下颌,迫使陆晏禾微微仰起脸,俯身将唇便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 陆晏禾哪里料到他突然来这一下,唇上传来触感让她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牙关一合,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季云徵闷哼一声,动作一顿,这才松开了她。 指腹抹过下唇,季云徵拭去那抹刺眼的猩红,眼底暗色却更浓。 “色鬼!” 陆晏禾喘息未定,立刻出声强烈谴责,脸颊因羞恼和方才的挣扎泛着薄红。 季云徵看着她气恼的模样,笑了起来。 “弟子是色鬼啊。” 他微微歪头,目光幽深地锁着她。 “师尊不是知道么?您已被弟子标记了,于标记伴侣后的第一个发情期,总是格外难熬些。” “师尊方才将弟子咬出血——弟子还以为是师尊在邀请弟子。”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再次不容抗拒地倾身压下,目标明确地朝着她的唇吻来。 陆晏禾抬手,掌心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推拒。 季云徵不为所动,手臂收紧,眼看就要再次强压而上。 陆晏禾忽然开口。 “季云徵,你是不是一早便知道我没死?” 季云徵倾身向前的动作猛地顿住。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维持着这个俯身压迫的姿态,目光沉沉地锁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季云徵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些。 “知道啊,陆晏禾……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轻声呢喃道。 “在你死后,魂魄在这天地间消散得一干二净的时候,我便知道——你没死。” 两人此刻距离及近,陆晏禾能清晰地看到季云徵眼底那片翻腾的、不见底的红。 “所以我才恨你。” 他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了经年累月的怨。 “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好向你一笔一笔地,好好讨债。” “可我的好师尊……您就这么死了十二年。” 他突然暴起,用力捏住陆晏禾的肩膀,胸腔起伏,喉结剧烈滚动,眼眶泛起了红,声音颤抖且尖锐。 “陆晏禾,整整十二年!!!” 他的眼底浮现出潮湿的雾气。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回来?!!!”《 》 190-198 第191章 “你见到我便装作不识, 想要骗我,还想要离开我。” “陆晏禾,你是不是……根本一点儿都不想再见到我?!” 陆晏禾看着季云徵近乎失控质问她的模样, 一时间怔住。 她曾预想过季云徵怨恨她为了沈逢齐而刻意接近、利用他,乃至毁了他,独独没有想到他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季云徵不知晓陆晏禾心中所想,他原本尖锐颤抖声音掺杂了几分哑, 捏着她肩膀的力道极大, 指尖紧紧攥着她的衣料, 面容甚至于有些狰狞。 他又问她。 “如果不是公仪昶的身份,让你阴差阳错的被带到渟渊, 被谢今辞发现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打算就那么藏起来一辈子?” “宁可用另一个身份, 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成婚,过完这一生, 也不肯告诉我你还活着, 也不肯要我!” 季云徵这一串话说完已是气喘不止,他近乎要把自己哽住,眼睛死死盯着她, 带着近乎崩溃的求证,等着她回答。 陆晏禾也很无奈, 她哪里知道主系统会这么不靠谱, 让她这一“睡”就直接过去整整十二年。 她定了定神, 张口想要解释:“不, 其实……” 冰冷的电子警告音响起。 【主系统:警告,不可向男主透露系统存在及任务相关信息,违规将可能导致不可预知后果。】 “其实……是什么?师尊?” 季云徵紧盯着她, 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期盼。 陆晏禾:“……” 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迎着他灼热的目光,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季云徵等了良久,久到室内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陆晏禾近乎凝滞的沉默。 他眼底那点因她短暂开口而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光亮,一点一点地,彻底沉了下去,熄灭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胸腔震动,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却冰冷的低笑声,笑声中听不出半分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寒意。 “呵……” 他缓缓松开了紧捏着她肩膀的手。 “师尊如今连编个理由骗骗我都懒得费心了吗?” 陆晏禾: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啊! 她心中焦急,却碍于系统无法解释,只能眼睁睁看着季云徵眼中的情绪化为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等再放下手时,脸上已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师尊不说便不说吧。” 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翻身将她压回床榻上,低下头看她。 “反正此事的过程如何已不重要,师尊现在人在我这里,这个结果才重要。”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道。 “不过……也有些事情,过程也同样重要。” 他原本虚虚拢着陆晏禾肩膀的手向下,一路沿着背脊下落,直至贴在了她的腰间,目光沉沉。 “师尊这几日昏睡着,想必也休息得差不多了,精神头看着都好了不少。” “反倒是把弟子给生生熬坏了,整日里茶饭不思,心神不宁……” 他倾身靠近,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般的暧昧。 “师尊今日可否怜惜怜惜弟子,帮帮……弟子?” 怜惜你个大头鬼! 陆晏禾哪里听不懂他的意思,被他手上那越发不安分的动作激得浑身紧绷,想也没想,隔着被褥抬脚就朝着他狠狠踹了过去! “现在是什么时辰?青天白日的,你莫不是还想白日宣淫!” 被陆晏禾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小腿上,季云徵闷闷地哼了一声,竟真的没再动作。 他低着头,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肩膀微微垮下,那刚刚还带着危险侵略性的气场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低落情绪。 陆晏禾见季云徵半天没动静,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她偏过头想看清他低垂的脸。 这一看,她心尖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只见季云徵低垂的眼睫轻颤,眼尾处那抹骇人的猩红并未完全褪去,此刻更添了几分水光潋滟的湿意,眼眶微微发红,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猛地将头扭向另一边,避开了她的视线,然后,一言不发地,撑着床沿站起身,竟是要直接离开。 看着他那欲要离开的动作,联想到他之前那些近乎崩溃的质问和此刻这副模样,陆晏禾心中的不得劲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真那么难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季云徵被她拉得顿在原地,却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走?”陆晏禾又问,声音放低了些。 他哑声回答,声音闷闷的:“师尊厌恶我……我也不想再强迫师尊。” 陆晏禾一时语塞,又有些哭笑不得:“说得好像你之前没强迫一样。” 季云徵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以后不会了。” 陆晏禾:“……” 看着他那副明明是他先理亏、却一副仿佛好像自己被她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陆晏禾觉得好笑之余又有些心酸。 他们两个人,怎么变成如今这副田地。 陆晏禾深深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半起身拽住季云徵的衣袖往回拉了拉,让他微微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和状态。 脸颊泛红,呼吸急促,嗯,手也是烫的。 那能怎么办,只能那么办了呗。 陆晏禾咬了咬牙,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就这一次。” 她眼神闪躲,避开季云徵惊愕看来的视线。 “今后都不能是白天。” “还有,你都是什么身份了,以后不许再摆出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 陆晏禾还在试图把条件说完,耳边却猛地刮过一阵急促的风声,紧接着,她整个人已被重重扑回了床榻上! 推倒她的季云徵像一头终于得到许可的、急于确认的困兽,将整个滚烫的身躯不管不顾地、深深地拱进她怀中。 季云徵的水液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的颈窝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微咸的湿意。 “谢师尊……”他呜咽着。 陆晏禾都被季云徵这说哭就哭、又扑又拱的架势给整懵了,一时语塞,无奈至极。 她道:“这种事情你谢什……唔!” 这次,没等陆晏禾吐槽完,季云徵已经抬起头,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灼热到几乎要将她点燃的眼神,狠狠地、近乎贪婪地重新堵住了她的唇。 季云徵很快便身体力行地让陆晏禾相信了他之前的所言非虚。 汹涌的本能如同开闸的洪水将陆晏禾淹没,即便她已做好准备,但当全身心接纳他的那一刻,那过于滚烫的侵略感,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酸胀与不适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身上这个过于激动、也过于烫人的家伙。 面对陆晏禾的推拒,季云徵不断地在她身上接连落下滚烫的吻,又断断续续地、含混不清地道歉,还一个劲儿的唤她。 季云徵:“师尊……师尊……师尊……” 陆晏禾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呼吸急促,她抬头看着身上那张因情动而染上薄红、眼角还挂着未干泪痕、却依旧昳丽漂亮到惊心动魄的脸。 算了算了。 脆弱与强势、眼泪与侵略同时在眼前之人身上体现,这种带着致命反差又令人心旌摇曳的诱惑,让陆晏禾又一次可耻地为色所迷,败于阵下。 她闭上眼,于唇齿交缠的间隙发出了一声近似妥协的喘息,算是默许了季云徵这番混乱又热情的示软,原本抵住想要推开的手,也最终软下又抬起,变成了攀附。 ………………………… 当这场过于漫长且颠簸的风浪终于停歇,陆晏禾累得想休息时,一股熟悉的、带着鳞片特有质感的冰凉触感悄然缠上了她的腰肢,并开始蜿蜒向上。 她豁然睁大眼睛,只见季云徵不知何时已半现了龙形,龙尾缠起她的腰往前带去,上半身以上虽还是人形,但那张脸的眼瞳也变成了更加深邃、竖立的暗红龙瞳,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某种不知餍足的光芒望着她。 一些先前亲身体验过,关于龙族某些特性的可耻记忆瞬间冲破疲惫清晰地在陆晏禾脑海中复苏! 人形就已经让她筋疲力尽,若是半化龙……那绝对不止是再来一次那么简单的问题了! 陆晏禾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手脚并用地想往床榻内侧缩,试图逃离那越缠越紧的龙尾,却又被龙尾给轻松勾了回来。 “季云徵,谁让你变龙的?” 陆晏禾的声音都带着点慌,伸手去推身上这条龙。 “变回来,快变回来!不行……绝对不行!” 季云徵将头埋得更低,蹭了蹭陆晏禾的脸颊。将头上那对泛着不正常暗红色的龙角送到了她面前。 陆晏禾怔了怔,下意识地抬手,触碰到了其中的一只龙角。 龙角入手滚烫,甚至有些灼手,被她抚摸着的同时,季云徵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低喘。 “师尊,还是难受……帮帮我……”他低声渴求道。 陆晏禾:“………………” 她看着他额间渗出的细汗,感受着龙角那不正常的灼热,又被他这般低声下气、可怜兮兮地哀求,心底那点坚决的防线,开始动摇崩塌。 季云徵见她沉默,仿佛看到了希望,又凑上来亲她的唇角,双臂将她圈得更紧,身体却不敢再有大的动作,只是将发烫的脸颊贴着她的颈窝,像只受伤的大型犬般,发出难耐又委屈的哼哼声。 陆晏禾内心天人交战,只剩下残存的理智还在负隅顽抗。 “不行……主要是你根本不知节制……上次就……” 她话未说完,季云徵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他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缠绕在她腰间的龙尾尖灵活地动了起来,从散落的衣物中勾起了一样东西,送到了两人之间。 陆晏禾定睛一看。 那是她之前被纠缠时扯落的束衣腰带。 在她呆滞的目光注视下,季云徵用龙尾将那腰带绕了几圈,环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然后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将腰带的两端末梢,递到了陆晏禾的手中。 他的竖瞳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脸。 “您若是不舒服……可以用力勒。” 他小心翼翼地祈求道。 “这样可以继续了吗,师尊?” 第192章 他都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自己了, 自己还能怎么样?还想怎样? 陆晏禾终归还是在季云徵这般软硬兼施的可怜模样中败下阵来,她心软地点了点头。 然而,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实际, 做又是另一回事 起初季云徵还算收敛,亲近时候的动作中甚至带着几分试探与讨好,可当魔族天性中的某些本能破开枷锁占据上风时,这孽徒便又露出了另一副全然不同的、不知餍足的贪心模样。 