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墙龙影,九州潮》
1. 紫宸惊变,双璧降世
时维乱世,九州大地裂土分疆,列国并立如星罗棋布。其中萧国雄踞中原腹地,兵甲强盛,法度严明,乃诸国之魁首。周遭邻国,或与萧氏皇族沾亲带故,甘为藩属;或因国力悬殊,暂且俯首称臣。唯有西陲的朔方、南境的荆楚等寥寥数国,尚凭险据守,与萧国呈对峙之势,边境之上,烽烟常起。
萧国自开国至今,不过三十余载。首任君主萧宏,英武盖世,率铁骑荡平群雄,奠定基业。然其早年征战时伤及根本,子嗣单薄,膝下唯有两子。长子“毅”,骁勇善战,却在立国之初的一场恶战中血染沙场,马革裹尸。余下次子“宸”,彼时年方二十,临危受命,继登大位,是为萧国第二任君主。
宸登基后,承袭父志,整饬吏治,劝课农桑,萧国本就根基深厚,经他励精图治,更是国力日盛,隐隐有一统天下之相。然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却藏着一桩难以言说的隐忧——后宫之中,他独宠皇后含氏,二人情笃意深,竟如寻常百姓家夫妻般,皇后亦常以名讳相称,少了几分宫廷规矩,多了几分尘世温情。为表专情,坚持一夫一妻,后宫形同虚设。怎奈含皇后自诞下皇子萧宇后,便再无身孕,十余年间,帝后二人遍请名医,祈福祭祀,皆无成效。
三十载光阴流转,萧国疆域日扩,府库充盈,铁骑可踏碎山河,却唯独皇嗣单薄,国本堪忧。皇子萧宇作为唯一的嫡子,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十九岁那年,依着开国时的指腹之约,迎娶了开国功臣林府的嫡小姐林茵。
林府世代将门,林茵之父手握重兵,却因对萧氏忠心耿耿,且与皇室渊源深厚,从未遭宸猜忌。林茵与萧宇同岁,自幼相识,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嫁入东宫后,与萧宇琴瑟和鸣。成婚不过数月,喜讯便从东宫传出——林茵有孕了。
消息如惊雷般传遍萧国都城,百姓奔走相告,宫中钟鼓齐鸣,宸与含皇后更是喜极而泣。三十余年的期盼,三十余年的忧虑,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曙光。这不仅是萧氏皇族的血脉延续,更关乎着萧国未来的安稳。一时间,举国上下张灯结彩,祭祀祈福之声不绝于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东宫那即将降临的新生命上,仿佛那是照亮萧国未来的第一缕晨曦。而此刻的萧国,虽表面强盛无匹,暗潮却已在列国之间悄然涌动,这新生的龙裔,未来又将面临怎样的风雨?
————————————正片启————————————
紫宸惊变,双璧降世
林茵临盆这日,东宫显德殿内外被层层侍卫拱卫得水泄不通。鎏金铜鹤香炉里焚着安胎的沉水香,青烟袅袅绕过朱红廊柱,却驱不散殿外众人眉宇间的焦灼。太子萧宇负手立于檐下,月白锦袍下摆被穿堂风微微掀起,他频频望向紧闭的殿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远处的鎏金蟠龙椅上,当今君主宸斜倚着凭几,玄色龙袍上的金线绣纹在日光下明明灭灭,他指尖叩着扶手,目光沉沉地落在殿顶鸱吻上,喉头似有若无地滚动了一下。
自林茵有孕,这大半年来萧国上下无不是喜气盈门。三十余年了,从先帝萧宏子嗣艰难,到他自己膝下唯有萧宇一根独苗,再到如今皇长孙(女)即将降生,这桩悬了数代的心事终于要落地。殿外伺候的内侍宫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细碎作响,衬得这等待愈发漫长。
“啊——”
一声尖锐的女声从殿内猛地炸开,紧接着是稳婆们低低的劝慰声和器物碰撞的轻响。萧宇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却被身旁的内侍总管王忠轻轻拦住:“太子殿下,内帷生产,您且宽心。”
宸抬眼瞥了萧宇一眼,那目光里有安抚,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起今早钦天监监正欲言又止的模样——说是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云气扰动,虽非大凶,却也需谨慎。
日头渐渐偏西,殿内的动静时急时缓。萧宇望着天上逐渐聚拢的云层,心头莫名一沉。方才还是晴好天气,怎的这会儿竟有墨色云团从西北方翻涌而来?那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个宫城都罩在底下,风也陡然变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如破竹般撕裂了殿内外的沉寂!
“生了!生了!” 殿外等候的宫女们低呼起来。萧宇脸色一喜,正要迈步,却听得“轰隆”一声闷雷自天际滚过!他猛地抬头,只见那墨色云层已如铅块般沉甸甸地压在宫墙上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青石地面。
“这……” 萧宇脸上的喜色僵住,猛地转头看向宸。
只见宸原本微松的眉头骤然拧紧,玄色龙袍下的手指死死攥住了凭几边缘,指节泛白。他盯着窗外骤变的天色,唇线抿得极紧,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雷霆骤雨,于皇家而言,从不是寻常天象。尤其是在皇嗣降生的当口,这乌云压顶、雷鸣电闪,如何能不让人联想到“不祥”二字?
萧宇的心沉到了谷底,方才那声啼哭带来的喜悦,此刻竟被这风雨浇得冰凉。周围的内侍宫女们也都噤了声,大气不敢出,唯有雨声越来越急,敲打得殿瓦噼啪作响。
就在这压抑得近乎凝固的气氛中,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满脸是汗的稳婆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头上的抹额都歪了,却顾不上整理,咧开嘴便是一阵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恭喜皇上!恭喜太子殿下!是位郡主!母女平安!”
郡主?
萧宇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再次涌上来。快步上前扶起稳婆:“你说什么?是个女儿?”
“是是是!”稳婆连连点头,“哭声可响亮了!”
萧宇大喜,虽然不是男儿,但这是萧国开国以来的第一位皇嗣,是从祖父萧宏到父亲宸,再到他这三代人中,第一个降生的女孩!他再一次看向父亲,只见宸脸上的阴云似乎淡了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仅仅一瞬,那点遗憾便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覆盖。
“郡主……” 宸低声重复了一遍,抬眼望了望依旧阴沉的天空,突然扬声开口,声音在风雨中却异常清晰,“好,喜雨临门!我萧国添了金枝玉叶,便是祥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口谕,此乃萧氏嫡长女,赐名‘念’,萧念。取思念国运,心念百姓之意!”
“皇上圣明!”王忠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周遭的亲贵们也连忙附和,恭喜之声压过了风雨声。萧宇更是松了口气,他走到宸身边,刚想说什么,殿内又传来丫鬟急促的呼喊:
“陛……陛下!太子殿下!不好了…呸…好……好事!还有一个!里面……里面还有一个!”
“什么?”萧宇和宸同时愣住了。
“还有一个?”宸猛地转身,看向殿门,“双生子?!”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皇家添丁已是天大的喜事,竟然还是双生子?萧宇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抓着丫鬟的手问道:“你说清楚!什么还有一个?”
“太…太子妃肚子里还有一个!”丫鬟喘着气,语无伦次,“稳婆说……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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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胞!刚才……刚才是郡主先出来,现在……现在还有一个!”
“哈哈哈哈!好!好!”宸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廊下的尘埃都似乎在跳动,方才因乌云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阴霾彻底烟消云散。双生子!这是何等的福泽!他用力拍了拍萧宇的肩膀,“宇儿!你好福气!”
萧宇也是狂喜不已,连连点头,看向殿门的目光充满了期待。王忠更是乐不可支,忙不迭地吩咐宫人:“快!快给里面送热水!让稳婆仔细着!务必母子平安!”
终于,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又一声啼哭从殿内响起。这一次的啼哭,比之前那位郡主的声音更加洪亮,更加有力,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悍勇,仿佛要将这沉沉的乌云都撕裂一般。
原本密不透风的乌云,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掀开了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如同利剑般穿透云层,先是一缕,接着是数缕,最后整个天空以惊人的速度放晴!乌云四散,狂风止息,湛蓝的天幕重新展露出来,连那檐角的铜铃,都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
“天晴了!天晴了!”有人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东宫庭院都爆发出低低的惊叹和喜悦的私语。
萧宇怔怔地望着突然放晴的天空,又看向殿门,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而宸,在看到那道金光刺破乌云的瞬间,脸上早已乐开了花,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他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带着久旱逢甘霖的畅快,传遍了整个庭院:
“好!好!好一个天随人愿!”
这时,殿门再次打开,稳婆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她快步走到宸面前,深深跪拜下去,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音:“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位小世子!生得虎头虎脑,结实着呢!太子妃也安好!”
宸迫不及待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的一角。只见里面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婴,刚刚啼哭过后,小脸还带着一丝红晕,眼睛紧闭着,小嘴巴微微咂着,确实是一副健康可爱的模样。
“好!好!”宸看着这个刚刚降生的孙子,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欢喜,之前所有的忧虑、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浓浓的暖意,“这孩子,生得好!一出生,天就晴了,这才是真正的祥瑞!”——
“天降双曜,一凤一龙,此乃我萧国之福!”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声音洪亮而威严:“此子,朕赐名‘然’,萧然。‘然’者,如此,应然也。上天示兆,此子乃天命所归,当承大统!传朕旨意,皇孙萧然,天降祥瑞,当为皇太孙!即刻起,入宗人府报备,择吉日行册封大典!”
“皇孙女萧念为「长乐郡主」,赐金册金印,食邑三千户。着宗人府按郡主之仪,拨付用度。”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朗声道,“太子妃林氏诞下龙嗣有功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封其母家……”他略一沉吟,“林府本就是开国元勋,暂不另行封赏,加赐‘忠勇’匾额,世代荣宠。
郡主萧念,皇太孙萧然,此乃天祐我萧国,国祚绵长之兆!着即大赦天下,免京畿赋税一年,举国同庆十日!宫中大摆筵宴,赏赐群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王忠带头,所有内侍宫女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与敬畏。
这一日,萧国的天空先阴后晴,如同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而随着萧念与萧然的诞生,一个新的时代,似乎也在这啼哭声中,悄然拉开了序幕。只是无人知晓,这对龙凤胎的未来,是如晴空般坦荡,还是会在看不见的角落,再次聚拢起新的风云。
2. 金枝独宠,玉叶骄扬
自萧念、萧然降世,东宫的子嗣脉络竟似开了闸的江水,汩汩滔滔。太子萧宇虽独宠正妃林茵,却也依着礼制纳了数房侧妃。林茵此后又诞下数子,连同侧妃所出,后期萧宇膝下共有五六个嫡子,庶子更是不计其数。
偏偏奇了,自萧念之后,无论林茵还是其他姬妾,竟再未有一女降生,满庭芬芳皆为男子,唯独萧念,如同被上天定格了一般,成了萧宇膝下唯一的女儿,也是当时萧国唯一的皇女。
如同沙漠中的唯一一朵玫瑰。
这境况让萧念的身份愈发金贵。在萧国,皇子们是国之柱石,需承继大统、开疆拓土;而萧念这唯一的郡主,则成了从宸到萧宇,乃至整个皇族捧在手心的明珠。
宸对这个孙女的宠爱近乎无度。自萧念满月起,他几乎每日退朝后都要去东宫看她。有时是亲自抱着她在御花园里散步,任她抓扯自己的胡须;有时是让她坐在自己的龙椅上,看她挥舞着小拳头咿呀学语。那日满月礼上,宸送了她一根鞭子,鞭柄上刻着一个“念”字。并说道;“吾孙女儿,日后当有执掌风云之姿,这鞭子,便教她先学着‘管束’天下。”
这话虽似玩笑,却成了萧念一生的注脚。那柄“念”字鞭,从此成了她的专属之物。稍长大些,她便常将鞭子缠在手腕上,白玉般的小手上晃着精致的鞭穗,走过东宫长廊时,连最年长的太监都要低头避让。
含皇后虽性子倨傲,对这个酷似自己眉眼的孙女却柔了心肠,常将她抱在膝头,连最爱的南海进贡珍珠,都穿成璎珞挂在萧念颈间。
萧念的外祖父,即林茵的父亲林老将军,手握京畿兵权,是萧国最坚实的柱石之一。他对这个外孙女更是疼到了骨子里。每次从军营回来,必亲自去东宫看她,带来的不是珍稀的狼牙箭,便是边疆牧民的小玩意儿。有一次,萧念随口说想去看骑兵演练,林老将军竟真的在演武场排了一场小规模的骑射表演,让她坐在高台上,看着千军万马为她一人奔腾喝彩。
至于太子萧宇,对萧念的宠爱更甚。他虽有诸多侧妃,对林茵的情意却从未改变,而这份爱,又尽数转嫁到了萧念身上。萧念的弟弟们犯错,他动辄罚抄家规、禁足思过,唯有萧念,即便闯了祸,他也只是板着脸说几句“下次不可”,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有一回,萧念带着年幼的萧然,把东宫库房里给外国使臣的贡品拆了个遍,珍珠撒了满地。萧宇闻讯赶来,看着女儿仰着小脸,毫无惧色地说“那些珠子不好看”,他最终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让下人收拾,反倒叮嘱宫女别吓着了郡主。
而萧然,与萧念的万千宠爱相对,萧然作为皇太孙,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由宸亲自教导治国之道,文武师傅轮番上阵,每日的课业排得密不透风。朝臣与宗亲的目光,亦如无形的枷锁,时刻落在他身上。久而久之,这对龙凤胎的成长轨迹,便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不过他自己更是自小便对姐姐依赖,敬重。由于他们是孪生姐弟,感情自然比任何一个皇子皇孙都好。
在这样的环境里,萧念如同被蜜糖泡大的花朵,性子渐渐长成了骄纵任性的模样。由于是长女,所以没有哥哥,姐姐,也因为是唯一的女儿,没有妹妹,只有对她或敬畏或依赖的幼弟。也因此,目中无人(除了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父亲母亲)其他人要么指着鼻子喊“喂”,要么直接唤名字,或者称职位。
久而久之,“混世魔王”的名号便在萧国传开了。百姓们远远看着宫墙里那位乘着凉轿、前呼后拥的郡主,既觉得她金贵无比,又私下里嘀咕她太过跋扈。街头巷尾的孩童们玩闹,若是谁家孩子调皮,家长便会吓唬:“再闹,就把你送给长乐郡主当陪童!”
但萧念并非全然不懂规矩的野丫头。萧宇对这个女儿的期许,实则远超任何一个儿子。他认为“女子亦当有经纬天地之才”,便特意为她延请了当世大儒,男子学的《论语》《孟子》,她要学;兵法谋略,她也要涉猎;而女子该学的琴棋书画、女红持家,更是一样不落。
出人意料的是,萧念在学业上的天赋远超众人想象。先生讲一遍的典籍,她便能过目成诵;复杂的棋局,她看几眼便能悟出解法;甚至连枯燥的兵法韬略,她也能举一反三,说出几句让萧宇都暗自点头的见解。尤其是在政治敏感度上,她总能从只言片语中嗅出朝堂的风向。
“这丫头,若是个男儿,怕是能顶半边天。”宸曾在与萧宇对弈时,看着远处树下的萧念,感慨道。他想起自己满月时送她的那根玉鞭,原是取“鞭策奋进”之意,如今看来,这鞭子倒真成了她的“武器”——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暗含着她不甘雌伏的性子。
萧念有个旁人学不来的“优点”——极度护短。她的弟弟们,无论嫡庶,在她眼里都是“自家的崽”,即使这些人在她眼中都不配当她的弟弟(除了萧然)。有次一位远房宗亲的世子在宴会上嘲笑一个庶出弟弟结巴,萧念当场就把一杯酒泼了过去,玉鞭“啪”地甩在桌面上:“我弟弟说话慢,碍着你眼了?再敢多说一个字,本郡主撕了你的嘴!”那世子吓得脸色惨白,从此见了萧念就绕着走。
这件事也让萧国的宗亲们都得了个教训:惹谁都别惹萧念。她护起短来,那股子狠劲,比她外祖父的铁骑还要让人胆寒。
宫墙之外,岁月静好,萧国在宸的治理下愈发强盛,边境虽偶有摩擦,却不伤根本。而宫墙之内,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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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千宠爱与精心教养中渐渐长大,她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在温室里肆意生长,既享受着阳光雨露,也用尖刺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无人知晓,这朵被宠坏的娇凰,未来会飞向何方。她手中的那根玉鞭,是会继续在花园里驱赶蚂蚁,还是会在某个风起云涌的时刻,挥向真正的战场?而她那些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弟弟们,又将在她的生命里,扮演怎样的角色?
萧念与萧然五岁那年,萧国宫城迎来了一场震动朝野的大事——宸宣布退位了。
消息传出那日,都城百姓皆感意外。宸治理国家三十余载,将萧国推向鼎盛,正是威望如日中天之时。然朝堂之上,众臣见宸神色从容,目光落在站于身侧的太子萧宇身上时,满是欣慰与期许,便知这退位之意,早已深思熟虑。
禅位大典庄重肃穆。宸亲手为萧宇披上玄色十二章纹冕服,那冠冕上的十二串旒珠垂落,映着殿内烛火,恍若时光流转。萧宇跪拜接过大印时,台下的萧然,被内侍抱在怀中,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望着父亲,尚不知这一幕对萧国意味着什么。
唯有萧念,被含皇后(如今已是太后)牵着手,站在女眷之列。她穿着簇新的织金襦裙,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着手中那根从不离身的玉鞭,时不时用鞭梢轻点地面。对她而言,祖父变成了太皇,父亲变成了皇帝,似乎只是称呼的改变,宫墙依旧是那座宫墙,宠爱她的人,也依旧围着她转。
新帝萧宇登基后,依制册封太子妃林茵为皇后,大赦天下,论功行赏。而最让满朝文武意外的,是对萧念的册封——年仅五岁的她,竟直接给了封号“温宁”,且赐下府邸,名为“念府”。
按萧国祖制,公主需待及笄或出嫁时,方可获封、赐府(而且应该只叫公主府)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有臣子进言“于礼不合”,却被新帝萧宇一句话堵了回去:“念儿乃太皇长孙女,朕唯一之女,破格封赐,是为嘉奖其母妃诞育皇嗣之功,亦是太皇与朕心意所在。”
这话半真半假。谁都知道,这背后是宸的意思。退位前,他特意将萧宇叫到跟前,亲自定下了封号与府邸。“温宁”二字,取“温良安宁”之意,看似期许,实则暗藏深意——他知萧念性子跳脱,盼她能在这封号下,收敛几分锋芒;而“念府”之名,更是直接用了她的名字,彰显其独一无二的地位。
赐府的旨意一下,内务府便忙开了。选址定在皇城根下,毗邻东宫,占地广阔,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一应俱全,规制竟比亲王府邸还奢华数倍。府内匾额由宸亲自题写,那“念府”二字苍劲有力,透着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偏爱。
与此同时,真正的故事也便开始了……
3. 京华芳踪,竹马恩怨
萧念的少年时光,除了在“念府”与皇宫之间穿梭,或是跟着祖父宸研习权谋典籍,更多的热闹,都来自于她那三个性情各异的好友。这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秦相府的独女秦鹤苒。
秦鹤苒比萧念小三岁,生得一副细眉杏眼,偏偏性子像块捂不热的寒冰。她父亲秦相是百官之首,素以铁面无私著称,他早年丧妻后再未续弦纳妾,也因此秦鹤苒是府中唯一的子嗣,所以秦相拿她当继承人培养,奉行的是“打压式教育”。自记事起,秦鹤苒便被规矩礼仪捆得死死的,每日天不亮便要习字、学琴,稍有差池便是严厉训斥。秦相从未因她是独女而流露半分溺爱,这使得秦鹤苒一面是京中贵女艳羡的对象,一面又活得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她与萧念的相识,更像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冤家路窄”。两人初次在宫宴上碰面,萧念嫌她行礼时过于初次,随口调侃了句“像个木头美人”,秦鹤苒当即冷着脸回怼:“总好过无法无天的野蛮人。”从此,这对相差三岁的贵女便成了京中有名的“塑料姐妹花”——时常为了一支珠钗的款式、一首诗的意境争得面红耳赤,却又在旁人议论萧念时,秦鹤苒会冷着脸用最刻薄的言辞将对方怼回去。她事事追求完美,见不得萧念随性妄为,却又忍不住被萧念身上那股不受束缚的劲儿吸引,这份矛盾的情谊,倒成了京中一道奇特的风景。
久而久之,她成了四人中最守规矩的那个,却也因常年被规训,性子拧巴得很,常与萧念“针锋相对”。
与秦鹤苒的刻板不同,阮府大小姐阮惗是个实打实的“武痴”。她随母姓,也是独生女,母亲是萧国少有的女官,镇守北疆的女将军,故而她受母亲影响喜武厌文,骑射功夫比许多男子都利落。(那个时代思想虽然没有多么的先进,但是对女性也没有太多束缚,朝中也有女官,只是相对于来说很少)
阮惗与萧念相差两岁,是四人中最能与萧念“疯”到一处的。
最后便是江慕淳了,这孩子可不简单,她是尚书房江大人的女儿,更是宸亲自指婚的未来太子妃——萧然的未婚妻。她比萧念大一个月,性子却像春日里的柳絮,古灵精怪,全无大家闺秀的矜持。别人学礼仪,她能把《礼记》编成段子;奇的是,宸与萧宇都爱她这份跳脱,常笑称她“能给东宫添生气”。
她从无主仆架子,也不计较身份尊卑,明明是四个人中年龄最大的,却像妹妹。
她们的父辈都是好友,友谊也延迟到了下一代。
秦鹤苒会板着脸给萧念纠正礼仪,转头又被萧念拉着去爬宫墙掏鸟窝;阮惗能在演武场连胜三场,却会在江慕淳讲笑话时笑到直不起腰;江慕淳敢揪着萧然的袖子喊他“小哭包”;而萧念,在他们面前从没有半分架子,会把御膳房的点心偷出来分享,也会在阮惗被将军母亲训斥时,大咧咧地跑去“理论”。
同时江慕淳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沈景遇、沈晚遇、沈慕韵。他们的父辈是亲兄弟,只因沈景遇的父亲随了祖母姓,才与江慕淳分了姓氏。
沈景遇与萧念,江慕淳同岁,相差几天而已。五岁那年(萧宇登基之初),沈景遇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亦随之而去,那时沈晚遇两岁,沈慕韵尚在襁褓。江尚书以伯父的名义将他们接入府中抚养。江家待他们视如己出,慕淳有的,他们一样不缺,四人虽非同胞,感情却胜似亲姐弟。
六岁的萧念已在京中闯出名头,那根嵌着“念”字的玉鞭甩出去,连顽劣的皇子见了都要绕道走。这日她溜出东宫,到城外竹苑习练鞭法。这片竹林是她求着萧宇帮她买下的,青石板小径蜿蜒其间,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原是图个清静,却不料被一声怯生生的啼哭打破了安宁。
她皱着眉循声走去,只见竹林深处的石凳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娃正被两个粗布衣裳的汉子拉扯,小女娃哭得撕心裂肺,手里还攥着半块掉在地上的桂花糕。萧念不认识沈晚遇,自然也不想多管闲事,但她最讨厌旁人闯入她的“领地”当下玉鞭一扬,脆生生喝道:“放开她!”
那两个汉子见是个小丫头,本没当回事,谁知萧念手腕翻转,鞭梢如灵蛇般窜出,“啪”地一声抽在左边汉子的手背上,顿时泛起一道红痕。“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敢管闲事!”汉子疼得骂咧,挥拳便打。萧念自幼跟着林大将军的亲卫学武,身形灵活地一躲,玉鞭再次甩出,这次直接卷住了汉子的脚踝,猛地一扯,那汉子便摔了个狗啃泥。另一个汉子见状不妙,抱起小女娃就想跑,萧念哪里肯放,几步追上去,鞭子精准地缠住他的腰带,往后一拽,汉子重心不稳,连同小女娃一起摔在地上。
小女娃“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吓得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片秋风中的叶子,任萧念怎么喊“喂,你没事吧”,都只是埋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她。萧念皱着眉,正想弯腰去拉她,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急切的呼喊:“晚晚!”
来的正是六岁的沈景遇。他寻了妹妹大半个时辰,顺着哭声找到竹苑,远远就看见萧念手持长鞭站在那里,而沈晚遇缩在地上瑟瑟发抖,那场景像极了坊间传闻里“混世魔王”欺负弱小的戏码。沈景遇本就因父母早逝而格外护着妹妹,此刻又见妹妹吓成这样,哪里还顾得上分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想也不想就冲过去,将沈晚遇死死护在身后。
他抬起头,一双乌亮的眼睛因愤怒而瞪得滚圆,直视着萧念,胸口剧烈起伏:“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萧念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一愣,扬了扬手里的鞭子:“我把人贩子打跑了,救了她。”
“救她?”沈景遇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谁信你的鬼话!京城里谁不知道你横行霸道,欺负人是家常便饭!我妹妹好好的,怎么就跑到你这里吓得魂都没了?不是你欺负她,难道是人贩子?”
他这话字字带刺,偏偏逻辑“自洽”——在他认知里,萧念的“恶名”早已盖过了所有可能性。萧念本就因救人反被误解而窝火,又听他这般,性子立刻上来了,玉鞭“啪”地甩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我好心救人,你反倒血口喷人?我看你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蠢货!”
“你骂谁蠢货?”沈景遇梗着脖子,毫不退让,“你懂什么叫好心?怕是看我妹妹好玩,故意吓唬她取乐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谁也不让谁。直到江慕淳和阮惗寻来,才算完,后来沈晚遇恢复过来讲清原由,沈景遇才知道自己错怪了人。可那股子因护妹心切而起的火气,加上萧念“混世魔王”的刻板印象,让他即便知道错了,也拉不下脸道歉。而萧念本就觉得救了人反被骂是“奇耻大辱”,见他毫无悔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算我多管闲事!”萧念哼了一声,甩着鞭子转身就走,留下沈景遇抱着仍在抽泣的沈晚遇,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从那天起,沈景遇和萧念便成了冤家。
沈景遇爱读书,性子不像姐姐江慕淳那般跳脱,却有着一股执拗的较真劲儿。他不觉得萧念是公主就该高人一等,偏要在学识见解上与她“一较高下”。
萧念则觉得这沈景遇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明明是他误会在先,却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她偏要“回敬”
这场风波,对沈景遇只是一个小插曲,很快就忘记了,但是萧念记仇啊,把这桩“恩将仇报”的事,结结实实记在了心里。一见面就阴阳怪气,怼他,但是谁知道人家根本就没当回事。
时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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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沙,悄然滑过萧国的宫墙与街巷。当年那个挥舞玉鞭的混世女童,转眼已长成十三岁的少女。温宁公主萧念的名声,并未随年岁增长而收敛,反而在京华权贵圈里愈发“惊世骇俗”——她的荒唐事,早已不止于鞭打庶弟、欺负孩童,竟染上了流连青楼、强抢“女宠”,滥杀无辜的癖好。
她挥金如土,为苏袖赎身,又将楼中另几位才貌双全的歌女一并“请”回念府。——后来更是开始用“抢”。不过并非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多是勾栏瓦舍里色艺双绝的歌女,或是小官宦家稍有才貌的庶女。她看上了,便命侍卫“请”回念府,府中亭台水榭间,渐渐填满了各色美人,被她称作“女宠”。
萧宇与林茵为此不知说了她多少回。可是,毕竟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如今倒成了束缚不住的缘由。打不得,骂不听,只能由着她去,暗地里命人多番打点,替她遮掩一二。
或许正因萧宇的纵容,萧念竟渐渐将触角伸到了朝堂之上。她仗着父亲的宠爱、祖父的默许,时常跟着萧然出入尚书房,甚至在朝会上,也能站在御座之侧旁听。她本就聪慧,又肯下功夫,对朝政利弊、官员贤愚竟看得比许多皇子都透彻。
她会在萧宇批阅奏折时,托着腮提出自己的见解;会在萧然为某个策论发愁时,寥寥数语点破关键;甚至敢当着一众老臣的面,直言某位御史的弹劾是“捕风捉影,小题大做”。起初众人只当她是孩子心性,谁知她所言往往切中要害,久而久之,竟也在朝中博得了几分“威望”。一些精明的官员看出皇帝对这位公主的倚重,更是暗中巴结,念府的门槛,渐渐也成了半个“权力枢纽”。
又一次贴身侍女依云(萧念一共有四个侍女,八个侍卫,都是她精心挑选的,陪她一起长大)说起城外金山寺求姻缘最是灵验,她嘴上嗤笑“鬼才信这些”,第二日却鬼使神差地备了香烛前去。
跪在蒲团上,看着佛像慈悲的眼神,她心中一片茫然,随手抽了一签,却不想竹签散落,一支径自滚到她脚边。她捡起,见上面只有四字批语:“就在眼前”。
恰在此时,庙门处传来脚步声,沈景遇抱着一摞经卷走进来,想必是替江尚书来取东西的。他没看见萧念,萧念看着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脸,心里暗道:“晦气,怎么哪哪都有他。” 她将签文揉成一团塞进袖中,起身拂袖而去,连头也没回。
回去后,她对着那“就在眼前”四个字琢磨了一整天“什么破签,一点都不灵!”她烦躁地将纸团扔进香炉,看它化作灰烬。
其实她心里早有心悦的人了——她爱上了自己的舅舅,林茵的幼弟,林忆。
那是一次皇后的生辰宴上。彼时林忆刚从江南养病归来,作为林府少主,前来赴宴。萧念初见他时,只觉眼前一亮——那男子身着月白长衫,眉目如画,气质温润,虽因久病而略显清瘦,却更添了几分病弱的美感,如同一幅淡墨山水画。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心头猛地一跳,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神。
她那时还不知他是母亲的弟弟,只托人打听,得知是林府的人,比她大七岁。便想方设法接近。她将念府扩建,硬生生在林忆的府邸旁隔了条不足百米的小巷,借口“离外祖家近,方便请安”。直到十四岁那年家宴,林茵笑着让她喊“舅舅”,她才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原来,她倾心之人,竟是自己的亲舅舅。
这份惊世骇俗的情愫,成了她心底最深的刺。不久后,便传来林忆要成亲的消息。迎亲的喜轿吹吹打打地路过念府门前时,萧念独自站在高楼之上,看着那顶大红色的轿子从眼前晃过,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沉得透不过气。她没有哭闹,只是那天之后,府中的“女宠”又多了几个眉眼与林忆有三分相似的女子。
4. 戏尽缘生,龙驭上宾
暮春时节,京城的风带着柳絮的微醺。萧念难得没去勾栏瓦舍,却绕到了城西的“听云楼”。这戏楼不如青楼热闹,却因一出招牌戏《断青》而常年座无虚席。她偏爱二楼临窗的雅间,既能俯瞰台下人头攒动,又可借雕花木栏遮掩行迹——毕竟皇室公主痴迷听戏,传出去总有些不雅。
今日她屏退了侍卫,只带了贴身丫鬟依云。她晃着腿,磕着瓜子,眼睛却没离开戏台。——秦鹤苒回老家省亲了,阮惗跟着她娘去了军营,江慕淳又被太后抓去学规矩,她又是闲不住的,一个人在这真的很无聊,依云又是个胆小的,和她讲话累的慌。
楼下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萧念掀开窗畔珠帘一角,只见一个青衫少年走了进来,正是沈景遇。
许是察觉到楼上的目光,他抬眸望来,四目相对时,萧念下意识松开珠帘,指尖却不小心勾住了流苏。“你怎么在这儿?”沈景遇的声音透过雕花木栏传来,带着几分讶异。
萧念“呸”地吐出颗瓜子壳:“要你管?本公主乐意。”她今儿心情不错,语气也没像往常一样刻薄:“这听云楼又不是你家开的,我来不得?”
沈景遇也不客气,自顾自坐在她对面,端起桌上未动的茶盏喝了一口:“巧了,我也乐意。听说《断青》是这的招牌,凑个热闹。”话音刚落,台上锣鼓点骤然响起。只见戏台上青烟袅袅,一身红衣的女角款步走出,水袖翻飞间,唱词清亮地扬开——正是《断青》里最经典的开场。
台上的剧情正演到高潮,萧念看向沈景遇“喂,沈景遇。”她忽然开口,下巴朝戏台一扬,“知道这戏讲了什么吗?”
“不知道,”沈景遇老实摇头,抓起一块糖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他们说这戏文写得好,我就跟着来瞧瞧,反正今日歇课。”眼睛未从台上挪开,“听着调子挺悲的。”
萧念眼睛一亮,身体往前倾了倾,语速也快了些:“这戏叫《断青》,讲的是个公主和将军府小少爷的故事。”她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人的腔调,“话说那公主和小少爷啊,打小就认识,跟咱们俩似的,一见面就掐,不是她骂他书呆子,就是他抢她点心……”
“我可没抢过你点心。”沈景遇立刻反驳“倒是你,上次在御花园,还抢了我姐给我留的糖渍青梅。”
“那是你自己放桌上不看着!”萧念瞪他一眼,又接着说,“反正就跟咱们差不多,怼天怼地的。后来呢,两人长大了,不知怎么就看对眼了,那小少爷就跟公主说,等你长发及腰,我就来娶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结果呢,公主真的长发及腰了,等来的却是将军府满门抄斩的消息。”
沈景遇终于转过头,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萧念撇撇嘴,语气带了点嘲讽,“皇帝老儿忌惮将军府兵权呗,找了个由头就给灭了。昔日恋人,转眼成了仇人。那小将军没死,跑了,后来居然自立为王,带兵打回来,把公主她爹的江山都给掀了!”
此时台上刚好唱到“长情短恨皆成空,不如不遇倾城色——”
锣鼓声与琴弦声渐次消弭,最后一抹水袖从戏台角落隐去。萧念抻了个懒腰,指尖在桌上叩出两声轻响,像是给这场戏落下句点。“没了。”她站起身,绯红裙摆扫过木椅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慵懒。
“这么快?”沈景遇抬眼,看着她走向雅间门口的背影。他原以为这出戏至少要唱上一个时辰,没想到故事在“长情短恨”的余韵里,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收了场。
“嗯哼,就这么快。”萧念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点唱戏般的拖腔,“人生可不就这么回事儿,哪有那么多拖沓的爱恨,大多是‘咚’一下——”她随手比划了个敲鼓的动作,“就没了。”
“公主的结局是什么?”戏散后的夜风里,沈景遇随口问出的话,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
“嘶,不知道,或许是死了亦或许是别的——” 萧念随口回到,她未曾想过,这句戏文里的揣测,竟在两年后,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砸向了现实。
京城的秋天格外冷。梧桐叶刚染上金黄,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霜打落,铺满宫道,踩上去发出碎裂的声响。先是太皇宸的身体日渐衰弱,这位曾叱咤风云的帝王,终究没能敌过岁月,在紫宸殿安详离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只说了句“念念,要好好的”。那时萧念只觉得天塌了一角,却不知真正的风雨,尚在后面。
江府出事了
消息传来时,萧念正在竹苑里练鞭。玉鞭卷起落叶,却惊破了午后的宁静。侍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公主……江尚书夫妇……在南巡途中遇刺了!”
“你说什么?”萧念猛地收鞭,鞭梢擦着竹叶落下,发出刺耳的锐响。江尚书是她父亲的左膀右臂,是江慕淳的父亲。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他们分点心的温和男人,怎么会遇刺?
她赶忙进皇宫,正撞见萧宇在御书房摔了茶盏。龙椅上的帝王脸色铁青,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怒与疲惫。江府遇刺的消息像惊雷般炸响京城。江慕淳当时已嫁给萧然为太子妃,留在东宫,才躲过一劫。但江府上下百余口人,除了几个奉命外出的,几乎无一生还。而最让萧念心惊的是——沈景遇、沈晚遇、沈慕韵三兄妹,不见了。
据侥幸逃生的管家说,刺客来袭时,他们三人就已经不见了。江慕淳哭得几乎晕厥,被宫女扶着,看见萧念时,抓住她的手,眼神空洞:“念念……小沈他们……是不是也……”(江慕淳平时称呼沈景遇是“小沈”)
“不会的,他们一定没事。沈景遇你还不了解吗?精着呢。”
嘴上是这么说,可心里那个声音却在反复念叨着戏里的那句“长情短恨”——公主的结局是什么?或许是死了,亦或许是别的。
刺客?萧念不信。朝堂之上,关于江尚书遇刺的真相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他国奸细所为,有人说是朝中政敌陷害,更有人私下议论,说江尚书手握南方财权,功高震主……种种猜测,像毒藤一样缠绕在她心头。她去问父亲,萧宇只是挥手:“念念,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父亲的回避,朝臣的讳莫如深,萧念并不傻,或许早就猜到了。皇权之下,人命如草芥。她不再追查这件事只是尽力的安抚江慕淳。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像要掀开皇宫的琉璃瓦。依云冲进来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主……陛下他……龙驭上宾了!”
“龙驭上宾”四个字像重锤砸在萧念心上。她猛地起身,打翻了案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地图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她跌跌撞撞地冲向皇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太医不是说只是偶感风寒吗?
养心殿里哀乐低回,林茵已然泣不成声,被宫女搀扶着。萧念掀开帷幔,看见龙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已没了生气,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病容。她一步步走近,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却在离他脸颊三寸处停住——那皮肤已经凉了。
“父亲……”她轻声唤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从小到大,无论她闯了多少祸,萧总是叹着气包容她,用那双温暖的手拍着她的背说“没事”。可现在,这双手再也不会动了。
眼泪终于决堤。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失态,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任凭眼泪砸在明黄色的龙袍上。她想起祖父宸离世时…如今父亲的离去,让她真的感觉到了“天塌了”。那个永远护着她的父亲,那个纵容她荒唐的父亲,真的不在了。
萧宇的突然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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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龙椅的空位便成了众矢之的。太子萧然虽名正言顺,可实际上在波谲云诡的朝堂还没有表面上那么稳。几位手握兵权的藩王蠢蠢欲动,朝中老臣各怀心思,甚至连萧念那些早已封王的弟弟们,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觊觎。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血腥气的混合味道,一场无声的厮杀,正围绕着那把鎏金龙椅拉开序幕。
“新皇未立,国不可一日无君!”某位年事较高的权臣率先发难,目光扫过阶下
“太子乃先帝亲立,理当继承大统!”秦相出声反驳。
“太子尚未成长,恐难担社稷重任,依老臣之见,当从宗室中另择贤能……”
“放肆!”
话音未落,一声厉喝响彻大殿。萧念身着素白丧服,腰间却赫然悬着那根伴随她多年的玉鞭,一步步从偏殿走来。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如淬了冰的刀锋,直刺说话的那人:“我父皇尸骨未寒,你便想动摇国本?
萧念走到萧然面前,后者正因父亲的离世和朝局的压力而心神不宁,脸色苍白。她二话不说,伸手攥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让萧然吃了一惊。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萧念拖着萧然,一步步走上紫宸殿的丹陛,将他按在那张尚未蒙尘的龙椅上。她转身,面对满朝文武,玉鞭“啪”地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着,”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每张脸,声音冷冽,“这是萧国新皇”
“谁同意,谁反对?”。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皇子藩王,被她眼中的狠厉震慑,竟一时无人敢出声。
片刻后,秦相——秦鹤苒的父亲率先出列,撩袍跪地:“臣,秦朔,附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一身戎装的阮惗大步走出,她已继承母志成为少将军,手握京畿卫戍兵权。“臣,阮惗,附议!”
随后,萧念最小的弟弟萧程昱也站了出来。他虽年幼,却聪慧过人,在众多弟弟中最得萧念看重。“臣弟萧程昱,附议!”
三人带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连锁反应。那些看清形势的官员、感念萧宇恩德的老臣,纷纷跪地叩拜。反对的声音被淹没在“万岁”声中,几个试图发难的宗室亲王,在萧念冰冷的目光和阮惗麾下侍卫的注视下,最终选择了沉默。
萧然登基,改元“景和”。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掌控萧国命运的,是那位自封“国主”的温宁公主。
“新皇年幼”——尽管萧然只比她晚出生一炷香,却成了萧念揽权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没有垂帘听政,而是直接与萧然并排而坐,甚至常常代替萧然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她自封“国主”,与萧然的“国君”之位并立,一个掌实权,一个居虚名。
她以“辅政”为名,将丞相府、兵部、户部等要害部门的官员逐一更换,安插上自己的人。那枚“念”字玉佩,成了比圣旨更有效的信物。据说当时朝堂之上,未得此玉佩的硬骨头不足十人——这意味着,整个萧国的权力中枢,几乎成了萧念的“一言堂”。
无人再能管束她。失去了祖父与父亲的庇护,她却以更强势的姿态,站在了权力的顶峰。曾经的荒唐,如今化作了“残忍”。
她看上的歌女、官宦家的女子,无论是否婚嫁,都被强行带入念府。弟媳、侄媳若稍有姿色,便难逃她的“青睐”,稍有反抗,便会“意外”消失。她的护短变成了偏执,凡是念府的人、凡是她认定的“自己人”,无论犯下何等过错,她都一概包庇,甚至为了给一个犯错的女宠出气,竟下令杖毙了一位言官。
朝堂之上,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少。那些不肯臣服的硬骨头,要么在“意外”中殒命,要么被罗织罪名罢官流放。而这一切都与萧念无关——动手的,是那位皇帝“萧然”。
5. 龙椅傀儡,双生异途
朝堂之上,人人都道新帝萧然被逼无奈,甚至对他偶尔的怠政也多有包容。毕竟,谁会去苛责一个被强势姐姐“辅佐”的年轻君主呢?可只有萧念知道,这副“圣明”表象下,藏着怎样一副与她如出一辙的骨血。
他们是孪生姐弟,自娘胎里便共享着同一份气息。萧然生得极像萧念,只是眉目间少了些她的凌厉,多了层温润的假象。那张俊朗秀雅的脸上,总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可若细看,眼底深处却藏着与她如出一辙的桀骜与漠然。从小被当作储君培养的规训,终究没能磨平他骨子里的天性——对权谋政务兴趣缺缺,反倒热衷于声色犬马。
登基不过半年,萧然的后宫便已美人充栋。他时常不上朝,躲在寝殿里与妃嫔们宴饮作乐,或是带着侍卫微服去秦楼楚馆。“荒淫无道”的名声,随着他彻夜不息的笙歌,渐渐传遍京城。御史们的弹劾奏折堆了满桌,他却只懒洋洋地扔给萧念:“阿姐,你看着办吧。”
一边是耽于享乐的皇帝,一边是行事乖张的公主。奇妙的是,这对双生子的“恶名”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百姓们提起萧然,多是摇头叹息,说他辜负先帝所托;而说起萧念,语气却复杂得多——她强抢民女、干预朝政,是公认的“混世魔王”,可比起那位只知享乐的皇帝,她的“恶行”似乎又多了些烟火气。
至少,萧念从未鱼肉百姓。
她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强令户部拨银修缮年久失修的黄河大堤;南方遭了水灾,她亲自过问赈灾粮款,砍了两名中饱私囊的地方官;她提拔阮惗为镇国将军,让这位女将统兵戍边,威慑朔方;甚至在心情好时,会亲自调阅刑部卷宗,插手平反一些积压的冤案,罢免几个民怨极大的贪官。念府的大门,对那些被权贵欺压的百姓,竟隐隐成了一道庇护之门——只要能求到萧念面前,哭诉冤情,若合了她的心意,或许就能讨回公道。
她的统治风格粗暴直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效率。对底下的官员,她赏罚分明,贪腐者严惩不贷,能干者破格提拔。在她的铁腕之下,京城的治安、物价竟比萧宇“亲政”时还要稳定。百姓们私下里渐渐不再只喊她“混世魔王”,不知从何时起,“萧国主”“爱民如子”这样荒谬却带着朴素感激的称呼,开始在市井间流传。
“你听说了吗?西市那个被地痞打断腿的小贩,求到念府门口,国主竟真的派人把地痞抓了,还赔了他医药费!”
“可不是嘛,上次漕运的官差克扣粮饷,被国主知道了,当场就剥了官服打板子,那叫一个痛快!”
这些议论传到萧然耳中,他只是端着酒杯,懒洋洋地笑。他对这位姐姐的感情,复杂得像团乱麻。
是依赖。从记事起,萧念就是那个替他出头、替他解决麻烦的人。被太傅责罚时,她会偷偷塞给他糖;被其他皇子欺负时,她会挥舞着鞭子冲上去;就连登基这等大事,也是她硬把他拽上龙椅。他早已习惯了躲在姐姐的羽翼下,做那个无忧无虑的皇太孙,如今做了皇帝,这份依赖更是深入骨髓。
是敬畏。他比谁都清楚萧念的可怕。她的聪明、她的狠辣、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决绝,都让他从心底里发怵。他见过她不动声色地处理掉反对者,见过她在朝堂上眼神一冷便能让百官噤声。他知道,只要萧念愿意,随时可以废了他,甚至取他性命。
也是忌惮…。
而此刻的念府,萧念正将一份弹劾萧然“荒淫误国”的奏折扔入火盆。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看着奏折卷成灰烬,眼神晦暗不明。她知道萧然的心思,就像知道自己的手掌纹路一样清晰。他们是双生姐弟,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也是最了解对方弱点的敌人。
“荒唐”与“荒淫”,“国主”与“国君”。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这对双生子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维系着萧国的统治。百姓们在他们的阴影下求生存,官员们在他们的权势间求平衡,却无人知晓,这看似稳固的平衡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而那三个消失在江府的身影,依旧是横亘在萧念心头的刺。每当她看向萧然,看到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便会想起沈景遇——那个与萧然性格截然相反,却同样让她无法忘怀的少年。
权力的顶峰很冷,也很孤独。萧念握紧了手中的玉鞭,鞭身上的“念”字在火光下闪着幽冷的光。她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向何方,只知道,只要她还握着这根鞭子,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打破她用铁腕换来的“安稳”。
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孪生弟弟。
未时三刻,御膳房的烟囱里冒出一缕诡异的青烟,夹杂着酸腐与焦糊交织的怪味,飘得整个凤仪宫都皱起了鼻子。江慕淳正陪着孩子,忽然闻到那股熟悉的“信号”,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摔了——四皇子萧钧奕
这味道,除了萧念,京城再没第二个人能熬出来。
“快!去御膳房!”她撩起裙摆就往外冲,身后奶娘抱着萧钧奕追得气喘吁吁,“娘娘!走慢点”
“慢什么慢!再不去你家公主能把御膳房炸了!”江慕淳头也不回,心里哀嚎:萧念这祖宗又下厨了!
深秋的御膳房本该飘着桂花香与膳食的热气,此刻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笼罩——像是烂姜混着馊醋,又夹杂着某种焦糊味,熏得当值的小太监们一个个屏息捂鼻,躲在廊柱后瑟瑟发抖。
“公主殿下,这鸡……还没拔毛呢!”一个新来的小宫女壮着胆子提醒,话音未落就被萧念瞪了一眼。
“懂什么?”萧念系着明黄缎面围裙,袖子挽得老高,正用一把雕花汤勺奋力搅动着大铁锅。锅里赫然是一整只肥硕的芦花鸡,鸡毛虽被开水烫过,却仍稀稀拉拉粘在皮上,随着汤水翻滚浮沉。她手边摆着一溜碗碟:切得歪歪扭扭的生姜、撒了半袋的粗糖、一坛子快倒空的陈醋,还有几根被拍扁的胡萝卜,活像个小型食材战场。
这是萧念掌权后难得的“休闲时光”——她的“休闲”,向来意味着御膳房的灾难。只见她随手抓起一把盐往锅里撒,雪白的盐粒混着褐色的醋汁,让原本就浑浊的汤水瞬间泛起诡异的青绿色,在灶台火光下幽幽发亮,活像传说中的巫蛊药水。
“殿下,这汤色……”旁边的老御厨眼皮直跳,嘴唇哆嗦着想说“色素”二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谁不知道这位掌权国主的“厨艺”堪称萧国一绝——绝就绝在能把好好的食材变成索命毒药,还不带用半点人工色素的。
江慕淳刚到门口,就被小太监拦住“娘娘,国、国主又在里头了……”他抖着嗓子,看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上还贴着萧念亲笔写的“擅入者灌汤”警示牌。
江慕淳都无语了,但是她又真的怕她真灌“你,去开门”随手一指一个太监
“念念!你又在搞什么?!”江慕淳冲进来,被那股混合气味呛得直咳嗽
萧念回头,脸上沾着锅灰,却笑得一脸得意:“给阿弟熬的”,秦鹤苒此时此刻也赶了过来,看着这锅里的汤,欲言又止,最终憋出一句“你和他最近吵架了吗?”
“没有啊,问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他嘛……再说,浩瑞他们小时候不都喝得挺欢?”
“那是你趁我不注意硬灌的!”江慕淳想起自家几个娃刚出生就被灌汤,脑子就疼的厉害,秦鹤苒说道;“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您的‘念氏鸡汤’是比老虎凳还管用的酷刑,昨天大理寺卿还来求我,说能不能借您的汤谱去审犯人!””
在她们聊的时候,阮惗偷偷溜了进来,默默的把汤端了出去,直接倒了
“欸你干嘛——!”萧念惊得去抢,却慢了半步。阮惗常年握剑的手稳得可怕,“哗啦”一声将整锅绿汤全倒进了旁边的泔水桶,溅起的油花差点烫到她自己。
御膳房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苍蝇飞。萧念看着泔水桶里浮沉的鸡毛和胡萝卜块,眼睛瞪得像铜铃:“阮惗!你敢倒我的汤?!”
阮惗拍拍手,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擦手,挑眉道:“上次你给我熬的‘苦瓜莲子汤’,我拉了三天三夜,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再祸害人。”
“那是你体质特殊!”萧念气鼓鼓地跺脚,“我这汤是给阿弟补身体的,你懂什么!”
“你是嫌他死的不够快吗?。”秦鹤苒开口。阮惗接到“我刚从军营过来,路上听说你又在御膳房‘炼毒’,特意绕过来救驾——你不知道,现在军营里新兵蛋子不听话,老兵都拿‘再闹就送你喝国主的鸡汤’吓唬人。”
江慕淳“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萧念气呼呼地叉腰,看看阮惗,又看看憋笑的江慕淳,还有一旁看戏的秦鹤苒,哼了一声:“你们都欺负我!不就是一锅汤吗?大不了我明天换个秘方,保证好喝!”
“那你先自己尝尝。”阮惗毫不留情地怼回去,顺手把泔水桶往旁边踢了踢,“我可听说了,昨天大理寺卿真来求汤谱,说要给新来的西域奸细‘尝尝鲜’,结果那奸细看见御厨拎着锅进去,当场就把二十年的老底全招了。
秦鹤苒再次开口,带着无奈“念念,你现在是国主,能不能干点国主该干的事?”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宋江王萧煦冲进厨房,手里攥着封染着金边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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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帝国……帝国发战书了!”
“啥?”
“帝国?哪个帝国?”江慕淳接过战书,指尖在烫金的“帝国”二字上顿了顿——这名号起得也太直白了点。
“就是南边新崛起的那个?”阮惗说道“听说开国皇帝年纪轻轻,打下了好大一片地盘,现在把战书送到咱们萧国来了?”
萧念一把抢过战书,展开扫了两眼,突然“噗嗤”笑出声:“帝国,这个名号挺嚣张啊,‘限三日内投降,否则踏平萧国’?口气真大!”眼神瞬间从刚才的玩闹变成了惯有的凌厉。她把战书递给阮惗,“惗惗,你看看。”
阮惗快速扫过,脸色沉了下来:“这战书措辞挑衅,还探清楚了我们朝堂的虚实。这帝国皇帝…?”
“听边境斥候说,那皇帝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萧煦心有余悸地补充,“而且……听说他手段极狠,建国不到一年就吞并了周边三个小国,军队里全是不要命的疯子。”
秦鹤苒接过战书,指尖拂过印记,轻声道:“南边近年确实不太平,只是没想到竟冒出这么个势力。这战书没有落款姓氏,倒是奇怪。”
“管他姓什么!”萧念突然一拍桌子,震得灶台上的盐罐都晃了晃,“敢向萧国宣战,自建国以来他还是第一个,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条胳膊!惗惗,你立刻去军营点兵,把镇北军调到潼关;苒苒,你去户部查粮库,算好三个月的军需;九弟,你去传旨,让各州县加强戒备——”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刚才还为了鸡汤赌气的混世魔王,此刻已变回了那个说一不二的国主。
萧念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纸张边缘——那字迹太过凌厉,笔锋收尾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利落,像极了用剑劈砍时的轨迹。她拧着眉,总觉得这笔触在哪见过,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太傅书房的临摹帖、少年们在太学写的策论,但似乎都对不上号。
“字写得倒是工整。”
一旁的阮惗看着图纸“能这么快打下三个国家,字当然硬。”
萧念随手将战书拍在桌上“就是不知道……这皇帝长得帅吗?”
“……”御膳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苍蝇振翅。秦鹤苒刚拿起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阮惗动作僵在半空,江慕淳抱娃子手一顿。萧煦张了张嘴,想提醒姐姐现在是讨论军国大事的时候,却被萧念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念念!”江慕淳哭笑不得,“南边都快打过来了,你还关心人家帅不帅?”
“怎么不关心?”萧念理直气壮地挑眉,指尖敲了敲战书末尾的印记,“万一真是个英俊少年郎,说不定我还能把他收了当驸马,省得动刀动枪了——你看这字,笔力这么足,想必身材也不错。”
阮惗“嗤”地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当没听见她后半句。秦鹤苒低头整理着袖口的兰花纹。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从袖中取出一叠绢本账册:“您若真有这心思,不如先看看这个——这是我刚从户部调来的国库收支明细,今年秋粮歉收,若真要开战,恐怕……”
她的声音清越平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干练。自父亲称病后,秦鹤苒便暗中接管了户部事务,账本在她手中翻得飞快,萧念盯着账册上的“不足”二字,突然把账册一合,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打不起,那就不打。”
“不打?”阮惗皱眉,“那帝国陈兵边境……”
“我去一趟。”萧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锅灰,“潜入敌营,探探虚实。万一……”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冲江慕淳眨眨眼,“万一那皇帝长得还不错,我把他收了当驸马,不就不用打了?两国联姻,兵不血刃,多好!”
“胡闹!”阮惗第一个反对,“边境防线森严,帝国皇帝身边护卫众多,你怎么潜入?再说了,他性情阴鸷,且……不近女色。”
“就是因为他不近女色,我才要去会会!越难啃的骨头越有滋味!你们想想,要是我真把这帝国皇帝收了,以后萧国不就稳了?”
秦鹤苒放下账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念念,此事风险太大。若你有个万一……”
“能有什么万一?”萧念摆摆手,“我萧念出马,还没有搞不定的人!就这么定了,我带依云去,轻装上阵,保证三天之内摸清楚那皇帝的底细!或者说你们三个陪我一起去”
“e…还是我们陪你一起去吧”秦鹤苒无奈叹气
萧念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袖袋,拍了拍九弟的肩膀:“九弟,看好家盯着点你哥,等着姐把敌国皇帝打包回来!”
萧煦苦着脸:“姐姐,你还是打包点胜仗回来吧……”
6. 寒殿逢故,玉佩离魂
翌日,青布马车停在宫墙角门,萧念掀开车帘正要踏下踏板,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哀嚎:“阿姐——!你真要走啊——!”
众人回头,只见萧然扒着角门的窗沿,半个身子探进来,眼圈红得像兔子,玉带歪在腰间,活像被抛弃的小媳妇。他眼巴巴地望着萧念,又可怜兮兮地转向车里的江慕淳:“你说你走就是走嘛,怎么还把我皇后拐走了呀……”
江慕淳正低头整理药箱,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淡淡吐出三个字:“萧然,滚。”
“……”萧然手指僵了僵,悻悻地从窗沿上挪开,却又不死心地往车厢边蹭了两步“阿姐……”萧然又凑到萧念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眼神重新变回小狗般的湿漉漉,“那你路上小心,要是遇到危险就……”
“就吹你那掉进护城河的哨子?”萧念挑眉。
萧然脸一红,嘟囔道:“那不是意外嘛……”
马车启动的轱辘声打断了他的念叨。萧然追着车跑了两步,还在喊:“阿姐!皇后!早点回来——朕在宫里给你们留门——”
直到马车拐过影壁,他才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甩了甩袖子,刚才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对身后侍立的太监挑眉:“行了,戏演完了,把朕的冰镇酸梅汤端来,渴死了。”
躲在假山后的萧程昱和萧煦对视一眼,同时翻了个白眼。萧程昱低声吐槽:“每次都这样,前脚跟唱《长亭送别》似的,后脚就惦记酸梅汤。”
皇宫深处,萧然靠在美人榻上,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翻看密报,嘴角噙着一抹与萧念如出一辙的、狡黠又冷漠的笑。密报上赫然写着:“帝国皇帝沈景遇”
他指尖敲了敲“沈景遇”三个字,突然对旁边的太监道:“去,把宗正寺那本落灰的《南方藩王谱系》给朕找来——对,就藏在朕床底下那箱蛐蛐罐旁边的那本。”
太监领命而去,留下萧然独自对着密报轻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与萧念极为相似的眉眼上“沈景遇……”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青布马车在尘土里颠簸了近半月,车帘缝隙漏进的风已带着南方潮热的气息。当巍峨的黑色城楼在暮色中浮现时,萧念掀开车帘,望着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玄色旗帜——旗面用金线绣着个极大的“沈”字,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到了。”阮惗推开车门,夜风卷着关外的沙砾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可算到了。”江慕淳揉了揉发麻的腿。扶着车辕站稳,目光凝在那“沈”字上,心口莫名一紧。
城楼之下,本该是戒备森严的城门,此刻却只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卫兵,为首一人斜倚着城墙,正对着块石头发愣。那人身着劲装,外披件随意搭着的墨色披风,腰束玉带,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偏偏生了张极俊朗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全然不像传闻中“手上沾血”的开国功臣。
更离谱的是,他嘴里正嘀嘀咕咕地踹着石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过来:“钱难挣,屎难吃……老子刚把媳妇哄睡着,M的沈景遇一个令牌就把人拽出来守城……这狗皇帝,活该他找不到媳妇!”
萧念:“……”
阮惗:“……”
江慕淳:“……”
秦鹤苒默默把“靖南王凌时屿”的密报在心里过了一遍——传说中与皇帝沈景遇一同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义兄,铁血手腕,杀人如麻……就这?半夜蹲城门口骂街的……
士兵们噤若寒蝉,显然对这位上司的“怨言”早已习以为常。
凌时屿骂骂咧咧了半天,终于踹飞了那块石头,一转身就看见四个女子站在马车旁,差点被吓得跳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整了整披风,瞪着眼睛:“我靠?深更半夜搁这儿玩行为艺术呢?”
“你们谁啊?大半夜的在帝国城门晃悠,不要命了?不知道帝国宵禁吗?”
他眼神扫过四人,在看到萧念时顿了顿——这女子虽着布衣,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股与生俱来的嚣张;旁边的江慕淳端庄持重,阮惗一身英气,秦鹤苒则透着书卷气。四个女子气质各异,却都不是寻常百姓。特别是当扫过萧念腰间若隐若现的玉鞭时,眸色微沉。
萧念敛衽一礼,语气疏淡却不失气度:“我们是从北边来的行商,路过贵境,想进城歇脚。”
凌时屿摸着下巴打量她们,目光在江慕淳身上顿了顿——她虽穿着寻常衣服,举手投足间却自带凤仪。他突然笑了:“行商?四个姑娘?”
“你们皇帝是不是叫沈景遇?”江慕淳突然开口,目光直视凌时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时屿闻言却愣了一下,“直言圣讳!”随后,上下打量她几眼:“你知道陛下名讳?”
“真的是他…我要见他。”江慕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她身后的阮惗和秦鹤苒同时上前半步,形成护卫之势。凌时屿“嗤”地笑了一声,觉得这几人怕是从哪个疯人院跑出来的:“见陛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滚——” 话没说完,却被萧念递过来的一块金叶子堵住了嘴。
“靖南王是吧?”萧念将一包金叶子拍在他掌心,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凌时屿眼睛瞬间亮了,早上被媳妇没收月银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这玩意儿可比沈景遇画的“开国元勋”大饼实在多了!他掂量着金叶子,咧嘴一笑,露出点江湖气:“行吧,等着”——反正沈景遇那家伙也没睡,不如进去烦他一顿,顺便讹点夜宵钱。
帝国皇宫,养心殿.
烛火将沈景遇的影子投在地图上,像匹蜷伏的孤狼。听到殿门被“哐当”踹开,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凌时屿大咧咧地倚着门框,甲叶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弟,外头有人找你。”
“谁啊?”
“不认识,四个女的。”凌时屿抠了抠耳朵
沈景遇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墨点晕开在“萧国”边境:“不见。”
城门口.
“我家陛下说不见。”
萧念当听到真是沈景遇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上前几步“你跟他说,是真的很重要。”
帝国皇宫,养心殿.
“她说很重要。”凌时屿转述
沈景遇放下笔,指节敲了敲桌面:“深更半夜的,怕不是刺客吧?让她们滚。”
城门口外.
“陛下说让你们滚蛋。”凌时屿摊手
江慕淳突然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你就跟他说——我是江慕淳。”
“啧,”凌时屿回头白了她一眼,“我说大妹子,你当我是跑堂的?” 但还是再次去一个养心殿
震得烛火都晃了晃。沈景遇握着狼毫的手骤然僵住,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深色圆点,像突然炸开的惊雷。“让她们进来。”
“不,我亲自去。”
到了城外,当他看清灯笼光下那个常服女子的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眉眼温婉,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姐姐!
“姐……”
这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久别重逢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往前一步,手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角,却又在中途猛地顿住,仿佛怕这只是场一碰就碎的梦。
江慕淳看着眼前这个身着龙袍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当年那个躲在她身后的小不点,如今竟成了叱咤一方的帝王。经历了什么不言而喻,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小沈……你还活着。”
“我活着……”沈景遇的声音发颤,所有的冷硬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像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他还想说什么却在看见她身后萧念的瞬间骤然顿住。方才眼底翻涌的孺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如遇寒冰般冻结成锐利的杀意。
“呛啷”一声,腰间长剑出鞘半寸,玄色衣摆随动作掀起冷冽的风。他盯着萧念,瞳孔里映着灯笼光下她微愣的脸,声音淬着冰碴:“你也在。”
“欸,小沈”江慕淳惊呼,下意识挡在萧念身前,“有话好好说!”阮惗和秦鹤苒也挡在萧念面前。
“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姐!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救过我的命!”这话一出,沈景遇立马停住,沉默良久才开口“进城再聊”。
偏殿内烛火明明灭灭,羊腿骨在萧念齿间发出细碎的脆响。凌时屿靠在门框上,指尖挑着根牙签晃悠,忽然嗤笑一声:“原来你就是那个把萧国搅得鸡飞狗跳的混世国主?久仰久仰。”
萧念含糊地“嗯”了声,撕下半块羊腿肉:“别听外面瞎传,我其实也没那么混蛋吧→_→”
“嘶,我劝你啊,”凌时屿抱臂靠回门框,“没事别往我弟跟前凑。他挺恨萧国人的,帝国的官员大多也跟萧国有旧怨,你这萧国主的身份,走在宫里都得防着被人捅刀子。”
“为什么?萧国哪里对不起他了,她姐还是皇后”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哦,没什么,你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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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休息”说完这句,凌时屿便走了。“莫名其妙”萧念嘟囔了一句,也没管。
第二天沈晚遇来找萧念,从当年被萧念从人贩子手中救下那日起,她俩就成了好朋友,即使她知道父母的死因,却也丝毫没有怪萧念,毕竟那个时候萧念也还是个孩子。而沈慕韵虽然没有全怪到萧念头上,却也不亲近她。
帝国的宫墙像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萧念靠着廊柱数砖缝。她来这里多久了?好像是风沙漫天的初春,现在窗外的梧桐叶都落了又生,蝉鸣吵得人头疼——整整十三个月零七天,足够让一壶烈酒挥发成白水,也足够让她从“萧国主”变成了养心殿偏殿的“常驻钉子户”。
“依云,你说我要是现在打包回萧国,那群人会不会笑掉大牙?”她戳了戳旁边打盹的宫女,换
来一声含糊的嘟囔。
一年前她可是拍着胸脯说要把帝国皇帝“打包回去当驸马”,结果呢?沈景遇那家伙比块千年玄冰还难焐热。后宫空荡荡得能跑马,连个端茶倒水的宫女都找不着,这是真·不“近”女色呀。一度让她认为他喜欢男的。
可她萧念是谁?京城里号称“训人无数”的混世魔王,这点小事怎么能难倒她?起初她变着法儿撩拨,从御花园或街道上“偶遇”他,到故意“失足”跌入他怀里,甚至半夜装鬼敲他房门——沈景遇永远是那副表情:眉头微蹙,眼神冷淡,最多问一句“萧国主有事?”,活像她是来讨饭的叫花子。
为了能撩到手,萧念在这一年扮柔弱,品性单纯,说自己不会武功。只是她忘了,沈景遇或许信她不会武功,但绝对不会信她柔弱品性单纯。
“他是不是瞎?”萧念第N次对着铜镜叹气。镜中人眉眼依旧张扬,凤眸含情,怎么看都是颠倒众生的模样,偏偏在沈景遇那里连个响都激不起。她也试过穿沈晚遇送的露肩襦裙在他面前晃悠,他扫了一眼,居然说“你不冷吗?”
好几次她都收拾好包袱准备回家,走到宫门口又想起临走前对江慕淳她们吹的牛,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萧念啊萧念,”她对着月亮自拍大腿,“你可是连西域狼王都敢撩的主,怎么就栽在沈景遇这棵冷木头手里了?”
这一年里,江慕淳隔段时间就以“探亲”为名跑来帝国,实则是给她送萧国的点心和账本;阮惗忙着整肃军纪,偶尔路过送些边境特产;秦鹤苒最忙,既要管萧国账本,又要帮她查沈景遇的底细,来的次数最少。
不过要说这一年什么也没有进展那还真不是。
萧念最怕的是过年。她害怕炮竹声,不知道为什么,本能的恐惧,因此萧国为了她少放烟花,帝国却没这规矩。除夕夜那震天响的炮竹声吓得她躲在偏殿角落,依云不知道去了哪里,听着外面热闹的锣鼓声,突然就想家了。正缩着发抖,殿门被轻轻推开,沈景遇披着斗篷站在门口,他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的想来看看她。
“……吵?”他问,见萧念不回,沈景遇的手掌干脆覆上了她的耳廓。“看”
掌心的力道很轻,却像一道屏障,将即将炸开的轰鸣隔绝在外。萧念望过去,靛黑色的夜空被“嘭”地染亮——碎金般的火星簌簌坠落,流星似的银线划破夜幕,最中心炸开一团幽蓝的光晕,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撒在天上。“很漂亮”……
那晚的烟花燃了很久,红的、紫的、绿的光轮在夜空交替绽放。萧念站在窗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渐渐忘了风声与隐约的爆响。她能清晰地闻到沈景遇身上冷松香混着雪水的气息,能看见他垂眸时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甚至能感觉到他偶尔因烟花炸裂而微紧的指关节
自那晚起,帝国皇宫的空气似乎悄然变了味。
他对她的称呼从生硬的“萧国主”,到“萧念”再到最后的“念念 ”。她的住处也从宫外到宫内,再到养心殿偏殿。一起用膳,等。
再后来…她如愿以偿地“睡”了他,却在第二天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沈景遇不见了,只留下案上冷掉的粥。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御书房找不到人,校场也不见踪影。萧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日她悄然得知了当年的事,沈家真正的结局。直到收到秦鹤苒的飞鸽传书——太皇太后,含病重,速回。
离开的那天,天空下着细雨。秦鹤苒和阮惗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江慕淳撑着伞等她。萧念最后看了眼养心殿的方向,那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她想等的人。
“念念,走吧。”江慕淳握住她的手。“以后还是可以再来的”
萧念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对玉佩,留下半枚。
7. 归雁无声,心湖暗涌
青布马车碾过萧国边境的青石板路时,车轮与路面碰撞的“咯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萧念歪在车壁上,下巴抵着膝盖,往日里能把车轱辘聊歪的嘴此刻抿成条直线,目光追着窗外飞逝的油菜花田,眼神空得像漏了底的筛子。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秦鹤苒放下账本,指尖敲了敲她的额头,“往常路过糖坊你早蹦下车了,今天连蜜饯都不吃?”
萧念“唔”了一声,没抬头闷闷道:“牙疼”。
“牙疼?”阮惗挑眉,往她手里塞了块糕,“我看是‘心’疼吧?”她指尖点了点萧念眼下的青黑,故意拖长了音调“我可还记得,有人当初说要把帝国皇帝打包回来当驸马,结果在帝国待了一年半,非但没把皇帝打包回来,自个儿倒先瘦了圈——啧啧,相思成疾?”
“去你的!”萧念猛地坐直,抢过糕点狠狠咬了一口,碎屑掉在狐裘上,“本宫是水土不服!帝国的水哪有咱们萧国的甜?”
秦鹤苒“噗嗤”笑出声,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糕屑:“是是是,不过念念”她语气放软了些,“你这次回来……确实不大对劲。”
江慕淳看着她:“你不会真看上他了吧?”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你知道的,他……”
“打住!”萧念猛地摆手,差点把车窗震掉,“我萧念是什么人?当年林忆娶亲,我不也没去抢亲吗?”提到这个名字,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很快又扬起下巴。
林忆,那个曾让她挂在嘴边念叨了几年的名字,如今已是萧国摄政王,娶了妻。她萧念再荒唐,也做不出拆人家庭的事。当初跑去帝国,何尝没有想借此忘了他的意思?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秦鹤苒默默把蜜饯匣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阮惗则摸了摸她的头,难得没调侃。她们都知道,萧念看着荒唐,情路上却比谁都拧巴——当年对林忆动心时,也是这样,明明摄政王夫人的凤冠近在眼前,却硬是在婚礼前把自己灌醉三天,醒来后笑着说“祝他们百年好合”。
半个月后她们终于到达了萧国,车帘被秦鹤苒轻轻掀开,晨光里,巍峨的宣德门近在眼前,城楼下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最显眼的便是那个穿着明黄常服、摇着折扇的身影——她的好弟弟,萧国皇帝萧然。
“阿姐!可算把你盼回来了!”马车刚停稳,萧然就扒着车门喊,眼角还挂着两滴“激动”的泪,“你再不回来,朕就要被奏折活埋了!”
萧念没有理他,反而是将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穿着一身赤金翟纹宫装,珠翠满头,妆容艳丽,正用一种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是……”萧念挑眉。
萧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干笑道:“阿姐,这是淑贵妃武氏,你走这一年半,多亏她……”
“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武氏打断他,声音甜腻却带着刺,“听闻殿下远赴帝国,是为了给咱们萧国寻个‘驸马’?不知这帝国皇帝,长公主有没有“请”过来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住。秦鹤苒握着账本的手指关节发白,阮惗手按上了腰间匕首,连向来从容的江慕淳都微微蹙起了眉。所有人都替她捏了把汗,这淑妃武氏,平时里跋扈也就罢了,如今在萧念面前…
萧念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武氏发间的九凤金钗,这只有皇后才能带,如今却出现在她的头上。萧念没接话,反而转向萧然:“阿弟,这位就是你的新宠?”
萧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刚想打圆场,武氏却抢着开口:“长公主殿下说笑了,不过是陛下抬举。倒是殿下,去了帝国一年半,听说那皇帝年轻有为,怎么没见您带回来呢?莫不是……被人赶出来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城门。武氏被打得侧过脸去,脸上瞬间浮起五个指印。周武氏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着萧念:“你、你敢打我?”
萧念收回手,指尖还沾着武氏脸上的胭脂,语气平静“本宫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歌姬来置喙了?”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在教坊司没学过规矩,进了宫也没人教你?”
武氏被她吓得连连后退,撞在萧然怀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陛下!您看她……她欺负臣妾……”
萧然看着武氏红肿的脸颊,眉头皱了皱,刚想开口劝和,却被萧念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玩笑,只有不容置疑的警告——他清楚地知道,在萧念面前,任何试图挑战她底线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阿姐,这……”他讪讪地想打圆场。
“闭嘴。”萧念冷冷道,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宫人和官员,目光落到了她的四弟,青阳王萧池闻身上,今年十七。他母妃不受宠,平时也没有过多注意他,现在一瞅,长的如此英俊了。“回宫。”
见萧念走了,所有人也跟着进城,萧然默默瞥了眼还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武氏,心里叹了口气——宠是宠,但在阿姐面前,这武氏显然不够看。毕竟整个萧国的实权,可都在这位“国主”手上呢。
——“萧氏江山,念在则安”
含的病已然好转,萧念和她聊了一会儿,便回到了念府,那些女宠见她回来,争先恐后上前问安,萧念和她们唠了几句,就让人送她们回各自的院里。进屋,她踢掉碍事的靴子,整个人瘫在软榻上,才终于露出点疲惫的神色。依云端来温水替她擦手,秦鹤苒坐了下来,低声道:“这武氏如今势力不小,宫里好几个妃嫔都依附她,连御史台都有她的人。”
“哦?”萧念挑了挑眉,“我才走一年半,她就这么能耐了?”
阮惗语气凝重:“她还试图拉拢朝臣,甚至……干预过几次边境军报。”
萧念勾了勾嘴角,眼神却冷得很,“刚回来就见血,晦气。”她顿了顿,看向江慕淳,“武氏是不是生了个女儿?”
“是,前些日子刚满月,叫萧莹。怎么了?”
“来人,传本宫旨意武氏出言不逊,即日起禁足长乐宫,没我的旨意,不准任何人探视。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身后的太监总管吩咐,“八公主萧莹,送去慈宁宫,交由太后抚养。”
“是时候该整顿一下这儿的风气了”
……
暖阁里的鎏金香炉正吐着龙涎香,萧念已经回来一月多了。朝局也差不多稳定下来。
养心殿内,萧然从袖中掏出个朱漆长盒,推到萧念面前,“阿姐在帝国一年半,去年生辰竟忘了备礼,这是弟弟补的。”
长盒掀开时,一道晃眼的金光漫出来。萧念捏起那支缠枝莲纹金簪,簪头嵌着的东珠沉甸甸地坠着,分量压得指尖发沉。“嚯,”她挑眉晃了晃,金簪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陛下这是把国库搬来给我打首饰了?”
“哪能呢!”萧然搓着手笑,“不过是让造办处寻了些旧料融了重打,阿姐瞧着可还合心意?”
萧念将金簪搁回盒里,指尖却莫名泛酸。“行了,”她清了清嗓子,把盒子推回去,“这么沉的玩意儿,插头上能把人压矮三寸,还是收着吧。”
“怎么会!”萧然急了,拿起金簪就想往她发间插,“阿姐生得好看,戴什么都…”
萧然的话没说完,就见萧念突然抬手接过金簪,随意插在鬓边。那沉甸甸的东珠晃了晃。恰在此时,御膳房的太监们鱼贯而入,青瓷托盘里盛着黄鳝煲——萧然知道萧念爱吃,特意叮嘱御厨做的。
她刚夹起一筷子黄鳝,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秽物全吐在备好的铜盆里。萧然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扯着嗓子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林太医背着药箱赶来时,萧念已被扶到软榻上,脸色白得像新雪。老太医搭脉的手指刚触上她腕间,瞳孔便骤然缩成针尖——那脉象滑如走珠,分明是喜脉!他猛地抬眼,看向榻上的长公主,又看看旁边面无人色的皇帝,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到底怎么了?!”萧然抓着太医的胳膊直晃,“是不是中了毒?还是…”
“陛下,”林太医艰涩地开口,目光垂向地面,“长公主……是有了身孕,约摸两月有余。”
“轰”的一声,萧然只觉得头顶炸了个响雷。“两个月了?”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萧念去帝国整整一年半,回来才一个月,这孩子……?他猛地看向萧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觉得天塌了:“阿姐……你……你去敌国一年半,就带回来个……孩子?!”。
“都退下。”萧然挥手屏退宫人时,声音还在发颤。雕花木门“吱呀”合上的刹那,外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阮惗一脚踹开门,身后跟着脸色凝重的江慕淳和秦鹤苒,正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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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医拎着药箱踉跄退出,那声“喜脉”还飘在半空。
阮惗冲到榻前,抓住萧念的手腕:“谁干的?!本将军这就去把他剁碎了喂狗!”
“惗惗你先坐下。”江慕淳按住暴脾气的阮惗。
“萧念!”秦鹤苒的声音拔高,素日里的端庄荡然无存,“未婚先孕!萧念你告诉我,你去帝国这一年半到底干了什么?!”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她,帕子被捏得变了形。“你说你…”
“哎呀行了行了!”萧念反而比谁都镇定,指尖蹭了蹭鼻尖的痒意,“多大点事,不就是怀个孩子吗?”她瞥了眼众人煞白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尴尬——毕竟那一晚,是她把沈景遇按在榻上亲的,还拍着人家肩膀说“放心,本宫会对你负责”。
“多大点事?!”阮惗炸毛了,甩开江慕淳的手就要往外冲,“凡泽!备马!我去帝国把那混蛋揪出来!”。凡泽(萧念的侍卫)赶紧拦住她,黑甲都快被她捶出坑。
“就沈景遇”萧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劈在所有人的心上。萧然“咚”地坐回椅子;秦鹤苒“呃”了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被江慕淳眼疾手快扶住;阮惗僵在原地,匕首“哐当”掉在地上,半天憋出句:“……谁?”
“那个帝国的皇帝,沈景遇。”萧念重复道,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榻边的流苏“就……那晚,喝多了。”
“然后……就没然后了。”
“没了?”阮惗瞪圆眼,“你没被胁迫?没灌药?”她蹲下来抓住萧念的肩膀猛晃:“他逼你的是不是?!那冰块脸看着就不是好东西!”
“我胁迫他的。”萧念被晃得头晕,扒开阮惗的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你主动的?!”萧然“咕咚”栽进椅子里,萧念一个人回来时萧然以为她没成功,本来也没多少信心她会成功,没想到人是没带回来,但是把帝国未来的继承人带回来了
“你……睡了敌国皇帝?”
秦鹤苒扶着桌沿,眼前阵阵发黑,江慕淳是最先回神的“噗——”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就她弟现在这样的性格,萧念怎么做到的?真不可思议。秦鹤苒却气得浑身发抖:“你还觉得光荣了?!那是沈景遇!他可是视萧国为仇人的人。”她越说越急,素日里的端庄全抛了。
“苒苒!”萧念打断她,指尖蹭了蹭鼻尖,“孩子我肯定要生。”她扫过四人震惊的脸,语气突然笃定,“不就是多张嘴吃饭吗?我萧念还养得起。”
阮惗才反应过来,拍拍萧念的肩,“睡了就睡了!孩子生下来,这是我阮惗的干儿子,我看谁敢欺负试试!”。萧然也从椅子上弹起来:“对!一个孩子萧国养得起!沈景遇要是敢不认,我就……我就把他皇宫砸了!”他攥紧拳头,又泄了气,“不过先让我缓会儿……我亲外甥是敌国皇帝的种,这事儿太刺激了……”
江慕淳踢了踢萧然的凳子:“出息点。”
“不就是多个爹么?孩子跟我姓萧,跟他沈景遇没半毛钱关系。”
“那怎么行!”秦鹤苒看着萧念眼里的执拗,终究是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个锦盒,“这是苏州老字号的安胎丸,你先服下。再让人盯着宫里宫外的嘴。”她顿了顿,又道,“我会让暗卫盯着帝国动向,若沈景遇敢不认账……”——那意思是绑也要绑来。
江慕淳托着下巴笑:“我弟弟那性子,闷得像葫芦。不过他若真对念念无意,何苦让她住在养心殿偏殿这么久?”她忽然凑近萧念,压低声音,“那晚到底怎么回事?快从实招来!”
“去你的!”萧念红着脸推开她,却瞥见秦鹤苒正吩咐内侍更换熏香,换成更安神的百合香。阮惗则把自己的匕首塞进萧念枕头下,嘟囔着:“以防万一,谁要是敢嚼舌根,我割了他舌头。”
她突然觉得心里一暖。:“行了行了,都别围着我了,帮我想想怎么给这孩子起个霸气的名字。”
“还霸气?”秦鹤苒没好气“我看叫‘萧惊’最合适,惊世骇俗!”,阮惗“哈哈”大笑“要我说,叫‘萧定’,定心神,以免哪天被念念吓死”
江慕淳坐在萧念床边:“说真的,念念,这孩子既是我弟弟的种……”她话未说完,萧念就回:“我自己能养。”
“他纵是再不懂事,也该对孩子负责。”她起身理了理宫装,凤眼里闪过一丝锐利,“我明日便去帝国找他。
8. 金簪坠梦,淑妃祸心
三日后,江慕淳顶着“帝国长公主省亲”的名头,快马加鞭赶回帝国皇宫。金镶玉的车辇刚在养心殿外停稳,就听见殿内传来的哀嚎:“这奏折怎么这么多?姓沈的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挑开竹帘一看,只见凌时屿瘫在龙椅上,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正对着一摞折子唉声叹气。“艾玛,批着呢”江慕淳捏着帕子掩唇笑,凤纹裙摆扫过满地散落的卷宗。
凌时屿猛地抬头,看见她时眼睛一亮,跟见了救星似的扑过来:“妹!你可算来了!快帮我看看这堆破玩意儿…”他突然想起什么,又垮了脸,“不对,你怎么回来了?”
“我弟呢?”
“他?别提了”
“别提了是几个意思?”江慕淳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最上头还压着半块啃剩的烧饼,“他把烂摊子丢给你跑了?”
“可不是咋的,不知道去干嘛了”
“这么巧…”江慕淳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
“反常?”凌时屿挠了挠头,突然压低声音,“说起来也怪,走前那晚,我去养心殿送军报,他不在,反而远远看见偏殿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他就红着眼圈回来,扔给我一堆折子,说是要离宫几日去办事,然后就没影了,已经两个月没回来了”
难怪萧念自那日以后找不到他,原来是出宫了“行吧,你继续替我弟受累吧,我回去了”顿了顿,又说道“要是他回来了,立刻派人通知我。”
“别啊!”凌时屿哭丧着脸,“你也走了,这堆折子谁来帮我批?”话音未落,江慕淳已经跑了。
而此刻的萧国皇宫,萧念正对着一碗黑漆漆的安胎药皱眉头。秦鹤苒端着药碗,面无表情:“喝了。”
“能不能不喝?”萧念苦着脸,“闻着就像泔水。”
“不喝?”阮惗皱了皱眉,“要么喝药,要么我喂你喝。”
萧念只好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咧嘴。她抹了把嘴,突然想起什么:“慕慕去帝国都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没消息?”
“急什么?”秦鹤苒将空药碗递给宫女,指尖蹭过碗沿暗纹“来来回回,总要点时间”
话音刚落,内侍匆匆来报:“公主,皇后派人送信来了!”
萧念一把抢过信笺,展开一看,突然笑出声。信上只有四个字:“弟已失踪”
“噗嗤——”她突然笑出声,指节敲得信笺哗哗响,“失踪?沈景遇那冰块脸还能被狼叼了去?”阮惗凑过来看,眸子瞪得溜圆:“他不是号称‘帝国活阎王’吗?谁敢绑他?”
“许是躲债去了。”萧念揉着笑疼的肚子,忽然瞥见依云端着酸梅汤踉跄进门,发鬓间还沾着几片落叶。“公主……”依云喘着气“方才巡逻侍卫看见,有一黑衣男子从淑贵妃宫里翻墙出去了!”
暖阁里的笑声戛然而止。萧念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尽,便被一层寒霜覆盖。“噗——”秦鹤苒刚抿的一口茶全喷在茶托上。“武氏禁足才解开多久?”
“回公主,”依云垂首“昨日刚解的禁…”
“胆子倒是见长。”秦鹤苒将信笺拍在案上,青瓷笔洗被震得移位,“之前插手吏部选官,现在竟敢私通外男?她不会以为这后宫是姓武?”
阮惗重重哼了声“上次打她那巴掌还是轻的!”
“传暗卫。”萧念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指尖蹭过腰间匕首,“把那男的给本宫抓来,活要见人,死……”她顿了顿,突然冷笑,“死了更省事,直接扔乱葬岗。”才被解开禁足,竟敢在眼皮子底下私通外男?这是把萧然的龙冠当绿帽戴了啊。
“走!”萧念站起身,往殿外走去,“去长乐宫!”
秦鹤苒则沉着脸吩咐内侍:“封死后宫各门,擅动者斩!
长乐宫.萧念踏入门槛时,武氏正对着铜镜描眉。看见萧念带着禁军闯进来,珠翠满头的脸瞬间褪成白纸,手里的螺子黛“啪”地掉在妆台上:“长公主……您这是何意?”
“何意?”萧念蹲下身,指尖挑起她鬓边凌乱的发丝,“本宫来瞧瞧,是谁给了淑贵妃胆子,让外男半夜爬墙进寝宫?”话音未落,阮惗已拽着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上前
“公主饶命!”小太监“扑通”跪地,头磕在青砖上,“是……是淑贵妃让奴才去宫外买胭脂,说……说陛下喜欢……”
“哦?”萧念挑眉,从袖中摸出块晶莹的羊脂玉,“那这玉坠子,也是陛下赏你的?”玉坠上刻着个歪斜的“武”字
“血口喷人!这是……”
“陛下驾到——!”内侍尖利的通报声打断争执。萧然听到萧念带着一群人去了永乐宫,心想不妙连鞋都没穿就来了,看见被按在地上的武氏和满地狼藉,顿时愣在原地:“阿姐……这是怎么了?”
萧念没回头,朝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片刻后,乳母抱着襁褓中的萧莹走进来,孩子被吵得哇哇大哭。武氏见状扑过去想抱,却被凡泽死死按着。萧念接过玉碗,让内侍取来银针:“陛下,为了萧氏血脉,今日必须滴血认亲。”
萧然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却在触及萧念冰冷的眼神时,咬牙点了点头。银针刺破他和萧莹的指尖,两滴血珠坠入清水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见血珠在水中渐渐交融在一起,凝成一缕淡红的丝线。
殿内一片死寂。武氏瘫倒在地,眼神闪过一丝诡异的庆幸。萧然看着水中交缠的血色,赶忙道,“你看!阿姐你看!莹莹是朕的女儿!”说着便想扶起武氏。萧念盯着碗中相融的血水,眉头拧得更紧——这孩子确实是萧然的骨血,那翻墙的男人又是谁?“搜宫。”她吐出一句。
“长公主!”武氏急忙喊到“宫里没有外人!是你诬陷我!”
“有没有,搜过便知。”萧念挥了挥手,侍卫立刻涌入。最终从抽屉底层摸出个蓝布小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个歪歪扭扭的布娃娃,身上扎满了针,特别是胸口插着足足七根银针,娃娃脖颈上系着的黄纸条上,赫然写着萧念的生辰八字!
“巫蛊之术?!”秦鹤苒皱起眉,下意识将萧念往身后拉。阮惗忍了半天的火气终于爆发,“噌”地拔出腰间软剑,剑尖抵在武氏咽喉:“你敢扎念念?!”
武氏看着那娃娃,索性也不装了。她推开抵在脖子上的刀,直视着萧念的眼睛:“是又如何?我从没想过当什么贵妃,更没想过给这狗皇帝生孩子。萧念,我巴不得你去死…”
“啪!”萧念反手就是一巴掌,或许是因气愤,下手稍微重了点,武氏嘴角瞬间溢出血:“说!那个男的是谁?”
“哈哈哈……”武氏突然笑得浑身发颤,毫无任何畏惧之色,发髻上的凤凰步摇摇摇欲坠,“他?别急~你很快就知道了”
“找死!”萧念扬手一鞭,鞭子带着破空声抽在武氏脸上,顿时血痕瞬间迸裂。“本宫最烦不听话的美人。”她蹲下身,靴尖碾过武氏散落的簪子,喀嚓声惊得乳母怀里的婴儿打了个哆嗦。指尖掐住武氏下颌往上抬,“啧,左脸这颗泪痣生得倒妙,可惜配了张不肯张嘴的嘴。”
武氏被掐得喘不过气,泪眼婆娑地瞪着她。萧念却忽然笑了,指尖划过她流血的唇瓣,语气带着惋惜:“你这张脸,若肯乖乖听话……”她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武氏耳畔,“本宫倒不介意在念府添个解闷的美人儿。”
“你……”武氏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连旁边的萧然张着嘴看自家阿姐“好色”本性暴露无遗。
“怎么?”萧念挑眉,指尖捏起武氏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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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落的发丝,“当年在教坊司卖唱时,没少被达官贵人这么逗弄吧?”她语气轻佻,眼神却冷得像冰,“如今进了宫,倒学会装贞洁烈女了?”
“说,那个人是谁?”
“休想。”武氏依然嘴硬不说,萧念显然失去耐心,甩开她,站起身子对目瞪口呆的内侍道:“拖出去,杖毙。”
萧然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武氏消失在殿门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阿姐……”他声音沙哑,“莹儿她……”
萧念走到乳母身边,掀开襁褓一角。萧莹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这孩子,”萧念指尖悬在婴儿眉心,突然冷笑,“扔井里溺死。”
“阿姐!”萧然猛地抬头,锦袍前襟被自己攥得发皱,“滴血认亲不是验过了吗?她是我的骨肉啊!”
“滴血认亲?”萧念转过身,狐裘大氅扫过一地珠翠,发出细碎的声响“滴血认亲能证明什么?武氏敢在宫里私通外男,敢行巫蛊之术,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你能保证这孩子……真是你的种?”
萧然看着萧念眼中的冰冷,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想起武氏被拖走前那怨毒的眼神,想起她未说完的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她……她还只是个婴儿……”
“婴儿?”萧念挑眉,从袖中摸出那只插满银针的布娃娃,扔在萧然脚边,“陛下,你是皇帝,不是圣母。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乳母吓得跪倒在地,怀里的萧莹似乎感受到气氛不对,“哇”地一声哭出来。那哭声尖锐刺耳,像针一样扎进萧然的心里。他看着萧念,又看了看地上的巫蛊娃娃,终于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依……依阿姐。”
“明智的选择。”萧念挥了挥手,示意人动手,萧然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带出去,自己却无能为力。拳头紧了又松,最终什么也没说,萧念是真的狠。
萧念拍了拍萧然的肩膀,“去把衣服穿好,别让人看了笑话。从今天起,你得学会自己处理这些事。”
萧然“嗯”了一声,却没有动,目光依旧胶着在地上那滩未干的血迹上。萧念叹了口气,叫上秦鹤苒和阮惗离开了长乐宫。
秦鹤苒看着萧念的背影,突然开口:“念念,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萧念脚步未停,声音轻飘飘的:“有吗?我不觉得”
“武氏的孩子,若留在宫里,迟早是个祸害。”萧念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与其让她将来被人当枪使,不如给她个寻常人生。”
“把孩子送去林苑。”
“林苑?”阮惗和秦鹤苒同时愣住。
“找几个可靠的,”萧念望着西山方向,“对外只说孩子夭折了。”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块暖玉塞进阮惗手里,“这玉能驱寒,给孩子戴着。”
“念念,你……”
“别问。”萧念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零散,“武氏的错,不该算在孩子头上。但她若留在宫里,迟早是第二个武氏。”
阮惗攥着暖玉,突然咧嘴笑了:“就知道你心软!”她转身离开去接孩子。
秦鹤苒跟上萧念,见她望着阮惗的背影,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其实你早就想好了,”她低声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把孩子扔井里。”
萧念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天。她想起在帝国时,沈景遇教她用暖玉焐手的样子,“苒苒,”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你说人为什么会心软呢?”
秦鹤苒看向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人人都说萧念恶毒,唯有她们三个知道,萧念是慈悲,只是她的慈悲,被裹上一层外壳。她这个人很复杂。
“因为我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石头。”秦鹤苒轻声道。
9. 掌印惊梦,慈母爱变
竹清宫殿内,萧念翘着腿歪在软榻上,指尖夹着颗蜜饯晃悠,听着阶下内侍报秋收税银的账目。窗外秋阳正好,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偶尔有几片飘进殿来。
“武氏余党已尽数关押,淑贵妃宫邸查抄完毕,清点出的财物已……”
“行了行了,”萧念打了个哈欠,蜜饯核“噗”地吐进青瓷痰盂,“那女人的东西看着碍眼,全赏给浣衣局吧。”她随手挥了挥,刚想抓第二颗蜜饯,殿门就被“哐当”一声踹开。
林茵披着件赤金蹙银凤袍,发髻上的步摇歪向一侧,往日含笑的眼角此刻布满血丝。她身后跟着的宫女内侍吓得缩在门框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娘?”萧念挑了挑眉,慢悠悠坐直身子,“您这是哪门子的火气,跟谁置气呢?”她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宫嫔惹了母亲,毕竟林茵向来温和,连训斥下人都极少。
“跟谁置气?”林茵一步步走近,凤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萧念,我问你——武氏和莹儿呢?!”
萧念捻蜜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死了。武氏行巫蛊、私通,按律当诛。那孩子……”
“按律当诛?”林茵突然拔高声音,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你告诉我什么是律?!武氏再错,可那孩子才刚满月!你怎么敢把她扔进井里的?!”
萧念皱了皱眉,觉得母亲反应有些过激:“娘,您素来明事理,怎么为了个庶出的孩子……”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萧念脸上,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自萧念出生以来,林茵连重话都没对她说过,更遑论动手。
“明事理?”林茵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指尖戳着萧念的额头,“你自己未婚先孕,怀了敌国皇帝的孩子,还有脸说别人?!”
萧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尝到了一丝血腥气。母亲竟然打她?
“娘?”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疼,而是难以置信,“这是你第一次打我,还是为了一个……卑贱的歌姬?”那些年她闯的祸足够摞满整座皇宫:打人、把朝堂搅成菜市场、把丞相怼得哑口无言,母亲永远是笑着打圆场,说“念念还小”。
“是第一次,”林茵后退半步,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但不代表是最后一次。”她看着萧念,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掌权这些年,把你弟弟当傀儡,强抢民女,现在连亲弟弟的骨肉都容不下……萧念,你和牲畜有什么区别?”
秦鹤苒和阮惗想上前劝阻,却被林茵一个眼神逼退。阮惗手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敢拔刀——对方是太后,是萧念的母亲。
“牲畜?”萧念愣住了。窗外的秋阳透过槅扇照在她脸上,将脸颊的掌印映得格外清晰。她看着母亲眼中陌生的憎恶,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从小到大,林茵总说她是上天赐的宝贝,是萧国最耀眼的明珠,怎么会说出“牲畜”这种话?她还没反应过来,却只见林茵转身就走,秋风吹起她的白发,竟有种诀别的意味,“你好自为之。”
萧念抓起桌上的白玉碟狠狠砸向墙壁。“砰”的一声,瓷片飞溅,在雕花木柱上留下细碎的痕迹。她又抄起砚台、镇纸、奏折,疯了一样砸向四周。紫檀木书案被砸出凹痕,明黄帷幔上溅满墨汁,整个竹清宫瞬间狼藉一片。
“念念……”阮惗想上前,却被萧念扔来的茶杯碎片逼退。
“姐!”楚湘王萧程昱和宋江王萧煦冲进来,看着满地碎片和萧念通红的眼眶,吓得手足无措。
“姐姐,母亲她肯定是误会了……”萧煦想去拉她,却被她甩开。
“误会?”萧念再次抓起一个花瓶砸过去“她说我是牲畜…”一脚踢翻一张酸枝木椅,看着它在地上滚了两圈,突然笑了起来。“她怎么敢?她怎么能这么说我?!”
“姐姐,母亲只是一时生气……”萧程昱跪在地上,试图收拾碎片。“是啊,念念,冷静,别动了胎气”秦鹤苒劝道。
“都出去。”萧念咬唇,这四个字似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阮惗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是被秦鹤苒拉了出去。萧程匀和萧煦也默默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萧念一人。
“既然觉得我丢人,”萧念喃喃自语,突然抬起头,望着窗外皇陵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就下去陪父皇吧。”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脆弱,只有狠绝。她是萧念,是被整个萧国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从不是什么会被轻易击垮的菟丝花。母亲的巴掌和辱骂,不是让她崩溃的理由,而是……让她记仇的开端。
殿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敲打着窗棂,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而殿内,萧念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里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冰冷。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脸颊红肿的自己,突然伸出指尖,轻轻描摹着那道掌印。“林茵,”她低声念着母亲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会后悔的。”
秋阳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地狼藉之上,像一幅即将干透的血画。而此刻的萧国皇宫深处,林茵正对着亡夫的灵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香。她看着灵位上“萧宇”二字,突然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有些东西,确实在悄然改变。比如被偏爱的有恃无恐,比如血脉相连的信任,再比如……那个曾经只会撒娇耍赖的女儿,如今眼底的寒意。
而此时,门外江慕淳正裹着一身边关寒气回到竹清宫。她刚踏入大门就被地上的景象吓了一跳。——木椅四脚朝天,碎瓷片混着墨汁铺满金砖,明黄帷幔上溅着狰狞的黑痕,活像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我的天……”她挑了挑眉,将马鞭随手扔在地上,“这是遭了贼还是遭了雹子?谁把你的窝给端了?”
萧念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墨发凌乱地散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嘿,跟我摆架子?”江慕淳笑着走过去,想揪她的辫子,却在看清她侧脸时笑容骤敛——左脸颊上清晰的五指印还泛着红肿,在昏暗光线下像块烧烫的烙铁。
“谁干的?!”江慕淳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哪个狗胆包天的敢动你?!”
萧念偏过头,躲开她的触碰,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冷哼。江慕淳急得直转圈,正要冲出去找人算账,手腕却被秦鹤苒一把拉住。
“慕慕,去偏殿说。”秦鹤苒的声音压得极低,朝主殿努了努嘴。江慕淳看了眼萧念紧绷的背影,咬牙跟着她进了偏殿。三人退到暖阁,雕花屏风隔绝了外间的狼藉,却隔不断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
“到底怎么回事?”江慕淳甩开秦鹤苒的手“念念脸上的伤是谁打的?我才走半个月”
秦鹤苒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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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道,从袖中摸出块冰帕递给她,“是太后。”
“太后?!”江慕淳差点咬到舌头,“她怎么会…?她不是最疼念念了吗?”,阮惗叹口气将武氏和萧莹的事,和林茵闯宫、怒斥、动手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连“牲畜”二字都没漏掉。江慕淳越听脸色越白,到最后竟有些站立不稳,扶着廊柱才勉强站住。
“武氏和孩子……真的……”
“武氏确实被杖毙了,至于孩子被念念送去了林苑。”
“太后不知道这件事,认为念念把孩子扔井里了,又翻出她未婚先孕的事……”
“荒谬!”江慕淳猛地站直,“武氏行巫蛊、私通,哪条不是死罪?念念处置她天经地义!再说孩子……”她突然想起萧念腹中的胎儿,眼神一暗,“母后怎么能拿这个骂她?”
秋霜落满皇陵松柏的第三日,慈宁宫的铜钟突然悲鸣般响起。林茵薨逝的消息传来时,萧念刚批完一叠奏章。仅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与她无关紧要。
宫内宫外瞬间炸开了锅。宫人们奔走相告,压低的议论声里藏着恐惧与揣测——太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暴病而亡”?或者说谁都知道是谁干的。
她与萧念前日刚在竹清宫爆发激烈冲突,谁都知道萧念有仇必报——但是他们敢说吗?他们不敢。。。
葬礼上,萧念穿着重孝跪在灵前,鬓边的白绸随着身体颤抖。她垂着眼,任由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麻质孝服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悲痛欲绝。江慕淳和萧然跪在她旁边。作为皇帝,萧然却是全程沉默地在灵柩旁,像个精致的木偶。
有人私下骂他窝囊,说萧念连母亲薨逝都敢暗下杀手,皇帝却连个屁都不敢放。萧然只是听着,将手指掐进掌心,任由鲜血渗进孝服袖口。他知道萧念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无力阻止——或者说,在武氏和萧莹的事情后,他彻底明白一个道理,他目前的势力还不够与萧念抗衡,唯一能做的只有“忍”。从小到大,阿姐就是他的天,哪怕这天空如今布满阴霾,他也只能仰望着。
秦鹤苒,阮惗站在萧念身后,看着她指尖因攥紧孝帕而泛白,突然觉得这哭声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真的悲恸,又像一场精湛的演出。
秦鹤苒终是没说什么,毕竟她清楚,萧念一旦想做的事就没人能劝得住她。
林忆入宫时,萧念正站在慈宁宫灵前,身上的孝衣还带着浆洗的硬挺。她看着那个身着朝服的男人一步步走近,玉带钩上的蟠龙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自她从帝国回来后,才惊觉那份悸动早已淡成亲情。
“摄政王。”她微微颔首,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林忆在她身边站定,望着灵位上“林茵”二字,叹了口气:“念念,不管如何,她是你母亲…”他语气不明,没有指责,也没有安慰。
萧念没说话,只是盯着灵前跳跃的烛火。她想起幼时母亲为她描眉,想起及笄礼上母亲为她簪花,想起掌印落下时母亲眼里的冰冷……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交织,竟让她鼻尖一酸。
夜深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阴沉的天空,突然觉得有些冷。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却触到了腹部那微弱的胎动。
也许,一切都还不算太糟。至少,她还有这个孩子,还有身边的这些人。
至于那些死去的人,和回不去的过往——就让风雪,把它们都埋葬吧。
10. 产阁纷扰,麟儿乍临
【卷首语:产房内萧念骂脏话连篇;产房外,皇子皇弟们急得团团转。当高冷皇帝爹“人间蒸发”,三个护崽狂魔干妈+昏君舅舅+一群“戏精”皇亲,要把这场子折腾出怎样的花火?且看这场史上最吵分娩大戏——】
时光如梭,沈景遇的消息仍如石沉大海。堂堂帝国皇帝,像被夜吞噬的星子,人间蒸发般没了踪迹。反而是竹清宫的桂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终于在一个夜里,萧念分娩的日子到了。
“要生了,要生了!”阮惗踹开殿门,把稳婆堆进内室,顺手薅住个小宫女的衣领,“愣着干嘛?去请皇帝!对了,把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全押过来!”
竹清宫瞬间乱成蜂窝。殿内,稳婆早已被请入最内间的产房,几个经验丰富的宫女进进出出,端着热水、布巾等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谨慎与紧张。
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太医们黑压压跪了一地,他们身着官服,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长公主分娩,稍有差池,他们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庭院的廊下,站着几个人影,同样是心急如焚。分别是萧念的弟弟、侄子。
秦鹤苒、阮惗、江慕淳三步并作两步往产房里冲,这阵仗,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要去踏平敌营。
房间内,热气蒸腾,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稳婆和宫女们各司其职,忙的不可开交,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几乎要凝固。
萧念靠在铺着蜀锦软垫的卧榻上,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将鬓边的碎发黏成绺。咒骂声响彻殿内:“沈景遇那个挨千刀的!死哪去了?我看他就是在报复本宫,给他爹娘报仇!等本宫生完,非把那破皇宫拆了喂狗!”骂到激动处,抬腿踹翻脚边装着热水的铜盆,溅得稳婆裙摆湿透,“还有你们这群庸医!都跪在外面当摆设!?”
江慕淳一只手握住萧念左手,一只手忙按住她腿:“小心点,你踹到我了!深呼吸。”
秦鹤苒攥着催产药碗:“祖宗,您先顾顾自个儿!这药喝下去才有力气生,别等会孩子出来,您没劲儿骂人了。注意着点形象!”
阮惗攥着萧念右手,不忘骂道:“沈景遇那没良心的!等本将军找到他,非把他拴在马后遛三圈!”她瞪向稳婆,“你倒是使把劲啊!吃干饭的?”稳婆苦着脸磕头,额角都磕出红印。
殿外——
候着的人堆里,萧然穿着常服缩在廊下,被几个弟弟拱来拱去。萧煦搓着手直哈气:“皇兄,姐姐不会疼晕过去吧?”萧程昱撞撞他肩膀:“别乌鸦嘴!皇嫂在里头呢,姐姐有底气!”
萧煦挠头:“要不…… 把太医院搬空?”
正说着,殿内传来萧念一声爆喝:“沈景遇你个王八蛋!本宫生完就带兵踏平帝国皇宫!”
“等孩子生了,取名叫 ‘恨沈’!”
阮惗在一旁附和:“对!就叫 ‘恨沈’,本将军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将来踏平帝国皇宫!”
稳婆擦着汗从帘后探出半个身子,刚要开口,萧然 “嗖” 地窜过来,抓住稳婆手腕就喊“保大保大!我们要保大,阿姐要是有个好歹,你们全陪葬!”
江慕淳本来就急,听到这话探出头来,照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萧然你有病是不是?咒念念呢!”
殿内突然传来“砰”的闷响——萧念疼得乱踹,一脚踢翻产婆,娃竟跟着“噗通”掉了出来!幸好秦鹤苒反应神速,扑过去捞娃,差点把腰闪了,要是摔地上,那还得了!:“男娃!”
萧念喘着粗气,抓过孩子往怀里一搂,破口大骂:“狗东西,差点折腾死你娘!” 她额发全被冷汗浸湿,却笑得眼睛发亮,“就叫知韫,沈知韫——要是他爹敢不认,就打断他狗腿!”
廊下的人也 “呼啦” 全拥进来。江慕淳笑得直拍腿:“这嗓门,随他妈,以后定是个混世小霸王!”
阮惗擦着汗笑:“沈景遇要是现在回来,得被这阵仗吓死。”萧然红着眼眶凑上来,被萧念一胳膊肘推开:“哭什么哭,又没死!”
太医们战战兢兢进来请脉,萧念还不忘骂:“庸医,等老娘缓过气,再治你们的罪!”。江慕淳把参汤端到她嘴边,笑骂:“祖宗,喝口汤吧,你这一嗓子,怕是把皇宫瓦片都震下来了。”
镜头来到帝国皇宫的御书房里,凌时屿批折子的手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像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这一熬就是十个月,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沈景遇这趟“人间蒸发”到底多久了。
“王爷,王爷!”侍卫突然撞开门,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凌时屿被惊得手一抖,朱砂笔在奏折上洇出个大红点,他没好气地吼:“干什么,天塌了?谁死了?”
“陛下回来了!”侍卫的声音带着颤,连额头的汗珠都跟着晃。
“啥?”凌时屿猛地站起身,腰间玉带差点把砚台扫到地上。他顾不上整理衣衫,三步并作两步往殿外跑,嘴里还嘟囔:“这祖宗可算回来了……”
御书房到宫门的路,他跑得像踩了风火轮。等看到沈景遇,凌时屿悬着的心才落了地。沈景遇走的都快一年了,连封信都没寄回来。凌时屿天天盼着他回来分担政务,眼瞅着自己快被折子埋了,这位爷倒好,跟人间蒸发似的。
“哥。”沈景遇瞥向狂奔而来的凌时屿,声线低得像碾过冰碴子
凌时屿刹住脚步,气喘吁吁指着他鼻子骂:“呦~你还舍得回来呢?边疆喝西北风爽?连封信都没有,我还以为你被匈奴当靶子射了!”
沈景遇下马,将缰绳甩给侍卫,径直往宫里头走,淡声道:“她呢?”
“谁?”凌时屿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嘴角抽了抽,这重色轻友的狗东西,自己好歹是他哥,关心都不关心一下?“你说萧念?走了。”
“走了?”沈景遇骤然停步,转身看向他,墨色眸子里翻涌着暗色,“何时走的?”
“你走后一周。”凌时屿从袖中摸出半枚玉佩,抛过去,“留了这玩意儿。对了,你姐回来过,说找你不着,让我知会一声。”
沈景遇接住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玉质。话音未落,沈晚遇从角门拐出来,玄色劲装沾着萧国的尘土。他看见沈景遇眼睛一亮,蹦过去就喊:“哥!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边疆当野人!”
沈景遇皱眉:“你去哪了?”
“去萧国了。”沈晚遇笑嘻嘻凑近,故意卖关子,“您猜,我在萧国瞧见啥了?”
“去萧国干什么?”沈景遇眉心微拧,父母、伯父之死的阴影仍在,对萧国的敌意未消。
沈晚遇眨眨眼,炸雷般甩出句:“念念有娃了!”
“…… 嗯?” 沈景遇瞳孔骤缩,玄色战袍无风自动。他才离京多久?萧念竟与旁人有了孩子?“渣女” 两字出现在脑海里。半晌,他背过身,披风猎猎作响,淡淡吐出四个字:“继续攻萧。”
“???”凌时屿和沈晚遇同时懵圈,后者跳起来喊“哥!孩子叫沈知韫!是你俩的娃!”
沈景遇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身,剑眉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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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震得发颤,——十个月前那个雨夜,萧念强睡他时的画面猛地冲上脑海,耳尖悄然泛红,只是强装镇定轻咳一声:“哦,那……暂缓攻萧。
凌时屿目瞪口呆,看看沈景遇,又看看沈晚遇,憋了半天蹦出一句:“合着我忙死忙活,就为看你们小情侣闹别扭?”
沈晚遇把“萧念分娩骂街、取名沈知韫、放话打断他狗腿”的事竹筒倒豆子说完:“姐说,这娃嗓门随妈,将来怕是能掀了帝国皇宫——哦对,她还说,等你回来就麻溜的去萧国当爹,别逼她绑你去。”
“哦,那备驾,去萧国”丢下这句话,他就走了
“哎你等等我!”凌时屿跺脚,看向沈晚遇,“你哥这是急着去当爹,还是急着去挨骂啊?最主要的是他走了,折子咋办?”
“这就……去当爹了?”凌时屿望着尘土
沈晚遇摸着胸口拍腿笑:“还好我机灵,差点让哥把亲儿子的国家给打了!”
竹清宫内,沈知韫的哭声像小兽咆哮,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落。萧念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猛地坐起身,伸手就去抱孩子——那股子狠劲,像要把哭闹的小团子直接摔出去。
“念念你疯啦!”江慕淳眼疾手快,扑过来夺过孩子,阮惗同时按住萧念肩膀,秦鹤苒更是直接把汤碗怼到她唇边:“喝点压压火!这可是你亲儿子。”
“都怪沈景遇那个混蛋!”萧念咬着牙骂。
“要我说这还得怪你,是你把人家给睡了啊”秦鹤苒无奈。
萧国朝堂,萧然正歪在龙椅上嗑瓜子,听户部尚书报春耕税银。因为萧念还在坐月子,只能他自己来管了。殿外忽传“帝国使臣求见”,他“噗”地把瓜子壳喷出去:“帝国?哪个瘪犊子敢来?”待听清是沈景遇,瓜子盘直接扣在地上。这些时日,他被萧念产后喜怒无常折腾得够呛,正好啊,罪魁祸首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狗东西还有脸来?”萧然跳脚,但骂归骂,他还是整理了龙袍,板着脸端坐。朝太监使眼色:“宣。”
殿门推开,沈景遇身着玄色暗纹蟒袍,长靴碾过青砖,靴底龙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他身后跟着的侍卫,将一口檀木匣子往殿中一放,气息冷得像带着北疆的霜。
“哟,”萧然阴阳怪气开口,“平时不都是阿姐管事儿?怎么偏挑朕当值时来?”话没说完,萧然就愣住了——这气质、这眉眼,和当年的江府少爷完全不一样,怎会变成这般杀伐戾气?
沈景遇进门既不行礼,也不打招呼,径自选了最上首的位子坐下,靴尖轻轻碾过地砖缝隙,“听闻贵国国主诞下麟儿,本使特来……”
殿内,大臣们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帝国皇帝也太嚣张了!可再看他眉眼,却又觉得熟悉,像极了当年江府那位大少爷,可气质里的冷硬与狠戾,却判若两人。
“呸!”萧然拍案而起,龙袍玉带甩得哗啦响,“你个混蛋还有脸来?孩子都生了,咋不干脆再不要脸点,等孩子会打酱油、会喊爹了再来。”
侍卫上前,将半幅礼单“啪”地甩在案上。萧然愣了一下,扫过礼单,鎏金礼单上,东珠、珊瑚、玄铁重器列得满满当当,他先是震惊,随后又更狠的拍了一下桌案“呸!当朕是要饭的?别仗着是皇后弟弟,朕就不敢抽你!想娶我萧国公主,你配…”
“再加一座城池。”沈景遇眼皮都没抬,喉间逸出的声音,像在说“加碟小菜”。萧然的叫骂声戛然而止,扳指还悬在半空,硬生生拐了个弯,笑得见牙不见眼:“姐夫里边请!”
满朝文武:???
11. 城池聘礼,两国婚约
“姐夫里面请!”萧然瞬间堆出笑,亲自去扶沈景遇,龙袍扫过案上瓜子壳时,还不忘踢得更远些。大臣们瞪圆了眼,看着皇帝前一刻还跳脚骂“混蛋”,下一刻就卑躬屈膝喊“姐夫”,下巴差点砸穿地砖。
“退朝退朝!”萧然扬声赶人,像赶苍蝇般挥着手,“没看见朕姐夫在吗?谈家事呢!” 说完拽着沈景遇就往门外走,那殷勤劲儿,活像拉着财神爷串门。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拖了拖拉拉往外挪。心里却暗戳戳盘算起“秦晋之好”的好处:萧国本就是诸国之首,帝国也属强国,国主若成皇后,强强联手,少个敌人不说,往后贸易、兵力都能互通,稳赚不赔!
沈景遇跟着萧然往后宫走,顺带看看四周的环境。可萧然越走越慢,到竹清宫前竟刹住脚步,指尖抠着袍角打转——他想起萧念的强势样,要是知道自己为一座城池卖了她,怕不是会被拖去乱棍打死。“姐夫,要不您、您自个儿进去?……”
沈景遇瞥了他一眼,拎住后领往门里闯,玄色蟒袍扫过门槛时,冷冷丢下句:“你不进?城池不是白给的。” 言下之意,拿了好处,就得“卖姐”卖到底。
竹清宫内,萧念正对着铜镜描眉,听见通禀“帝国皇帝求见”,手里眉笔“啪”地折断。她咬牙切齿骂:“沈景遇你个挨千刀的,老娘生完娃了才露面,今儿非撕烂你的嘴!”
门被推开,沈景遇拎着萧然进来,抬眼就撞见萧念倚榻垂眸,鬓边碎发衬得脸雪白,眼尾还泛着点红,活像受了天大委屈。他瞳孔微震,十个月未见,这女人怎么……更疯了?
“你还知道来?”萧念咬着唇,声音颤巍巍的,指尖绞着帕子,“孩子都生了,你连封信都没有……”
秦鹤苒嘴角狂抽,阮惗直接捂住眼,低骂一句:“死恋爱脑”,江慕淳憋笑到发抖,这是被夺舍了?
萧然更是目瞪口呆,看着自家阿姐一秒切换“娇妻模式”,三观碎了一地:阿姐这变脸速度,比自己还狠!
“这不是来接你了吗?” 沈景遇回萧念道,目光扫过殿内,先看向江慕淳。江慕淳忍着笑,瞥了眼萧然,故意问:“你姐夫带你来的?”
沈景遇微愣,这才想起江慕淳是萧然的皇后,论辈分,他也得喊萧然“姐夫”。
萧念却不管这些,两步扑到沈景遇身前,仰头望他,眸中波光潋滟:“你可知,这十个月我如何熬过来的?孩子哭闹,我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话没说完,眼角竟泛了红。
沈景遇垂眸,玄色蟒纹朝服拂过萧念发顶,声线依旧冷,却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柔:“嗯,以后不会了。”
一句话,萧念却像被顺毛的猫,瞬间安静下来,乖乖倚在他身侧。
秦鹤苒实在看不下去,戳戳江慕淳:“这还是那个一人之力掌控整个国家的疯批吗?” 阮惗啧舌:“恋爱脑上头,没救了。”
“阿姐,他拿五座城池当聘礼!”
“五座城池?!”萧念愣住了,虽然五座城池对帝国来说似乎并不算多。但以城池为聘的实在少见。
秦鹤苒和阮惗抱着沈知韫往门外走:“咱避避,让这对祖宗折腾。”江慕淳扯着还在嘟囔“五座城池不亏”的萧然也往外走。
殿门合上,屋内只剩萧念与沈景遇。日光透过雕花窗,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萧念指尖还攥着他玄袍边角,像怕一松手人又没了:“沈景遇,我丑话说在前,别指望我相夫教子,乖乖当皇后。我永远是萧国的国主。”
沈景遇垂眸,望着她,嘴角溢出极淡的笑:“我要的,本就不是花瓶。”
五座城池的聘礼,让萧国朝堂从震惊到沸腾只用了半柱香。当婚约昭告天下时,诸国暗潮涌动,萧国与帝国这两个最强者联姻,意味着中原格局将彻底改写。萧然站在宫墙上,望着帝国使团返程的队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嘴角扯出抹复杂的笑:“阿姐这一嫁,萧国是更强了,可…”
他太清楚萧念的性子,哪怕成了帝国皇后,也绝不会放权。他们这个感情是很好,可中间却仍然隔着层“权力博弈”的窗纸。
这四个月里,念府的门槛险些被踏破,送礼的车马从朱雀街排到了护城河边,红绸扎的礼盒堆成小山,连门房的算盘都拨到发烫——各地官员、诸侯,乃至邻国使臣,都争着来攀这份“最强联姻”的亲缘。从卯时到酉时,送礼的队伍像条贪食的长蛇,盘在念府外,金银玉器、珍稀皮草、海外奇珍,流水般往府里送——萧念来者不拒,阮惗收礼收得手腕发酸,秦鹤苒笑着打趣:“再这么收,念府库房得炸咯!”
库房有没有炸不知道,念府内院倒是炸了
“殿下当真要嫁去帝国?”青鸾绞着帕子,水眸里汪着委屈,她本是教坊司头牌,被萧念用金笺赎身,成了府里的女宠。
“成了亲,就不要我们了吧……”流萤倚在美人榻上,琵琶半抱,尾音颤得像弦上蝶。
萧念刚迈进屋,就被这股子酸意呛到,瞧着几个女宠或垂泪、或赌气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她挨着青鸾坐下,左手揽住人,右手勾过流萤的腰,轻笑:“怎么会?本宫虽成亲,却还是萧国的主,往后常回来看你们便是。”
“可、可殿下成了亲,驸马爷能容得下我们?”紫菱怯生生开口。这话戳中众女心思,哭声又起。萧念却挑眉:“容不下?本宫在萧国是国主,去了帝国,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儿。你们是本宫的人,谁敢置喙?”
一番哄劝,女宠们才止住哭,却仍如霜打茄子般蔫着。
这一闹,倒提醒了萧念——自己还有几桩“风流债”没还。她在青楼包的那几个美人,都快两年没去看了,虽每月银钱没断,可赎身之事,确实被耽搁。还有竹苑养的姑娘们,个个都是她的心头好,总不能撂下不管。
“备车,去月晚楼。”萧念发号施令时,江慕淳正好来找她,听得这话直咂舌:“你这都要当帝国皇后了,还往青楼跑?我弟知道不得气疯?”
“他气他的,本宫玩本宫的。”萧念笑得狡黠,“再说,当年可是说好包年,不赎回来,岂不是亏了?”
月晚楼二楼雅间,老鸨早收到风声,领着姑娘们候在楼梯口。见萧念进门,老鸨眼笑成缝:“念公子可算来了!这两年,姑娘们念叨得紧呢!”
萧念大步上楼,熟悉的“念公子”呼声潮水般涌来。雅间里,杏儿、桃枝几个姑娘挤在门口,眼波流转,又喜又怨:“公子倒好,把我们扔这儿两年,连赎身都忘啦!”
萧念往罗汉床一坐,随手捞过个瓜子碟,笑骂:“急什么?本公子今儿就是来赎人的。”
杏儿扑到萧念膝头,仰脸娇嗔:“公子!您可算来了……” 萧念接住人,笑着刮她鼻子:“行了,接你去念府。”
出了月晚楼,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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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换乘马车往竹苑去。竹苑隐在城郊竹林,清幽得像幅水墨画。苑门推开,姑娘们提着裙摆迎上来,齐声唤“主子”,声音里带着委屈。
“这是怎么了?”萧念瞧着她们耷拉的脑袋,打趣道,“谁抢了你们的糖人儿?”
清梨咬着唇,小声说:“听说主子要成亲,往后……怕是顾不上我们了。”这话一出,姑娘们更低了头,像一群被雨打湿的鹌鹑。
萧念笑得直拍膝:“傻丫头们,成亲归成亲,但你们还是本宫的人,谁敢赶你们?”
这话像春风,吹得姑娘们眉眼又活泛起来。
萧念有很多称号,国外称她“萧国主”国内喊她“长公主”/“殿下”,竹苑的人叫她“主子”,而民间人喊她“念公子”
萧念望着念府里乌泱泱的女宠们,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忽而笑出声。她当然没真打算把这群人一股脑塞进帝国皇宫——沈景遇那性子,虽说面上清冷包容,真见这么多“旧人”,指不定心里醋坛子翻了几重,就怕他全砍了。
“都留下。”萧念倚着朱漆回廊柱,笑得肆意,“本宫虽嫁去帝国,萧国仍是根基,往后你们便替本宫守着这念府,每月本宫回萧国,自会来看你们。”
女宠们先是一愣,眼眶又红了:“殿下莫不是嫌我们累赘……” 萧念戳戳她们额头:“傻丫头,帝国皇宫规矩森严,你们去了反倒拘束。且沈景遇那人……去了,他怕是要拿剑砍人。” 这话逗得姑娘们笑成一团,阿软抱着琵琶哼道:“那我们便在萧国,候主子回来。”
这边刚安抚好女宠,萧然的“嫁妆军团”就杀到了。
那场面,简直是把萧国皇宫搬空——十车蜀锦、八箱夜明珠,连萧念幼时用过的描金小榻都装箱运走。更绝的是,萧然连“棺材本”都备上了,楠木棺整齐码在车架上,美其名曰“以防万一”。
随行的丫鬟、宫女、侍卫、太监,浩浩荡荡占了半条街,活像一支迁徙的军队。整整八十一抬嫁妆,从“衣食住行”到“生老病死”,连给未来小崽子的金锁银镯都备了十几套。
“这混小子……” 萧念笑着摇头,指尖划过“沉香棺木”一项,眸底泛着暖意。
沈景遇那边也没闲着。帝国皇宫里,他正对着“婚典筹备表”皱眉。凌时屿在旁幸灾乐祸:“哟,陛下也有头疼的时候?”
沈景遇瞥他一眼,突然开口:“你去准备一下,婚典,封后大典,都要以最高的规格,凤撵从宫城正门入,宴席按两国习俗合办……” 凌时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无语死了,自己这嘴咋这么贱?就多余说。
与此同时危险如暗潮,正无声漫向平静的海面。
萧国,青阳王府深处的偏厅内,烛火在风檐下明明灭灭。萧池闻立在香案前,玄色锦袍的袖口被攥得发皱,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他垂眸望着桌上的梨木牌位,鎏金刻就的“武敏”二字在摇曳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极了多年前那人眼尾含笑的模样。喉结重重滚动,一声极轻的气音从齿间溢出,落在空旷的厅内,惊起梁上尘埃簌簌。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牌位边缘,却在触碰到木纹的刹那猛地颤抖,最终狠狠攥住案角,青玉镇纸被碾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窗外竹影摇晃,将他半边脸切进阴影里,唯有紧咬的下颌线在烛火下绷成冷硬的弧,仿佛要将这满室沉寂的悲恸,全碾碎在牙关之间。
12. 凤冠映銮,坠楼血劫
四个月如白驹过隙,婚礼吉日踏着满城繁花而来。萧国京都像被浸在蜜里,念府朱漆大门悬着丈许红绸,金丝绣的“囍”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连青石板路都铺满花瓣,香得人骨头发软。
萧然、江慕淳,还有几个王爷、皇子、公主都齐齐到场,庭院里衣袂翻飞。秦鹤苒穿梭于廊下,指挥下人摆盘置酒,虽与萧念无血缘,却因常年帮衬,比亲姐妹还上心
萧煦踮脚张望,“奇怪,四哥呢?” 萧程昱正与邻国使臣让茶,闻言随口接:“二哥说四哥身子不适,不来了。” 萧煦顿时垮了脸,鎏金靴踢得地砖轻响“姐大婚这么要紧,说不来就不来!”
屋内,依云和山奈正捧着胭脂水粉,要给萧念梳妆。江慕淳却笑盈盈挤进来,指尖巧快地拿过眉笔:“我来,你们忙你们的。” 她俯身凑近铜镜,笔尖轻点,黛色便在萧念眉梢晕开,像裁了春山入画。笑道:“咱们念念,今日要艳压全城。”
阮惗取过孔雀翎羽梳,慢悠悠给萧念梳发,乌发如瀑倾泻,她忽而轻叹:“念念要嫁人了,以后啊,就不属于我们喽。”
萧念撇撇嘴,眼尾缀着俏皮:“谁说的?我永远是你们的念念!” 话音未落,秦鹤苒掀帘进来,身后丫鬟端着凤冠霞帔,金翠夺目。她催促道:“得赶快了,新郎官估摸着马上就到!” 这话让室内气氛更热,依云忙捧起霞帔,山奈跑去开了窗,让晨光洒在萧念红衣上,艳得灼眼。
沈景遇是亲自来迎亲,仪仗队浩浩荡荡,婚典与封后大典合二为一,排场震得整条街都静了静。红毯从念府直铺到城门口,马蹄踏在其上,似踩碎一路艳色。
可谁也没注意,街角茶楼里,几个戴斗笠的身影盯着念府中的动静,袖中匕首映着晨光。
秦鹤苒望着外头动静,冲萧念眨眨眼:“你弟刚才一直念叨,要是沈景遇敢欺负你,就回萧国继续当长公主,这帝国皇后当得不痛快,咱就不当!” 江慕淳也笑着接话:“唉,萧然那性子,也不知操心个啥。哪有人能欺负得了念念?念念不欺负别人就不错咯!”
萧念被说得耳热,却仰起头笑:“我才不会欺负他…… 不过,若真有那一天,你们可得接我回来!” 阮惗笑着点她鼻尖:“放心,到那时一定来接你”
正笑闹间,外厅忽传来骚动,似有争吵。阮惗刚要掀帘查看,秦鹤苒按住她手腕,眼神示意 “稍安”,而后冲依云使眼色,依云会意,轻步出去打探。
不过片刻,依云匆匆回禀:“是几个外邦使臣,嫌座位离主位远,吵着要换。” 秦鹤苒挑眉,出去解决,阮惗、江慕淳对视一眼,也追了出去,房间内只剩下萧念一人。
待几人折返回房间,却发现雕花拔步床上空无一人。秦鹤苒瞬间攥紧袖中帕子,阮惗惊得打翻妆奁,珠钗滚了满地:“念念呢?!” 依云脸色煞白,扑到窗边张望,青石板上只有几缕被踩碎的红绸,像被扯断的血色丝线。
“新娘丢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霎时间,整个念府都沸腾起来。
萧然正同宾客客气寒暄,听得动静,想都没想大步往内院闯,腰间玉玦撞得哐当响:“怎么回事?!”
“就、就片刻工夫,人没了……” 江慕淳将方才外厅骚动、众人离席的事急急说罢,末了咬唇道:“定是有人借故调虎离山!”
“找!掘地三尺也得找着!” 萧然下令。
城楼上,朔风似刀,萧念被粗麻绳捆着,手腕勒出深深血痕。她瞪着眼前的几人,喝骂:“你们可知本公主是谁?敢行此大逆之事,活腻了!” 黑衣人却不答话,掀开斗笠——披风下,是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四弟?!” 萧念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望着萧池闻。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青阳王,此刻眼底翻涌着淬了毒的恨意,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
“你…为何这么做” 萧念强压着惊惶,咬牙问道。
萧池闻盯着她,指尖抚过她下颌,力道狠得像要捏碎骨头:“为何这么做?” 他扯断她鬓边红绸:“你还记得淑妃吗?”
萧念挣扎着撞向他,却被他反手按在砖墙上。“宫人说有一黑衣男子从武氏宫里翻墙出去——那人是你?” 她喉间溢出痛呼,仍咬着牙问。
“她不是武氏,她叫敏儿……”他说着,仿佛又看见那年教坊司,她回眸时眼波流转间,撞碎了他整颗心。他们私定终身时,他还不是青阳王,她也只是个唱 “愿得一心人” 的歌女,本以为能相守白头……可命运弄人,那一日,他满心欢喜去教坊司找她,却被告知长公主亲临教坊司,选了数人进宫当歌姬,她赫然在列。
他心急如焚,想进宫寻人,却得知敏儿已被萧然看中,册为美人。从那刻起,他看着她被困在皇宫的金丝笼里,一步步卷入权谋漩涡。
“若不是你选她入宫,她现在本该是我的妻…… 又怎会落得惨死的下场?” 萧池闻攥紧拳头,骨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萧念猛地挣扎,麻绳勒进皮肉,疼得她冷汗直冒,却仍厉声反驳:“害死她的不是我!是她自己利欲熏心,行巫蛊之术。后宫干政,本就是大忌……” 话未说完,萧池闻已逼近半步。
“是你不依不饶!” 萧池闻怒目圆睁,“你逼她与亲生骨肉分离,将她禁足宫中!她本就不想当这贵妃,干政也是萧然默许,你却非要置她于死地!” 往昔的画面在他眼前重现:听闻她被禁足,襁褓中的女儿也被送进太后宫中,他想进宫救她却被侍卫拦下。他救不了她…
后来,她解除禁足,他思念成狂,趁着夜色翻墙入宫。那夜,宫墙下的梨花落了满地,他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却未曾料到,反而害了她…
萧池闻掐住萧念的咽喉,指腹抵着她跳动的颈动脉,恨意与悔意绞成利刃,“你今日,该为她偿命!”。萧念脖颈被勒得生疼,却仍强撑着开口:“我是你姐……” 这声带着颤意的呼喊,显得格外无力。
萧池闻却像是被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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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凶戾的怒火,癫狂地笑起来:“你何曾拿我当过弟弟?你心里只有萧然他们,何时正眼瞧过我?我生母早亡,身为庶子,在王府里战战兢兢讨生活,处处讨好你,可你呢?连半分目光都未曾给我!” 过往那些被漠视、被碾压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利刃,捅向眼前人。
萧念望着他的面容,心中酸涩与惊惶交织,仍不死心喊道:“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她知晓,萧池闻若真弑了她,皇室宗亲不会轻饶,帝国那边也绝无可能善罢甘休,可眼前人似已被恨意焚尽了理智。
“我既敢把你带到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萧池闻笑得凄惨又狰狞,“有你垫背,黄泉路上,我也算有伴了。”
话音刚落,身旁亲信忽附耳:“王爷,迎亲队伍…… 快到城门了。” 萧池闻眼神一凛,扫向城楼下那抹渐渐清晰的队伍,忽而又勾起嘴角,露出个渗人的笑:“把她扔下去。” 两名死士拽起萧念,像扔弃敝履般将她推下城楼——“沈景遇…… 肯定会喜欢这份“大礼”。”
此时,迎亲的队伍刚缓缓驶入城门。沈景遇骑在马上,红绸系着的马鞭轻搭在鞍鞯上,满心期许着快点见到萧念,想着她会不会在轿辇里等得着急。可下一刻,变故陡生—— 一道身影从城楼坠落,直直砸向地面。
“砰” 的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沈景遇浑身一僵,瞳孔瞬间收缩,手中马鞭 “当啷” 坠地。凌时屿也惊得差点摔下马来,呆望着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几乎是同一时间,萧然领着侍卫狂奔至城楼下方。他双眼眦裂,疯了般冲过去,跪倒在地抱起浑身是血的萧念,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阿姐…… 你怎么了?” 萧念勉强掀了掀眼皮,喉间溢出微弱的 “疼” 字,鲜血不断从嘴角、伤口渗出,浑身骨头像是被碾碎了,每一丝气息都带着钻心的痛,意识也在飞速消散,眼前萧然的脸渐渐模糊。“阿…弟…”
“我在…… 我在这…没事了……” 他声音发颤,喉间腥甜翻涌,恨不能替她承受这剧痛。
沈景遇踉跄下马,奔过去,靴底溅满血迹,他单膝跪地,伸手欲碰萧念,却又怕碰碎这具残破的身躯。凌时屿挤开人群“让让,让让”
太医署的医正抖着手摸出银针,却因萧念伤得太重,连扎针的勇气都没有。
城楼上,萧池闻望着城下混乱,匕首 “当啷” 坠地。他扯下披风裹住自己,衣服下摆还沾着萧念的血。亲信欲言又止:“王爷,事儿闹大了……” 萧池闻轻笑,笑声里满是癫狂:“闹大才好,这萧国,该乱了……”
念府宾客早已惊散,婚典仪仗七零八落。江慕淳跌跌撞撞跑来,看见萧念的惨状“念念…”。阮惗、秦鹤苒扑在一旁“怎么回事?”,太医们围跪一圈。
这场因旧恨引爆的惊变,让两国联姻沦为血劫,而坠楼的长公主、崩溃的帝王、癫狂的青阳王,将在权力与血色的漩涡里,续写最惨烈的篇章……
13. 骨碎魂惊,疯医救劫
迎亲队伍的红绸还在城门处猎猎作响,萧念坠落的闷响,却如重锤砸在萧国京都的命脉上。
太医署的铜壶滴漏声里,七位老太医围成圈,颤抖着给萧念诊脉:萧念浑身骨骼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脏腑移位如被重锤碾压,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唯有睫毛偶尔颤动,证明还活着。
最年长的太医探着脉,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花白胡须跟着乱颤 。他猛地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殿下……筋骨尽碎,脏腑破裂如泥,血络如乱麻……臣、臣无力回天……”
话未说完,萧然一脚踹翻药箱,“治!”鎏金香炉砸在老医正脚边,火星溅上袍角:“治不好阿姐,你们太医院全陪葬!”
沈景遇攥着萧念染血的手,指腹摩挲她冰冷的指尖,忽而抬眸,墨色瞳仁里翻涌着森然戾气:“帝国的天材地宝,朕全送到萧国。治不好,都给念念殉葬。” 话落,殿内温度似坠冰窟,太医们扑通跪地,磕头声震得地砖发颤。两位帝王的杀意绞成刀,全架在太医们脖子上。——《太医:造孽啊!》
秦鹤苒扑在榻边,绢帕早被血浸透,哭骂声尖锐:“你们这群庸医!平日里给达官贵人调养些头疼脑热,倒会卖弄手段,真遇着要命的伤,就只会跪!” 江慕淳哭得发髻歪斜,抹把泪也跟着吼:“废物!都该拖去斩了!”
阮惗更狠,横剑架在太医脖子上,玄铁剑身映着她猩红的眼:“赶紧治,不然本将军把你们剁成馅,给念念当药引!”
凌时屿在旁默默撇嘴:“啧,这狗血剧情,太医院倒了八辈子血霉……” 话虽小声,却被满室死寂衬得清晰,惹得阮惗提剑的手都抖了抖——要不是急着砍太医,高低得赏凌时屿一剑。
沈景遇望着榻上气若游丝的萧念,指尖抚过她满是血污的脸,忽而下令:“传朕旨意,帝国太医院所有人,即刻启程来萧国。再宣……宣天下名医,不论死活,能治皇后者,封万户侯。”
凌时屿默默望天:“弟这是要把全天下的医生,都薅到萧国来陪葬啊……” 这次学乖了,没敢大声。
太医令抖着手擦汗,哆哆嗦嗦下令:“去!把全国能喘气的大夫都绑来!掘地三尺找千年断续膏!拆了兵器坊的玄铁,给长公主做接骨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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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人挤人,老大夫被担架抬来,江湖游医被骑兵追着跑;兵器坊炉火昼夜不熄,铁匠边哭边打铁,说“这哪是接骨钉,是催命符”;药材商把家底搬空,连御药房的千年人参都被切片,往萧念嘴里塞。
帝国星象官被押来,逼着算“续命星轨”,占星台的龟甲碎了一地,星象官哭嚎“皇后娘娘是天煞孤星,续命得……” 话没说完,被沈景遇踹进了池子里喂鱼。
秦鹤苒嫌药材不够烈,把相府珍藏的百年药酒全倒进池里,一群宫女装神弄鬼,把凌时屿看得直捂脸。
阮惗干脆带兵围住太医院,谁敢说“没救了”,直接拖去靶场当箭靶。可怜太医们昼夜不敢合眼,拿银针刺自己指尖找手感,有个老大夫熬到尿血,还硬撑着写药方:“要不……试试鞭刑?疼一疼说不定能醒?” 这话刚出口,被沈景遇和萧然联手踹进池子里。——《合作愉快》
太医院的铜漏滴到寅时,萧念忽然呛出黑血,吓得众人魂飞魄散。老院正抖着手扎下最后几针,闭眼等死时,却听萧念喉咙里滚出声气若游丝的“水……” 。沈景遇瞬间红了眼,忙端来参汤,萧然直接用银匙撬开牙关,江慕淳攥着帕子擦血,秦鹤苒喊,阮惗哭。——《主角光环》《萧池闻:?玩呢?这还能活?》
“再加三碗参汤!”萧然下令,御膳房的铜鼎昼夜沸腾,百年老参像不要钱似的往药罐里扔,药香飘出十里,连城郊的野兔都绕着念府走。太医院的小徒弟们累得手抖,煎药时把朱砂当海盐撒,老院正气得拿银针戳人,却被沈景遇一句“治死了,你全家殉葬” 噎得哑火,只能抱着《本草拾遗》死磕,指望着从古籍里抠出“起死回生”的法子。
“萧池闻呢?” 萧念缓过两口气,第一句便咬着牙问。
众人瞬间懵了。在他们印象里,青阳王萧池闻向来低调得像小透明,平日里存在感极低,怎么萧念刚从鬼门关回来,第一时间要找他?
“阿姐刚醒,莫要劳神……”萧然想打岔,却被萧念截断:“去把他找来。”
沈景遇盯着萧念,眸底暗潮翻涌。他虽不知坠楼细节,却敏锐察觉此事与萧池闻脱不了干系,萧念主动要见,他也只能压下杀意,冲凌时屿使眼色:“去,把青阳王请来。” 末了又补一句,“活的。”
“不。”萧念撑着身子要坐起,被褥下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冷汗直冒,指尖搭上他袖口,力气小得像羽毛,“我亲自去。”她这名义上的四弟,敢在她大婚之日动手,胆子倒是大。
沈景遇垂眸盯着她染血的指尖:“太医说你需静养。” 萧念却笑,笑声扯得伤口发疼:“放心,我死不了”
沈景遇拦不住,只得命凌时屿率暗卫清道,自己同萧念坐上步辇。辇车碾过太医院满地药渣,往青阳王府去时,街边残雪映着灯笼,红得妖异。萧念倚在沈景遇怀里,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宫墙,想起幼时见过的萧池闻:懂事、乖巧,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青阳王府早已人去楼空,萧池闻遣散了所有奴仆,独坐在树下烧着纸钱。见萧念由沈景遇搀扶着进来,他没逃也没跪,反而扯起嘴角:“真可惜,你没死成。”
萧念叫随从和阮惗她们,退到百步外,自己一步步走近。大门 “哐当” 合上,把所有人的揣测关在外面。她缓步走到萧池闻身前,垂眸打量:从前总当他是王府里怯弱的庶子,如今细看,眉眼竟生得这样锋利,像被碾碎的月光,掺着血痂。
“你很失望嘛?”萧念倚着门框,“当然。”萧池闻把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火盆,纸灰卷着火星往上飘,“我算准了时机,算准了沈景遇的迎亲路线,连你坠楼后帝国与萧国的决裂都推演过…… 可你偏偏活着,命真大。”
“为了个歌姬,值得吗?”萧念摸向腰间玉佩,那是萧然送的,坠楼时磕出裂纹,“她入宫后干政,还行巫蛊,害的是整个萧国”
萧池闻猛地转身,袍角扫落半树梨花:“你懂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会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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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出泪来,“我母妃早年就病逝了;我身为庶子,在王府连条狗都不如。敏儿她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 你毁了她,就该拿命赔!”
萧念望着他癫狂,不知怎的,心里隐隐约约有些愧疚。她抬臂,想碰他发顶,却被狠狠挥开。
萧池闻盯着她染血的指尖,忽扯起嘴角,眼尾红痕妖冶:“外头都说,萧念荒唐好色,怎么?连自己弟弟都不放过?” 话尾拖得暧昧,像淬毒的丝,缠上她咽喉。
萧念被呛得咳血,却笑了,染血的唇勾起弧:“四弟倒会编排。既说我荒唐,怎知我不会…… 先打断你的腿,再锁进念府,日夜‘疼惜’?” 她伸手,指尖擦过他下颌线,沾了血的触感黏腻,像场蓄谋的撩拨。
萧池闻忽扯起嘴角,眼尾红痕妖冶:“沈景遇可是还在外头,姐姐不怕?” 话里藏着刺,戳向她
“自然是不怕的。”萧念笑,眸底映着月光,亮得近乎疯癫。
萧池闻顺势搂过她的腰肢,似乎是心动了—— 谁知他突然拔下她发间鎏金步摇,簪尖抵住她脖颈,泠泠的光刺破血雾。
“看来你真是对她情根深种。”萧念望着簪尖,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淌,“为个死人,把自己搭进来,四弟,你比我荒唐。”
簪尖又逼近半分,萧池闻喉间滚出笑,眼尾红得要滴出血:“她不是死人,是我活过的证据…… 而你,是毁了证据的刽子手。” 他指尖发颤,簪子却稳得吓人,“你说,我若现在杀了你,沈景遇会不会把萧国搅个天翻地覆?”
突然“啪”一声脆响,颗石子破空而来,精准打在他手腕上!簪子“当啷”坠地,萧煦从墙头上翻身跃下:“不许动我姐姐!”
门外的侍卫蜂拥而入,刀光映着萧池闻泛白的脸。他被按倒在地时,竟没挣扎,只盯着萧念,眼底翻涌的不甘像烧尽的灰烬——那是种明知败局已定,却偏要溅你一身火星的疯。
萧念垂眸,从袖中掷出个青瓷瓶,骨碌碌停在他膝前:“自行了断吧。今日之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青阳王……得暴病而死。”瓶身刻着缠枝莲,是萧宇赏她的玩意儿,如今用来装毒。是皇室秘藏的“断心散”,饮下后无声无息,不会有任何痛苦。
萧池闻盯着毒药,忽然低笑出声,伸手拿起时,萧煦别过脸——那毕竟是他四哥。
萧池闻仰头饮尽毒药,琥珀色的药液顺着嘴角流下,沾湿前襟。众人以为他要毙命时,却见他猛地挣脱亲兵,疯了般扑向萧念!
唇瓣相触的刹那,满场死寂。凌时屿“嘶”地倒吸凉气,默默往沈景遇反方向挪了半步,视线飘向沈景遇头顶,仿佛看见一片青青草原在月光下摇曳。
萧念僵在原地,唇上的血腥味混着剧毒的苦,顺着喉咙滑入肺腑。
“我就不信……你还不死。”萧池闻松开她,嘴角溢出黑血,却笑得狰狞,“这样,你我便一起下地狱……去见敏儿。”他话音未落,身体已直挺挺倒下。
沈景遇快步上前,揽住摇摇欲坠的萧念,拿帕子擦掉她唇上的毒“叫太医!快传太医!”,他盯着萧池闻的尸体,眼神冷得能冻碎月光。
凌时屿凑过来,对身旁的萧然低声吐槽:“得,这下不光太医院惨,某位陛下的头顶也挺‘绿’……”
萧然沉默点头。凌时屿摸着下巴:“你姐姐和你四弟这出……比话本子还刺激。”
14. 起死回生,凤诏初颁
太医院的铜漏在死寂中走了七日,李太医枯瘦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翻开《歧黄遗卷》最后一页,老泪倏然滚下—— 这七日,他与数位同仁将历代医案拆解得支离破碎,终于在破晓前,寻到能续萧念将断生机的“续命连环术”。——《真难杀》
“断心散虽毒,但其药性是封锁心脉气血运行,并非直接蚀心。”李太医颤抖着手指,指向古籍中一行蝇头小字,“臣等可效仿‘通脉破秽’之法,以千年断续膏为引,配合银针刺穴,再用参茸大补汤温养,或许能……能为长公主续这口气!”
沈景遇身着常服,静静站在一旁。这些日子,他几乎将整个太医院的门槛踏破,每一声叹息、每一次摇头,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此刻听闻有了法子,他微微仰头,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便依你所言,若成,太医院上下皆有重赏;若败……”他眼神扫过众人,“你们当明白后果。”
萧然更是紧握着拳,在殿中来回踱步,每走一步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焦灼。萧念躺在檀木榻上,周身插着十八根续命针,青紫色的脉络在皮肤下游走,像条将死的藤蔓。李太医深吸口气,他以“太乙针法”刺激足三里、气海穴,银针入体的瞬间,萧念苍白的脸泛起一丝血色,脏腑移位的剧痛,竟让她喉间溢出声微弱的呻.吟。
“成了!成了!”小徒弟瘫坐在地,盯着药罐里重新变得清澈的药汤—— 这是生机回归的征兆。要不说这毒是皇室秘藏的呢,断心散果真名不虚传。
毒解后第三日,沈景遇便宣旨:“萧念为后,重启封后大典。”,待萧念身体大安,帝国与萧国便筹备起一场震动天下的大婚。
萧国城门口,仪仗逶迤十里,金戈铁甲的禁军与彩衣飘飘的宫女内侍相映成趣。萧然身着龙袍,却像个要送姐姐远嫁的孩童,攥着萧念的手不肯放。晨露打湿他睫毛,声音闷闷的:“阿姐,到了帝国,要是沈景遇敢欺负你…… 就告诉我,我一定打死他!” ,萧念挑眉,伸手揉了揉萧然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傻样,你阿姐谁敢欺负了去?倒是你,别被那帮老狐狸忽悠了,缺什么少什么,派信使找阿姐要。”
萧然眼眶更红了:“知道了,阿姐。”
“行了,走了,好好当你的皇帝,我会不定时来查岗的。”
“阿姐路上小心!”萧然挥着手,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放下手,眼底是化不开的不舍。江慕淳、秦鹤苒、阮惗则是陪着萧念一同去帝国。
一、祭天告祖
帝国的祭天仪式设在南郊圜丘,青石板铺就的祭坛层层叠叠,围满了持戟禁军。萧念穿着十二幅纹的袆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光是冠上垂落的珍珠串就晃得她眼晕。沈景遇身着十二章纹帝袍,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而行,袖口不经意间总轻轻勾着她的广袖——生怕这位姑奶奶一个趔趄,把祭天的玉璧扔到坛下。
天坛圜丘坛,三层汉白玉台坛层层递进,暗合“天圆地方”。坛上燔柴炉火旺,青烟直上云霄。帝后行至中层,太史令唱礼:“迎神!” 乐官奏响《豫和》,编钟浑厚,编磬清越,仿佛连通天地。沈景遇持镇圭,萧念捧苍璧,向昊天上帝之位行稽首礼,额头触地时,冕旒、凤冠流苏轻晃,却丝毫不乱—— 这是帝后对天道的敬畏,对苍生的承诺。
“奠玉帛!” 礼官唱毕,沈景遇将镇圭交于司仪,接过玉帛,恭恭敬敬置于神案。萧念捧起盛着五谷的青铜簋,簋中稻、黍、稷、麦、菽饱满,象征帝国五谷丰登。帝后共同奠祭,玉帛、五谷入燔柴炉,烟火裹挟着祈愿,飘向天际。
“行初献礼!” 沈景遇执爵,倾酒于地,敬天以酒;萧念取黍稷,供奉神案,敬天以食。乐转《广和》,庄重中添了几分生机,似天道恩泽,正普惠人间。
三献礼毕,太史令宣读祝文,以朱砂写于丝帛:“维永熙三年秋日,帝沈景遇、后萧念,敢昭告于昊天上帝:愿护佑帝国,国泰民安,百姓和乐……” 祝文焚化,青烟缭绕,与帝后衣袂同飘,天地为证,帝后之誓,自此刻入山河。
萧念垂眸,额间珠翠轻晃,听着沈景遇在旁沉声念祝文,忽觉这庄重仪式里,藏着两人走过的血路。
二、受册
祭天毕,帝后转回太极殿受册宝。殿内早已华灯高照,蟠龙柱上缠着鎏金红绸,百官按品级分列,朝靴擦得锃亮。萧念端坐凤椅,望着下方百官,忽想起初入帝国时,他们或明或暗的敌意,如今却都俯首称臣。
礼部尚书捧着皇后册宝,趋步上前,册文由大学士手书,墨色浓得化不开:“维永熙七年,制诏曰:萧念出自贵胄,性资淑慎,行符图史,德配坤元。今谨遵古制,册为皇后,主壸仪,母天下,钦哉!” 册文金粉书写,宣读时,金粉簌簌飘落,似为皇后加冕添彩。沈景遇接过玉玺,盖于册文,朱红印泥映着帝后衣袂,是皇权与后权的交融。
朝会中,萧念依礼赐百官茶汤。女官托着鎏金托盘,茶汤以松萝茶为底,佐以桂花蜜,盏底刻着“福”字。亲手递与年高德劭的老臣,茶汤温度适中,礼仪周全—— 这是皇后的恩,怀柔百官;
接过茶盏的老臣,跪地谢恩时,额角触地有声—— 这是朝臣的敬,尊奉后威。
其间,有新科进士因紧张打翻茶盏,茶汤溅在朝服上。殿内气氛一紧,却见萧念微笑道:“此子打翻茶汤,是要借皇后的‘茶’(查),为帝国查尽人才,当赏。” 话落,礼部侍郎会意,拟旨赏进士文房四宝。此举既显皇后宽厚,又暗合“选贤任能”,百官心服,殿内气氛重归融洽。与当年萧念初次来帝国的态度天差地别。
三、巡游:
太极殿朝贺毕,帝后乘鸾驾,巡游京城。鸾驾以六匹白马牵引,车舆绘着金凤祥云,辂旗上“帝后同辉”四字,被日光晒得鲜亮。
京城街道早已清扫干净,百姓按里坊分列,身着新衣,手持花枝、香囊。萧念端坐鸾驾,透过镂空窗棂,见孩童们举着自己扎的帝后纸像,笑闹着追逐;老人们捧着《帝后祈福图》,跪在道旁,眼角皱纹里都是笑意。她微微抬手,向百姓示意,凤冠流苏轻晃,却不失端庄—— 这是皇后与民同乐,却又保持着尊贵的距离。
行至朱雀大街,有百岁老妪捧着玉壶酒,求见帝后。沈景遇命鸾驾暂驻,老妪由锦衣卫护送,至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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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前跪拜:“老妇酿此酒,祝帝后福寿康宁,帝国万年!” 萧念命女官取酒,与沈景遇共饮一盏,余下的赐给随行大臣。酒液清冽,带着五谷香气,似把帝后的福泽,洒向帝国每一寸土地。
巡游途中,乐官随行,演奏《盛明》之曲,丝竹声里,百姓欢呼“娘娘千岁”,声浪掀翻檐角铜铃。萧念望着这太平景象,想起坠楼前的权谋暗涌,再看如今万民归心,忽觉所有苦难,都成了护佑家国的基石。
四、婚宴
帝后回宫,行合卺礼。凤仪宫内,红烛高烧,合卺酒具早已备下。酒具是战国古器,经能工巧匠修复,绘着鸳鸯戏水,寓意帝后情深。两人交杯,酒液入口,甜润中带着微酸,似他们一路风雨,终得甘果。
凤仪宫廊下,四个身影挤在雕花石柱后,脑袋挨脑袋。凌时屿扒着廊柱,靴尖抵着江慕淳裙摆,压低嗓音:“妹,你确定他俩今儿要‘抛规矩’?”江慕淳笑得直拍他肩,金丝绣鞋踢踢他靴面:“小沈那木头,合卺酒喝完指定懵圈!念念不主动,能憋死!”