陆晏禾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 直白往往比任何花样都要重要的多, 中途实在是受不住, 不得不加重了自己手中那根缠绕在他脖颈上的腰带的力道,试图听过勒紧让他停下, 也让他清醒些。 一开始,这招确有些作用, 季云徵每每会停下来,转而低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蹭陆晏禾, 喉间发出几串模糊的、仿佛在克制又像是在撒娇的闷哼声。 可到了后面…….那条腰带非但没能起到制止的作用, 反而像是某种奇特的催化剂,每被她收紧一次,季云徵那双暗红的竖瞳便会更亮一分, 喘息更重,动作更是不饶人。 陆晏禾简直叫苦不迭, 当场恨不得把腰带扔了, 却又被他死死按着手, 被迫握着那缰绳勒紧他的脖颈。 “季云徵……你简直是个……混蛋!” 陆晏禾泪眼婆娑地骂他道。 真是天道好轮回, 起初掉眼泪卖可怜的还是季云徵,到了后来,泪流满面啜泣呜咽的已然换成了她自己。 不过, 这一遭与在渟渊的疯狂相比,季云徵倒也并非全然不顾陆晏禾的死活。 他会在她几乎要晕过去时,稍稍放缓节奏,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同时用龙尾笨拙地轻抚她的脊背,或是凑上来舔吻她脸上的泪痕,双目盛情,发出含糊的安慰。 只是这稍稍歇息的时间,实在是短得可怜。 * 当一切终于彻底地平息下来时,陆晏禾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彻底揉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湿布,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她于昏睡后睁开酸涩的眼望向外头时,发觉天光早已敛尽,室内的长明灯亮着光亮,照应出床榻凌乱的轮廓。 天已经黑透了。 她茫然地捏着那条扔勒着季云徵脖子,另两端在自己手里的,揉的不像样的束带子愣了片刻,旋即,一股混合着羞恼、荒谬、以及被戏耍般的气愤猛地冲上头顶! “季云徵——!”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抬手就朝着正埋头在她颈间、一个劲儿亲昵蹭吻的罪魁祸首的头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又说话不算话!” 什么知错、什么难受、什么可怜兮兮,全是装的,这家伙根本就是食髓知味,得寸进尺! 季云徵挨了这结结实实的一下,抬起头来。 他眼底之前因情动和压抑而翻涌的暗沉之色早已在方才的尽兴的之中消散得干干净净。 此刻,他更像是一只终于确认了归属、吃饱喝足后抱着心爱伴侣,爱不释手的大型兽类,眉眼间甚至透出一种近乎傻气的餍足与放松。 哪怕被陆晏禾用力拍了,他也不恼,只是抬起那张昳丽得惊人的脸,暗红色的竖瞳早已恢复成人类时的墨色,此刻正清澈地、带着点无辜地望着她。 季云徵顺势将脸贴进陆晏禾的手心轻轻蹭了蹭,然后手脚并用地将想要推开他的陆晏禾更紧地搂进怀里,仿佛生怕她赌气不理他。 “师尊……”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事后的沙哑和奇异的满足感,顺从地将下颌搁在她掌心,语气诚恳得仿佛真在反省。 “弟子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陆晏禾简直要被他给气倒,抬手就着那还松松绕在他颈间的腰带,作势用力勒了他一下,又一时想不出什么狠话,只得恶狠狠道。 “你还想有下次?做你的春秋大美梦!” 季云徵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 陆晏禾瞪他:“还笑,不许笑!” 季云徵立刻收敛:“好,不笑。” 他又厚脸皮地抱了陆晏禾好一会儿才起身,抬手施了几个清洁咒,替她寻出新衣穿上,将一切恢复整洁,走到门边吩咐了几句。 很快,候在外面的魔侍便无声地送来了一桌的夜宵。 季云徵亲自将那些碗碟一样样端到床边的矮几上,仔细摆好,食物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都是些陆晏禾素来偏爱的菜式,且显然是用心烹制,色味俱全。 他舀了一小碗熬得浓稠的热粥,吹完递到陆晏禾面前:“师尊累了半日,先吃些东西再责罚弟子如何?” 陆晏禾看着满桌的菜肴愠意稍减,但当她试图坐直身体时,小腹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与隐隐坠痛,让她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那里。 季云徵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皱眉捂腹,动作立刻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捂着的地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立刻搁置了手中的碗,在床榻前径直蹲了下来,低下头。 陆晏禾呆呆看着他的动作,直至感受到异状时,脸颊立刻烧了起来,用力推他。 陆晏禾:“不……不用!” “留在里面,师尊会不舒服。”季云徵眸色沉沉,语气里带着认真,又低头。 陆晏禾彻底炸毛,她手忙脚乱地挡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手、手也不行!嘴……嘴更不行!你……你给我起来!” 季云徵因她激烈的反应和一连串的斥责而动作一滞,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最终,他没有再坚持,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进了旁边的隔间。 陆晏禾抱着被子,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颊滚烫,不知道季云徵又要搞什么名堂。 很快,季云徵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件看着十分厚实的大氅,他走到榻边,不由分说地从陆晏禾身上扯掉被子,然后用大氅将陆晏禾整个儿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陆晏禾:“???” 陆晏禾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季云徵打横抱起,稳稳地搂在怀中。 季云徵足下一点,身形一闪,瞬间便离开了房中。 在陆晏禾感受到几丝夜风吹拂而来的凉意后,很快又迎面扑面潮湿温热的水汽给盈满。 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氤氲着白色水汽的天然岩洞,下方则是一汪不断从泉眼冒出细小气泡的温泉池,飘散而上的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寒。 正是先前侍女向陆晏禾提过的、后殿特地引来的温泉。 季云徵抱着她,径直走到池边,俯身将被大氅裹着的陆晏禾松了开来,将她送入泉水中。 温暖的水流瞬间浸透了陆晏禾身着的寝衣,包裹住她酸胀疲惫的四肢百骸。 陆晏禾原本紧绷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舒服地轻叹了一声。 她刚在水里站稳,撩开有些湿漉贴在脸上的头发,一抬眼就看到季云徵解开了外袍,也踏入了温泉池中。 “师尊……” 他抱住陆晏禾,声音放得很轻,在水汽中显得格外低沉:“让弟子帮您吧。” 陆晏禾这次没应声也没拒绝,默认般靠在他的身上。 季云徵获得许可,开始认真且细致的替她清理。 哗哗的水流声中,陆晏禾闭着眼,感受着挤压在自己小腹的胀坠逐渐消失,脸颊却也在水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作用下蒸腾起更深的红晕。 季云徵:“师尊可好些了?” 陆晏禾点点头,脑袋被蒸腾的水汽熏的有些昏昏沉沉,意识也软绵绵的,她靠在季云徵怀中,任由暖流包裹,声音也带着水汽般的绵软。 “下次可别再这般不知节制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也不好办。”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却藏着些陆晏禾心里隐隐约约的担忧。 即便她确实喜欢季云徵,但关于那个问题,陆晏禾本能地……有些抗拒那个可能性的出现。 但她担心季云徵对此反应激烈,于是委婉地提了句。 季云徵将陆晏禾拢在自己怀中,他自然听懂了陆晏禾的话,却只是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湿漉漉的后颈上,带着一种安抚般的轻柔。 “师尊放心,不会有的。”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清晰且异样的笃定。 季云徵的反应反倒是陆晏禾愣了愣,她侧过头去看他:“什么意思?” 怎么看起来季云徵竟比她还要排斥那个可能? 季云徵将下巴轻轻搁在陆晏禾湿漉漉的肩头,闻言极轻地笑了一下。 “弟子的身世如何污浊……师尊是知道的。”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将陆晏禾更牢地圈在怀中:“弟子又怎会愿意让师尊也受那样的苦楚与拖累?” 陆晏禾的眉头蹙得更紧,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你这是在把你的那个爹和你自己比?这哪里能一样?” 毕竟抛开其他不说,陆晏禾如今愿意与季云徵在一起,若不是她真喜欢,季云徵也是强迫不来的。 季云徵闻言神情恍惚了一瞬,眼神微微飘忽。 “我母亲因为有了我,受尽了屈辱,最后身死在异乡,即便她从未说过,但我心知肚明,我这个孽种,自出生起,便是她一生都洗刷不掉的污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陆晏禾侧脸上,十分平静。 “如今是弟子强迫了师尊,师尊心中就权当您养了个炉鼎,无论师尊心中如何看待弟子,弟子都不会让任何可能出现的东西,成为师尊的负累,或者……” “让师尊有朝一日,后悔今日之事。” 第193章 季云徵陈述的语气平平淡淡, 陆晏禾却从中听出了他几分自厌的情绪。 陆晏禾蹙眉,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般闷闷地发疼,于是忍不住扭过头, 在水雾氤氲中与季云徵对视:“你是我徒弟,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察觉到陆晏禾因自己的话而不悦,甚至于有些生气,季云徵立刻收敛了神情, 他低下头, 讨好般地亲吻她的唇角、脸颊, 声音放得又软又乖。 “好,师尊说不说, 弟子便不说了。” “是弟子失言,下次再不会了。” 陆晏禾看着他这迅速变脸、急于讨好的模样, 心底那点因他的话而升起的沉闷,又化为了更多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想了想, 主动仰起脸, 回吻了他一下。 这个带着安抚和亲昵意味的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破开些许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 泉水温热,水汽蒸腾, 彼此唇齿间传递的温度与气息都让两人有些晕乎。 水波荡漾,情动来得自然而温和, 水到渠成。 季云徵抱着陆晏禾, 动作比以往两次都要轻柔切克制, 最后也及时抽身, 没再让她受罪。 等到一切平息,季云徵仔细为陆晏禾擦拭干净,又用大氅重新将她裹回房中。 他简单喂她吃了几口清淡的粥食, 自己也随意对付了些,便熄了烛火,将她拢在怀中一同躺下。 夜深人静。 陆晏禾被季云徵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平稳的心跳。 虽然身体有些累,但睡意并未立刻袭来,陆晏禾想起白天侍女与她说过的话,忍不住开口:“季云徵。” “嗯?”身后传来季云徵低哑的回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珈容衣……他现在对你如何?”她斟酌着用词问道。 季云徵似乎思索了一下,才反问:“如何?” 陆晏禾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我听闻你现在已是魔族的太子殿下。” “但我以为以你的性子,早该和上辈子一样杀了珈容衣,取而代之成为新任魔君。” 她顿了顿道。 “你不恨你父亲么?” 珈容衣当年掳走季因湄,让她受辱,逼她生下季云徵,连季云徵童年不受皇族重视乃至遭受珈容倾的追杀,这一切都与珈容衣的魔族脱不了干系。 季云徵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师尊是想让我杀了他?” 陆晏禾被问得一怔,随即蹙眉道:“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还是说你现在仍被他掣肘着?” 她如今没有选择恢复修为,肉体凡胎,无法感知季云徵的具体境界,只是出于本能的担忧。 魔族亲缘淡薄,她担忧季云徵因为她没有得到上辈子的机遇,屈居珈容衣之下,于他不利。 季云徵的回答平静得近乎漠然:“能,但暂时……没有这个必要。”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师尊,我的那个父亲,他不会威胁到我。” 陆晏禾不说话了。 她陷进自己的思绪之中。 当年天魔之乱时,珈容衣的修为已是化神境,二十多年过去,连珈容倾都已步入化神,作为魔君的珈容衣恐怕至少也是化神之上的大乘境,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渡劫境的门槛。 季云徵说话如此平淡笃定,难道他的修为已经超过了珈容衣? 这怎么可能?即便他是男主,失去涿州城那次关键机遇后,短短十二年除非另有机遇降临,他如何能与珈容衣抗衡? 季云徵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不满意自己的回答,低声问道:“因为弟子没有对他动手,师尊不高兴了么?” 陆晏禾被他唤回神,立刻摇了摇头:“不,只是有些担心……”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望向季云徵:“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回界外?即便我当年身陨,玄清宗也好归墟宗也罢,他们都能接纳你。” “你若是不走,留在律戒阁,本可以走上更好的路。” 季云徵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大概是因为……” 他顿了顿,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声音贴着陆晏禾的耳廓响起,“弟子想让师尊早些回来吧。” 陆晏禾立刻明白了季云徵所指,是他和谢今辞多年来不断寻找凌氏女、试图招魂引渡她回来之事,于是忍不住追问。 “那些被你带走的凌氏女,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季云徵如实回答:“放心,师尊。招魂之术失败后,弟子并未伤及她们性命,还交给师兄,由他抹去相关记忆,妥善安置,送归原处了。” “还好师尊您回来了。” 他将脸埋进她颈窝,轻笑一声,声音发闷:“若是您不回来……弟子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陆晏禾心头一震,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摸黑抬手就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胡说八道。” 