秦鹤苒攥着帕子,耳尖发红,嘴里还嘟囔“君臣有别、男女有防”,却被阮惗一个“嘘”按在墙上。:“听!殿里有动静!”
沈景遇捧着酒盏,看萧念饮完最后一口,突然僵成尊石像—— 衮服下摆还沾着祭天的香灰,冕旒早被他手忙脚乱扯掉,此刻望着萧念凤冠上颤巍巍的金凤,喉结滚了又滚,愣是憋不出半句新词。
“陛下…… 凤冠沉得慌。”萧念强忍着笑,眼尾扫过他绷紧的下颌线。这才想起来,自家这位帝王,平日里战场上横刀立马,朝堂上杀伐果决,一到洞房花烛,连祖宗定下的“侍寝流程”都能忘干净。
沈景遇瞬间回魂,指尖发颤去摘凤冠,金凤流苏扫过萧念脸颊,痒得她笑出声:“你当这是拆军械呐?轻点!” 凤冠“当啷”搁在描金妆奁上,沈景遇掌心覆上她发顶:“沉不沉啊?”
“沉死了!比阿弟上次给我打的金簪还沉,要陛下亲亲才好……” 萧念歪在他肩头,指尖悄悄勾住他衮服玉带,看他俊脸瞬间爆红,就觉得好笑。
廊下四人瞬间石化。江慕淳捂着嘴笑到捶墙,凌时屿瞪圆眼睛疯狂摆手:“弟你咋这么呆!” 秦鹤苒帕子绞成麻花,嘴里“非礼勿听”念得含糊,却死死扒着石柱不肯走;阮惗直接抬头,作势要敲凌时屿脑袋:“看把你激动的!”,窗内传来萧念调笑的声音:“陛下这冕服带子,解起来可比敌军防线难多咯……” 四人瞬间噤声,阮惗瞪大眼睛,江慕淳直接把耳朵贴墙上,活像偷糖吃的孩童。
殿内,“陛下,春宵苦短……”,沈景遇猛地僵住,憋出句:“朕、朕给你拿蜜饯?”
萧念气得拍他胸口:“你个木头—— 本宫要你陪!”看沈景遇仍然不动,干脆自己上手,指尖顺着他锁骨往下滑,冕服重重垂落,露出里头月白中衣。
外头,四人听得耳朵发烫,却舍不得走。江慕淳戳戳凌时屿:“小沈这呆子,终于开窍了!” 凌时屿折扇一甩,神神秘秘道:“等着吧,明儿帝后准得赖床—— 我这当兄长的,得给他们找个‘为国事操劳’的由头!”
15. 庖厨笑谑,稚趣融融
瑞雪纷飞,给帝国宫城覆上一层素白绒毯。凤仪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萧念却对着案上琳琅满目的膳食蹙起眉尖。肘子肥腻,芙蓉鱼片寡淡,蟹粉狮子头不好吃,便是那道声名远扬的“琉璃藕”,也甜得发齁——皆是帝国御膳房的拿手菜,却没一样合她胃口。成婚三月,对于帝国饮食的抵触,总算让萧念真切体会到“水土不服”四个字的分量。
“阿景,我想吃黄鳝。”萧念放下玉筷,腮帮子微微鼓着。沈景遇刚处理完边关急报,正揉着眉心进来,闻言动作一顿 “黄鳝?帝国水域少产这物,御膳房的厨子怕是没做过。”
“我不管。”萧念往椅背上一靠,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动作轻晃,眼底带着熟悉的执拗“我就要吃。”
沈景遇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窗外纷飞的雪,忽然起身:“要不……我去给你做?”,这话一出,连捧着茶盏进来的宫女都惊得差点失手。萧念挑眉,连旁边摇篮里啃着拨浪鼓的沈知韫都停下动作。
御膳房里,铜炉正沸,案上蔬果鲜洁。沈景遇叫内侍寻来两条活黄鳝,滑溜溜的在瓷盆里扭来扭去。他皱眉看了半晌,突然扬声:“都出去。”
内侍们面面相觑,见帝王脸色沉了沉,忙不迭退出去。沈景遇又唤来侍卫,指了指门口:“守住,谁也不许进。”——帝王下厨,传出去总失了威仪,尤其还是他这般在朝臣面前以“铁腕”闻名的君主。
萧念抱着沈知韫倚在门框上。“你行吗?”她故意逗他,指尖戳了戳怀里儿子的小胖脸。
沈景遇捏着滑不溜秋的黄鳝,跟它“ battle ”好几回合,才把鳝鱼按在砧板上,闻言头也没抬“行。”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被质疑后的不服气。萧念见这阵仗不由捂嘴笑。待热油入锅,沈景遇把黄鳝丢进去。
此时凌时屿百无聊赖逛皇宫,瞅见御膳房外站满侍卫,跟守宝藏似的。刚凑上去问“里面干啥呢”,就听“砰!” 一声巨响,黑烟裹着焦糊味窜出来。屋内油星子溅得老高,锅里瞬间黑烟直冒—— 黄鳝竟在热油里“蹦迪”,把锅盖都顶翻了!
萧念下意识捂住沈知韫的脸,等浓烟散去,只见锅里躺着几条紫黑相间的东西,边缘还冒着焦糊的泡泡,活像被雷劈过的泥鳅。沈景遇举着锅铲,僵在原地,耳根悄悄泛红:“这……火候没掌握好,再焖会儿就好了。”
“再焖就成炭了。”萧念走上前,戳了戳锅里的“黄鳝”,硬得能当柴烧。她忽然想起自己那锅绿鸡汤,一个绿得诡异,一个紫得惊悚,说出去怕是没人信,帝国帝后竟是这般‘厨艺双绝’。
“这东西……吃了不会死人吧?”说着,萧念不由往后缩。
沈景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向萧念怀里的沈知韫。
两岁的沈知韫似乎察觉到危险,小脑袋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小胖腿开始不安分地蹬踹,眼神里写满了“我还小,我不吃”。抬头看向母亲,却发现母亲也看着他,完了,身体努力扭动着,试图从母亲怀里溜走。——《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沈景遇清了清嗓子,端起那盘紫鳝:“儿砸,尝尝咋样?”用银箸夹起一块。
沈知韫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沈景遇也无奈,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萧念,最终把目光投向门口“你,进来。”沈景遇扬声,随手点了名侍卫。
侍卫腿一软,几乎是爬着进来的,看见那盘紫鳝,脸都白了。“吃。”沈景遇把银箸递过去,语气平淡。侍卫看看那紫黑的鳝段,又看看沈景遇冷硬的脸,腿肚子都在打转。但君命难违,他闭着眼,夹起一小块塞进嘴里,刚嚼了一下,脸色骤变,捂着嘴冲出门外,扶着廊柱“哇”地吐起来,连苦水都快吐出来了。
凌时屿心里咯噔一下,正想悄咪咪溜走,却被沈景遇抓了个正着。“哥来得正好。”沈景遇堵在门口,笑容可掬,眼神却像盯着猎物的狼,“尝尝我新做的菜。”
凌时屿干笑:“不了不了,哥刚在外面吃了三大碗面,撑得慌。”
“是吗?”沈景遇伸手搭住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可我记得,哥最爱吃新奇玩意儿。这道‘紫袍鳝段’,全天下独一份,你不吃,岂不可惜?”
“弟的心意哥领了……”凌时屿试图掰开他的手,却被沈景遇死死按住“你嫂子还等着我回去,先走了”
“你必须吃。”沈景遇语气不容置喙,直接夹起一块往他嘴里塞。凌时屿躲不开,被迫嚼了两下,那股焦糊里带着腥气的味道直冲脑门,他脸都绿了,却硬是挤出笑容:“好……好吃。”——《不愧是战沙场的人》
“那就好。”沈景遇满意点头,转头冲萧念说,“念念快吃,哥都说好吃。”
萧念看着他递过来的筷子,又看看凌时屿嘴角抽搐的样子,突然往后退了半步:“我突然不饿了。”
“怎么能不饿?”沈景遇皱眉,直男式的固执上来了,“你不是想吃黄鳝吗?我特意给你做的。”
“可这颜色……”萧念指着紫黑鳝段,“看着像毒药。”
“哪能?”沈景遇拿起一块闻了闻,自己也皱了皱眉,“就是糊了点,毒性应该不大。”
突然廊下传来丫鬟轻细的禀报声:“陛下,皇后娘娘,三公主回来了。”
沈景遇手一顿,眉头微松——沈慕韵自小体弱,去年萧念初到帝国时,她便遵医嘱去了京郊庄子静养,算算时日,倒是该回来了。他刚要开口,御膳房的门已被轻轻推开,穿月白夹袄的少女立在门口,身形纤弱得像株经冬的玉兰,脸色是常年养在深闺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琉璃。
“哥。”沈慕韵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目光扫过满室未散的黑烟,又落在案上那盘紫黑物事上,秀气的眉微微蹙起,“这是在做什么?”
沈景遇把筷子往盘边一放,语气难得柔和:“你回来了?刚巧,来尝尝哥做的黄鳝。”
“不了。”沈慕韵摇摇头,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的银线绣纹,“太医说我脾胃弱,忌油腻腥气。”她说着,目光才缓缓转向萧念,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瞬间覆上一层薄冰,“萧国主怎么还在这?”
她的语气算不上尖锐,却带着种泾渭分明的疏离,仿佛萧念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方天地的冒犯。萧念抱着沈知韫,指尖轻轻拍着孩子后背,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认得沈慕韵,当年在萧国宫廷宴上远远见过,那时的江家三小姐眉眼间带着不谙世事的纯澈。可沈家灭门案揭开后,沈家与萧家,就隔着血海深仇。沈慕韵虽不像沈景遇早年那般剑拔弩张,眼底的疏离,却比恨意更伤人。
“咳咳。”沈景遇清了清嗓子,打破这凝滞的气氛,指了指萧念“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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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嫂子。”
“嫂子?”沈慕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苍白的脸颊泛起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你忘了沈江两家的血仇?”
“没忘。”沈景遇的声音沉了下去,垂眸看着案上的紫黄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盘沿,“可旧事何必再提,而且萧国已经给爹娘他们昭雪,当年的凶手也伏法了。”
“伏法?”沈慕韵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的嘲讽,“那萧国皇室呢?他们就没有责任?”她的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向萧念,“她是仇人的女儿啊!我虽然这些年都在庄子上,但是也听说过,萧国现在真正的主子,是她萧念。”
萧念始终没说话,她知道沈慕韵的恨,那恨意里藏着太多血泪,不是一句“昭雪”就能抹平的。沈慕韵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韫脸上,那孩子似懂非懂,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
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扎眼的东西,语气冷得像殿外的雪:“回宫。”说完这句,转身就往外走,月白斗篷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慕韵!”沈景遇下意识想追,脚步迈出半步,又猛地顿住。他回头看了眼萧念。
“去吧。”萧念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理解。”
沈景遇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追了出去。御膳房里只剩下萧念、凌时屿,和怀里懵懂的沈知韫。凌时屿摸着鼻子,尴尬地打圆场:“那个……慕韵年纪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话半是劝慰半是后怕——萧念如今的名号,早已不是当年萧国那个混世公主可比。谁都知道现在萧国真正掌权的人是谁?她如今的名声可是响彻全世界了,出奇的恶。沈慕韵这话戳的是心窝子,真惹得萧念动怒,以她的性子,也别想着看在沈景遇面子上不动手了,能给留全尸就不错了。
萧念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知韫,小家伙正伸出小肉手,想去够案几上的空盘子。她轻轻拍掉他的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沈慕韵的恨,像一根埋在土里的刺,当年江府出事时就扎下了,这些年只是被庄子上的清静暂时掩盖着。如今她回来了,看到她这个“仇人之女”成了沈景遇的妻子,她的嫂子,还生了孩子,那根刺自然会重新冒出来,扎得人疼。
凌时屿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其实……慕韵心里也清楚,当年的事跟你无关。她就是……过不去自己那关。你也知道,她从小就跟晚晚不一样,晚晚心大,什么事转头就忘,慕韵…”
听到凌时屿这话,忽然“噗嗤”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她抱着沈知韫转身,凤钗上的珠翠随着动作轻晃,映得满室烟火气都亮了几分。
“放心,我没往心里去。”她语气轻快,指尖在沈知韫软乎乎的脸颊上戳了戳,“我还不至于和一个病秧子置气。”凌时屿这话说得多余,她是谁?是萧国上下宠坏的混世魔王,当年能提着鞭子追得萧然绕着宫墙跑,如今怎会跟个养在庄子上的病弱公主计较?“我也明白,阿景心里,姐姐和妹妹是头一份,我和韫儿排后头,巧了我也是”
萧念爱沈景遇,沈景遇也爱萧念,但是在他俩眼里亲人排最前面。
可那又如何?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唯一”,而是“自在”。只有心中爱着对方,就行了
16. 玉华宫畔,岁转情迁
玉华宫的晨雾还未散尽,朱红宫墙在薄光里若隐若现。沈晚遇踩着露水而来,月白裙裾扫过阶前青苔,远远望见沈慕韵立在廊下喂锦鲤,忙不迭挥着帕子喊:“阿韵!你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啦!”
沈慕韵转身,披风下摆轻晃,瞧见是她,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笑意——在沈家姊妹里,沈晚遇永远像长不大的稚童,反倒是她这个妹妹,常要扮出几分姐姐的沉稳。“二姐这一大早……” 话未说完,沈晚遇已蹦到跟前,把怀里油纸包往她手里塞,笑嘻嘻道:“尝尝!新收的葚子,甜得能把牙粘掉!”
沈慕韵低头,油纸包里的葚子紫黑透亮,像她从前在萧国见过的宝石一样。指尖刚碰到,就听沈晚遇絮絮叨叨:“阿韵,你别老躲着念念呀。念念人其实挺好的,那次我贪玩掉湖里,还是她跳下去捞我的呢!而且当初那件事…… 也不能怪她啊……”
沈慕韵垂眸,睫羽遮住眼底情绪,半晌才轻声道:“二姐,有些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沈晚遇早已蹦跳着去逗廊下的狸奴,没听见这后半句。
日子如细沙从指缝溜走,沈慕韵与萧念依旧维持着微妙距离——在宫道上撞见,沈慕韵要么绕路走,要么垂眸疾行,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萧念倒也没放心上,抱着沈知韫站在原地,看她擦肩而过,凤仪端庄,像尊不会动的玉雕。反正就是不碰面,不说话,不亲近。
江慕淳瞧着稀奇,打趣道:“你们这跟捉迷藏似的,累不累呀?”萧念戳她额头:“没办法啊,心里有道坎,得慢慢填。” 阮惗撇嘴:“我看是沈景遇那呆子没使上劲!等苒苒有空来了,咱们几个合计合计把这层误会给解了得了。” 萧念笑着拉住她:“别胡闹,让她自己缓着吧。”
永熙五年暮春,沈慕韵遵医嘱去城郊佛寺祈福。城郊柳色如烟,她素衣素裙,走在青石小路上,倒像幅淡墨山水画。马车路过西街时,忽听得打骂声。掀帘一看,三个泼皮正围着个卖花娘子推搡,花筐里的杜鹃被踩得稀烂,娘子哭哭啼啼,却因柔弱无力挣脱。
沈慕韵性子虽淡,却见不得这等欺凌,忙命车夫停车。她下车呵斥:“光天化日,尔等竟敢当街行凶!” 泼皮们斜睨她,见是个病弱娘子,越发嚣张:“哪来的小娘儿们多管闲事?爷几个乐子都被搅了!” 说着便伸手来扯她斗篷。
沈慕韵自幼养在深闺,哪见过这等泼皮无赖,吓得后退半步,帕子都攥出褶皱。正慌神间,一道红影如闪电掠过,“砰!” 一声,最凶的泼皮已被踹出丈远,滚在街边污水里。
沈慕韵抬眼,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身着茜红织金骑装,墨发用金镶玉抹额束起,腰间 “念” 字玉佩随动作轻晃。
另外两个见同伴吃亏,怪叫着抄起路边扁担、匕首,一左一右扑上来。“小心。”沈慕韵惊了一下,声音带着颤抖,萧念却不慌,靴尖点地旋身,先将沈慕韵往侧里一捞,左臂如铁箍圈住她腰肢,右手玉鞭已“嗖”地甩成弧光。
玉鞭绞住板凳腿,猛地回扯,泼皮被拽得踉跄栽倒,短匕擦着她耳侧划过的瞬间,她屈膝撞向持匕者小腹,对方像被重锤击中,倒地不起。
另一个人从背后,偷袭刚要落下,萧念却像背后长眼,揽着沈慕韵旋身,抬脚踹过去,那人飞了出去,刚好砸中最初被踹进污水中的人。
三个泼皮即使如此,却仍嘴硬放狠话:“你哪条道的?敢动手,也不打听打听爷……” 话未说完,瞥向她腰间“念” 字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原本还骂骂咧咧的三人,瞬间如被抽干力气,脸色煞白。他们虽然只在帝国地界,却也听过萧念的名号,早已随她的狠辣手段,传遍天下,听闻连边疆蛮夷都对 “萧念” 二字忌惮三分。此刻撞见正主,哪还敢嚣张,抖如筛糠地磕头求饶:“萧、萧国主…… 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萧念垂眸,扫过泼皮们煞白的脸,鞭子在青石板上敲出 “嗒嗒” 声,似敲在人心上的催命符:“当街行凶,该怎么罚,该找哪处衙门,你们…… 该比本宫清楚。” 最后三字尾音上扬,泼皮们忙不迭磕头,连称 “不敢不敢”,拖着残躯连滚带爬逃了。
卖花娘子见安全了,踉跄着从墙角走出来,眼眶还挂着泪,福了福身哽咽道:“多谢二位姑娘搭救,若不是你们,小女子今日可要遭大难了……” 说着看向满地残花,眼神满是心疼。
萧念瞥到地上零落的杜鹃,从袖中摸出碎银,递过去时声音淡淡:“拿去再添些花筐,往后卖花小心些。” 卖花娘子忙摆手,哭腔里带着执拗:“娘子救命之恩,哪能收银子,这些碎银,小女子实在受不起……” 萧念挑眉,将碎银轻轻搁在花筐边,“京城治安本就该护着百姓,你不收,倒显得我多管闲事了。大不了,来日你还我便是。” 卖花娘子这才红着眼眶收下,再三拜谢后,抱着残筐缓缓离去。
沈慕韵望着萧念,唇瓣动了动,轻声道:“多谢……嫂嫂。” 这声称呼像春日破冰的溪水,淌得萧念心口发暖。她饶有兴致地侧过脸,这些日子,沈慕韵对她,永远是“萧国主”,如今乍然喊出 “嫂嫂”,倒叫人觉得春寒都褪去几分。萧念眼尾漾着浅淡笑意,“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
日子像浸了蜜的糖丝,慢慢把两人的疏离黏成了亲近。沈慕韵开始往凤仪宫跑,和萧念喝茶、聊天;萧念也常拉着她逛御花园,教她用弹弓打偷桃的松鼠。
这日,萧国见萧念好久未回来了,那几个王爷怕姐姐在帝国受委屈,派萧程昱当“先遣兵”,去帝国探亲,若是姐姐过得不好,直接连人带铺盖卷回萧国。谁料他一入帝国,就被飞檐斗拱、奇花异石勾了魂,上树掏鸟蛋,翻墙下捉蟋蟀,把“探亲”二字抛到九霄云外。
玩到日头西斜,行至青槐巷,萧程昱被一树繁花绊住脚。老槐树遮天蔽日,花瓣簌簌落。他倚着树干,玉冠歪在鬓角,月白直裰被风吹得猎猎,手接住片飘落的槐叶,指尖摩挲叶脉。
沈慕韵抱着经卷从佛寺往回走,路过老槐树时。抬眼撞见这幕—— 少年倚树而坐,发带被风扯得松散,却衬得眉眼愈发清俊。他仰头望着簌簌坠落的槐叶,指尖随意接住,偏头时,槐叶飘落在沈慕韵垂落的袖间,惊得她睫毛轻颤。
「槐间落影逢君至,一片春心共叶轻。」
许是感觉到了目光,萧程昱也跟着看过去,正巧她站在那里,浅蓝色服装衬托出美艳,眉眼间是未经世故的清婉。他愣了愣,忽觉这场景像极了萧念说过的“春日迟迟,春景熙熙”,忙起身作揖:“姑娘惊扰,实在抱歉。”
沈慕韵耳尖微红,福了福身:“是我唐突。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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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像从画里来的。” 话出口才觉冒昧,垂眸盯着地上叶子,却听见他低笑:“姑娘才是,站在花里,倒让我想起‘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老槐树影在两人之间晃,叶片飘成薄纱。沈慕韵忽问:“公子不是帝国人吧?口音倒像萧国。” 萧程昱笑眼弯弯:“姑娘好耳力,我是萧国人,来探亲的” 又从袖中摸出包东西,打开是萧国带回的蜜饯,“姑娘尝尝?这是萧国海棠蜜,甜得像今日春景。”
沈慕韵犹豫着接过,放入口中,清甜在舌尖化开,竟比她在萧国宫廷尝过的还要纯粹。抬眼时,撞见他笑意盎然的眼,心跳突然乱了节拍。
她指尖轻轻绞着帕子,小声问:“公子方才说,是来……探亲?”
萧程昱耳尖微热,含糊应道:“家中阿姊远嫁,我……来看看她过得可安好。”生怕说出“萧念”二字,惊落这春日里难得的温柔,毕竟谁不知萧国主威名如雷,他可不想叫姑娘因名号生了怯意。
“这样啊……”沈慕韵轻轻应,眼睫微垂,将眸中那点说不清的涟漪掩住。
萧程昱忽一拍额头,忙作揖道:“倒忘了正事!姑娘,可知往皇宫的路怎么走?”
“公子要去皇宫?巧了,我正往宫城方向。这暮春长街,若得公子同行,倒添三分雅趣,不如一道走?” 说罢,微微侧过身,仿佛将漫天霞色,都让进这同路的邀约里。
朱漆宫门推开时,落英跟着风涌进来。萧念正在侍弄花草,听见动静回头,先瞧见沈慕韵,刚要招呼,目光扫到她身后的萧程昱—— 衣服上沾着花瓣,发带歪在耳后,活像个贪玩的学子。她猛地笑出声:“好小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奉旨探亲,倒把自个儿玩成这副模样?”
萧程昱唬了一跳,看清是自家姐姐,忙行了礼:“这不是顺道…… 领略帝国春色嘛。” 说着往萧念身边凑“姐姐莫要生气嘛”
沈慕韵刚踏进门,听得这话,脚步猛地顿住。她望着萧程昱,又看看萧念,喉间发涩,轻声问:“嫂嫂,他是你弟弟?”
“嗯,他是我八弟,楚湘王萧程昱。”萧念介绍:“程昱,这是二公主,你姐夫的妹妹。”萧程昱有些惊喜:“原来是二公主,久仰”
沈慕韵垂眸,睫毛颤了颤,眼底那点刚冒头的欢喜,瞬间暗下去—— 早该想到,这萧国来的公子,十有八九与萧念有关。她早发过誓,哪怕慢慢接纳了萧念,也绝不再与萧国皇室牵扯,这还没来得及发芽的情愫,就这样被掐断在初见里。
萧念斜睨萧程昱,示意二人坐,拿起桌上的茶壶:“说起来,老九都成婚两年了,你倒好,还孤家寡人一个,京城那么多大家闺秀,就没打算领个回来让姐姐瞧瞧?” 萧程昱喝了口茶,忙摆手:“姐,你是不知道,九弟妹那泼辣样,九弟干啥都有同她报备一声,天天吵吵闹闹的,嗯我可受不了。”
萧念却来了兴致,丹蔻点着案几:“世上女子又不是都这样,你看慕慕,她不是挺好吗?”
“我滴妈,大嫂还好?哥堂堂皇帝,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行了,不过你既然说老九媳妇你们厉害,可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成婚两年,子嗣可是大事。萧家宗室的折子都堆到我案头了。你这做哥哥的,回去得敲打敲打他,别总跟个长不大的似的。”
17. 棋逢对手,意趣横生
暮春的雨,总带着几分缠绵悱恻,淅淅沥沥打在宋江王府的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庭院里的芭蕉叶被洗得油亮,绿得快要滴出水来,却被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惊得抖落了满叶的水珠。
一只霁蓝釉的花瓶从窗内飞了出来,“哐当”瓶一声砸在地板上,碎片四溅,其中一块险些弹到廊下侍立的婢女裙角。婢女们早已习惯了这般阵仗,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姓萧的,你给我说清楚!”宋江王妃商鹿溪的声音紧随其后,语气淬了冰,又裹着火,“纳妾?谁给你的胆子!”
萧煦正背对着窗棂站在廊下,手里把玩着枚白玉棋子,闻言慢悠悠转过身。他穿着件石青色常服,领口袖边绣着暗纹流云,墨发用根同色发带束着,眉眼间带着几分疏懒,偏偏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瞧着便欠揍得很。
“说完了?”他挑眉,语气里没什么波澜,“说完了就听本王说。”
“我不听!”商鹿溪从房间里快步走出来,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她今日穿了件烟霞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衬得肌肤胜雪,只是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倒像只炸了毛的猫儿。“你敢纳一个试试!看我不把你这宋江王府掀了,再去告诉姐姐,让她扒了你的皮!”
“啧,又是姐姐。”萧煦撇撇嘴,把手里的棋子抛了抛,又稳稳接住,“你能不能有点新意?每次都拿姐姐来压我。”
商鹿溪闻言,柳眉挑得更高“拿姐姐压你怎么了?你忘了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跟皇姐保证,说此生绝不负我?如今这才两年,就想把承诺当瓦片踩了?”
萧煦轻咳一声,指尖摩挲着棋子上的纹路:“此一时彼一时嘛。当初是没料到皇兄会亲自过问子嗣之事,你当我愿意?”他抬眼看向商鹿溪,装出无奈的模样,“皇兄昨日召我入宫,明里暗里说了半盏茶的话,句句不离‘开枝散叶’,你让我如何应对?”
“应对?”商鹿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萧煦,你当我是三岁孩童?皇帝要你纳妾,你便纳?那当初是谁在洞房花烛夜跟我说‘先不要孩子’的?这才两年,你的话就比这雨丝还轻了?”
“我告诉你,当初若不是姐姐开口,你以为我商鹿溪会踏你这宋江王府半步?”
到这,萧煦也来了火气,雨丝被风卷着斜斜飘进廊下,打湿了肩头的衣料。他却浑不在意,反倒往前凑了两步,石青色衣摆擦过阶前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说得好像本王求着你来似的。当年姐姐把你塞过来时,本王不也拒绝了三次?”
“萧煦!”商鹿溪气得指尖发颤,随手从廊下花盆里薅了片芭蕉叶就往他身上抽,“你再说一遍!”
叶片带着雨水抽在衣料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倒像是打情骂俏。萧煦侧身躲开,眼底却漾起几分促狭的笑:“怎么?急了?当年你提着鞭子闯进演武场,扬言要拆了本王的箭靶时,那股子嚣张劲儿呢?”
“那是你先把我刚绣好的荷包扔给猎鹰当诱饵!”商鹿溪被戳到痛处,声音陡然拔高,鬓边珠钗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我绣了整整三个月!你个睁眼瞎,连蜀锦和粗布都分不清!”
“哦?”萧煦故作惊讶地挑眉,伸手拂去肩头的雨珠,“原来那团歪歪扭扭的东西是荷包?本王还以为是哪个小厮没藏好的抹布。”
“你——”商鹿溪一口气堵在胸口,往内屋走,裙裾扫过门槛时险些绊倒。萧煦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却被她猛地挥开,只听“哐当”一声,内屋的雕花木门被甩得震天响。
廊下婢女们依旧垂着头,却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自打两年前大婚那日起,宋江王府就没安生过。今日是因为萧然见他们这么久都没孩子,便想下旨给萧煦纳妾,谁知被王妃知道…
事情的结尾呢,是以萧煦服软才告一段落,隔天萧煦就进宫让萧然打消这个念头。
训马场的红栏内,沈慕韵立在围栏边,望着场中策马奔腾的萧程昱,指尖不自觉绞紧了帕子。阳光洒在那人墨发金冠上,他骑乘的黑马四蹄生风,衣袂猎猎如卷云,这般鲜活热烈的模样,叫她目光黏在其上,再难挪开。
“看入迷啦?”身旁传来熟悉的调笑声,萧念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眼尾漾着促狭的笑,“再这么瞧着,眼珠子都要粘他身上咯。”
沈慕韵耳尖骤热,忙别过脸:“嫂嫂,你别打趣我……”话未说完,腰上突然一轻,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萧念笑着推了她一把,调侃的话混在风里:“这春日迟迟,倒不如下场同乘,莫辜负了好风光。”
沈慕韵惊得一颤,抬眸撞进萧念带笑的眼,耳尖霎时烧红。正慌乱间,场中萧程昱已勒马回身,黑马嘶鸣着刨地,他长臂一伸,朝着沈慕韵的方向递来手掌,声若洪钟:“二公主,可要同赏这训马场风光?”
那只手骨节分明,沾着阳光的温度,在风里微微晃着。沈慕韵心跳如擂鼓,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手交了上去。萧程昱猛地发力,将她拽上马,两人身子紧贴,她嗅到他衣上淡淡的海棠香,烫得她整颗心都在颤。
“抓好啦。”萧程昱笑声朗朗,黑马再次奔腾,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沈慕韵攥紧缰绳,看春日繁花从两侧倒退成模糊的色块,心却像长了翅膀,随着马蹄声飘向云端。马场的圈栏绕了一圈又一圈,她却盼着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待下马时,沈慕韵脚步虚浮,被萧念笑着扶住。她垂眸望着自己泛红的指尖,恍惚明白,有些情愫,早已在一次次相遇中,在掌心相贴的温度里,在并肩同乘的风里,悄然发了芽。可每当这念头清晰,过往的阴影又缠上心头——她能接纳萧念,可与萧国皇室牵扯的伤疤,仍在暗处隐隐作痛,叫她不敢再往前。
几日后,沈慕韵独坐于玉华宫畔的桃树下,花瓣落在肩头,她望着湖面涟漪发呆。萧念寻来,瞧出她眉间的拧结,在石凳上坐下,将一枚甜糕推到她手边:“可是在为程昱的事烦恼?”
沈慕韵抬眸,眸中藏着迷茫与挣扎:“嫂嫂……” 声音渐弱,像被暮色吞了去。
萧念望着湖面倒映的云影,指尖轻轻拨弄茶盏:“过去的事,就像这水里的月影,你若总伸手去捞,只会搅碎一池清辉。可你若坦然站在岸边,会发现月光仍在,且因水波荡漾,添了几分灵动。” 她侧过身,握住沈慕韵微凉的手,“你接纳了我,便是跨过了心里那道坎。程昱是程昱,当初的过往,不该再困住今日的你。”
沈慕韵望着萧念眼中的真诚,心底那层冰封的壳,似被春日暖阳融开一道缝。是啊,过去的伤痛是真的,可眼前人带来的温暖与心动,也是真切的。她不该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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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的雾霭,错过今日的月光。
解决完沈慕韵的情事,萧念哼着小曲回宫,却在殿门前撞见诡异场面——沈晚遇蔫哒哒坐在紫檀椅上,戳着自己指尖玩,活像被训的小兽;沈景遇负手立在一旁,剑眉拧成 “川” 字,气压低得能结冰。
“咋了这是?” 萧念迈进殿门,先撞进沈景遇森冷的眼神,又被沈晚遇可怜巴巴的 “念念” 叫得发懵。
“你问她!” 沈景遇负手转身,袍角带起的风都透着烦躁。
萧念转向沈晚遇,后者瞬间坐直,手指绞着裙裾,声若蚊呐:“念念,我、我爱上你弟了……”
萧念惊得茶盏都没接住,“当啷” 砸在案上,溅了茶水:“啥?哪个?!”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萧然、萧程昱、萧煦等一串弟弟,甚至连年纪小的皇侄都过了遍,就怕这丫头一时犯傻,看上不靠谱的。
“就、就是那个… 燕王。” 沈晚遇绞着帕子,偷瞄萧念表情。“等等!”萧念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里的碧螺春都晃出涟漪,“你去萧国这几个月,该不会是跑去谈恋爱了吧?” 她想到自家七弟萧安舒,那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风流公子,胭脂巷的花魁见了他都得绕道走,整天不是沾花惹草,就是变着法儿气她,这下可好,把爪子伸到沈晚遇身上了!
“哎呀…… 没有……”沈晚遇越说越心虚,偷瞄萧念的眼神跟做贼似的,想起在萧国时,使团歇在城郊驿站,她晨起去放风,撞见萧安舒骑马踏花而来,青衫被晨风扯得猎猎,马鞭梢上还缠着朵不知从哪摘的山茶,就那么歪着身子冲她笑,把她这颗心,“噗通” 一声砸进暮春的繁花堆里,再难拎得清。
萧念扶额长叹,望着沈景遇冷俊的脸,啼笑皆非:“这是咋的了?沈家和萧家这么有缘分,咋都看上我弟了?” 前有沈慕韵对萧程昱暗生情愫,后有沈晚遇栽进萧安舒的风流套子里,好家伙,一个比一个有魅力。
沈景遇还在消化 “沈晚遇爱上自己小舅子” 这消息,闻言更懵,拽着萧念袖子追问:“你说什么‘都看上’?阿韵也…… ?” 他是真没想到,不过几个月功夫,自家两个妹妹,竟都和萧国生出情丝,一时只觉这宫墙里的春风忒不讲道理,把好好的姑娘家的心,都吹得七上八下没了章程。
话说确实有缘啊,江慕淳嫁给了萧然,沈景遇娶了萧念,沈慕韵爱上萧程昱,现在就连沈晚遇也跌了进来。这萧国的王爷魅力这么大吗?
殿内烛影摇红,沈晚遇还在小声嘟囔 “燕王射猎时可威风了,骑马比演武场的将军还俊”,萧念望着这一团乱麻的情事,忽的笑了 —— 管他前朝恩怨、家国芥蒂,春日里的心动最是不讲道理。
“罢了,也是时候该回去瞧瞧了,倒是不知道我那好阿弟近些日子又做了什么事儿来。” 萧念揉了揉眉心,想想自家几个弟弟,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忽而觉得这趟回萧国,怕是有的忙了。
不过说来倒是奇怪,近些日子只有江慕淳和阮惗常往帝国跑,秦鹤苒却连个信儿都没有。而且每到提起,江慕淳和阮惗也老打马虎眼。
她望向窗外,暮春的风卷着花瓣掠过宫墙,像是在预告一场跨越两国的情潮与风云。待回到萧国,且看这春风,如何吹过萧墙,让情丝与权谋,在九州潮头,搅起更汹涌的浪……
18. 鸾胶难续,蛛丝暗牵
车驾驶入萧国皇宫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云层,在朱红宫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萧念本想先见见许久未见的弟弟,再与江慕淳,阮惗,秦鹤苒她们叙叙旧。车驾刚停在养心殿外,她便透过半掀的车帘,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鹤苒站在殿前的白玉阶下,一身淡紫色的宫装衬得她身姿愈发纤挺。她微微垂着眼,鬓边的珍珠流苏随着微风轻晃,却掩不住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贵。那是丞相府精心教养出的嫡女,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苒苒,怎么会穿着宫装,站在萧然的寝殿外?
“苒苒?”萧念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惊讶。她推门下车,裙摆扫过车辕,目光直直落在秦鹤苒身上。
可秦鹤苒像是没听见一般,连头都未曾抬一下。反倒是养心殿的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然大步自殿内迎出,面上挂着惯有的笑意,握住秦鹤苒的手,像是浑然不觉这场景有多刺目:“阿姐回来了?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朕新封的副后……”
“副后”二字像一块冰砖,狠狠砸在萧念心上。只觉耳畔嗡鸣,手中马鞭失手砸在地砖上。她望着萧然握住秦鹤苒的手,那手莹白如玉,却像是被枷锁铐住,秦鹤苒垂着眉眼,高贵又疏离,既不看她,也不挣脱,好似一尊精致木偶。这是她惯有的“体面”,即便满心抗拒,也得维持世家小姐的仪态,何况,这是父亲亲自安排的“使命”。
萧念目光迅速扫过江慕淳,可是只见她面容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眼前事与她无关。这也正常,毕竟江慕淳从来便是不在乎萧然身边有多少女人。阮惗站在一旁,眉头紧蹙,看向萧然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只是碍于身份没有发作。
“你给我过来。”萧念扯起萧然冕服的广袖,往偏殿而去,萧然看了看秦鹤苒,又看了看萧念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秦鹤苒的手,跟着萧念往旁边的偏殿走去。
偏殿内,萧念转身,凌厉的目光直直看向萧然,开门见山:“你什么意思?秦鹤苒怎么会成了你的副后?”
萧然似乎早有准备,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阿姐,你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鹤苒是秦相主动送进宫的,朕……”
“我不管她是怎么进来的!”萧念厉声打断他,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萧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后宫纳多少女人,看上谁,我都可以不管,那是你的事。但你记住一条,不许碰我的人!”
萧然皱起眉,似乎有些不满萧念的态度:“阿姐,话不能这么说。鹤苒是秦相的女儿,她的婚事,自然是秦相说了算。再说了,这是他主动送上门的,又不是我抢的,更不是我逼的。”
“主动送上门的你就收?”萧念气极反笑,眼神冷得像冰,“那慕慕呢?你把慕慕置于何地?”
江慕淳是萧国的皇后,是他萧然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与他青梅竹马、少年相伴的人。而秦鹤苒是江慕淳最好的朋友之一,如今却成了他的妃嫔,这让江慕淳如何自处?让她们这对好姐妹日后如何相见?共侍一夫?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提到江慕淳,萧然的神色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语气却依旧强硬:“慕淳她不会在意的。阿姐你也知道,她向来大度。”
“她大度不代表你可以肆意妄为!”萧念步步紧逼
“阿姐,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萧然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提高了音量,“慕淳是皇后,地位无人能及,这就够了。秦鹤苒不过是个副后,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顿,看着萧念铁青的脸色,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在萧国,我才是皇帝,若是朕愿意,把阮惗一起纳入后宫,也不是不可以……”
“你敢!”萧念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眼神中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死死盯着萧然,“萧然,你给我听好了,惗惗你想都别想!还有,苒苒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她从未想过,自己才嫁到帝国多久,不过短短数月,萧然竟然就做出了这样荒唐的事情。他不仅违背了对自己的承诺,更是狠狠打了江慕淳的脸,践踏了她们姐妹之间的情谊。
从偏殿出来,萧念胸口的郁气仍未散去。萧然那番荒唐的话像根刺,扎得她心口生疼。养心殿前的廊下,秦鹤苒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趁着她们谈话的功夫回了自己的住处,只剩江慕淳和阮惗还站在原地等她。
阮惗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火气:“念念,你跟萧然那家伙说什么了?他简直是……”
“行了。”萧念抬手打断她,目光扫过两人,“先别管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苒苒怎么会答应入宫?”
江慕淳叹了口气,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轻快,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能是怎么回事,秦相的意思呗。他老人家大概是觉得,把女儿送进宫里,才能让秦家的地位更稳固些。”她顿了顿,瞥了眼萧念愈发难看的脸色,补充道,“说起来,这在咱们这儿也不算新鲜事,那些高官哪个不想把女儿往宫里送,攀附皇家势力。”
阮惗双手环抱,靠在柱子上:“不过苒苒也是有性子的,萧然去了南宫三次,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拒在门外了,连面都没让见。”
萧念听到这里,眼神微闪。这才像秦鹤苒会做的事。骨子里的傲气,怎么可能轻易屈从。可她既然不情愿,为何方才在殿外,半句话也不说,任由萧然牵着?
“走,去看看她。”萧念当机立断,转身就往秦鹤苒的宫殿方向走。有些话,她必须当面问清楚。
江慕淳和阮惗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秦鹤苒的宫殿果然冷清,连守在门口的宫女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三人进去时,秦鹤苒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回神,看到是她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起身,淡淡福了福身。
“别跟我们来这套虚礼。”萧念径直走到她面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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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锐利地盯着她,“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秦相逼你的?你要是不想待在这里,我现在就带你走。”
秦鹤苒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没有谁逼我,是我自愿的。”
“自愿?”阮惗第一个炸了毛,往前一步“苒苒你胡说什么!你忘了以前你说过什么?你说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嫁入皇…”
“惗惗。”江慕淳眼疾手快,轻轻拉了阮惗一把,给她使了个眼色,打断了她的话。她知道阮惗性子直,可有些话,当着秦鹤苒的面说出来,反而伤人。
阮惗被拉住,满腔的火气没处发,只能气鼓鼓地别过头去。秦鹤苒像是没看到她的怒气,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的样子,看向萧念:“真的是我自愿的。皇家……终究是最好的归宿。”
萧念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不情愿,可秦鹤苒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知道秦鹤苒的性子,拧巴得很,心里明明一百个不愿意,嘴上却能说得比谁都硬气。尤其是在父权的压迫下,她纵然心里反抗,表面上却绝不会承认。
江慕淳见气氛僵住,连忙打圆场,笑着把话题岔开:“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她走到秦鹤苒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萧然要是敢欺负你,我们姐妹几个,第一个不放过他!”
萧念看着这情形,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秦鹤苒这副样子,显然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事扛下来。她眼底的寒意未散,却也暂时压下了深究的念头,只是淡淡地说:“既然你说是自愿的,那我就不多问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鹤苒略显苍白的脸:“但记住,你是我们的人。在这宫里,若是受了委屈,不必硬撑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秦鹤苒任然低着脑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阮惗越看越气,恨不得现在就拿着刀进去把萧然劈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江慕淳见状,索性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念念,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事先也没递个消息,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提到这个,萧念脸上的冷意才稍稍褪去,染上几分无奈,甚至带着点啼笑皆非:“还能为什么?你妹妹看上我弟了”
“啊?”江慕淳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我哪个妹妹?你哪个弟弟?”
“噗——”阮惗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啥?谁家妹妹看上谁家弟弟了?”
萧念瞥了她们一眼,慢悠悠道,“你两个妹妹都看上了,晚晚看上了老七,阿韵看上了老八。你这做姐姐的,怕是很快就要多两门亲戚了。”
“啊?”江慕淳这下是真惊了,阮惗差点没憋住“你们两家是真挺有缘分的哈。沈景遇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萧念哼笑一声,染上几分无奈:“可不是么。差点没气的背过气去,我这次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说着她不忘看向秦鹤苒。
三人说说笑笑,方才因秦鹤苒而起的沉郁气氛,总算淡了些。但是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就这样算了。
19. 皇命难违,情定终局
萧国都城的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已响起轻快的马蹄声。萧煦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府邸——朱漆大门上悬挂着“念府”匾额,是姐姐萧念出嫁前在萧国的居所,如今虽空置许久,却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翻身落地时,腰间的玉佩碰撞出清脆声响,心里盘算着要跟姐姐好好念叨念叨萧然纳副后,还打算给自己纳妾的荒唐事,连累的他是连续好几天没合眼,顺便问问帝国的新鲜趣闻。
门房揉着惺忪的睡眼开了门,见门外立着的宋江王,困意散了不少“王爷”
“我姐呢?”萧煦一步跨进门槛,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难掩雀跃。昨日听闻阿姐从帝国回来了,他硬是按捺了一整晚,天不亮就从王府赶了过来。自打阿姐嫁去帝国,这偌大的萧国皇宫,倒像是缺了主心骨,连他与商鹿溪拌嘴时,都少了个能说话的人。
门房忙引着他往里走:“王爷稍等,公主刚起身,正在花厅用早膳呢。”
萧煦大步流星穿过回廊,远远便瞧见花厅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道身影。萧念正端着碗燕窝粥,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发间,凤钗上的珠翠折射出细碎的光,明明是家常的模样,却比宫宴上的盛妆更让人觉得亲近。
“姐!”萧煦扬声喊道,几步冲到花厅门口“你回来了?昨儿听人说你回了萧国,这才连夜从宋江王府赶过来——”
桌边只有萧念一人,伺候的婢女垂手立在一旁,偌大的花厅显得有些空落。他下意识扫了眼四周,没瞧见预想中跟在姐姐身边的帝国皇帝,更没瞅见那个本该一同回来的八哥萧程昱,不由得挠了挠头:“姐夫呢?八哥也没跟你一起?”
萧念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他,眼底漾着几分促狭的笑:“急什么?你姐夫还在处理帝国的事,过几日才到。至于你八哥……”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萧煦好奇的眼神,慢悠悠道,“他啊,在帝国遇上点‘好事’,暂时走不开。”
“好事?”萧煦挑眉,咬点心的动作顿住,“什么好事能比跟姐回来还重要?难不成是看上哪家的宝贝兵器了?”
萧念被他逗笑,指尖敲了敲桌面:“比兵器稀罕多了。你八哥啊,是谈恋爱了。”
“谈恋爱?”萧煦嘴里的点心差点喷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就八哥那性子?跟谁啊?帝国的姑娘?胆子够大的啊。”
“收起你那套说辞。”萧念睨了他一眼,“你姐夫的二妹。人家性子温婉,配你八哥正好。”
萧煦这才恍然大悟,摸着下巴啧啧称奇:“难怪没跟回来,原来是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行啊八哥,藏得够深的。等他回来,我非得好好问问,是怎么把帝国公主追到手的。”
萧念没再接话,目光望向窗外。萧程昱的事算是顺理成章,可另一件事,却让她心头始终悬着块石头。
萧煦察言观色,见姐姐神色微沉,便知她还有别的心思,问道:“姐,你这次回来,除了八哥的事,还有别的事吧?看你这表情,不像单纯回来看看。”
“算你机灵。”萧念语气严肃了些,“确实有事。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找老七。”
“七哥?”萧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他又闯什么祸了?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了哪家的姑娘,让人找上门了?”
“这次倒是没闯祸,不过也差不多。”萧念淡淡道,“他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谁啊?”
“沈晚遇。”
“噗——”萧煦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萧念,满脸的不可置信,“不是吧?七哥连帝国的公主都敢招惹?他胆子也太大了!,就不怕姐夫提着剑来砍他?那沈晚遇……我听说性子活泼得很,跟个小炮仗似的,老七能hold住?”
“hold住hold不住,也得让他试试。晚晚对他是真心的,我看在眼里。老七既然招惹了人家,就得负责任。我这次回来,就是要让他给个说法。”
萧煦这才明白过来,萧念这是要“逼婚”啊。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幸灾乐祸:“行啊,我举双手赞成。七哥也该收收心了,有个公主管着他,省得他天天在外面瞎晃悠。那咱们现在就去找他?”
“正有此意。”萧念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听说他这几日都在燕王府,没怎么出来。走吧,跟我去一趟。”
马车行至燕王府门前时,日头已过了辰时。燕王府的门房见是念府的车驾,忙不迭往里通报,没等萧念等人走到正厅,就见一道青影风风火火地从回廊那头奔来——正是燕王萧安舒。
他今日穿了件湖蓝暗纹锦袍,领口滚着圈银线,衬得肤色愈发清俊,墨发用根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往日的散漫,多了些世家公子的温润,只是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锐气,倒和萧念有几分像。
“阿姐!”萧安舒几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萧念站在原地没动,眼神清明地看着他,那目光让他心里莫名一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萧念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最近是不是跟一位姑娘来往过密?”
萧安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带着点试探:“阿姐指的是……哪位?”
“别跟我装傻。”萧念的目光锐利如刀,“帝国来的那位,沈晚遇。”
萧安舒这才不装了,索性坦白:“是,见过几次。驿站附近放风,碰巧遇上了,就多说了几句话。”
“多说了几句话?”萧念挑眉,“能让她对你魂牵梦绕,连她皇兄都惊动了,这几句话的分量可不轻啊。”
萧安舒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萧煦,见他正抱着胳膊看戏。“阿姐,我跟她就是朋友,真没别的。她性子活泼,跟京里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不一样,挺有意思的,我就是觉得跟她待着舒坦。”
“我不管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也不管是谁先动的心。”萧念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目光比府门前的石狮子还要沉,“我只问你,是不是跟她……有了肌肤之亲?”
“就、就……有次在驿站的别院,喝多了……”
萧煦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胆子这么大?萧念没理会他,只是盯着萧安舒,语气斩钉截铁:“既然做了,就得负责。娶了她。”
“啥?娶她?”萧安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提高了点“姐,这不行啊!她是帝国公主,我是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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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爷,两国虽说现在交好,可也不能随便通婚吧?再说了,我对她也就是一时新鲜,哪能说娶就娶……”
“一时新鲜?你当人家沈晚遇是什么?路边的野花,想采就采,想扔就扔?”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你忘了自己是怎么答应我的?我说过,玩可以,但不能动真格,不能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你倒好,直接把帝国公主给睡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让人家怎么做人?让帝国的脸往哪搁?到时候两国再起争端,你担待得起吗?”
萧安舒被她骂得头都不敢抬,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当时真的喝多了……她也没反抗……”
“她没反抗你就觉得不用负责了,是吗?”萧念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门口,“萧安舒,我告诉你,今天这婚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你要是敢负了人家,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去守皇陵,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可是姐,我真不喜欢她那样的,太天真了,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娶回来我不得天天哄着?再说了,我还没玩够呢,不想这么早被束缚……”
“你还想玩?”萧念拿起桌上的茶盏,作势就要砸过去,被萧煦眼疾手快地拦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安舒,这不是喜不喜欢的事,是责任。你毁了人家姑娘的名节,就得给她一个交代。沈晚遇是个好姑娘,单纯善良,你娶了她,亏不了。”
“而且,你以为这事能瞒多久?沈景遇早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到时候可别指望着我救你。”
萧安舒的脸色变了变,他也知道轻重。沈景遇的手段,他早有耳闻,若是真因为这事动了怒。。。
“可是……”他还想争辩,却被萧念冷冷的眼神打断。
“没有可是。”萧念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安舒,你长大了,该懂事了。有些债,欠了就得还。明天我就派人去帝国回话,选个好日子,把婚事定下来。”
萧安舒沉默了半晌,终于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知道了,姐。我娶。”
萧念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萧煦道:“你在这儿盯着他,别让他跑了。我去趟皇宫,跟皇帝说一声。”
萧煦连忙点头:“放心吧姐,保证看好他!”
走出燕王府时,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她抬头望了望天空,心里却没什么轻松的感觉。沈慕韵和萧程昱,沈晚遇和萧安舒,这两对的婚事,怕是没那么容易顺遂。
正想着,街角传来一阵马蹄声,江慕淳穿着件海棠红的骑装,勒马停在她面前,挑眉道:“听说你去燕王府了?那小子,没给你添堵吧?”
萧念翻身上马,与她并驾齐驱:“添了点堵,不过搞定了。走,去趟皇宫,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呢。”
两匹骏马踏着阳光前行,蹄声清脆,像是在为这即将到来的纷繁婚事,敲起了序曲。而燕王府内,萧安舒望着庭院里那棵歪脖子桃树,忽然想起沈晚遇第一次见他爬树时,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说“你好厉害”的样子,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20. 岁序流转,诸事纷纭
萧念的生活,简直像被按下了“忙碌加速键”,在萧国和帝国之间来回折腾,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操心弟弟们的婚事,从彩礼筹备到婚礼流程,事无巨细都得盯着;一边还得处理萧国朝政,跟大臣们斗智斗勇,时不时还得管束管束自家不靠谱的弟弟萧然;回到家,自家孩子得带,侄儿侄女们也得操心,妥妥一个“超级大忙人”。
在这种环境下,萧念不免有其他情绪,幸而有江慕淳、阮惗、秦鹤苒三个姐妹,成了她在这繁乱烟火里,歇脚喘气的小窝。
凤仪宫的暖香,是萧念最熟悉的治愈剂。她常与江慕淳并排躺在软榻上,窗外日影慢慢挪,殿内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耗着时辰。偶尔也会瞅瞅皇子公主们的功课,好家伙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精彩”事一堆。
先说说萧然和江慕淳的大儿子,太子萧浩瑞。完美继承他娘江慕淳 “爱自由” 的 “缺点”(江慕淳:这叫优点!),用萧念的话说,“洒脱得都快飘起来了” 。某次瞥到太子萧浩瑞的功课,萧念差点把茶盏摔了。这字歪得跟宫墙根的野草似的,他对女色没啥兴趣,年纪稍大些时,居然脑子一抽,动了出家的念头!
江慕淳是妥妥的慈母,甭管是不是自己孩子,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更别提动手了。没办法,收拾这“烂摊子”的活儿,又落到萧念头上。打从那以后,萧念日程里又多了项 “特殊任务”——满萧国的寺庙找太子!
哪怕后来这小子娶了妻、生了娃,出家的心思还没死,隔三岔五就想往寺庙跑。要不是萧念派人盯着只怕早把头发剃得溜光。真成 “小和尚” 啦!
二皇子萧霈尘,看着比太子稳重那么 “一丢丢”,可也就是 “三分钟热度”,正经不过三秒。功课虽说比太子好点儿,但也就好一点,毕竟是萧然和江慕淳的娃。萧念抽查功课,他能一本正经胡诌:“姑姑,这篇《论语》讲的是孔子带弟子去打猎,您看 ‘鸟兽不可与同群’,就是说不能跟野兽扎堆,多有道理!” 气得萧念抄起鞭子直抽他:“你咋不说是孔子教弟子烧烤!”
然后这孩子还有一个要命的特点,——“嘴毒”
吵架就没输过, “能说会道(胡搅蛮缠)” ,朝堂上大臣被他怼到哑口无言,宫里头宫女太监见他都绕道走,就怕挨一顿 “毒舌轰炸”。
三皇子萧北穆,这小子完美诠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今天把御花园的花折腾得不成样子,明天又把太医院的药材当玩具。萧念的鞭子还没抽下去,他就先哭丧着脸喊“姑姑我错了”,可转头就忘,继续干。
四皇子萧钧奕和五皇子萧亭晏,小时候就是“逃课专业户”,天天想着法儿上树掏鸟蛋,下水摸鱼。萧念也没少逮着他们,鞭子都抡出火星子了,可没过几天伤好了,又屁颠屁颠爬树掏鸟蛋。有一回,萧念气急了,把鞭子往桌上一摔,骂道:“你们俩小王八蛋,再逃课上树,我把你们拴在树上当鸟!” 吓得俩孩子抱着树干直哭,然后没过几天,又故态复萌,把萧念气得哭笑不得。
说完皇子,再唠唠公主们。长女瑞音公主萧芮,目前算是皇嗣里最省心的,调皮但不多。琴棋书画样样通,见着萧念就甜甜地喊“姑姑”,让萧念打心眼里喜欢,总把她当“正面教材”,教育其他调皮的皇子公主。
二公主萧意暄,爱玩爱闹,没少给萧念找气受,(虽然是庶出,但那又怎样?萧念不管你是嫡是庶,只要出生了都是她的侄,毕竟都是萧然撒欢的产物。)生母是宁贵妃。
某次萧意暄把御膳房的糕点全藏起来,就为看宫女们着急的模样,萧念得知后,提着鞭子在御花园追她绕了三圈,从此二公主见着她的影子就躲,嘴里还碎碎念:“姑姑的鞭子会瞬移,太可怕了!
三公主萧恬栖是嘉嫔之女、四公主萧栀柔是宜妃所出、五公主萧知涵,还有六公主萧娆、七公主萧璐艺,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要么把后宫的花全薅来编花环,要么合伙捉弄太傅,可只要听到“萧念来了”,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毕竟她们都听过这位姑姑的“传说”——当年可是萧国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撒娇这套在她这儿不好使,因为全是她玩剩下的!萧念奉行“一视同仁”,甭管皇子公主,调皮就赏鞭子,皇宫里甚至流传着“鞭子一响,捣蛋鬼亡(逃)”的“恐怖童谣”。
宫外的侄儿们,数量更是多到能组“调皮军团”。萧念的弟弟们像“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生,侄儿们继承了父辈的“熊孩子天赋”,上山抓鸟、下河摸鱼,啥淘气事儿都干。
最后再说说萧念自己的娃,那也是“调皮鬼集中营”。长子沈知韫,作为帝国太子,完美复刻了萧国皇嗣的“淘气基因”,爱逃学,没少被萧念用鞭子抽。每次挨打,都哭得惊天动地,可下次该逃学还是逃学,边哭边喊:“娘,你轻点抽,我下次不敢了……” 结果“下次”永远在犯浑的路上。
次女沈清韵,淘气程度不遑多让,她是萧念和沈景遇最疼爱的女儿。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一犯事儿就往沈景遇身后躲,萧念想抽她,沈景遇就拦:“孩子还小,别打坏了” 把萧念气得牙痒痒,只能放狠话:“你惯着吧,等这丫头捅娄子,我看你咋收场!” 可真等沈清韵闯祸,收拾残局的还是萧念,谁让是自己亲生的呢。
三女沈夙眠,最像萧念,骨子里的高傲,坏事一点没少干,连吵架“眼神杀”都和萧念如出一辙。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萧霈尘,见着她都得绕远路。
四子沈屹星,简直就是“复制粘贴版”,跟沈知韫一个德行,逃课、上房、掏鸟蛋,样样精通。萧念抽他的时候,他还笑嘻嘻。
五女沈漉允,一个“襁褓里的‘定时炸弹’”尚在襁褓,看着是个软萌团子,但是长大后,指定又是个“混世魔王”苗子。毕竟,她爹妈是萧念和沈景遇,能生出“省油的灯”才怪!
当然,他们可不仅仅只是调皮那么简单,父母就不简单,孩子能简单才怪,加上他们是皇室,恶是自带的,疯也是。
除了凤仪宫,萧念还会去南宫坐。委委屈屈往秦鹤苒跟前一凑,耷拉着脑袋嘟囔:“苒苒,累死我了,宫里那些小崽子能把天掀咯,我这胳膊腿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秦鹤苒坐在案前翻看着书本,闻言抬眼,瞧她这副“丧家犬”模样,忍不住哂笑:“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姑娘撒娇,没规矩。” 嘴上却麻利地放下书,拉她往软榻坐,又吩咐侍女上了盏最醇的碧螺春,茶香瞬间漫开,裹着南宫特有的沉水香,把疲惫都泡软了几分。
萧念蜷在榻上,像只被顺毛的大猫,絮叨叨倒苦水:“你是不知道,萧霈尘那张嘴,整的我头大;还有我家那几个小崽子,沈知韫逃课逃得比宫墙柳的影子还快……跟他爹以前躲我时一个样”
秦鹤苒眉眼间沉着与年纪不符的练达,活像个操持家宅的大家长,偏生她还比萧念小上三岁,是四人里最小的,可这份稳妥,让萧念打从心底觉着踏实。
萧然在南宫吃了几次闭门羹后,到底是识趣,再没来过这里。而秦鹤苒顶着副后头衔,背后还有秦家兜底,宫里的人又谁不知这姑娘看着清冷,实则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真没人敢明着欺负她。
初夏裹着蔷薇香,漫过萧国都城。萧程昱扶着沈慕韵下车时,阳光正好铺满城门。他望着巍峨城楼,兴致勃勃要给她介绍萧国风光,话到嘴边,却见沈慕韵浅笑着点头:“我知道,我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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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就是萧国人。” 萧程昱愣了愣,随即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瞧我这脑子,把我家阿韵的出身都忘啦。”
沈慕韵在这段感情里向来大胆,踮脚轻啄他唇角,惹得萧程昱耳尖发烫,却还不忘一本正经牵起她的手,沿着长街慢慢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追逐的笑声,都成了他们甜蜜的背景音。沈慕韵指着老字号糕点铺,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时候总偷跑出来买他家桂花糕!” 萧程昱便拉着她往里钻,看着她腮帮鼓成小团子,笑着投喂,惹得旁人纷纷侧目,可两人只管沉浸在属于他们的温柔里,连阳光都沾了蜜意。
而萧安舒与沈晚遇的婚约定在月底,表面瞧着和和美美——沈晚遇蹦跳着逛萧国御花园,指着盛放的芍药问东问西,萧安舒也耐着性子陪笑讲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里独处时,他总会对着窗外冷月发呆,心底那点不情愿,像藤蔓悄悄疯长。
他背着沈晚遇,偷偷找幕僚打听 “退婚之法”,听闻帝国公主退婚需两国皇帝首肯,又蔫蔫地缩回燕王府。白日里,仍强打精神陪沈晚遇选嫁衣料子,看她欢喜地抚摸红绸,他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沈晚遇却毫无察觉,以为这是未婚夫婿的体贴,愈发黏他,萧安舒被缠得没辙,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这婚,到底怎么才能…… 唉,先敷衍着吧。” 那点小算盘,在沈晚遇的热情里,晃啊晃,晃得他自己都快看不清真心。
下朝后,萧念揉着太阳穴从大殿出来。抬眼间,却撞见了令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阮惗正与一男子并肩走在宫道上。那男子身着官袍,身姿挺拔如松,侧脸清俊温润。而阮惗…… 素来在众人面前是火爆脾气、言辞犀利的她,此刻眼中竟满是温柔,嘴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浅笑,与平日里动辄撸袖子吵架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念瞬间来了精神,脚步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拐角,她还呆立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放阮惗那罕见的温柔神态。“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念喃喃自语,满心都是不可思议。
次日下朝,萧念特意留了心。果不其然,阮惗又和那男子一道,慢悠悠往宫外走。她赶紧唤来小太监,让其去查新上任官员的名录。不多时,小太监捧着名册回来,萧念快速翻阅,目光定格在 “吏部尚书姜硕言” 几个字上。
“姜硕言,新授吏部尚书,比阮惗大两岁……” 萧念轻声念着,心底的好奇愈发旺盛。她实在难以想象,两个人性格根本不合,一文一武,咋在一起的?
好不容易熬到散值,萧念快步追上阮惗,拦住她的去路,揶揄道:“哟,咱们阮大姑娘,这是遇上啥知心人了?昨日见你和那吏部尚书走在一处,笑得跟朵花似的,可稀奇坏我了。”
阮惗耳尖瞬间泛红,却梗着脖子狡辩:“就、就是路上碰到,随便聊聊!” 可那闪烁的眼神,哪能瞒过萧念的眼睛。
“行啦,别装啦。” 萧念笑着撞撞她肩膀,“说说呗,这姜硕言是何方神圣,能把你这火爆性子治得服服帖帖?”
阮惗别过脸,沉默半晌,才小声说:“我也说不上来…… 第一次见他,是在吏部衙门,他被几个老臣刁难,明明气得脸都白了,却还能温声讲道理。我看不惯那些老东西倚老卖老,就帮他说了几句。后来渐渐熟悉……”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亮晶晶的。
萧念看着她这副小女儿姿态,忍俊不禁:“然后就春心萌动啦?不过,这姜硕言看着确实不错,配你这小辣椒,倒也相得益彰。”
阮惗臊得不行,挥拳就要打她,嘴里嘟囔:“你再打趣我,我可不理你了!” 可嘴角那若有似无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
21. 商苑平澜,风吟遗孤
竹苑是曾经萧宇送给萧念的产业,占地广袤,萧念题“聊落羡” 之名,起初作为私人领地,后涉足生意,明里暗里的营生并行,知晓其归属萧念的人寥寥无几。
这日天刚破晓,竹苑外便闹哄哄一片。对家雇来的闹事者气势汹汹,大肆打砸,把竹苑门前折腾得狼藉不堪,叫嚷着要见管事的。
混乱中,一女孩自屋内走出。她眉眼似精心绘就的画,眼尾微挑,可双眼聚焦时,又透出奇妙憨气,瞧着好拿捏。那群人斜睨她,嚣张大吼:“哪来的小丫头?滚远点!”身旁下人忙呵斥:“这是我们二当家的,放尊重点!”
聊落羡有两位当家,大当家无人识过真容,也没露过面,日常皆由这位二当家“纪璟雯”打理。可闹事者不管这些,梗着脖子喊:“我要见你们大当家,滚去禀报!”
纪璟雯不急不躁,声音轻脆如铃,取出算盘清算:“梨花木桌,江南工匠纯手工,市价百两;这套官窑青瓷茶具,碎的这盏,可是西域进贡,市面难寻,估值三百两;还有那幅苏绣屏风,绣娘是宫里退出来的,光工钱就耗了百两,如今毁成这样……” 她边算边指,闹事者们砸的物件,从珍贵家具到稀罕摆件,被一一细数。“哦,还有那套酸枝木博古架,榫卯工艺,值一百五十两……”她语速不疾不徐,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把闹事者听得直发懵。
头目听得不耐烦,伸手就要推她:“少废话!我们就是来找茬的,你个小丫头片子,能拿我们咋地!”纪璟雯脚尖轻点,像只灵巧的燕子,从众人身边“飞”过,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几袋银子。闹事的几个人瞬间懵了,忙不迭摸自己口袋,发现银子全没了,顿时跳脚大骂:“你个小贼,竟敢偷爷的银子!”
纪璟雯冷静回怼:“诸位闹事砸店在先,如今我不过是拿回你们该赔的银子,倒成了我偷拿?你们当街撒野,损毁财物,按萧国律法,本就该赔偿,若闹到官府,怕不是赔银子这么简单,牢狱之灾也躲不掉。”
“再者,你们背后指使之人,真能保你们全身而退?不过是拿你们当枪使,用完就扔,到时候你们哭天喊地,可没人管。” 一番话句句戳中要害,闹事的人面面相觑,气势弱了大半。
可还有人嘴硬:“你少唬人!我们就不信,你能把我们怎样!”纪璟雯眼神一凛,又道:“我虽只是二当家,可聊落羡背后的势力,要收拾你们,易如反掌。真要鱼死网破,你们东家也讨不着好。” ,闹事的人这下彻底慌了神,深知遇上硬茬,再纠缠下去没好处,最终骂骂咧咧、落荒而逃。
纪璟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优雅转身回屋。可刚走到没人的角落,瞬间卸了劲儿,靠着墙连拍胸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还好我机灵……”
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恢复镇定,着手安排修缮聊落羡、查探对家底细的事,毕竟,这场风波,怕是没那么容易平息 。
没消停多久,下人又火急火燎来禀报。纪璟雯刚松快些的神经瞬间绷紧,以为又有人闹事,脱口道:“又咋了?”听清是萧念来了,这才长舒口气,暗道“可算把正主盼来了”。这些年,她又管聊落羡生意,又要照顾萧念那些女宠,忙得脚不沾地。偏萧念跑去帝国当皇后,许久不露面,她累得不行。
迎出去,就见萧念刚下马车。迈进聊落羡,瞅见地上一片狼藉,眉头瞬间拧成 “川” 字,忙问:“这是遭了啥祸事?你没受伤吧?” 纪璟雯摆摆手,笑回:“放心,那群人不是我对手,被我唬跑啦。” 说着,眼角眉梢还带着几分 “打胜仗” 的得意。
话风一转,又叹了句,“你倒好,去帝国当皇后,把这一摊子撂给我,现在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萧念听出她话里的委屈与埋怨,笑着捶她肩膀:“这些年辛苦你啦,回头给你补份大礼。”
两人进了相对齐整的内屋,坐下聊了会生意后续、对家动向。聊到一半,萧念忽想起什么,眼神一亮,问道:“对了,萧莹呢?这丫头最近咋样,没闹出啥新鲜事儿吧?” 纪璟雯笑答:“在屋里呢,一会带你去瞧。不过我这有笔要紧生意,得先给你过目。” 萧念挑眉,来了兴致:“哦?什么生意,还得我亲自看。”
“杀人”
“杀谁”
纪璟雯左右看了看,俯身压低声音:“风吟国太子,云序郗。” 萧念闻言一怔,挑眉反问:“风吟国?十几年前不是灭了吗?” 纪璟雯点头:“漏网之鱼。听说他现在就藏在萧国,只是具体身份、落脚处,还摸不清。”
萧念指尖叩了叩桌沿,陷入沉思。十几年前,风吟国那场灭国惨案,哪怕她当时年幼,也有所耳闻。那是场毫无征兆的灾祸,风吟国向来本分,不惹事非,却突然遭遇埋伏,国家倾覆,百姓流离。她抬眼看向纪璟雯:“消息可靠?雇主是谁?为何要杀云序郗?”
“消息是暗线传来的,雇主身份隐蔽。具体缘由,没透底。”
“先别动。派人去查查雇主的底细,还有云序郗究竟在萧国哪个角落,把资料摸清楚了,再做打算。风吟国当年的事儿,透着蹊跷,别贸然动手,免得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纪璟雯点点头,应道:“行,我这就安排人手去查。只是这雇主,神神秘秘的,怕不是简单角色,估计得费些功夫。”
萧念微微眯起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越是神秘,越要查个明白。敢对风吟国遗孤下手,背后牵扯的势力,说不定和当年灭国案有关。咱们聊落羡做生意,得明明白白,不能稀里糊涂当别人的刀。”
夜,萧念斜倚在镜前,素手拨弄着妆奁里的珠钗,鎏金镜中映出她半明半暗的轮廓。殿门轻响,沈景遇的身影融入这方暖光,玄色衣袂上还沾着夜露的清寒。
萧念眼尾都没抬,手指漫不经心绕着垂落的发:“今儿宫门外,听小太监唠,江湖上又把风吟国那旧事儿翻出来说了。”她忽然开口,语调闲散,像在聊街边寻常见闻,手却微微顿住,眼角余光悄悄扫向沈景遇。妆奁里的珠翠轻晃,碎光溅在沈景遇玄色衣摆上。
只见他坐下端起茶盏,茶雾袅袅间,他垂眸啜饮,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自有股说不出的冷峻:“灭国都十几年了,那些人惯会编排,这也能翻出花样。”
“我倒记得,小时候听先生讲,风吟国皇室善铸兵器,那云氏铸的剑,能劈开寒江冰。” 萧念指尖停在一支珊瑚簪上。她侧过脸,鬓边碎发扫过瓷白的颈,“你说,那些漏网的风吟遗民,这些年躲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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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中两人影子挨得近,却又各自生冷。
沈景遇抬手,指节叩了叩镜沿,青铜镜纹丝不动:“江湖大得很,谁说的清楚?”,萧念歪头“你说,若真有这剑,当年风吟国怎会灭国?”
沈景遇搁下茶盏,杯底磕案几,声响清泠:“皇陵早被洗劫三遍,若有剑,该在黑市流窜了。”
“也是”,萧念忽然伸手,拽住他玄衣下摆:“前几日聊落羡收了批旧铜,铸剑师说里头混着风吟国的陨铁。”她仰脸看他,眼尾翘得狡黠,“你说,要是真炼出来,江湖会不会再掀风浪?
“西南多矿,铸剑的多了去。聊落羡的生意,你向来做得干净。”言下之意,别卷入这滩浑水。话虽这么说,指节却不自觉摩挲案几。他想起当初闯天下时遇见一个老头,枯瘦如柴,却能凭空熔出陨铁,当时只当是江湖奇人,如今被她一提,倒有些可疑。
殿外忽起风,吹得窗纸簌簌响。“江湖势力错综复杂,你别插手。”他不想她卷入危险,可这话出口,又觉得多余——萧念哪是肯听话的主?
萧念却笑了,指尖戳他腰眼:“知道啦,皇帝陛下。”她故意把“陛下”二字咬得黏糊,像小时候捉弄他时那样。果然见沈景遇耳尖发红,却别过脸去:“别没正形。”可他没再劝,因为知道劝也没用,她要查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烛火渐暗,萧念摸出锦囊丢他怀里:“生辰礼。”里面缠着幼时平安缕图样。
“去年你生辰,我在萧国处理内乱……”话没说完又噎住。当年约好共赏雪,却被朝政搅碎。
沈景遇忽的替她理额间碎发:“没事”。萧念突然仰脸笑出酒窝:“下次我带你去聊落羡矿洞,里头有天然冰湖,比你皇宫有趣!”
“行”月光漫进来,镀了层银纱。沈景遇突然想起啥,搁下锦囊,起身要走:“你早点歇息,我那还有折子。”萧念挥挥手,趴回妆奁前绕发尾:“快去吧,别让大臣等急。”待他身影消失,她捏起珊瑚簪,簪头红得滴血——风吟旧账,怕是要翻出来了。
沈景遇回御书房,叫来暗卫,不多时就来报:“陛下,您说的那铸剑老头早年就死了。”——风吟的事,果然不简单。
夜浸萧国城楼,残旗在风里扯出碎响,像谁在低泣。萧然负手立在垛口,玄色蟒袍被夜露洇出暗纹。老太监垂首提醒:“陛下,夜深露重。”
他没回头,指尖摩挲着腰间玉牌,纹路硌得指腹发疼:“消息放出去了?”
“回殿下,按您的吩咐”老太监声音发颤,偷瞥他侧脸,与萧念如出一辙。“长公主那边,暗桩说她今日去了聊落羡见了纪璟雯。”
“聊落羡的二当家……”萧然忽然低笑,指尖碾过铁片上的云纹,“阿姐眼光毒,纪璟雯能在江湖商圈站稳脚跟,本就不简单。去探探她的底——她肯替阿姐守着聊落羡,倒真是桩奇事。着暗卫盯紧了,尤其是涉及风吟的买卖。”话落,他忽又顿住,“对了,云序郗的踪迹呢?”
老太监忙从袖中取出密折,烛火在折角舔出焦痕:“摄政王的亲卫里,倒是有个叫‘无声’的,底细不清楚。”
“无声?”萧然默念,指节掐进密折边缘“林忆倒会取名字,传‘寒鹊’。”
22. 鸾期惊变,姻途起澜
沈府红绸高挂,灯笼簇簇。卯时三刻,朝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鎏金妆奁上洒下碎金。因帝国与萧国相隔较远,萧安舒与沈晚遇的婚礼便定在萧国举办——当年沈、江两家蒙冤灭门,府邸遭拆,后萧念掌权为其洗刷冤屈,又原样重建,如今朱漆重焕,正候新人。
沈晚遇端坐在镜前,玉指轻拈犀角梳,绞着垂肩的乌发。她身着大红色织金绣凤霞帔 ,广袖处盘绕着金丝勾勒的并蒂莲,胸前绣满鸳鸯戏水纹 ,腰间孔雀纹金缕带垂着同心结流苏,每寸料子都泛着珠光,映得容色愈发娇艳。侍女阿桃捧着赤金点翠凤冠趋前,笑道:“公主今日美极了,燕王殿下见了,定要看直眼呢!” 另一侧,侍女捧着绣着百子图的猩红盖头候着,只等凤冠戴稳,便要覆上遮面。
沈晚遇耳尖微红,偏头瞥她:“就你嘴甜。”话虽嗔着,指尖却轻轻抚过凤冠上的东珠,眸中盛满期待。
殿外宾客陆续登门,祝福声如春日繁花,此起彼伏。今日是她与萧安舒的大婚,也是萧、帝两国再结姻亲,京中勋贵、帝国使臣齐聚,连宫墙下都停满了镶金马车。
萧念天不亮就起身,素白中衣外随意披了件湖蓝长褂,脚步匆匆往前庭去。路过回廊时,瞥见秦鹤苒、阮惗与姜硕言刚好从门口进来,忙扬声招呼:“苒苒、惗惗,姜大人,你们倒比我还早!”
姜硕言见萧念,拱手到“长公主”
阮惗笑着凑上来,指尖戳戳萧念胳膊:“念念你现在又是新郎的姐姐,又是新娘的嫂子,挺厉害啊。”
秦鹤苒微微颔首,接话:“瞧这府里红彤彤一片,满是欢喜气,今日定是顺遂又热闹。” 姜硕言跟着笑:“沾沾这大喜的福气,指不定我和惗惗的事儿也能更顺呢。”
萧念笑着捶他一下:“就你会讨彩头,快进去坐,晚晚该要梳妆好了,我还得去燕王府一趟,依云接一下客。” 说罢又风风火火往前跑,衣角带起的风,卷着满院的喜庆气息。
与此同时,燕王府内一片忙乱。红绸装点的回廊下,萧程昱与萧煦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青砖上画路线,脑袋随着比划的手势一点一点,活像只啄米的鹌鹑。
萧煦叉着腰在旁指点:“迎亲队伍从这过,得让吹鼓手把调子吹得响亮点,别跟猫挠似的!”
萧程昱白他一眼,把树枝往地上一戳:“你懂个屁!调子得喜庆中带点雅,咱是去迎亲,又不是去劫道,要那么响干嘛?”
两人正争得脸红脖子粗,就见小厮慌慌张张撞进来,裤脚还沾着泥,跟被狗撵了似的。
“不好了!不好了王爷!”小厮边喊边喘,活像被掐了脖子的鸭子。萧程昱手一抖,树枝“啪嗒” 砸脚面上,疼得他直咧嘴:“嚎什么?天塌了?” 小厮哭丧着脸:“燕王…… 燕王不见了!”
这话瞬间让萧程昱和萧煦僵成两尊泥像,树枝“咕噜噜” 滚老远,萧煦更是直接蹦起来,踹翻了脚边的凳子:“你说啥?七哥不见了?” 小厮哭唧唧点头,萧程昱率先回神,三步并作两步往萧安舒房间冲,萧煦边跑边喊:“等等我!八哥你腿别跟灌铅似的!”
到了房间,就见喜服规规矩矩摆在床上,红绸带跟条死蛇似的耷拉着。萧程昱伸手摸了摸喜服,又捏捏被角,仿佛能从褶皱里揪出萧安舒。萧煦挠着脑袋在屋里打转,活像只找不着窝的笨鸟:“这咋整啊八哥?要是让姐知道,不得把咱俩皮扒了?她昨儿还说,谁敢掉链子,就把谁脑袋拧下来挂墙上当装饰品!”
萧程昱盯着喜服:“九弟,你说… 七哥不会被妖怪掳走了吧?”
〖萧念也是疯了才会把看着新郎这种任务交给这俩活宝〗
“哥… 怎么办?” 萧煦声音发颤,像被踩尾巴的鹌鹑。
萧程昱深吸口气:“你去沈府报信;我带人找,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挖出来!”
萧煦点头出去,结果被商鹿溪拦住了“诶,你上哪去?”
“新郎官丢了,你先稳住宾客回头再聊”
萧煦跌跌撞撞往沈府赶,刚进院里就撞见依云。依云瞅见他鞋掉了一只,惊道:“宋江王这是…… 被狗撵了?”
萧煦欲哭无泪:“别问,我姐呢?”
进了屋,萧念正在招待客人,听见动静回头:“小煦?你怎么这副模样?”
萧煦咽了咽唾沫,磕磕绊绊的说:“姐,出事了,七哥不见了”
镜头调转;夜晚,沈府后堂烛影摇红,残烛垂着泪般的蜡痕。萧念踏进门槛时,裙裾带起的风掀得烛火乱晃,鬓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发簪斜斜挂在髻上,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沈景遇坐在紫檀椅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茶水早凉透了,泛着青黑的光。听见脚步声,他抬眼,黑眸里翻涌着暗色:“找到了吗?”
萧念倚在门边,摇了摇头。她揉了揉太阳穴,嗓音哑得像碾过沙砾:“程昱和小煦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连茅厕都没放过……” 话尾消散在沉默里,廊下夜枭啼叫,惊得烛火又是一抖。
沈景遇搁下茶盏,椅面发出“咯吱”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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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时指节在扶手上捏出白痕:“晚晚刚睡下,哭累了。”
萧念闭了闭眼低叹,月光从雕花窗漏进来,给她侧脸镀了层冷霜
“哐——”
沈景遇突然掀翻手边茶盘,青瓷碎片溅在砖地上,映得他眼底戾气更重:“明日就回帝国。”
萧念微怔,望着他绷紧的肩线:“这么早?”
沈景遇转身,负手立在窗边,“我不想让晚晚再卷进浑水,婚约就此作罢吧”,萧念没接话,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聊落羡的晨雾还缠着廊柱打旋,青石板缝里沁着夜露。萧念踩着木屐进来时,衣摆沾了星点草屑,眼尾泛着青,活像被夜鬼薅了精力。
纪璟雯正倚在雕花栏上嗑瓜子,见她这副残兵模样,“噗” 地把瓜子壳喷进竹篓:“这是刚从坟堆里爬出来?昨儿听说你家七弟办喜事,本姑娘连贺礼都备好了”
萧念却垂着眼揉眉心:“恭喜什么,退婚了。”
“啊?!” 纪璟雯瓜子壳攥成碎渣,杏眼瞪得溜圆,“婚礼还能退?萧安舒那小子跑了?还是沈家公主悔婚?不对啊,你昨儿还忙前忙后……”
萧念坐进圈椅:“燕王府乱成粥锅—— 大婚当日,新郎官凭空没了影。我带人把茅厕都翻了,结果没找着。喜酒喝不成了,婚约作罢。”
“萧帝联姻说黄就黄?”
“算了,不提这些,查得如何?”萧念抬眸,瞥向墙上蛛网般的密线。
纪璟雯拿出几张纸;“倒是揪出个人——摄政王身边有个侍卫,叫无声。”她顿了顿,眼角余光扫向萧念,“你…”
“几年前的事就别提了。”萧念猛地扯断垂落的发丝,银铃骤响惊落檐角霜,“他如今是摄政王,我是帝国皇后。何况……”指尖划过密报上“无声”的墨迹,墨痕渗进木纹,“你只管探他底细,别管旁的。”
纪璟雯耸肩,转身敲了敲暗格:“行吧” 又递过一份 :“还有,这无声最近和一个人走得近。”
“谁?”
“南宫副后,秦鹤苒”
萧念瞳孔骤缩,密报差点滑落:“你说谁?”
“秦鹤苒,秦相的独女,我盯了三日”
萧念人都麻了,秦鹤苒是萧然的妃子,如今却和摄政王的人纠缠——这潭水,比她想得更浑。“盯着他们”抬眸时,眼底已没了半分波澜,“聊落羡的耳目撒出去,别漏过任何细节。”
“查无声的底细,他和秦鹤苒的关联,——但别惊动摄政王。”
23. 棋碎宴闹,归燕携雏
天还泛着鱼肚白,东宫清晏殿的偏阁里,烛火已熄了两盏。萧霈尘广袖悬在案前,指尖捏着枚白子,盯着棋盘中央的空位——这局“太阿倒持”他推演了整整三日三夜。案上黑白子如星子罗列,左翼如龙盘渊薮,右翼似虎踞危崖,只差眉心一子,便能破阵。
殿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春日里惊了窝的麻雀。萧亭宴的声音撞破雕花门:“二哥!二哥!”
门枢吱呀未歇,一道明黄身影已扑进来,腰间玉带还缠着晨起时的露珠。他跑得急,额前碎发黏在汗津津的脸颊上,绣着云纹的皂靴突然卡进石缝——“嘶”地一声,靴底擦过门槛,整个人往前栽去。
萧亭宴慌忙伸手乱抓,先捞到案几边缘,接着“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砸在棋盘上。
“哗啦啦——”
黑白子像受惊的鸽群,溅得满案都是。白子蹦上梁枋,嵌进雕花木纹里;黑子滚到萧霈尘膝头,最要命的是那枚关键的白子,被萧亭宴的广袖一带,斜斜插进萧霈尘束发的玉冠,活像根突兀的簪子。
萧霈尘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还保持着落子的姿势。殿内静得能听见烛泪坠地的“啪嗒”声。三息后,他缓缓低头,盯着自己冠上的白子,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萧、亭、宴!”。
萧亭宴手忙脚乱爬起来,玉冠歪在耳侧,衣袍沾了灰:“二哥你听我说完!姑姑和两个表妹明日就到!”
“所以你就掀了我三天的棋局?”萧霈尘咬牙,指尖把白子捏出裂纹,“三天!我摆了三天!”
“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萧亭宴后退半步,瞅见萧霈尘抄起空棋笥,瞬间撒腿就跑,“二哥冷静!棋砸了能再摆,姑姑要是知道你揍我,回头准来找你!”
“站住,今日不杀了你,我跟你姓!”萧霈尘追出去,棋笥甩得呼呼响,惊得廊下栖息的雀儿扑棱棱乱飞。偏阁外顿时乱成锅粥:
御花园老槐树冠如盖,萧钧奕斜倚枝桠间,松烟紫暗绣云纹锦袍被风掀得轻晃,袖口赤金窄边泛着暖光。他支着下颌,银签尖挑颗蜜豆,眼尾斜睨着树下闹剧:“幼稚。”
话音未落,目光忽然定在停在枝间的肥雀上——那雀儿胸脯圆鼓鼓,羽毛油亮得像抹了蜜。
萧钧奕喉结滚了滚,墨玉连环佩随着前倾的动作轻响。他悄摸把蜜豆往回缩,指尖虚拢成罩:“这鸟瞧着恁肥,若搁砂锅里慢炖,再浇两勺北疆酪浆……”
银签“当啷”掉在树叶堆里,惊得肥雀扑棱棱振翅,带得他头顶簌簌落槐花瓣。“哎!跑什么……”他慌得去抓,锦袍却被枝桠勾住,整个人倒挂成了“蝙蝠”,松烟紫袍摆垂成帘。
底下追得正凶;萧亭宴仗着身量灵活,钻过九曲回廊,边跑边还嘴:“二哥你本来就姓萧!杀了我也还是姓萧!” 说着抄近路往御花园假山钻,藤蔓刮得他衣摆嘶啦响,却不忘回头做鬼脸,“有本事你从假山正面翻过来呀!”
萧霈尘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广袖被藤蔓勾住都没察觉,猛一扯竟踉跄半步,差点摔个狗吃屎。假山后传来闷笑,他黑着脸薅住萧亭宴后领,把人拎出来。
“二哥饶命,饶命”
“姑姑……当真要回来?”他突然松手。
萧亭宴揉着脖子跳开,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千真万确!”
萧霈尘抬头,瞥见倒挂的萧钧奕,“噗”笑了:“四弟,你这造型挺别致啊”
萧钧奕蹬着腿挣不脱,脸涨得通红:“别笑了,救我。”
也是这时,宫道上旋风般冲过的人影——月白暗纹素纱袍猎猎翻飞,领口半朵青莲绣得洇着佛意,腰间朱红鲛绡带却扎得紧如囚绳。边跑边扯领口:“今日孤定要皈依佛门!谁拦谁是驴!”
“我去!大哥又要出家?!”,是的,那个人正是当朝太子,“萧浩瑞”一个从小对出家感兴趣的男人
萧霈尘抹把脸,嗤笑:“放心,不出两日,准被姑姑安插的暗卫扛回来——你看,影七这不就追来了?”
话音未落,太子身后的人骤然提速,腰际银铃轻响,影七伸手拦路。“太子殿下!您刚成婚,就不能消停点吗?”
萧浩瑞踉跄半步,脚上却不停:“姑姑都嫁去帝国了,你怎还跟着孤!”
树杈上的萧钧奕喊了一声:“大哥捎带脚救我下去!”
萧浩瑞慌不择路,猛地撞上老槐树,惊得枝桠乱颤。萧钧奕的松烟紫锦袍被扯得嘶啦响,墨玉佩狠狠砸在额角,疼得他骂骂咧咧:“萧浩瑞你个夯货!出家前先积点德!”,影七眼疾手快拽住太子后领。
萧国城郊的官道,萧念所乘马车,以玄色鲛绡为幨,缀着东珠串成的流苏,每晃一下,便溅起细碎银芒。车身嵌满孔雀石与珊瑚,精雕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宝光,四匹雪练般的骏马拉曳,蹄铁是纯金所铸。车辕悬着的鎏金鸾鸟灯随车行轻晃,映得车侧“念”字旌旗猎猎生风。
车厢内,茜红织金通袖袍裁得利落,萧念倚在软垫上,长发用金簪绾起,耳际垂着赤珊瑚坠,随车身颠簸轻晃。她盯着案上茶盏,茶汤泛着琥珀光,却无心品尝——身旁两个人,正把车厢闹得地覆天翻。
“娘!你看那城楼角的铜铃,比帝国猎宫的兽首铎还亮!”沈夙眠(上篇的许念安)攥着车轼,藕荷色蹙金百子图袄裙被她挣得微乱,衬得眉眼愈发清峭,活脱脱萧念年轻时的模样。她发间海棠珠花步摇晃得厉害,却顾不上仪态,鼻尖几乎贴上车窗,指尖还勾着萧念的袖子。这是她第一次来萧国,劲儿全使在新奇上,连耳垂的红宝石衔珠坠都跟着蹦跳。
萧念按住她欲探身的肩“安分些,这是萧国境内。” 沈夙眠吐吐舌头,却不忘把车窗支得更开。
沈清韵斜倚在软垫上,月白织金云纹翟衣,素手拨弄着车中青玉博山炉的篆烟“急什么,到了皇宫有的是热闹。” 她腰间蹀躞带挂着鎏金匕首。
萧念无奈扶额,这两丫头真的是性子一个一个都随了自己,这次若不是她们求着,才不会带来呢,若在宫门前闹出幺蛾子…… 她屈指叩叩茶盏:“到了萧国,见着你们表哥表姐们收敛些。尤其是你,别动不动就摸匕首。”
“知道啦娘!” 沈清韵晃着蹀躞带笑,匕首鞘上的鎏金瑞兽撞出脆响,“听说您当年在萧国时比我们还顽皮,表哥们应该已经习惯了。” 沈夙眠在旁捂嘴笑。
萧国皇宫巍峨矗立,丹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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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朱漆回廊蜿蜒曲折,鎏金兽首衔着铜铃,微风拂过,清越之声悠悠散开。日光倾洒,琉璃瓦当折射出七彩华光,似要将天地间的璀璨都收于这宫墙之内。
宫道两侧,仪仗早已排开。锦衣卫指挥使亲率缇骑,玄色飞鱼服上金线绣的蟒纹张牙舞爪,绣春刀鞘蹭着青石板,泠泠泛光。鸿胪寺少卿引领着诸司仪官,手持檀板,候在道旁。
宫女们着茜素红襦裙,鬓边斜簪着并蒂莲玉钗,垂首侍立,鸦青鬓角衬得肌肤胜雪。太监们躬身弯腰,衣袍拖在地上,靴底织金云纹随着脚步轻晃,靴声橐橐,似在宫墙间叩响古雅节拍。
待马车行至太极殿前广场,数百盏鎏金宫灯骤亮,灯上所绘《万国来朝图》分毫毕现,缠枝纹灯穗垂落,与旌旗上的旒带纠缠。太常寺编排的鼓吹乐起,编钟磬鼓齐鸣,《韶乐》章句流淌,宫商角徵羽里,尽显天家威严。
丹陛前,玉阶铺着蜀地进贡的织锦,牡丹纹样鲜活欲绽,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文武百官按品级列班,一品大员的仙鹤补服、麒麟补服在队列中交错,朝珠碰撞声与靴底碾过砖石的沙沙声,织成细密的仪典乐章。
宫墙高处,驯象卫的象奴牵着瑞象,象身披着描金绣凤的锦毯,象牙裹着明黄丝绦,象鼻轻晃,悬着的鎏金铜铃随动作叮当作响,与远处钟楼传来的景阳钟声遥相呼应,震得宫阙檐角铜雀像是要振翅飞起。
穆皇贵妃苏朝歌正乘着凉轿往凤仪宫去。她身着一袭石榴红蹙金双绣罗裙,裙摆曳地时,金线绣成的缠枝牡丹似在砖地上流淌,腰间赤金镶红宝带悬着双鱼玉佩,每走一步都撞出细碎的脆响——这料子是萧然特命织造局用南疆贡锦赶制的,全萧国只此一件,偏她还嫌不够惹眼,鬓边斜插着七尾点翠凤钗,钗头珍珠随动作簌簌轻颤,活脱脱把“恃宠而骄”四个字绣在了身上。
“停轿。”苏朝歌忽然掀帘,裙角扫过轿夫的手背,她望着宫门前那片流光溢彩,眉梢微挑。宫门前这阵仗,比她初入宫时的册封礼还要隆重数倍,连帝后出行都未必如此。
宫女垂首偷瞥,见玄色鲛绡幨帘缀着东珠流苏,“念”字旌旗猎猎,心下已有数,却不敢直言,斟酌着回:“看这规制…… 怕只有长公主回朝,才当得起。” 苏朝歌眉梢一挑,长公主萧念—— 虽然没见过,但也听过,先帝独女,有名的混世魔王,如今帝国的皇后。满宫都传,萧然不过是龙椅上的傀儡,真正掌着萧国命脉的,是这位远嫁却根系仍深扎故土的人。
“长公主?” 苏朝歌语调微扬,鬓边点翠簪轻颤,“怎从未得见?” 宫女福了福身:“长公主嫁去帝国后,往日里两三月回一趟,近些年许是事务缠身,便鲜少归乡。娘娘入宫时短,没碰着也不稀奇。”
苏朝歌望着那仪仗渐远,思虑着什么—— 能让宫道仪仗压过凤仪宫那位,这萧念,怕比传闻更难测。
正怔神,宫女轻声提醒:“娘娘,该往凤仪宫给皇后请安了。” 苏朝歌回神,望着凤仪宫方向,忽觉无趣。她本就因圣宠在身,对请安这事随性得很,如今撞见萧念这等声势,更添退意。“你去回皇后,说本宫身子不适,改日再请安,回宫。” 话落,轿辇调转方向。
24. 飞扬跳脱,相映成趣
萧国御花园的九曲回廊边,海棠开得正疯,粉白花瓣扑簌簌往青砖地上落。沈夙眠像只撒欢的小鹿,发间步摇晃得厉害,专挑花丛密处钻。她自打进了萧国皇宫,眼睛就没从新奇玩意儿上挪开过,这会儿正踮脚够廊角垂着的铜铃,玉手刚碰到铃绳,就听前头传来靴声橐橐。
“让让。”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沈夙眠猛地抬头,眼睛“唰”地亮了——嚯!这小哥哥穿得可真花哨!石青色杭绸袍子上用银线绣着暗纹流云,腰间系着宝蓝色玉带,衬得腰细腿长,就是眉头拧得像打了死结,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萧霈尘此刻满脑子都是被掀翻的棋局,那局“太阿倒持”他熬了三个通宵,眼瞅着要完工了,被萧亭宴那混球一头撞得稀碎。他正憋着气想找个清静地方复盘,刚拐过九曲回廊,就撞见沈夙眠在这够廊角垂着的铜铃。
“没听见?”萧霈尘皱眉,刚要再说点什么,那姑娘“噌”地蹦起来。
“小哥哥长得不错啊”沈夙眠眯眼笑,伸手就想去戳他的脸,“比我们帝国猎场的雪豹还俊,就是表情太臭了,来,笑一个给本公主瞧瞧?”
指尖擦过萧霈尘脸颊时,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后缩,广袖带起一阵风,卷得满地海棠瓣飞旋。“放肆!”他咬牙,额角青筋跳得比发间玉冠还凶,“哪来的野丫头,敢在皇宫里撒野?”
“知道我是谁吗?就敢动手动脚。”
结果沈夙眠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她闻见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海棠花的甜气:“管你是谁?”说着,手指真就戳上了他的脸颊——触感滑溜溜的,比帝国贡品的羊脂玉还细腻。
萧霈尘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他活了十七年,除了小时候被萧念揪过脸蛋,还没人敢这么跟他动手。他扬手想拍开她的手,嘴里的话刚到嘴边:“你这个野……”
“哎哎,别动。”沈夙眠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她看着纤细,指劲却大得吓人,萧霈尘只觉骨头都被捏得发疼,挣了两下,竟纹丝不动。这一下,他是真懵了——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怎么力气比阮惗帐下的亲兵还大?
“你放手!”萧霈尘的火气“噌”地窜上来,嘴毒模式瞬间启动,“我看你是打哪儿来的野丫头,没学过规矩吗?知道冲撞皇子是什么罪吗?”
“皇子?”沈夙眠挑眉,突然笑出声,“哦——原来不是普通小哥哥,是金枝玉叶啊。”她故意把“金枝玉叶”四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另一只手突然伸过去,指尖划过他腰间的玉带,“这带子挺好看,配我新做的马鞍正合适。”
萧霈尘被她摸得浑身发毛,挣扎得更凶了:“你敢动我的玉带?信不信我让侍卫把你拖下去杖毙?”
“杖毙?”沈夙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说,“小哥哥,你怕是没搞清楚状况哦。现在是你被我抓住了,要杀要剐,得看本公主心情。”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廓,萧霈尘猛地偏头,却被沈夙眠顺势按住后颈。她的掌心滚烫,带着点海棠花的甜香,力道却稳得吓人。他这才发现,自己竟被她半按在回廊的朱漆柱子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身前是笑靥如花的姑娘,这场景荒诞得像场噩梦。他暗想“不是,说好的男女力量悬殊呢?!!”
旁边跟着的小太监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手忙脚乱想跪,却被沈夙眠回头一个眼刀钉在原地。那眼神又凶又野,活像萧念当年瞪人的模样,小太监嘴皮子哆嗦着,把到了嘴边的“二皇子”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边是当朝二皇子,一边是刚从帝国来的、长公主的亲闺女,这俩祖宗,谁也惹不起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萧霈尘的声音有点发虚,这辈子怼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嚣张的宗亲世子到硬气的边关将领,都输在自己的嘴下,唯独这毛丫头…
“不想干什么啊。”沈夙眠松开他的后颈,转而捏他的脸,手感细腻得让她眼睛更亮了,“就是觉得你长得合我心意,想把你绑回去当压寨夫君。”
“绑……绑什么?”萧霈尘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我管你是谁。”沈夙眠直接打断他,从腰间解下条绣着海棠花的绸带——那本是系在裙摆上的,此刻被她当成了绳索,在手里转了个圈,“反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乖乖跟我走,不然……”她晃了晃绸带,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我就用这个把你捆成粽子,扛回去。”
萧霈尘看着那条轻飘飘的绸带,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试图再次挣开她的手,可沈夙眠的指劲像铁钳似的,别说挣脱,连动都动不了半分。
“你放手!我乃萧国二皇子萧霈……”
“萧什么萧?”沈夙眠伸手捂住他的嘴,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名字太长,记不住。等你跟我回去了,我再慢慢给你起个好听的,比如……阿狗?阿猫?嗯,阿猫好听点,跟你这炸毛样挺配。”
萧霈尘被捂得差点窒息,瞪着眼睛想咬人,却被她眼里的狡黠看得一怔。这丫头的眼神太亮了,像极了一位…故人?
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似的疯长:这丫头自称“公主”,穿的是帝国样式的袄裙,难道是……萧念从帝国带来的人?
“唔……”他想说话,却被沈夙眠死死捂着嘴。
沈夙眠见他不挣扎了,松开手,却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拧。萧霈尘只觉胳膊被扯得生疼,差点没喊娘——这丫头力气也太离谱了!这是小姑娘吗?张飞转世啊。
“走了,跟我回家。”沈夙眠拽着他就往回廊那头走,发间的步摇叮当作响,配着她中气十足的吆喝,活像押着战利品回山的寨主,“放心,本公主亏待不了你。好吃好喝伺候着,只要你乖,说不定还能给你买糖吃。”
萧霈尘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袍子扫过满地海棠花瓣,沾了一身粉白。看着自己被反剪在身后的手,又看看前头蹦蹦跳跳、力气大得像头小豹子的沈夙眠,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哪来的祖宗?!
他想喊人,却被沈夙眠回头一句“你敢喊,我就扒了你这花哨袍子,让你光着膀子在御花园跑三圈”堵了回去。
他想报身份,刚要张嘴,就被沈夙眠捏住脸颊:“哎,你这脸长得真不错,来,笑一个,笑了本公主就不绑你了。”
萧霈尘被捏得腮帮子发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满是戏谑的眼睛,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摆了三天的棋局被掀了,现在还被个来路不明的疯丫头调戏,甚至要被绑回屋……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到底是谁家的公主?”他气呼呼地问,试图从她嘴里套点话。
“本公主是谁?”沈夙眠停下脚步,转身冲他眨眨眼,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从树上折下来的柳条,轻轻抽打着掌心,“等你跟我走了,自然就知道了。”她晃了晃柳条,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不过看你这挣扎的样子,怕是不太情愿哦。也罢,那就别怪本公主动粗了”
说着,真就举起柳条,作势要往他身上抽。
萧霈尘吓得往后一缩,却忘了自己还被她拽着,差点摔个屁股墩。沈夙眠看着他这怂样,笑得更欢了,突然扔掉柳条,从袖袋里摸出根结实的麻绳——那是她刚进宫时,见御花园的园丁捆柴火顺手牵来的,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看来,还是得绑着走才听话。”她笑眯眯地掂了掂麻绳,眼神亮晶晶的,像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萧霈尘盯着那根麻绳,瞳孔骤缩。这才想起萧亭宴早上说的话——姑姑带了两个表妹来。
难道……
“小德子!你是死了吗?!”萧霈尘被捆得手腕发疼,见小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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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在一旁像只受惊的鹌鹑,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他今年才十七,正是半大不小爱面子的年纪,被个黄毛丫头捆着拽来拽去,身后还跟着个不敢吭声的奴才,这脸算是丢尽了。
小德子被他吼得一哆嗦,刚要应声,冷不丁被一声清厉的呵斥钉在原地:“干什么呢?”
是依云,几个正闹得欢的人齐刷刷转头——只见回廊那头,萧念站在海棠花丛前,眉峰拧得紧紧的,沈清韵立在她身侧,月白裙裾沾了点花瓣,正似笑非笑地瞅着这边。
沈夙眠的手像被烫到似的,“嗖”地把麻绳往身后藏,背着手站得笔直,发间步摇还在晃,脸上却摆出副乖巧模样,活像刚才捆人的是另有其人。
萧念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萧霈尘身上打了个转——这孩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袍子沾了草屑,手腕上勒出红痕,眼眶微微泛红,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活像被谁欺负狠了的小兽。
他挣了挣手腕上的绳结,声音带着哭腔:“姑姑!”
这声“姑姑”喊出来,沈夙眠脑子“嗡”地一声。
姑姑?萧国皇子喊她娘“姑姑”?
她眨了眨眼,瞅瞅被捆得可怜兮兮的萧霈尘,又瞅瞅自家娘,突然反应过来——对啊,娘是萧国国主,萧国的皇子可不就是她侄子嘛!这么说,这个废物是他表哥?
萧念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沈夙眠脸上,语气没什么起伏:“沈夙眠,你干嘛呢?”
沈夙眠脖子一缩,往沈清韵身后躲了躲,声音细若蚊蚋:“没、没干嘛啊……就跟表哥……玩呢。”
“玩?”萧念挑眉,弯腰捡起那根还带着绳结的麻绳,掂了掂,“玩得把你二哥捆成这样?”
萧霈尘委屈得更厉害了:“姑姑,她二话不说就把我绑了,还说要……要……”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压寨夫君”那茬,脸涨得通红。
沈清韵在旁边慢悠悠补充:“娘,妹妹刚才还说,要把二哥拖回偏殿当摆件。”
“沈清韵你闭嘴!”沈夙眠急了,从身后探出头瞪她。
“道歉。”萧念没理会姐妹俩的拌嘴,眼神落在沈夙眠身上。沈夙眠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半步,对着萧霈尘含糊地说:“对不住啊……二哥哥。”那模样,活像被逼着吞了黄连,眼睛却还偷偷瞟着萧霈尘手腕上的红印,心里嘀咕:这细皮嫩肉的,不经捆啊。
萧霈尘刚要说话,就见沈夙眠突然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二哥哥,绳子我没绑紧,你自己能挣开吧?改天我再找你玩啊——我知道御花园假山后有个好地方,适合……”
“!!!”
“沈!夙!眠!”萧念的声音陡然拔高。
沈夙眠立马收声,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垂着手,只是嘴角还憋着笑。
萧念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冲依云使了个眼色。依云赶紧上前解开萧霈尘手腕上的绳子,少年人手腕上勒出几道红痕,看着可怜得很。
“姑姑……”萧霈尘揉着手腕,眼圈红红的,“她还说要给我起名叫阿猫。”
“噗嗤”一声,沈清韵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夙眠瞪了姐姐一眼,又瞅瞅自家娘越来越沉的脸,赶紧补充:“我那是跟二哥开玩笑呢!二哥长得这么俊,叫阿猫多可惜啊,叫……叫玉面小郎君还差不多!”
萧霈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说得一愣,脸颊腾地红了,别扭地别过脸;“神经”
萧念看着这俩半大孩子,一个委屈巴巴,一个皮得没边,活脱脱当年她和萧然的翻版,终是没忍住叹了口气:“行了,都别闹了。霈尘,你先回去,手腕上的伤让太医看看。”又转向沈夙眠,“跟我回偏殿,我得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沈夙眠耷拉着脑袋应了声“哦”,临走前还不忘冲萧霈尘挤了挤眼睛,做了个“改天再约”的口型。
25. 銮舆改辙,谑浪笑傲
萧然刚迈下太和殿的丹陛,脚步就拐向了竹清宫的方向,像个急着见长辈的毛头小子。“阿姐这回回来得突然,早上没来得及去接,可得好好赔个不是。”他边嘀咕边加快脚步。
刚转过文华殿的拐角,就见个穿葱绿宫装的小宫女慌慌张张地拦在路前,发髻上的银簪子歪得快要掉下来。
“陛下!”小宫女扑通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贵妃娘娘……娘娘心口疼的旧疾犯了,疼得直冒冷汗,奴婢请您赶紧过去瞧瞧!”
萧然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拧成个疙瘩。他往竹清宫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的飞檐在日头下泛着青灰,像阿姐从前总板着的脸。
“心口疼?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奴婢也不知怎的,”小宫女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太医刚去了,说娘娘这病来得凶,嘴里一直念着陛下呢……”
萧然的心思瞬间被勾走了。苏朝歌那双含着水汽的杏眼在他脑子里晃,上次她犯心口疼时蜷缩在锦被里的模样,比针扎还让他揪心。
“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转身就往沁芳宫的方向走,阿姐那边有皇后陪着,横竖也等了这几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告诉长公主,朕处理完内宫的事,立马就过去看她。”
小宫女忙不迭地应着,偷偷抬眼瞧着皇帝急匆匆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竹清宫里,萧念没等来萧然,反而等来了御书房送来的奏折…
那奏折堆得像座小山,黄绫封面在窗棂漏下的日光里泛着冷光,最顶上那本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显然是被人翻看过却又搁下了。
萧念伸手抽了一本,翻开一看,是三年前关于黄河水患的奏请,字迹工整的官员署名旁,还留着萧然歪歪扭扭的朱批:“阿姐回来再定。”——《难怪萧浩瑞的字那么差》
再抽一本,是去年秋闱的考官名单,底下同样有行小字:“等阿姐回来瞧。”
萧念揉了揉额角,指尖在奏折上敲得咚咚响。她就说这几年萧国的信使往帝国跑得勤,每次都只说“陛下安好”“诸事顺遂”,合着是把所有麻烦事都攒着等她回来处理?
“他倒会省事。”萧念哼了一声,把奏折扔回桌上,溅起的墨灰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江慕淳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坐在窗边逗孩子。那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髻上系着红绒球,正是五岁的十二公主萧月。
“皇帝呢?”萧念端起茶盏,琥珀色的茶汤里映出自己微蹙的眉,茶汤里浮着两片嫩绿的茶叶,“下朝这么久,还没腾出手来?”
送折子的太监缩了缩脖子:“回长公主,方才……方才穆皇贵妃宫里来人,说娘娘身子不适,陛下已经转道沁芳宫去了。”
“穆皇贵妃?”
阮惗“嗤”了一声:“我就说那苏朝歌不是省油的灯。你刚回来她就敢玩这出,是觉得你这几年没回来,宫里的规矩都能由着她胡闹了?”
萧念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奏折。越翻越心惊,从盐铁专营到官员任免,桩桩件件都透着敷衍,有些甚至只画了个圈,连朱批都懒得写。她忽然想起萧程昱的信,说苏朝歌这两年借着萧然的宠信,把她安插在工部、户部的几个老人都挤兑走了,当时她还想着萧然不至于糊涂至此,如今看来……
“她倒是能耐。” 萧念把奏折扔回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萧然这傻子,我当年怎么跟他说的?后宫不得干政,他全当耳旁风了?”
萧念本来没有想过这么早回来,帝国的事确实多,忙完之后本想好好休息一下,结果听到萧然有了个新宠妃,短短两年时间连升三次,直至皇贵妃,而且她的野心明显比当年的武氏还要大,武氏至少是张扬,而她的手不仅伸进了朝堂。
萧念曾让纪璟雯查查,不少官员和她私下有联络。前不久萧程昱和萧煦传信过来说查到部门机构有不少人是苏朝歌塞进来的。后宫干政,萧然知道吗?萧然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还纵容。好在这傻子没有让她碰奏折,反正萧念若是再不来,这女人就要上天了。
“念念你是没见着!前几日早朝,苏朝歌穿得跟朵牡丹花似的,就差把‘我要干政’绣脑门上!站在萧然身边指手画脚,说什么‘南方赋税该减’‘北方军屯该扩’,活脱脱把自己当女帝了!萧然倒好,跟尊泥菩萨似的,一声不吭由着她胡咧咧!”阮惗吐槽。
江慕淳抱着萧月,用帕子给孩子擦嘴角的糕点渣,闻言漫不经心瞥了眼阮惗:“惗惗你急什么,她蹦跶得越欢,摔得越狠。”萧月攥着江慕淳的袖口,奶声奶气对萧念喊“姑姑”,萧念笑着捏捏她脸蛋,忽觉少了个人,抬眼问,“苒苒呢?”
这话像把阮惗和江慕淳钉在了原地,阮惗挠挠头,靴尖蹭着砖缝:“那个……苒苒她、她去御花园采花露了吧?” 江慕淳也跟着点头,却不敢看萧念的眼睛,帕子把萧月的脸都擦红了。——《萧月;无语》
长宁宫望江楼的栏杆还沾着点午后的潮气,四皇子萧钧奕被两个小太监半扶半架着往楼下挪,裤腿上还挂着几片苍耳子,额角贴着块歪歪扭扭的膏药——这是刚从御花园那棵老槐树上摔下来的纪念。
“哎哟慢点!本皇子的腰!”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十六岁的少年正是爱面子的年纪,偏生此刻头发乱得像鸡窝,靴子上还沾着泥,活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楼里早闹哄哄聚着一群半大孩子。三皇子萧北穆正把着栏杆看底下宫人洒水,听见动静回头,一眼瞧见萧钧奕这副尊容,“噗嗤”笑出了声:“哟,四弟这是刚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
萧钧奕翻了个白眼,甩开小太监的手往椅子上一瘫:“去你的,本皇子那是……那是体验民间疾苦,爬树掏鸟窝给你们尝尝鲜。”
“你这造型比御膳房的烤乳鸽还狼狈!”四公主萧栀柔倚着雕花廊柱,手里把玩着刚摘的海棠花枝,笑得花枝乱颤,“听说你为了抓只肥雀,从老槐树上摔下来时,还喊着‘砂锅炖鸽’?”
萧钧奕揉着摔疼的腰眼,恶狠狠地瞪回去:“总比某些人,昨天偷翻御膳房被总管逮住,罚抄五十遍《宫规》强!”
“你说谁呢?”萧栀柔作势要扔花枝,被十三岁的五公主萧知涵拉住。萧知涵憋着笑:“四姐别理他,他这是摔傻了——刚从树上下来时,还问影七要孜然粉呢。”
“好家伙”五皇子萧亭晏叼着颗蜜饯,晃悠着过来踢了踢他的椅子腿,“刚路过假山,就听见人说看见四皇子挂在树杈上跟猴儿似的荡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禁军大哥爬上去把你薅下来的。”
十四岁的少年语速快,说得绘声绘色,“四哥你也太菜了吧!”萧訨暮笑得直打嗝,“上次我爬那棵树,噌噌就上顶了!”
萧元亓跟着点头,还比划着往上窜的动作:“就是就是,四哥你那姿势,跟咱九弟学爬炕似的。”
最小的九皇子萧斯言才八岁,抱着个苹果啃得正香,含糊不清地接话:“我、我会爬炕!比四哥快!”
十岁的八皇子萧堇沂正趴在桌上描字,闻言也抬起头,软乎乎的声音带着笑:“四哥,爬树要像小猫一样,你是不是没剪指甲?”
“都给我闭嘴!”萧钧奕被这群兄弟损得脸通红,刚想跳起来理论,眼角余光瞥见楼梯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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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顿时乐了,“哎哎哎,主角来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就见萧霈尘背着双手。刚跨进门槛,慢悠悠地晃上楼来。手腕上还缠着圈显眼的白绫——那是太医刚给敷了药缠的。他刚走到二楼,就听见满楼的哄笑,不用想也知道在笑什么。
“二哥!”萧亭晏第一个蹦过去,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手腕,“你这是咋了?被狗咬了?”
二公主萧意暄伸手拦住。萧意暄抱着胳膊,挑眉打量他:“二哥这是刚从绳结里挣脱出来?手腕上的印子挺新鲜啊,那表妹用的是麻绳还是绸带?
萧霈尘手一抖,往后缩了缩:“胡说什么,走路不小心蹭的。”
“蹭的能蹭得这么对称?”三皇子萧北穆也走了过来,他跟萧霈尘同岁,打小就爱跟这个二哥抬杠,此刻伸手就要去掀白绫,“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别碰!”萧霈尘猛地拍开他的手,脸颊涨得更红了。
这反应一出来,楼里瞬间安静了。几个皇子公主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写着“有猫腻”。
萧钧奕笑得最贼,他刚才从树上下来时,正好撞见小德子跟御花园的洒扫宫女哭诉,把二皇子被帝国三公主捆成粽子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这会儿正憋着坏呢。
“二哥,”他拖着长腔,慢悠悠地晃到萧霈尘面前,“我听说……你今天在御花园跟人‘玩’了场游戏?”
萧霈尘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什么游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是那种……绳子绑人的游戏啊,”萧钧奕故意往他手腕上瞟,“听说还有位小姑娘,扬言要把你拖回去当……当什么来着?哦对,摆件!”
“噗——”萧亭晏刚喝进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笑得直不起腰,“摆、摆件?二哥你这身段,当摆件确实好看!哪里买?我也想要一个!”
“不是摆件!”萧霈尘急了,脱口而出,说完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哦——”众人拖长了调子,眼神更暧昧了。
七公主萧璐艺十一岁,正是爱凑热闹的年纪,这会儿扒着萧栀柔的胳膊,仰着小脸问:“四姐,摆件是什么?能像九弟的木偶那样拉绳跳舞吗?”
“说不定能呢。”萧栀柔笑得眼尾都起了细纹,故意冲萧霈尘扬下巴,“二哥要是被那表妹拉着绳,说不定能跳得比教坊司的胡旋舞还好看。”
“四妹!”萧霈尘的拳头捏得咯吱响,偏偏这群人一个比一个嘴快,他刚要发作,就被三皇子萧北穆按住肩膀。:“二哥别急啊,我还听说,那表妹不仅捆了你,还说要给你起个名儿?叫什么……阿猫?”
“你怎么这也知道?!”萧霈尘猛地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话当时在场除了小德子没旁人,这死太监居然敢到处传!
“阿猫?”萧訨暮和萧元亓笑得抱作一团,“二哥叫阿猫,那我们叫什么?阿狗吗?”
“行了,闭嘴”,萧霈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看了一圈才发现少一个人“大哥呢?”
“嗨,别提了,”萧亭宴摆摆手,憋着笑说,“早上被影七抓回去,现在关在东宫思过呢,听说还在里头哭着要木鱼呢!”
“噗——”这次轮到萧霈尘笑喷了“他都成亲了,为什么还这么想不开?”
“我知道我知道!”萧訨暮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昨天我听见大哥跟人念叨,说宫里太吵了,想找个清静地方。估计是被我们吵的!”
“肯定是!”萧璐艺点头,“上次我和七哥在他窗下弹弓打鸟,他就说要把我们扔去喂狼!”
萧元亓跟着点头:“对!”
26. 秘辛暗涌,宫闱风急
烛火燃到第七盏时,窗外的暮色已浓得化不开。江慕淳歪在软榻上,怀里的萧月早含着手指睡熟,小脸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桃子;阮惗蜷在另一侧的锦垫上,劲装未解,靴尖还沾着午后的草屑,呼吸却已均匀;秦鹤苒不在,偏殿里只剩这三人的呼吸声,与案上奏折翻动的轻响交织,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萧念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指腹蹭过黄绫封面的褶皱。一旁的茶早已凉透,琥珀色的茶汤里浮着两片蜷曲的茶叶,像她此刻拧着的心绪。
“陛下那边还没动静?”她头也未抬,声音轻得像落雪。
凡泽垂手立在阶下,声音压得更低:“沁芳宫的灯还亮着,太医刚又进去了。”
萧念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苏朝歌这出“心口疼”唱得时机正好。当年武氏用巫蛊,如今苏朝歌玩柔弱,后宫的把戏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偏萧然总吃这一套。她起身时,腰间玉佩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响,惊得榻上的萧月咂了咂嘴。
“守着她们,醒了就传晚膳。”萧念理了理袖袍的褶皱,领口暗绣的缠枝莲在烛火下泛着暗光,“我去趟南宫。”
依云忙跟上:“要传轿辇吗?”
“不必,走着去。”萧念的靴底碾过青砖上的烛泪,“也不必通报。”
暮色中的宫道像条浸在墨里的绸带,两侧宫灯次第亮起,晕出暖黄的光。萧念走得不快,玄色鲛绡披风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茜红袍角的金线滚边。路过御花园时,海棠花瓣还在落,沾了她满靴底的粉白,倒像是从一场喧闹的宴会上刚抽身。
南宫的朱门虚掩着,檐下悬着的紫纱灯是秦鹤苒素来偏爱的样式,灯穗垂着细碎的银铃,风一吹就发出叮咚轻响,衬得这处宫殿比别处更显清寂。萧念刚推开门,脚步便顿住——
廊下立着个男子。
墨色劲装,腰束玄玉带,领口绣着暗纹云章——那是摄政王侍卫的制式。他背对着宫门,正仰头看廊柱上的爬藤,侧脸轮廓在灯影里分明,鼻梁高挺,唇线薄而锋利,竟生得一副极惹眼的好皮囊。
听见动静,男子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很黑,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石,落在萧念身上时没有半分惊讶,反倒带着点探究的审视,仿佛她才是擅闯者。
依云厉声呵斥,往前迈了半步,“大胆,见了公主竟敢不行礼?”
男子这才收回目光,缓缓躬身,动作标准却透着股疏离的冷淡:“属下无声,见过长公主。”
“无声?”萧念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这名字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破她心底某处——纪璟雯曾提到过,原来就是他。
她没再说话,径直往里走。穿堂风卷着紫纱灯的光晕,拂过无声垂着的眼睫,他立在原地未动,像尊精致却冰冷的玉雕。
屋内沉水香混着紫丁香的冷香漫在空气里,秦鹤苒正临窗翻着一卷《南华经》,月白色的窗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身上那件茄紫色缠枝莲纹宫装——领口用银线绣着细碎的兰草,裙摆曳地时,暗纹流转如月华,倒比寻常紫色多了几分清贵。见萧念进来,书页“啪”地合上。
“念念?”放下书卷起身,“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来不得?”萧念在她对面的紫檀椅上坐下,随手端过案上的冷茶抿了口。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秦鹤苒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衬得那截皓白的脖颈愈发清冷。“夜已深,你该歇着。”
“门口那人是谁?”萧念的目光落在殿门外,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秦鹤苒的指尖顿了顿,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语气依旧平静:“是摄政王的侍卫,无声。”
“摄政王的侍卫,怎么会在你宫里?”萧念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上,发出清泠的响。她想起纪璟雯在聊落羡说的话,当时只当是寻常往来,此刻见了真人,再联想到风吟国的旧事,心口那点疑虑像疯长的藤蔓,缠得越来越紧。
无声……风吟国……纪璟雯查到的灭国旧案……这三者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勾连?秦鹤苒又为何要与他私下来往?
秦鹤苒抬眼,眸色清浅如溪,却深不见底:“他来送些公文,摄政王那边关于江南漕运的账目,需我过目。”秦鹤苒虽然进宫但依然管理着账本,这件事是萧念允许的,毕竟秦家是有名的公主党。
“江南漕运的账,何时轮到摄政王插手了?”她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轻重,却让殿内的沉水香都似凝住了。
秦鹤苒执起茶筅,慢悠悠搅动案上残茶,乳白浮沫在青瓷盏里旋出细碎的圈:“前几日户部递了折子,说漕帮与地方官起了争执,查账时发现亏空牵扯甚广。摄政王分管吏治,让他协查也合规矩。”
“合规矩?”
“让自己的侍卫深夜送账册,也合规矩?”
秦鹤苒抬眸时,长睫如蝶翼轻颤,眸色却静得像深潭:“夜色凉,侍卫脚程快些。何况南宫偏僻,寻常太监未必能找对路。”
萧念指尖在紫檀木案上轻轻叩着,节奏缓慢。“苒苒,”她忽然唤道,语气里那点试探淡了些,“你当知道,这宫墙里的眼睛,比聊落羡的暗哨还多。”
秦鹤苒将茶筅搁回青瓷碗,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抬眸时,月光恰好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眼底,竟辨不出是寒意还是坦然:“我入宫这几年,这点道理,还不至于不懂。”
“懂就好。”萧念站起身,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些微尘土,“漕运账目若是急,白日里让户部递牌子便是,何必劳烦摄政王的人?”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即止,以秦鹤苒的聪慧,该明白其中关窍。
秦鹤苒垂眸整理着案上散落的账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无声是摄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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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最得力的侍卫,账目牵涉漕帮秘辛,寻常人递送,我不放心。”
“不放心?”萧念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鬓边赤珊瑚坠子晃了晃,映得秦鹤苒侧脸泛着点红,“还是说,只有他递来的账目,你才信得过?”
这话问得尖锐,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过来。秦鹤苒却没抬头,只是将账册摞得更齐些:“念念,你我相识二十余年,我是什么性子,你该清楚。”
“正因为清楚,才更要提醒你。”萧念的声音沉了沉,“你现在是副后,不是当年在丞相府里能随心所欲的秦大小姐。”她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秦鹤苒鬓边的银簪,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拂过她肩头的茄紫宫装,“与外男深夜共处,哪怕只是递本账册,传到御史耳朵里,便是‘秽乱宫闱’的罪名。”
秦鹤苒终于抬眸,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些微波澜:“我与无声,只谈公务。”
“谈公务不必让他站在廊下这么久。”萧念寸步不让,她从依云那里打听过,无声傍晚便来了,一直待到此刻,“苒苒,我不是要查你的私隐,只是这皇室体面,容不得半点差池。”
她退开半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宫墙连绵起伏,像头蛰伏的巨兽,吞噬了多少人的真心与自由。“你好好想想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想有朝一日,要亲手处置你。”说完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披风扫过门槛时,她瞥见廊下的无声依旧立在那里,像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墨色劲装在夜色里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她脚步未停,只在经过他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离她远点。”
无声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却没抬头,也没应声,仿佛没听见一般。
南宫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萧念站在宫道上,望着远处沁芳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颗刺眼的星辰。
依云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公主,要不要去沁芳宫看看?”
萧念摇摇头,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上面的“念”字被磨得光滑温润。“不必了。”
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上,像条无法回头的路。她知道秦鹤苒有秘密,也知道无声绝非普通侍卫,可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敲打与提醒。皇室的体面,朋友的情谊,像两股拉扯的力,让她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卫凛,去聊落羡把纪璟雯给我叫来,让她带上无声的所有卷宗”,卫凛躬身领命,转身疾行,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很快没入夜色。
而南宫深处,秦鹤苒重新翻开《南华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风还在吹,紫纱灯的银铃叮咚作响,像谁在耳边低语。她抬手,拿开帐本,下面垫着张纸,上面写着“风吟”二字,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瞒不住。她只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些,再晚些。
27. 帝阙浮沉,暗礁潜流
沁芳宫的烛台燃着南海进贡的龙涎香,烟缕缠上描金帐幔,在明黄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影。萧然的龙袍被随意扔在脚踏上,玉带坠子蹭着砖地,发出轻响。苏朝歌蜷在他怀里,葱绿宫装的领口松了两颗珍珠扣,露出半截莹白的颈,指尖正缠着他的袖摆打转。
“陛下,”她忽然抬头,鬓边点翠簪子蹭过萧然下巴,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听闻长公主回来了?”
萧然正把玩着她发间的珠花,闻言“嗯”了一声,指尖顿了顿。他今日本是要去竹清宫的,可被苏朝歌缠着说了半宿体己话,竟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臣妾还没见过长公主呢,”苏朝歌往他怀里钻了钻,鼻尖蹭着他的衣襟,“想来定是位风姿卓绝的人物,不然怎能让陛下这般挂心。”
萧然低笑,捏了捏她的脸:“你这小嘴,倒会说话。阿姐她……性子烈了些,却不是寻常女子。”
“烈些才好呢,”苏朝歌眼尾挑着笑意,指尖却轻轻掐了掐他的腰侧,“不然怎镇得住那些老狐狸。只是……”她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半截,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臣妾愚钝,总觉得‘国主’与‘国君’并存,倒是桩新鲜事。”
帐外的漏刻滴答响,萧然的手指停在她发间。这两个称谓,像根细刺,埋在他心头好些年了。
“当年若不是阿姐,朕也坐不稳这龙椅。”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那年父亲骤逝,藩王觊觎皇位,是萧念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摁在龙椅上,玉鞭抽在金砖上的脆响,至今还在耳边。
“陛下说的是,”苏朝歌立刻点头,眼波流转间却添了几分忧色,“长公主劳苦功高,萧国上下都该感念。只是……她毕竟是出嫁的女子了呀。”
她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眼里,竟像是含着泪:“如今长公主已是帝国皇后,手心手背都是肉,臣妾就怕……就怕她哪天顾此失彼,忘了萧国。”
萧然的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苏朝歌见状,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像条小蛇钻进他耳朵:“陛下您想啊,这天下终究是姓萧的。可满朝文武,谁不是看长公主的眼色行事?户部的账本,兵部的兵符,甚至连各州的赋税,哪样不是先送到念府过目?”
她忽然坐起身,葱绿裙摆扫过他的膝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臣妾前日去给皇后请安,听见几个小太监嚼舌根,说……说外头都传,萧国的天,是长公主撑着的。”
帐内的香气似乎浓稠了几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萧然想起登基那天,萧念亲手将玉玺塞进他手里,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慌。当时她说:“陛下年幼,本宫暂替他管着这天下。”可这一管,就是十几年。
这些年,他渐渐习惯了。习惯了将奏折交给萧念,习惯了朝堂上争论不休时,只要有人提一句“长公主定不会同意”,便能瞬间安静。可苏朝歌这句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那层名为“习惯”的薄纸。
他当然是不甘心的,不然也不会暗地……
“阿姐……她只是帮朕分忧。”萧然的声音有些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底气。
苏朝歌却像是没听出他的窘迫,指尖仍在他心口画着圈,声音愈发轻柔:“分忧自然是好的。可陛下您想啊,您是萧国的国君,长公主是国主,这‘国君’与‘国主’,听着就像是……”她顿了顿,抬眸时,杏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两座山,挤在同一片天地里呢。”
“一山不容二虎”——她没说出口的话,像冰锥似的扎进萧然心里。
秦相算是萧念的老师,秦鹤苒又是萧念的好友,秦家满门都是“念党”;手握兵权的阮将军,是和萧念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就连御林军统领,都是萧念当年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亲兵。哪怕是那几个弟弟,眼里也全是“长姐”。满朝文武,放眼望去,竟找不出几个真正“听他号令”的人。
“陛下?”苏朝歌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您怎么了?”
萧然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身。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几分茫然。“阿姐她……不会有二心的。”他像是在说服苏朝歌,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朝歌也跟着坐起来,亲手给他披上外袍,指尖划过他冰凉的手腕:“臣妾自然信长公主对陛下的心意。可人心是会变的呀。”她垂眸,“何况,长公主如今是帝国的皇后。您说,她心里装着的,到底是萧国的百姓,还是帝国的江山?”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萧然心上。
“您是天子,本该一言九鼎,可现在……”欲言又止,“连太后娘娘…”
“住口!”萧然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这件事情是宫里严禁的事,当年萧念在竹清宫与林茵争吵,转天林茵就“暴病而亡”,宫里的流言像野草,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是谁,但是没人敢说啊。想起她处理掉武氏和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时的狠绝——连亲生母亲和侄女都能下手,这心,到底是有多狠啊?
苏朝歌被他吼得一哆嗦,瞬间红了眼眶,跪坐在榻边:“臣妾该死…陛下息怒。”她低下头。“今日这件事不许再提。”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
萧然叹了口气,披上外袍走了出去。却没注意到苏朝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竹清宫,纪璟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碎发,淡绿色裙裾上还沾着点草屑,显然是刚被人从被窝里直接薅过来的。她揉着酸涩的眼睛,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卫凛那家伙是不是跟我有仇?我刚把脑袋挨着床板,他就跟捉贼似的踹门,说你有十万火急的事——合着你这‘急事’就是把我从被窝里拎过来发呆?”
萧念正用银签挑着灯芯,闻言抬眸:“再睡就天亮了。”她指尖敲了敲案上的茶盏,“当年那笔买卖,雇主那边有动静吗?”
纪璟雯往软榻上一瘫,淡绿色袖子滑到肘弯,露出细白的手腕,上面还沾着点墨迹——想来是睡前还在对账。“别提了,”撇嘴,抓起案上的蜜饯塞嘴里,“邪门得很。就那次传了消息,说要杀云序郗,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我让人在黑市翻了三遍,连当年经手的暗线都扒出来审了,那雇主就像压根没存在过,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她啧了声,嚼着蜜饯含糊道:“按理说,买凶杀人要么追着要结果,要么付尾款时刁难几句,哪有像他这样,钱付了一半,消息断得干干净净?我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压根没这单生意。”
萧念没接话,指尖在案上画着圈:“风吟国灭国时漏网的,除了云序郗,应该还有残余势力。这雇主突然消失,要么是被灭口了,要么是……在等时机。”
“等时机?”纪璟雯坐直了些,淡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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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摆在榻上堆出褶皱,“等云序郗自己出来?还是等我们替他把人杀了,他好坐收渔利?”她往萧念身边凑了凑,“说起来,这单生意没做成,我还亏了定金呢。早知道那雇主是这德性,当初就该先收全款。”
萧念瞥她一眼:“你那点钱够买几匹布?”
“几匹布也是钱!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哦对,无声的底!查是查了,可除了‘被林老太爷从外面捡回来的’,再没别的了。那时候他才丁点大,跟在林忆身边当影子,连话都不爱说。”
萧念听着,忽然开口:“在南宫见着他了,长身玉立的,气场倒不像个侍卫。”
“我也觉得,江湖上能有这气派的,要么是世家贵子,要么是……”她突然噤声,眼神飘向窗外,“要么是亡国余孽。”
殿内静了瞬,只余烛花爆响。萧念垂眸冷笑:“风吟国灭了几十年,余孽早该被肃清。可云序郗还活着,无声又来历不明,秦鹤苒偏和他们搅在一起……”她猛地抬眼,“你说,江慕淳和阮惗,是不是也在瞒我?”
纪璟雯挠了挠脸:“她们……大概是怕你操心吧,毕竟你也够忙的。”
萧念沉默了一会,不再说这个话题,“查云序郗的踪迹,还有无声和秦鹤苒的来往。聊落羡的暗桩撒出去,别心疼银子。”
“知道了知道了,对了啊,风吟国皇室姓云,那无声他姓……哎他姓什么来着?”
“没听人喊过名字,只叫‘无声’。”萧念想到什么似的抬头“你说,外祖父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谁知道呢?老人家心思深。这风吟案一点线索也没有,烦啊”
萧念端起茶盏,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说起线索,有一个人倒是很可疑”,纪璟雯来了兴致“展开说说”
“还记得苏朝歌吗?”
纪璟雯抹了抹嘴角:“苏朝歌?你不提我差点忘了”
萧念放下茶盏;“她入宫两年,连升三级,萧然眼里就没别人了。可翻遍宗人府名册,苏氏一族查无此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凭空冒出来?”纪璟雯坐直了,“宫里招人这么随便?聊落羡还得看对方有没有案底呢。”
“皇家规矩,选秀女得查三代。家世、籍贯、父母姓名,她能绕过这些,要么是有人故意放水,要么……”萧念顿了顿,烛火在她眼底投下暗纹,“要么她的身份,根本经不起查。”
纪璟雯将蜜饯核“啪”地弹进铜盂:“挺吓人的,江湖上有句话,‘查无来历者,非奸即盗’。她要么是哪个隐世家族的棋子,要么……”突然压低声音,指尖在案上画了个圈,“要么是别国细作?就像当年北狄埋的暗桩,表面是百姓,实则藏着刀呢!”
萧念望着摇曳的烛火,唇角勾起冷嘲:“她倒是会挑时候,偏在我嫁去帝国后入宫。这些年借着皇帝的宠,把手伸进漕运、盐铁,连秋闱考官都敢插手——若真是细作,背后的主子,怕是野心比天还大。”
“要不我派人去她‘老家’查查?哦不对,她连籍贯都没写,指不定是个假名…会不会跟无声是一伙的?一个宫里搅和,一个宫外盯着,双管齐下祸祸萧国?”
话音未落,外头忽有风声掠过,纪璟雯瞬间警醒,反手摸向腰间短刀——却见凡泽掀帘而入:“主子,帝国来信了”
“放那吧”
28. 月照松萝,风牵藕丝
再说起沈慕韵与萧程昱,他们的婚礼办得比沈晚遇那场未完成的喜宴还要盛大。仿佛要把那场被辜负的喜庆,加倍补回来。
婚后的第五天,两人便换上轻便的骑装。萧程昱牵来两匹神骏的黑马,一匹额间有撮白毛,是他特意从漠北寻来的“踏雪”;另一匹眼尾带点朱砂色,名唤“流霞”,正好配沈慕韵。
他们去了北疆看雪,萧程昱教她在冰面上赛马,沈慕韵则教他辨认雪地里的狼踪;他们到过江南采莲,沈慕韵撑着油纸伞站在船头,看萧程昱笨手笨脚地摘莲蓬,笑得簪子都歪了;甚至还去了帝国边境的戈壁,夜里裹着同一件披风看星星。
有人劝过他们该留个孩子,萧念甚至把太医院的脉案都送到了他们游历的客栈。沈慕韵只回了张字条,上面画着两只并肩飞翔的鸟,旁边写着:“天地为庐,何需窠臼?”萧程昱在后面添了句:“有她足矣。”
两人从不分开,见了不平事便管,遇了好酒便喝,活得比天上的流云还自在。
反观沈晚遇,她的凤冠,最终被收进了樟木箱的最底层。那日婚礼闹剧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日,再出来时,眼里的光就像被暴雨浇熄的烛火,再也亮不起来了。
萧念带她去看遍京城的戏台,给她寻来萧、帝最巧的绣娘,甚至把萧国最烈的酒搬到她面前,她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笑笑,像尊精致却没了魂魄的瓷娃娃。沈景遇心疼妹妹,说要拆了燕王府,她却轻轻摇头:“哥,不关他的事。”
萧安舒是在逃婚的一个月后被找到的,他没解释为什么逃,只对着萧念的鞭子,闷闷地说了句:“我配不上她。”
萧念气得想揍他,却在看到他通红的眼眶时,突然泄了气。这七弟看着风流,骨子里却藏着股别扭的认真,他大概是怕自己这性子,终究会辜负沈晚遇那份纯粹吧。
自那以后,萧念真的没再让萧安舒见过沈晚遇。
沈晚遇也真的变了。那个会追着萧念叽叽喳喳讲笑话的姑娘,成了帝国皇宫里最安静的存在。她不再穿鲜亮的衣裳,常坐在窗前绣东西,绣的却总是山茶花,针脚细密,却总在最后一针时扎到手。
沈景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只能叹着气说:“不嫁就不嫁,哥养你一辈子。”
缘分这东西,有时不必说破,不必强求。像沈晚遇茶盏里常年温着的茶,像萧安舒袖中藏着的帕子,像那片竹林里永远吹不散的风,看似断了,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连着根。
或许有一天,等萧安舒真正收敛起浪荡,等沈晚遇彻底解开心结,那半朵山茶花,会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终于绣完整。又或许,就这样远远望着,也是另一种圆满。
这日天刚擦黑,萧霈尘揣着本新得的棋谱,特意绕了最远的路往长宁宫走。自打被沈夙眠捆过一回,他看见藕荷色的裙角就发怵,连御花园那片海棠都绕着走——生怕再撞见那位“表妹”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
偏这宫道九曲十八弯,刚拐过假山水榭,就听见头顶“哗啦”一声响。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腰突然被人踹了个正着,整个人往前扑去,书“啪嗒”甩进池子里,溅起的水花糊了满脸。
“哎哟!”萧霈尘啃了嘴泥,正想回头骂娘,后颈就被人死死按住,下巴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二哥哥,好巧啊。”
这声音甜得发腻,萧霈尘却跟被泼了桶冰水似的,浑身汗毛倒竖。他挣扎着想抬头,后颈的力道却越来越大,脸都快贴进石缝里了。
“你放开我!”他闷声闷气地喊,声音从石板缝里挤出来,活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沈夙眠还真松开了手,几步就堵在他面前,“这几日躲我跟躲阎王爷似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萧霈尘往旁边挪半步,她就跟着挡半步。少年站起身,盯着自己鞋面:“我、我还有事……”
“能有什么事?”沈夙眠伸手就去掀他的袖子,“让我瞧瞧太医的药管用没,上次勒的印子消了不——”
萧霈尘跟被烫似的往后蹦,后腰结结实实撞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个可怜兮兮的团。
“你别动手动脚的!”他急得额角冒汗,“男女授受不亲,你娘没教过你?”
“教过啊。”沈夙眠眨眨眼,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腰带,往假山后拖,“但娘也说,喜欢的东西就得攥紧了。二哥哥这么好玩,跑丢了怎么办?”
萧霈尘被拽得踉跄,袍子下摆勾住假山石缝,“刺啦”一声撕开道口子。他正想骂人,后腰被人猛推一把,整个人“噗通”摔在软草里。
沈夙眠跟着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瞅他:“二哥哥这姿势,真可爱。”
萧霈尘手忙脚乱想爬起来,手腕却被她踩着。少女的鞋尖绣着只白狐,此刻正碾在他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压得他动不了分毫。
“放开!”他挣了两下,声音都带了颤,“沈夙眠你别太过分!”
“过分吗?”沈夙眠歪头笑,伸手去捏他的脸,“我觉得还好啊。上次在九曲回廊,二哥哥的脸软乎乎的,比糕点还嫩”
“你闭嘴!”萧霈尘的脸腾地红透了,往旁边偏头,却被她伸手按住后颈。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带着点淡淡的药草香,是她常带的那种驱蚊香囊的味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眼睛瞪得溜圆,像只炸毛的猫。
“不想干什么。”沈夙眠松开脚,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就是觉得二哥哥不听话,得好好教教规矩。”
萧霈尘趁机屈起膝盖想顶她,却被她看穿,膝盖刚抬起就被死死按住。少女的力气大得离谱,他这一拳仿佛打在棉花上,反被她压得更狠,草屑沾了满襟。
“还敢反抗?”沈夙眠挑眉,腰间鞭子“啪”地抽在他耳边的草地上,惊得他一哆嗦。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萧霈尘梗着脖子喊,“我是萧国皇子,你再胡闹,我让父皇治你的罪!”
“治什么罪?”沈夙眠突然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治我太喜欢你,忍不住想欺负你吗?”
萧霈尘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张着嘴说不出话。廊下的灯笼又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脸上,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他这才发现,沈夙眠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头盛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得他浑身发毛。“你、你别胡言乱语!”他偏过头,不敢再看她,“我要喊人了!”
“喊啊。”沈夙眠笑出声,伸手去解他的玉冠系带,“让宫里的人都来瞧瞧,萧国二皇子被人按在地上欺负。”
玉冠“当啷”一声滚在草里,乌黑的头发散下来,沾了几片草叶。萧霈尘急得眼眶发红,他堂堂皇子被一个小丫头欺负了,这个小丫头还是自己表妹,这真的很丢人啊!想着挣扎得就更凶了:“沈夙眠你混蛋!”
“我混蛋?”沈夙眠突然收了笑,按住他肩膀的手猛地用力,“二哥哥要是听话些,我怎么会混蛋?”
她的脸离得太近,呼吸拂在他颈窝,痒得他想躲。夕阳从假山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萧霈尘突然不敢动了。
“你到底想干啥?”他的声音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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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点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沈夙眠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笑了,伸手把他散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我喜欢你,想让你做我夫君。”
萧霈尘像被雷劈中似的,猛地瞪大眼睛,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草叶在他耳边沙沙响,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句:“你、你才多大?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喜欢?”
“怎么不懂?喜欢就是见着你就想逗,见不着就想找”
她说得理直气壮,萧霈尘却听得头皮发麻,猛地别开脸:“胡闹!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姑姑早年就立下规矩,萧沈两家不许联姻,你忘了?”
“规矩?”沈夙眠歪着头,手指戳他的脸颊,“那我爹我娘他们怎么就能成婚?还有我小姑姑和你八叔,不也好好的?”
她顿了顿,指尖滑到他的喉结,轻轻碾了碾:“哦对了,我二姑姑和你七叔,当年若不是你七叔大婚逃了,这会儿孩子怕是都能打酱油,还有你爹和你娘,你娘是我爹的姐姐,虽然是堂姐但是也是沈家人。规矩?规矩不就是给人破的?”
萧霈尘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挣了挣肩膀:“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夙眠挑眉,“难不成因为他们是长辈,我们是晚辈?”
“是近亲!”萧霈尘急得脸通红,“我们算近亲,姑姑最忌讳这个!”
“近亲怎么了?自古表兄妹成亲的还少吗?前朝的昭华公主,不就嫁了自己的表哥?”
“那是前朝!”萧霈尘被她绕得头晕,却咬死了一个理:“反正就是不行!姑姑最讨厌…”
“她讨厌她的,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大不了我跟你私奔”
萧霈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头映着月光,也映着他自己慌乱的影子。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想骂她荒唐,却被她眼里的认真堵得说不出话。
这祖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罢了,跟这祖宗讲道理,怕是比复盘那局“太阿倒持”还难。
“嚯,你俩干啥呢?”
一声咋呼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水里,萧霈尘吓得魂都飞了,猛地推开沈夙眠,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半步。
月光下,萧亭宴叼着根狗尾巴草,正扒着假山石缝探头探脑,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二哥,你跟表妹在这儿……草里打滚呢?”
萧霈尘脸“腾”地红透了,头发还乱糟糟地支棱着,他一把拽过萧亭宴的胳膊就往长宁宫方向跑,声音都发飘:“瞎看什么!走了!”
沈夙眠在后面“哎”了一声,他头也不敢回,几乎是拖着萧亭宴狂奔,廊下的宫灯被带起的风刮得哗哗响。
跑到九曲回廊拐角,萧霈尘才喘着气松开手,扶着柱子直咳嗽。萧亭宴揉着被拽红的胳膊,一脸坏笑地凑过来:“二哥,你跟表妹……真那啥了?”
“那啥了那啥!”萧霈尘瞪他一眼,脸还烫得厉害,“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
“我可都看见了,”萧亭宴挑眉,“她压着你,还捧你脸呢,当我瞎啊?”
萧霈尘的耳尖又红了,踹了他一脚:“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那是她胡闹,我正教训她呢!”
“教训?”萧亭宴显然不信,摸着下巴摇头,“我瞅着不像啊……再说了,二哥你忘了?姑姑早说过,萧国和帝国的表亲不能凑一对,真要是……姑姑的脾气”
他话没说完,就被萧霈尘狠狠瞪了一眼,少年人的眼神里带着点慌乱:“知道。”
“你不许告诉别人,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
“放心!”萧亭宴拍着胸脯,“我嘴严着呢!”
29. 双英破阵,鞭匕齐鸣
夜露渐重,宫墙的轮廓在墨色里愈发沉郁。萧念拢了拢披风,手中捏着封信,信上墨迹未干,只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雇主现身,在西市茶楼,携风吟旧物。」
“走。”她将密信揉成纸团,披风扫过阶下铜盆,带起的水花溅在金砖上,洇出深色的痕。纪璟雯早掣出腰间软剑,浅碧色裙裾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不带点人?”