季云徵挨了这一下,也不躲,反而低低地笑起来,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师尊,弟子想……一直和您在一起,可以么?” 陆晏禾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们现在难道不是一直在一起么?” 她人都被他绑到界外来了,还能跑哪儿去? 季云徵语气有些飘忽:“所以才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陆晏禾撇了撇嘴,觉得他今晚格外腻歪:“季云徵,你肉麻不肉麻?” 季云徵没有再笑,也没有再用那种黏糊的语气糊弄她,黑暗中,陆晏禾能感觉到他微微支起了身体,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灼热目光的落点正牢牢锁着自己。 “师尊。” 他唤了她一声,停顿了片刻。 “您愿意……与弟子成婚吗?” 陆晏禾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 季云徵像是深吸了口气,再度开口:“师尊愿意嫁给弟子么?” 陆晏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远远超出了她此刻能应对的范畴。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几乎是下意识询问脑中系统。 【陆晏禾:系统,如果女配和男主在一起,甚至……成婚,这会出问题吗?】 【主系统:会。】 它的回答简洁而冰冷,不带丝毫迟疑。 陆晏禾的心沉了沉:【会有什么问题?】 【主系统:故事核心走向将产生严重冲突,男主与女主在一起的底层逻辑被颠覆。风险未知,无法评估具体后果。】 【陆晏禾:是否会危及到季云徵?】 【主系统:未知。每个世界线都存在自我修正与清理异常点的机制,若角色严重偏离原轨迹行为,可能触发强制干预,包括但不限于数据流清洗、关键角色行为逻辑覆写、或时间线局部或全局重置。】 陆晏禾:“……” 系统的话让陆晏禾想起来在最初的最初,她接连五次杀死季云徵后,时间线五次重启。 至今为止,陆晏禾和季云徵之间虽有肌肤之亲,也有深刻的纠缠牵绊,两人却始终没有产生除师徒关系外明确的其他关系,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可若是他们成婚……那意味着一种彻底的、公开的绑定,这无疑是在挑战这个世界的根本运行逻辑——男主不爱女主。 这是一个赌局,赌这个世界是否允许季云徵与她在一起。 若是赌赢了自然无事,可若是输了呢? 赌输的代价,或许是重启,又或者是更严重的……对角色彻底抹杀。 可季云徵,她的徒弟,他的这两辈子都够苦了。 陆晏禾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仅此而已。 黑暗中,陆晏禾睁着眼想啊想,直至良久之后,她才开口。 “季云徵……” “让我好好想想,可以吗?” 这件事情太过重要,她还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黑暗之中,陆晏禾看不清季云徵的表情,但在长久等待后听到陆晏禾的回答,季云徵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温和。 “睡吧,师尊。” * 陆晏禾惊讶于季云徵的反应,也以为这一夜她注定要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可或许是因为身体确实太过疲惫,又或许是被季云徵抱着,她竟在纷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而后,她便做起了一个意识清晰得不可思议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玄清宗。 她低下头,脚下是磨得粗粝的青石台阶,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灵气和淡淡的草木芬芳。 陆晏禾一步步拾阶而上,穿过层层缭绕的云雾,最终来到了某座山峰之巅。 峰顶阳光正好,明媚却不刺眼,给林间虬枝盘曲、花开正盛的白桃树镀上了层浅金。 满树繁花如云似雪,在日光下剔透晶莹,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带来一阵清甜幽远的芬芳。 桃树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绯红色的广袖长袍,那颜色比绯色的桃花更艳丽,却丝毫不显俗气,反而衬得他身姿挺拔,在漫天纷飞的花雨中,灼灼如粉蝶。 陆晏禾的脚步猛地定在原地。 仿佛有所感应,树下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日光勾勒出他俊朗温润的眉眼,唇角噙着抹促狭的浅笑,含情带笑的桃花眼底流淌着细碎且令人心安的光。 是沈逢齐。 “小七。” 沈逢齐看着她,声音带着熟悉不变的亲昵与宠溺。 他朝着她,张开了双臂。 “师兄——!”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即便明白到这里是梦,陆晏禾依旧没有思考,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如同寻得归巢的雏鸟,箭步冲上前,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扑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带着阳光气息的暖香将她整个包裹,陆晏禾将脸深深埋进沈逢齐的怀中,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绯红的衣襟。 她虽已放下对沈逢齐的执念,却无法对于他无动于衷。 沈逢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稳稳地接住了她,一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发顶。 “好了,好了……师兄不在,我的小七辛苦了。” 陆晏禾从沈逢齐怀抱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要与他说许许多多的话。 然而话未出口,一种极其突兀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 陆晏禾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沈逢齐的肩膀,投向了不远处大片浓重阴影的古树枝干之下。 那里,静静地伫立着一道身影。 他整个人几乎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融为一体,正抬着头,目光穿透明暗交界的光线朝着她所处的这片被阳光和桃花笼罩的亮处望来。 陆晏禾眼睛微微睁大,开口。 “……季云徵?” 第194章 在看到季云徵的刹那, 陆晏禾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依旧躺床榻之上,身侧空荡荡, 伸手朝旁边摸去,被褥冰凉,显然季云徵已经离开许久。 自己怎么会在和沈逢齐的梦里梦到季云徵? 是因为他在睡前提了成婚之事么? 心口的悸动在几个呼吸间平复下来,陆晏禾定了定神, 缓缓坐起身。 窗棂外透进熹微的光亮, 已然是白日。 她披衣下榻,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 昨日见过的那名容貌姣好的魔族侍女早已静静候在廊下,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 姿态恭谨地行礼。 “主子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陆晏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立刻动作, 反而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低眉顺眼,声音轻柔:“回主子,奴婢名唤珈容语。” 是珈容氏? 陆晏禾眉梢挑了下。 季云徵竟然挑了同为天魔的珈容氏族来侍奉她? 大材小用了吧。 她心中思忖, 目光扫过庭院,在晨光中瞧见远处侍立着几道身影, 其中一个的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陆晏禾走近几步, 看清楚了那是个年轻的魔侍, 穿着与其他魔侍一般无二, 气息内敛,并不起眼。 但陆晏禾却一眼认出了他。 “珈容枔?” 珈容枔正垂眸侍立,闻声抬起头, 朝着声音来源的陆晏禾处看来,脸上闪过微愕与茫然。 这位新主子,怎会知晓他的名字? 珈容枔压下心头的疑惑快步走上前来,在陆晏禾面前站定,垂首行礼:“主子。” 陆晏禾问他道:“你们殿下呢?一早便不见人影。” 珈容枔回答道:“回主子,殿下一早便动身去了魔宫处理事务。” 陆晏禾闻言,眉头蹙了一下:“珈容……魔主有什么事要寻他?” 珈容枔再次愣住,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陆晏禾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意识这位主子似乎对魔界如今的格局并不十分清楚。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言辞,回道。 “主子有所不知,魔主已经多年不理俗务,如今魔界大小事务,皆由殿下决断处置,故殿下每日都格外忙碌,无法一直陪着主子,请您体谅。” 陆晏禾眼底闪过讶色。 季云徵这是……已经全权掌握了魔族的话语权? 陆晏禾想了想,又问他道:“那你们二殿下珈容倾呢?他现在如何?” 听到珈容倾这个名字,珈容枔神色明显一变,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关于二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从珈容枔的叙述中,陆晏禾这才勉强拼凑出了季云徵回到魔界后这十二年的轨迹。 季云徵回归界外,被珈容衣认回,成为界外天魔族的七殿下后,他的修为在极短时间内便突破至化神期,并迅速在魔界崭露头角,势力急剧膨胀,很快便与珈容倾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珈容倾对于珈容衣明显并扶持珈容云徵的这个举动极为不满,在双方争斗日益剧烈的几年后,最终珈容倾主动逼宫反叛。 这场叛乱持续了整整两年,珈容云徵最终胜了了珈容倾,这场内斗之后,珈容倾生死不明,彻底失去踪迹,其下势力也被连根拔起。 在清理完珈容倾的余党之后,珈容云徵又用了数年时间,以血腥手腕镇压、清扫并整合了魔界其他几股较大的势力和潜在的反对者,最终确立了无人可撼动的地位,被珈容衣正式立为太子,总揽魔界大权至今。 陆晏禾:“……” 她一时无言。 其实细想起来,除了没有直接坐上魔君之位,没有率领天魔入侵沧澜界内,季云徵这十二年来在魔界的所作所为,与他上辈子的轨迹似乎并无太大分别。 但无论是从陆晏禾与他的短暂相处中,还是从她自己内心的感受来说,如今的季云徵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令她潜意识里都感到畏惧,需要时刻提防的珈容云徵。 当然,除了刚被他逮住时他有些疯魔外,季云徵的整体情绪也算是稳定。 很正常。 个鬼。 这日直到深夜,陆晏禾都没等到季云徵回来。 她起初只当是季云徵身为储君事务繁重,难以脱身,便自己简单用了些东□□自歇下。 可第二日整整一个白天加上晚上,她依旧没有等到季云徵的出现,甚至连只言片语的传话都没有。 侍奉的魔侍们依旧恭敬周到,但问及季云徵的去向,却都是三缄其口,只道殿下忙于政务。 到了第三日,陆晏禾心底那点不安和疑虑终于积累到了顶点。 她叫来珈容枔。 “他在哪里?”她开门见山,声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冷意。 珈容枔垂着头,姿态依旧恭谨:“回主子,殿下在魔宫处理要务……” “我不想听这些。” 陆晏禾打断他:“我不管他现在在忙什么,还是出了什么事情,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他现在立刻回来见我。” “要么,你现在就带我去找他。” 珈容枔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主子,殿下有令,请您安心在此休养……” “珈容枔。”陆晏禾不再听他解释,语气平静。 “我不是被你们殿下他豢养在这里的玩物,这里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的地方。” 话音未落,她直接抬手拔下了自己发间的金簪,迅速抵在自己脖颈处。 “主子——!” 珈容枔脸色骤变,他几乎是瞬间跪了下来,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 可尖锐的簪尖已经刺破了陆晏禾的肌肤,逐渐渗出一条殷红的血线。 陆晏禾面无表情,盯着跪在地上一脸惊惶的珈容枔,一字一句道:“带我去找他。” “否则,我若死在这里,你猜猜……” 陆晏禾拖长语调,她微微歪头,笑道。 “你们那位殿下,会不会放过你们这些奉命看守却让我自尽的废物?” 珈容枔看着陆晏禾颈间那抹刺目的红,又看着她不达眼底的笑意,一时间只觉得眼前这位新主子身上竟也有他那位殿下的几分疯意。 他眼见着陆晏禾见他依旧不答,那握着簪子的手又用力了几分,血腥味浓烈起来,立时伏跪在地。 “主子!我等只是奉命护卫主子安危,对于殿下的行踪和具体事务一概不知。” 陆晏禾盯着他,对于他的辩解充耳不闻,只是用那双平静的双眼看着他,冷漠地重复道。 “带我去找他。” * 珈容枔和其余几名魔侍终究没能拗过陆晏禾的坚持,一番僵持之后只得妥协,引着她离开庭院。 一出庭院的范围,陆晏禾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先前她在庭院中所见的无论是建筑,还是那些花草树木都透着一种安宁与祥和。而此刻,她抬起头,发现头顶的天空并非是干净湛蓝的,反是片浓稠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浆低低地朝下倒扣压迫。 一轮血月当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焦土以及更难以形容的混乱味道,目之所见,无数嶙峋的黑色山峦如同脊骨耸立,远处隐约可见形态怪异的影子掠过天际。 陆晏禾转过身看向被红光笼罩,瞧不见里头的庭院,恍然明白。 这庭院,包括其内部的陈设与气息,恐怕是季云徵耗费心力,单独为她开辟并维持的一处特殊结界。 而如今,才是真实。 魔宫距离遥远,以陆晏禾如今的凡人之躯根本无法自行抵达。 珈容枔现出天魔龙的原型,一条通体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魔龙,它载着陆晏禾,在赤红的天幕下破空而行。 即便有珈容枔的护持,那高速飞行带来的罡风和魔界特有的混乱气流,依旧让陆晏禾感到些许不适。 足足过了三四个时辰,他们才到了魔宫。 珈容枔作为太子心腹出现在魔宫自然没有引起什么瞩目,然而当他重重落地,又用爪子将陆晏禾从他背脊上恭敬送下来时,陆晏禾身上纯净的人类气息还是立刻显露出了与浓郁魔气的格格不入,瞬间,吸引沿途无数魔族的目光。 那些目光或贪婪、或好奇、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恶意,如同实质般落在陆晏禾身上。 一个毫无修为且手无缚鸡力的弱小人类出现在魔宫核心区域,这本身便是极大的异常与诱惑。 