“不必。”
“夜都深了,要不……”
“等不得。”萧念脚步不停,她今天穿了件烟霞色蹙金绣纹的广袖长袍,领口袖缘滚着圈孔雀蓝的织金缎,走动时衣料流光溢彩,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腰间悬着条羊脂白玉鞭,玉色温润,鞭梢缀着的银铃却透着几分凌厉。“多等一日,变数就多一分。”
西市茶楼临着最热闹的街市,三层飞檐翘角,挂着褪色的朱红灯笼,风一吹便晃悠悠撞出细碎声响。楼里永远飘着一股混着茉莉香的茶气,一楼大堂摆着二十来张八仙桌,桌面被茶渍浸得发亮,条凳上坐满了贩夫走卒、说书先生,三教九流的喧嚣裹着茶叶的清香漫到街面。
二楼是稍雅些的散座,临窗的位置总被先来者占去,凭栏能望见楼下往来的驼队与挑着货担的小贩。穿青布短打的茶博士肩上搭着白毛巾,托着铜壶在桌椅间穿梭,壶嘴一斜便有滚烫的沸水精准注入茶碗,溅起的热气里,能听见邻座客商压低声音讨价还价,或是书生们争论诗文的高声。
三楼是几间雅室,竹帘垂落,隔绝了楼下的嘈杂。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粗陶茶具,推开窗能闻到隔壁酒肆飘来的酒糟香。偶有穿长衫的公子与戴帷帽的姑娘在此会面,茶博士送上碧螺春便轻手轻脚退下,只留茶烟在屋中袅袅盘旋,与窗外漏进来的阳光缠成一缕缕金丝。
楼梯是磨损的木阶,踩上去“吱呀”作响,混着堂中的说书声、算盘声、茶碗碰撞声,倒比任何乐曲都更像西市的魂。待到暮色漫进茶楼,灯笼一盏盏亮起,红光映在茶客们带笑的脸上,连空气里的茶味都添了几分暖意。
萧念踩着木楼梯最末一级时,檐角的铁马突然叮铃乱响——不是风动,是杀气撞破了暮色。
她扶着楼梯扶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压进磨损的木纹里。身旁的纪璟雯刚要掀起垂落的帘子,迎面已扑来三道黑影。
“当心!”她手腕翻转,玉鞭如白蛇出洞,鞭梢的银铃‘叮’地撞上最前那人的钢刀。趁对方手腕发麻的瞬间,萧念足尖在梯级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如纸鸢般腾空而起,烟霞色裙摆在空中绽成一朵怒绽的花。
“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她左足踹在左侧刺客心口,右足已踩着右侧那人的肩甲借力翻落,落地时鞭梢恰好缠住第三人的脖颈。玉鞭猛地收紧,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脆响,那人的钢刀‘当啷’坠地,而萧念裙角只沾了些许从栏杆上震落的尘埃。
“二楼有弓箭手!”纪璟雯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却比箭声更快。她的软剑不知何时已出鞘,浅碧色裙摆在窄楼梯上旋出个利落的弧,剑尖精准地挑飞两支射向萧念后心的弩箭。
萧念反手从袖中摸出三枚银针,屈指弹出。银光掠过楼梯转角,二楼传来三声短促的闷哼。“走!”她拽着纪璟雯往三楼冲,玉鞭斜斜一扬,缠住悬在半空的灯笼链,猛地拽断——灯笼坠向楼梯口,火光轰然炸开,暂时挡住了涌上来的追兵。
三楼的竹帘看似松散,萧念玉鞭卷着风扫过去时,却被帘后暗藏的细钢丝割出三道白痕。“嗤”的一声,鞭梢银铃坠子裂成两半,她心头一凛——寻常茶楼怎会有这种淬了蜡的钢丝?
“小心机关!”纪璟雯的软剑已缠上从梁上坠下的铁网,浅碧色裙裾被网眼勾住,她却不退反进,借着剑身在铁网上的反作用力凌空翻起,剑尖点在雅室门框上,借力将萧念往侧方一推。
就在这刹那,萧念方才站立的位置突然弹出三排尖刺,木楼板被戳得粉碎。她足尖在翻倒的茶案上一点,烟霞色裙裾如惊鸿振翅,避开刺向面门的暗箭,同时反手甩出三枚银针。银光穿透竹帘,精准钉在三个黑衣人的腕脉上,他们手中的短弩“噼啪”落地,指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这批人不对劲。”纪璟雯的软剑削断第三根射来的毒针,剑身上沾着的毒液泛着乌青,“招式路数像……禁军的杀招。”
玉鞭已缠住一个从窗棂翻进来的黑衣人脚踝,猛地往回一拽,那人撞在墙上,青砖簌簌掉渣。“何止。”她冷笑一声,脚底板碾过地上的铁网机关,竟硬生生将机关踏板踩得凹陷,“你看他们腰间的东西。”
纪璟雯趁机踹飞近身的刺客,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腰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有块牌子,上面刻着“萧”,正是萧国秘卫的标记。她软剑一紧,浅碧色袖子滑到肘弯:“是自己人?”
“披着羊皮的狼罢了。”萧念的玉鞭突然化作绕指柔,缠住一个黑衣人持匕首的手腕,往他自己心口送。那人竟不躲不闪,另一只手猛地拍向萧念面门,掌心赫然握着枚冒烟的火折子。
“想同归于尽?”萧念足尖在他膝盖弯狠狠一踹,借着他吃痛弯腰的瞬间,鞭梢缠上火折子甩向屋顶。火星落在梁上积的油布上,“轰”的一声燃起火焰,映得那些黑衣人的脸忽明忽暗。
纪璟雯已解决掉右侧三个刺客,软剑上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细小的红痕。她瞥见左侧雅室的竹帘后闪过异动,突然拽着萧念往茶案下滚——堪堪避开从墙里射出的一排弩箭,箭簇穿透木案,在对面柱子上钉成扇形。
“这楼被改造成铁桶了。”萧念从茶案下翻出时,烟霞色裙摆被划开道长口子,露出的小腿上添了道血痕,却不妨碍她屈腿踹翻扑来的刺客,“雯,打天窗!”
纪璟雯会意,软剑如灵蛇般窜向屋顶横梁。她踩着萧念的肩膀跃起,浅碧色裙摆在火光中划出弧线,剑尖精准挑断固定瓦片的木钉。“哗啦”一声,碎瓦倾落,月光漏进来的刹那,萧念的玉鞭已卷住最近的两个黑衣人,借着瓦片坠落的掩护将他们往天窗掷去。
两人撞破屋顶的瞬间,纪璟雯的软剑已缠上他们的脖颈,反手一拧,便没了声息。而萧念已落地踹飞第四个刺客,脚底碾过那人手背时,清晰听见指骨碎裂的脆响。
“还有七个。”纪璟雯落地时踉跄了下,左臂被流矢擦过,血珠浸透衣袖,她却飞快从发间拔下银簪,反手钉进身后那人的太阳穴,“他们在等我们力竭。”
萧念的银针突然往斜后方甩出,钉在墙角的青铜灯座上。灯座应声炸开,藏在里面的机括箭全被震哑。“等得起吗?”她玉鞭一扬,缠住从左侧迂回的刺客腰侧,猛地往右侧拽去——正好撞上另一个持盾冲来的黑衣人,两人撞得头破血流,而萧念已踩着他们的脊背跃到雅室门口,脚尖在门框上一点,整个人如陀螺般旋出,裙摆扫过之处,三个刺客的膝盖同时被踹碎。
纪璟雯的软剑趁此时机穿进最后一个刺客的咽喉。“楼梯又上来了!”
“你从天窗走,去外面接应,我留在这里。”
“不行!要走一起走!”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十几个黑衣人列成方阵往上冲,手里的长刀在火光中泛着寒光。萧念突然笑了,玉鞭在掌心转了个圈:“那就让他们瞧瞧,聊落羡不是好欺负的。”
她率先冲了下去,脚底板在磨损的木阶上借力,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响声。第一个黑衣人长刀劈来,她不闪不避,腰间玉鞭突然缠上对方手腕,同时右脚抬起,靴底精准踹在他心口膻中穴。那人闷哼着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一串人,而萧念已踩着他的胸膛跃到方阵中央,左右开弓,脚脚不离要害,裙摆翻飞如浪,竟在刀光剑影中踏出片真空地带。
纪璟雯紧随其后,软剑专攻下三路。她腼腆的性子在杀人时反倒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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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器——没人能从她低垂的眼睫和泛红的耳尖里预判出下一剑的角度。在人群中穿梭,剑尖所过之处,总有黑衣人捂着大腿或膝盖倒下,伤口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两人一上一下,一刚一柔,萧念的鞭子如天罗地网罩住前方,纪璟雯的软剑似毒蛇出洞清理侧翼,配合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萧念左肩被刀背扫中,闷哼一声,反手甩出的银针却更准更快,直接钉进那刺客的左眼;纪璟雯的手臂被划得更深,血顺着指尖滴在剑身上,她却咬着唇将软剑旋出个更快的花,剑顺势划开对方咽喉,动作干净得让人心头发寒。
萧念看得挑眉,玉鞭缠住最后一个追兵的脖颈,故意放缓力道:“留个活口。”
纪璟雯闻言,匕首在离对方心口寸许处停住,左手快如闪电般点了他胸前三处大穴。那人闷哼一声瘫软在地,刚要咬碎牙里的毒药,纪璟雯已捏住他下颌,另一只手抽出他腰间的短刀,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动一下,我就把你脸划花。”
黑衣人僵住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么恶毒?
楼梯口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主子!”凡泽的声音穿透火光,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护卫。“属下救驾来迟!”
萧念没回头,正蹲在那名被制服的黑衣人面前。指尖勾住布巾一角,猛地拽下——
飘落的瞬间,连纪璟雯都愣了愣。那张脸实在太过惹眼,虽然好看的见多了。——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连唇线都像是被精心勾勒过。哪怕此刻沾染着尘土与血痕,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好看。
“好家伙,”萧念的嗓音里裹着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这年头,杀手都要靠脸吃饭了?”
众所周知,萧念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哪怕嫁去帝国,也依旧我行我素。她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人脸颊,却在对方偏头躲避时,转而捏住了他的下巴,“说吧,谁派你们来的?说出来,本宫让你死得痛快点。”
黑衣人紧抿着唇,眼神凶狠如狼,半点没有求饶的意思。
纪璟雯在一旁摇头,她太了解萧念这眼神了,准没好事。
凡泽上前:“主子,此地不宜久留,属下先护送您回宫?”
“急什么。”萧念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忽然看向凡泽,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来得正好。”
她踢了踢地上的黑衣人,语气是惯常的霸道:“把这人给本宫带下去,好好洗干净。”
凡泽一愣,没反应过来。
萧念又补了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晚送我房里去。”
“!”
所有人集体石化,护卫手里的刀差点没攥住。长公主向来只收女宠,别说带回房,连正眼瞧过的男子都屈指可数,更别提如今她已是帝国皇后,竟要把个身份不明的男刺客……
那黑衣人也懵了,原本充满恨意的眼神瞬间变得茫然,像是没听懂这荒唐的命令。他挣扎着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好看的眉峰拧成个疙瘩,显然是被这展开惊得不轻。
纪璟雯扶额,果然,这位祖宗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
萧念却像没看见众人的反应,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玉鞭在掌心轻轻敲着:“怎么?本宫的话不好使了?”
“不敢!”凡泽一个激灵,连忙挥手,“快!把人带走!仔细着点!”
护卫面面相觑,硬着头皮架起那还在发懵的黑衣人。
萧念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笑出声,转身往外走,声音轻飘飘的:“回宫。”
纪璟雯跟上她,低声问:“你真要……”
“不然留着过年?”萧念瞥她一眼,玉鞭的银铃叮当作响,“这种硬骨头,寻常法子撬不开嘴。不如换个招数——你猜,他会不会为了保住清白,把什么都招了?”
纪璟雯:“……” 真是个匪夷所思的方式逼供。
30. 桎梏秘辛,困局诡情
念府,萧念坐在椅子上,指尖划过纸上“云榆景”三个字。床上的少年依旧被捆着,米白色的寝衣松垮地罩在身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勒痕。药物还在起效,他四肢软绵得像没骨头,只能偏着头,眸中盛着警惕,像只被扔进陷阱的幼兽。
“云榆景。”萧念突然念出这个名字,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玩味。
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猛地抬头,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没了血色,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自己连秘卫营的卷宗上都写的是化名,她怎么会知道“云榆景”?
萧念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将手里的纸凑到他眼前:“别这么惊讶。聊落羡查个人,还费不了多少功夫。”
纸上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清楚:父亲云序行,原风吟国信王世子;母亲云柳氏,风吟国灭国那年,云序行带着妻子逃至萧国,隐姓埋名改为“段”姓,在城南旧货巷开了家修笔铺。
“你父亲身子骨弱,逃出时又受了箭伤,撑到你五岁就去了。”萧念的声音很轻,“你母亲靠着给人缝补浆洗拉扯你长大,前几年染了风寒,也走了。”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秘卫营第三批学员”这行字上:“去年冬天,你揣着母亲留的半块玉佩去应征秘卫,训练营里的考核你总是第一,尤其是暗杀科,连教你的教头都赞你‘天生杀手’。三个月前刚从训练营结业,是吧?”
烛火在云榆景眼里投下细碎的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原本就紧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不明白,不过几个时辰,她怎么能把他藏了这么久的身世挖得底朝天?连母亲缝补浆洗这种琐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风吟国。”萧念忽然加重了这三个字的语气,眼神都变了,方才的漫不经心褪去,“你既是风吟遗孤,为什么要杀云序郗呢?”
云榆景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床上。他别过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萧念挑眉,“云序郗是风吟国太子,按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堂叔。你们本该是同气连枝的宗亲,怎么反倒成了刀兵相向的仇敌?”
少年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底有一丝茫然。死死咬着牙,任凭萧念怎么样,就是不肯再吐出一个字。
“去年秋天,有人通过黑市联系聊落羡,出价三万两黄金买云序郗的命。”她直起身,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当时我就觉得奇怪,风吟国灭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有人盯着个亡国太子不放。”
她转头看向床上的少年,眼神里带着探究:“现在看来,那雇主,就是你们吧?或者说,是你背后的主子?”
云榆景的肩膀绷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却依旧保持着沉默。
“还有今晚。”
“这手笔…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林忆?秦鹤苒还是苏朝歌?或者……”她故意顿住,看着云榆景的反应。少年的眼皮跳了跳,却还是没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不说是吗?”萧念从妆奁里取出个小巧的银盒子,打开时,里面的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她捏起一根,走到床边,轻轻挑起云榆景的下巴,“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你不说,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银针的尖端离他的脸颊只有寸许,寒气透过毛孔渗进去,激得云榆景打了个哆嗦。他闭上眼,像是在承受什么酷刑,却依旧咬紧牙关,连哼都没哼一声。
萧念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点异样的感觉。这孩子才十八岁,比萧浩瑞还小一岁,本该是在演武场挥汗,或是在书斋里读圣贤书的年纪,却偏要走这条道。
“罢了。”她将银针扔回银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刑具吓不倒你,换个法子便是。”
她忽然抬手,伸手去解开他寝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云榆景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干什么?!”
“听说秘卫营最讲究贞洁。”萧念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刀子,甜腻却淬着毒,她缓缓俯下身,气息拂过云榆景的耳廓,“你说,要是让你那些同僚知道,你被……”
“无耻!”云榆景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里的羞愤比恨意更甚。
萧念轻笑一声,指尖故意划过他的喉结:“我本来就无耻。”她忽然加重了力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休想。”
“太倔可不是什么好事,那本宫可就不客气了。”她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挑逗,眼神清明得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云榆景被她弄得浑身发毛,偏偏手脚还软着,挣脱不开。
“滚开!”他终于忍不住怒吼,眼眶都红了,“有本事杀了我!”
萧念的动作停住了。直起身,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太小了,才十八岁诶,下不去手,太缺德了,摧残祖国的花朵。而且这么做有点对不起沈景遇诶。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蹬蹬”的脚步声,像阵旋风卷进门槛——“娘!你没事吧?!”沈夙眠推门进来,“听说你遇刺了,我和姐姐连鞋都没穿好就往这跑!”她刹住脚步,目光骤然定在床榻上的少年身上,眼睛瞬间瞪成铜铃:“哇!这小子长得比御花园的孔雀还好看!”
紧跟其后的沈清韵没她这般咋呼。腰间蹀躞带还挂着的鎏金匕首,随着步伐轻晃,此刻她已将云榆景从上到下打量了三遍,“娘这是……捡了个美娇娘回来?”她伸手拨开发间歪扭的珍珠钗,斜倚在门框上,鎏金匕首的瑞兽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难怪让我们快点睡,原是忙着审犯人呢。”
萧念揉了揉眉心:“怎还没睡?”
“听说娘遇刺,哪能睡得着!”沈夙眠蹦到床榻边,伸手就要去戳云榆景的脸,被萧念眼疾手快抓住:“干啥干啥。”她瘪瘪嘴,却不死心,绕着床榻转圈圈,活像只发现新玩具的松鼠。
沈清韵却两步跨到床前,指尖捏住云榆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少年死死抿着唇,下颌线绷成锋利的弧。沈清韵眼尾挑得更高了:“娘,这小郎君哪抓来的?瞧着倒像株带刺的玫瑰。”
萧念将银盒推回妆奁,淡淡道:“西市茶楼的刺客,嘴硬得很,问不出幕后主使。”
“问不出?”沈清韵松开手,匕首“唰”地出鞘,锋刃擦过云榆景颈侧的皮肤,溅起粒血珠,“我来试试?”
云榆景猛地偏头,却被沈清韵用匕首柄狠狠敲在额角:“躲什么?本公主又不会真杀你。”她忽然笑起来,匕首转了个花,挑起云榆景寝衣的领口,“不过…这细皮嫩肉的,要是划花了脸,倒怪可惜的。”
“韵儿!”萧念呵斥,“别胡闹。”
沈清韵耸耸肩,匕首归鞘,却突然看向萧念:“娘,这人我要了。”
满室寂静。沈夙眠嘴巴张成“O”型,连云榆景都猛地抬眼,眸中闪过震惊,娘俩一个样。
“胡闹。他是刺客,身世复杂——”
“我知道啊。正因为复杂才有趣嘛。娘你看,他生得如此俊俏,杀了多浪费?不如赏给我,当个……嗯,玩物?”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巧,却像把刀子扎进云榆景心口,他猛地挣扎起来,却被沈夙眠一脚给踹老实了
“你疯了?”萧念皱眉,“他是秘卫,又是风吟遗孤,万一…”
“哎呀,娘”沈清韵突然凑近萧念,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当年你睡我爹时不也没在意什么身世?再说了…我十三岁了,想要个面首怎么了?”她故意把“面首”二字咬得很重,眼角余光扫向云榆景煞白的脸,笑得更欢了,“娘你要是不答应,我明天就去醉香楼挑十个回来,天天在你跟前晃!”
萧念被她的无赖劲儿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沈夙眠在旁捂嘴笑,见自家娘的眼神逐渐松动,明显妥协了。
“别弄死了。”萧念终于叹气,指尖点了点沈清韵的额头,“还有,不许胡来。”
“得令!”沈清韵瞬间笑开,转身就去解云榆景的绳子,“小郎君,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公主的人啦!”
云榆景根本不给面子,直接躲开她伸来的手,“哟,还挺有脾气。”沈清韵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放肆,“不过…越难驯的马,骑起来才越有意思呢。”她突然拽着云榆景的衣领往外走,鎏金匕首在腰间撞出脆响,“走,跟本公主回听风阁!”
听风阁是沈清韵在念府的住处,临着片竹林,檐角悬着串青铜风铃,风过处便叮铃作响。阁内燃着安息香,案上摆着没写完的剑谱,砚台边还扔着半块啃过的桂花糕,处处透着股张扬的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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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韵拽着云榆景的胳膊往屋里闯,力道大得像拖头小羊羔。云榆景被拽得踉跄,药效还没过去,偏这姑娘还嫌他走得慢,反手在他后腰推了一把:“快点,磨磨蹭蹭的,当自己是来赴宴的?”
沈夙眠跟在后面,边走边点评:“姐你轻点,看给人拽的,衣裳都皱了——哎我说小郎君,你别绷着脸啊,我姐就是看着凶,其实……”她咂咂嘴,实在想不出词夸,索性改口,“其实下手更狠!”
云榆景被按在榻上时,脑子里还是懵的。这阁里哪都透着古怪:墙上挂着柄没开刃的剑,剑穗上坠着颗歪歪扭扭的琉璃珠;案上砚台里的墨汁凝了块,最离谱的是窗台上,竟蹲着只羽毛秃了半拉的灰鸽子,正歪头瞅他,跟个监工似的。
“坐好。”沈清韵踢掉脚上的绣鞋,赤着脚踩在毯上,鎏金匕首被她随手扔在榻边,刀尖擦过云榆景的靴尖,吓得那灰鸽子扑棱棱飞起来,撞得风铃又响成一片。
云榆景没动,后背绷得像块铁板。活了十八年,从秘卫营的泥水里滚过,在暗杀科的死人堆里爬过,就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跟土匪似的,眼神里的打量比刑具还让人发毛。
“怎么,怕了?”沈清韵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发间的珍珠钗垂下来,冰凉的坠子擦过他的颈侧,她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云榆景偏过头,喉结滚了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沈清韵突然伸手,指尖划过他的眉骨,一路往下,掠过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紧抿的唇上,“这么张脸,杀了多可惜。”她突然用力捏了捏,疼得云榆景猛地抬头,正好撞进她带着戏谑的眼神,“你看,这样多好,眼睛瞪得像受惊的鹿,比板着脸好看十倍。”
“松开”,云榆景的脸“腾”地红透了,挣扎着想往后躲,却被沈清韵一把按住肩膀。这女孩看着纤细,手劲竟比营里的壮汉还大,他挣了两下,竟纹丝不动。
沈夙眠眼睛倏地亮得像铜铃,凑到床边:“姐姐你要糟蹋他吗?我帮你按腿!”
“去去去!怎么能叫糟蹋?”沈清韵抄起案上的桂花糕咬了口,糖渣沾在嘴角,“这叫…驯服烈马。”她故意把“驯服”二字咬得黏糊糊的。
云榆景猛地绷紧脊背。这都什么虎狼之词?!他终于懂了,为啥萧国的人都偷偷叫这姐妹俩“混世双煞”——合着是遗传。他当然听过萧念的传奇,如今瞧这俩闺女,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基因里都刻着‘土匪’二字”。
一个动手动脚言语轻佻,一个力气惊人脑回路清奇,偏偏两人都长得花容月貌,做起事来却比市井无赖还难缠。“姐姐,要不咱们把他衣服扒了?”沈夙眠突然提议,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看他背上有没有伤疤,像话本里写的那样,纹着什么秘密标记!”
沈清韵瞬间来了精神,冲云榆景笑得不怀好意:“正有此意!按住他!”沈夙眠立马扑过去把云榆景胳膊往怀里揽,力气大得惊人。云榆景拼命挣扎,可那点力气在沈夙眠面前跟挠痒痒似的,急得他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疯子!放开我!”
“别乱动呀小郎君,”沈清韵已经开始解他外裳衣带,指尖故意在他手腕蹭了蹭,“让本公主瞧瞧你这细皮嫩肉的,背后到底藏啥秘密,说不定是话本里那种‘后背纹着复国地图’的刺激剧情呢!”
云榆景脸涨得通红,偏偏被制得死死的,看着沈清韵指尖逼近,绝望得想咬舌。沈清韵指尖灵巧,三两下扯开云榆景领口,又顺着劲往下扒。寝衣被掀到腰际时,两人同时倒吸凉气——云榆景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旧疤叠新伤,最深的几道连皮肉翻卷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我滴个乖乖……”沈夙眠松开按住云榆景肩膀的手,改为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这比话本里写的还瘆人!到底干啥了,挨这么多揍?”
“姐姐你要糟蹋他吗?我帮你按腿!”沈夙眠又把那句“经典台词”喊了一嗓子,震得云榆景耳膜发疼。他欲哭无泪,心说这姑娘是复读机转世吧,咋逮着一句话死磕。
沈清韵忍着笑,冲沈夙眠扬了扬下巴:“去去去,门外守着,别让人坏了我的好事。” 沈夙眠瞬间会意,蹦跳着往外跑,临出门还不忘把门带得“哐当”响,那股子兴奋劲儿,仿佛真以为能见证什么“惊天大事”。
31. 荒诞不经,缱绻绸缪
天还没亮透,青石板路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砸得咚咚响。沈夙眠揣着颗堪比擂鼓的心,爪子,呸,手在听风阁的门板上挠得跟猫抓似的:“姐!开门!火烧眉毛了——再不开我用踹的了啊!”
门内毫无动静,只有檐角的风铃被晨风拂得叮铃乱响,衬得她这通嚷嚷格外像唱戏。沈夙眠急得原地蹦了三蹦,她又踮脚捶了两下:“姐!沈知韫来了!带着三个小的杀过来了!”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道缝,沈清韵披散着头发从里面探出头,眼尾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红;“嚎什么?再吵把你塞鸽笼里喂那只秃毛鸽。”
沈夙眠刚要顶嘴,就见一道修长的影子从廊下转过来,是沈知韫,他今年已经十四岁了。眉眼像极了沈景遇,偏偏性子随了萧念(萧念的几个孩子都随了妈一个性子),此刻他一本正经的单手负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们:“都辰时三刻了,二妹这懒觉睡得比宫里的贵妃还沉。”
沈夙眠吓得差点咬掉舌头,往后缩了缩脖子。完了完了,大哥这表情,一看就是嗅到了什么八卦的味道。身后跟着三个小朋友,沈屹星今年十岁,沈漉允和沈行裴与当年的萧然萧念一样是龙凤胎,今年是七岁。
沈夙眠结结巴巴地打圆场:“那个……姐姐她昨儿个帮娘处理事,睡得晚,大哥你……”
话音未落,沈清韵“哗啦”一声拉开了门,动作太猛差点带倒门框。沈知韫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好家伙,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身上那件寝衣松松垮垮,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莹白的肩头——最要命的是,袖口还沾着点可疑的红,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别的什么…他原本还带笑的脸“唰”地僵住,跟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
沈知韫:“……”
沈屹星:“!!!”
龙凤胎:“哇哦——”
“大哥早啊。”沈清韵打了个哈欠,舌尖舔过嘴角,那动作看得沈夙眠眼皮直跳。空气静默了三秒,沈屹星第一个没忍住,垫着脚往屋里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姐,你屋里遭贼了?怎么跟被翻了的狗窝似的?”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瞧,只见榻边的锦被拖到地上,案上的砚台翻了个底朝天,墨汁溅得白墙跟水墨画似的,最显眼的是墙角还滚着只绣了一半的荷包,丝线缠成一团乱麻,活脱脱像刚打完一场架。
“我的娘哎......”沈夙眠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憋出句:“二姐你是真禽兽啊……”
“你说什么?”沈清韵眼刀飞过来,沈夙眠立马缩成个鹌鹑,只敢在心里嘀咕,沈知韫都惊呆了,昨儿个夜里伺候的下人早就把“二小姐临幸了个俊俏刺客”的消息传遍了,原本还不信,好吧,现在信了,果然跟娘一个德性。
她咋敢的?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把人睡了…他努力板起脸,摆出长兄的威严:“老二,你都多大了?怎么还是如此放纵,你是一个女孩子…”
“要你管?”沈清韵打了个哈欠,伸手挠了挠头发,跟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有事说事,没事滚蛋,别耽误我补觉。”
“补觉?”沈屹星挤眉弄眼,“姐你昨晚干啥了?累成这样?”
沈清韵斜睨他一眼,忽然笑了,声音懒洋洋的:“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啥?等你再长三岁,姐姐教你?”
(古代最注重名节,但是在这几个孩子里似乎不存在)
沈屹星脸一红;“滚啊。”
沈漉允拽着沈行裴的手,提醒道:“二姐,娘说‘捡来的东西’要消毒,你给那东西洗手了吗?”
沈行裴跟着点头,小眉头皱得跟老头似的:“书上说,外面的野男人都有虱子。”
沈清韵:“……”内心;这俩小的果然是来拆台的。
沈知韫轻咳一声,装模作样道:“娘让你快点起床,过去用早膳,别在这儿胡闹。”其实昨晚下人的信早就送到了,连云榆景是风吟遗孤、还是秘卫营的都查得一清二楚——但娘都没说啥,他一个做儿子的操哪门子心?不过是看妹妹们闹得欢,凑个热闹罢了。
沈清韵敷衍地摆摆手:“知道了。”“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一肚子八卦的弟妹们关在了外头。结果对上云榆景恨不得生吞了她的眼神。
“看什么看?”沈清韵满不在乎地拢了拢衣襟,走到他面前,故意弯下腰,鼻尖对着鼻尖,“放心,本公主敢做敢当,会负责的。”
云榆景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药效不知何时已散了,四肢的力气全回来了,他一把攥住沈清韵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负责?你一个十三岁的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叫负责吗?”
他声音里的羞愤几乎要溢出来。十八年守身如玉,在秘卫营里见惯了刀光剑影,没栽在敌人手里,反倒栽在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手里?呸,土匪、强盗,原本以为是开玩笑,结果她玩真的?这个社会什么时候如此的…现在居然跟他说“负责”?
“放手!”沈清韵手腕吃痛,却不肯示弱,另一只手直接往云榆景腰侧挠去,“一日夫妻百日恩欸,睡完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云榆景没防备,被挠得一哆嗦,手劲松了半分。沈清韵趁机挣脱,反手就往他胳膊上拧:“谋杀亲妻啊你?”
“大不了我再让你睡回来呗~反正本公主不吃亏~”
“没脸没皮!不知羞!”云榆景忍无可忍,推开她抄起枕头砸过去。沈清韵灵活一闪,震得帐子流苏簌簌掉。枕头擦着她耳侧砸在帐钩上,绸缎撕裂声里,他已经欺身而上。沈清韵腰肢一拧,险险避过他锁喉的手“秘卫营的杀手,就这点本事?”她反手扣住他腕脉,脚尖踢向他膝弯。却被云榆景攥住脚踝,猛地一扯。
沈清韵猝不及防栽向床榻,顺势拽住他的衣襟,两人滚作一团,砚台被撞得“当啷”落地,墨汁溅在沈清韵裙角,像朵诡异的花。
云榆景的手扣上她的咽喉,力道较狠似乎是真的要杀了她,可沈清韵非但不怕,还仰起脸,往他怀里蹭了蹭,指尖勾住他腰间的衣带,猛地一扯,然后吻上去…——掐脖吻!!!!
唇瓣相贴的瞬间,云榆景大脑“嗡”地炸开,手指还虚虚掐在她脖子上。沈清韵的唇柔软得像团棉花,带着晨起的慵懒气,却又固执地碾过他的唇,像在宣示主权。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韵才松开手,笑着推他:“怎么,被本公主亲傻了?” 云榆景猛地坐起身,背过身整理衣襟,耳尖红得要滴血,连指尖都在发颤。
半个时辰,沈清韵才慢悠悠晃进大厅,沈行裴喝着粥,回头一瞥,瞬间瞪圆了眼:“二姐!你脖子怎么了?!”只见女孩的脖子上的有道红痕,看样子下手挺狠的
沈夙眠一口汤喷出来,凑过来仔细端详:“哟,二姐夫挺狠啊~人呢?怎么没见他来一起来用膳?” 她故意把“二姐夫”三个字拖得老长。
沈清韵抄起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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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敲她脑袋:“再胡说八道,今晚把你塞鸽笼里。” 她扫了眼空荡的主位,“ 娘呢?”
“娘进宫了。”沈知韫放下书卷,神色平静,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她脖子,“五妹呢?”沈清韵又问。
“五妹吃完了,说去花园玩了。”沈屹星含糊不清地嚼着糕点,含糊道。
另一边云榆景避开巡夜的仆役,拐进花园最深处的梅林。晨露打湿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阴影里走出个黑衣人,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一双鹰隼般的眼,“主子让我带话:让你尽快完成任务。”
云榆景攥紧袖中半块玉佩:“我要见他。”
“时机未到。”黑衣人退后半步,“萧念心思深不可测,您…多加小心。”
话音未落,斜后方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
“谁?!”云榆景猛地转身,袖中飞镖已滑入手心。黑衣人更是迅捷,瞬间隐入树影。
云榆景疾步追去,梅林里枝桠交错,像张密不透风的网。他拨开横斜的梅枝,却只看见片晃动的衣角,待追过去时,那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云榆景低咒一声,掌心沁出冷汗。是谁在跟踪?暗卫?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漫过雕花窗棂。萧念捏着朱砂笔,笔尖悬在“漕运疏议”的批注栏上,指节却微微发僵。案头新收的二十道折子,竟有十七道批着“朕意已决”——从前那个会懦懦问“姐姐以为如何”的幼弟,像被施了移魂咒,朝堂上明里暗里唱反调,连养心殿的太监都换成了生面孔,想见萧然一面,竟比登天还难。
“姐姐好雅兴,竟在此处独享清净。” 绣帘被风掀起半角,苏朝歌款步进来,月白裙裾衬得身段婀娜,鬓间金步摇晃出细碎的光,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委屈,“臣妾今早给皇后请安,听闻…姐姐又驳回了陛下的旨意?” 她莲步轻移,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隆起的小腹,“臣妾如今有了身孕,总盼着陛下能舒心些…可姐姐掌着权柄,倒叫陛下难做呢。”
萧念搁下笔,抬眼时眸中寒意彻骨:“皇贵妃这是在教本宫如何治政?” 见对方还想开口,她拂袖吩咐,“来人,掌嘴,让皇贵妃记着,后宫不得干政。” 两名宫人应声上前,扣住苏朝歌的肩。
“陛下救我!” 苏朝歌尖叫着挣扎,金步摇甩落珍珠,滚得满地都是。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然撞门而入时,她的脸已经挨了几记耳光,发髻散乱如麻。
“干嘛呢!” 萧然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抱在怀里,转身盯着萧念的眼神像淬了毒,“阿姐你这是做什么?朝歌做错什么了让你这般兴师动众?”
“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她不知道本宫就亲自教她”
“你也知道后宫不得干政,那你不是也做了吗?”
“你说什么?”萧念望着他,有些不可置信,他疯了?
“阿姐已经嫁去帝国,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如今我也已经长大了,姐姐应该交权了。以后没什么事也就别回来了”
好家伙,直接下逐客令了,萧念只觉得好笑:“陛下既如此想,那便好好歇着吧。” 她抬手示意,身后侍卫瞬时围拢,“皇帝病了,带回养心殿养着,没事别让他出来。” 说罢就走了,不过萧然是反常,不曾想还敢顶撞她,早知苏朝歌是个不安分,没料到她还挑拨离间,得又要脏一次手,这次索性做的绝一点吧。
32. 琼宫折桂,血饵藏机
第二天萧念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往沁芳宫冲,看着宫中的装饰,不由点评一番;“啧,这宫道修得挺平啊,跑起来都不硌脚。”,身后跟着的依云和山奈大气不敢喘,手里分别攥着账本和…一碗用锦帕盖着的可疑汤药。
沁芳宫的宫女刚掀帘子要通报,就被萧念一把扒拉到一边:“报什么报,本宫又不是来偷东西的。”话音未落,人已经晃进正殿,正撞见苏朝歌歪在榻上啃葡萄,那姿态,活像只占了鸡窝的狐狸。
沁芳宫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正烧得旺,烟缕缠上描金的帐幔,在明黄的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影。苏朝歌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
她早想会会这位长公主了,昨儿去御书房碰巧撞见都没看清楚。想着她扶着宫女的手起身,裙摆扫过榻边的鎏金熏笼,叮当作响。
廊下的光线斜斜切进来,将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殿中时,披风被随手解下,露出内里茜红的常服,腰间玉带扣着枚羊脂玉牌,上面“念”字被摩挲得发亮。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朝歌呼吸微滞。
像。太像了。
眉峰锐利如刀削,眼尾微微上挑时,竟与那龙椅上的人是一个模子刻出的精致。
萧然的好看里总裹着层雾,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阴柔,让人猜不透他眼底藏着的是纵容还是算计,像深潭,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涌翻涌。可萧念不是。她的眉梢眼角都带着股天生的倨傲,像出鞘的剑,锋芒全露在外面——眼神扫过来时,不是审视,是睥睨。给人一种唯我独尊的架势,她眼尾并没有泪痣,这也成了唯一一个分辨两人的地方。
“长公主大驾光临,臣妾有失远迎。”苏朝歌缓过神,刻意挺了挺微隆的小腹,语气里带着几分刚得宠的骄矜。谁晓得没成想对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姐姐来正好,刚炖好的燕窝……”
“停。”萧念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你一个没入宗籍的妾室,也配喊本宫姐姐?”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住,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皆吓得跪了一地。苏朝歌脸上的笑意僵住,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臣妾失礼了,臣妾只是敬重长公主……”
“少来这套。”萧念打断她,指尖叩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陛下病了,你倒是清闲,还有心思在这翻话本。”她往椅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能磕到桌沿,腰间的羊脂玉牌随着动作晃悠。
苏朝歌见她这副痞样,火气冒了上来,一拍桌子直起身: “长公主纵是尊贵,也不能囚着陛下!你到底要关他到几时?”
“哟,这就急了?怎么,没萧然给你撑腰,就不会好好说话了?也是,毕竟你这宠妃的位子,全靠他那点糊涂心思吊着。我那傻弟弟被你灌了不知道多少迷魂汤,不锁着点,指不定明天就敢把国库搬你宫里来。”
苏朝歌被噎得脸通红,指着门尖叫:“你给我出去!沁芳宫不欢迎你!”
“巧了,”萧念慢悠悠放下腿,突然往前倾身,眼神亮得像淬了光的刀子,“本宫也不是来做客的。说吧,你跟云序郗是什么关系?”
“云什么郗?”苏朝歌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听到了外星话,“我根本不认识!”
“装糊涂?”萧念冲依云抬下巴,依云立刻端着个描金托盘进来,盘里孤零零躺着只金镶玉耳环,阳光下闪得人眼晕。“这玩意儿,你认识吧?”
苏朝歌的脸唰地白了——这是她前几日丢的那只!当时还跟萧然撒娇说定是哪个小蹄子偷了去,怎么会到萧念手里?“我的耳环怎么会在你那?”
“秘卫营暗格里搜出来的啊,旁边还压着给风吟余孽的密信——你手都伸到虎狼窝里了,咋不直接去兵营抢帅印?”
“萧念,你血口喷人!”
“哟呵,敢直呼本宫名讳了?”萧念再次翘起二郎腿,更慵懒了些,“就算不是你干的,后宫插手秋闱、搅和漕运,这账也得算!”她忽然起身,吓得苏朝歌踉跄半步。
“我怀有龙嗣!你敢动我?”她死死护着肚子,金步摇甩得像拨浪鼓。
萧念冲山奈抬下巴,山奈立刻端着碗进来,汤汁晃得红滟滟的,跟染了血似的。萧念嗤笑:“龙嗣?皇帝这么多子嗣,不差你一个”,她瞥向依云,嘴角勾出抹坏笑,“去告诉陛下,他宠妃今早‘失足’跌进莲花池,孩子没保住——对了,就说…是本宫推的。”
苏朝歌被两个宫女架着,指甲都掐进掌心:“你…你公报私仇!陛下不会放过你!”
“啧,终于说对句话了。”萧念突然凑近,伸手捏住苏朝歌的脸,涂着丹蔻的指甲狠狠掐进肉里,疼得她眼泪直飙,“你这眉眼,倒像极了一个人。可惜啊,她比你好看,死得也比你体面。”
她松开手,拍了拍掌心的灰,仿佛沾了脏东西:“好好养着,等本宫查到你和云序郗的勾连…到时候,可不止红花这么简单。”说罢便往外走,对门口的侍卫吩咐道“看着点,别叫人进来”
另一边;萧霈尘站在念府朱漆门前,江慕淳晨起时吩咐他:“把这盒茯苓膏给你姑姑送去。”他当时抵死不从——谁不知道念府里住着个“活阎王”?上次在御花园假山被沈夙眠按在草里的屈辱还没消,这会要再撞见,指不定被怎么折腾。
可母后的话不能违。他磨磨蹭蹭挪进府,眼观鼻鼻观心,就盼着管家赶紧接了东西,放他速速离开。偏天不遂人愿,转过垂花门时,一阵香风裹着笑声劈头砸下:“二哥哥倒是出息了,竟敢光明正大登我家门了?”
萧霈尘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僵硬地扭过头——沈夙眠倚在月洞门边。
“我、我是来送东西的!”萧霈尘后退半步,“送完就走!”转身就想往回廊钻,却被人从背后攥住了腰带。“走什么走?”
“松手!”他急得去掰她的手,指尖触到她腕间的银镯子,冰凉的金属硌得他心慌。“送东西?”沈夙眠的笑声像缠人的藤蔓,从背后绕过来,拂过他的耳廓,“送什么好东西,也让我瞧瞧?”她不待萧霈尘反应,另一只手已经勾住他怀里的食盒,轻轻一拽,茯苓膏的甜香便漫了出来。
萧霈尘想抢回来,后领却被人死死攥住,像拎着只受惊的兔子。
“娘不在,先到我院里坐坐吧”
沈夙眠的院子,名唤“听竹轩”,却不见半竿竹子,反倒爬满了缠人的蔷薇,刺儿尖得发亮。萧霈尘被推得撞在柱上,后腰磕得发麻。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点颤,掌心全是冷汗。
“想让你陪我玩啊。”沈夙眠拽着他往屋里走,“我那屋里有新得的话本,说的是书生被小姐抢回府里的故事,二哥哥要不要听听?”
萧霈尘的脚像灌了铅,被她拖着踉踉跄跄进了内室。屋里燃着安息香,甜腻的气味裹得人喘不过气。还没等他看清陈设,就被猛地一推,后背重重摔在床上,锦被里的熏香瞬间扑了满脸。
“你!”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沈夙眠已跟着爬上床,膝盖压在他腰侧,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裙摆扫过他的小腿,带着点凉意,却烫得他浑身发僵。
“这床榻软。”沈夙眠俯身看着他,“比假山后头的草地舒服多了,是吧?”
萧霈尘的心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能看到她眼睫上沾着的细小绒毛,甚至能数清她唇上点的胭脂有多红。想抬手推开她,手腕却被牢牢按住,按在锦被上,指节都泛了白。
“放开我!”他的声音带着点哭腔,眼眶红得像兔子,“你再这样,我要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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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啊。”沈夙眠笑出声,伸手去解他的玉冠,“让全府的人都来看看”
玉冠的系带被扯开,乌黑的头发散下来,沾了几片落在床上的绣球花瓣。萧霈尘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夙眠你混蛋!”他挣扎着弓起身子,后腰却撞到她的膝盖,疼得他闷哼一声。“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句话,“我改还不行吗?”
“我就喜欢你这副样子。”沈夙眠突然低下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说给自己听,“喜欢你脸红,喜欢你着急,喜欢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硬撑着跟我讲道理。”
说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唇上突然一软。像被花瓣轻轻碰了下,又像被温水漫过。她的唇瓣带着点凉意,混着胭脂的甜香,软软地贴在他唇上。不过一瞬,她就退开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偷到糖的孩子。
萧霈尘彻底懵了,送个东西初吻就没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残留的触感,软的,凉的,甜的。竟鬼使神差地抬手,环住了她的腰,几乎忘了挣扎。
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触到她颈后细腻的皮肤,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呼吸也越来越乱了,就在手顺着她的腰线慢慢收紧时,猛地回过神来。
十一岁。
这个数字像根针,狠狠扎进他混沌的脑子里。
他赶忙松开手,像被烫到似的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床柱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胡乱地拢着衣襟,指尖抖得厉害,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千百遍——真不是个东西,她才多大?怎么能……怎么能对她做这种事?抓起地上的外袍胡乱套上,玉冠还散落在床脚。却也顾不上了,披头散发地就往门口冲。
沈夙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掀得跌坐在床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她看着萧霈尘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爽。“胆小鬼。”
这时沈漉允刚好来听竹轩。正好撞见跑出来的人。萧霈尘此刻心慌意乱,没看见她,只觉得有人挡路,脚步都没停,几乎是踉跄着从她身边冲了过去,宽大的袍袖扫过沈漉允的发梢,带起一阵风。
“咦?”沈漉允歪了歪头,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小眉头皱了起来。姐姐的院子里怎么会有陌生男子?还跑得这么急,跟被狗追似的。
她挠了挠头,走进了屋,刚掀开门帘,就听见沈夙眠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坐在床边把玩着萧霈尘落下的玉冠,心情看起来好得很。她见妹妹回来了,把玉冠往锦被里一塞,漫不经心地问:“跑哪野去了?”
“没去哪。就去后花园抓蝴蝶了。姐姐,刚才那个哥哥是谁呀?长得还挺好看的。”
沈夙眠捏了捏她的脸颊:“小孩子家不该问的别问,晓得不?”
沈漉允吐了吐舌头“你不也是小孩子?”,假装答应,却在心里暗暗记下——那个人穿着萧国皇子的常服,下次见到一定要问问哥哥们认不认识。
而此时的萧霈尘,早已跑出了念府大门,直到站在街上,被冷风一吹,才稍微缓过神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甜香,心头又是一阵慌乱。
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襟,还有散在肩头的头发,活像个从烟花巷里逃出来的浪荡子,忍不住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萧霈尘啊萧霈尘,你真是……”他咬着牙,却不知道该骂自己什么才好。是骂自己意志不坚定,还是骂自己对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沈夙眠,简直是自己命中的劫数。
他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襟,加快脚步往宫里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就算是母后亲自押着,他也再也不来念府了!
33. 雀影糗事,冤家相逢
萧钧奕额角的淤青刚褪成浅黄,胳膊上的擦伤还贴着药布,可那只肥雀的影子早就在他脑子里筑了巢。昨儿夜里他梦见自己抱着砂锅啃雀腿,连骨头渣都嚼得香,惊醒时口水差点把枕头泡透——不行,今日非得把那畜生逮住,势必要一雪前耻,把失去的一切全都夺回来,抓住那只肥雀,起锅烧油。
说干就干,他翻箱倒柜找出件新裁的紫棠色暗纹锦袍,领口用银线绣了圈暗纹流云,腰间系着同色玉带,坠着枚墨玉双鱼佩。对着铜镜转了两圈,嗯,既有皇子的体面,又方便爬树,完美!
“四殿下,您真要再去啊?”贴身太监小禄子捧着药箱跟在后头,脸皱得像颗腌坏的梅子,“上回您挂树杈上喊‘要孜然’的事,御膳房的厨子都编成小曲儿唱了!”
萧钧奕回头踹了他一脚,袖子扫过廊柱的铜环,叮当作响:“懂个屁!那叫战术失误!今日本王带了家伙什——”他掀开衣襟,露出藏在里头的细竹网,“保管手到擒来!”
老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筛下金斑,那只肥雀正蹲在最高的枝桠上,胸脯挺得像揣了俩汤圆,时不时歪头啄口槐花瓣,活像个在自家院子晒太阳的老太爷。
萧钧奕屏住呼吸,像只猫似的弓着腰往上爬。动作过于熟练,没被枝桠勾住,他心里正得意,冷不丁听见树下炸雷似的一声:
“萧钧奕!”
暴喝如雷劈,他浑身僵成冻蟹,手指打滑差点栽下三丈高的树杈。手忙脚乱抱树干,低头一瞧——
温聆汐立在树下,烟紫色薄纱广袖汉服如流云舒展,银白雪花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黑色腰封束出窈窕腰肢,裙摆层叠似携霜雪仙气。她仰头时,眉间朱砂痣亮得刺眼。
她是刑部尚书家的四小姐,说出来能惊掉人下巴的是,她竟与萧钧奕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两人今年都是十六岁,这缘分简直比月老牵的钢筋绳还结实。更妙的是,她娘与萧念是旧识,她喊萧念“干娘”,偏巧两人又都是家里的老四,萧念当年大手一挥,就把这门亲给定了,如今明晃晃是他萧钧奕的未婚妻。
可缘分这东西,有时就像馊掉的桂花糕,看着光鲜,凑近了能熏死人。这俩人说是未婚夫妻,实则是上辈子结了仇的冤家,见面不互怼到脸红脖子粗,都算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
此刻温聆汐双手环抱,明摆着是赶来看戏的。前些日子听说某位四殿下挂在树杈上当蝙蝠,她特意从外祖家赶回来,就是想亲眼瞧瞧这活宝到底有没有摔断腿。没成想人不但没死,还敢二次挑战,这股子不服输的蠢劲儿,倒让她生出几分“敬佩”——敬佩他怎么能这么不长记性。
萧钧奕只觉头皮一麻,抓着树干的手差点打滑。他低头瞪着树下的人,咬牙切齿道:“温聆汐?你怎么在这儿?”
温聆汐挑着眉梢笑:“我要是不来,怎知四殿下爬树的本事又精进了?上回挂在树杈上的事还没过去多久,这又上了树,是觉得御膳房的小曲儿不够好听,想再添段新唱词?”
“你——” 萧钧奕见那肥雀扑棱棱展翅要飞,急得也顾不上跟温聆汐斗嘴,伸手就去抓。谁料脚下枝桠“咔嚓”一声脆响,竟是根枯枝!他心头猛地一沉,整个人瞬间失重——
“哎哟我去!”
萧钧奕只来得及喊出半句,就结结实实往下坠。他眼疾手快想抓旁的树枝,却只捞到片槐树叶,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砸向地面——准确来说,是砸向了正仰头看戏的温聆汐。
“砰!”
闷响过后是短暂的死寂。
温聆汐只觉天旋地转,后背狠狠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冒金星。更让她炸毛的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压在她身上,鼻尖萦绕着股淡淡的香混着泥土气——是萧钧奕那混蛋!
而萧钧奕也好不到哪去,嘴唇差点擦过温聆汐的脸颊,鼻尖撞上她额头的朱砂痣,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蠢样。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嘴,脸上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
下一秒,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弹开。
萧钧奕手忙脚乱爬起来,锦袍下摆沾着些尘土,头发乱得像鸡窝,指着温聆汐半天说不出话
温聆汐捂着后脑勺站起身,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燃着怒火:“萧钧奕你个蠢货!爬树摔下来还要拉个垫背的?我看你不是要抓雀,是想投胎变雀!”
“谁让你站在底下的?”萧钧奕梗着脖子回怼,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好端端的不去上你的课,跑到御花园来看本皇子笑话,你安的什么心?”
“我乐意!”温聆汐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扬高了头,“你堂堂皇子,整天爬树掏鸟蛋,说出去不怕笑掉别人大牙?我要是你,趁早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我掏鸟蛋碍着你什么事了?”萧钧奕气得跳脚,“总比某些人强,哪家小姐像你这样,三天两头往宫里跑,就为了找我茬?”
“我是来给干娘请安!”温聆汐冷笑,“你呢?除了惹是生非还会干什么?上次把太医院的药材当糖豆吃,上上次放火烧了御膳房的柴房,这次又爬树抓鸟,萧钧奕,你能不能干点人事?”
“你才不是人!”萧钧奕脱口而出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妥,脸涨得更红。
就在两个人吵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时,萧钧奕眼角余光瞥见萧霈尘跌跌撞撞跑来,头发散了半披在肩上,活像刚从哪个乱葬岗爬出来的。他顿时忘了跟温聆汐置气,指着萧霈尘咋呼:“二哥?你这是被狗撵了还是掉泥潭里了?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萧霈尘刚从念府逃出来,脑子里还嗡嗡响,听见这话低头瞅了眼自己的衣襟,又抬眼瞧见萧钧奕锦袍下摆的尘土、额角没褪净的淤青,还有温聆汐捂着后脑勺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七八分,挑眉反问:“你又爬树摔了?这次没喊要孜然,改喊要酱油了?”
“你才摔了喊酱油!”萧钧奕跳脚。旁边的温聆汐看着这对兄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银铃般的笑声撞在宫墙上。
萧霈尘这才正眼瞧见温聆汐,烟紫色裙摆沾了点草沫,显然是被萧钧奕砸到时蹭的。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听太监嚼舌根,说四弟的未婚妻从外祖家回来了,此刻瞧着这情形,再看看萧钧奕红透的耳根,顿时露出“我懂了”的表情,拱手冲温聆汐扬了扬下巴:“四弟妹也在啊,这是……陪钧奕来体验民间乐趣?”
“你说啥呢?!”萧钧奕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了毛,伸手就去捂萧霈尘的嘴,“还没成亲呢,你别乱叫!”他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温聆汐却比他镇定得多,只是挑了挑眉梢,乌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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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睫垂了垂:“二殿下慎言,我与四殿下尚未成亲,这声‘弟妹’,可担不起。”
“是是是,”萧霈尘从善如流,故意加重了语气,“是我口误,该叫……准弟妹。”
“萧霈尘!”萧钧奕差点被气死,恨不得冲上去撕他的嘴。
另一边,檐角的紫纱灯被风掀得猎猎作响,细碎的银铃声里裹着寒意。无声推门而入;“萧念昨日查了漕运司的旧档。”他声音压得极低,尾音沾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我是不是连累到你了?”他立在离烛火三尺远的地方,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竟难得浮起一丝歉意。上次萧念那句“离她远点”,像块冰砸进他心里,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于她而言,或许从来都不是助力。
秦鹤苒翻过一页书,指尖在‘心斋坐忘’上停顿片刻,才缓缓抬眼。窗外的爬藤枯了大半,虬结的枝桠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倒显得那双清浅的眸子愈发沉静。“与你无关。”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她本就疑心重。“”
无声往前半步,廊下的风卷着他衣摆扫过石阶,带起片枯叶。“我带你走吧。”
秦鹤苒放下书卷,回想起十一岁那年,在秦府的海棠树下,萧念坐在椅上笑骂“苒苒你太死板了,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人啊有的时候就是应该疯一把”。那时阮惗正追着江慕淳抢弹弓,花瓣落在她们发间,香得像场永远醒不了的梦。
“走了,又能去哪里?”她忽然轻笑,眼尾的细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风吟国早没了,萧国的宫墙拆了东墙还有西墙,天下之大,哪处不是牢笼?”
无声的肩线猛地绷紧,墨色劲装下的脊背挺得像块顽石。他知道她没说出口的话——萧念的眼线早就织成了网,别说南下,怕是这南宫的一草一木,都在聊落羡的密报上记着数。
“你真打算一直瞒着念念?”江慕淳不知何时来了,眉峰拧得紧紧的,“以聊落羡的办事能力,再拖下去,等她自己查出来,那才叫难办。”
秦鹤苒抬手揉了揉眉心:“念念的性子,我最是了解。她眼里揉不得沙子。”
“干脆我直接找萧然,让他下旨放你自由。”
“哪有那么容易。”秦鹤苒摇头,“你忘了萧然还被她关在养心殿?谁都见不着”
江慕淳噎了下,没再说话。殿内静得只剩下风声,烛芯爆出个火星,映得无声衣摆微微晃动。他忽然往前一步,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假死吧。”
秦鹤苒看他,无声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沉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下个月有场祈福法事,南宫后的太液池每年这时都会翻修,届时安排一场‘失足落水’,我让人提前备好替身,再买通仵作……”
“你觉得,能瞒过念念吗?”秦鹤苒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好了,别提了。”烛火映在她脸上,竟显出几分释然,她看向江慕淳;“你这次过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看我发愁吧?”
江慕淳这才想起正事,脸上挤出点笑:“惗惗过些日子就凯旋了。这场仗打赢了,全城百姓都会去城门口接她。”她搓了搓手,眼里亮起来,“咱们四个,可有年头没聚过了。正好念念也从帝国回来了,等她回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秦鹤苒望着跳动的烛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好啊,我没问题。”
34. 朱门隙启,故宴冰寒
宫门前的朱雀大街,被晨雾浸成半透明的琥珀色。雄鸡第三声啼鸣尚未消散,青石板路已被马蹄声碾碎——阮惗的凯旋仪仗,如淬金利刃劈开凝滞晨光。
宫门前,红蓝紫三色身影早已候立。
萧念的渐变朱红礼衣,是朝霞坠染缸的杰作——肩头浓艳欲滴,裙摆晕作粉雾,交领鎏金牡丹嵌东珠,广袖银线蝴蝶似要振翅。腰间红锦带嵌鸽血红宝石,银链蝴蝶坠饰轻晃,唯“念”字玉鞭寒光内敛,扎眼得紧。
江慕淳的青蓝纱衣,绞碎春潭水披于身。外层薄纱从浅靛晕作碧色,银线花枝蜿蜒,内层青瓷色裙身织银箔,走动如碎银流淌。霜色腰封束紧,银白缎带与淡紫飘带纠缠,恰似流云挽春溪。
秦鹤苒的烟紫色绡纱长衣,融暮色与霜雪——领口晕染浅靛青,交领银线缠枝如月光藤蔓,银白叶形腰封垂珍珠串,广袖羽纹漏光泛粼粼波影,整座秋湖的静谧都穿在了身上。
三个人站在城门下,红的炽烈,蓝的清透,紫的沉静,妥妥三个显眼包
三声镗锣破雾来,玄旗“阮”字猎猎。阮惗卸战甲,骑装沾边关沙,腰悬银鞭,靴底草籽仍带着蓟州霜气。勒马瞬间,她撞见宫门前红蓝紫三色身影,眼眶骤热——半年征战,竟觉这三人衣角,比塞北风沙还亲切。
“惗惗!”萧念率先迎下台阶,扑进阮惗怀里,“你可算回来了。要是再晚些,我就要带着慕慕去边关把你绑回来了。”阮惗抱住她,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哪敢劳国主大驾,这不是回来了么。”
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萧念的手问:“你何时回的宫?前几日写信还说在帝国处理琐事。”萧念往她身后看了眼,见亲兵正将战利品卸下,便随口道:“回来有些时日了,想着给你个惊喜。”
江慕淳也笑着走上前,青蓝纱衣被晨风吹得如烟似雾:“死丫头想死我了,回来就好,我让御膳房炖了你最爱的雪莲乌鸡汤,就等你进门呢。”
阮惗刚要回话,目光越过她们,落在稍远些的秦鹤苒身上。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见阮惗望过来,才微微颔首:“平安回来就好。”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像浸在古井里的玉,听不出太多情绪。
阮惗心里忽然轻轻“咯噔”一下。
方才远远望见她们三人时,她就觉得有些异样。往常无论在哪,萧念总爱拉着秦鹤苒的胳膊,左手搂着江慕淳,三个身影挤在一处,亲昵得像一捧揉不开的棉絮。可今日,萧念站在最前,江慕淳挨着她半步,而秦鹤苒却落后她们小半尺,三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缝隙,像被谁用刀轻轻划了一下。
阮惗的庆功宴在前厅,文武百官济济一堂,鼓乐齐鸣,觥筹交错,端的是盛况空前。而萧念等人则是在偏殿用餐,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侍女们鱼贯而入,摆上精致的菜肴和点心。
起初气氛极好。阮惗讲起战场趣事,说某次追敌时误入山谷,竟在山洞里发现一坛陈年米酒,她与副将分着喝了,结果醉得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敌军早已逃远,害得她又多追了三日。江慕淳听得直笑:“亏你还是将军,竟能犯这种错。”
秦鹤苒开口:“我刚好带了些酒来,是当年在秦府埋下的青梅酿,今日正好开封。”说罢,她示意门外侍女进来,捧着个古朴的酒坛,泥封一启,清冽的酒香便漫了开来。
侍女依次给四人斟酒,青瓷酒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还浮着几粒碎梅。轮到萧念时,她却抬手挡住了杯口,声音平平:“不必”
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阮惗脸上的笑意僵住,她悄悄碰了碰江慕淳的手肘,压低声音用口型问:怎么了?江慕淳抿了抿唇,也用口型回她:先别问。
秦鹤苒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烟紫色纱袖滑落,露出皓白的手腕,她抬眸看向萧念:“是酒不合心意?
“副后有心了,特意备了青梅酿。只是本宫近来身子不适,怕是无福消受这好酒。”
“副后”二字一出,江慕淳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阮惗也愣住了,她们从没把秦鹤苒“副后”这身份当回事过。
秦鹤苒语气也淡了几分:“公主言重了,不过是些陈年旧酿,原也配不上公主身份。”
“这可不敢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谦虚”,可那客套话像冰碴子,扎得人心里发寒。这哪里是客气,分明是在划清界限。
“副后”、“公主”、“本宫”……这些冰冷的词像冰雹似的砸在地上,撞得人心头发闷。江慕淳再也忍不下去,“啪”地放下茶杯,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够了!萧念,秦鹤苒,你们非要这样吗?”
她站起身,看着两人:“好不容易聚一次,你们就用这种冷冰冰的话互相噎着?有什么事不能摊开来说?非要憋在心里,把这几十年的情分都憋没了才甘心?”
萧念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怀疑一旦生了根,再亲昵的人,也会隔着层看不见的纱。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响。良久萧念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动作带着刻意的从容:“府上还有事,先告辞了,你们继续。”
说完,她没再看三人,转身便往外走。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第一次,这方承载了她们无数笑语的偏殿,只剩下沉默,和无声蔓延的裂痕。
“到底怎么回事?”阮惗看向两人,自己才走了半年就闹出这么多事来?
江慕淳垂眸,许久才低低吐出两个字:“无声。”
“无声”二字像两颗淬了冰的石子,砸进她心里,瞬间漾开一片寒凉的涟漪。
阮惗懂了。
怎么会不懂?
当初一次偶然,在秦府撞见了无声来替摄政王送账本。那时她只当是寻常侍卫,直到后来江慕淳偷偷拉着她,咬着牙说“苒苒心里的人,是他”,她才惊觉那人是在秦鹤苒心头盘桓了多年的人。
可秦鹤苒是萧国副后,名义上是萧然的妃子。无声是摄政王府的侍卫,而摄政王林忆,是萧念的舅舅——更是萧念年少时曾倾心的男子。而且他的真实身份还是…
“私通”二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哪怕她们都清楚,秦鹤苒与无声之间清清白白,连手都没碰过,可只要“秦鹤苒心悦无声”这层纸被捅破,落在旁人眼里,落在萧念眼里,就只剩这两个字。
萧念不管如何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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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国主,她们不是故意瞒萧念,是真的不能说。阮惗看向秦鹤苒,“我们去找念念说清楚!当年无声救过苒苒的命,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秦鹤苒却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没用的。”她抬眼看向阮惗,目光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念念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她顿了顿,“何况无声的身份,本就不该出现在宫里。我若真把旧事和盘托出,只会让念念更膈应——毕竟,萧然是她亲弟弟,谁愿意自己弟弟被人‘戴绿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宴席上,沈知韫刚用银箸夹起块芙蓉鱼片,眼角余光就瞥见宴会厅门口那抹朱红——萧念正往外走,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都透着股低气压,平日里总是微扬的嘴角此刻抿成了直线,连鬓角的珍珠步摇都没了往日的灵动。
“走了。”沈知韫放下银箸,动作还算体面,只是起身时带起的风把桌角的葡萄藤纹瓷瓶撞得晃了晃,差点滚到地上。
沈清韵正用牙撕扯着鸡腿,闻言“呸”地吐出根骨头,油乎乎的手在裙摆上随意一抹:“早该溜了,跟这群老古董喝酒,比我练三个时辰剑还累。”
两人刚起身,对面桌的沈夙眠就用肘子怼了怼旁边的沈屹星:“娘脸不对劲,带上俩小的,撤!”。六个半大孩子跟串糖葫芦似的往门口窜,刚拐过宴客厅的抱厦,就听见“喵呜”一声软叫,跟根针似的扎进耳朵里。
“我去?!”沈屹星第一个蹦起来,嘴里的桂花糕“啪嗒”掉地上,“哪来的猫?!”
昏黄的宫灯底下,一只纯黑的猫正蹲在石阶上舔爪子,尾巴尖还翘得老高,跟朵黑绒花似的。它显然不怕人,听见动静还抬头瞥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珠子在夜里亮得像两颗贼星。
都知道萧念对猫毛过敏,所以别说皇宫,就连她们常去的地方,都下了死令,方圆三里内不许有猫靠近,宫里的侍卫更是见着猫就往宫外赶,怎么今儿会凭空冒出来一只?
“抓住它!”沈知韫的声音都劈叉了,手忙脚乱去摸腰间的玉佩,想找个东西扣住猫,“娘对猫过敏!被她看见咱们全得挨揍!”
“我去你的!用玉佩抓猫?你脑子被门夹了?”沈屹星一边骂,一边脱下外袍就往猫身上罩。那猫倒是机灵,“嗖”地一下蹿出去,爪子还顺带勾住了沈屹星的衣摆,把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磕在石狮子上。
“靠,你个小畜生!”沈屹星气得跳脚,追着猫就跑。
“快堵它!别让它上树!”
“堵左边!沈夙眠你往哪儿冲!”沈知韫扯着嗓子喊,手里还攥着刚从廊柱上掰下来的半截灯笼杆,结果转身时没留神,一杆子敲在沈行裴后脑勺上。那七岁的小屁孩正举着块点心想砸猫,被这一下打得“嗷”地蹦起来,手里的糕“啪”糊了沈漉允一脸,然后她看不清摔地上,脚上的鞋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砸中沈屹星的脸。
“艹!谁他M扔暗器?!”沈屹星正脱了外袍当网子挥,被鞋砸得眼冒金星,袍子脱手飞出去,好巧不巧罩住了刚从假山上跳下来的沈清韵。十三岁的姑娘正举着块石头想砸猫,被袍子蒙了眼,抬脚就踹,“哪个缺德的绊我?!”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沈夙眠后腰上,她正扒着假山石往上爬,被踹得往前一扑,整个人摔趴在地上。
35. 猫影幢幢 鸡飞狗跳
黑猫被这阵仗吓得炸了毛,弓着背“喵呜”惨叫,转身就往回廊底下钻。沈知韫眼疾手快,扑过去想按住猫尾巴,结果脚下一滑,“噗通”摔了个狗吃屎,门牙差点磕掉,抬头时正看见沈屹星举着个花盆冲过来,吓得他魂飞魄散:“沈屹星你疯了!那是官窑的!”
“管它官的民的!砸中猫再说!”沈屹星眼都红了,花盆抡得跟流星锤似的,结果猫没砸着,“哐当”一声砸在回廊的柱子上,碎片溅了沈清韵一脖子。沈清韵刚扯开罩头的袍子,脖子被瓷片划得刺痒,气得抓起旁边扫地的扫帚就抽过去:“沈屹星你个蠢货!砸我干什么?!”
扫帚带着风抽在沈屹星胳膊上,他疼得嗷嗷叫,反手就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花盆碎片扔过去:“我去你的!谁让你挡路!”碎片没砸中沈清韵,却精准命中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沈夙眠。她本就一肚子火,此刻被砸得额角冒青筋,二话不说扑过去就薅沈屹星的头发:“沈屹星我杀了你”
“艹!沈夙眠你撒手!头发要掉了!”沈屹星疼得直蹦,另一只手胡乱挥舞,正好打在跑过来劝架的沈知韫脸上。沈知韫被打得鼻子发酸,捂着脸吼:“都住手!猫跑了!”
众人这才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黑猫早趁他们内讧时,顺着回廊柱子蹿上了屋顶,正蹲在琉璃瓦上舔爪子,琥珀色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颗嘲讽的小灯。
“还愣着干什么?追啊!”沈清韵举着扫帚就往梯子冲,结果没跑两步,被地上的袍子绊倒,结结实实摔在沈行裴背上。七岁的小皇子正踮着脚想爬柱子,被姐姐这么一砸,俩人滚成一团。
“上屋顶!”沈知韫抹了把脸上的灰,率先抓住梯子往上爬,刚爬了三级,就被底下的沈屹星拽住了裤脚:“等等我!那畜生害惨了我,今天非扒了它皮”
“你?轻点!裤子要掉了!”沈知韫往下踹了一脚,没踹着沈屹星,反倒把梯子踹得晃了晃,自己差点掉下来。沈夙眠看不下去,直接放弃梯子,抱住柱子就往上爬,转眼就超过了沈知韫,裙摆被钉子勾破了一大块也浑然不觉。
屋顶上的黑猫被这动静吓得“喵呜”一声,顺着屋脊往另一头跑。沈清韵举着扫帚也爬上了梯子,刚到屋顶边缘,就看见沈夙眠伸手去抓猫尾巴,结果猫一扭身,爪子在沈夙眠手背上划了道血痕。沈夙眠疼得闷哼一声,反手就去拍,没拍着猫,却把旁边的沈知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屋顶滚下去。
“哎呦我去!沈夙眠你谋杀啊!”沈知韫死死扒住瓦片,声音都变调了。沈屹星紧随其后爬上屋顶,见此情景,护短的劲上来了,抬脚就往沈夙眠后腰踹:“让你推我哥!”
“艹!关你屁事!”沈夙眠回身就跟沈屹星扭打在一处,俩人在倾斜的屋顶上滚来滚去,琉璃瓦被踩得“咔嚓”作响,好几片都顺着房檐滑了下去。
底下的沈漉允和沈行裴急得直跳脚,沈漉允捡起地上的石子就往屋顶扔:“别打了!猫要跑远了!”石子没砸到人,却正好落在黑猫面前,吓得它“嗖”地一下蹿过屋脊,往另一侧的宫墙跑了。
“还打?!”沈清韵气得用扫帚抽了沈夙眠一下,又抽了沈屹星一下,“猫都跑没影了!”
俩人这才停手,顶着一头乱发往下看——黑猫已经跳下屋顶,正往远处的月亮门窜。沈知韫气得直骂娘,翻身就往屋顶下跳,结果落地时没站稳,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追:“别让它跑出这院子!”
于是乎,六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又跟疯了似的追过去。沈知韫瘸着腿跑在最前面,沈清韵举着扫帚紧随其后,沈夙眠和沈屹星边跑边互相推搡,沈漉允拽着沈行裴的胳膊,俩小的跟在最后,嘴里还喊着“抓小偷!抓小偷!”
这阵仗闹得太大,远处巡逻的侍卫都被惊动了,只是还没靠近,就被沈知韫吼回去:“没事!抓个畜生!”
刚冲过月亮门,就听见前面传来两个少年的惊呼声。萧国三皇子萧北穆和四皇子萧钧奕刚从偏殿出来,正举着个兔子灯溜达,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嗷嗷”乱叫,夹杂着“艹”“我去你的”“你?”,吓得俩人手里的兔子灯都掉了。
“什么动静?”萧北穆吓得往萧钧奕身后躲,“是……是怪物入侵地球了?!”
萧钧奕也吓得腿肚子都转筋,刚想拉着哥哥跑,就见月亮门后冲出来个黑影——沈屹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泥土,一边跑一边骂:“靠,你个小畜生!别跑!”
紧接着又冲出来个举着扫帚的沈清韵,袍子歪歪扭扭,头发散了一半,嘴里喊着“沈屹星你等等我!”
再后面是一瘸一拐的沈知韫,被沈夙眠推着往前跑,沈夙眠额角带伤,还在跟沈屹星对骂,最后跟着俩小的,沈漉允的丫髻歪在一边,沈行裴的裤子上全是泥点,俩人妥妥是射手,怀里抱着石子,砸自己人一砸一个准。
这画面太过诡异——一群披头散发、满身狼藉的半大孩子,要么举着扫帚,要么瘸着腿,要么边跑边骂,活像刚从疯人院跑出来的。
“我滴娘啊!”萧钧奕吓得魂飞魄散,拽着萧北穆转身就跑,兔子灯滚在地上被踩得稀烂,“真有怪物啊!”
萧北穆跑得比兔子还快,嘴里喊着“救命啊!怪物吃人啦!”俩人的惨叫声在夜里传出老远,差点把巡逻的禁军都引来。
黑猫跟成了精似的,仗着夜里眼尖,专挑犄角旮旯钻。六个孩子追得气喘吁吁,愣是连猫毛都没摸到一根,反倒被耍得团团转,累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擦!这畜生成精了!”沈屹星扶着腰喘气,额头上的汗不要命的往下淌,刚骂完,就见黑猫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冲他“喵”了一声,尾巴还得意地翘着,像是在说“来抓我啊”。
“看我的!”沈夙眠眼一瞪,从沈清韵手里抢过那半截扫帚,撸起袖子就往前冲。她仗着力气大,打算来个出其不意,瞅准黑猫旁边的空档,猛地一个滑铲——结果猫没铲着,扫帚柄“啪”地抽在沈屹星小腿上,正赶巧他刚抬脚,整个人跟个翻壳的王八似的,“噗通”摔进旁边的矮树丛里,枝桠“哗啦”一声罩了他满头,叶子沾得满脸都是,活像个移动的草堆。
“你大爷的沈夙眠!我艹你M!”沈屹星在树丛里扑腾,手忙脚乱地扒拉叶子,嘴里骂得唾沫横飞,“眼瞎啊你!铲我干什么?!”
沈夙眠哪顾得上理他,爬起来就去追猫,嘴里还喊:“少废话!抓猫要紧!”
就在这时,月亮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北穆和萧钧奕拽着萧霈尘跑过来,俩人手还在抖:“二哥!真的有怪物!刚才差点吃了我们!”
萧霈尘刚从前厅应酬完,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被俩弟弟拽得一个踉跄,哭笑不得:“皇宫禁地,哪来的怪物?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这儿撒野。”
话音刚落,就听见树丛里炸出一句国粹,紧接着沈屹星顶着一头树叶爬出来,脸都气歪了。萧北穆吓得往萧霈尘身后缩:“二哥你看!就是这怪物!”
萧霈尘还没来得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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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沈夙眠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按住了那只黑猫,大概是抓了半宿终于得手,激动得没忍住,发出一阵“桀桀桀”的怪笑,那笑声在黑夜里听着跟老鸹叫似的,配上她脸上沾的泥和被猫抓出红痕的手背,确实有点瘆人。
萧霈尘眼皮一跳,“啊”的一声,下意识拽着俩弟弟往后退了半步。萧北穆和萧钧奕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异口同声喊:“怪物!真的是怪物!”仨人也顾不上看清楚,转身就跑,脚步声“噔噔噔”消失在夜色里,比刚才被追时跑得还快。
沈夙眠正笑得得意,谁知怀里的黑猫也是练家子——后腿猛地往前一蹬,结结实实踹在她鼻子上!“嗷!”沈夙眠吃痛,手一松,黑猫“嗖”地蹿出去,跟道黑影似的直奔沈知韫。
沈知韫刚反应过来,就见猫从自己裆下钻了过去,带起的风扫得他腿肚子发痒。“抓住它!”他吼着转身去追,却见沈行裴跟颗小炮弹似的扑过来,结果猫腰一扭,轻巧躲开,沈行裴收不住脚,“啪”地摔在地上,下巴磕得通红,疼得眼圈都红了。
“给我砸!”沈知韫急了,冲沈漉允喊。沈漉允抓起地上的石子就扔,这丫头准头奇好,真就砸自己人一砸一个准,石子“嗖”地飞过沈知韫头顶,“咚”一声砸在他后脑勺上。“哎呦我去!”沈知韫往前一趔趄,差点趴在地上,回头瞪她,“沈漉允你打谁呢?!”
沈漉允缩了缩脖子,刚想道歉,就见沈夙眠举着扫帚冲过来,大概是还没从被踹鼻子的怒火里缓过来,一扫帚下去没打着猫,反倒结结实实抽在沈知韫背上。“啪”的一声脆响,沈知韫也“嗷”一嗓子,应声倒地,正好压在刚爬起来的沈行裴身上。
“哇——”沈行裴被压得喘不过气,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漉允被这哭声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谁料刚抬脚,就跟冲出来的沈屹星撞了个满怀。“砰”俩人应声倒地,沈屹星刚扒干净的树叶又沾了一身,沈漉允的丫髻彻底散了,头发缠在沈屹星脖子上,勒得他直翻白眼。
另一边,沈清韵瞅准黑猫蹲在石阶上喘气,悄悄摸过去,打算从背后偷袭。夜里太黑,她眯着眼伸手一抓,只觉得摸到个毛茸茸的东西,还以为抓着猫了,使劲一拽——结果拽起来的是沈夙眠的裤脚。
沈夙眠正因为被猫踹了脸窝火,感觉脚腕被啥东西抓住,以为是猫,想都没想就抡起手里的半截扫帚杆,“啪嗒啪嗒”往地上抽,力道大得带起风声,火星子都快从扫帚毛里蹦出来了。
“是我!沈夙眠你疯了!”沈清韵被打得嗷嗷叫,想松手又被抓得紧,只能抱着脑袋硬挨,没几下就眼冒金星,“咚”一声晕了过去。
扫帚杆“哐当”落地,沈夙眠这才看清地上晕过去的是沈清韵,愣了愣,“姐!”刚想跑上前扶她,就被旁边滚过来的沈知韫绊了一跤,结结实实砸在沈清韵身上。
“唔……”沈清韵闷哼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最后,宫道上彻底安静了——沈知韫压着沈行裴,沈行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屹星和沈漉允躺在旁边;沈夙眠趴在沈清韵身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扫帚杆;只有那只黑猫,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舔着刚才踹沈夙眠脸的后腿,绿莹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盏灯,仿佛在给这场混乱的“战斗”打分。
夜风卷过宫道,吹得地上的人头发乱晃。沈夙眠迷迷糊糊抬起头,瞅着满地躺平的兄弟姐妹,突然咧嘴笑了——论放倒人的数量,她今儿个妥妥是MVP。
36. 狸踪乍起,稚影尘嚣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几颗打盹的残星,萧霈尘就带着萧北穆、萧钧奕气势汹汹杀了回来。三人手里还拎着家伙——萧霈尘攥着枣木棍,萧北穆举着根比人还高的门闩,萧钧奕最绝,怀里揣着个铜制的香炉,看那样子是打算随时扣“怪物”脑袋上。
等走到昨晚那片混乱的宫道,三人定睛一瞧,顿时都傻了眼。只见宫道中央横七竖八躺着六个“不明物体”:沈夙眠趴在个人身上,后脑勺沾着片枯树叶,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扫帚杆;旁边沈屹星和沈漉允缠成一团,沈屹星的头发里插着根草茎,沈漉允的裙摆勾在他腰带上,俩人跟条拧巴的麻花似的;沈知韫半仰着,一条腿拧成诡异的角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沾着点不明污渍;最底下压着的沈行裴,小脸蛋糊着眼泪鼻涕,睫毛上还挂着片花瓣,大概是哭累了,此刻正抽抽噎噎地打盹;而被沈夙眠压着的沈清韵,头发散得像堆枯草,脖子上还沾着几片瓷片,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这……”萧北穆举着门闩的手都抖了,“是被怪物啃剩下的?”
“啃你个头!”萧霈尘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沈夙眠的脑袋掰起来。见她除了脸上沾着泥,鼻尖有点红,没什么大伤口,这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我去……这是被怪物团灭了?”萧钧奕感叹。
沈夙眠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萧霈尘的脸在晨光里晃悠,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张嘴就骂:“死猫……敢踹我鼻子……”骂完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没睡醒,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嘶”地吸了口凉气。
萧霈尘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扶着她的肩,又怕碰着她的伤口,僵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
沈知韫被扶起来,捂着后背龇牙咧嘴:“沈夙眠你那扫帚杆是铁做的?抽得我骨头都快断了!”
沈屹星被的脸都紫了,侍卫上前把头发解开时嘴里还骂骂咧咧:“那猫呢……操,让它跑了……”
沈行裴被侍卫抱起来时还在抽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蹭了侍卫一衣襟:“呜呜呜……压死我了……大哥好沉……”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着,萧钧奕突然“噗嗤”笑出声,指着他们一个个狼狈的模样直不起腰:“姑姑昨晚压根没在宫里待着!早回念府了!”
这话一出,沈夙眠他们六个全愣住了,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沈知韫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憋出一句:“你说啥?娘……娘回府了?”
“可不是嘛,”萧北穆补充,“我们昨晚跑回去找姑姑,就想让她来收拾怪物,结果宫女说姑姑早就回府歇着了。我们等了半宿没敢再来,天亮了才敢带人来……”
沈漉允伸手抹了把脸上的灰:“也就是说……我们白抓了?”
沈行裴哭着哭着突然指向沈夙眠,抽噎道:“那什么……二姐好像有点死了……”
“什么?!”众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看向还躺在地上的沈清韵,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快听不见了。沈夙眠脑子“嗡”的一声,扑过去摇她:“姐!姐你醒醒!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你起来骂我啊!” 她手劲大,摇得沈清韵脑袋直晃,萧霈尘赶紧拉住她:“别摇了!再摇真醒不过来了!快送医!”
沈屹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走上前“二姐!二姐你醒醒!”
“还有气,还有气”萧北穆探了探沈清韵的鼻息,弯腰就将沈清韵打横抱起。
“哎哎那个瘸腿的扶好点!别让他摔了!还有那个小的,看着点!”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往念府赶。萧霈尘扶着东倒西歪的沈夙眠,沈夙眠手不老实,一会儿摸他腰,一会儿拽他头发;萧钧奕和沈屹星架着瘸腿的沈知韫;萧北穆抱着昏迷的沈清韵,脚步飞快;俩侍卫一前一后抱着沈漉允和沈行裴。
念府的大门刚被侍卫推开,萧北穆就抱着沈清韵往里闯,冷不丁撞见廊下的云榆景,吓得差点把怀里人扔出去。云榆景见一群人浩浩荡荡涌进来,也愣在原地。
“哟,二姐夫在这儿呢!”沈夙眠眼睛亮了亮。
“二姐夫?”萧霈尘、萧北穆、萧钧奕异口同声尖叫,仨人跟被雷劈了似的蹦起来,这才记起来,前些日子听说沈清韵从萧念手上要了个面首,还是刺客。
云榆景被“二姐夫”三个字砸得头晕,刚要开口否认,就见萧北穆抱着沈清韵往他面前凑了凑,那架势活像要把人塞他怀里,他赶忙躲开:“她怎么了?”
“追一只黑猫,自己晕过去了。”萧北穆回答,心里暗叹这小子长得是不错,难怪沈清韵看上了,“我说兄弟,你这日子……不好过吧?”。沈知韫被萧钧奕架着,瘸着腿往里头挪,路过云榆景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还没见过云榆景呢。
进入正厅,萧念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握着鞭子,鞭梢在青砖上扫出细碎的响。本来就因为宴会上的时还有气,今早听说那六个小崽子彻夜未归,更气了,本想好好教训一番——结果抬眼一看,差点笑出声。
沈知韫瘸着腿,被萧钧奕和沈屹星架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沈屹星脸色也有很多伤痕;沈夙眠扒在萧霈尘身上,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手上全是伤,还在偷偷拽他的发带;沈漉允和沈行裴也脏兮兮的;最显眼的是萧北穆怀里的沈清韵,头发散得像枯草,脖子上还沾着瓷片,脸色白得吓人,脑袋上还有包,见了血。
“这是唱的哪出?”萧念的鞭子悬在半空,突然忘了该骂什么。侍卫凑上前低声禀报,说清了前因后果,她听完“嗤”地笑出声,鞭子往地上一扔,行啊,知道护着娘了。就是没这个本事,还是别抓了“去请几个府医来”
府医提着药箱赶来时,萧霈尘三人正围着云榆景窃窃私语。萧北穆撞了撞云榆景的胳膊:“兄弟,你多大了?”
“十八。”云榆景言简意赅,眼角余光瞥见沈清韵被侍女抱进内室。
“比大哥还小一岁。”萧钧奕咋舌,“二表妹可真敢下手,这要是在宫里,御史的奏折能把御书房淹了。”他摸着下巴叹气。
萧霈尘没说话,只是想起沈夙眠,又看看云榆景这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模样,突然有点同病相怜。府医给沈清韵看完诊,出来时摇着头说只是轻微脑震荡,加之前些日子折腾云榆景时受了点小伤,累着了才晕过去,养两天就好。
萧念看着这光景,突然觉得手里的鞭子有点多余。她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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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手让侍女领着沈知韫几个去上药,又冲萧霈尘三人道:“你们也该回宫了,免得你母后又念叨。”
三人临走前还在扒着门框往内室瞅。萧北穆咂舌:“清韵这胆子,真随了姑姑。”萧钧奕叹气:“可惜了这云榆景,瞧着像块好料子,咋就成了面首呢?”萧霈尘点头往外走,沈夙眠跑出来喊“二哥哥下次还来玩啊”,吓得他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听风阁的竹帘筛进浅金晨光,案头安息香的烟缕缠着银线流苏晃。沈清韵脑袋昏沉得像塞了团棉花,勉强掀开眼皮,入目是熟悉的檀木床架,案上那盏琉璃灯还歪着,映得帐子上的蔷薇纹影影绰绰。
“醒了?”清冷男声突然砸在耳畔,沈清韵猛地睁眼,正对上云榆景攥着药碗的手。
“我在哪?”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涩,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云榆景抬眼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听风阁,你自己的院子。”
沈清韵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脑海里碎片般闪过一些画面:宫道上的混乱,沈夙眠挥舞的扫帚杆,还有那只该死的黑猫……对了,猫!
“猫呢?”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都像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一样,到处都透着股酸痛,尤其是后背,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
“别动,”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力道却很轻柔,“你后脑撞着了,大夫说要好好躺着。”
沈清韵被他按回枕头上,心里那股子抓猫的急切劲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点懵。她瞪着眼睛,看着云榆景近在咫尺的脸,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五官愈发分明俊朗。
“那猫……抓到没有?”她还是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跑了。”
“跑了?”沈清韵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也顾不上后背的疼痛了,“怎么会跑了?我们那么多人围堵……”
“你晕过去了,其他人也都受了伤,乱糟糟的,没顾上。”云榆景平静地解释道。
沈清韵垮下脸,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重新躺回枕头上,闷闷不乐地说:“烦死了”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云榆景把药碗递到她面前,“府医开的药,趁热喝了。沈清韵不接,反而眼珠一转,看向云榆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喂我。”
云榆景端着碗的手顿住,眼神里满是错愕:“什么?”
“我说,喂我。”沈清韵又重复了一遍,还故意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姿态慵懒又带着点理所当然,“我手疼,没力气。”
云榆景看着她,少女的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娇俏,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清泉,此刻正毫不避讳地望着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端着药碗,在床边坐下,用小银勺舀起一勺药汁,凑到她唇边。
药汁带着苦涩的味道,刚一靠近,沈清韵就皱紧了鼻子,头微微偏开,一脸抗拒:“好苦。”
“良药苦口。”云榆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还是耐着性子,又把银勺递了过去。
沈清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张开了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药汁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腮帮子也微微鼓起。
37. 克星临门,舅至童哗
扶云苑的日头把琉璃瓦晒得滚烫,西厢房里却跟冰窖似的——倒不是气温低,是沈屹星的嗓门“冻”出来的效果。
“你瞎啊!往老子肉里按什么?!”沈屹星后背大概是不能要了,谁也想不到那矮树丛里有荆棘啊,扎得满后背都是,又耽搁了不少时间。刚被小丫鬟用镊子夹出根碎刺,疼得他差点蹦到房梁上,要不是侍卫疾手快按住他腰,指不定真能上演“窜天猴”戏码,“这镊子是生铁铸的?你要疼死老子!废物,这点屁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脸白得像张纸,镊子抖得跟筛糠,眼泪在眼眶里转圈圈,要不是这祖宗昨晚追猫跟亡命徒似的,后背能扎得跟刺猬一样?
再看旁边床上的沈知韫,也好不到哪去。他没骂脏话,就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任由丫鬟给他腿上涂药膏,每涂一下,他都倒抽一口凉气,嘴里还嘀咕:“沈夙眠那扫帚杆……怕不是从铁匠铺刚捞出来的?下手没轻没重,跟娘当年一样。”
沈屹星的骂声直往沈知韫耳朵里钻。沈知韫实在听不下去:“沈屹星你闭嘴吧!再嚎,全萧国都知道你被猫遛成孙子了!”
“知道就知道!总比被这蠢丫鬟活活疼死强!”沈屹星回嘴比射箭还快,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的人,瞬间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把剩下的脏话咽回肚子,脸上的凶相“唰”一下换成乖巧,腰也不疼了,扯着嗓子喊:“娘!您怎么来了!”
萧念刚把沈漉允和沈行裴哄睡着——那俩小的哭累了,现在睡得跟小猪似的,她这才腾出手。
这扶云苑院子大,就成了他俩“难兄难弟”的临时集中营。至于沈漉允和沈行裴,被萧念拎去自己院子哄着了——毕竟一个哭起来能掀屋顶,一个蔫坏蔫坏的,留在这指不定还得给伤员们添堵,而且他们自己也受伤了。
萧念慢悠悠走到沈屹星床边,瞥了眼他后背贴满膏药、跟补丁摞补丁似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小丫鬟的怂样,没好气地说:“怎么?骂丫鬟骂出成就感了?”
沈屹星脖子一缩,跟犯错的小学生似的:“没有没有,娘,我就是……疼得慌,口不择言。”他偷偷给小丫鬟使眼色,小丫鬟得了赦令,抱着药箱跟逃命似的跑了,生怕再被这活阎王抓回去“折磨”。
萧念没理他,又走到沈知韫那边,见他身上红一块紫一块,还有不少细小划伤,叹了口气:“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追猫,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知韫蔫蔫“嗯”了一声:“主要是怕那猫惹娘不舒服……”
“行了,知道你们是好意。”萧念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悠悠开口,“跟你们说个事。”
俩兄弟瞬间竖起耳朵,沈屹星还强装镇定,心里嘀咕:该不会要算账吧?
“你们抓猫的‘英勇事迹’,”萧念特意加重“英勇事迹”四个字,眼里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已经传回帝国了。”
沈屹星:“……” 完了,帝国那帮损友指定得把这事编成小调,在贵族圈里循环播放。
沈知韫也有点头疼,他好歹是太子爷i。,追猫追到挂彩,确实有点丢人。
萧念看他俩脸色,噗嗤一声笑了:“放心,你爹没骂你们,就是让你们好好养伤。”她放下茶盏,语气正经了些,“还有,稚星和小渔要来。”
“谁?”沈屹星没反应过来,脑子还泡在“帝国社死现场”的恐惧里。
沈知韫倒是很平静,轻轻“哦”了一声。
“稚星和小渔要来。现在在路上呢,明晚差不多就到。”见沈屹星没听懂,萧念又重复了一遍
“轰——”沈屹星脑子里像有窜天猴炸开,“嗷”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忘了后背还疼,疼得倒吸凉气,却顾不上了,抓着萧念的袖子跟抓救命稻草似的:“娘!您说啥?乔稚星要来?!她来干啥?!”
萧念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没好气拍开他的手:“松手!你爹的意思,让她们来陪陪你们,也算提前熟悉熟悉。”订婚、青梅竹马这套在贵族圈子里太常见了,萧念又是出来名的爱赐婚。乔稚渔和乔稚星,是御史大夫家的大小姐和五小姐,也是沈知韫和沈屹星的未婚妻,至于为什么沈清韵和沈夙眠没有,因为一直没合适人选。
“熟悉个鬼啊!”沈屹星的脸皱成苦瓜,“乔稚星那死丫头就是我克星!从小到大连我藏树洞里的糖都能找出来,上次我偷摸去猎场摸鱼,她愣是拖着我爹把我从泥坑里捞出来!要是让她知道我为了抓只猫搞成这德行,她能笑到帝国边境去!到时候我还怎么在帝国混?我不要面子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萧念脸上了。沈知韫在旁边看得直乐,还不忘补刀:“你本来就没什么面子。”
“沈知韫你闭嘴!”沈屹星瞪他,又转向萧念耍无赖,“娘,您跟爹说说,让她别来行不行?我一看见她就脑仁疼,她那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什么糗事都能扒出来!”
萧念被他逗得不行,又觉得这小子可怜,安抚道:“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人都在路上了,能怎么办?你好好养伤,见了面把嘴闭紧点,别啥都往外说不就行了?”
“那能一样吗?”沈屹星快急哭了,“她闻着糗事味儿就能找来!我这后背的伤,明摆着就是追猫追的,她一看就知道!到时候她肯定拿着大喇叭,在圈子里循环播放!”
他开始脑补画面:乔稚星叉着腰站在宫宴高台,举着喇叭喊“大家快来看啊!沈屹星为了抓猫,把自己扎成刺猬啦!”,想想都觉得人生灰暗。
萧念:“……” 行吧,这孩子没救了。
她又嘱咐沈知韫看好沈屹星,别让他再作妖,这才起身离开。
听竹轩,沈夙眠躺进铺着软绒锦被的床里,后背擦伤被硌得“嘶”了一声,却仍舒服喟叹:“总算能歇会儿了……” 她刚把脸埋进枕头,院外两道熟悉到头皮发麻的声音,就跟炸雷似的在青砖地上滚:
“姐!我们来啦——!!”
“姐!小的们在哪?他俩舅来罩着他们啦——!!”
“!!!” 听到声音,沈夙眠“噌”一下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把床柱看成那俩“瘟神”的脸,“不是,他们怎么回来了?!”
同一时间,扶云苑沈屹星的房间里,沈知韫正拿着本医书研究伤口护理,听见那两道穿透力极强的嗓门,手一抖,书页“哗啦”散了一地。他脸色瞬间煞白,跟见了鬼似的,猛地抓住正要往外跑的小丫鬟:“你听见没?是……是八舅和九舅?”
小丫鬟被他抓得手腕生疼,怯生生点头:“回……回殿下,好像是……”
沈知韫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这会儿到他破防了,他的“童年阴影”、“噩梦重现”、好不容易摆脱的“魔掌”,又回来了!
而萧念这边,刚回到自己院子,就见院门口两个身影风风火火冲进来:走在前头的萧程昱,身着湖蓝锦袍,腰束玉带,笑容灿烂得像刚摘的向日葵;后头跟着的萧煦,一身枣红劲装,袖口绣着墨竹,步伐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雀儿。
“姐!”萧程昱人还没到,声音先炸了过来,“听说你这儿一堆小的要照顾?我蜜月回来,正好闲着,特意来给你分忧!”
萧念被萧程昱扑得后退半步,强忍着踹人冲动,冷脸皱眉:“安静点!漉允和行裴刚睡着!”
“哦哦,睡着啦?”萧程昱立刻收敛夸张动作,却又忍不住探头往里瞅,“那几个大的呢?听说昨儿抓猫鸡飞狗跳,伤得咋样?快让我看看!”
萧煦也来了兴致,挤到旁边:“对对对,我带了上好金疮药,保证一涂就好!”
萧念看着这俩弟弟,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脑仁更疼了:“在自己院里,我最近不打算回帝国,漉允和行裴还小,我没心思管,知韫他们四个又受了伤,所以……”
萧程昱和萧煦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兴奋的光。
萧念:“……你们俩,负责照顾好漉允和行裴,看着点知韫他们四个,别再作妖。”
“保证完成任务!”两人异口同声。
想当年,萧念刚从帝国回萧国,忙着收拾烂摊子,江慕淳忙着带自己娃,秦鹤苒扎进账册里,阮惗不是在边境就是在去边境的路上。那时沈知韫才三岁,沈清韵两岁,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纪,萧念实在腾不出手,“病急乱投医”就把沈知韫托付给萧程昱、萧煦。
结果呢?萧程昱带他去街上玩,他是回来了,孩子扔路边了;萧煦领他去摸鱼,弄得浑身是泥,还被萧念抓个正着,俩人一起挨骂。更绝的是宫宴,这俩舅舅为了打赌,把沈知韫塞进大花瓶里“锻炼胆量”,要不是秦鹤苒及时发现,他得在花瓶里待到散席。后来萧程昱成婚度蜜月,萧煦去封地就藩,沈知韫才算“逃离魔掌”,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谁能想到,这俩“祖宗”现在又回来了,还直奔这群“伤员”和“幼崽”而来。
沈漉允和沈行裴刚哼唧着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点没干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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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梦里好像听见那两个不着调舅舅的声音了,吓得正抽噎。
“哟,醒了?”萧程昱凑过去,阳光落在他笑盈盈的脸上,活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他伸手捏了捏沈漉允软乎乎的脸蛋,“小允允长这么大了?还记得舅舅不?”
旁边萧煦也蹲下来,戳了戳沈行裴的小下巴,笑得一脸灿烂:“小裴瘦了耶,小时候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沈漉允和沈行裴的小脸慢慢僵住。
“哇——!”俩孩子异口同声爆发出哭声,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哭着哭着,大概是吓狠了,眼睛一翻,竟直挺挺晕了过去。
“哎?这咋回事?”萧程昱手还悬在半空,一脸懵,“咱也没干啥啊?”
萧煦挠挠头,看着俩晕过去的小团子,有点心虚:“可能……是太久没见,想咱想得太激动了?”
奶娘赶紧冲进来抱孩子,临走时看他俩的眼神跟看俩“瘟神”似的。萧程昱和萧煦对视一眼,摸摸鼻子:“那啥,去看看大的们?”
扶云苑里,沈屹星正趴在床上跟沈知韫吐槽乔稚星,突然听见院外传来萧程昱和萧煦的谈话声,吓得一激灵:“卧槽,啥动静?”
他麻溜坐起身,左看右看跟惊弓之鸟似的。沈知韫刚捡起地上的医书,耳尖动了动,慢悠悠道:“哦,八舅和九舅来了。”
“八舅九舅?”沈屹星脑子卡壳三秒,突然反应过来,“!!!就是那俩把你塞花瓶里、带我去捅马蜂窝的?!”
“不然呢?”沈知韫后知后觉,脸也“唰”地白了,手里的书“啪嗒”掉地上。
俩人大眼瞪小眼,下一秒嗷嗷叫着往床底下钻。沈屹星动作快,先滚了进去,结果卡着屁股动不了,急得直踹腿:“哥!拉我一把!快!他们进来了!”
沈知韫刚要弯腰,门帘“哗啦”被掀开,萧程昱和萧煦探着脑袋进来,笑得跟两朵向日葵:“大外甥们,想舅舅没——?”
看见空荡荡的床和床底露出的半截裤腿,萧程昱乐了:“哟,玩躲猫猫呢?”他故意加重脚步走过去,“我数三声啊,一——二——”
“别别别!我们出来!”沈知韫先举着双手从床底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沾着灰。沈屹星紧随其后,屁股上沾着团蜘蛛网,怂得跟鹌鹑似的。
……
听竹轩里,沈夙眠正拿弹弓瞄准窗外的麻雀,听见动静,心里咯噔一下。刚把弹弓藏进枕头下,门就被推开了。
“小眠眠!”萧程昱笑眯眯地倚在门框上,“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沈夙眠嘴角抽了抽,想起当年他俩坑娃的操作,手里悄悄摸向床头的扫帚——那是抓猫拿来的战利品。
萧煦凑过来,伸手想揉她的头发:“听说你把你二表哥捆成粽子了?行啊,随你娘当年的泼辣劲儿!”
“别碰我!”沈夙眠往后一跳,举着扫帚横在身前,跟只炸毛的小兽,“再过来我不客气了啊!”
萧程昱和萧煦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萧程昱故意往前迈一步:“哦?不客气是咋样?像当年那样咬我胳膊?”
沈夙眠脸一红,还真想起小时候气急了咬过萧程昱,结果被他追了半个院子。她“哼”了一声,转身就往衣柜里钻:“我不在!你们快走!”
最后轮到听风阁。沈清韵刚喝了药,正靠在床头跟云榆景说抓猫的糗事,听见院外传来动静,眉头一皱:“八舅和九舅?”
云榆景刚放下药碗,就见沈清韵跟泥鳅似的滑下床,拽着他往屏风后躲:“快!藏起来!他们俩能把活人逼疯!”
话音刚落,萧程昱和萧煦就闯了进来,看见空荡荡的床头,萧煦摸着下巴:“人呢?刚还听见动静……”
萧程昱眼尖,瞥见屏风后露出的一角裙裾,故意提高嗓门:“听说清韵找了个面首?在哪呢?让舅舅瞧瞧帅不帅?”
沈清韵在屏风后气得直跺脚,云榆景忍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结果沈夙眠不知从哪窜出来,指着屏风喊:“八舅九舅!我二姐在这儿呢!”
“沈夙眠你出卖我!”沈清韵气呼呼地从屏风后出来,瞪着她。
萧程昱和萧煦笑得更欢了。萧程昱冲云榆景拱手:“这位就是?行啊清韵,眼光不错!”
云榆景刚要回话,就见沈清韵红着脸去捂他的嘴,沈夙眠在旁边拍手笑,沈知韫和沈屹星从门外探脑袋,连刚醒的沈漉允和沈行裴都被奶娘抱着来看热闹——整个念府,瞬间被这俩人搅得跟开庙会似的。
38. 姊弟权争,舅侄疯闹
养心殿透着股死气沉沉的闷。萧念的锦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碾在凝固的蜜蜡里。守在殿外的宫女见了她,忙不迭屈膝行礼,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长公主。”
萧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煞白的脸,沉声问:“陛下怎么样了?”
宫女头垂得快贴到胸口,指尖死死绞着帕子,半晌才道:“回、回公主……陛下他……从前日到现在,一口膳食没碰,水也只沾了两口……”
萧念的心沉了沉,“嗯”了一声,掀开门帘入内。殿内更显冷清,檀木案几上凉了的粥,青瓷茶盏里的茶叶全沉了底。
萧然歪在铺着织金软垫的罗汉床上,玄色常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侧脸线条愈发凌厉,眼下却青黑一片,嘴唇更是毫无血色。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拿指节抵着太阳穴,指骨因用力而泛着青白。
“阿弟。”萧念走到床边,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已不是小孩子,怎么还闹绝食?”
萧然这才缓缓抬眼,眸子里像淬了冰,映不出半分暖意:“阿姐。”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颤抖,“求你……放过朝歌,好吗?”
萧念叹气,伸手想去碰他头发,却被萧然躲开。手僵在半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终是没接话,只端起茶几上的粥,用银勺舀了点递到他唇边:“先把这个喝了。”
“我不喝!”萧然猛地偏头,瓷勺“哐当”撞在榻沿,粥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锦被上,像丑陋的污渍。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里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情绪,像海啸前的暗潮,几乎要将人吞噬:“都是母亲,为什么你会这么狠心?去伤害一个有身孕的后妃?朝歌的孩子没了……为什么我喜欢谁,你都要管?武氏是如此,苏朝歌也是如此!”
“武氏”两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得萧念眉梢微挑。
萧然却像没看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崩溃的控诉:“你究竟有没有心?母后是你杀的,所有人都是你害的……这些我都忍了,我装作不知道!我当了十几年的傀儡,为什么你还是不满意?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杀死我心仪的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腔剧烈起伏,带着咳意,却死死盯着萧念,像要从她脸上剜出答案。
萧念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原本平静的眼底倏地腾起怒意。信任萧然是真,但这信任从不是毫无底线的纵容,尤其是在触碰到权柄根基时。
“心仪的人?”萧念嗤笑一声,音量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萧然,你搞清楚。苏朝歌是什么人,你看清了吗?她肚子里的孩子?呵,是不是你的还两说!就算是,一个会威胁到朝局稳定、会被乱党当枪使的‘龙嗣’,留着有何用?!”
她往前逼近一步:“母后的事,轮不到你置喙。武氏的结局是她自己找死!至于你说的‘傀儡’……”
“若不是我握着权柄,这萧国早就分崩离析!你以为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那些蠢蠢欲动的旧部,会让你安稳坐在龙椅上?你现在能吃饱睡好,能对着我吼‘为什么管你’,全是因为我在前面替你挡着刀!”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满意’,我要的是萧国的安稳,是这万里江山在我们萧家手里。你若是连这点都想不明白,这皇帝,你也不必当了!”
说完,她不再看萧然,转身就往外走;“苏朝歌,她死定了。”丢下这句话,萧念的身影也消失在殿门外。
“摆驾”
依云心头一凛,忙低头应“是”,脚步却不由得加快——长公主是真的动了杀心,这一次,怕是连“体面”都不会给苏朝歌留了。朝政是逆鳞,谁碰,谁就得碎。而那位陛下……
殿内重归寂静,萧然维持着半坐的姿势,望着萧念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那股激动、愤怒、委屈,此刻像被戳破的气泡,一点点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躺回枕上,闭上眼。黑暗中,唇角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阿姐……这是你逼我的。
念府的辰时总带着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尤其今日扶云苑的小跨院,简直成了“舅舅带娃大型翻车现场”。
萧程昱捧着个描金小瓷碗,碗里是奶娘特意给沈漉允、沈行裴做的鱼肉泥,细腻得像云朵,还飘着点桂花蜜的甜香。萧煦蹲在旁边,鼻尖都快戳进碗里了:“哎,这玩意儿闻着挺香啊。”
沈漉允和沈行裴坐在小竹椅上,俩小团子穿着同款虎头鞋,手里还攥着没啃完的米糕,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瞅着这俩舅舅。
萧程昱咽了口唾沫,用银勺舀了点鱼肉泥,冲萧煦使了个眼色:“反正做了一大盆,咱就尝一小口,尝尝咸淡,省得齁着孩子。”
萧煦立马点头,眼神里写满“我懂”:“对对对,帮孩子试毒,应该的。”
银勺刚碰到萧程昱的嘴唇,那股子鲜滑甜嫩就顺着舌尖漫开,他眼睛一亮:“卧槽,这玩意儿绝了!比御膳房的鱼脍还鲜!”
萧煦也抢过勺子舀了一大口,嘴里含糊不清:“确实!难怪娃都胖嘟嘟的。”
然后两人你一勺我一勺,起初还装模作样“试毒”,后来直接演都不演了,瓷碗碰撞得叮当作响。沈漉允和沈行裴都看呆了,咋回事?不是说给他们喂饭吗?怎么自己先吃上了?沈漉允伸出手拍了拍桌子,“咿呀”了一声,像是在抗议。沈行裴更直接,抓起桌上的小银勺往萧煦碗里戳,试图把属于自己的饭抢回来。被萧煦一把按住:“别动别动,舅舅帮你吹凉。”说着,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勺。
等奶娘端着第二碗进来时,就见俩王爷蹲在地上,把给小主子的鱼肉泥吃得底朝天,萧程昱嘴角还沾着点桂花蜜,萧煦正用袖子擦嘴,看见奶娘进来,俩人脸一僵,异口同声:“这玩意儿……好像有点淡,我们帮孩子加点料!”
奶娘:“……” 王爷,您俩嘴角的渣子还没擦干净呢。
收拾完小的,萧程昱和萧煦又揣着手往正屋晃,那儿躺着四个“伤员”。两人转悠到沈屹星床前,瞅见他后背贴的膏药横七竖八,像幅抽象画,萧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屹星你这背……哈哈哈哈……”,萧煦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出来了。沈屹星趴在床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碍于是他舅舅只能硬生生把脏话咽回去,从牙缝里挤了句:“九舅,笑够了没?”
“没够!”萧煦回,笑得更欢了
沈屹星:“……”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沈清韵裹着纱布的脑袋探过来——托了沈夙眠那扫帚无差别攻击的福,被府医缠得像个木乃伊,只露俩眼睛和一张嘴。萧程昱一瞅,笑得直不起腰
沈清韵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她现在连翻白眼都觉得头晕,哪有力气斗嘴。沈夙眠和沈知韫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喘,俩人手拉手,像两只受惊的鹌鹑,生怕被这俩“瘟神”盯上。
到了晚上,萧念把哄沈漉允、沈行裴睡觉的任务丢给了萧程昱和萧煦。两人拍着胸脯保证:“姐你放心,这点小事,手到擒来!”
结果进了屋,沈漉允和沈行裴瞪着大眼睛,精神得很。萧程昱只好搜肠刮肚编故事:“从前……”
沈行裴眨巴眨巴眼,没反应。萧煦接过话头,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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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调的摇篮曲:“月儿光光,照地堂,呃,猫儿汪汪,狗儿喵喵……”——《这真的是李钰启吗?》
跑调的歌声像锯木头,听得沈漉允皱紧了眉头。两人唱着唱着,自己先打了哈欠。萧程昱靠着床柱,脑袋一点一点的;萧煦干脆趴在床边,胳膊肘压在沈漉允的被子上。
没一会儿,屋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萧程昱口水快流到衣襟上;萧煦更绝,整个人半边身子压在沈漉允身上,把小家伙压得小脸通红,吭哧吭哧喘不过气,开始蹬腿:“起……起开……”挣扎了半天,终于用尽力气踹了萧煦一脚。萧煦嘟囔了句“别闹”,翻了个身,压得更实了。
沈行裴也跟着喊:“舅舅!醒醒!”
恰好沈夙眠路过,听见屋里没动静,推门一瞧——萧程昱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腿还搭在床沿,沈行裴被他挤得缩在床角,小脸都快贴墙了;萧煦则像只大章鱼,半个身子压在沈漉允身上,把那小团子压得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腿还在外面蹬了蹬,像是在求救。
“我的天……”沈夙眠赶紧走上去,先小心翼翼地把萧煦的胳膊从沈漉允身上挪开,又使劲推了推他,“九舅!醒醒!你快把老五压死了!”
萧煦哼哼唧唧翻了个身,嘟囔了句“还没烤熟呢…不能吃”,又没动静了。沈夙眠无奈,只能绕到另一边,拽着萧程昱的裤腿往外拉:“八舅!起来!”
萧程昱被拽得蹭地挪了半寸,依旧睡得死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沈夙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俩舅舅从娃身上扒拉下来,她把沈漉允和沈行裴抱到外间的小榻上,盖好被子。
回头再看里屋,萧程昱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得更紧了;萧煦则伸了个懒腰,睡得更香了。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这俩舅舅,怕不是来念府蹭吃蹭睡的吧?
第二日清晨门房就来报:“乔家大小姐、五小姐到了!”
此时沈夙眠正蹲在廊下逗那只秃毛鸽,一听这话立马蹦起来,“小渔姐和稚星来了?我去接!”说着风风火火跑到垂花门,果然见两个身影立在晨光里。
乔稚渔今年十三岁,身着的裙装,以浅鹅黄为底,如春日初绽的迎春,鲜亮又柔和。上身的吊带裙,胸前精心绣着一只彩蝶,翅翼流光溢彩,似要振翅飞离织物。外搭的白色纱质长衫,轻薄通透,腰间系着同色丝带,简洁又衬得身形窈窕。
乔稚星今年十岁,一袭颇具巧思的裙装。上襦为淡粉色,袖摆呈蓬松的喇叭状,如云朵般轻盈。裙身主体是清浅的灰绿色,腰间系着米白色丝带,外层的纱裙轻薄。
“小渔姐,稚星,这边走!”沈夙眠回头冲她们招手,“昨儿我哥和我弟还念叨你们呢——当然,主要是屹星,他说……”
“说我什么?”乔稚星眼睛一亮,袖子差点甩到沈夙眠脸上,“是不是又在背后编排我?”
乔稚渔轻轻拽了拽妹妹的袖子,柔声劝:“别闹,规矩点。”可眼底那点看好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三人刚走到扶云苑西厢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沈屹星的哀嚎:“疼疼疼!轻点!这药膏是抹背还是扒皮啊?!”
沈夙眠憋着笑掀帘:“四弟,你看谁来了?”
话音未落,里屋突然“哐当”一声,像是凳子被撞翻了。乔稚星探头一瞧,好家伙——沈屹星正扒着窗沿,一条腿已经跨了出去,后背的膏药还歪着,露出片青紫,活像只慌不择路的大闸蟹。
“沈屹星!你钻窗户干啥?”
沈屹星吓得手一滑,差点从窗台上栽下去:“你别过来!再走一步,我、我现在就跳下去!”
39. 稚趣满堂,亲缘嬉闹
扶云苑的东厢房比西厢房安静些,却也弥漫着淡淡的金疮药味。沈知韫正半靠在床头无聊到只能翻书,一只腿搭在矮凳上,缠着层薄薄的纱布,膝盖处还透着点药渍。
门帘“哗啦”被掀开,一道鹅黄身影风风火火闯进来,脆生生喊了句:“阿韫!”
沈知韫抬头,就见乔稚渔站在门口,浅鹅黄吊带裙上的彩蝶绣纹在晨光里晃,外罩的白纱长衫还飘着半幅,显然是跑着来的。他刚要应声,就见乔稚渔的目光钉在他的腿上,瞳孔骤缩。
“你的腿……”乔稚渔的声音都在抖,往前踉跄两步,指着他搭在凳上的腿,眼尾瞬间红了,“你、你残了?!”
沈知韫:“……”这声“残了”喊得惊天动地,吓得廊下浇花的小丫鬟手一抖,水壶差点砸地上。
乔稚渔已经自顾自脑补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我就说抓只猫哪能闹这么大动静!听我娘说你们兄妹几个全挂彩了,我还想着顶多擦破点皮……怎么就、怎么就残了呢?”
她越说越激动,手捂着心口,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这可怎么办啊……我才十三,难道就要守活寡了?以后逢年过节,人家都夫妻团圆,我就得抱着你的轮椅哭?不行,我得让我爹去跟陛下说,这婚不能结了——”
“乔稚渔!”沈知韫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你先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乔稚渔瞪着他,眼泪啪嗒掉在裙摆上,“你都残了!我这辈子不就完了?虽说咱们是青梅竹马,可我也不能年纪轻轻就守……”
“不是残了。”沈知韫扶着床头坐直些,指了指自己的腿,“就是磕了下,养几日就能走了。”
对方的哭声戛然而止,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的腿看了半晌,又伸手戳了戳纱布:“真的?没骗我?”
“真的。”沈知韫点头,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经偷偷翘起来。
“哎呀!”乔稚渔立马变脸,刚才那点悲戚瞬间烟消云散,她几步冲到床边,兴奋得忘了顾忌,“嗷”一嗓子扑进沈知韫怀里,“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笨!”
“唔——”沈知韫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了层冷汗。乔稚渔这一扑力道忒大,正好压在他受伤的腿上,疼得他差点把手里的书捏碎。
乔稚渔还没察觉,抱着他的脖子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小雀:“想我没?我跟我娘说要来看你,她还说我急得像要上花轿呢。”
沈知韫疼得牙都快咬碎了,却硬是挤出句:“想……” 他拍了拍乔稚渔的后背,声音发紧,“那个……你能不能先起来点?压着我腿了。”
“啊?哦!”乔稚渔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直起身,看见沈知韫额角的冷汗,脸肉眼可见的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受伤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揉腿,又怕碰疼了,手悬在半空直哆嗦。
沈知韫哭笑不得:“没事,缓会儿就好。”
乔稚渔这才定下心,回头冲门外喊:“把食盒端进来!” 丫鬟应声而入,将描金食盒摆在桌上。她打开食盒,一股甜香漫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桃花酥,粉白相间,还印着小桃花的纹路。
“我娘做的桃花酥,你尝尝。”她捏起一块,递到沈知韫嘴边,眼睛亮晶晶的,“她说你上次在我家吃了三块,所以特意多放了点杏仁粉。”
沈知韫张嘴咬了口,酥松香甜,杏仁味恰到好处。乔稚渔见他吃得香,笑得更欢,又捏起一块要喂,还不忘念叨:“慢点吃,没人抢你的”
话没说完,就听见西厢房传来“嗷”的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乔稚星的怒喝:“沈屹星你吐出来试试!”
乔稚渔挑眉:“得,我妹准是又跟你弟掐起来了。”
西厢房果然鸡飞狗跳。沈屹星刚从窗台上被乔稚星拽下来,正捂着嘴往后躲,活像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乔稚星手里捏着块桃花酥,柳眉倒竖:“我娘做的桃花酥,快吃!”
“我不饿。”沈屹星往后缩,眼神里满是警惕,“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里面下了辣椒粉?上次你给我的花生糖,辣得我嗓子疼了三天!”
“你胡说!”乔稚星瞪眼,“这次是正经桃花酥!我娘亲手做的,甜得很!”
“我不信。”沈屹星梗着脖子,“除非你先吃给我看。”
乔稚星被他气笑了,捏着桃花酥往前走两步:“本小姐好心给你送吃的,你还挑三拣四?不饿也得吃!” 她说着就往沈屹星嘴边凑。
“我不吃!”沈屹星扭头躲开,后脑勺差点撞在床柱上。
“吃!”乔稚星也是个倔脾气,见他敢躲,干脆一把捏住沈屹星的下巴,强迫他张嘴,“给我吃下去!”
“唔——”沈屹星猝不及防,被硬塞进一大块桃花酥,差点噎着。他瞪着乔稚星,嘴里鼓鼓囊囊说不出话,像只被填食的鸭子。
乔稚星松开手,拍了拍掌心,得意洋洋:“早这样不就完了?非要逼我动手。”
沈屹星含恨咽下,酥皮是正宗甜香,可投喂方式跟喂药似的。他含糊骂:“疯子……”
“你说什么?”乔稚星耳朵尖,俯身凑得更近,眼睛瞪得像小狐狸:“你再说一遍?”
沈屹星被唬得一缩,后背伤又抽痛,连忙认怂:“没……没什么。”跟乔稚星讲道理,不如直接躺平。
见他服软,乔稚星这才满意。伸手在他脸上左看右看,手指还戳了戳他脸颊,跟检查货物似的:“还好还好,没成丑八怪。”那点‘破相了本小姐岂不是亏大了’的小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
随后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力道大得像盖章,差点把他半边脸亲麻。
沈屹星被亲得一愣,下意识想擦,又被乔稚星眼疾手快按住。“擦什么擦?本小姐的印记,光荣!”
沈屹星翻了个白眼,没像情窦初开的小子似的脸红心跳——毕竟被这女人亲、强喂、强“检查”都成家常便饭了。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叹气:以后结婚了,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御花园的水榭里,雕花木桌上摆着半碟绿豆糕,萧亭宴捧着块糕点蹲在石凳上,十四,正是爱看热闹的年纪。此时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两个人——萧钧奕正梗着脖子瞪温聆汐,后者抱着胳膊回瞪,石桌上的茶盏都被这股子火药味熏得颤了颤。
“我说四皇子,你那爬树抓雀的本事,要是用在读书上,太傅也不至于总罚你抄《论语》。”温聆汐指尖转着支玉簪,语气慢悠悠的,偏眼神里全是促狭。
萧钧奕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要你管?上次是谁在射箭场,把箭射到靶场外的柳树上?”
“那是风刮的!”温聆汐挑眉,“总比某些人被挂在树杈上下不来强。”
“你——”萧钧奕气得脸红,刚要发作,就见萧亭宴凑过来,含糊道:“四哥四嫂,你们别吵了。”
“谁是你四嫂!”萧钧奕和温聆汐异口同声,喊完又互相瞪了一眼。萧亭宴被吓得缩了缩脖子,把糕点往嘴里塞得更紧了。
温聆汐看他可怜,放缓了语气,揉了揉萧亭宴的头发:“亭宴,想不想出宫玩?我带你去城西看听戏,听说那有家戏班子,一曲《断青》十分有名,比宫里唱的有趣多了。”
“出宫?”萧亭宴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真哒吗,四嫂嫂?”他长那么大就没踏出过宫门半步,听宫里老人说城西的热闹能把耳朵震聋,早就心痒得不行。
“别瞎叫!”萧钧奕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谁准你喊她四嫂了?”
温聆汐却笑了,眼尾的朱砂痣亮得晃眼:“真的。想去就跟我走。”
萧亭宴立马抓住温聆汐的袖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想!四嫂,我一辈子只认你一个四嫂!”
“温聆汐你别教坏我弟弟!”萧钧奕急了,可瞅着萧亭宴那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也偷偷溜出去过两次,知道宫外的好。
温聆汐斜睨他:“你去不去?”
萧钧奕立马抿着嘴,陷入沉思,半天憋出个“去”。总不能让这女人单独带弟弟出宫,回头姑姑问起来,罪名还得算他头上。
“那不就得了?”温聆汐起身,理了理烟紫色的裙摆,“申时三刻,角门见。穿素服,别带侍卫。”
萧亭宴兴奋得差点蹦起来,又被萧钧奕按住:“老实点!被姑姑知道了,扒你一层皮!”嘴上凶巴巴,眼里却也闪着点雀跃。
申时三刻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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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角门后。萧亭宴先钻了出来,玄色纱质斗篷斜搭在肩头,仅用一枚银质云纹扣固定。斗篷下,深蓝色立领短衫绣着细若游丝的暗纹,领口垂挂着银链与铃兰状坠饰,行走时似有碎冰轻响。腰间两道银链交叠,坠着流苏与圆形玉牌,将衣摆束得利落——下裙是黑蓝渐变的不规则褂裙,半透的纱料上印着白鹤掠水、远山含黛的图景,走动时如泼墨山水在风中舒展。袖口暗绣银月,与裙摆白鹤遥相呼应,手里还紧紧攥着支玉笛。
“四嫂,你看我这样像不像江湖侠客?”他转了个圈,斗篷飞起来,带起阵风。
温聆汐刚从角门后出来,闻言回头——她穿了身烟紫色襦裙,交领覆着乳白衬里,领口与广袖的缠枝莲纹在日头下泛着银线的柔光,像把紫丁香揉进了纱里。月白色丝带在腰间松松打了个蝴蝶结,带尾随动作轻轻晃,裙摆的渐变薄纱层层叠叠,走一步,像卷着云雾挪了挪。
“像。”她点了点头,刚要夸两句,就见萧钧奕也钻了出来,顿时愣住。
他穿了件靛紫色交领长衫,纱质料子透着点烟霞般的柔润,交领处的银线暗绣缠枝莲叶,恰好跟温聆汐裙上的花影凑成一对。同色宽腰带束着腰,带尾利落地收在一侧,衬得他身形挺拔,下襕的半透纱料随步轻扬,竟和温聆汐的裙摆色调暗合。
萧亭宴先是眨了眨眼,随即捂住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哟~”,尾音拖得老长,带着调侃。
萧钧奕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衣服,又瞅了瞅温聆汐的,脸“腾”地红了,指着她道:“你……你模仿我?!”他明明是按自己常穿的样式挑的,怎么偏跟她撞了色,还连花纹都凑成一对?
“滚。”温聆汐拢了拢衣服,挑眉看着他说“明明是你模仿我。我这身上周就做好了,倒是你,怕不是偷偷打听了我的衣料?”
“我用得着打听你?”萧钧奕气得跳脚,靛紫色长衫的下摆扫过石阶,带起阵风
“行了。”温聆汐慢悠悠往前走,烟紫色裙摆扫过萧钧奕的裤脚,“再吵下去,宫门都要下钥了。”回头,冲萧亭宴招手,“走,从西华门的狗洞钻,那儿的侍卫值夜班时爱打盹。”
“狗洞?钻狗洞?”
“不然呢?”温聆汐挑眉,“四殿下想从正门走,让侍卫把你当刺客射?”
萧亭宴已经兴奋地拽着斗篷往西华门跑,边跑边喊:“钻狗洞才刺激呢!快点快点!晚了戏就开场了!”
萧钧奕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温聆汐,咬了咬牙,跺跺脚跟了上去。
西华门的墙角果然有个半人高的狗洞,被丛半枯的藤萝挡着。萧亭宴先蹲下身,把斗篷往怀里一裹,抱着笛子,灵活得像只猫,“嗖”地就钻了过去,还在墙外喊:“四嫂!快点!”
温聆汐理了理裙摆,弯腰时月白色丝带垂下来,扫过洞口的尘土,她回头冲萧钧奕扬下巴:“四殿下,请?”
萧钧奕盯着那狗洞,脸皱得像颗酸梅。他啥都干过,偏没钻过狗洞。可听着墙外萧亭宴的催促,再看看温聆汐那“你不敢”的眼神,他咬了咬牙,拽着长衫下摆,笨拙地蹲下——
“哎哎哎,你腰带卡着了!”温聆汐伸手帮他扯了把宽腰带,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腰,萧钧奕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缩,‘砰’地撞在砖墙上。“你别动!”他红着脸吼。
“不动你卡在这儿我这么进去?”温聆汐没好气地帮他把腰带顺到身前,“赶紧的,再磨蹭侍卫该换岗了!”
不知多久他总算连滚带爬钻出狗洞,靛紫色长衫沾了层灰,头发也乱了,刚想瞪温聆汐,就见她也钻了出来,烟紫色裙摆沾了点泥,却依旧笑得从容,还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哟,四殿下钻狗洞也挺利索。”
“要你管!”萧钧奕拍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巷口走,却没注意自己的腰带尾还缠着温聆汐的丝带结。
“哎,你慢点!”温聆汐被拽得一个趔趄,连忙去解丝带,“你这笨蛋,带子缠上了!”
萧亭宴在巷口回头,看着两人手忙脚乱解带子的样子,抱着笛子笑得直不起腰:“哦哟~四哥四嫂,你们这是……难舍难分啊?”
萧钧奕脸都红透到耳根了,手忙脚乱扯丝带:“笑什么笑!再笑不带你看戏了!”
40. 听云戏起,爱恨棋逢
夕阳把听云楼的朱漆牌匾镀上一层暖金,“听云楼”三字笔走龙蛇,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混着巷口飘来的糖炒栗子香,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萧亭宴仰头时,灯笼的光正好落在他玄色斗篷的银云纹扣上,映得那三个字像浸在蜜里:“听云楼……这名字跟戏文里写的一样!”
温聆汐被他牵着袖子往里走,烟紫色裙摆扫过门槛时,听见里头锣鼓“锵”地一响,紧接着是弦乐悠悠漫出来,像浸了月光的水。萧钧奕跟在后面,靛紫色长衫的下摆沾了点狗洞的灰,他正偷偷拍着,耳尖却猛地动了动——那调子耳熟得很。
戏台搭在庭院中央,红绸幕布正被伙计们“唰”地拉开,锣鼓点骤然响起,先是清越的胡琴声悠悠荡荡,接着是琵琶珠玉落盘般的弹拨,而后,一个红衣花旦踩着鼓点,水袖如云霞般舒展,启唇唱道:
“长街柳色深,那年折枝赠良人——”
唱腔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却又因戏文本身的悲怆,添了几分凄楚。
三人刚找了个二楼的雅间坐下,戏台上的胡琴已经起了腔。萧亭宴手里的玉笛还没放,就跟着哼了半段,转头撞进萧钧奕看过来的眼神,两人异口同声:“这调子……听过。”
温聆汐正看着下方的动静,闻言她颇感惊讶,转过身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你们提过。”
萧亭宴蹦跶到她身边,下巴往宫里的方向抬了抬:“姑姑最爱听这戏了!以前她隔三差五就把戏班子请进宫,在水榭边上唱,还跟着台上的角儿哼呢。”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指在空气中敲着节拍,哼起了刚才的前奏。
“干娘喜欢听这戏?”温聆汐眼睛亮了亮,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那你们知道它讲了什么吗?”她早听说《断青》是京中一绝,却一直没机会来听。
“当然知道!”萧亭宴拍着胸脯,自信道,“这是一个公主和将军府小少爷的故事!”
萧钧奕往椅背上靠了靠,补充;“两人打小就认识,跟我们……呃,跟寻常人家的孩童似的,一见面就掐。”他说到“跟我们”时顿了顿,飞快地瞥了温聆汐一眼,见她正含笑听着,才继续往下说,“公主骂小少爷书呆子,小少爷说公主娇气,反正就是欢喜冤家,天天拌嘴,宫里宫外都知道他俩不对付。”
“后来呢?”温聆汐问,目光却没离开戏台——那正唱到公主与小少爷月下遇见,撞在御花园的太湖石旁,然后开始拌嘴。
“后来啊,”萧亭宴凑到桌边,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的,“两人就长大了呗。公主出落得跟朵牡丹花似的,小少爷也长成了能挽弓射箭的少年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拌着拌着,就拌出情意来了。”
他学着戏里的腔调,捏着嗓子模仿:“待你长发及腰,红妆十里,某必相娶。”说完自己先乐了
温聆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尾。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少年将军对着心仪的公主许下承诺,语气该是郑重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吧。
“然后呢?”她追问,声音放柔了些。
“然后……”萧亭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眼神也沉了沉,“真到了公主长发及腰的时候。可等来的不是十里红妆,是将军府满门抄斩的消息。”
戏台上演到此处,音乐陡然变得急促,鼓点“咚、咚、咚”像重锤砸在人心上。花旦的唱腔也转为凄厉,唱道:“金吾卫踏破朱门日,血溅桃花扇底风——”
萧钧奕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皇帝忌惮将军府兵权,说他们意图谋反,找了个由头,就把整个将军府都灭了。”
温聆汐握着茶盏的手指蜷了蜷,瓷器的凉意透过薄纱传到皮肤上。前一刻还沉浸在“长发及腰”的憧憬里,后一刻就要面对恋人满门被灭的惨剧。昔日恋人,转眼成仇。
“小将军没死,”萧亭宴的声音带着点干涩,“他侥幸逃过一劫,连夜跑出了城。后来,他就自立为王了。”
戏台上,场景换到了数年后的战场。一个身着银甲的武生登场,唱腔雄浑,唱着“誓破皇城雪旧恨,旌旗指处血河奔”。他带兵打了回来,一路势如破竹,真的把公主父亲的江山给掀了。
锣鼓喧天,刀枪相击的音效震耳欲聋。最终,银甲将军率军闯入皇宫,大殿之上,红衣公主与银甲将军在大殿上对峙,剑尖对着剑尖。
“就在这儿,”萧钧奕的目光紧紧锁在戏台上,“两人刀剑相向。”
“长情短恨皆成空,不如不遇倾城色——”
红衣公主突然唱出声,调子凄厉得像雁鸣,水袖甩过将军的脸颊,带起的风仿佛吹到了雅间里。萧钧奕和萧亭宴同时沉默了——这句词,姑姑每次听到都会停杯,眼神空落落的。
温聆汐轻轻吁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凉得像冰:“原来是个悲剧。那么,公主的结局是什么?”
萧亭宴扒拉着碟子里的瓜子,半晌才闷闷地说:“不知道,唱到这儿就收尾了,鼓点一停,幕布就拉上了。大家都说,大概是死了吧。”
戏台上的幕布果然缓缓合拢,只余下后台传来的零星笛音,像余韵未散的叹息。
温聆汐望着那片垂下的红绸,又问:“小少爷……哦不,后来的小将军,他真的喜欢她吗?”
萧钧奕沉默了更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喜欢吧……不然也不会说等她长发及腰就来娶她什么的话。可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就算还喜欢,也回不去了。”他顿了顿,看向温聆汐,“就像这戏的名字,《断青》,把‘青’字断开,情谊也就断了,剩下的只有恨。”
萧亭宴却不太同意,他晃着脑袋,瓜子壳吐了一地:“我觉得小将军是喜欢的!你想啊,要是不喜欢,直接杀了公主不就完了?哪还会犹豫不决,肯定是心里还惦记着以前的情分,又被仇恨逼着,才这么难受。”他说着,还比划了个“心里打架”的动作,“就跟……就跟我想吃桂花糖,又怕母后说我坏牙齿一样,又想要又不敢要,可难受了!”
温聆汐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却又笑不出太多欢喜。她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两人各有各的讲法,可无论是哪种,都指向了那段感情的悲剧收场。
《断青》的故事落幕了,可戏外的人,却似乎被那句“长情短恨”缠上了心。忽然觉得,这出戏,或许不仅仅是唱给台下观众听的,也是唱给某些“局中人”的心事听的。
“也许,公主没死呢?”温聆汐忽然轻声说,目光望向戏楼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也许她逃了,找了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萧钧奕愣了一下,没说话。
萧亭宴却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又亮起来:“对!我也希望她没死!四嫂你说得对!肯定是这样!不然这戏也太惨了!”他拍着手,又开始期待下一场戏,“哎,下一场唱什么?快开锣啊!”
戏楼外的风又起了,铜铃声再次叮当响起,像是在应和着谁心底的期盼。温聆汐端着茶盏,静静等着下一场戏开锣,耳边却还回荡着那句“长情短恨皆成空”,以及萧亭宴那句带着稚气的“肯定没死”。这出《断青》,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心湖,漾开的涟漪,不知何时才能平息。
风掠过河面,卷着细碎的金辉,落在沈晚遇烟灰色的广袖上。料子轻得像雾,被风掀得微微扬起,露出里层素白交领——领口松松敞着,衬得她颈侧线条愈发清瘦,沾了点旅途的薄尘。
她勒住马缰,坐骑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岸边湿软的泥地上踩出浅坑。沈晚遇抬手,随意地甩了甩被风吹乱的长发,发梢扫过耳后时,目光不经意间掠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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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
那一眼,让她指尖猛地顿住。
河对岸的柳树下立着个人。正红色的交领长袍在粼粼水光里格外灼目,领口三色织带被风搅得轻晃,暗纹在阳光下流转,像有火焰在布帛里蜿蜒。同色的薄纱披风松松挽在肩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发亮的黑色腰带——银白圆扣在光下亮得晃眼,倒像是能映出她此刻微怔的脸。
“萧安舒…?”她的声音被风揉碎了些,飘过河面。
对岸的人闻声转过头来。他方才正望着天空,侧脸线条在柳荫里半明半暗,黑色护腕上的银钉闪了闪。待看清河这边的人,微抬的眼睫顿了顿,目光穿过流淌的河水,直直撞进沈晚遇的视线里。
萧钧奕三人从西华门的狗洞钻回时,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被暮色吞尽。萧亭宴还攥着那支玉笛,嘴里哼着《断青》的余韵,萧钧奕拍着长衫上的灰,温聆汐理着被风吹乱的裙摆——靴底刚蹭过角门内的青石板,就觉出不对劲来。
往常这个时辰,御花园该有巡夜的侍卫脚步声,掖庭宫的方向会飘来宫女们的说笑声,可今日只有风卷着落叶滚过青砖地,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摩擦的声响。萧亭宴先觉出不对:“四嫂,宫里怎么没人啊?”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太监抱着拂尘疯跑过来,撞见他们时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四、四殿下!温姑娘!五殿下!你们可回来了!宫里……宫里出大事了!”
“慌什么?”萧钧奕皱眉,“天塌了不成?”
小太监声音抖得不成调,“穆、穆皇贵妃……她……”
“苏朝歌怎么了?”萧钧奕心头一沉。苏朝歌一直以来仗着萧然宠爱在后宫横行,他素来瞧不上,可这小太监的神情,不像是寻常宫斗。
“死了!”小太监猛地拔高声音,又慌忙捂住嘴,压低了声气,却掩不住眼底的恐惧,“是、是长公主…长公主亲手……”
“姑姑?”萧亭宴愣住。
听着小太监描述,是他们出宫的一个时辰后,萧念就去了沁芳宫,听说苏朝歌死相很惨,脸色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额角划至下颌,翻卷的皮肉间凝着暗红的血痂,是被指甲生生剜过的痕迹。
沁芳宫的偏殿、耳房、柴房都浮起浓重的血气。太监、宫女、嬷嬷都没能幸免。血腥味顺着宫道蔓延,染红了沁芳宫门前的石板路。与苏朝歌交好的妃嫔宫殿都被禁军围了,琉璃宫墙内不断传出兵刃相接的闷响,偶尔有血珠从墙头溅出,滴在墙外的青苔上。
宫外的厮杀声在三更时达到顶峰。与苏朝歌私下有往来的官员被尽数处决,曾在朝堂上为苏朝歌进言的三位大臣府邸同时燃起大火。
“疯了……”萧钧奕喃喃重复这两个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萧念自从嫁去帝国,确实收敛了许多,可今日这番做派,竟比当年还要可怖。
温聆汐脸色也白了,骄纵是真,狠戾也是真,一旦触及萧念的逆鳞,便是玉石俱焚的疯狂。只是她从没想过,这疯狂会在沉寂多年后,以如此血腥的方式爆发。
“那父皇呢?”萧钧奕猛地回神,抓住最关键的问题,“父皇知道了吗?”
“陛下……”小太监的声音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陛下听说穆皇贵妃的死讯,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养心殿躺着,太医们都围着呢!”
“父皇晕了?!”萧亭宴皱眉,声音都在抖“那还等什么!快去养心殿啊!”
三人再无心细问,萧钧奕一把拉起萧亭宴,温聆汐紧随其后,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狂奔。宫道上空旷得可怕,空气里是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味道像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舔舐着每个人的神经。
沿途偶尔撞见几个缩在廊下、瑟瑟发抖的宫人,见了他们,也只是惊恐地低下头,连行礼都忘了。
41. 血溅丹陛,君至息锋
养心殿的金砖地快被人跪出坑了。
萧然还晕在龙榻上,脸色白得像刚裱的宣纸。太医们围着他团团转,银针扎得跟刺猬似的。殿里乌泱泱跪了一片,妃嫔们的珠钗撞在一起叮当作响,皇子公主们的锦袍下摆堆成团,连梁上的灰尘都被这阵仗惊得簌簌往下掉。
沈知韫几个裹着伤布就来了,沈清韵头上的纱布还在渗血,被沈夙眠扶着,活像刚从战场上拖下来的伤兵。萧钧奕三人挤进门时,瞅见这阵仗还以为萧然驾崩了。
“你们仨去哪了?”萧霈尘刚安抚好哭闹的弟妹,正一肚子火没处发,瞥见他们跟三只偷溜回来的耗子一样,气不打一处来,“宫里出这么大的事,到处找不着人,我还以为你们死了呢”,鬼知道当时数人时发现少了俩的救赎感,他还以为他们被萧念顺手砍了!
萧亭宴刚要张嘴,殿外突然传来金属拖地的脆响。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萧念提着剑进来了——衣服上沾着暗红的渍,胳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染红,伤口像是被利器划开的,红肉翻卷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嘶——”不知谁倒吸口凉气,原本跪着的趴得更低,没跪的“噗通”跪了一片,连江慕淳怀里的萧月都吓得瘪瘪嘴,不敢哭出声。
江慕淳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挡在萧念面前:“念念,你要干什么?”
“让开。”萧念的声音像淬了冰,眼神直勾勾盯着龙榻。
“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江慕淳的声音发颤,却死死挺着没动,“沁芳宫的血都漫到宫道了,还不够吗?”
“念念!”阮惗从后头扑上来,一把抱住她持剑的胳膊“冷静点!他是你亲弟弟!”
秦鹤苒也上前半步,裙裾扫过地砖:“念念,他好歹是皇帝,杀了他,天下会乱的!”
“姑姑冷静!”萧霈尘带头叩首,额头磕得邦邦响,“父皇他只是一时糊涂!”
“娘!”沈知韫拽住萧念的衣角,“舅舅是被苏朝歌迷了心窍,您饶他这一次!”
妃嫔们哭得跟丧考妣似的,此起彼伏的“长公主饶命”混着孩子们的“娘”“姑姑”,把庄严的养心殿搅得跟菜市场似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沈屹星“嗷”一嗓子从人群里钻出来,后背的伤被动作扯得撕裂,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硬是扑过去抱住萧念的大腿:“娘!亲弟弟!亲生的!亲生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话一出,满殿死寂。连萧念的剑都顿了顿。
江慕淳趁机往前挡得更严实,阮惗抱得更紧,沈屹星像只八爪鱼似的缠着她的腿,众人跪着的姿势更标准了。
“都给本宫让开!”萧念猛地挥剑,寒光扫过众人头顶,吓得前排的太监尖叫着抱头。江慕淳被剑风掀得踉跄,差点被砍到。
萧煦吓得一哆嗦,鼓起勇气上前:“姐…有话好好说…”
“小煦最听姐姐话,对吧?”萧念突然冷静下来,剑抵在他肩头,语气竟带了点诡异的温柔,“你看你哥,被狐狸精迷得连亲姐都砍,不堪大用。这皇位,你来坐如何?”
好家伙,原来萧念胳膊上的伤是萧然砍的。
“姐!”萧煦‘噗通’跪下,连连磕头,“臣弟不行!臣弟连账本都算不清,当不了皇帝!”
萧念又转向萧程昱,湖蓝锦袍的领口被她攥得变形:“程昱,你来当。”
萧程昱也跟着跪下,头埋得更低:“臣弟只想陪慕韵看遍山河,臣弟无大志,当不了这皇帝啊!”
“萧浩瑞!”萧念扬声。
躲在柱子后的太子被吓一个激灵:“姑姑!我还没准备好啊!当不了皇帝。”
“霈尘。”萧念的目光最后落在萧霈尘身上。
萧霈尘脸都白了,膝盖在金砖上磕得邦邦响:“姑姑!我连朝政都看不懂!您饶了侄儿吧!”
萧念看着跪了一地的“臣惶恐”、“我不敢”,“公主饶命”,突然笑了,笑声在大殿里荡开,听得人头皮发麻。她猛地提剑指向龙榻,沈屹星抱着她的腿被拖得踉跄,嘴里还喊:“娘!使不得啊!”
她猛地一脚,力道太大沈屹星被踹到一边,疼得半天没起来,萧钧奕赶紧扑过去扶,手都在抖。阮惗被推的踉跄,幸好秦鹤苒眼疾手快扶住了。剑直逼龙榻,江慕淳想都没想,扑过去抱住萧然挡在前面——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主动的一次,但萧念并没管是谁,竟然真的毫不犹豫砍过去。剑刃眼看就要劈在江慕淳身上,角落里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萧月被吓得哇哇大哭,萧意暄抱着她哄都哄不住。
“姑姑!”萧北穆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江慕淳身前,少年的肩膀还在发颤。“您要杀就杀我!”
“都给本宫滚开!”剑风扫过沈知韫的胳膊,划开道血口,他却咬着牙没退。秦鹤苒趁机上前,声音冷静得像冰:“念念,你杀了他,就是逼萧国分裂,你想让风吟国的旧事重演吗?”
阮惗再次上前死死拽住萧念的胳膊:“你看看孩子们!看看这些跪着的人!他们怎么办??”
沈清韵和沈夙眠对视一眼,同时扑上去抱住萧念的腰:“娘!别再杀了!”俩人一左一右想夺剑,却被萧念甩得踉跄。
就在这时,萧念突然晃了晃。胳膊上的血还在淌,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里的猩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手里的剑“哐当”落地,人直挺挺往后倒去。
“念念!”
“娘!”
“姐!”
“姑姑!”
惊呼声炸成一团,阮惗眼疾手快接住她,江慕淳也顾不上萧然了,扑过来探她的鼻息,秦鹤苒冲上前,沈知韫忙指挥太医。
混乱中,殿门被撞开,萧知涵、萧栀柔领着俩小的冲进来。沈漉允跑得最快,小短腿在金砖上敲得咚咚响,老远就扯着嗓子喊:“爹来了!”
这话一出,满殿的人都僵住了。
竹清宫的帐幔垂得低,把殿外的喧嚣挡得严严实实。萧念睁开眼时,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沈景遇身上惯有的味道。
她猛地转头,就见床边坐着个玄色身影。沈景遇没穿龙袍,只着一身暗纹锦袍,领口袖缘滚着圈银线,衬得他本就冷冽的眉眼愈发清贵。
“阿景……”萧念的声音还哑着,尾音却先颤了。昨天提剑时的狠戾、砍向萧然时的疯狂,此刻全碎成了委屈,她坐起身,不顾胳膊上的伤,扑进沈景遇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砍我……萧然他敢砍我……”
沈景遇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拍得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我知道。”
“他还护着那个苏朝歌!”萧念的指甲攥进他的锦袍,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把他扶上皇位,他倒好,胳膊肘往外拐,连亲姐姐都信不过!”
“是该杀。”沈景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指尖却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谁知道萧念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还有慕慕她们,都拦着我!”她越说越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沈景遇耐心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嗯”“她们不懂”“你做得对”。等萧念哭够了,他才开口:“伤口疼不疼?太医说你流了不少血。”
萧念这才感觉到胳膊上的钝痛,却摇摇头,往他怀里钻了钻:“有你在就不疼了。”
这个时候,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沈景遇扬声:“进来。”
门被推开条缝,几个孩子跟串糖葫芦似的挤进来。沈知韫扶着墙,脚伤还没痊愈,手就又被萧念昨晚误伤了;沈屹星捂着肚子,走路一瘸一拐,显然还没从那记狠踹里缓过来;沈清韵和沈夙眠也低着头。
孩子们鱼贯而入,几个娃跟鹌鹑似的。沈景遇的目光扫过沈知韫的伤臂,又落在沈屹星龇牙咧嘴的表情上:“抓只猫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沈屹星赶紧摆手:“不是!那猫成精了!再说我们是怕它惹娘过敏……”
“哦?”沈景遇看向沈清韵,“听说你捡了个面首?”
沈清韵仰头笑:“爹,他叫云榆景,长得比画里的人还好看。”
“别玩出人命。”沈景遇淡淡道,算是默许了。
萧念这时从沈景遇怀里探出头,冲沈知韫和沈屹星招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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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少年磨磨蹭蹭挪过去,萧念捏了捏沈知韫胳膊上的绷带,又戳了戳沈屹星的后腰:“昨天娘下手没轻没重,疼不疼?”
“不疼!”俩人异口同声。沈屹星还梗着脖子补充,“娘那脚力道刚好,跟推拿似的!”话没说完就被沈清韵踩了一脚,赶紧改口,“反正……不碍事!”
萧念被逗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翘得老高。她拍了拍俩儿子的脑袋,又缩回沈景遇怀里,像只赖床的猫:“萧然那事我自己处理,你别插手。”
沈景遇低头看她,点点头:“可以。但再动刀,得等伤好透。”他顿了顿,补了句,“苏朝歌的余党,我让人清干净了。”
“嗯”
这大概就是别人说的,疯子配暴君,天生一对。
聊落羡账房,纪璟雯正噼啪拨着算盘,翡翠珠子撞出脆响,她指尖在账本上点了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个月的密探饷银又超了,回头得找萧念那祖宗要补贴。
“二当家!”脆生生的嗓门撞开竹门。
萧莹——哦不,现在该叫皖丸了——着浅杏色交领上襦,袖缘绣着淡青色花枝。莹白绡纱制成的下裙层层叠叠,如月光淌落。腰间束着绣满细碎白花的青绿色腰封,外又系一条深碧软带,带尾坠着银链串起的流苏,走动时流苏轻晃。发间簪着素白绢花与珍珠步摇,几缕青丝垂肩。
小姑娘跟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怀里抱着一沓卷宗,十五岁的年纪,身量刚抽条,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她把纸卷往案上一放,声音还带着点没褪净的稚气:“云榆景的底细全在这,扒的干干净净的!”
纪璟雯手一顿,算盘珠子“啪嗒”掉了颗。她慌忙弯腰去捡——每次被这丫头咋咋呼呼地闯进来,她都得愣上半秒才能找回当家的气势。“慢点跑,”她把珠子塞回算盘,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账本都被你震歪了。”
皖丸吐吐舌头。这孩子从记事儿起就跟着纪璟雯学查案、辨密信,压根不知道自己亲娘是谁,只知萧念是严厉的姑姑,纪璟雯是会偷偷给她塞糖的姨姨。
纪璟雯翻开卷宗,头一页就是云榆景的画像。她指尖划过画中人的眉眼,忽然“噗嗤”笑了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艾玛,这画像…
“二当家,你笑啥?”皖丸凑过去看。
“没、没什么,”纪璟雯清了清嗓子往下翻,下一页是他在秘卫营的考核记录,刺杀科次次甲等,箭术却总在及格线徘徊,旁边还画着个小小的箭靶,歪歪扭扭的箭痕圈住靶心外三寸。
“偏科这么严重?刺杀科次次甲等,射箭却连靶子边都擦不着,倒像是……倒像是天生跟弓箭犯冲。”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又低头闷笑,算盘被她攥得发烫。
皖丸早习惯了她这模样——看着腼腆得像朵含羞草,背地里吐槽起人来比谁都损。她从袖中摸出封火漆信,眼睛亮晶晶的:“还有无声的消息,暗线刚送来的。”
纪璟雯拆开火漆,信纸展开,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末尾突然“咦”了声,抬头时眼里闪过点惊讶,却没多说,只把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袖中。
“二当家,这信上写啥了?”皖丸扒着案边探头探脑
纪璟雯往她脑门上轻弹了下:“小孩子家别问这个。”她忽然想起什么,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小莹,你前阵子不是念叨着,想出去玩嘛?”
皖丸眼睛倏地瞪圆了,像被喂了蜜的小雀:“我能出去?!”她长这么大,脚就没踏出过聊落羡的门槛,萧念总说她性子野,得在纪璟雯这儿多磨磨性子。
“嗯,”纪璟雯从抽屉里摸出个绣着小狐狸的钱袋,塞到她手里,“你姑姑刚让人捎信,说你这月破译密信有功,特许你出去逛三天。”
“真的?!”皖丸蹦起来,钱袋上的流苏扫到纪璟雯的脸颊,痒得她往旁边躲了躲。这孩子瞬间把云榆景和无声抛到脑后,拽着纪璟雯的袖子晃,“姑姑真答应啦?”
“对对对”纪璟雯肯定回答
皖丸乐得直转圈,她突然扑过去抱了纪璟雯一下,飞快地松开往门口跑:“我去换件新衣裳!”
42. 竹清剑影,龙榻潮生
纪璟雯踏进竹清宫,殿内熏着安神香,与萧念身上的气息缠在一处,她往紫檀木桌边一坐,将密信往萧念面前推了推。
“无声的消息。”说着,她顺手拈了块碟子里的杏仁酥,“查了半月,总算摸清楚了。”
萧念正歪在软榻上,胳膊上的伤缠着新换的绷带,雪白的纱布衬得她指尖愈发红艳。她捻起那封薄薄的信纸,看了起来;“果然,我猜的没错。”
纪璟雯咽下嘴里的杏仁酥,挑眉道:“杀吗?”在聊落羡的规矩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查清了目标,动手本是天经地义。当初接这活儿,也是因雇主给的筹码足够重。
萧念没立刻答,指尖在“秦鹤苒”三个字上反复摩挲,纸页被捻出细微的褶皱。半晌才喃喃道:“为什么要瞒我呢……”
“啥?”纪璟雯没听清,往前凑了凑。
“没事。”萧念回过神,将信纸塞进腕间的银镯夹层里,“这件事你先别管了。云榆景呢?清楚了吗?”
纪璟雯从袖中抽出另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云榆景的生平事迹,边角还沾着点墨迹——想来是皖丸那丫头整理时不小心蹭上的。“在这。”她把卷宗推过去,眉头拧成个结,“说起来真奇怪,查遍了愣是没找到他背后是谁。按理说,像他这样刺杀科次次甲等的料子,不该一点根基都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苏朝歌,我们顺着她的线查了三个月,账册、书信、来往的人,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发现她跟风吟国沾半点边。之前以为她是风吟余孽,现在看……倒像是被人推到台前的靶子。”
萧念指尖点着卷宗上云榆景的画像,“嗯,知道了。”她没多言,心里却已转了数个念头——云榆景查不到根,苏朝歌与风吟无关,秦鹤苒又在其中……
“对了,皖丸走了吗?”萧念忽然抬眼,嘴角噙着点浅笑意。那丫头自小被纪璟雯拘在聊落羡,性子野得像脱缰的马,这次能出去逛三天,指不定会闹腾出什么花样来。
纪璟雯想起皖丸临走时蹦蹦跳跳的样子,忍不住笑:“早走了,背着你给她的银子,跟只快活的小雀似的。我让暗卫跟着,不会出事。”
“那便好。我准备了枣糕,吃吗?”