只是,当它们看清带她前来的是珈容枔时,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又迅速收敛、退避。 陆晏禾一点儿都不惊讶,季云徵毕竟活了两辈子,对于内部的手段必定炉火纯青,如今在魔族内部积威深重也属正常。 珈容枔一路引着陆晏禾最终来到某处相对僻静的偏殿之中。 “主子请在此稍候,属下去寻殿下。” 陆晏禾微微颔首,珈容枔匆匆离去,留下了两名魔侍在殿内陪侍。 殿中寂静,时间一点点流逝。 陆晏禾坐在椅上,起初还能保持平静,但随着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却始终不见珈容枔返回,也不见季云徵的身影,她心底那点烦躁再次升腾起来。 她闭上眼,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清晰的梦境。 阴影中,季云徵那双沉静到诡异的,朝她望过来的眼睛。 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拒绝了婚事,所以才避而不见? 不,不行,那只是她做的一个梦,不能再胡思乱想。 陆晏禾睁开眼,试图驱散脑中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 然而,当她重新看向殿内时,却不由得愣住。 方才还侍立在殿门内侧的两名魔侍,此刻竟已不见了踪影,殿内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人。 陆晏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想了想,突然面露古怪,抬手摸向自己脖颈上不久前被簪子刺破的地方。 触手平滑,毫无痛感。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后朝着殿外走去。 这座殿外同样空无一人,连原本应有的侍卫都不见踪迹。心中疑窦丛生之际,一只通体泛着幽紫色荧光,翅膀上有着诡异银色纹路的蝴蝶,悄无声息地飞来并落在了她的肩头。 蝴蝶在她肩头停留片刻,轻盈地振翅飞起,在半空中绕了一圈,朝着宫殿东侧的一条岔路飞去。 陆晏禾看着那只诡异的紫蝶飞远,毫不犹豫地迈步跟了上去。 那蝶飞得并不快,始终在陆晏禾前方不远处引路,一路上她没遇到任何一个魔族。 整座庞大的魔宫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座空旷的死城。 最终,紫蝶引着她来到了一座主殿前,殿门虚掩,内里一片漆黑寂静。 陆晏禾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空旷无比,同样空无一魔,高耸的穹顶上垂下暗色的帷幔,窗外赤红天光投下的诡异红影,紫蝶并未停留,径直朝着大殿深处飞去。 穿过主殿,陆晏禾进入内殿,那紫蝶最后停在了一面雕刻着魔纹的墙壁前,翅膀轻轻扇动,点在了某处纹路的节点之上。 咔哒一声轻响,眼前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漆黑不见五指的入口。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铁锈与陈旧血腥味的气息,从下方弥漫上来。 紫蝶率先飞了进去,陆晏禾紧跟着进去。 才踏进里头,陆晏禾身体骤然下坠,在短暂失重感后,她脚下一实,已然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四周依旧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就在她落地站稳的下一刻,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噗地几声,燃起了紫色火焰。 火焰跳跃着,照亮了这条通往更深处的甬道。 紫蝶在前方引路,陆晏禾定了定神,跟了上去。 甬道并不算太长,很快,她便走到了尽头,一个相对开阔些的囚室。 囚室中央是根粗大且刻满封魔符文的黑色石柱上,用数条锁链盘旋其上,牢牢锁着一个人。 又或者说,一个魔。 锁链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和四肢,将他以一种极其痛苦屈辱的姿势固定在石柱上。 他低垂着头,凌乱不堪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大半面容,身上原本应华贵精致的衣袍早已破烂不堪,被暗红色的血污浸透、板结,几乎看不出原色。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深可见骨。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锁链发出冰冷的碰撞声,那被锁在柱上的魔缓缓抬起了头。 他张开嘴,沾染着血污的唇角勾起一个笑,声音因干渴虚弱而嘶哑。 “好久不见了……” “谛禾道君。” 陆晏禾双眉紧紧皱起。 是珈容倾。 第195章 陆晏禾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却依旧能一眼认出她身份的珈容倾, 沉默了半晌。 “……怎么认出我来的?”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许久的问题。 前有谢今辞和江见寒,如今连珈容倾也能一眼看穿,就显得她这个死遁很没有含金量。 珈容倾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牵扯到伤口,让他咳嗽了几声,嘴角的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绽开更深的污渍。 “很难么?” 他嘶哑着声音反问, 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愉悦的恶意。 “能让孤那好七弟护得眼珠子似的人族女子, 这世上拢共也就那么两个。” “一个, 是他那早死的娘,还有一个……” 他拖长了语调, 目光在陆晏禾脸上逡巡。 “自然是谛禾道君您了。” “至于其他的,或许是道君您的看来的眼神太过特别了。” 他顿了顿, 似乎在想如何形容。 “冷冰冰的,却又亮得特别漂亮的。” 他嗤笑一声:“独一无二, 实在是……无人可以模仿。” 说罢, 珈容倾笑着朝陆晏禾歪了歪头。 “今日得见,孤还是得说一句。道君,别来无恙?近日安好啊?” 陆晏禾迎着珈容倾有些挑衅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语气平淡。 “无论如何看起来也总比你现在要过得好些。” 珈容倾闻言,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地笑了起来。 “是吗?可为何孤瞧着道君此刻的心绪, 似乎也不甚美妙呢?” 他微微歪头,血迹斑斑的脸上露出某种露骨恶劣的笑:“莫不是孤那个好七弟,侍奉道君不尽心?没能让道君……满意?” 他拖长了语调:“若是如此, 道君可不能一味忍耐,既然不合心意不如换掉他?” 珈容倾朝她眨了眨眼。 “道君觉得……孤如何?” 陆晏禾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却依旧不忘挑拨离间,甚至自荐枕席的模样,简直要被他的厚颜无耻和异想天开给气笑了。 她面无表情,甚至带着点嫌弃地上下扫了他一圈,语速不疾不徐。 “那还真不行。” “一,你没他漂亮。” “二,你没他年轻。” “三,你没他干净。” “况且,你还是他的手下败将。我图你什么?图你被锁在这儿更乖顺?” 珈容倾听完她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比较和贬低,再次忍不住笑出声。 “没有他漂亮与年轻倒是真的。” 他的眼神黏腻地在陆晏禾身上打转。 “至于干净,道君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孤干不干净呢?” 陆晏禾失去耐心,打断他的暗示,声音泛冷。 “二殿下都沦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施展天魔界引我来此,不会只想与我聊这些污言秽语吧?” 珈容倾笑笑反问道:“不行吗?” 陆晏禾懒得再与他废话,转身便朝着来时的甬道走回去。 珈容倾幽幽的声音再次从她身后传来。 “道君方才说孤是七弟的手下败将,您就不好奇孤为何会败给他么?” 陆晏禾脚步未停,心中发笑。 为何?这还用问?自然是因为他是…… “因为他是这个话本世界里头的主角吧” 珈容倾淡声道。 陆晏禾的脚步猛地凝滞在原地,她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向珈容倾。 珈容倾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身子重重向后一靠,牵动锁链哗啦作响,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笑。 “看来……道君也知晓此事啊。” 他摇了摇头,满脸笑意中含着几分自嘲。 “若是早知如此,孤便一早不去招惹他、得罪他了,又何必落到今日如此结局呢?”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漆黑的囚室,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孤那七弟这些年修为增长的速度可谓是可怕。他似乎拥有许多孤没有的记忆,做起事来处处料我先机,防不胜防。” “就好像……他早已知晓孤会做出何等反应。” 陆晏禾:“……” 她一直知道珈容倾聪明,却没想到他竟敏锐到如此。 “只凭这些,你便会有种想法?”她蹙着眉,主动开口问道,“恐怕不止吧,珈容倾。” 珈容倾闻言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抽离,重新看向陆晏禾,他眼中闪烁着精,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慢悠悠地舔了舔干裂带血的嘴唇。 “道君……所谓以物易物,公平交易。道君什么都没给孤,孤为何要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您呢?” 他引她来这里,果然是另有目的的。 陆晏禾直接打断他:“珈容倾,我是不可能放你走的。” 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有,季云徵抓住珈容倾想必不易,如今放走珈容倾这等心腹大患,只会后患无穷。 闻言,珈容倾肩膀耸动,他闷闷笑了声。 “谁说……孤要让道君放孤走了?” “就算道君愿意帮孤,孤如今魔力被封,哪有那么容易脱身?” “孤想要的……不是这个。” 陆晏禾眉头紧蹙,不解道:“那你想要什么?” 珈容倾狭长上挑的眼睛笑意盈盈,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刻意放缓的语调。 “道君,你离孤太远了,上前来些如何?” 陆晏禾蹙眉,审视着他。 珈容倾也不急,只是用那双桃花眼安静地望着她,很是有耐心。 思忖片刻后,陆晏禾选择走向前,直至停在珈容倾的面前。 见她靠近,珈容倾似乎满意地眯了眯眼,他忍着浑身的剧痛,极其缓慢地向前倾身,锁链摩擦着石柱发出细微声响。 他努力将那张纵然沾染血污却依旧艳丽得有些妖异的脸凑近了些。 “珈容云徵下手可真不留情面啊。” 他叹息般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抱怨的亲近感。 “孤如今被他折腾的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疼得紧。” 他抬起眼,目光在陆晏禾脸上细细流转。 “所以……孤想要的,是道君的——安抚。” 陆晏禾微微一愣。 不是,他说的这安抚是正经的安抚吗? 珈容倾的呼吸带着血腥气,嗓音低哑却无端悦耳,眼底甚至流露出些怀念的神情。 “就像……当年在玄清宗,道君你为了救裴照宁,在孤的神魂留下的那种烙印。” 陆晏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有些嫌恶地扫过珈容倾浑身狼藉的血污,嘲讽道。 “珈容倾,你现在这副模样,我看着都嫌脏。” “况且我并不觉得有必要与你做这笔交易。” 珈容倾淡笑着嗯了声:“那道君的意思是不想知道我那好七弟为何这两日突然冷落了你么” 陆晏禾:“你知道原因” 珈容倾只是笑,他笑得胸腔震动,哪怕牵扯伤口也不在意,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谛禾道君,爱/抚/爱/抚/孤吧,神魂之事不脏的。” 说罢,不等陆晏禾作出回应,她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波动,随即,她的手腕处传来一丝冰凉且滑腻的触感。 她低头看去—— 一条仅有手指粗细,通体覆盖着细腻莹白鳞片的白龙悄然缠绕上了她的食指。 小龙脑袋小巧,两只犄角泛着玉质般的光泽,暗紫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尾巴尖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扫了扫。 摸……龙么? 陆晏禾眼神微动。 直接触碰浑身血污的珈容倾本体她自然是千万个不愿意,但如果是触摸这样一条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龙换情报,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行?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龙冰凉光滑的背脊。 小龙微微瑟缩了一下,却并未躲开,反而将脑袋往她指腹上蹭了蹭。 陆晏禾心中那点戒备并未完全放下,但手上动作却放开了些,她开始用指尖顺着小龙细密的鳞片纹路摩挲它的背脊。 很快,那莹白的小龙在她指腹不断的抚摸之下,颜色从最初冰雪般的纯白逐渐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如同初绽桃花般的粉色。 陆晏禾问:“珈容倾,告诉我,你是通过什么知晓这里是个话本的?” 被锁链禁锢在石柱上的珈容倾本体低垂着头,凌乱发丝遮掩下的耳根泛起薄红,战栗顺着他绷紧的脊背蔓延开来,锁链随之发出清脆碰撞声。 “因为……因为那位凌姑娘。” 陆晏禾:“凌皎皎?” 珈容倾:“嗯……” 陆晏禾蹙眉:“说具体些。” 珈容倾:“……” 见他只是一味喘/息,陆晏禾的指尖顺着小龙的背脊滑下,拇指捏住了它的尾尖,又用力按在了它相对柔软的腹部鳞片。 陆晏禾:“说。” 石柱上的珈容倾发出一声闷哼,原本苍白失血的脸颊染上红。 “七弟……抓了那凌氏女,她……寻得机会想要跑,被孤抓住,孤对她……阅了魂。” “她身上……有某种特殊的存在,但后来她被七弟再度抢走……虽人被他最终送了回去……但那东西已不在她身上了。” 他说的断断续续,但陆晏禾还是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她重重抽了口冷气。 凌皎皎的那个系统被季云徵发现了,而且…… 季云徵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剥离了那系统,据为己有。 或许,正是因为他得到了那个系统,才会知晓,她没有死。 陆晏禾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得到那个东西之后就,准备做什么?” 随着她指尖不断的移动和揉搓,那缠绕在她手指上的小龙颜色变得越来越粉,几乎要变成一团粉色的光晕。 “之前他或许是想要你回来吧……” 珈容倾的眸光颤抖,已微微有些失神。 “至于现在他想……” 咔嚓—— 陆晏禾正听着,突然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冰裂般的脆响毫无征兆地在她耳畔响起。 那声音像是某种屏障碎裂的声响,下一刻—— “轰——!” 眼前的景象,连同缠绕在她指尖那团温软的粉色光晕以及整个阴冷的囚牢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面般,轰然崩塌、碎裂! 无数破碎的光影在她眼前飞旋、消散。 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的力道猛地袭来,紧紧箍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向后狠狠一拽! 天旋地转间,她踉跄着跌入了一个散发着浓郁沉水香气的冰冷怀抱,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衣衫侵入骨髓。 她惊愕地抬起头—— 季云徵那张阴沉且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近在咫尺,双眼燃着两簇冰冷的红,直勾勾地盯着她。 珈容倾的天魔界被击碎,她被季云徵拽回现实。 可最后一刹那,陆晏禾还是清晰地听到了珈容倾那后半句话语。 “他想……” “复、活、珈容羡。” 第196章 陆晏禾被季云徵握住的手腕此刻紧得发疼。 她抬起头, 看向这个突然出现且气息冰冷的徒弟。 即便是在魔宫之中,季云徵穿的也并非什么华服,依旧是身简练的玄黑常服。 只是他的衣衫有些凌乱, 衣襟甚至微微敞开,露出里头线条明晰的锁骨,像是匆忙间才披上,连整理都未来得及便赶来的样子。 他紧紧抓着陆晏禾的手腕, 低下头, 脸色苍白, 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她看不太分明的、浓稠而压抑的情绪。 “师尊, ”他声音低哑道,“我们回去。” 陆晏禾没有理会他的话, 反而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身后的珈容枔身上, 声音平静问道。 “珈容枔, 你先前不是告诉我珈容倾在夺权败后失踪了么?” “我怎么瞧着,他如今还在这里呢?” 季云徵闻言缓缓转过头,冷冷扫向了自己身后的站着的珈容枔。 珈容枔在季云徵目光投来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 他立刻俯跪在地,脸色苍白, 以额触地, 叩首不止。 季云徵收回了视线, 声音柔和几分, 对陆晏禾低声解释道。 “师尊与珈容倾素有旧怨。他隐瞒此事,是怕污了师尊的眼,扰了师尊清静。请师尊放心, 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放过珈容倾。” 他转而牵住陆晏禾的手:“这里气息污浊,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好么?” 然而,陆晏禾却像是脚下生了根般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挣开了季云徵揽过来的手臂。 “季云徵,”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真以为我是在责怪你属下?” 她摇了摇头,道:“我是在等你的解释。” 季云徵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是么,那师尊想问什么?” 陆晏禾道:“原本我是想问你这几日为何不归,为何将我一人留在那院子里……” 她顿了顿,眸光深深。 “但现在看来,显然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向我解释。” 季云徵垂下眸:“弟子不知,请师尊明示。” 陆晏禾问道:“明示?” 季云徵答道:“是,明示。” 季云徵的回答让陆晏禾心头之火猛地窜起,她甩开季云徵又要牵住自己的手。 “啪——!” 下一刻,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陆晏禾冷冷凝着他道:“季云徵,与我装傻好玩吗? 殿内侍立的所有魔侍的脸色瞬间骇然失色,它们惶恐地伏跪下去,将头深深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刻,它们脑袋空白,只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 季云徵被陆晏禾这一巴掌打得脸微微偏了过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可他眼底的情绪,却奇异地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满殿跪伏的魔侍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那些魔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且迅速地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将内外彻底隔绝。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晏禾看着被打了也一声不吭的季云徵,再也忍不住,索性直接将话挑明。 “凌皎皎的那个系统东西是不是在你身上?” “珈容倾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我要你的解释,为什么不说?” 她一连蹦出三个问题,等季云徵回答。 她想,珈容倾那些话或许只是他挑拨离间,子虚乌有的妄言,于是她强压着情绪,给了季云徵解释的机会和时间。 只要季云徵肯说那些事是假的,她便不再过问。 季云徵怎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可他方才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沉默? 看着季云徵继续保持着沉默,任由那难堪的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陆晏禾失望和荒谬感直冲头顶,瞬间浇熄了心中侥幸的火。 陆晏禾道:“好,好,好。” “你不说,可以。我知道珈容倾被你关在何处,我现在亲自去问他个清楚明白。” 说罢,她转过身就要依照先前的记忆去寻珈容倾。 然而,她的手腕再次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拽住,整个人被拉得踉跄着转了回来。 季云徵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尖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 “没必要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他说的是真的。” 季云徵抬手,双手压在陆晏禾的肩膀上。 “师尊,我是要复活珈容羡,为了——” “让他带回我的母亲。” 陆晏禾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收缩,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复活珈容羡……就能复活你母亲?谁告诉你的?” 季云徵的目光幽幽,声音飘忽道:“祂。” 祂。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个祂指的是谁,近乎要气急攻心。 “是你从凌皎皎那处拿走的的系统?祂就是上辈子缠着我的系统,祂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不懂吗?为什么要去相信那种东西的话?” “季云徵,祂是要利用你复活珈容羡,一旦珈容羡复生会带来什么后果,你难道不清楚吗?” 季云徵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却没有任何动摇:“不,我确信祂说的没错。”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执拗:“我的母亲死在界外,尸骨无存,魂魄难聚,怨念不散。我试过所有方法都没有用。只有珈容羡才有那个能力,帮我聚拢她的魂魄,带回她。” 陆晏禾:“骗子的话你也信?祂是想要毁了你!” 季云徵定定瞧了陆晏禾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悲哀。 “骗子……?” “那师尊当初……不也信了祂能复活沈逢齐么?” 陆晏禾浑身剧震,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那时是被猪油蒙了心……如今看来不过是痴心妄想。” “有我这个前车之鉴,还不够吗?还不够让你看清那个东西的真面目吗?” 陆晏禾摁住季云徵的肩膀。 “季云徵,不要再走我的老路了。” 季云徵任由她抓着,轻声开口问道。 “师尊说自己当初是被猪油蒙了心,是痴心妄想,那为什么就不能让弟子也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试试呢?” “我与师尊不一样,我与师尊有本质的区别,我是这个世界的男主,祂会帮我的。” “至于师尊你让我不要信这些……呵,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劝我呢?” 他抬起眼,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痛苦。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若你那时没有狠下心抛下我,我是真心想一直做你那个听话的徒弟的。那时我只要你,就够了。” “可你就这么丢下我,毫不犹豫地走了。” 季云徵扯了扯嘴角,似本想露出一个笑,却比哭更要难看。 “陆晏禾,你是不是现在才觉得我是个疯子?” 他摇了摇头,眼眶迅速泛起红意,声音哽咽。 “可我……不是现在才疯的。无论是复活珈容羡,还是日复一日尝试招你的魂……这些事情,我已经做了十多年了。” “如果不是靠着这些念头撑下去,我都不知道我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陆晏禾:“……” 她心中的火气嗤地一声熄灭,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揉搓,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抱住了季云徵不住发抖的身体。 “季云徵……”她的声音也带上了湿意。 “我回来了,我陪着你,往后我都与你在一起,不行吗?我们不要再想那些了,好不好?” 季云徵的肩膀在她怀中剧烈地抖了抖,随即竟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 “与我在一起……陆晏禾,你说得真轻易。” 他生平第一次推开她,泛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问。 “可我问过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时,你拒绝了我啊,你这便忘了吗?” “不止如此……”季云徵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你那梦里见到沈逢齐的时候不也很开心吗?” 陆晏禾:“……真是你。” 原来那梦里的,真是季云徵,清醒的季云徵。 泪水从季云徵眼角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是啊,是我,陆晏禾。” “这至少让我明白了,自始至终,沈逢齐在你心里都是第一位的。” “那我呢?“我算什么?” “一个你有些喜欢、觉得亏欠的徒弟……你可以为他去死,却不肯给他完完全全的爱,是吗?” 陆晏禾上前一步:“不是的,季云徵,我在乎你,我喜欢你,我……” “那么师尊,”季云徵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冰,“你愿意为了我……放弃裴照宁吗?” 他同样上前一步,气息冰冷地笼罩下来。 “在你死后,我在涿州城的遗址,借助祂的力量收集到了沈逢齐和姬言的残息。加上我的,以及珈容倾的,要彻底唤醒珈容羡抽取他的力量,聚拢我母亲的魂魄,还差最后一步——” 季云徵凝视着陆晏禾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 “需要献祭你那徒弟——裴照宁的性命。” 他轻轻问,宛如耳语:“你愿不愿意?” 陆晏禾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季云徵……你当真是疯了。” “你到底是怎么……” 她抬起手,想触碰他,季云徵没有躲闪,却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他脸颊的刹那,迅疾抬手,点中了她的穴道。 陆晏禾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被季云徵稳稳接在怀中。 “虽然弟子与玄清宗久不联络,”季云徵抱着她,用头轻轻蹭她,“但我若传信给裴照宁,告诉他师尊在这里……师尊猜,他会不会来?” “季…云徵……不、行!”陆晏禾不知道季云徵对自己做了什么,她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他从喉间挤出些声音。 “不行?”季云徵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再无半分暖意。 “陆晏禾,你还以为我永远是你那个随叫随到、百依百顺的徒弟吗?”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禁锢在怀里。 “我已经……当了你两辈子的乖徒弟,当了你两辈子的狗,真的已经受够了。” 说完,季云徵抱起陆晏禾,转身走出大殿,穿过游廊,最终踏入一处宫殿深处。 殿内陈设清冷,唯有中央一张宽大的床榻。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突然身体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俯身靠近陆晏禾耳边。 “哦,对了,师尊我听祂说,如今你身边,似乎也有一个和它类似的存在?” 他微微歪头,眼中含笑,笑意冰冷。 “让我猜猜,祂能帮你到什么地步呢?是能让你恢复修为……还是能给你与我为敌的能力?” “我不知道。”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但是,师尊,你若最终选择与我为敌……那便是与我弑母的仇人站在了一起。” 季云徵的话语轻飘飘落下,砸在陆晏禾的心口,如恶魔耳语。 “如果是这样,你我师徒情谊便到此结束,上辈子我能让玄清宗是什么下场……这辈子,也未必不能重演。” * 季云徵走了,他将陆晏禾软禁在了这殿中。 陆晏禾躺在榻上半日,直到穴道自行解开,用了许久才撑着身体坐起,咬牙切齿地对主系统道。 【陆晏禾:季云徵他是疯了,他怎么能一意孤行相信那个东西的鬼话?】 主系统沉默,片刻后机械音才响起。 【宿主,男主季云徵,并没有疯。】 【根据本世界设定分析所得:季云徵、珈容倾、姬言、沈逢齐以及裴照宁,本质上皆是天魔珈容羡魄碎后衍生出的独立意识个体。除此之外,尚有最后一片关键碎魄,即现任魔君珈容衣。】 【若季云徵以珈容倾、裴照宁为祭,引导碎魄残息归位,使珈容羡的意识在珈容衣的躯壳中苏醒……理论上的确存在成功的可能。】 它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而且,由于沈逢齐与姬言仅存残息,即便珈容羡复生,其力量与意识也将极不完整。