“吃!”
萧念朝门口扬声,“夙眠,叫人把御膳房刚做的枣糕端上来。”
沈夙眠应声进来,见了纪璟雯,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干娘”,才转身去传话。这声“干娘”纪璟雯每次听着,心里总像被暖炉烘着似的。
不多时,枣糕端了上来,蒸腾的热气裹着甜香。萧念推了一碟到纪璟雯面前:“尝尝”
纪璟雯捏起一块,枣泥细腻,糯米软糯,甜而不腻。“好吃。”
正吃的开心,廊下突然传来依云略显急促的声音:“公主,陛下来了,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公主也跟着来了。”
萧念翻页的动作顿住,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让他们进来。”
依云退下,殿外就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萧浩瑞和萧意暄一左一右扶着萧然,少年少女的肩膀都绷得紧紧的,时不时偷瞄身旁的人——萧然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显然刚醒不久,连走路都有些虚浮,而且还是步行过来的。他身后跟着萧霈尘、萧北穆几个,年纪小些的被萧亭宴和萧知涵拉着,眼睛里满是忐忑,生怕这对姐弟再吵起来。
纪璟雯刚啃完一块枣糕,见这阵仗赶紧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顺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往沈夙眠身边挪了挪——这位置既能看清萧念的脸色,又能瞧见萧然的窘态,堪称最佳吃瓜位。
萧念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最终落在他扶着门框的手上:“陛下大驾光临,竹清宫可没备着龙椅。”这话听着带刺,萧然却像是没听见,挣脱萧浩瑞的手,一步一晃地走到榻前,竟真的“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金砖被震得轻响,惊得纪璟雯手里的茶盏都晃了晃。
“阿姐,我错了。”他仰着脸,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是我被苏朝歌迷了心智,分不清忠奸,还……还敢伤你。”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声音哽咽,竟真的落下泪来,“我知道错了,求阿姐原谅。”
这一下,别说纪璟雯看直了眼,连跟着进来的萧霈尘、萧钧奕都傻了。也齐刷刷跪了一片,萧月被萧北穆护在怀里,小脑袋埋在哥哥颈窝,只敢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偷瞄。他们从小见惯了父皇对姑姑的依赖,却从没见过他这般卑微的模样。
“父皇!”萧芮慌忙去扶,却被萧然甩开。
“阿姐,”他固执地跪着,目光死死锁住萧念,“我知道苏朝歌有错,你处置她是应当的。是我糊涂,被她几句枕边风迷了心窍,忘了阿姐这些年为萧国的付出。”他抬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殿里回荡,“我不是人,我对不起阿姐!”
“姑姑,”萧霈尘见状,忙上前帮腔,“父皇也是一时糊涂,您看他刚醒就来赔罪,心意是真的。”
“是啊姑姑,”萧钧奕也跟着劝,“苏朝歌已经死了,父皇也受了教训,您就别再生气了。”萧亭宴没敢插嘴,只在后面使劲点头,脑袋跟捣蒜似的。
萧然往前膝行了两步,“阿姐若还气,便砍回来,只要能消阿姐的气,弟弟绝无二话。”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望着萧念,眼神恳切得像个祈求宽恕的孩童:“阿姐,你信我这一次。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沈夙眠看着萧然的模样,心也快碎了,他跪在地上,鬓发微乱,眼底含泪,那副委屈又可怜的样子,活像被抛弃的小媳妇,仿佛下一秒就要撅过去。她本就看不得美人垂泪,更何况这美人还是娘的孪生弟弟,眉眼相似:“娘,舅舅他……他好像真的知道错了。”
“行了。”萧念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可以原谅你。”
萧然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阿姐……”
“把你爹扶起来”萧念看向萧浩瑞和萧意暄,两人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萧然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都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有个条件。”
萧然忙道:“阿姐请说,别说一个,就是一百个,我也答应!”
“秦鹤苒。”萧念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她的事,从今往后,由我处置。无论结局如何,你,不准插手。”
萧然的脸色白了白,他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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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知道萧念要做什么。但事到如今…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点头:“好,全凭阿姐做主。”,他心里清楚,这是萧念原谅他的条件,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萧念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行了,你们都回去吧,让我清静会儿。”
“好,那我改日再来看你”说着,几人走了出去,经过门槛时,萧然脚下踉跄了一步,像是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深深地看了萧念一眼。
可刚踏出竹清宫的大门,他脸上的悔意、恳切、苦涩就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淡漠。甩开萧浩瑞和萧意暄的手,背挺直了许多,哪里还有半分病弱的模样。
几个皇子公主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南宫。
江慕淳攥着帕子的手心里全是汗,刚从宫人嘴里听说萧然一醒来就往竹清宫去了,她想也没想,拉着阮惗就往南宫冲——这俩人前几日在养心殿剑拔弩张,今儿指不定又得掀了屋顶。
“苒苒!”江慕淳一把推开秦鹤苒书房的门,声音里还带着跑出来的喘,“萧然去竹清宫了!你赶紧......”
话没说完,就见秦鹤苒正临窗翻着账册。阮惗跟在后头,军靴踩得地砖噔噔响:“别管账了!萧然已经去竹清宫了,说不定这会…”她也是话未说完,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三人同时回头,见萧念身边的侍女山奈提着裙摆走进来,青绿色宫装,脸上是惯常的恭敬,却比寻常宫女多了几分利落。
“皇后娘娘,阮将军。”山奈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里三人都听清。
江慕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秦鹤苒身边挪了挪:“山奈?你来干什么?”她知道山奈是萧念的心腹,这时候来南宫,准没寻常事。
山奈直起身,目光越过江慕淳,落在秦鹤苒身上:“公主让奴婢来通禀一声,请秦小姐收拾一下,一会马车会过来送小姐回秦府。”
秦鹤苒捏着狼毫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她抬眼,平静的眸子里难得泛起一丝波澜:“你说什么?”
“送小姐回秦府。”山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恭谨,却没多余的解释。
阮惗性子急,往前跨了半步:“什么意思?回秦府?”,江慕淳也僵住了,秦鹤苒回娘家的日子还没到吧?
山奈像是看穿了她们的疑惑,补充道:“公主已经让人在宗人府的册子里,划掉了秦小姐副后的身份。”
“唰”的一声,江慕淳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愣了片刻,突然弯腰捡起帕子,拽了拽秦鹤苒的袖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苒苒!你可以回去了!”
阮惗也反应过来,脸上的急色瞬间褪成狂喜,大步流星往内室走:“太好了苒苒!我就说念念心里还是有你的!我去帮你收拾!”说着,人已经掀了内室的帘子,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轻响。
秦鹤苒望着山奈,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墨点,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比寻常沉了些:“替我谢过你家主子。”
山奈屈膝应道:“奴婢记下了。马车半个时辰后到宫门,小姐慢些收拾便是。”说罢,又朝江慕淳福了福身,转身轻步退了出去,青绿色的裙摆扫过门槛,没带起半点风。
43. 旧府风吟,故人语迟
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被铜环叩响时,檐角的铁马正被秋风拂得轻晃,叮咚声漫过青砖铺就的长巷,带着点旧年的沉郁。萧念立在门首,抬头望了眼门楣上“摄政王府”四个金字,日光落在笔画的凹槽里,映得她眼底也泛起些微澜。摄政王府离念府特别近,可是萧念每次都是刻意绕路走,很少踏足。
门开了,管家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忙不迭躬身:“长公主大驾光临,王爷刚在前厅看账,奴才这就去通禀。”
“不必。”萧念抬手止住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自己进去。”
穿堂过院,一路的景致竟与记忆里没什么两样。西侧的那株银杏树比当年更粗壮了些,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府里很静,只听得见远处传来的蝉鸣,还有隐约的药香——那是常年萦绕在林府的味道,自林老将军去世后,便成了这里挥之不去的底色。
“念念,你怎么来了?”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萧念猛地回神,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神态。林忆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颜值依旧,就是清瘦了些。
“摄政王。”萧念微微颔首,她从不喊他舅舅。小时候是觉得这声称呼把两人的距离拉得太远;后来长大了,她对他的情感让这声“舅舅”更喊不出口了,倒不如“摄政王”三个字,来得干脆利落。
林忆似乎早已习惯,也不介意,只侧身让开:“进屋坐吧,外头风大。”
前厅里燃着淡淡的檀香,与竹清宫的安神香不同,这香气里总带着点药味——林忆自小体弱,即便是当了摄政王,也常年离不得汤药。“父亲和母亲的忌辰快到了,”林忆边走进屋边说道“去年你在帝国没能回来,今年若得空,便一起去山上烧柱香吧。”
“好,”萧念刚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溪山行旅图》,那是林忆的夫人亲手绣的,针脚细密,远山如黛,“听闻王妃近来身子好了些?”
“好多了,”提到妻子,林忆眼底漾起暖意。这时候门外传来阵轻快的脚步声;“表姐!”林柚芷笑嘻嘻地跑到她面前,“我听下人说你来了,还以为是听错了呢!”
林柚芷是林忆最小的女儿,今年刚满十九,性子像极了春日的暖阳,明媚又热烈。当年林柚芷出生时,她特意跑来看过,那时的小婴孩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如今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刚从宫里过来?”林柚芷挨着她坐下,自来熟地往她手里塞了颗蜜饯,“我娘前几日还念叨你,说宫里的枣泥糕不如咱们府里的细腻,让我给你送些去,又怕你忙……”
萧念捏着那颗蜜饯,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家常,从府里的新厨子说到街上的杂耍班子,语气里的鲜活几乎要溢出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林忆——他正低头用茶盏盖撇着浮沫,侧脸的线条在茶香氤氲里显得柔和了些,偶尔抬眼看向林柚芷时,眼底会漾起浅淡的笑意。
“柚芷,”林忆终于开口,打断了女儿的话,“我与你表姐有正事要说,你先回房去。”
林柚芷吐了吐舌头,冲萧念眨眨眼:“那我让厨房给表姐炖些冰糖雪梨。”说罢,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前厅里重归安静,只剩下檀香在空气里漫延。林忆让人上了茶,茶香漫开来,他才慢悠悠开口:“你这阵子在宫里闹得动静不小,连萧然都被你吓病了,怎么有空来我这?”
萧念将那颗没吃的蜜饯放回碟中,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为风吟国的事。”
林忆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无波:“我猜到了。”
“‘无声’究竟是谁?”萧念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锐利起来,“我查了三个月,查到的线索都指向风吟国,却始终摸不清‘无声’的底细。收留风吟国遗孤,王爷难道不应该给本宫一个满意的答复吗?”
她的话像把出鞘的剑,直刺要害。林忆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檀香仿佛都变得滞重。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轻响。
“你既查到了,我也不必瞒你。”林忆的声音低沉了些,“无声,本名云序郗,是风吟国的太子。”
萧念并不意外,端起茶盏,抿了口温热的茶水。
“我年少时身子骨弱。你外祖父就带着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寻医问诊。塞外的老牧民,江南的隐世郎中,能找的都找了,光药方子就攒了三大箱。”
“也是在那时候,我认识了当时的风吟皇帝云彻。他与父亲是生死之交。风吟国被叛军围困时,他拼死送出密信,请求我父亲务必护住序郗。”
“我亲自带的人,混进风吟国的皇城时,到处都是火光和厮杀声,云序郗那个时候才十四岁,被藏在枯井里,怀里还抱着他母亲留下的玉佩。”
“我把他带了出来,藏在乡下的庄子里,改了名字,教他防身的功夫。”林忆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云彻死前反复叮嘱,不让云序郗报仇,说风吟国的气数已尽,强行复国只会让更多人送死,他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想的。
萧念静静听着,这些事纪璟雯的卷宗里都有细致写到,她问林忆,也只是为了试探。
林忆看向萧念,虽然不知道风吟国和萧念之间发生了什么关系,但是萧念会这么问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知道是利是害:“念念,他是你外祖父临终前托付的人,如果他做了什么…你能不能给他留条活路?”
萧念没立刻回答,而是回想着纪璟雯送来的卷宗,“我做事,有我的规矩,”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但我可以答应你,不会赶尽杀绝。”
林忆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意:“那就好,谢谢你念念”
萧念没再停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恰好遇上林柚芷端着冰糖雪梨过来,见她要走,愣了愣:“表姐这就走了?不多坐会儿吗?”
萧念看着那碗晶莹剔透的雪梨,摇了摇头:“宫里还有事。我改日再来看你。”
“哦哦,那表姐慢走”
御花园。
沈夙眠支着下巴坐在石凳上,裙摆铺展开,沾了点亭外飘来的落英。对面的唐公子正捧着本诗集,温声细语地念着新填的词,字正腔圆,却没一句能钻进她耳朵里。
“……这‘掬水月在手’,倒像是为郡主写的,”唐公子抬眼,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方才见郡主在池边戏水,可不就像把月光都拢进了手里?”
沈夙眠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这唐公子是户部侍郎家的嫡子,文质彬彬,据说在萧国贵女圈里颇受青睐。近日萧念开始筹备起她的婚事了,说如果帝国的没一个看上,那就看看萧国的世家子,把婚约定下来。
“唐公子谬赞了。”沈夙眠端起茶盏抿了口,试图压下心头那点不耐烦。她对这些文绉绉的公子哥实在提不起兴趣,比起听诗,她更想找萧霈尘“切磋”——哪怕只是看他被吓的跳脚的样子,都比这枯坐有趣。
唐公子似乎没察觉她的冷淡,又翻开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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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唐公子,”沈夙眠实在听不下去,猛地站起身,“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行一步。”
她起身太急,裙摆被石凳角勾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去,差点上演一出“滑铲”砸进对面的茶桌。
“小心!”唐公子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指尖温热,带着点书卷气的细腻,却让沈夙眠浑身一僵。“多谢。”她迅速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脸颊有点发烫——倒不是害羞,是觉得这姿势太狼狈。
而此时,亭外的回廊拐角,萧霈尘正被萧北穆拽着往前走。
“二哥你看,那不是三表妹吗?”萧北穆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揶揄,“跟唐侍郎家的公子相谈甚欢啊。”
萧霈尘的目光刚扫过凉亭,就撞见了沈夙眠被扶住的那一幕。少女微微仰头,鬓边的步摇轻晃,而对方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像根针猛地扎进心里,又酸又麻。让萧霈尘的脚步顿住。
渣女!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
前几日还摁着他说“喜欢”,说要让他做夫君,转头就跟别的公子在凉亭里眉来眼去?还靠得那么近!
亏他还因为那个吻心慌了好几天,甚至偷偷躲着她,结果人家转头就看上了别人。
“喂,发什么呆?”萧北穆推了他一把,“走了,再看下去,小心表妹发现你偷看,又把你捆起来当摆件。”
萧霈尘猛地回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狠狠瞪了眼凉亭里的两人,拽着萧北穆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走那么快干嘛?”萧北穆被他拽得踉跄,“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吃你个头!”萧霈尘低吼,耳根却红得厉害,“我只是觉得……那唐公子眼光太差!”
至于差在哪,他没说。
只觉得方才那一幕刺得他眼睛疼,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发慌。
沈夙眠就是个骗子!
萧念的马车停在秦府巷口时,阳光正斜斜切过青砖地,把门环照得发亮。她没有立刻下车,只掀了半角车帘,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门内的争吵声顺着风飘出来,不算大声,却字字清晰,撞在巷尾的石墙上,弹回些微凉意。
是阮惗的声音,带着她惯有的火爆脾气,却比寻常多了几分沉郁:“秦相这话就错了!苒苒是你女儿,可她也是活生生的人!你让她学账本、理政务,逼她进宫廷当那个有名无实的副后,哪一样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打小替你算账、帮你应酬,十三岁就替你顶下户部的烂摊子,你倒好,除了骂她‘不够周全’‘太刚愎’,什么时候问过她累不累?”
“阮将军这是越界了。”秦相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老夫教女,自有章法。她是我的独女,不磨掉些棱角,难道学那些闺阁女子哭哭啼啼?”
萧念坐在马车里,听着里面的动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玉镯。她早知道秦相的性子,看似通达,骨子里却藏着根深蒂固的严苛,对秦鹤苒尤其如此——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沉,全压在“期望”二字底下,反倒成了缚住人的枷锁。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见院内青石板上散落着几片撕碎的纸,像是账册的边角。秦鹤苒的声音始终没响起,想来是又像从前那样,把话全憋在了心里。
车夫想上前通报,被萧念抬手止住。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44. 故衣温软,画映旧影
萧念踩着青石板往里走,堂中还残留着几分争吵后的滞涩气息——阮惗的火爆与秦相的沉郁像两股暗流,在空气里悄然碰撞、纠缠。
“秦叔叔。”萧念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像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抚平了些微紧绷。她换上一副得体的笑,目光落在秦相微蹙的眉峰上。
秦相原本冷硬的脸色看见萧念进来松动了些,抬手示意她落座,语气平淡却已缓和许多:“公主来了。”
阮惗正准备离开,瞧见萧念时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掠过一丝震惊——她刚把秦相的“迂腐”骂了个痛快,萧念这时候上门,算哪出?但到底没再多言,直径往偏院去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再多待一刻,那股压不住的火气又要蹿上来。
萧念在紫檀木椅上坐定,侍女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她指尖搭在温热的茶盏沿上
“公主今日来,有什么事吗?”
“哦,过写时日是您的寿辰,本想当日亲来贺寿,只是帝国催得紧,怕赶不上了,便提前送贺礼来。”
说罢,她示意侍女呈上长形木匣。匣盖掀开,一卷泼墨山水在厅中铺展:峰峦叠嶂如聚,云雾缭绕似幻,山涧飞泉溅玉,几株红枫点染其间,艳得像要滴下水来。
“这是江南画师沈石田的真迹,”萧念指画卷右下角题款,“画的是姑孰山秋景。”
秦相俯身细看,目光在山水间逡巡,眉头却渐渐蹙起——笔法、意境,竟与亡妻当年临摹风格有七八分相似。
萧念似不经意,指尖轻点飞泉旁红枫:“初见此画时,我就觉这配色、留白,像极了……婶婶教苒苒她画《丹枫呦鹿图》的模样。”
“婶婶”二字,如石子投湖心。秦相猛地抬眼,嘴唇微动,却没出声。
萧念目光沉静落他脸上,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秦叔叔,苒苒是您唯一的孩子,也是您与婶婶唯一的骨肉。”她顿了顿,指尖从画卷移至膝头,“婶婶走得早,您教苒苒理事、送她入宫,无非盼她立住脚,不叫人轻贱,也不辜负婶婶的教养。”
她不指责、不质问,只平静陈述,却如软刀戳中秦相心事。他想起妻子临终握他手,泪眼婆娑叮嘱;如果有天女儿想出去,就请放她自由。可这些年,他把对亡妻的思念、对秦家的期许,全压在女儿肩上。
萧念见他神色,知该说的已说。她缓缓站起,对秦相微颔首:“画您收着,全当提前贺寿。府里有事,我不多留了。”
秦相仍未说话,望着她的眼神复杂难辨,萧念转身向外,裙裾扫过地面带起轻响。行至门口,她回头望正厅,秦相还立在山水画前,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像尊沉默石像,却隐隐透着将要松动的裂痕。
走到大门口,就见檐下有一道紫色的身影,廊下的落叶,打了个旋儿落在青石板上。秦鹤苒就站在石阶下,裙角的下摆沾了点雨痕,显然已在这儿立了许久。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抵,像两柄收了锋的剑,看似平静,却藏着暗涌。萧念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方才在堂中对秦相说的那些话,此刻仿佛都浮在空气里,连带着画中玉兰的淡香,缠得人呼吸发紧。
秦鹤苒的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的绷带,想说什么却还是没先开口。风掠过她鬓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里还留着点处理政务时不小心磕到的浅疤——萧念认得,那是有次户部查账时,她为了翻找旧卷宗,一头撞在柜角留下的。
躲在树后的阮惗攥紧了拳头,指甲差点嵌进掌心。江慕淳也跟着着急,这俩人跟两座石雕似的僵着,一个站在阶上,一个立在阶下,目光胶着却谁也不肯先出声。
“这俩祖宗!”阮惗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有话不会说吗?站着能站出花来?”
江慕淳赶紧拽住她:“嘘!小声点,让她们自己来。”话虽如此,她却比阮惗更急,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半分动静。
堂内的沉默刚被关在门里,院中的寂静又漫了开来。萧念望着秦鹤苒那双清润的眼,终是先移开目光,抬脚往前走。靴底碾过落叶的轻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既然谁都不肯先开口,那就索性当作没看见吧——萧念心里这样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谢谢。”秦鹤苒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但清晰传进萧念耳中。她的脚步顿住,背对着秦鹤苒,半晌才淡淡道:“不必。本宫不是为了你。”
树后的阮惗差点没跳出来:“听听这叫什么话!念念你嘴硬得能啃石头!”江慕淳死死捂住她的嘴,脸都憋红了。“轻点轻点。”
秦鹤苒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硬刺,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意落在风里,竟带了点暖意:“你昨日见过无声了?你…”
萧念转过身,眉梢微挑:“本宫不过是试探他罢了。”她说得急,耳尖却悄悄泛起红。秦鹤苒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忽然朝萧念侧了侧身,袖子在风里轻晃:“既然来都来了,公主可否赏脸,去我院里喝杯茶?”
萧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行吧。”她别过脸,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情愿,仿佛是被逼无奈,“既然你诚心邀请,本宫也不好拂了你的意。”
话音刚落,树后的阮惗就长长舒了口气,差点瘫坐在地上。江慕淳也松了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哭笑不得——这俩活宝,总算肯好好说话了。
时间回到昨夜,竹清宫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铜鹤香炉里的安神香燃到了底,余烟顺着窗缝往外钻。
萧念斜倚在椅子上,二郎腿翘得自在,目光落在阶下立着的人身上——无声一袭墨色劲装,腰束银带,站姿笔挺得像柄未出鞘的剑,只是鬓角的碎发沾了点夜露,显见得是匆匆赶来的。
“坐。”萧念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招呼熟客。
无声没动,只垂眸看着案上那叠摊开的纸——那是纪璟雯查了三个月的结果,从他在乡下庄子里学武的记载,到他进入摄政王的踪迹,连他去年在城南茶肆救过个落水的孩童都写得清清楚楚。
“长公主深夜召属下,不知有何吩咐。”无声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果然,这位长公主从不是睁眼瞎,他早知萧念在查他,没想到这么快。
“为何深夜召你,你不知道吗?”她拿起一张桌案上的资料“风吟国太子,云序郗。摄政王把你藏的还挺深,这么多年了既然都没人找到。太子殿下,你一边跟着林忆学谋略,一边偷偷联络旧部,倒是好本事。”
她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其中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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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本事的是,还能让秦鹤苒为你动心思。”
无声的脸色猛地一白。他垂眸看着纸上“秦鹤苒”三个字,那名字被萧念用朱砂圈了圈,红得刺眼。“放心,你跟她走得近,本宫不拦着。毕竟她眼光高,能入她眼的,总不会是蠢货。”
“你若真心喜欢她,就去秦府求娶。风吟国的太子也好,隐姓埋名的死士也罢,只要你敢担起责任,本宫自会帮你说句话。可你若只是利用她的信任和秦家的势力……”
萧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股彻骨的寒意:“现在就滚出萧国,有多远滚多远。你敢伤她半分,本宫就是再脏一次手,也会让你和风吟国那些残部,彻底从这世上消失。”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眼底翻涌的戾气。
无声沉默了许久,盯着“秦鹤苒”三个字出神,良久才缓缓抬头,目光里没了方才的戒备,只剩一片坦诚:“我从未想过利用她,我是真心的。”
“最好是这样。”萧念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子上,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慵懒,“好了,说正事。”她端起榻边的凉茶,抿了一口,茶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方才的戾气,“你想复国吗?”
“?!!!”无声被她这话问的一愣,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本宫可以帮你。”
无声怔怔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你……为何要帮我?”他不是傻子,萧念是萧国的掌权者,帮他一个亡国太子复国,无异于养虎为患。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想要什么?再扶持一个傀儡?
“因为有利可图。”萧念说得直白,“将来风吟国复国,需与萧国永结同盟。风吟国地处西陲,与萧国接壤。萧国若有难,风吟国得出兵相助;本宫若有令,你,不能违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火苗上:“萧然那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本宫手里总得捏点筹码,省得他哪天又被哪个狐狸精迷了心窍,忘了自己姓什么。”
扶持一个落魄的前朝太子,帮他复国,等于在萧国之外,又安了个可靠的助力。将来若萧然真的彻底翻脸,或是朝堂上的势力失控,她至少还有帝国和新生的风吟国可以依仗。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您就不怕?”无声望着她,“怕我将来得了位,翻脸不认人,反倒成了你的祸患?
萧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地笑出声。她站起身,走到无声面前。“那你也应该知道,我能帮你复国,自然也能……”
“……让你再次亡国。你若乖乖当你的皇帝,咱们就是盟友。你若敢翻脸,本宫不介意再写一页亡国史。”
“所以,”她弯起嘴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姿态熟稔得像对待自家弟弟,“现在认义姐,还不迟。”
“啊?”无声眼里满是错愕。
“不乐意?”萧念挑眉看他。
他深思许久,多个姐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膝,单膝跪在地上;“…姐。”
萧念抬手,虚扶了一把:“起来吧,弟弟。”
“明日我让人把西境的布防图给你。至于苒苒的事,等你站稳了脚跟,再去求娶也不迟。”
无声应了声“是”。这件事也算敲定了,现在解锁新身份——“风吟国长公主”
45. 莹名暗藏,辞萧赴帝
西城的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发亮,阳光斜斜切过灰瓦檐角,在地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师傅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转出只活灵活现的凤凰;烤饼炉里飘出的芝麻香混着糖葫芦的甜,缠得人脚步发沉。
皖丸攥着那个绣小狐狸的钱袋,指尖被流苏的银链硌得有点痒。她刚从绸缎铺出来,手里还捏着块刚买的苏绣帕子,上面绣着戏水的鸳鸯——方才掌柜说这是时下最时兴的花样,她虽不懂好在哪里,却被那鲜亮的配色吸引,巴巴买了下来。此刻正踮脚望着不远处捏面人的摊子,压根没注意身前有人停下。
“唔!”胳膊肘撞上团软中带硬的东西,皖丸踉跄着后退半步,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她慌忙低头去捡,抬头时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慌张,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不是故意的!”
眼前的人被件及地的黑色披风裹着,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截苍白的下颌,唇线抿得平直。
皖丸捡起帕子,刚要再说句抱歉,对方先开了口,声音像浸过井水,带着点清冽的凉意:“萧莹。”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传进皖丸耳中。她眨了眨眼,乌黑的眼珠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带着点茫然:“?你是在喊我嘛?”
她自记事起就叫皖丸,是萧念给取的名字。“萧莹”这两个字,她听都没听过。
黑色披风动了动,那人似乎微微抬了抬下巴,兜帽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过了片刻,才听见声极轻的笑,像风吹过挂在檐角的铜铃,短促又模糊……
听风阁的窗棂外,秋阳正透过竹叶筛下斑驳的光,落在云榆景叠到一半的素色锦袍上。沈清韵盘腿坐在床沿,手里转着颗刚从檐角摘来的红枫果,忽然开口时,尾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雀跃。
云榆景捏着衣摆的手指猛地收紧,布料在掌心攥出深深的褶皱。他背对着沈清韵,窗外的风卷着竹声漫进来,拂动他耳后的碎发,却吹不散颈侧悄然泛起的红。
“订婚?”他重复这两个字时,声音比寻常沉了些,像被秋露浸过的石子,“你娘同意了?为什么?”
沈清韵“啧”了一声,从床上蹦下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步凑到他面前。少女的发间还别着支歪歪扭扭的珍珠钗,是昨夜打闹时被他扯掉又胡乱插上的,此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娘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她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前儿个她来听风阁,见你正给我磨墨,临走时突然说‘这小子看着还算顺眼,回去就让宗人府拟文书’——你说,这不是要订婚是什么?怎么了?你不想负责吗?”
云榆景不由皱起眉,忽然想起那日在萧念寝殿,她看他的那个眼神,她不是说只能当男宠,不能动真格吗?
“你娘……是不是有什么条件?”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在秘卫营的几年教会他,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事,尤其是萧念那样的人,每一步棋都藏着算计。
沈清韵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娘能有什么条件?她就是看你顺眼呗。”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秘密的得意,“其实是我跟她说,你床上功夫好——”
“沈清韵!”云榆景猛地捂住她的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这姑娘的嘴就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
沈清韵在他掌心咯咯地笑,睫毛扫过,痒得他心尖发颤。等她笑够了,才扒开他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逗你的。我娘是觉得,你这人虽然闷了点,但是也不错,是个可造之材。再说了,你是风吟国的宗亲,将来云序郗复国,你也是个有身份的,配我不算委屈。”
“你说什么?云序郗要复国?”
沈清韵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眨了眨眼,试图装傻:“就……就是我娘随口提的呗,还能有什么意思?你管这些干啥,赶紧收拾你的。”
聊落羡的院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卷宗,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混着纪璟雯的吩咐声漫开:“西市那批密信分类放左架,风吟国旧档归到最里层,别跟萧国的混了。”
属下应着声搬东西,木架碰撞发出闷响。纪璟雯指尖点着账册,忽然瞥见院门口晃过一道影子——是皖丸。
小姑娘步子虚浮,裙角沾着些泥点,往日里总是翘着的发梢此刻蔫蔫地垂着,眼神空落落的,像只被雨打湿的雀儿。“回来了?”纪璟雯抬头,“玩得这么疯,鞋都磨破了?”
皖丸没应声,甚至没看她一眼,径直往自己房间走。路过回廊时,腰间挂着的银铃撞了下廊柱,叮地一声,细弱得像叹息。
纪璟雯眉梢微挑。这丫头出去时背着银子蹦得像只快活的兔子,回来怎么蔫成这样?莫不是在街上跟人起了争执?或是……被暗卫跟着扫了兴?
她正想着,旁边整理卷宗的属下凑过来:“二当家,这个放哪?”
“把这个封了,送念府给大当家。”纪璟雯回道。也没多管皖丸,这丫头野惯了,偶尔闹点小性子也寻常。
城门口的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发烫,马车的铜铃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响,把离别的气绪缠得愈发浓了。
江慕淳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塞到萧念手里时还带着点温度:“这是刚出炉的核桃酥,路上饿了垫垫。蜜饯我让人备足了,省着点吃。”
“知道了,”萧念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比太医还啰嗦。”
阮惗也说道:“萧国这边有我们盯着,萧然要是再敢胡闹,我直接把人捆了给你送过去。”她说着拍了拍腰间的佩剑,铜环撞得叮响,“你到了帝国也别闲着,沈景遇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飞鸽传书,我带兵去掀他的皇宫。”
秦鹤苒手里提着个紫檀木药箱,递过来时指尖微顿:“里面是你常用的金疮药和安神散,帝国气候干燥,备着总没错。”她指尖蹭过萧念缠着绷带的胳膊,眉头皱了皱,“伤口别碰水。”
萧念接过药箱,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萧然。萧然穿着常服,此刻脸上堆着讨好:“阿姐,我让人在马车上铺了三层棉垫,颠簸不着。”
“少来这套。我不在,给我乖乖批折子,别让秦相天天进宫堵你。”萧念瞥他一眼,语气却松了些,“我会不定期回来查账。”
“知道知道!”萧然忙不迭点头,“阿姐放心,我一定好好当皇帝,绝不给你惹麻烦。”
江慕淳也转向沈景遇:“路上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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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念念,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景遇颔首:“放心吧姐,我会的。”
另一边,沈知韫正和乔稚渔被几个皇子公主围着。乔稚渔穿着浅粉襦裙,手里捏着块手帕,脸颊泛着粉。萧栀柔不由打趣道:“表弟好福气,乔小姐这般模样,怕是帝国的贵女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乔稚渔的脸更红了,小声道:“公主谬赞了。”
萧亭宴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沈屹星:“四表弟的未婚妻也好看耶,比御花园的牡丹还艳。”
沈屹星正啃着块糕点,含糊道:“好看个嘚……”话音未落,就被身后的乔稚星狠狠捏了把胳膊。他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改口,“好、好看!比牡丹还好看!哈哈哈!”
沈夙眠扒着马车帘子,脑袋探得像只小鹅,目光在人群里转来转去,最后还是落了空:“三表哥!”
萧北穆正跟萧浩瑞说话,听见声音走过来:“咋了?”
“二哥哥呢?”沈夙眠往宫门方向望,“他怎么没来送我们?”
萧北穆挠了挠头,含糊道:“二哥……他有事走不开。”其实是上次看见沈夙眠和唐家那位聊天吃醋了。
“这样啊……”沈夙眠的肩膀垮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帘子上的流苏。
马车内,沈清韵正凑在云榆景耳边说悄悄话,指尖划过他的手背,惹得少年耳尖通红。两人腻歪的劲儿,让沈夙眠都觉得恶心,听不下去,索性缩回脑袋,闷闷地坐回角落。
车夫扬了扬马鞭,清脆的响声划破晨光。萧念掀开车帘,最后看了眼站在宫门前的众人,江慕淳正挥着手,阮惗脸上满是不舍,秦鹤苒站在最外侧。
马车未行,依云走到沈清韵的马车旁,先对着车帘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二公主,陛下与殿下请驸马过去一趟,说是有话要单独交代。”
“单独交代?”沈清韵正歪在云榆景肩头看话本,闻言猛地坐直,手里的书页都翻错了页,“我娘和我爹要见他?还单独?”
云榆景也愣了,他早知道肯定是要见沈清韵的父母,却没料到会是此刻,还是“单独见”——谁都知道这夫妻俩一个是萧国说一不二的掌权者,十六岁临朝就敢斩权臣立威;一个十六岁还是逃犯,十八岁就已经成了帝国皇帝。这两位凑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见沈清韵掀开车帘要跟出去:“我跟你一起去,我爹要是敢凶你,我帮你挡着!”
“二公主恕罪,”依云连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陛下特意吩咐,此次只需驸马一人过去。”
沈清韵的脚步顿住,眉头皱得更紧,转头看向云榆景,眼神里满是担心:“那你……”
“没事。”云榆景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尽量平稳,“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我。”其实他手心早沁出了汗,只是不想让沈清韵担心。
目送云榆景跟着依云往前走,沈清韵扒着车帘,直到那道身影走到最前面的马车旁,才不安地坐回原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云榆景跟着依云来到前车门边,风卷着马车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却压不下他心头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在依云的示意下,伸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46. 嗔骂作引,暖漾帘间
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城门口的喧嚣,只留檀香混着桂花香在窄小的空间里漫溢。云榆景垂着手立在车中央,靴尖堪堪碰到地毯边缘,不敢再往前半步。他能清晰感受到两道目光落在身上——左侧萧念翘着二郎腿,茜红常服的裙摆扫过膝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玉镯,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像在打量件刚入眼的玩意儿;右侧沈景遇则端坐着,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龙纹,直到云榆景站定,才缓缓抬眼,眸光沉得像深潭,没半分温度。
“站着做什么?”萧念先开了口,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却让云榆景紧绷的脊背又僵了几分,“坐下吧,又不是审犯人。”
云榆景迟疑了瞬,才轻手轻脚坐下,后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沈景遇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衣襟,看清他藏在底下的心思。掌心的汗早把衣料浸得发潮,他悄悄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借着刺痛稳住心神。
“在听风阁住得还习惯?”萧念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却没喝,“清韵那丫头性子野,没少折腾你吧?”
云榆景忙低头应声,声音比寻常沉了些,带着刻意维持的恭敬::“回长主,二公主待属下……很好。听风阁清净,住得惯。”他刻意把“属下”二字咬得轻。
萧念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攥紧衣摆的手上,嘴角勾出抹淡笑:“瞧你紧张的,本宫又不是要吃了你。”
坐在一旁的沈景遇终于开口。他的目光落在云榆景的侧脸,从额角的碎发扫到紧抿的唇,声音低沉得像浸了墨:“你在秘卫营待过几年,暗杀科考核第一,对吧?”
云榆景攥着衣摆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声音却依旧稳着:“是。当年为了谋生,才去应征了秘卫,只想混口饭吃。”
萧念身体微微前倾,“去年秋天,有人出三万两黄金买云序郗的命,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这话像道惊雷,炸得云榆景耳膜嗡嗡响。他猛地抬头,又飞快地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不知道。秘卫营规矩严,不该问的事,我从不多问。”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符合“谨小慎微”的人设。萧念看着他,没再追问,反而转向沈景遇,语气轻了些:“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沈景遇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指尖撇去浮沫,慢悠悠道:“看着老实,就是太沉得住气。”他没明说“沉得住气”是好是坏,却让云榆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沈景遇这话,是看出什么了?
萧念笑了,伸手拍了拍沈景遇的手背,转而看向云榆景:“帝国招婿,不看家世,不看本事,只看两点——一是对清韵真心,二是懂规矩。”她的声音突然沉了些,“你入赘帝国后,就是清韵的人,得护着她,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帝国的势力,你能用,但不能滥用;风吟国的旧事,你若想管,也可以,但得先问过本宫。”
云榆景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臣谨记长主教诲,定会护着二公主,守好规矩,绝不敢逾矩。”这里他将“属下”改为了“臣”,也证明这桩婚事定下了。
他垂着头,萧念看着他躬身的背影,没错过方才云榆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也没忽略他回答时刻意避开的眼神——这孩子,看着老实,心里藏的事不少。但眼下用人之际,云序郗需要宗亲扶持,清韵又偏护他,暂且留着也无妨。
“行了,起来吧。”萧念挥了挥手,“清韵还在外头等着,别让她担心。”
云榆景应声起身,依旧垂着头,慢慢往后退。直到退到车辕边,他才敢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车内——萧念正和沈景遇低声说着什么,沈景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审视,让他浑身发僵。
他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走回沈清韵的马车。车帘掀开时,沈清韵立马凑过来,抓着他的胳膊:“怎么样?我娘和我爹没凶你吧?有没有问你奇怪的问题?”
云榆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回道:“没有,陛下和殿下都很好,就是问了些家常话。”
沈清韵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凶你。你放心,以后有我在,我娘和我爹都不会欺负你的。”
云榆景抱着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香气,心里却泛起了矛盾……
马车缓缓驶动,铜铃声响起,混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往帝国的方向去。
风裹着花香扫过车队,六辆马车首尾相接。后头跟着的侍卫、丫鬟、士兵排成长龙,马蹄踏在砖地上“哒哒”响。
最前头萧念和沈景遇的马车安安静静,帘子里偶尔飘出两句低声交谈,连风都绕着走;第二辆沈知韫和乔稚渔的车更不必说,乔稚渔正把刚剥好的橘子喂到沈知韫嘴边,软声问“酸不酸”,甜腻劲儿能从帘缝里溢出来;沈清韵那辆也透着股黏糊劲儿,沈夙眠缩在角落装木头人,眼不见为净——沈清韵靠在云榆景怀里,指尖划得少年耳尖通红,连窗外的风都带着点羞赧;奶娘带着沈漉允、沈行裴的车更是安静,俩小团子刚闹够,此刻正靠在奶娘怀里打盹,小呼噜跟小猫似的。
唯独中间那辆属于沈屹星和乔稚星的马车,活像装了台打桩机,从启程起就没安生过。车夫老李攥着缰绳的手都在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不停念叨:“我的娘嘞,咋这么闹腾?车轱辘都要散架了!”这马车左摇右晃跟扭秧歌似的,车轮好几次差点蹭到路边的槐树,他从业三十年,就没驾过这么“闹腾”的车。
车外,乔稚星的丫鬟香橼和沈屹星的侍卫矢风并排站在马车旁,俩人都在偷偷擦汗,眼神时不时往那辆歪歪扭扭的马车瞟,跟盯紧了随时会炸的炮仗似的。
香橼攥着帕子使劲擦汗,帕子都快拧出水了;“要不要进去看看啊?”,旁边的矢风更惨,一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一手扶着车辕,生怕车突然翻了,脸上的表情跟吞了黄连似的;“这架势,咱们进去也得挨两巴掌。”
香橼一想:“也是……那咋办?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吧?”两人正嘀咕着,车里又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车厢里突然爆发出沈屹星的怒吼:“乔稚星!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老子的东西你也敢动!”
紧接着是乔稚星毫不示弱的回怼,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心虚了是不是?这荷包哪来的?你一个大男人绣这玩意儿?哪个野丫头送的?!”
“你懂个屁!”沈屹星的声音更炸了,“这是我三姐塞给我的!她说这荷包丑,没人要,才扔给我的!你他妈别瞎逼逼!”
“哟,还急了?”乔稚星嗤笑一声,“要是普通荷包,你至于这么紧张?我看啊,就是哪个相好的给你绣的,咋滴?要不你把他也一起娶回来得了!”
香橼和矢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无奈。矢风无奈:“得,又是为了点破东西吵。上次是支笔,上上次是块糕,这次轮到荷包了。”
香橼刚要接话,车厢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桌子被掀了,接着是乔稚星的尖叫:“沈屹星你敢推我?!”
“推你怎么了?谁让你先翻我东西的!”沈屹星的声音里带着点喘,显然是动了手,“老子警告你,别得寸进尺!”
“我就得寸进尺了!”乔稚星的声音里满是不服输,“你有本事再推我一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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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车厢就跟被扔进了滚筒似的,左右剧烈摇晃起来,石子路的颠簸都被这晃动盖了过去。布料摩擦的声音、互相的骂声、还有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从车厢缝里飘出去,听得车外的香橼脸都红了,赶紧转过身去。
矢风也听见了,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假装看路边的风景。香橼拉了拉矢风的袖子:“要不……咱们还是进去看看吧?万一真出点事,殿下非得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矢风犹豫了瞬,刚要点头,车厢里的动静突然戛然而止——刚才还跟拆房似的吵闹,瞬间没了声息,连车轮滚动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一愣,面面相觑。
“怎、怎么没声了?”香橼的声音都带了点颤,“该不会是……死了一个吧?”
“不会吧?”矢风也慌了,怎么突然就安静了?沈屹星虽然暴躁,但从来没对乔稚星下过重手;乔稚星虽然泼辣,也只是挠挠打打,可万一这次没轻重……他咬了咬牙,伸手就掀车帘。香橼也赶紧跟过来。
车帘被掀开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住了。
车里一片狼藉:果盘翻了,苹果滚得到处都是;沈屹星的外袍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都敞着;乔稚星的发簪掉在地上,头发散了半披在肩上。最离谱的是两人的姿势——沈屹星整个人压在乔稚星身上,一只手抵在车窗,把人圈在怀里,另一只手还攥着乔稚星的手腕,姿势极其暧昧,近得能看见对方眼底的怒火。
沈屹星也没料到他俩会突然闯进来,愣了一秒,随即脸色一沉,吼道:“看什么看!滚出去!没长眼睛啊?”他压在乔稚星身上没动,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半点害羞的意思都没有。
乔稚星也反应过来,瞪着香橼和矢风,吼道:“滚!再看把你们的眼睛挖出来!”她还不忘用没被攥住的手,往沈屹星腰眼上戳了一下,疼得沈屹星“嘶”了一声。
香橼和矢风吓得赶紧退出去,车帘“唰”地一声被沈屹星甩上。两人站在车外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偷偷对视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矢风清了清嗓子,假装镇定地说:“看、看吧,我就说不用进去,他们俩没事。”
香橼白了他一眼,小声嘀咕:“谁知道他们俩会……会那样啊?刚才还打起来了,怎么突然就……”她说着,脸又红了,连忙转移话题,“不过还好,没真出事,不然咱们俩都得倒霉。”
车厢里,沈屹星和乔稚星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沈屹星先反应过来,猛地从乔稚星身上挪开,坐回自己的位置,别过脸不看她。乔稚星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乱掉的头发拨到耳后,却没像平时那样继续跟他吵架,反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乔稚星才小声开口:“那荷包……真的是沈夙眠给你的?”
沈屹星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不然呢?”
乔稚星“哦”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那我刚才摔了你的核桃酥碗……对不起。”
沈屹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道歉。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道歉有个屁用”,可看着乔稚星难得服软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撇了撇嘴:“道歉有什么用?刚才你把我的点心都打翻了,还扯坏了我的衣服,一句对不起就想完事?”
乔稚星抬起头,细细想了想,突然凑过去,在沈屹星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沈屹星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被亲的地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干啥?这算什么道歉?你分明是占我便宜!”
乔稚星立马叉着腰瞪他:“别得寸进尺!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让我给你磕头道歉?”
47. 琼宫归故,岁月迭迁
半个月的行程终至尾声,帝国都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次清晰。马车碾过青石长街,车轮与石板碰撞的声响,混着街角早点铺子飘来的胡饼香气,将一路的风尘都揉得柔软。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沈清韵探头望去,见熟悉的朱漆城门近在眼前,忍不住拍了拍身旁沈夙眠的手:“到家了!”
沈夙眠刚从打盹中醒转,揉着眼睛往窗外瞧,见城楼上“帝国”二字鎏金熠熠,瞬间精神起来,发间步摇晃得叮咚响:“终于不用再坐马车了!再晃下去,我腰都要散了!”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宫门前。侍卫们早已列队等候,见马车停下,领头侍卫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各位殿下。”
沈景遇率先下车,目光扫过侍卫队列,没见着熟悉的身影,眉头微蹙,开口便问:“我哥呢?”
那领头侍卫闻言,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王、王爷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景遇。
沈景遇眉梢微挑,心底已猜得七八分——凌时屿那性子,向来怕麻烦,自己离京三个月,怕是把御书房搅成了乱摊子。他没再追问,只淡淡道:“带路吧。”
一行人往御书房走,刚转过回廊,就听见殿内传来颓丧的吼声:“都说了不吃!再送过来本王把御膳房掀了!”
沈景遇脚步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侍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沈景遇迈步进去,一眼就看见凌时屿四仰八叉躺在奏折堆里,常服皱得像腌菜,头发乱得能藏麻雀,眼下乌青重得堪比烟熏妆,活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他听见动静,以为又是太监来送膳,正准备接着骂,抬眼瞧见沈景遇,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地上,挣扎着从奏折堆里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就扑过去,一把抱住沈景遇的胳膊,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里满是委屈:“弟啊!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死在这堆破奏折里了!”
沈景遇被他抱得胳膊发僵,看着他这副惨样,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不过让你暂代朝政几天,就成这样了?”
“几天?”凌时屿猛地松开手,指着桌上堆得半人高的奏折,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走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东边闹水灾要拨款,西边要调兵,底下的官员还天天递折子吵来吵去,我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他说着,伸手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你再晚回来半个月,说不定就能看见我的墓志铭了!”
沈景遇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看,指尖拂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行了,我回来了,剩下的交给我。你先去梳洗一下,瞧你这模样,传出去丢的是帝国的脸面。”
凌时屿立马点头如捣蒜,转身就往外跑,刚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桌上的点心盒子:“那盒桂花糕我留了三天,你记得吃,别浪费了。”说完才一溜烟跑没影了,那急切的模样,活像身后有追兵。
与此同时,后宫这边,萧念刚回到寝殿,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猫着腰,偷偷摸摸往殿门外挪,裙角扫过门槛,动作鬼鬼祟祟,活像偷了糖的孩子。
“晚晚?”萧念开口喊了一声。
沈晚遇吓得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个绣着海棠花的荷包,看见是萧念,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慌乱,结结巴巴地问:“念、阿念?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萧念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攥着荷包的手上,又看了看她略显慌乱的眼神,挑眉问:“这大清早的,你要去哪?还偷偷摸摸的,难不成想瞒着我干什么事?”
沈晚遇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荷包带子,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就是……想去外面逛逛,宫里待久了,有点闷。”
“逛?”萧念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逛需要穿得这么整齐?还带了荷包,看你这架势,怕是要出去大半天吧?”
沈晚遇被戳穿心思,脸颊瞬间红了,垂着头,脚尖蹭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祈求:“阿念,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千万别生气。”
萧念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有了些猜测,点了点头:“你说吧,我不生气。”
沈晚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小小的:“那啥……我和你弟和好了。”
“和好了?”萧念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哪个?”
沈晚遇脸颊更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就是……原来那个啊。”
萧念彻底懵了,站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沈晚遇主动解释道:“其实阿舒当时不是故意要逃婚的,他就是一时没想明白,怕给不了我幸福。后来他找到我,跟我好好道歉了,还说了好多心里话,我觉得他其实挺在乎我的,所以就……”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却越来越红。
萧念看着沈晚遇一脸甜蜜的模样,心中满是惊叹。既然比自己还恋爱脑,对方犯了这么大的错,一句道歉就能轻易原谅。“你就这么原谅他了?他当初可是在大婚当天丢下你,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你就不怕他以后再犯?”
沈晚遇摇了摇头,眼神坚定的仿佛要入党:“我相信他,他不是故意的。而且他说了,以后会好好对我,再也不会让我受委屈了。”
萧念看着沈晚遇幸福的样子,终是没再多说什么。感情的事,外人终究无法干涉,既然沈晚遇选择原谅,那她也只能祝福。她伸手揉了揉沈晚遇的头发,笑道:“行吧,既然你想好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你记住,要是他以后敢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沈晚遇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嗯!我知道了!阿念你真好!”
时光匆匆掠过数载,萧念的身影依旧频繁穿梭在萧国与帝国的宫道间。一边是萧国朝堂的微妙平衡,一边是帝国后宫的日常琐碎。
萧国皇宫里,萧然经了苏朝歌的风波后,确实收敛了往日的荒唐,不再任由后宫插手朝政,朝堂总算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这份“老实”终究有限,遇事依旧习惯性依赖萧念,每逢棘手政务,还是会遣人快马加鞭往帝国送消息,半点没有一国之君该有的决断力,萧念也只能哭笑不得地帮他收拾烂摊子。
帝国的日子则满是烟火气。萧安舒用数年时光彻底洗刷了当年逃婚的污点,对沈晚遇的体贴细致渗入日常——春日会陪她去御花园赏樱,夏日会为她摇扇纳凉,冬日会亲手为她暖手炉,从前的毛躁与犹豫早已被沉稳取代。两人偶有拌嘴,也总能在萧安舒的软语哄劝下很快和好。
云榆景与沈清韵的感情也走到了订婚这一步,帝国为此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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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盛大的订婚仪式。仪式上,云榆景望着沈清韵时,眼底似乎藏着温柔,可这份温柔里又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旁人猜不透他这份“真心”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权衡后的姿态。
唯有萧霈尘与沈夙眠的“追逐戏码”,数年来从未落幕。沈夙眠性子依旧跳脱,见了萧霈尘还是会凑上去调戏——或是抢他案上刚温好的茶,或是在他推演棋局时故意打乱棋子;而萧霈尘,不管啥时候,见了沈夙眠就条件反射地躲,躲不开时便会被缠得没辙,最后往往红着脸认输。
沈知韫与乔稚渔的甜蜜则始终如一。与之相反,沈屹星和乔稚星这对,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而且谁也不让谁。
一年七月初七,萧念在萧国生下一个女儿。七夕佳节,瓜果飘香,她给孩子取了个乳名叫“七七”,盼着孩子能像七夕的星光般顺遂长大。可这份喜悦转瞬即逝——孩子因先天性不足,刚出生便夭折了。当时沈景遇还在赶来萧国的路上,她的儿女也不在身边,唯有萧然守在旁侧。萧念醒来时,萧然才红着眼眶告知她,是个女儿,却没能留住。连孩子的模样都没见到一面。
这几年里,另一件大事便是风吟国的复国。“无声”恢复了真实身份——风吟国太子云序郗。他是有能力,凭借过人的智谋与胆识,再加上萧念的暗中扶持,一步步收拢旧部、平定内乱,最终成功复国。秦鹤苒作为他的坚定支持者,也顺理成章地成为风吟国皇后。
有人不解为何云榆景没有回风吟国辅佐云序郗——毕竟他是风吟国的宗氏,若回去了不是王也能封侯。每当被问起,云榆景都只是淡淡一句“想陪着阿韵”,简单七个字,理由背后是否还有其他隐情,无人知晓。
自从上次皖丸出去玩了三天回来后,萧念总觉得皖丸变了。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每次她回到聊落羡,皖丸看向她时,还会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萧念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可皖丸每次都含糊其辞地避开,这份反常,让她心里的疑虑愈发浓重。
一眨眼四年过去了,初夏的日头暖得正好,萧国京城的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马蹄声混着糕点铺飘出的甜香,裹得人脚步都发轻。
萧北穆领头走在最前,萧钧奕跟在旁边,松烟紫袍下摆沾了点尘土;沈知韫走在中间,沈屹星揣着乔稚星塞给他的小荷包,走两步就摸一下,生怕丢了——那是乔稚星绣的歪歪扭扭的鸳鸯,美其名曰“定情信物”,丢了他十条命都不够赔。最后面是萧亭宴、萧訨暮、萧堇沂
一群半大少年,最大的萧北穆也才二十一,最小的沈屹星、萧堇沂刚十四,平日里不是被关在宫里,就是在演武场练剑,很少上街逛逛,今日萧念高兴放他们出来耍,几人就跟刚放出笼的雀儿似的,东瞅西看,连路边卖泥人的小摊都能围着看半天。
“哎,那楼看着气派!”萧亭宴眼尖,指着前头挂着“醉仙楼”鎏金匾额的三层小楼,楼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晃得人眼晕,“上面还写着‘醉仙’,是卖酒的?”
沈屹星踮着脚瞅,咂咂嘴:“看着比宫里的御膳房还阔气,进去瞧瞧?”他这话一出,除了萧堇沂稍微顿了顿,其他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呼啦啦就往楼里冲——谁也没注意到,楼门口站着的几个穿得花红柳绿的姑娘,眼神早黏在了他们身上。
48. 绮阁误临,絮绊微生
街上的风都带着股甜腻气,可这股甜意刚飘到醉仙楼门口,就被沈屹星一声爆喝劈得稀碎:“我靠!莫挨老子!”
少年穿着件亮青色锦袍,衣襟敞着两颗扣子,刚迈出去的脚跟钉在地上似的,猛地往后缩了半尺。左边个穿粉裙的姑娘伸手要拽他袖子,被他跟躲瘟疫似的侧身避开,右手还下意识摸了摸怀里——乔稚星绣的歪歪扭扭的鸳鸯荷包还在,这才松了口气,眼珠子跟雷达似的扫着街两头,生怕下一秒就看见乔稚星。
“小郎君生得真俊,陪我们喝杯酒呗?”粉裙姑娘没放弃,又凑上来,香帕子往他眼前晃了晃。沈屹星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推:“滚蛋!老子有未婚妻,再碰我一下,我……我喊人了啊!”这话没半点威慑力,反倒逗得周围几个姑娘笑作一团。
他正慌得手忙脚乱,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转头一瞧,好家伙,萧北穆正跟见了狼的羊似的,连连往后退。几个穿水绿、鹅黄裙子的姑娘围着他,手里还拿着绣帕子要往他身上蹭,吓得萧北穆手都摆成了拨浪鼓:“别过来!真别过来!我下个月就成婚了!我未婚妻要是知道了,能把我腿打断!”
他本就生得周正,这会儿慌得耳朵尖都红了看着可人,让姑娘们更觉得有趣。一个穿鹅黄裙的姑娘故意往前凑了凑,笑着说:“成婚怕什么?就喝杯酒,又不耽误你娶媳妇~”,萧北穆吓得差点蹦起来,嘴里不停念叨:“不行不行,我姑姑知道了也得抽我!”
萧钧奕原本还靠在门框上乐呵,抱着胳膊看萧北穆的笑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哎哟,三哥你也有今天?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话还没说完,就见几个姑娘端着酒壶凑了过来,为首的穿杏色裙姑娘还伸手要碰他的发带:“这位郎君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
萧钧奕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他猛地想起温聆汐那双能杀人的眼睛。这要是让温聆汐知道了,肯定大做文章,再到萧念面前告上一状。
一个姑娘直接把手搭在他肩上,还故意用指甲轻轻刮了下他的脖颈:“这位公子看着就风趣,陪奴家唱支曲儿呗?”
萧钧奕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姑娘的手扒下来:“别别别!我五音不全!唱跑调了怕吓着你!”
旁边萧亭宴倒是过得滋润。他本就是京里出了名的风流公子,又没婚约绑着,见两个姑娘凑过来,直接伸胳膊搂住一个的腰,另一只手还接过姑娘递来的酒盏,笑得眉眼弯弯:“走,进去喝两杯!”说着就跟没事人似的,搂着姑娘往楼里走。
萧堇沂被一个穿藕荷色裙的姑娘拉着胳膊往里走。他是几人中最小的,也是性子最沉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却没推开对方,就这么被半拉半拽地往前挪,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尖却悄悄红了,别扭得不行。
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哪儿是什么酒楼?分明是青楼!沈屹星第一个跳脚:“我靠!谁刚才说这是卖酒的?!”他怀里的荷包都被攥得变了形,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想乔稚星知道后的场景:先是尖叫,再是动手,最后哭着去找萧念告状,萧念拿着鞭子过来,他的屁股指定得开花!
萧北穆也慌了,抓着萧钧奕的胳膊:“完了完了,我马上要成婚了,要是被我未婚妻知道,这婚还能成吗?姑姑要是知道了,非扒我一层皮不可!”
萧钧奕也没心思笑话他了,脸白得跟纸似的:“你以为我不怕?温聆汐要是知道了,我就完蛋了。”
萧亭宴倒是无所谓,搂着姑娘往二楼走,还回头劝他们:“怕什么?来都来了,喝两杯就走,谁能知道?再说了,咱们又不干别的,就是坐坐!”
沈屹星瞪着他:“你当然不怕!你没未婚妻!我们不一样!”话是这么说,可脚却没挪步——毕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心里又慌又有点好奇,纠结得跟有两只猫在挠似的。
那边的萧訨暮仍旧还被几个姑娘围得水泄不通。十七岁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点未脱的青涩。“小郎君陪奴家喝杯酒嘛~”左边穿玫红裙的姑娘伸手要碰他的袖角,萧訨暮往旁边躲了躲,刚想开口说“不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推搡声,还没等他回头,一个纤细的身影就“咚”地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他脚边。
那女子看着格外瘦弱,裙摆上还沾着点泥印,胳膊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却没敢哭出声。萧訨暮见她这副模样,哪还顾得上别的,推开围着自己的几个人赶紧弯腰伸手:“你没事吧?快起来。”
他刚碰到姑娘的胳膊,就见对方猛地抬头——女子眉眼生得清秀,就是脸色太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里满是慌乱,却又透着股倔强。没等萧訨暮反应过来,姑娘突然咬了咬牙,像是做了天大的决定,伸手就抱住了他的腰,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衣襟上。
萧訨暮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还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身子在不停发颤,胳膊也绷得紧紧的,显然是极不情愿,却又在硬撑着。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把他整得脑子发懵,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搂住了对方的后背,生怕她再摔下去。
萧亭宴刚搂着姑娘走到楼梯口,回头一瞧这架势,当即笑出了声,还故意扬高了嗓门:“我靠,六弟可以啊!”,这话一出,其余几人也齐刷刷看了过来。
“六哥牛,这咋还抱上了?”沈屹星打趣道。萧訨暮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想推开怀里的人,可看着姑娘发抖的肩膀,又不忍心——他能猜到这女子定是有难处,不然也不会这么委屈自己。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柔了些:“别怕,我……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说完,他顶着众人起哄的目光,半扶半搂着往包间走。姑娘没说话,只是顺从地跟着他,胳膊依旧环着他的腰,只是颤抖的幅度小了些,像是稍微安心了些。他也是这会才知道,这姑娘叫季诗菀,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进了醉仙楼。
包厢的门被关上,隔绝了楼外的喧嚣。众人落座,萧堇沂先开了口。他身边还缠着那个穿藕荷色裙的姑娘,姑娘正用手指绕着他耳后垂落的青丝,蹭得他颈间发痒,他却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淡淡的:“三哥马上要成婚了,往后搬去宫外的宅子,连护卫都是自己挑的,羡慕了。”
沈屹星正剥花生往嘴里塞,闻言翻了个白眼:“羡慕啥?成亲有啥好的?你怕是没尝过被人管着的滋味!”
萧堇沂转头看他:“成亲不好吗?”
“好个屁!”沈屹星拍着桌子站起来,怀里的鸳鸯荷包露了半截,他又赶紧按回去,“你是没见到我家那一位,跟个母老虎似的,我要是有的选,宁愿孤独终老,也绝对不娶她!”
“你还算好!”萧钧奕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温聆汐跟乔稚星不一样,她不吵不闹,却能把人逼疯。你见过哪家大家闺秀,天天想着拆自己未来丈夫的台?我跟她哪是成亲,分明是互相折磨,我是真的怕了,一想到将来还要在一起过一辈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四嫂嫂挺好的啊。”萧亭宴正搂着个姑娘喝酒,突然插嘴,酒液沾在他唇角,他用指腹擦了擦,笑得漫不经心。
“说了,不许喊她四嫂嫂!”萧钧奕瞬间瞪圆了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萧亭宴撇了撇嘴,沈知韫抬眼看向他们,眼底带着点笑意:“我家阿渔就不这样。”
“呕——”沈屹星做出反胃的模样,“哥你就别秀了,再秀我可要把刚才吃的点心全吐出来了!”
萧北穆原本还在附和沈屹星,突然想起什么,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其实我家觉得书荞也挺好的”
余书荞是太师之女,还是萧念赐的婚,原因是他俩八字合,小时候也一起玩过,知根知底。“哦?”萧钧奕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三哥你忘了,上次在御花园余书荞是怎么追着你打的?”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萧北穆的得意。他脸上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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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僵住,猛地拍了下桌子:“成婚一点也不好!书荞发起火来也跟母老虎似的,我才不盼着成婚呢!”
包厢里吵吵嚷嚷,唯独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萧訨暮坐在那里,季诗菀半靠在他身侧,双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袖,脑袋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萧訨暮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两人之间没什么对话,可那姿态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暧昧——季诗菀的肩膀偶尔会轻轻蹭到他的胳膊,萧訨暮也没避开。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大哥又跑去寺庙了。”萧亭宴喝了口酒,突然想起这件事,“前几天刚被影七抓回来,姑姑气得差点罚他禁足三个月。”
“啊?”沈屹星瞪大了眼睛,“都仨孩子了,怎么还想着出家?”,萧钧奕放下酒杯,手指敲了敲桌案:“大哥心思本就不在朝堂,要不是姑姑他恐怕早就遁入空门了。不过话说回来,大哥三个孩子,三哥马上就要成婚,咱们几个里,就剩二哥还没动静了。”
“二哥啊?”萧亭宴随手抓把瓜子磕起来,“前阵子姑姑还想给他说门亲,是大理寺卿的千金,模样性子都好,结果被他婉拒了。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天天躲着三表妹,连亲都不想成了,我看他是打算一辈子跟棋谱过了。”
萧北穆又想起什么,语气沉了些:“说起婚事,长姐前些日子又回宫里了……”
瑞音公主萧芮,萧然和江慕淳的长女,和萧浩瑞也是孪生,今年二十三岁了,之前怀过一个孩子,可惜早产,从那以后,她和驸马的感情就一直不好。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冷了下来。萧钧奕瞬间没了胃口:“驸马是真有本事,长姐好歹嫡公主,他竟敢这么对待?配吗?过些日子咱们找个机会,好好‘拜访’一下他”
“就是!”沈屹星也附和,“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萧亭宴感叹着:“我还是觉得,不结婚最好,自在!”他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突然顿住了——台上正坐着个抚阮的姑娘,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都愣住了。那姑娘垂眸抚阮,广袖如流瀑般垂坠,身上穿的孔雀蓝纱衣泛着鲛绡般的珠光,袖沿绣着的金色彩枝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漾开,恍若夜空中碎落的星子,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她胸前的织金抹胸暗纹隐现,肩头露出的雪肤细腻白皙,衬得颈间那串细银链愈发晃眼。腰间系着条橙红绡带,将腰身束得纤细,下摆却层叠着明黄、翠绿的薄纱,不过是微微动了下步幅,诸色纱裙便在灯影里绞作一团,像幅泼墨般恣肆的画。
再看她的模样,云鬓上簪满了朱粉靛蓝的花簇,额间点着颗朱砂花钿,与她唇上的胭脂色恰好相契。指尖轻轻拂过阮琴琴弦时,广袖垂坠的褶皱里,竟漫出几分敦煌飞天的幻彩来,清雅又带着股说不出的妩媚。
“这姑娘是谁?”萧亭宴看得挪不开眼,连忙问身边搂着的姑娘。
那姑娘笑着撇了撇嘴,却还是回道:“她叫漾冉,是咱们醉仙楼刚评选出来的花魁,今儿是第一次登台抚阮呢。”
萧亭宴恍然大悟,忍不住啧啧感叹:“难怪这么出众,原来是花魁。”
这边众人都在关注台上的漾冉,角落里的萧堇沂却被身边的姑娘缠得有些无奈。那姑娘不知何时凑得更近了,半边身子几乎都靠在他怀里,手指不仅玩着他的发丝,还轻轻蹭着他的脖颈,胆子大得超乎想象。
萧堇沂一直没在意,只当是姑娘家的小性子,可直到那姑娘的手指快要碰到他衣领里的玉佩时,他才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依旧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声音软软的:“我叫幼笙。”
萧堇沂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把她往旁边推了推,保持了个不算疏远却也得体的距离。幼笙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指又缠上了他的发丝,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49. 绣帘窥戏,姝阁嬉闹
醉仙楼二楼东侧厢房,绣帘被竹钩半挑着,露出条一指宽的缝——雕花窗棂正对着皇子们所在的包厢。公主们凑在窗边,跟看杂耍似的盯着楼下,瓜子壳吐了满桌,笑声差点掀了房梁,半点没有平日里公主、贵女的端庄样,活脱脱一群蹲守瓜田的“资深猹”。
最前头的萧栀柔扒着帘角,广袖都蹭上了灰也不在意,压低声音跟身后的萧知涵嘀咕:“你瞧亭宴那小子,左胳膊搂一个右胳膊挎一个,笑得牙都快飞了,回头我非得把他这模样画下来,贴他院门楣上!”
萧知涵忍着笑,指尖戳了戳她的腰:“小声点!别被底下听见了!”话虽这么说,自己眼睛却没离开楼下——正看见萧钧奕被个姑娘搭着肩,脸白得跟刚从雪堆里捞出来似的,手忙脚乱扒姑娘的手,那怂样逗得她差点笑出声。
“噗——”旁边的温聆汐没忍住,端茶的手晃了晃,茶水溅在帕子上。她淡定地擦了擦指尖:“萧钧奕这模样,倒比在朝堂上跟我辩理时顺眼多了。”
“哎哎哎!快看三哥!”突然,萧箬凝拽了拽萧艺凡的袖子,指着楼下。众人立马凑过去——只见萧北穆被两个姑娘围着,慌得手都摆成了拨浪鼓,嘴里还念叨着“我未婚妻会打断我的腿”
余书荞站在后面,看了眼就翻了个白眼:“出息,平时在演武场跟我打架的劲儿呢?这会儿倒怂了。”,萧妤和萧言柒两个小的凑在一块儿,捂着嘴偷偷笑:“余姐姐,三哥要是知道你看见他这样,会不会更慌呀?”余书荞没说话,耳朵却悄悄红了。
萧璐艺扒着窗沿:“哇!那个姑娘好主动!都快贴到屹星身上了!”
乔稚星一听就炸了,撸起袖子就要冲出去,被沈清韵一把拉住:“你别急啊!你看沈屹星那怂样,怀里还护着你绣的那鸳鸯荷包呢!”
众人往窗缝里一看,果然见沈屹星涨红了脸,一边躲姑娘一边摸怀里,那模样像护着粮的仓鼠,顿时笑作一团。
瑞音公主萧芮刚踏进门,就被一股香风扑了个满怀——二公主萧意暄左胳膊挽着温聆汐,右肩还靠着个余书荞,“哎呦,长姐可算把你盼来了!再不来,乔稚渔都要把你那坛桃花酿偷喝光了!”
乔稚渔怀里抱着萧璐艺,手指还在她发间绕着玩,嘴里却叹着气:“还是在这儿自在,跟沈知韫那厮在一块儿,我装温婉贤淑都快装出内伤了!上次给他剥橘子,汁溅手上都得强装‘无妨’,搁平时我早把橘子皮扣他脑门上了!”
萧璐艺被她逗得咯咯笑,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渔姐姐,那你下次跟表哥吵架,我帮你递橘子皮!”
萧知涵递过去杯茶:“长姐,你怎么才来?刚才萧亭宴左拥右抱的样子,你没看着,可搞笑了!”
萧芮接过茶,刚要喝,沈清韵突然“呀”了一声,指着她的手:“表姐,你手上怎么回事?怎么包着纱布?”众人齐刷刷看过去,果然见萧芮右手腕上缠着圈白纱布,边缘还隐约透着点红,显然是受了伤。
乔稚星瞬间炸了,拍着桌子站起来:“是不是那混球欺负你了?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走!咱们现在就去他家,把他揍一顿替你报仇!”
萧知涵也跟着点头,手里的签子都快被捏断了:“上次他还敢在宫宴上给你甩脸子,这次居然还敢动手!咱们这么多人,还怕治不了他?”
温聆汐也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来:“正好,我早就想会会他了。敢动嫡公主,他怕是不知道萧国刑部的规矩。”
一群姑娘越说越激动,有的撸袖子有的摸发簪,一副要去“砸场子”的架势。萧芮见状,赶紧站起来摆手,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声音也小了下去:“别、别去!不是他欺负我……是、是我打的他。”
这话一出,厢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乔稚星举到半空的手僵住了,嘴里还没说完的“揍他”咽了回去;温聆汐的茶,差点直接泼在自己裙子上。
萧璐艺嘴里的点心掉在了地上,睁圆了眼看着萧芮:“长、长姐,你把驸马打了?”
萧芮的脸更红了,手指抠着裙摆,声音跟蚊子似的:“他、他跟我吵,还敢跟我顶嘴,我就……我就拿鸡毛掸子揍了他几下,不小心……”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乔稚渔抱着萧璐艺,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都快出来了:“公主……你也太猛了吧!我还以为你受委屈了,没想到是你把驸马揍了!”
萧芮被笑得不好意思,捂着脸坐在椅子上,声音闷闷的:“你们别笑了……我也是气糊涂了,他最近总跟我闹别扭,我忍不住才动手的。”
“别气别气!”萧意暄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忍着笑说,“该!谁让他敢跟你顶嘴的?下次他再敢惹你,你直接来找我们,咱们一起帮你揍他!”
萧栀柔也跟着点头,递过去块桂花糕:“对!咱们这么多姐妹,还怕他一个驸马不成?来,吃块糕消消气,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萧芮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看着眼前笑作一团的姐妹们,心里的愁云也散了大半。窗外的皇子们还在闹,有的躲姑娘有的装正经,而厢房里的女眷们则一边看他们出糗,一边吃着点心聊着天,笑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正闹着,楼下突然响起一阵清越的阮琴声,像浸了凉水的玉珠滚过瓷盘,瞬间压过了满堂喧哗。众人好奇地往窗缝外探头,只见戏台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个姑娘。
孔雀蓝纱衣在灯影里泛着柔光,金色彩枝纹随着她拨弦的动作轻轻晃,广袖一垂,竟真有几分敦煌飞天的仙气。尤其是她额间那点朱砂钿,衬得眉眼又清又媚,指尖落弦时,连鬓边垂着的珠花都是轻颤的。
“哇——这姐姐也太好看了吧!”萧璐艺扒着窗沿,下巴都快掉在窗台上,“比宫里的舞姬还美!”
乔稚渔看着看着目光无意间扫过男包厢的窗户,突然“噗”地笑出了声,伸手戳了戳身边的沈清韵:“清韵,你看萧堇沂那儿——”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去,瞬间憋不住笑。只见包厢里,萧堇沂还坐在角落,刚才缠着他的那个叫幼笙的姑娘也没走,——半边身子几乎挂在他身上,手居然顺着萧堇沂的衣襟往下探,指尖都快碰到他腰侧的衣料了!
萧堇沂的脸早红透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根,身子僵得像块木板,想推开又不好意思,只能微微偏着头,眼神飘向窗外的漾冉,可耳尖却绷得紧紧的,连手指都在悄悄攥着衣摆。幼笙见他不躲,胆子更大了,手指居然真的伸进了他的外袍里,轻轻蹭了下他的胳膊。
“我靠!这姑娘也太敢了吧!”乔稚星看得眼睛都直了,差点喊出声,被沈清韵赶紧捂住嘴,“小声点!别被他们听见了!”
余书荞连连感叹:“八皇子平时看着挺沉的,怎么这会儿跟块木头似的?被人调戏了都不敢躲?”
温聆汐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怕是没跟姑娘这么近过,慌了神吧。你看他那样,耳朵都快滴血了。”
萧芮刚消下去的笑意又涌了上来,捂着嘴笑:“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要是让姑姑知道,怕是要把这醉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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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都拆了。”
正调侃着萧堇沂,萧知涵又指着另一处角落:“你们看六弟!他还抱着那个姑娘呢!”
众人看过去,果然见萧訨暮还保持着半搂半抱的姿势,季诗菀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萧訨暮坐得笔直,手轻轻搭在季诗菀的背上,眼神有点无措,又有点僵硬,跟抱着块烫手山芋似的,连动都不敢动,生怕吵醒怀里的人。
“这俩……不会真有点啥吧?”萧栀柔托着腮,眼里满是八卦,“刚进来就抱上了,现在还没松开,瞧着倒像对小情侣。”
萧芮忍不住笑了:“六弟心善,怕是见那姑娘可怜,不忍心推开。不过这姿势,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萧栀柔叹了口气,戳了戳手里的桂花糕,笑着说:“得,咱们这趟醉仙楼没白来,不光看了他们出糗,还顺带多了三门亲。”
“三门亲?”萧璐艺瞬间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糖渣都掉了,“哪三门啊?我怎么没看见?”
萧栀柔指了指楼下戏台方向,又往皇子们的包厢瞟了眼:“你看萧亭宴,刚才还左拥右抱,现在眼里就剩漾冉了,连身边的姑娘都不管了——这不是一门亲是什么?”