届时,拥有祂之辅助以及本世界男主气运的季云徵,极大概率能对其形成有效压制。】 陆晏禾的呼吸窒住了。 原来,季云徵不是疯了。 他是真的想要召回季因湄,那个将他带到世上,给予他最初且唯一纯粹爱意的母亲。 至于陆晏禾,在他心里她这个师尊从未真正彻底地站在他那边。 所以,他所谓的仁至义尽,便是将她隔绝在这场血腥之外。 若她执意插手,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 他会疯狂将这一切报复在玄清宗的头上。 陆晏禾颓然倒回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裴照宁和季云徵。 玄清宗和季云徵。 她仿佛被逼到绝路,必须做出选择,而无论选哪一边,都意味着毁掉另一边。 她要如何选? 这个问题,陆晏禾想了整整两天两夜,水米未进,负责看守在殿外的珈容枔见她如此,终是忐忑地将此事禀报了上去。 陆晏禾看到他离开,但这一次,季云徵并没有与他一起回来。 陆晏禾知道,季云徵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第三日深夜,宫殿空旷寂静,还是只有她一人。 陆晏禾在榻上辗转许久,终是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枚色泽暗沉、触手冰凉的玄色龟甲。 是公仪昶交给她的龟甲。 陆晏禾凝视着手中龟甲良久,半晌,她用牙齿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龟甲中央。 暗芒幽幽泛起,龟甲微微发烫。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自另一端传来。 “娘子……?” “是……你么?”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陆晏禾的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开口道。 “公仪昶……” “我在魔宫,界外魔宫。”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疲惫不堪。 “你能来带我走吗?” 第197章 陆晏禾被季云徵囚殿中的第七日晚上, 季云徵终于肯出现在殿外。 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站在殿外,隔着殿门门扉开口。 “师尊, 明日过后弟子便会放您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似乎想找回一点往日的温和,却又显得格外生涩。 “弟子记得,再过几日便是您的生辰了。” “这辈子不算您离开的这些年, 现在回想来, 师尊与我相处的日子好像连一年都没有。” 他的语气中好似掺杂着些许渺茫的期待。 “这第一次, 不知道明日之后师尊您还愿不愿意让弟子陪您庆贺?弟子一早便给您备了贺礼,想来师尊是会喜欢的。” 殿内, 陆晏禾坐在榻边,目光投向紧闭的殿门方向, 沉默着没有回应。 她能清晰听出季云徵话音中的些许虚弱,想是为了做这逆天而行之举, 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头微微动摇,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前伸手就要推门。 殿门纹丝不动,是门外的季云徵用魔力将它给封住了。 察觉到殿门内侧传来的推力, 季云徵在外头轻轻笑了笑,他甚至将掌心主动贴上冰冷的门, 轻声叹息道。 “师尊是想出来再劝劝弟子么?” 他将额头抵在殿门上, 慢慢道:“若真是如此……我想还是不见的好。” 他停顿片刻,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免得再伤了我与师尊的师徒感情。” 陆晏禾依旧想要做最后的努力, 她劝他:“季云徵,你若肯停下……” “师尊,”季云徵打断了她, 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疲惫,“请您好好用膳,早些休息吧。” 他甚至没有给陆晏禾说完的机会,话音落下,门外那道熟悉的气息便迅速远去、消失。 陆晏禾对着殿门沉默下来。 事情的发展已如离弦之箭,如今的局面,早已不是她的几句劝诫便能够扭转的。 陆晏禾走回榻边,重新躺下。 珈容枔自外走进来端上菜肴,正准备无声退下时,陆晏禾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裴照宁呢?”她问。 珈容枔身形微滞,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两物,双手呈上递到陆晏禾面前。 “主上说,若是主子问起,让属下将这两样交给您。” 陆晏禾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个布料寻常,针脚微粗,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香囊。 但她的心却猛地一沉。 这香囊,她是熟悉的。 那是当年她死前最后一次带着谢今辞去寺庙里求来的三个平安香囊。 谢今辞当时选走了那个用金线绣织的,前日她又见季云徵腰间隐约佩着的是以赤线绣织的那个。 那么眼前这个,用银线绣成的…… 只能是裴照宁的。 陆晏禾指尖有些发凉,她接过了那个香囊,又看向了珈容枔呈上来的一枚禾穗铃,将银铃翻转,铃铛的背面刻着清晰的小字—— 裴。 陆晏禾双手猛然攥紧,禾穗铃的冰感硌着掌心。 季云徵是想告诉她,裴照宁已落到了他的手中。 她闭了闭眼,对珈容枔道:“下去吧。” 珈容枔退下,陆晏禾重新没精打采地躺回榻中。 * 约莫三更天,陆晏禾在昏沉间耳朵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异动。 她倏然睁眼,正欲起身,一只微凉的手已迅捷地覆上她的口鼻,紧接着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是一双竖瞳,赤黑底色中流转着幽暗的金芒,妖异深邃。 这是双蛇瞳。 甜饯气息悄然缠绕上来,来人靠得极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面颊。 是公仪昶。 明白陆晏禾认出他来后,公仪昶松开了手,陆晏禾就着月色的微光仔细端详公仪昶,却发现眼前人与记忆中那个总带着几分痴傻的夫君此刻似乎有些不同。 当妖化的蛇瞳褪去,公仪昶眼底清明,神色沉稳。 “你……”她低声开口,带着疑问。 公仪昶对她轻轻笑了笑,没有多言,伸手将陆晏禾揽入怀中,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异常柔和。 “多亏娘子……自你走后,我那浑浑噩噩的神智,一日比一日清醒,如今已然好透了。”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低语道:“娘子受了委屈,我们接你回家。” 我们? 陆晏禾被公仪昶拥在怀中,目光越过他注意到两步之外静静立着的那一人。 是江见寒。 他正蹙着眉,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中,在察觉到陆晏禾的视线后,他立刻转眸望来,眼底的冰寒消融,迈步走上前,言简意赅道:“贺兰氏送我们进来的。” 陆晏禾颔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当初她用龟甲联系公仪昶,本意并非指望公仪昶能潜入魔宫带走她,而是希望借他之手将消息传递给江见寒,乃至谢今辞。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他们定会设法相助。 只是没料到,公仪昶如今清醒过来,也一道来了此地。 她将情况告诉江见寒与公仪昶。 “裴照宁已被季云徵用我的还活着的消息骗来了界外擒获。” “季云徵想要复活珈容羡,以此聚拢他母亲季因湄消散在界外的魂魄,便是今日。” 江见寒与公仪昶对视一眼,对她道:“裴照宁失踪之事我与兄长在渟渊便已知晓,谢今辞数日前便因此事动身前往玄清宗,若确认此事与季云徵有关,他想必也会赶来。” 陆晏禾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复杂之色:“我怀疑今辞他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些什么。” 她会如此想,是因为当初与季云徵合作招她魂魄的人便是谢今辞,后来把她交给季云徵的人亦是谢今辞。 她不知道这次之事,谢今辞是否同样有参与。 公仪昶松开抱着陆晏禾的手臂看她,宽慰道:“别担心。” “你想要我们怎么做?”他眸光专注且郑重,“只要你开口,我们必当竭尽全力。” 公仪昶自从神智清醒后,从江见寒口中得知陆晏禾的真实身份和那些往日旧事,他明白,陆晏禾此番主动用龟甲找上他和当年用龟甲找江见寒一样,事态紧急,绝不仅仅是为了离开魔界这么简单。 陆晏禾垂下眼眸,殿内一时寂静,等她再抬起头,目光已然恢复了冷静。 “我需要你们拖住外头的天魔侍,好让我亲自去再去见一见季云徵。” 她道。 “至于之后的事……我心中已有打算。” * 殿门被从内推开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守在殿外的魔侍下意识朝着声响处看去,不属于陆晏禾的陌生气息出现的刹那让他们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警觉起来。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一道沉重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幽暗的青黑色光芒在魔宫上方乍现,迅速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 龟身盘蛇,黑甲森然,神兽玄武之形。 玄武虚影被以“召神”之术显现出来的下一刻,龟首昂起,巨力便如山岳般轰然砸向在最前的几名天魔身上。 他们当胸遭受重击,闷哼声中被狠狠撞飞出去,尚未落地,地面便亮起一片强光,光芒收束化作结界,将他们连同后续扑来的其他侍卫一同困锁其中。 “主子!” 珈容枔猝不及防地摔进结界之中,先是瞪大眼他们头顶之上的玄武虚影,而后目光一转看到了从殿中走出的陆晏禾以及她身旁手持泛着青光苍虬剑的男人。 他立刻明白这人是谁—— 江见寒。 “青衡道君,你们……” 他想上前破开结界,但结界光芒随之大盛,纹丝不动。 珈容枔咬牙,随之化出天魔龙形,其余魔侍也分分化出原形,咆哮着撞击结界。 “吼——!” 结界振颤,那盘绕玄武虚影龟甲之上的玄蛇蛇瞳豁然睁开,虚影倏然化作上百道漆黑的蛇影,穿过结界,凶戾地扑向结界内的魔龙,顿时战作一团,魔气与神力激烈碰撞。 半空中公仪昶召神的玄武虚影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陆晏禾身上。 “走。” “主子!”珈容枔咆哮喊道。 陆晏禾离开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她偏过头,目光掠过那条龙。 珈容枔一爪拍在结界上,龙吟凄厉:“主上是在乎您的!!!!” 陆晏禾:“……” 江见寒手中苍虬剑清吟一声,剑身陡然放大,青光溢彩,他回头沉声唤道:“陆晏禾。” 陆晏禾没有犹豫,她扭回头,被江见寒拉上苍虬剑。 剑光刹那暴涨,化作一道贯破夜色的惊鸿,载着两人朝着魔宫之外疾驰而去。 * 血月高悬,距离魔宫十数里之外的烨刹渊正吞吐着骇人的磅礴魔气,浓烈如实质的怨念冲天而起,形成肉眼可见的黑红色气柱。 苍虬剑载着二人追寻至此,剑身嗡鸣警示,看着渊口如潮水般源源不断爬出的魔物,陆晏禾和江见寒心中都已明了—— 是这里。 罡风猎猎,吹动衣袍,两人站在飞驰的剑身朝着渊口疾驰而去,江见寒望着前方终是沉声开口: “陆晏禾,若……劝服不了季云徵,你当如何?” 陆晏禾:“我会杀了他。” 江见寒侧目看她,眸中情绪复杂:“你舍得?” “舍不得,但已没有其他办法了。”她这次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亏欠季云徵良多,这份愧疚或许永世难偿。但一切终究滑向无可挽回的绝路,若他真的……那么摆在陆晏禾面前的便只剩那一条路。 杀了季云徵。 男主身死,时间线重置,回到最初的原点。 若能重来……陆晏禾想,她定会拼尽所有,将能给的都给他,什么都答应他,也愿意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季云徵还愿意的话。 江见寒静静看着她,最终没有再多言。 苍虬剑化作流光,朝着那渊口疾速逼近。 然而,就在此时,下方渊口边缘陡然亮起一片刺目的金光。 一个庞大而熟悉的驱魔大阵赫然展开,阵法光芒抵抗着四周汹涌的魔气。 陆晏禾瞳孔骤缩,立刻向下望去。 只见大阵之中,一道身影站在中央,正维持阵法运转,抵御着四面八方扑来的魔物,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方寻初! 不止是他,她还看到了池楠意、卫骁……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在阵法光晕中清晰可见。 他们怎么都会出现在界外的魔族腹地? 看到故人,陆晏禾想也没想,纵身便从疾驰的苍虬剑上一跃而下! 【陆晏禾:主系统!立刻,将我的修为还给我!】 【主系统:收到,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及高难度任务环境,为协助宿主突破当前困境,临时提升宿主修为至化神境】 【限时半个时辰,请善用,祝好。】 下一刻,一股久违却更为磅礴浩瀚的灵力自陆晏禾的丹田轰然炸开,瞬间充盈四肢百骸,下坠之势未减,她的周身却已爆发出惊人的灵压,衣袂与长发在狂暴的气流中狂舞。 陆晏禾于半空中抬手,五指凌空虚握。 “铮——!” 一声清越如冰裂玉碎的剑鸣骤然响起,瞬间盖过了魔物的嘶吼与渊口的风啸! 贪生灵剑,应召重塑于手! 璀璨的光华带着极致的寒意让四周温度骤降,下方大阵中的方寻初等人似有所感,愕然抬头,只觉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当头压下。 陆晏禾单手握剑,将体内澎湃的灵力尽数转化为至寒剑意,灌注于贪生剑身,朝着阵法边缘魔物最密集的区域,凌空劈下! 一剑斩落,千魔湮灭! 第198章 陆晏禾落于阵法之外, 方才那一剑斩出的余威尚未完全消散,被剑气湮灭的魔物化作的尘埃被罡风卷起,四散飞扬。 周遭其他魔物被集体震慑, 他们虽然仍旧嘶吼着,一时也不敢再向前靠近。 陆晏禾手腕翻转,贪生剑凭空划出一道冰冷弧光,朝外扩成剑域, 将方寻初几人拢在其中, 驱散开侵蚀阵法的魔气。 身后响起呼唤声。 “小七?” 陆晏禾转身, 一阵疾风掠过,她还未看清一股巨大的力道边狠狠撞来, 而后整个人便被拥入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卫骁人高马大,激动之下力道没个轻重, 几乎是将陆晏禾整个儿箍在怀里,随即又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阵中方向带去。 他死死盯着她, 粗声粗气道:“陆七你个没良心的, 还知道回来!” 陆晏禾被他铁箍似的双臂勒得骨头生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眶也跟着发热:“三哥, 轻点轻点,疼!” 卫骁松开手臂, 却紧接着一掌拍在她肩头, 力道不轻, 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疼什么疼!你当初骗我们的事还没跟你算总账!如今还倒打一耙!” 阵中除了卫骁, 还有方寻初和池楠意,陆晏禾的目光看向他们,声音中带着些许酸涩:“大哥, 五哥。” 方寻初大步上前也用力抱了抱陆晏禾,从陆晏禾的角度,能清晰瞥见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眼底闪烁的泪光。 方寻初:“你的事,今辞都已告诉我们了。他比我们早到一步,已先行进了烨刹渊内。” 陆晏禾点点头,如此正好,省去了她一番解释的功夫。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平静看着她的池楠意,带着些许歉疚:“师兄,照宁他……” 池楠意摆了摆手:“不必替他解释,他知晓内情却选择隐瞒,擅自涉险来到界外,本就是大错。但他终究是过于在乎你。” 他顿了顿,看向方向烨刹渊方向,轻声道:“我毕竟是他师尊,不能不管。” 陆晏禾毫不迟疑道:“师兄,你们在外接应。我进去,带他出来。” “小七!” 方寻初闻言立刻出声,他上前一步,眼含恳切的祈求。 “阿徵他……” 陆晏禾沉默了一瞬,手中的贪生剑感应到主人心绪,发出低低嗡鸣。 “五哥。” 冰寒光华流转,她抬起眼,目光沉静:“我是他的师尊,这件事也应该由我决定该如何处理。” 看着她眼中笃定,方寻初喉结滚动,最终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阵外,江见寒已持剑静候,陆晏禾不再多言,转身踏出剑域。 两人目光交汇,下一瞬,一青一蓝两道剑光如贯日长虹,剑气纵横,劈开魔潮朝着那魔气冲天的烨刹渊口疾速而去! 剑光投入渊口,陆晏禾和江见寒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刹那间,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魔气包裹而来,刺骨的阴寒与暴虐的气息汹涌而至。 两人身体极速下坠,破风声尖锐。 渊壁之上,无数双或赤红或青黑的魔瞳在黑暗中倏然亮起,密密麻麻,栖息在渊壁上的魔兽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来。 贪生与苍虬两剑,剑气磅礴,两人在坠落中且战且进,斩灭扑来的魔类。 在他们即将触及渊底那翻涌着最浓稠魔气的地底时,渊壁碎石簌簌落下,高昂的龙吟声自四面八方炸响! 数十条身形庞大、鳞甲狰狞的天魔龙从渊底的各个角落腾起,朝他们扑来! 一条天魔龙率先冲到陆晏禾近前,张开血盆大口,魔焰喷吐而出,陆晏禾侧身避过,贪生剑剑锋直接切断魔龙翼根! “吼——!” 魔龙发出痛嚎,半边龙翼被生生斩断,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翻滚着摔地。 与此同时,另一条魔龙已从侧翼迅猛扑来,利爪直掏陆晏禾后心,陆晏禾还没有转身,一道青色剑光便后发先至! “噗嗤!” 苍虬剑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条魔龙的脖颈,剑气爆发,魔龙头颅直接炸碎! 江见寒的身影出现在陆晏禾身侧,言简意赅:“我送你进去。” 话音未落,他手中苍虬剑青光大盛,剑身发出响彻渊底的激昂龙吟,一条巨大的青龙自剑中腾空而起,咆哮着冲去,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魔龙群中撕开一条通道! “走!”江见寒低喝。 陆晏禾没有丝毫犹豫,沿着青龙开辟的通道疾冲而入! 她身后的魔龙群亦发出咆哮想要追击,江见寒转手便发动召神之术,玄武虚影赫然现于渊底,灵蛇狂舞,苍虬青龙联手,缠住了那数十条狂暴的天魔龙! 陆晏禾趁此机会,朝着魔气最为浓郁的深处全力冲去。 然而,天魔龙的数量到底太多,实力又远超寻常魔物。江见寒虽强,却亦难以完全拦截,其中三条天魔龙寻空隙钻出,从三个方向朝着陆晏禾猛扑过来! 陆晏禾眼神一厉,贪生剑寒气暴涨,正欲回身解决掉这三条龙。 “吼——!!!” 一声更加高亢龙吟,猛地从她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 这声龙吟响起,那三条原本即将扑到陆晏禾近前的天魔龙闻声动作停滞,巨大的龙目中竟流露出畏惧,齐齐发出低低的呜咽,收敛起所有凶性,匍匐着降落在地。 季云徵? 陆晏禾心脏猛地一悸,瞬间转过身望向龙吟传来的方向。 一道庞大的影子破开浓稠的魔气,疾飞而来。 那是一条天魔龙,但其体型比寻常天魔龙庞大五倍有余,通体覆着光洁的鳞片,龙角峥嵘,周身的魔气浓郁,凝而不散。 但——这分明是一条白龙。 季云徵的本体明明是黑龙,陆晏禾所认识的白龙,唯有…… 心念电转间,白龙在陆晏禾面前落地,在一片紫光中化为一个颀长的人形身影。 在他化形完成,轮廓显现的同一瞬间,陆晏禾手中的贪生剑已带着凛冽寒气,精准地抵在了那魔的脖颈之上,划出血线。 陆晏禾目光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声音从齿缝中挤出。 “珈、容、倾。” 被利剑加颈,珈容倾却像是浑然不在意,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陆晏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甚至称得上愉悦的笑意。 “谛禾道君几日不见,您的修为这是回来了?甚至还更加精进了。” 陆晏禾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剑尖压下几分,冷冷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想起前几日珈容倾说的那些话,冷冰冰问道。 “你先前与我说的那些,全是假的?为了挑拨我与季云徵?” 珈容倾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辜与讶异,他摊开双手,一副全然无害的模样:“冤枉啊,道君。我们之间既有交易在先,孤这点诚信还是有的。” 陆晏禾眼神锐利如刀,丝毫不为所动:“那季云徵为什么会放你出来?” 她绝不相信季云徵会轻易释放这个同样身为碎魂之一、且与珈容羡复生息息相关的前仇敌。 “自然是您那好徒弟,见孤还有些用处,特地放孤出来……” 珈容倾慢悠悠地说着,目光扫过周围匍匐的魔龙,又落回陆晏禾紧绷的脸上,笑意加深。 “让孤留在此地,好生招待,并与道君您……叙叙旧。” 陆晏禾此刻已懒得分辨他话中真假,多说无益,她眼神一冷,手中贪生剑倏然一震,一股沛然冰寒的剑气骤然爆发,狠狠刺向珈容倾! “滚开!”她道。 珈容倾似乎早有所料,瞬间化龙,龙躯抗下这一凌厉剑,看向已闪身要离开的陆晏禾,龙瞳眯起,抬爪毫不犹豫地拍向陆晏禾。 他原以为陆晏禾会震怒之下转身与自己拼杀,谁料她竟只是脚步微顿,并未回头,更无拔剑相向之意。 竖起的龙瞳中闪过一丝异样,珈容倾才想要收掌,神魂深处却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痛苦如此尖锐猛烈,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神魂最脆弱处疯狂穿刺搅拌。 “吼——!” 巨大的白龙之躯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从半空中轰然坠落,重重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龙身痛苦地翻滚扭曲,额心之处一枚血红色的印记浮现出来。 【检测到从属者袭击宿主意图,从属禁制触发惩罚。】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珈容倾龙口一张,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色鳞片。 他艰难地抬起龙头,对上陆晏禾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腥气。 “没想到道君当初种在孤神魂里的东西……还有这等妙用……” 那三条先前被斥退的天魔龙见珈容倾受创,发出咆哮,獠牙毕露,想要越过珈容倾扑向陆晏禾。 可呼啸风声随之响起,粗长的白龙尾狠狠将那三条扑来的魔龙抽飞出去,那三条魔龙撞在渊壁之上,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珈容倾眼底冰冷,看向它们。 “谁,允许你们出手了?” 看着这一幕,陆晏禾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整个渊底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山壁轰鸣,碎石如雨落下,魔气如同沸水般翻腾滚动。 陆晏禾心头警铃大作,她再也顾不上珈容倾,身形化作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珈容倾方才出现的那处洞穴疾冲而入! 一进入洞穴深处,陆晏禾被里头的强光刺得双眼猛然眯起,强行适应后才看清了洞中景象,瞳孔骤缩。 洞穴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具躯壳。 是魔君,珈容衣的躯壳。 然而,此刻站在珈容衣躯壳身旁的,却并非季云徵,而是一道通体笼罩在金色神光中的九尾天狐虚影,强光正是从它身上散发而出。 那虚影此刻所属地气息,陆晏禾再熟悉不过。 是谢今辞。 天狐虚影之前正悬浮着两团极其微弱的浅白光晕,是沈逢齐和姬言的残息。 而祭台之下,两处阵角其中之一束缚着一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年轻男子,他的身下是滩刺目的血泊,生死不知。 陆晏禾认出来,那是裴照宁。 她看向天狐虚影:“谢今辞,你在做什么?” 金色的天狐虚影微微垂下巨大的头颅,那双狐眸望向陆晏禾,开口,温和而平静。 “师尊,您终于来了。” “你果然在帮季云徵。” 陆晏禾猜想被证实,质问他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事情,还有,季云徵在哪里?” 她上前一步,命令道:“谢今辞,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与交易,现在,你立刻停手。” 天狐虚影轻轻摇了摇头,身后九条巨大的狐尾在神光中缓缓摆动:“恐怕不行,师尊。” “这是师弟与我达成的约定,今日此处,弟子一直在等待着您。” 什么? 陆晏禾尚未理解他话中深意,就见天狐虚影那双金色的眼眸骤然间光芒大盛! 与它对视的陆晏禾猝不及防,只觉体内气血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上涌,喉头一甜,呕出一大口鲜血! 这口血并未落地,而是被亮起的金芒托起,飞向了中央石台,悬浮于珈容衣躯壳正上方。 身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陆晏禾转过身,看着巨大的白龙艰难地爬入洞穴,珈容倾的龙瞳锁定陆晏禾,眯了眯眼,似乎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紧接着,他抬起龙爪,毫不留情地狠狠撕开自己胸前的皮肉! 龙血如泉涌出,流淌进另一处阵眼。 两处阵眼同时汲取到了鲜血,金色地阵光芒骤然变得刺目猩红,飞速流转,光芒全数涌向阵心! 石台中央,那两团属于沈逢齐与姬言的微弱残息受到强烈感应,骤然亮起,飘浮起来。 与此同时,天狐虚影再次张开一只狐爪,掌心之中一枚赤红如血、魔气氤氲的珠子缓缓飞出,升至珈容衣躯壳的正上方,与陆晏禾的鲜血相融。 陆晏禾的目光在看到那颗赤红珠子的一瞬间,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并非一颗寻常的珠子 。 当年天魔之乱,由于魔族自愈力极强,沧澜界修士唯有将其重创后,挖出其魔丹并摧毁才能彻底灭杀魔族。 而眼前这颗珠子,正是一枚魔丹,丹中蕴含的魔气精纯磅礴。 但更让陆晏禾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她在那浓郁魔气氤氲的魔丹之中,感受到熟悉到近乎让她忍不住颤抖的气息。 季云徵气息。 这枚魔丹……是季云徵的! 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陆晏禾脑中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冲向祭台!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悬浮的魔丹表面在陆晏禾的鲜血渗入其中的下一秒,魔丹上骤然蔓延开无数细密的裂纹,随即——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那魔丹砰然炸裂! 碎裂的那一刹那,精纯磅礴魔息如同决堤的洪流,同两抹残息一起,轰然灌入下方珈容衣的躯壳之中! 紧接着,以那具身躯为中心,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魔威如同波纹,向四面八方轰然荡开,整个洞穴都在剧烈摇晃,岩壁崩裂! 贪生剑光璀璨,陆晏禾竟顶着那狂暴肆虐的魔力冲击,逆流而上,手持贪生剑再次冲向祭台! 季云徵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魔丹交给谢今辞?! 复活珈容羡的代价难道要搭上他的命吗?! 他为了季因湄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陆晏禾此刻大脑中无数念头炸开,然而千言万语此刻都最终化为了一个念头。 杀了珈容羡!必须立刻杀了他!阻止他复活!只有杀了珈容羡才能夺回季云徵的生机! 冰寒剑气撕裂翻滚的魔气,陆晏禾的身影瞬间逼近石台中央。 她目光锁定石台上那具开始微微起伏的躯壳,眼中杀意沸腾,高举贪生剑,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剑尖,朝着珈容衣的眉心处毫不留情地狠狠刺下! 剑光森寒,可就在贪生剑的剑尖即将触及眉心的那一刹那,石台上的珈容衣身躯倏然一颤,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贪生剑的剑尖距离那睁开的眼眸只有一厘的距离,硬生生停住。 陆晏禾双眼泛红,神情却因眼前所见而陷入一片呆滞的空白。 她怔怔地看着那双睁开的眼睛。 那是一双……她熟悉到骨子里的眼睛。 清澈,温和,带着些许刚苏醒的迷茫。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也有些恍惚,待视线聚焦,看清眼前持剑欲刺、满目杀意的陆晏禾时,他干涩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良久才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师……” 他停顿了一下,又用了很大的劲开口。 “……妹。” 哐当一声,贪生剑坠地。 不是珈容羡。 是她的师兄。 沈逢齐。《 》 【正文完】 第199章 “师兄……?” 陆晏禾她难以置信地望进那双熟悉的眼眸, 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为什么……是你……” 【叮。】 一声提示音,突兀地在陆晏禾脑中响起,打断了她的恍惚。 【《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系统升级并更新完毕, 本次更新结果——原男主季云徵、原女主凌皎皎,解除绑定。正在更改世界核心主角……】 【更改成功。】 【现今世界核心规则变更如下:废除原男主设定,绑定核心角色——陆晏禾。无强制任务,无攻略目标, 世界线自由发展。】 【原男主季云徵, 自愿放弃男主身份及气运, 交换条件:本书角色沈逢齐,复生。】 【交换协议已成立, 强制执行中,原男主季云徵, 抹杀程序倒计时开启……】 【倒计时,三天。】 【为维持本书世界稳定, 同步启动陆晏禾季云徵相关记忆清除程序。】 一连串冰冷的宣告, 一字一句砸在陆晏禾心口上。 这机械音于她而言熟悉至极,却并非主系统,而是上一世那个曾蛊惑她、欺骗她, 后来寄生于凌皎皎身上,又被季云徵夺去的系统的声音。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 一股剧烈的头痛朝着陆晏禾袭来, 刹那间, 似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锥在她的颅内疯狂搅动。 她痛苦地叫出声来, 身体一晃便从石台边缘跌下。 “师妹!” 台上刚刚苏醒沈逢齐挣扎着想抓住她,但他此刻却虚弱的连抬起手臂都困难万分,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晏禾跌下, 而后被已收回召神之术、恢复人形的谢今辞闪身接入怀中。 “师尊。” 谢今辞将陆晏禾抱入怀中,抬手替她当下洞穴上方坠下的碎石,神情焦灼且担忧。 然而,陆晏禾此时已根本无暇顾及他,她双目泛红,猛地抓住谢今辞的手臂,指甲深陷,声音中带着震惊与无错,向着系统,也同样向着眼前的谢今辞质问。 “今辞……什么意思?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季云徵自愿放弃男主气运?抹杀什么?又是要清除谁的记忆?” “季云徵不是让你帮他唤醒珈容羡吗?为什么会变成复活师兄?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的声音颤抖着,急切的看着谢今辞,想要从他处获得解释。 “今辞……你告诉我……季云徵他,他……” 谢今辞抱着陆晏禾,他不发一言,沉默了良久,良久,看着陆晏禾眼底渐渐绝望的神情,心口蓦然一疼。 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师尊,若师弟真正想唤醒的那珈容羡……弟子从一开始,便绝不会应允帮他。” 他看着陆晏禾那双写满惊骇与不解的眼眸,深吸一口气。 “师弟说……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这辈子与您初见之时,您曾亲自动手……杀了他,五次。” 陆晏禾的瞳孔骤然紧缩到极致,她手脚冰冷,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什么叫……想起来了? 难道……五次都是他吗? 紧接着,谢今辞接下来的话如同钝刀落下,一点点割开她的皮肉。 “他说,当时您在我曾祖手下不顾性命也要救下他,比起怜悯,更多是因为……若他那时死去,您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便都白费了。” “他还说……” 谢今辞顿了顿,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季云徵邀请他去魔宫的情景—— 幽殿之中,烛火在寂静中无声摇曳,拉长两道疏离对坐的影子。 自陆晏禾身死后,他们师兄弟的关系之中始终算不得好。但季云徵这次一改常态,不仅主动邀请谢今辞来,还为谢今辞引了座,也不曾坐在高位,而是师兄弟二人对面而坐。 季云徵的脸色比平日更为苍白憔悴,即便是谢今辞瞧见后都紧紧蹙起了眉。 “为了布那聚魂阵,你这些日子引出了多少心头血?” “你为碎魂之一,珈容倾也是,为何不用他的血?如今这样透支,你有几日可活?” “多谢师兄关心。” 季云徵闻言,脸上浮现出笑意。 “若是只一味用我那好二哥的,他撑不住,我倒也并非心疼他,只是他在关键时机还有些用。” 他低下头,轻轻笑出声。 “就比如……这两日血用的多了,不留神便昏了过去……不想师尊今日来找我,见到了珈容倾,误打误撞对我心生了怀疑与嫌隙。” “如今我借口将她暂时囚在了里头,这样也好,最后几日她便也瞧不见我身体的异状了。” 谢今辞:“……季云徵,你知不知道你如今很像个疯子。” 季云徵微微歪头:“那我便当师兄你在夸我了。”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谢今辞面前。 “今日找师兄来,是有一事要托付。” 他拿起谢今辞桌前的酒盏,倒了两杯酒水,拿起一杯,看着酒水之中自己晃动的脸。 “师兄知晓,如今只要我存在一日,便是这里的气运与天命所归,师尊她无论愿意与否,这一生便注定与我纠缠捆绑。” “她会因我之故,招致冷眼与谩骂,就因她的弟子是只无可救药的魔。” “所以……” 季云徵将酒水一饮而尽,而后,捧起另外那杯斟满酒的酒杯,朝着坐对面的谢今辞重重且毫不犹豫地双膝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 谢今辞脸色瞬便,豁然起身,伸手就要拉季云徵起来。 季云徵却反手牢牢握住了谢今辞的手腕,他抬起头。 “师兄,上辈子的债,是我欠你的,我认,也还不清。但这辈子……” 他的声音微微发哑:“我这辈子唯一所求,不过是护师尊她周全,让她得偿所愿,得享自由。”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带点自嘲和讥诮的笑,可眼眶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我知晓,师尊她对我心有怨结,因此在最初杀我五次,直至明白命不可违,她才会被迫、勉强的给我一个徒弟的名分。” “可即便如此……在师兄你被敖因兽重创、濒临死境之时,她也宁愿自绝也要让一切重头再来。” “在她心里,师兄你终究是不同的。这份不同,或许能让她听得进你的话。也只有你能劝住她,拉住她。” 他抬头望着谢今辞,那笑容苦涩惨然,攥紧谢今辞的手臂。 “我与祂定下的交易,用我的命,换她从此自由,用我的彻底消失,换沈逢齐归来。无论她往后选择与谁在一起,都不用再顾及其他。” “所以,师兄,求你……若她问起,替我瞒着她,师尊生辰将近,少个累赘,就当作是我这个孽徒送给她的早到的生辰礼物了。” 谢今辞定定看着季云徵,他双眼同样泛红,喉头哽咽,半晌才艰难地问。 “……师尊她……是真心在意你的。” 季云徵闻言,轻轻笑了起来,话音很轻,几乎要逸散在空中。 “师尊她已被我拖累至此,如果这份在意……注定要以继续带给她痛苦和枷锁作为代价,那还是不要了吧。” 他垂下眼帘,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师兄也不必苦恼,我与祂的交易里,还包括了让她渐渐遗忘掉那些因我而起的惨痛折磨,最终……” 他顿了顿。 “她不会记得……收过我为徒的。” 季云徵抬起头,他跪着将酒杯送到谢今辞眼前,扬起笑容。 “我会自己处理好一切。我会去死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不脏了师尊的眼睛,也不碍她的路。” “剩下的就拜托师兄了。” * 谢今辞最终饮了那杯酒,但如今他还是对陆晏禾和盘托出了一切。 他说罢最后一个字,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已泪流满面的陆晏禾身上。 “师尊……” 陆晏禾此刻的神情像是抽空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破碎的空白,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将抱着自己的谢今辞狠狠推开! 谢今辞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一跌。 陆晏禾摇摇晃晃地试图站稳,身体一歪,差点再次摔倒,她猛地将贪生剑插进身下石地,剑身发出一声嗡鸣,冰寒之气蔓延,才勉强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要去找他……” 她抬起头,目光却空洞地投向外头,声音轻飘飘的,如同呓语。 “师尊!”谢今辞起身试图上前。 “我要去找他——!!!” 陆晏禾猛地一挥手臂,剑意轰然荡开,再次将靠近的谢今辞逼退数步。 她死死按住自己的头,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 她能感觉到,脑海深处某些蹭鲜活滚烫的、关于季云徵的记忆片段,正在缓慢中变得模糊、甚至开始褪色。 不……不能忘…… 她转头就走,身后谢今辞喊道。 “师尊,你要去哪里找他!师弟若存心隐匿,这天地之大……” 陆晏禾仿佛根本没听见般,眼神涣散地朝着洞口方向踉跄走去,口中依旧执着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我要去找他……找他……” 她能感觉到,神魂深处那道与季云徵相连的恶念禁制依旧存在,却也在衰弱消散。 他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没完全消失。 他既然一日拜她为师,这辈子便都是她的徒弟,他别想就这么自作主张地去死。 贪生剑发出一声尖锐的清鸣,剑光暴涨,带着陆晏禾再不理会洞穴内众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烨刹渊。 渊外,方才那场巨变似乎惊慑了所有魔物,它们瑟缩着匍匐在地,发出不安的低吼,竟无一只敢上前阻拦。 江见寒在沈逢齐醒来时便已赶到洞穴附近,他将一切看在眼中。 此刻,他望着陆晏禾离开的背影,没有出声阻拦,而是默默召出苍虬剑,青光一闪,跟在了她的身后一起离开。 还剩三天。 陆晏禾先冲回了魔宫,昔日宫殿此刻空荡得可怕,她翻遍了每一处殿宇,甚至闯入了季云徵的寝宫,一无所获。 她又去了那座囚禁过她地庭院,那里草木依旧,可空气里连季云徵一丝气息都没有。 于是以她发了疯似的速度御剑,原本需要数日才能到的距离,只用了一天一夜便赶回了玄清宗。 她不顾满宗弟子震惊的目光中,径直上了沧茗峰。 听禾水榭,他的偏殿,峰后头的帘洞居。 没有,哪里都没有。 整整三天,陆晏禾不眠不休,灵力几近枯竭便吞服丹药强行支撑,将记忆里季云徵可能去的、可能藏身的所有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 可她的徒弟就像一滴蒸发在烈日下的水珠,彻底从这世间消失了痕迹,无影无踪。 她试图向脑海中那两个系统求助,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漫长而死寂的沉默。 它们皆默认了规则的运行,没有任何一个愿意对她伸出援手。 与此同时,遗忘也如潮水般卷来。 一开始,是前世那些纠葛与惨烈变得朦胧,渐渐的,连这辈子初见季云徵时的厌恶、收他为徒后的复杂心境、对他渐起的喜爱、乃至两人死后重逢时的震惊……这些情绪开始扭曲,开始淡化。 陆晏禾甚至需要用力去想,才能记起日常的那些事。 恐惧淹没了她。 在经过一座城池时,陆晏禾将一直默默跟随的江见寒拽到面前,用嘶哑的声音,语无伦次地、颠三倒四地,把她还能记得的、关于季云徵的一切。 他的样貌、他的习惯、他说过的话、他们之间发生的哪怕最微小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江见寒。 她又冲进商铺,买了大量的纸笔,在歇脚处,埋头疾书,将那些正在飞速溜走的记忆,用颤抖的手,一笔一笔写下,直至墨迹常常被泪水晕开,字迹歪斜凌乱。 一路上,她仿佛成了根紧绷着的弦,直至寻到了归墟宗。 她还是没有找到他。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的识海中那个季云徵与她的息息关联的恶念禁制,彻底消失。 曾经季云徵作为男主而存在状态栏,上面只显示了两个字。 【死亡】 三日时间,到了。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疯狂寻觅,所有的挣扎抵抗,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轻描淡写地、彻底地碾碎了。 陆晏禾走出归墟宗,慢慢地沿路蹲下身,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望向灰蒙的天空。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扩散。 她拔出了贪生剑,剑身冰寒,映出她死寂一片的眼睛。 她将剑锋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陆晏禾——!!” 一直紧绷着神经跟随在侧的江见寒,几乎是瞬移般扑上前,死死握住了她持剑的手腕,不顾那失控崩溃将其割伤的剑气,硬生生将贪生剑从她手中夺了过来! “你若是死在这里,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你记下的这一切,就全都白费了!你就真的什么都忘了!” 江见寒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他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试图唤醒她眼中哪怕一丝光亮。 “他拼上一切换你活着和自由,他的初衷,难道就是让你去死吗?!陆晏禾!” 陆晏禾被他晃得微微偏头,眼神依旧空洞,似乎根本没听进去。 但江见寒那声嘶力竭的“死”字一出,好似一道细微的电流,骤然击穿了她脑海中那片浓重的迷雾和遗忘的屏障! 死…… 季云徵……被她杀死过…… 恍惚间,一个遥远得几乎褪色、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空白一片的脑海—— 风雪,悬崖,枯树,还有……濒死的少年。 “观……峰……台……” 三个字,极其艰涩地,从她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江见寒一怔。 下一刻,陆晏禾挣脱了江见寒的手,她猛地夺走了被江见寒握在手里的贪生剑,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跌跌撞撞地再次御剑而起。 观峰台,那个当初,她杀了季云徵,也是救了他的地方,是他们的初见之地。 * 当陆晏禾终于赶到那处记忆中的悬崖时,已是一日之后。 天地间风雪肆虐,与记忆中的一切有着惊人的相似。 从悬崖望去,远处那株熟悉的枯树在风雪中瑟缩。 枯树之下,厚厚的积雪之中,静静躺卧着一具庞大的、已然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龙类骸骨,骸骨通体呈现一种玄黑色,骨骼狰狞嶙峋,保持着某种蜷缩的姿态。 陆晏禾来到枯树下,一步一步,缓慢地,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向那具骸骨。 她在骸骨前停下,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冰凉的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拂去了骸骨头颅位置覆盖的一小片积雪。 “啪嗒。” 一滴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冰冷的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洞,落在骸骨之上。 陆晏禾怔怔地看着那滴泪融化的痕迹,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笑容苍白,空洞,带着泪,却奇异地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陆晏禾的记忆已经彻底模糊了,无数画面和名字交织在一起,又破碎消散。 她甚至已经记不清,眼前自己的这个徒弟究竟叫什么名字了。 但她还是对着眼前这具冰冷的骸骨,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开口,声音柔和。 “别怕……” 陆晏禾顿了顿,风雪灌入喉中,她突然想起来它的名字来。 “别怕,阿徵……” “为师带你回家。”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