“这是看上人家了?”温聆汐挑了挑眉,“刚才不还说‘不结婚最自在’吗?这才见着人家姑娘,魂都没了。”
“还真是!”乔稚渔笑着点头,“看他这模样,怕是少不了要跟长公主求娶了。”
乔稚星撇了撇嘴:“求娶?人家是花魁,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长公主能同意他娶个青楼女子?”
“那可不一定,”温聆汐慢悠悠地说,“萧亭宴向来会缠人,只要他认定了,干娘说不定还真会松口。”
窗外的阮琴声还在继续,漾冉的指尖轻轻拨着弦,余光似乎往萧亭宴的方向扫了一眼;男包厢里,萧堇沂终于轻轻抓住了幼笙的手腕,却没敢用力,耳根依旧红着;萧訨暮还在拍着季诗菀的背,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萧亭宴则依旧盯着台下。
厢房里的公主们一边看着这热闹的景象,一边吃着点心聊着天,笑声混着楼下的琴声,飘得老远——萧钧奕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皱着眉往窗缝的方向看了一眼,嘀咕了句:“隔壁怎么这么吵?跟一群小麻雀似的。”
萧亭宴勉强从台下漾冉的阮琴声里拔回神:“嗨哟,这能是啥新鲜的?醉仙楼嘛,不就是有钱公子哥寻乐子的地儿!”他说着还咂了咂嘴,“怕是玩嗨了,听这动静姑娘不少?啧,谁家这么阔气?请这么多姑娘”
这话刚说完,旁边沈屹星突然“嗷”了一声,手里的花生壳都掉在了地上,紧张地往包厢门瞅:“不是吧?别是……别是乔稚星她们跟来了吧?我刚才好像听见她的笑声了!”他说着就想往门后躲。
萧钧奕白了他一眼:“你慌什么?乔稚星那性子,真来了早冲进来揪你耳朵了,还能让你在这瞎猜?”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悄悄往窗缝挪了挪,耳朵竖得老高——毕竟温聆汐的手段他可没忘。
倒是萧堇沂那边,刚好不容易把幼笙伸进衣领的手轻轻扒出来,耳尖还红得发烫,这会儿又被幼笙缠上来拽着袖口,姑娘指尖故意蹭他手腕上的玉串,搞得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哪还有心思管隔壁的动静?只盼着这姑娘赶紧松手,不然他迟早要被憋出内伤。
角落里的萧訨暮更甚,季诗菀还埋在他怀里睡得安稳,脑袋偶尔轻轻蹭一下他的衣襟,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吵醒人。刚才萧亭宴嗓门稍大了点,他还悄悄抬眼瞪了过去,嘴型无声地比了个“小声点”。
50. 醉楼赎姝,笛阮情生
阮琴声不知何时歇了,包厢里只剩众人的低语。季诗菀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她埋在萧訨暮怀里的脑袋微微动了动,鼻尖先触到少年衣襟上淡淡的沉香——不是醉仙楼里浓郁的脂粉气,也不是酒气,是种清清爽爽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等她终于攒够力气睁开眼时,首先撞进视野的,是萧訨暮垂下来的眼。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眼神里带着点无措,见她醒了,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放得极轻:“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诗菀还没来得及应声,视线就越过萧訨暮的肩膀,扫到了满屋子的人。
沈屹星正张着嘴跟萧北穆、沈知韫嘀咕,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花生;萧钧奕靠在椅背上,萧亭宴半撑着桌子,两个人聊着天。让她心慌的是,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齐刷刷落在了她和萧訨暮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趣,还有几分探究,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瞬间绷紧了身子。她本就怕生,下意识地往萧訨暮怀里缩了缩,指尖紧紧攥住少年的衣摆,连呼吸都放轻了。
“都看什么?”萧訨暮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手臂轻轻揽住季诗菀的肩,将人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吓到她了都。”
“不是,六弟,你这就护上了?” 萧钧奕一脸八卦的看着他俩。
季诗菀躲在萧訨暮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偷偷打量着这些人。他们长相都是一等一的好,穿的锦袍料子都是她从前只在绸缎庄橱窗里见过的,腰间挂的玉佩、手上戴的玉扳指,一看就价值不菲。
就在这时,萧訨暮站起身,还不忘伸手扶了季诗菀一把,转头看向包厢门口,扬声喊了句“把你们管事的叫来”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艳红锦裙、头上插满珠花的妇人就扭着腰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哎哟,各位公子有何吩咐?是要添酒,还是要唤姑娘陪唱呀?”她的目光扫到季诗菀时,眼神闪了闪,却没敢多问。
萧訨暮没跟她绕弯子,指了指身后的季诗菀,开门见山:“这个姑娘,我赎了。”
“赎、赎身?”老鸨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公子您说……赎?”
“是。”萧訨暮点头,语气没半分犹豫,“开个价,多少钱。”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了。萧亭宴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六弟你疯了?!你跟她才认识多久?连人家底细都没摸清楚、甚至……甚至她除了‘季诗菀’这个名字外,你还知道什么?就直接赎身?”
他这话问得直白,连季诗菀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萧訨暮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惊讶。萧訨暮却没回头,只是盯着老鸨:“钱不是问题,你只管说数。”
老鸨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眼前这公子是真打算赎季诗菀。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又堆起笑:“公子您真是怜香惜玉!季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就是……赎身钱嘛,总得让我们醉仙楼不亏才行。这样,五百两银子,您看怎么样?”
五百两?沈屹星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开口说“你怎么不去抢”,就见萧訨暮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扔给老鸨:“这块暖玉,至少值八百两,够不够?”
老鸨接住玉佩,入手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眼睛瞬间亮了:“够!够够够!公子您真是大方!我这就去给季姑娘办赎身文书!”说着,她揣好玉佩,扭着腰就往外跑,生怕这几位公子反悔。
季诗菀站在原地,看着萧訨暮的背影,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她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说了句家道中落,这位素不相识的公子,居然真的愿意花这么多钱赎她出去。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咳”的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萧堇沂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幼笙还挂在他胳膊上,手指正绕着他的衣袖玩。——刚才幼笙见众人都盯着季诗菀,胆子又大了,手又悄悄伸进了他的衣领,指尖蹭过他腰侧的皮肤时,他差点跳起来。
萧堇沂抬手,轻轻把幼笙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扒下来,转向老鸨:“她,我也赎了。”
“啊?”这下连老鸨都懵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看看萧堇沂,又看看他身边的幼笙,再看看萧訨暮和季诗菀,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哎哟!两位公子真是大手笔!幼笙姑娘也机灵,跟了您准没错!她的赎身费比季姑娘少点,四百两就成!”
幼笙也懵了。她黏着萧堇沂,一是被老鸨逼得没办法,要是今天没勾到客人,回去又要被打骂;二是觉得这少年长得好看,性子又软,不像其他公子那样动手动脚,占点小便宜也不怕被凶。可她从没想过,对方会要赎她。
震惊过后,是止不住的慌乱。她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无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她虽然看着像“社牛”??,可心里比谁都怕,若不是被老鸨逼到绝路,她也不想用这种方式去缠人。
“啥?”萧亭宴这下是真的惊着了,下巴都快掉在地上,“八弟你也来?不是,六弟赎人我还能理解,毕竟那姑娘看着可怜,你这……怎么也突然要赎身了?”
萧堇沂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接从怀里摸出一袋银两,放在桌上:“五百两,多的不用找了,尽快办文书。”
“哎!好嘞!”老鸨赶紧把银子揣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公子您放心,我这就去办,保证快!”说完,她又一溜烟跑了出去。
沈屹星指着萧訨暮和萧堇沂,一脸不解,“你们俩赎她们回去干啥啊?当丫鬟?宫里缺丫鬟吗?御膳房的宫女、浣衣局的嬷嬷,哪个不比她们利索?再说了,宫里规矩多,突然塞两个人进去,万一出点差错,娘知道了,你们俩的屁股不得开花?”
萧钧奕跟着点头,揉了揉眉心:“可不是嘛。六弟,你赎季姑娘回去,是打算让她住哪儿?宫里的偏殿可不是随便能住人的;八弟,你更离谱,你连幼笙姑娘的底细都不知道,就敢赎回去?万一她是……”,萧北穆也皱着眉附和;“你们有没有想过,怎么跟姑姑交代?姑姑要是知道你们在醉仙楼赎了姑娘,还不知道要怎么生气呢!”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包厢里又安静下来,连门口偷看的公主们都屏住了呼吸——乔稚星扒着帘角,嘴里还叼着半块糕,眼睛瞪得溜圆;温聆汐也放下了茶杯,等着他们的回答。
萧訨暮低头看了眼怀里还在发抖的季诗菀,伸手轻轻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然后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娶了。”
“啥?!”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萧亭宴手里的酒盏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哎呦我去”;沈屹星张大了嘴,能塞进一个鸡蛋;萧钧奕震惊之中不忘吃口糕点。
季诗菀更懵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震惊两字快溢出来了,看着萧訨暮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她还真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嫁”的机会。
萧堇沂也跟着点了点头,耳根还有点红,语气却是相当肯定的:“嗯,娶了。”他没萧訨暮那么多心思,只是觉得赎了人,总不能让她无依无靠,娶了是最妥当的办法。
“不是,你们俩疯了?”萧亭宴终于缓过神来,拍着桌子喊,“娶青楼女子?且不说姑姑会不会同意,母后同不同意都是问题!再说了,季姑娘还好,但是幼笙姑娘……”
“五哥,爱不分高低贵贱。”萧堇沂打断他,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信。
幼笙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好感动耶,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困在醉仙楼里,要么被卖去更差的地方,要么熬到年老色衰,却没想到,会有人愿意娶她。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我会好好待公子的,我会洗衣做饭,会……会听话,不会给公子添麻烦的。”
季诗菀也轻轻拉了拉萧訨暮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公子,你……你不用这样的,我……我可以去当丫鬟,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她还是怕,怕自己配不上他,也怕给他带来麻烦,更怕他新鲜感过了后不要她。
萧訨暮拍了拍她的手:“不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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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娶你,就娶你。”
众人刚踏出醉仙楼的朱漆大门,还没来得及顺顺因刚才“赎人娶亲”争论而乱了的气息,就跟迎面而来的一群身影撞了个满怀。乔稚星双手环在胸前,挑眉睨着沈屹星,声音里满是调侃:“哟,几位公子在里头玩得挺开心啊?连‘赎人娶亲’的戏码都演上了,倒是让我们在外头好等。”
沈屹星吓得差点蹦起来,忙摆着手辩解:“没有没有!就是……就是走错地方了!”话没说完,就被乔稚星一个眼刀怼得闭了嘴。
另一边,萧北穆看见人群里的余书荞,刚才在包厢里的慌乱瞬间变成了无措,搓着手上前两步:“书荞,你……你怎么也来这儿了?没提前说一声。”余书荞瞥了他一眼,没答反问:“我不来,怎么知道某些人被姑娘围着,连‘未婚妻会打断腿’都喊出来了?”萧北穆的耳尖瞬间红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萧钧奕刚想帮腔,肩膀被拍了拍,回头看见温聆汐冷飕飕的目光,吓得心脏漏跳半拍:“卧槽,有病吧温聆汐!突然冒出来,吓死我了!”,温聆汐勾了勾唇角,慢悠悠道:“我要是不出来,怎么知道你被姑娘搭个肩,脸就白得跟纸似的?回头倒要跟干娘说说,咱们萧四公子在青楼里,可是半点往日的威风都没了。”
萧芮、萧栀柔等人的目光则落在了季诗菀和幼笙身上。季诗菀穿着一身浅色衣裙,鬓边只别了朵素白绒花,却难掩清丽眉眼;幼笙的藕荷色裙角沾了点尘,可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两人站在萧訨暮和萧堇沂身边,面对打量的目光,头埋得更低了——她们虽猜不透这些贵女的身份,却也知道,这些人与赎自己的公子定是亲近之人,不由得更紧张了。
萧亭宴是最后一个走出来。他还在回味方才漾冉指尖拨阮的模样,脚步慢了半拍,心思飘得老远,没注意前方来人,只听“咚”的一声,竟与一个纤细身影撞了个满怀。腰间的玉笛没拴稳,“啪嗒”一声落在地面上,笛身上的流苏还在轻轻晃。
萧亭宴正想皱眉骂出口,抬头的瞬间,却突然没了声音。
撞进他视野里的女子,正是方才在戏台上抚阮的漾冉。她换了身月白软缎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兰花纹,走动时像有月光落在裙角;广袖挽至小臂,露出皓腕上一串珍珠手链,随着动作轻轻碰着怀中的阮琴,发出细碎的轻响。她的发间没插过多珠饰,只一支白玉簪绾着长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胜雪。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得媚俗,反倒像含着一汪秋水,此刻因碰撞而微微睁大,带着点受惊的懵懂,唇瓣是淡淡的胭脂色,轻轻抿着,说不出的清雅温婉。——《张伯要是当初长这样还有宋祁念啥事啊??》
漾冉也愣了,抱着阮琴的手紧了紧,待看清眼前的少年——锦袍腰束玉带,眉眼俊朗,虽因碰撞皱着眉,却难掩一身少年意气。她才反应过来,弯腰去捡地上的玉笛。——《够了,赶紧原地结婚》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笛身,抬头时,恰好与萧亭宴的目光撞个正着。
(下面请欣赏朕的文笔);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将青石板染成暖金色,街市的喧闹仿佛瞬间远了,只剩玉笛上的流苏轻轻晃,阮琴的弦还留着余温。萧亭宴看着她眼底的自己,只觉得心跳突然快了半拍,方才要骂人的话早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呼吸都放轻了;漾冉被他看得耳尖发红,指尖攥着笛身,却没立刻递过去,只怔怔地望着他,眼底的懵懂渐渐变成了慌乱,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将玉笛轻轻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公……公子,你的笛子。”
萧亭宴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一片冰凉柔软,他像被烫到似的,却又忍不住多停留了一瞬。两人的目光还胶着着,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她望着他发亮的眼睛,竟都忘了周遭的人,只觉得这夕阳下的片刻对视,比醉仙楼里的任何喧嚣都要动人——原来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抬头时,恰好撞进了对方眼里的光。
51.庭聚新眷,语乱堂喧
念府的朱漆门槛这日算是遭老罪了,一群锦袍玉带的皇子公主乌泱泱挤进来,除了被禁足的萧浩瑞和只会“阿巴阿巴”的那几个,其他能来的全到齐了,组团来拆家。鞋底蹭着门槛的声响此起彼伏,萧念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指尖捏着茶盏盖,眼神扫过底下站着的两对“璧人”——萧訨暮把季诗菀护在身侧,萧堇沂攥着幼笙的手。
萧念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指节敲得瓷面“笃笃”响:“我让你们出宫遛个弯,怎么还带‘伴手礼’回来了?走的时候是两个,回来直接凑成两对,你们是去醉仙楼进货了?”
萧堇沂攥着幼笙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却硬撑着摆出严肃表情:“姑姑,爱情不分高低贵贱,我此生非幼笙不娶!”这话喊得倒是掷地有声,可那微微发抖的指尖,连幼笙都看在眼里,偷偷用余光瞥他,憋着想笑又不敢。
萧北穆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凑到萧钧奕耳边嘀咕:“半天不到就非她不娶,恋爱脑算是让他玩明白了!”萧钧奕没接话,只偷偷瞄了眼对面的温聆汐,见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赶紧把头转回来,假装专心看地砖缝。
萧訨暮牵着季诗菀的手,少年脊背挺得比宫里的玉柱还直,脸上是“我选的媳妇天下第一好”的认真,开口就是离谱发言:“姑姑,母后,您看诗菀性子文静,正好跟我互补!她社恐,我社牛,以后宫里有需要应酬的活儿,我上;需要安静绣花的事儿,她来,多完美!再说了,八弟家的幼笙也活泼,您一下子得俩侄媳,一个文静一个开朗,赚翻了!多好啊。”
季诗菀站在旁边,头埋得快碰到衣领,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她昨天还在醉仙楼担心下一顿饭在哪儿,今天就知道自己要嫁的是皇子,脑子到现在还嗡嗡的,听见萧訨暮这话,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人告诉她这公子是当今皇子啊!!!
萧念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个“和善”的笑容,伸手从旁边博古架上摸了串玛瑙珠——那是昨天云序郗刚送来的,颗颗圆润通红。结果她抓起来就扔了过去,正好砸在萧訨暮脑门上:
“好你大爷!”萧念这话一出口,满厅瞬间安静,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江慕淳赶紧上前,拉着她的胳膊打圆场:“诶诶诶,念念你别急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孩子们也是一时糊涂,慢慢教嘛!不就是带回来两个姑娘,我看这俩姑娘也挺好的。有啥话咱们坐下慢慢聊,动手多伤感情啊!”她一边说一边给萧訨暮使眼色,那意思是“赶紧认个错,别把你姑姑惹毛了”。
萧訨暮摸了摸被砸的脑门,还想辩解:“可是姑姑,我们是真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念一个眼刀怼了回去,瞬间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萧念被这一屋子人吵得头疼,揉了揉眉心,转头想找个靠谱的评评理——目光落在沈知韫身上,刚要开口,就见自家儿子正低头跟乔稚渔咬耳朵,嘴角还挂着藏不住的笑,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连亲妈看过来都没察觉。
再看沈屹星,这小子更过分。他偷偷从旁边碟子里抓了把瓜子,趁乔稚星不注意,想往她手里塞,结果刚递过去,就对上乔稚星瞪得溜圆的眼睛。他手一缩,赶紧把瓜子乖乖放回去,还讨好地笑了笑,那怂样看得萧念气笑了。
沈清韵和云榆景更别提了,两人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头凑在一起都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连屋子里吵成什么样都没听见,云榆景手里还拿着块点心,时不时递到沈清韵嘴边。简直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聊小情郎”。
最让萧念闹心的是沈夙眠。这丫头不知道随了谁,跟个女流氓似的,手不安分地在萧霈尘胳膊上摸索,一会儿扯扯他的袖子,一会儿戳戳他的腰,萧霈尘脸涨得通红,想躲又不敢躲,只能僵着身子任她摆弄。后面两个小的就更不用说,人坐在这,心思早飞到外面去了。
萧芮站在旁边,捂着嘴偷偷笑,被萧念瞪了一眼,赶紧收了,帮着劝:“姑姑,您别气了,六弟和八弟也是一时糊涂。再说季姑娘和幼笙看着都是好姑娘,不如先让她们住下,慢慢了解了解?”萧栀柔也跟着点头:“对啊姑姑,说不定相处久了,真能成呢?您当初不也是……”
“我当初怎么了?”萧念挑眉看她,萧栀柔立马闭了嘴,吐了吐舌头。温聆汐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开口:“干娘,依我看,这事也简单。要么让他们把人送回去,要么就立下规矩——成婚可以,得先考察半年,要是半年后还觉得非对方不娶,再办婚事也不迟。”
余书荞也跟着附和:“我觉得聆汐说得对!”
萧念琢磨着温聆汐的话,觉得有点道理。她看向萧訨暮和萧堇沂:“行,就按聆汐说的办!先让季姑娘和幼笙住下,考察半年。这半年里,你们要是敢再胡闹,我就把你们俩都禁足到明年!”
萧訨暮和萧堇沂对视一眼,赶紧点头:“谢谢姑姑!谢谢母后!”季诗菀和幼笙也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旁边的萧亭宴看得眼热,凑过来小声问:“姑姑,那我呢?我要是也找个……”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念一个爆栗敲在头上:“你还敢想?先把你那点心思收收!再敢惦记花魁,我就把你送寺庙里跟你大哥作伴!”萧亭宴摸着头,赶紧缩了回去,不敢再说话。
一屋子的吵闹总算暂时平息,萧念看着眼前的一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原本只想让孩子们出宫放松放松,没想到竟闹出这么大的事,真是应了那句“计划赶不上变化”。
众人散尽后,念府的庭院总算静了些。夕阳的余晖漫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长影,萧念往椅上一靠,随手抓过碟子里的瓜子,指尖捏着瓜子壳“咔嗒”一声,吞掉仁儿,才冲暗处勾了勾手。
凡泽轻步上前,躬身候命。“那两个从醉仙楼回来的姑娘,”萧念声音漫不经心,目光却扫过院角的石榴树,“派人盯紧点,她们日常见了谁、说过什么,都记下来,别惊动了人。”
“是。”凡泽应了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江慕淳坐在旁边,捏起颗花生剥着,花生仁还没塞进嘴里,就慢悠悠开口:“最近醉仙楼新出个花魁,叫漾冉,据说精通歌舞,跟不少官员走得近。”
她这话没头没尾,说得跟聊“街口新开了家点心铺”似的,指尖剥花生的动作都没停。萧念却停下嗑瓜子的手,挑了挑眉,眼里闪过点兴味:“长得怎么样?”
江慕淳眼珠转了转,像是认真琢磨了好一阵,才煞有介事地开口:“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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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念正把瓜子壳嗑得“咔嚓”响,闻言嘴里还含着瓜子仁,含糊不清地半开玩笑道:“丑?”
江慕淳当即伸手往她胳膊上锤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熟稔地笑骂:“去你的!花魁哪有丑的?我前儿顺道去瞧了眼,那姑娘眉眼生得,跟你年轻时有几分像——尤其是眼尾那点弯,笑起来的时候,活脱脱一个模子刻的。”
“嚯?”萧念这下来了兴致,身子坐直了些,手里的瓜子也停了,“难不成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玩笑话说完,她话锋一转,磕瓜子的动作也沉了些“什么时候入的楼?原本家住哪?什么身份,查清楚了没?”
江慕淳把手里的花生壳丢进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也淡了些:“查清楚了,倒也是可怜。母亲早年没了,父亲好赌,把家底败光了,去年进的醉仙楼。”
萧念没接话,继续磕着瓜子,沉默了一会才又开口:“惗惗前几日上了折子,边境那边不太平,朔方最近也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江慕淳剥花生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萧念,眼里没了刚才的笑意:“你是说?”
萧念拿起凉透的茶盏抿了口,茶水的涩味漫开。江慕淳也没再追问,抓起颗瓜子磕起来,咔嚓地脆响,在安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磕瓜子,没再提漾冉,也没说边境。
山风卷着暮色,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萧然脚边。他裹着一身纯黑斗篷,兜帽压得低,身前的墓碑无字,只在碑顶刻了朵小小的玉兰花,石面被风雨磨得有些粗糙,却被人擦得一尘不染,连碑前供着的白菊,花瓣都还带着新鲜的水汽。
萧然就这么站着,目光落在无字碑上,一动不动。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却没吹动他半分——从山脚上来时,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像尊石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碑下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来人同样裹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整张脸。他在萧然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行礼方式很奇怪。右手缓缓按在左胸,手肘微屈,身体微微前倾:“主子。”
是寒鹊。
萧然没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墓碑上:“处理好了?”
“是。”寒鹊的回答依旧简洁,只有一个字,之后便垂着头,不再多言。
萧然指尖轻轻拂过碑上刻的玉兰花,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也该见见他了。”
“是。”寒鹊应声,没有多问“他”是谁,也没有问要在哪里见。他清楚,主子既然这么说,自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自己只需照办。躬身再次行礼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去,黑斗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柏掩映的小径尽头,没留下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上又只剩萧然一人,风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沉郁:
“朝歌,你看,我们的大仇,马上就能报了。”
风卷着这句话在山间回荡,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墓碑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他站了很久,久到山风越来越冷,冻得指尖发麻,他才最后看了眼墓碑,转身裹紧斗篷往山下走。
52.砚畔疑澜,舞筵跃尘
长宁宫内,萧堇沂领着幼笙往深处走,指尖始终离她的衣袖半寸远,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他的院子叫“清砚院”,院里种着几竿翠竹,石径旁摆着两方半旧的砚台,连风穿过竹影的声音都透着股冷清——跟他平日里温吞的性子倒有些反差。
直到院门“吱呀”合上,还没等幼笙看清院角的芭蕉,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紧接着后背就撞了冰凉的门板,整个人“趔趄”着摔在地上。
“干什么?”幼笙揉着发疼的胳膊抬头,就见刚才还带着几分客气的萧堇沂,此刻脸色冷得像结了冰,眼底是密密麻麻的警惕。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的手已经掐在了她的脖子上,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她呼吸一滞,指尖的冰凉透过衣领传过来,吓得娃子瞬间攥紧了裙摆。
“说,你是谁?接近我有什么目的?”萧堇沂的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普通青楼姑娘再热情,也不会刚见我就往怀里钻,跟掐着点等我似的;我露了皇子身份,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姑姑的名声周边的国家都知道,普通人见了她,早吓得腿软了,你倒好,连个慌神的模样都没有,你说你可不可疑?”
他的质问像连珠炮,每一句都戳在幼笙的软肋上。幼笙的脸渐渐涨红,委屈涌上来,声音带着颤:“你……你去醉仙楼问啊!问老鸨,问跟我住一个屋的那几个姑娘!我六岁就被我爹卖进楼里,前阵子才够年纪接客,可楼里的姐姐们要么会唱要么会跳,我什么都不会,一直接不到客……”
她的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老鸨昨天跟我说,再接不到客,就把我卖到‘暗楼’去!那地方就是个黑洞,进去的姑娘,没一个能活着出来的!我是没办法了,不然你以为我乐意这样吗?”
“至于你的身份……我当时都懵了,哪有心思害怕?……”
萧堇沂掐着她脖子的手慢慢松了,脸上的冷意像被温水化开,渐渐褪成迷茫。他看着幼笙通红的眼睛,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样子——这模样,实在不像装的。他连忙蹲下身,伸手想扶她,又怕吓着她,动作僵在半空:“不、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你了。”又笨拙地从袖袋里摸出帕子,递过去:“你别哭了,我不是故意要凶你……我就是……”话没说完,他突然僵住,浑身像被施了定身术——幼笙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竟又探进了他的外袍里。
萧堇沂的耳尖“唰”地红了,赶紧往后缩了缩,连帕子都掉在了地上。他看着幼笙还带着泪痕的脸,心里只剩无奈——真不怪他怀疑啊!哪有姑娘这么不讲究?在醉仙楼是这样,现在都到他院子了,还这么“不正经”!
醉仙楼的鎏金灯笼又点亮了,橙红暖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萧亭宴掀着朱漆门帘进来时,楼下已坐满了宾客,喧闹声裹着丝竹乐声扑面而来,他却没心思看周遭的热闹,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径直往戏台方向扫去——前几日与漾冉撞怀时的月白裙角、微凉指尖,还在他心头绕着,让他这几日茶饭不思,索性又寻了过来。
指尖还没碰到店小二端来的茶盏,楼里的丝竹声突然变了调。原本喧闹的大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嗑瓜子的声响都轻了几分,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向戏台中央的帘幕。那帘幕是绣着缠枝莲的绛红软缎,随着一阵轻缓的风,缓缓向两侧拉开,漾冉的身影,就这么撞进了萧亭宴的眼底。
她今日换了身水袖舞衣,裙裾是极淡的天青色,像把暮春的烟雨揉进了布料里。衣料轻得仿佛能被风吹走,裙摆绣着银线勾勒的流云纹,走动时银线在暖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竟真如流云绕身。广袖垂落时能盖住手背,袖口却缀着圈珍珠串,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声,与台下的乐声恰好应和。她的发间一支碧玉簪绾着长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动,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又多了几分柔和。
乐声渐起,是支清越的《采莲曲》。漾冉踩着节拍,轻轻踮起脚尖,天青色的水袖随之扬起。动作极轻,水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柔缓的弧线,落下时刚好拂过戏台的木质地板。萧亭宴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身影——她转圈时,裙裾散开成一朵绽放的莲,银线流云纹在灯影里流转,真有几分“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的意境。
她的眼神很专注,指尖捏着水袖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僵硬,也不会让袖摆失控。舞到高潮处,她突然旋身,广袖猛地向两侧甩开,珍珠串在空中划出两道银亮的弧光,伴随着轻快的舞步,整个人像只振翅的蝶,在戏台中央轻盈跳跃。台下的宾客早已看呆了,连喝彩声都忘了,只痴痴地望着戏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动作。萧亭宴的心跳更是快得离谱,他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他见过宫里舞姬的华丽舞姿,也看过民间艺人的灵动表演,却从未有人像漾冉这样,把舞跳得这般清灵。
就在漾冉再次旋身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恰好与萧亭宴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微微顿了顿,水袖差点从指尖滑落。萧亭宴就在离戏台不远的地方,穿着件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眼在暖光里显得格外俊朗。他的目光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几分她读不懂的热切,像团小火苗,瞬间烧到了她的耳尖。她赶紧移开视线,指尖却忍不住攥紧了水袖,心跳比刚才跳舞时还要快。
乐声还在继续,她强迫自己专注于舞步,可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萧亭宴的方向瞟。
舞到尾声时,乐声渐缓。漾冉轻轻屈膝,水袖缓缓垂落,刚好盖住她的手背。她微微仰头,目光再次投向萧亭宴,这一次没有躲闪。他站在那里,逆着暖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的耳尖更红了。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漾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保持着屈膝的姿势,静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宾客们拍着手,夸赞声此起彼伏。
这几日萧念去了风吟国,没了“顶头上司”盯着,沈屹星彻底飘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今天赌马,明天斗蛐蛐,后天就觉得“凡间玩乐没意思”,然后盯上了萧国皇墙。
“你说这皇墙顶上,能不能看见宫外的样子?”沈屹星蹲在皇城根下,盯着那丈高的墙,眼睛发亮。旁边的矢风吓得脸都白了:“殿下!使不得啊!这墙太高了,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怕什么?我小时候爬树比这高多了!”沈屹星拍了拍裤子,撸起袖子就往墙上爬。他手脚倒是利索,踩着墙缝往上爬了半截,还回头冲矢风挑眉,得意地喊:“看见没?这叫……哎哟!”
话还没说完,脚底下突然一滑,他手忙脚乱去抓墙缝里的杂草,结果那草连根拔起,整个人跟个断线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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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啪叽”一声摔在了墙根下的泥地里,结结实实来了个“狗啃泥”。
矢风吓得魂都飞了,赶紧冲过去扶他:“殿下!您没事吧?”
沈屹星趴在泥地里,半天没缓过劲来,只觉得脸疼得火辣辣的,嘴里还呛了口泥。他挣扎着坐起来,吐掉嘴里的泥,刚想骂句“倒霉”,就见矢风盯着他的脸,眼神里满是惊恐:“殿、殿下,您的脸……”
沈屹星摸了摸脸,指尖传来刺痛,还沾了点血。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摸出怀里的小铜镜——那是上次乔稚星硬塞给他的,说“男人也要注意形象”,这会儿派上了用场。镜子里,他左脸颊划了道口子,渗着血珠,旁边还有块淤青,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上全是泥点,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猴儿。
“完了完了……”沈屹星心里哀嚎,嘴上却还硬撑,“小、小伤而已,不就是破了点皮吗?过两天就好了。”
可他那点心虚,矢风看得明明白白——谁不知道自家殿下最在意那张脸,平时出门都要对着镜子理半天头发,生怕有根发丝乱了,如今脸破了,怕是要emo好几天。
扶云苑.西厢房檀木桌上,药盒敞着口,金疮药的清苦味儿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奇奇怪怪地缠在空气里。沈屹星歪坐在椅子上;“哎呦!疼疼疼!轻点轻点!”
乔稚星手里攥着新的棉签,蘸了金疮药往他伤口上凑:“嫌疼?嫌疼你别爬墙啊!”说着,攥着棉签的手又加了点劲,沈屹星“嗷”一嗓子差点掀了房梁,手忙脚乱去捂脸,还没碰到伤口就被乔稚星一胳膊肘怼开。
“捂个屁!刚涂了药,蹭掉了还得重新来!”乔稚星眉梢拧着,眼底却没真的动气,只是把棉签换了个角度,避开伤口边缘的淤青,“真是闲出屁来了,干什么不好非得爬墙,还当自己三岁啊?”
“你轻点…”沈屹星疼得往旁边缩了缩,半边脸都麻了,却还嘴硬:“我那不是好奇嘛!谁知道墙缝里的草那么不顶用,一拽就断!你轻点,下手这么重,想谋杀亲夫啊?”他说着,还伸手想去摸伤口,刚碰到就被乔稚星拍开。
棉签猛地往他伤口旁的皮肤按了下,沈屹星又“嗷”一声叫出来,她才开口,“我警告你啊,以后出门在外把脸给我保护好,听到没?”
沈屹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手指抠着椅垫的花纹。
“我可不想在成婚前,未婚夫就先毁容了。”乔稚星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我告诉你沈屹星,你这张脸要是真留了疤,我跟你没完”
“知道了,知道了”沈屹星撇了撇嘴,忍不住嘟囔:“切,不就是贪图我这张脸嘛…”
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乔稚星耳朵里。她瞬间乐了,伸手拧了拧他的耳朵:“我贪图你美色怎么了?不然我为什么要嫁给你?除了脸,你浑身上下还有啥优点啊?”
沈屹星的耳朵被拧得通红,赶紧伸手去掰她的手,脸也涨红了:“疼疼疼,松开松开”
乔稚星松开手,把药盒盖好,又瞪了他一眼,“这几天不准吃辣的,不准喝酒,更不准再往外跑。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偷出去浪,我就告诉殿下!”
沈屹星揉了揉没受伤的半边脸,看着乔稚星眼底藏不住的担心,刚才的疼好像淡了点,却还嘴硬:“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死了。不就是破了点皮吗,过两天就好了。”
53. 夙情缠缚,案起请缨
萧念从风吟国回来,脚刚跨进念府正厅门槛,眼睛就瞥见沈屹星缩在角落,他左脸贴着块皱巴巴的纱布,露在外面的颧骨还泛着青,见她进来,下意识想把脸往乔稚星身后藏,偏乔稚星还故意往旁边挪了挪,把他那点伤露得明明白白。萧念手里的鞭子还没递出去,先“噗嗤”笑出了声:“沈屹星,你这脸是被狗啃了?还是跟蛐蛐打架输了,让人挠了?”
她走到沈屹星跟前,伸手就想戳他脸上的淤青,吓得沈屹星往后一缩,疼得“嘶”了一声。满屋子人都憋着笑,沈知韫端着茶盏低头,指节都在抖;乔稚渔用帕子捂着嘴,眼尾都笑弯了;沈清韵更绝,假装看窗外的石榴树,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正闹着,萧念的目光精准锁在沈夙眠身上。那娃子刚才还跟着憋笑,这会儿见萧念看她,身子一僵,手悄悄摸向椅子腿,脚往后挪了挪,明显是想溜。可依云早得了萧念的眼神,沈夙眠脚尖刚沾到门槛,就被一把薅住后领,跟提小鸡似的拎了回来。依云笑得一脸“和善”:“三公主,您这是想去哪儿啊?”
沈夙眠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转过身,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娘,我、我去给您倒杯茶……”
“倒茶不急。”萧念往太师椅上一坐,翘着二郎腿,指尖敲着扶手,慢悠悠开口,“我问你,是不是跟你二表哥萧霈尘走得太近了些?”
沈夙眠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半天,突然梗着脖子喊:“我、我就是喜欢二哥哥怎么了!娘你以前不是说,喜欢就要敢于追求吗?我这是听你的话!”
这话一出,满屋子瞬间安静,连沈屹星都忘了捂脸,抬头看热闹。萧念却没生气,反而笑了“我让你追求,没让你追求你表哥啊!你这么不去追你亲哥,他长的不比你那二哥哥差”
沈知韫被突然点名,一脸满然地抬头看向萧念,眼神里满是“我什么都没干,娘你别带我”的无辜,惹得旁边的沈清韵肩膀止不住地抖,乔稚渔也低头盯着裙摆,指尖掐着布料才没笑出声。
沈夙眠小声嘟囔:“因为亲哥有小渔姐了……而且二哥哥比亲哥温柔……”末了还补了句,“况且我真追求了,你还不得把我腿打断?”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每个人耳朵里。沈屹星忘了脸上的疼,差点笑出鹅叫;沈漉允和沈行裴两个,捂着嘴努力不笑出声。萧念脸一沉,折扇又拍了下桌子:“笑什么?都给本宫憋回去!”屋里瞬间安静,但每个人眼底的笑意都藏不住,尤其是乔稚星,还偷偷给沈屹星递了个“你娘真狠”的眼神。
“行了,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萧念转向沈夙眠,语气冷了下来:“我告诉你别想了,你跟萧霈尘没戏。别说他是你表哥,就是远房表哥,也不行。”
“凭什么啊!”沈夙眠急了,眼眶都红了,“世上表兄妹成婚的这么多,凭啥我就不行!”
“凭我是你娘。”萧念说得理直气壮,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个玉佩,扔给沈夙眠,“给你定了门亲,刑部尚书之子,温绪礼,今年十九,你聆汐姐的弟弟”
沈夙眠接住玉佩:“温绪礼?我都没见过他!娘你怎么能随便给我定亲!”
“见了不就认识了?”萧念满不在乎,“温家是世家,刑部尚书早年就走了,温绪礼接了这位子,家产也不少,你嫁过去就是主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再说了,亲上加亲,多好?”
旁边沈清韵实在忍不住,刚想开口替妹妹说句话,萧念眼刀先飞了过去:“韵儿,你想说什么?”
沈清韵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萧念哼了一声,声音提了提,扫过所有人:“我把话放这,你们谁也别帮她求情。谁敢多嘴,本宫就罚谁,再禁足三个月。”
这话一落地,满屋子人瞬间噤声。乔稚星本来还想帮腔,赶紧把嘴闭上,又偷偷给沈夙眠递了个“节哀”的眼神。
沈夙眠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看满屋子不敢说话的人,再看看上首坐着、一脸“我说了算”的萧念,委屈得差点哭出来,却又不敢发作。
萧念看着她那副蔫蔫的样子,心里偷笑,面上却依旧严肃:“别耷拉着脸,温绪礼人不错,长得周正,性子也稳,比萧霈尘那闷葫芦强多了。过两天让你们见一面,保准你满意。”
沈夙眠没说话,只是把玉佩往怀里一塞,扭头坐到角落,跟个受气包似的。
然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听竹轩”里好几天,连窗都没开过半扇。沈知韫提着食盒进门时,就见她裹着件松垮的米色寝衣,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整个人跟没气的面团似的,瘫坐在床沿,后背靠着床头,眼神放空盯着帐顶,嘴里还念念有词:“世间情爱皆虚妄,不如青灯伴古佛……”
跟在后面的沈清韵刚进门就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哟,这是要当姑子了?那你前两天藏在枕头下的桂花糕,要不要给我分了?省得放坏了。”
沈夙眠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拿走拿走,皆为身外之物,我已不恋红尘烟火。”
沈知韫把食盒放在桌上,拿出温热的粥和小菜:“别闹了,先吃点东西。娘也是为你好,温绪礼和你未必合不来。”
“合不合得来有什么用?我不喜欢啊!”沈夙眠终于抬了抬眼,眼底满是委屈,却还是梗着脖子,“都别劝我,我已经看破红尘了,从此世间再无沈夙眠,只有‘了尘’师太!”
沈清韵坐到她身边;“你还没见过,怎么知道不喜欢?我昨天去帮你瞅了瞅,妥妥的帅哥一枚啊,不得不说娘眼光就是好,你跟他多处处没准就……”
“我不稀罕什么温绪礼!我就想要……”话没说完,又垮下脸,把头埋回枕头里,“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就让我在这儿圆寂吧,早死早超生。”
她这话刚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沈漉允清脆的喊声,她人还没进门,声音先飘了进来:“三姐!三姐!二表哥来了!在前院呢!”
“谁?”沈夙眠跟被按了开关似的,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刚才那股“青灯古佛”的劲儿全没了,乱糟糟的头发都仿佛竖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抓过床边的梳子,对着铜镜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又拽了拽皱巴巴的寝衣,嘴里还念叨:“快快快!我这模样会不会太邋遢了?不行不行,我得换件衣裳!”
刚要往衣柜跑,就被沈知韫伸手按住肩膀,稳稳按在了原地。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怎么?刚才还说要圆寂,不恋红尘了?这会子‘了尘’师太要破戒见故人了?”
沈夙眠脸一红,手还抓着梳子,眼神却亮得很:“我……我这是觉得,红尘尚有未了之事,得见了他,把话说清楚,才能安心入佛门!对,就是这样,我觉得我还能再救一下!”
沈清韵在旁边笑得直捂肚子:“你这还带‘售后服务’的?真是头一回见。”
沈知韫没再逗她,转头朝着门外喊了声:“屹星,你过来。”
正在院子里逗鸟的沈屹星听见喊声,屁颠屁颠地跑进来,还叼着颗糖:“哥,咋了?”
“你去前院,替你三姐招待一下二表哥。”沈知韫吩咐道。
沈屹星嚼着糖,眨了眨眼,瞬间明白过来,拍着胸脯应道:“哦!保证完成任务!”说完,还冲沈夙眠挤了挤眼,一溜烟跑了。
沈夙眠急得直跺脚,却被沈知韫牢牢按住,只能扒着门框,眼睁睁看着沈屹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前院这边,萧霈尘刚站定,就见沈屹星叼着颗糖跑过来,脸上还贴着块没拆的纱布,笑得一脸机灵:“二表哥来了啊!快坐快坐,我去给你倒茶!”
他嘴上客气,身子却往门口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通往内院的路。萧霈尘也没在意,笑着摆手:“不用麻烦,我就是来看看姑姑和你们,顺便……问问夙眠近况。”
沈屹星倒茶的手顿了顿,心里嘀咕果然,脸上却笑得更甜了,把茶杯递过去:“害,我三姐能有啥近况?就是身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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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一直躺着”
萧霈尘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刚想再问,就听沈屹星话锋一转,语气轻快得像说家常:“对了二表哥,过些日子我三姐要订婚了,对象是刑部尚书家的大公子温绪礼,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啊!人多热闹!”
“订婚?”萧霈尘端着茶杯的动作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似的。但他面上没显,只是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样啊……那真是要恭喜夙眠了。”
沈屹星瞅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没再往下说,只是又递了块点心过去:“可不是嘛!绪礼哥人可好了,又稳重又能干,我三姐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委屈!”
萧霈尘捏着点心,却没什么胃口,只勉强笑了笑,又坐了没一会儿,就找了个“还有事要处理”的借口,起身告辞了。沈屹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摸着下巴——得,这事儿算是传到。
沈夙眠是被依云半劝半“押”到“望春楼”的,一屁股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胳膊肘撑着桌沿,下巴抵着掌心,眼神飘向楼下熙攘的街景,活像只被强按在笼子里的雀儿,浑身写满“不情愿”。
“沈三公主久等了。”
一道清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沈夙眠慢悠悠回头,刚抬眼就愣了愣——来人穿着件墨绿暗纹锦袍,腰束同色玉带,玉带上坠着枚双鱼纹玉佩,走动时轻轻晃。身形挺拔,眉眼疏朗,鼻梁高挺,薄唇噙着浅淡的笑,单论模样,确实是难得的俊朗。
“哇哦,挺帅啊……”沈夙眠下意识在心里嘀咕,可下一秒就摇头晃脑地把这念头甩出去,暗自撇嘴,“还是没二哥哥好看,差远了!”
温绪礼在她对面坐下,抬手召来店小二点了壶雨前龙井,才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公主最近似乎心情不佳?”
沈夙眠捏着桌角的雕花,无精打采地摇头:“没有,就是……不太想出门。”她满脑子都是前几天跟萧霈尘擦肩而过却没敢说话的场景,哪有心思跟眼前的“未婚夫”闲聊,连回答都透着敷衍。
温绪礼倒也不介意,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京里的趣事。沈夙眠偶尔“嗯”一声应和,目光却总往窗外飘,没注意到温绪礼在她低头晃神时,垂眸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像墨汁滴进清水里,快得让人抓不住。
没等茶楼的龙井凉透,京里就炸了锅——接连三天,先后有三位富绅在家中遇害,现场没留下半点痕迹,只在桌案上留了朵干枯的玉兰花。消息传得飞快,民众人心惶惶,连上街都不敢晚归,负责查案的聊落羡带着人查了好几天,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着,急得满嘴燎泡。
萧念在御书房里对着堆成山的奏折,一边听聊落羡的汇报,一边还要处理边境送来的急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查!接着查!凶手敢在京城里连环作案,分明是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她把奏折往桌上一拍,语气里满是火气。
“娘,不如让我们去查吧!”说话的是沈知韫,他站在旁边:“我们六个,说不定能帮上忙。”
沈屹星立马凑上前,拍着胸脯:“对!娘,我还能爬墙打探消息呢!上次摔脸那是意外,这次肯定没问题!”
沈夙眠也忘了之前的“圆寂”念头,眼睛亮了亮:“我也去!”
萧念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的儿女,先是皱着眉犹豫——凶手穷凶极恶,她怕这几个娃子出事。可转念一想,孩子们都长大了,总不能一直护在自己羽翼下,是时候让他们历练历练,看看外头的风浪了。
她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案上敲了敲,最终点头:“行,就给你们个机会。但记住,安全第一,一旦发现危险,立马撤回来,不准逞强!”
“耶!谢谢娘!”
一群人瞬间欢呼起来,沈屹星拉着沈漉允和沈行裴就往外跑;沈知韫则拉着沈清韵和沈夙眠,开始商量查案的分工,御书房里瞬间热闹起来,连之前因命案笼罩的压抑,都散了些。
54.翎影藏锋,雾锁危局
暮色刚把最后一缕霞光吞进云层,念府后门就溜出来六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沈知韫领头,揣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指尖还沾着萧念书房的朱砂印泥,走两步就低头瞅一眼,生怕走错了。
“都记好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点大哥的威严,“迷雾林晚上有瘴气,走散了就吹哨子,别瞎喊——上次沈屹星在御花园喊‘有蛇’,结果把巡逻的禁军引来,咱们蹲假山后躲了半个时辰,忘了?”
沈屹星嚼着颗糖,满不在乎地踢飞脚边的石子:“那能怪我?谁让那草绳长得跟蛇似的!再说了,这次是查案,又不是偷御膳房的桂花糕,怕什么?”
“你还说,警告你啊,别乱摸林子里的东西,上次摸了个毒蘑菇,差点把大家都带走。”沈知韫回头瞪他一眼,地图在手里攥得发皱。
“知道了知道了!”沈屹星在后面翻了个白眼,手里的短棍在树干上敲得“咚咚”响,“要不是你上次把地图拿反了,咱们能在山神庙蹲半宿?还说我呢。”他话刚说完,脚底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手里的短棍“嗖”地飞出去,正好砸在前面沈清韵的后脑勺上。
“嘶!沈屹星你瞎啊!”沈清韵揉着后脑勺回头,琉璃灯的光扫过她的脸,能看见她眼底的火气。
“不小心的,不小心的”,沈屹星赶紧摆手,又偷偷往旁边挪了挪,怕挨揍。
沈夙眠把腰间的匕首别得更紧,眼神却瞟向沈知韫手里的地图:“哥,你这图靠谱不?别是从哪个摊贩那买的假货,上次你买的‘京城捷径图’,把咱们导到粪坑旁边了。”
沈知韫脸一红,赶紧把地图折起来:“这次不一样!这是从聊落羡那拿的,绝对保真!”他嘴上硬气,心里却没底——那随从当时睡得正香,他是趁人不注意抽走的,连看都没仔细看。
沈漉允和沈行裴俩人跟在最后,手里各攥着个琉璃灯,灯芯裹着层薄纱,光线暗得跟萤火虫似的。沈漉允掏出块帕子,时不时擦一下沾了露水的裙摆,眉头皱得紧紧的:“好脏啊!话说我们为什么要晚上出来?白天查不是更清楚吗?”
沈行裴立刻接话,还故意踩了一脚路边的泥坑,溅起的泥点差点甩到沈漉允裙子上:“你傻啊!白天人多眼杂,凶手要是藏在林子里,不就被咱们吓跑了?晚上查才叫刺激!”
“你故意的吧!”沈漉允瞪他一眼,抬手就把手里的琉璃灯往他那边凑了凑,“再踩泥坑,我就把灯油泼你身上!”
“你敢!”沈行裴梗着脖子,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他可没忘了,上次惹急了对方,她把胭脂水粉混在一起,涂了他满脸。
六人刚进迷雾林,就被一股潮湿的雾气裹住,树叶上的水珠滴在衣领里,凉得人一哆嗦。沈知韫举着地图,借着微弱的灯光辨认方向,可没走几步,就听见“扑通”一声——沈屹星踩空掉进了个浅坑,溅了一身泥。
“操!谁他妈挖的坑!”沈屹星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头发上还挂着几根草,“这林子里该不会有陷阱吧?”
沈清韵蹲下身,摸了摸坑边的泥土:“不像陷阱,倒像是下雨冲出来的土坑。不过咱们得小心点,这林子里树密,说不定还有别的坑。”
沈知韫突然停住脚步,做了个“嘘”的手势:“别说话,前面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沈清韵悄悄抽出腰间的软剑,沈屹星把嘴里的糖咽了下去,手里的短棍举了起来。沈漉允和沈行裴则往沈知韫身后躲了躲,琉璃灯的光微微晃动,照得周围的树影跟鬼影似的。
一阵“簌簌”声从前面的灌木丛里传来,还夹杂着“呜呜”的低响。沈屹星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不会是凶手吧?听着像藏了什么东西。”
沈知韫深吸一口气,刚要往前挪,就见沈夙眠已经冲了出去,嘴里还喊着:“看我的!”她力气大,一把拨开灌木丛,结果里面窜出来的不是凶手,而是一只浑身是泥的野狗,嘴里还叼着块破布。
野狗被吓了一跳,“嗷”地叫了一声,扔下破布就往林子里跑。沈夙眠没刹住脚,扑了个空,差点摔进灌木丛里。
“艾玛!沈夙眠你是不是傻!连狗都分不清!”沈屹星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短棍掉在了地上。
沈夙眠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都红了:“谁知道是狗啊!这破林子黑灯瞎火的,看错了很正常!”她说着,弯腰捡起那块破布,凑到琉璃灯前一看,顿时皱起眉头,“这布好像有点眼熟……”
沈清韵走过来,接过破布仔细看了看:“这是上等的云锦,而且上面的绣纹,跟上次遇害的张富绅穿的衣服一样!”
几人瞬间严肃起来,沈知韫也凑过来看:“这么说,这狗可能去过案发现场?”
“说不定还能跟着它找到线索!”沈行裴眼睛一亮,率先追了上去,“快追啊!别让它跑了!”
六人赶紧跟上,可那野狗跑得飞快,在林子里钻来钻去,没一会儿就没影了。沈屹星跑得气喘吁吁,扶着棵树直喘气:“操!这狗跑得比三姐追二表哥的时候还快!”
“沈屹星你找打是吧!”沈夙眠瞪他一眼,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拍,手腕却被沈知韫一把拽住。
“别闹,先……”话还没说完,就见斜后方的灌木丛突然“哗啦”一声响,那只野狗居然又冲了出来!直愣愣往沈屹星这边扑——大概是记恨刚才他举着短棍撵得最凶。
“我操!”沈屹星吓得魂飞魄散,脑子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往旁边躲,眼瞅着狗爪子都快挠到他裤腿,他慌得随手一抓,正好攥住身后沈漉允的胳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直接把人往前一扔,嘴里还喊着:“挡一下!挡一下!”
沈漉允压根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后衣领一紧,整个人就往前踉跄着扑出去,下意识张开胳膊一抱,正好把扑过来的野狗搂了个满怀。狗毛混着泥渣蹭了她满脸,那股子腥臊味直冲鼻腔,她僵在原地。
野狗也懵了,被这突如其来的“熊抱”弄得没了脾气,嘴里的呜咽声都弱了半截,爪子扒拉着沈漉允的衣襟,沾了满襟的泥。
“抓住它!别让它跑了!”沈知韫最先回神,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扣住野狗的脖子,沈行裴也扑过去死死压住狗的后腿,俩人一左一右,总算把这乱窜的狗制住了。
沈漉允这才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低头一看自己的烟粉色的裙摆沾满了泥点,袖口还蹭了块狗毛,连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发带都歪到了脑后,沾着几片枯草。她这辈子最见不得脏,当下脸就黑了,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转头瞪着沈屹星,骂道:“卧槽你妈的沈屹星!你有病吧?!”
沈屹星被她这副炸毛的样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我、我不是故意的,那狗突然冲出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所以你拿我当挡箭牌?你平日欺负萧堇沂就算了,既然还欺负我?上次你把他的墨宝换成鬼画符,害他被太傅罚抄《论语》一百遍,这次又把我当挡箭牌!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就告诉娘!”
“都别吵了!”沈知韫突然喝止,他蹲在野狗旁边,指尖捏着一根沾在狗毛上的羽毛,“快来看这个,这羽毛好奇怪。”
几人瞬间安静下来,凑过去一看——那羽毛比寻常鸟羽长一倍,羽尖泛着淡淡的青蓝色,根部还沾着点干燥的红土,摸起来质地坚硬,跟萧国和帝国常见的雁羽、鹰羽都不一样。
沈漉允也顾不上生气了,蹲下身仔细打量,眉头越皱越紧:“这是朔方的‘青翎鸟’羽毛!”她听萧念说过,朔方地处西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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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干燥多红土,那里的青翎鸟专吃戈壁上的荆棘籽,羽毛不仅颜色特别,还带着股淡淡的荆棘味,“上次姑姑(沈慕韵)从朔方回来,带过一根给我玩,跟这个一模一样!”
沈行裴眼睛一瞪:“朔方?他们的鸟怎么会跑到咱们萧国?还沾在这野狗身上?”
沈清韵也蹲下来,指尖蹭了蹭羽毛根部的红土,若有所思:“要么是有人从朔方带过来的,要么……”她看向沈知韫,“哥,你还记得吗?上次遇害的张富绅,他的商队上个月刚从朔方回来,还说在边境遇到了朔方的骑兵。”
沈知韫点头,把羽毛小心翼翼收进锦袋里:“这么说,这案子可能跟朔方有关?”他又看了眼被按在地上的野狗,“这狗说不定就是从跟朔方有关的人手里跑出来的,咱们得先把它带回去,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多线索。”
沈夙眠立刻接话:“我来抱它!”她刚伸手,就被沈漉允拦住了。
“别用手抱!”沈漉允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这是她最后一块干净帕子了),垫在手上,“这狗身上全是泥,先找根绳子把它拴住。”
沈屹星赶紧从腰间解下系玉佩的红绳——这还是萧念去年给的生辰礼,他咬了咬牙,把绳子递过去:“用这个!先把它拴住,别让它再跑了。”
几人七手八脚用红绳把野狗拴住,沈行裴还特意找了根树枝,让野狗咬在嘴里,免得它乱吠。沈漉允看着自己满身的泥,又看了眼手里脏得没法用的帕子,还是忍不住瞪了沈屹星一眼:“回去你必须给我洗裙子!还要赔我一块新帕子!”
沈屹星赶紧点头:“赔!肯定赔!等案子查完,我陪你十块帕子,行不行?”
沈漉允这才稍微消了点气,又看了眼那根青翎鸟羽毛:“先别耽误时间了,咱们赶紧把这狗和羽毛带回去,告诉娘这件事。”
众人正拽着狗绳往前走,冷不丁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清冷女声,像淬了霜的银铃,惊得沈知韫手一紧,野狗也跟着“呜呜”叫了两声。
六人齐刷刷抬头,只见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个女子——她穿一袭浅蓝绣白梅的襦裙,裙摆垂落枝头,随风轻晃,头上的帷帽缀着珍珠串,白色纱幔遮住面容,只隐约看见下颌线的弧度。最扎眼的是她指间捏着的羽毛——和沈知韫手里那根青翎鸟羽毛,一模一样。
“你是谁?”沈知韫最先开口,后背瞬间绷紧,他刚想摸腰间的短剑,就觉得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树影开始晃动,“不对劲……这里有问题!”
话音刚落,旁边的沈行裴“晃”了一下,手里的琉璃灯掉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他闷哼一声,直直倒在泥里。“行裴!”沈夙眠惊呼着想去扶,可腿像灌了铅,眼皮越来越重,刚迈出一步,也软倒在地。
沈清韵试图想抬手,但怎么也抬不起来,随后也很快倒了下去。沈漉允本就因为满身泥污心烦,此刻头晕得更厉害,靠在树干上喘了两口气,眼前一黑,也没了动静。
最后只剩下沈知韫和沈屹星还撑着。沈知韫扶着树,强撑着说:“你是朔方的人?富绅命案……是你们干的?”他话没说完,也重重倒在地上,最后一眼看见女子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片叶子。
沈屹星是最后一个撑不住的。他靠在野狗旁边,意识越来越模糊,只听见野狗在身边焦躁地转圈,还有那女子走近的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想骂句“操”,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走到自己面前,停下脚步。
帷帽的纱幔被风掀起一角,沈屹星勉强看见她的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点温度。女子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里的狗绳,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萧念的孩子,倒比我想的机灵些,可惜……还是太天真。”
55.圄中镂肤,铮骨难销
密室内没有窗,只有墙角两只牛油灯芯燃着昏黄的光,灯油顺着灯盏边缘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深色的印子,混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霉味,压得人胸口发闷。沈知韫是第一个醒的,意识回笼时,只觉得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他和弟妹们被分别吊在房梁垂下的铁链上,脚踝堪堪能蹭到地面,每动一下,铁链就发出“哗啦”的脆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他抬眼扫过四周,沈清韵被吊在左手边,额前碎发沾着汗,睫毛颤了颤,显然也快醒了;对面是沈夙眠,头歪在一侧,头发也散开了;沈漉允和沈行裴被吊在最里面,背靠着背,手紧紧攥着铁链;最外侧的沈屹星低着头,双手同样被吊着。
“醒了就别装睡了。”
清冷的女声从暗处传来,沈知韫循声望去,才看见密室中央摆着张梨花木椅,之前在迷雾林的女子正坐在上面,帷帽已经摘了——那是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瓣是天然的胭脂色,可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暖意,扫过几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她指尖还把玩着那根青翎鸟羽毛。
沈清韵这时也醒了,她动了动手腕,轻声唤:“哥?”沈夙眠、沈屹星、沈漉允和沈行裴也接连睁开眼,密室里瞬间没了之前的安静,只剩下铁链晃动的声音。
女子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沈知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帝国太子沈知韫”然后又转向沈清韵,“二公主沈清韵”最后目光落在沈夙眠身上,“三公主沈夙眠,萧念的孩子,果然个个都不一般。”
沈知韫皱眉:“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女子绕着几人走了一圈,停在沈屹星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被铁链勒红的手腕,“萧念为了权柄能杀亲弟弟,你们于她而言,不过是巩固地位的棋子。”她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只要你们交出萧国与帝国的布防图,朔方不仅能保你们性命,还能给你们比现在更尊贵的身份,摆脱萧念的控制,自己做主,不好吗?何乐而不为呢?”
“噗嗤——”沈屹星先笑出了声,铁链随着他的动作晃得更响,“哥,听见没?这是想让我们叛国啊。我呸!就凭你们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耗子,也配提‘尊贵’二字?”
沈夙眠也跟着笑,只是牵动了被绑得发紧的肩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们卖国求荣?做梦!我娘是什么人,轮不到你们这群外人嚼舌根!”
所有人都一致对外,唯独只有沈行裴,在那一刹那眼神暗了暗,似乎在想什么,但也只是一刹那。而同时,沈漉允也看了一眼他。
女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指尖在椅臂上重重一敲,声音冷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打。”
话音刚落,守在两侧的几个黑衣立刻应了声,从墙角抄起浸过盐水的皮鞭。那鞭子鞭身缠着细铁丝,鞭梢还缀着小铁刺,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甩就带起“呜呜”的风声。
沈知韫是几人的大哥,又是帝国太子,自然成了最先被针对的对象。“啪!”一鞭下去,沈知韫身上锦袍瞬间被抽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他的左肩滑到腰侧,盐水渗进伤口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皮肉。“我靠…”他浑身一震,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却死死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只是那双看向女子的眼睛,更冷了。
“太子殿下倒是硬气。”女子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继续。”
沈清韵也没逃过,一鞭子抽在她胳膊上,疼得她“啊”地叫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死咬着牙没哭出来。“你们朔方的人,就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有本事打死姑奶奶”
沈屹星后背挨了一鞭,疼得他浑身一颤,却仍咬着牙笑,还不忘挑衅:“就这点能耐?没吃饭嘛?用点力啊!给小爷挠痒痒呢。”
沈行裴也一样,鞭子落在他身上,他却还在骂:“狗东西!有本事别用鞭子!跟小爷单挑啊!”这话换来了更狠的抽打,一鞭接一鞭落在他胳膊上,皮肉外翻,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见弟弟被欺负,沈屹星骂道;“狗娘养的!打小孩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冲我来!我艹你M的……”
不知过了多久,打手的胳膊都抡酸了,地上落满了带血的布条,兄妹几人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珠顺着衣角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沈知韫的嘴唇已经泛白,后背早已血肉模糊,血顺着衣摆流到地上,积成一小滩;沈清韵胳膊和后腰满是伤口;沈夙眠的腿上全是鞭痕,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连脸上也有,却依旧时不时骂一句。而沈漉允的裙摆被血染成深色,嘴唇咬得发紫,没哭出声;沈行裴身上全是血,但还在试图挣开麻绳,哪怕手腕被勒得更疼。
女子这才慢悠悠站起身,走到沈屹星面前——他身上的伤最重,后背、胳膊、腿上全是交错的鞭痕,血把他的衣服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扯得生疼,可那些人却特意避开了他的脸,连额前的碎发都没乱几根。她勾了勾唇角,指尖划过沈屹星染血的衣领:“倒是个俊俏的苗子。把他带走,其他人继续——主子说了,只要打不死,就使劲打,好生‘伺候’着。”
两个下人上前,解开沈屹星的麻绳,拖着走。沈屹星被拽得踉跄,“你们放开他!”沈夙眠挣扎着往前扑,手腕被麻绳勒得血肉模糊,“有什么冲我来!”
沈屹星被架起来,还不忘回头骂:“混蛋!我娘要是知道了,定扒了你们的皮!我操……”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嘴。
沈屹星被拖拽着进了一间比密室更狭小的地方,只有一张木椅和一堆刑具……
粗糙的地面磨得他脚踝生疼,伤口被拉扯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嘴里还在含糊地骂着,被捂住的嘴发出“呜呜”的声响,眼神却依旧狠戾,死死瞪着身后的人。拖着他的人松开手,粗鲁地将他按在木椅上,用铁链锁住他的手腕和脚踝——铁链扣在皮肉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伤口,激得他浑身一颤。
屋子中央的铁架上摆着各式刑具:烧得发黑的烙铁、带着倒刺的铁链、浸在盐水里的皮鞭,甚至还有几根尖头的竹签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糊味,呛得沈屹星忍不住咳嗽。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之前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走到沈屹星面前,将茶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指尖轻轻划过他染血的衣襟,语气突然软下来,带着几分暧昧的意味:“十四岁就有这般骨气,倒是难得。”她俯下身,凑近沈屹星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仅能放了你,还能让你以后享尽荣华富贵。你长得这么俊,跟着我,总比跟着萧念当棋子强,不是吗?”
沈屹星偏过头,避开她的触碰,眼神里满是嘲讽:“滚远点!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女子也不生气,只是直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气,可你要想清楚,你的兄弟姐妹还在隔壁受刑。只要你点个头,他们就能少受点苦,甚至能平安离开这里。”她说着,又凑近沈屹星,手指轻轻抚摸着他未受伤的脸颊,“你这么护着他们,总不忍心看着他们继续遭罪吧?”
“呸!”沈屹星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你少拿他们威胁我!官兵迟早会找过来的,到时候你们这群杂碎,一个都跑不了!想让小爷投降,大妈,你配吗?”
女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她放下茶杯,从铁架上拿起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泛着冷光,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她走到沈屹星面前,突然抬手,匕首在他左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嘶——”沈屹星疼得浑身抽搐,鲜血瞬间溢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染红了大片布料。刀刃划过皮肉的刺痛让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却死死咬着牙,硬是没掉下来。
女子握着匕首的手稳得很,刀刃划破沈屹星脸颊皮肉时,甚至没带半分犹豫。第一刀还没让他缓过来,第二刀就已经落在他的右脸——这一刀比之前更深,鲜红的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脖颈处积成小小的血洼,又顺着衣领缝隙钻进衣襟里。
沈屹星死死咬着后槽牙,牙根都在发颤,却硬是没哼一声。他偏过头,试图避开女子的动作,可被铁链锁死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也不知道划了几刀,血糊住了他的右眼,视线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原本是张多好看的脸。”女子终于收回匕首,看着沈屹星满脸是血的模样,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像是在评价一件被损坏的物件,“可惜了,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她说完,抬手擦了擦匕首上的血,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随后转身冲门口扬声喊:“这个照死里打,只要还有气,就别停。”说完,她便慢悠悠地往门口走,丝毫不顾及身后少年的惨叫会如何刺耳。
房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将这间狭小的屋子彻底变成了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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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黑衣人从旁边的炉子里抄起烧得通红的烙铁,烙铁尖泛着刺眼的橘红色,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灼热的焦糊味。那人走到沈屹星面前,另一个人按住他的肩膀,让他无法挣扎——铁链锁着的手腕和脚踝早已被勒得血肉模糊,此刻被用力按压,伤口与金属摩擦,疼得沈屹星浑身抽搐。通红的烙铁被高高举起,停顿片刻,随后狠狠往他胸口按下去!
“滋啦——”皮肉被高温烫熟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伴随着浓烈的焦糊味,沈屹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被捂住的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流,浸湿了胸前的衣襟。烙铁在他胸口停留了足足三息(3-6秒),才被猛地拽开,留下一个黑黢黢的烙印,边缘还在渗着血珠,周围的皮肉已经被烫得卷缩起来,呈现出可怕的焦黑色。
按住他的人松开手,沈屹星的头无力地垂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可黑衣人没有停手,其中一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浸过盐水的麻绳,勒在沈屹星的胳膊上——麻绳粗糙的纤维蹭过之前被鞭打过的伤口,盐水顺着破损的皮肉往里渗。
眼看他要晕过去,按住他肩膀的男子立刻从旁边端过一盆冷水,兜头往他身上浇去!冰冷的水混合着伤口的血水往下流,激得沈屹星打了个寒颤,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见黑衣男子又拿起了一根烧红的铁棍——铁棍比烙铁更粗,顶端同样泛着橘红色的光,被男子握在手里,甚至能看到滴落的滚烫铁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铁棍被狠狠戳在沈屹星的大腿上。又是一阵“滋啦”声,焦糊味更浓了,他的腿剧烈颤抖着,伤口处的血瞬间被高温烤干,留下一个深黑色的洞,边缘的皮肉还在冒烟。沈屹星的喉咙里发出呜咽,身体像脱水的鱼一样不断抽搐,手指死死抠着木椅的扶手,指甲盖断裂,鲜血顺着扶手往下滴,在木头表面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似乎嫌这样的刑罚不够,一人走到铁架旁,拿起几根削得尖尖的竹签——竹签细而锋利,顶端泛着冷光。他走到沈屹星面前,蹲下身子,抓起他的手,将竹签对准他的指甲缝,猛地扎了进去!“唔!”沈屹星的身体猛地一僵,指甲缝里传来钻心的疼痛,鲜血顺着竹签往下流。男子却没有停,一根接一根,将竹签扎进他的每一个指甲缝里,每扎一根,就用力往里推,直到竹签的一半都没入指甲下的皮肉中。
另一边,那女子走进一间燃着暖炉的偏厅。厅内陈设雅致,紫檀木桌上摆着一盏尚未凉透的茶,温绪礼正坐在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却有些飘忽,似在走神。听到脚步声,他才抬眼望去,见是女子,又重新垂下眼帘,语气平淡:“人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就是那沈屹星骨头太硬。”女子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她抬眼看向温绪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说起来,沈夙眠还在密室里受刑呢,你就真不去看看?好歹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鞭子抽在她身上,你就不心疼一下?”
温绪礼浅浅抿了口茶:“有什么可心疼的,我和她又不熟,一切都是为了任务,没必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心软。”
女子挑了挑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又问:“这件事你跟你四姐说过没有?她毕竟在萧念身边待了那么久,若是她不同意,咱们的计划怕是不好推进。”
“说了。我昨天夜里用密信跟她说了。”
“她怎么回?”女子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他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温绪礼想了想,才缓缓开口:“她说,主子说了,最好别出人命。还说,沈氏兄妹留着还有用,尤其是那沈知韫,毕竟是帝国太子,以后说不定能派上更大的用场,不能就这么折在刑讯上。”
女子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眼神变得幽深:“也是,那几个都是萧念的软肋,只要把他们攥在手里,还怕萧念不妥协?等拿到布防图,咱们的大事就成了……”
“你刚才对沈屹星下手,未免太狠了些。”温绪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他才十四岁,要是真被打死了,主子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我自有分寸。沈屹星性子最烈,不给他点教训,他是不会乖乖听话的。而且把他打残了,说不定还能更好地要挟萧念。萧念最护短,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这样,她未必还能像以前那样硬气。”
56. 囹箧藏钥,榭牖牵萦
念府的庭院里,秦鹤苒刚从风吟国回来,怀里抱着三岁的女儿云珺宁,小家伙穿着鹅黄小袄,攥着母亲的衣襟,一双圆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遭。
江慕淳眼疾手快地凑过来,搓着手笑:“哎哟我的小珺宁,多久没见,又长高了!还记得干娘不?来,让干娘抱抱。”说着就伸手想去接孩子。
秦鹤苒胳膊一收,把云珺宁抱得更紧,挑眉道:“又想偷孩子?上次你趁我不注意,把珺宁抱去皇宫玩了大半天,回来孩子连亲娘都快不认了,这次可别想。”
“我那不是喜欢孩子嘛!”江慕淳撇撇嘴,往后退了两步,又嘴硬道,“再说了,我十几个孩子呢,犯得着偷你的?就是觉得珺宁这小脸蛋软乎乎的,想捏两下。”
正说着,阮惗领着两个女儿走了进来,十三岁的姜乐璇牵着十岁的姜旻汀,姐妹俩都穿着劲装,一看就是刚从演武场过来。姜乐璇见了云珺宁,眼睛一亮:“干娘,这就是妹妹吧?长得真像你。”
阮惗笑着摇头:“时间过得是真快,当年咱们几个还在竹苑爬树掏鸟窝呢,现在苒苒都有这么大的孩子了。”她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萧念,话锋一转,“对了念念,小韫他们去迷雾林都三天了,怎么还没回来?你就一点不担心?”
萧念放下茶盏,漫不经心道:“他们都多大了,能出什么事?说不定是路上贪玩,多耽搁了两天。”
秦鹤苒皱眉:“话不能这么说,迷雾林本来就不安全。而且这桩案子又那么危险。万一他们遇上麻烦……”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纪璟雯匆匆走了进来。
纪璟雯穿着一身淡紫色服装,上衣轻薄如纱,绣着精致的花纹,似月下幽花悄然绽放。宽大的衣袖层层叠叠,如淡紫色的云朵垂落,行走间,袖摆轻扬。下裙由浅及深,如暮霭渐沉,多层裙摆堆叠,随着步伐摇曳生姿,头发简单挽着。一进门看到满院子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行礼:“皇后娘娘,阮将军,秦小姐。”她和江慕淳三人不熟,说话时带着几分客气。
萧念抬了抬眼:“怎么了?发生啥事儿了?”
纪璟雯快步走到萧念身边,语气急切:“出事了。”
鹤月榭临着湖,廊下悬着的风铃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乔稚星坐在临水的窗边,身上浅绿的裙装如春水般柔和,细看那裙料,是极轻薄的鲛绡,被匠人精心染上了渐变的绿意,从上至下,由浅及深,像是把初春刚抽芽的柳枝颜色都揉了进去。袖摆层层叠叠,用同色的丝线绣着细碎的银纹,走动间似有流光,仿佛把一汪湖水都裁进了衣袖里。她手里把玩着一串珍珠手链,正和余书荞、萧艺凡、温聆汐说着近日京中趣事。
余书荞身着米白与浅金交织的华服,那米白色的纱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能看见纱后的肌肤。而浅金色的部分则大有乾坤,是用极细的金丝,一针一线绣出的缠枝莲纹样,每一片花瓣、每一条藤蔓都栩栩如生,精致得仿佛要从衣料上跃出来,在光线下泛着柔和又贵气的微光,衬得她温婉端庄,此刻她刚讲完三皇子萧北穆为了给她摘荷花,差点掉进池塘的糗事,引得几人笑作一团。
“星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榭外传来,乔稚渔撩着裙摆跑进来。她身上的粉色裙装在光影里流转,那粉色不是俗艳的玫粉,而是像初绽的桃花,带着一点娇羞的嫩粉。裙身是光滑的云锦,上面织着若隐若现的纹路,似云霞,又似流水。随着她跑动,裙裾飞扬,像是把天边最美的那抹晚霞都裁下来穿在了身上,额前碎发沾着薄汗,脸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
乔稚星立刻停下笑,起身迎上去,心头莫名一紧:“姐,怎么了?是不是沈屹星那混小子又惹什么祸了?前儿个还说去迷雾林查案,可别是捅了什么篓子吧?”
乔稚渔喘着气,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没有……他们……”
“他们怎么了?”乔稚星追问,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链,珍珠硌得掌心发疼。余书荞和萧艺凡也收了笑意,纷纷看向乔稚渔。连一直安静喝茶的温聆汐,也抬了抬眼。
温聆汐身着淡紫色绣纹长裙,裙料是上等的雪纺,垂坠感极好,行走间如流水般顺滑。上面用银线绣着展翅欲飞的仙鹤,仙鹤的羽毛根根分明,翅膀上还点缀着细碎的水钻,在光线下闪烁。外搭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上面点缀着细碎金箔,宛如星河洒落,神秘又优雅。
“他们失踪了!”乔稚渔终于说出这句话,语气里满是焦急,“方才我去城门口,听刚回来的侍卫说,在迷雾林发现了清韵常用的那支玉簪,还有沈屹星一直系在腰间,绑着玉佩的红绳,可就是找不到人!”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鹤月榭的氛围。乔稚星脸色骤变,猛地提起裙摆就往外走,她那浅绿裙装的广袖随之扬起,广袖边缘还滚着一圈同色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稚星姐,你等等!”萧艺凡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她穿着米白与浅蓝相间的裙装,米白的部分是柔软的缎面,浅蓝的则是半透明的纱质。裙腰处系着一条同色的丝带,丝带末端还坠着小巧的银铃,走动时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十四岁的少女力气不小,“迷雾林那么大,又都是岔路,你一个人去怎么行?万一你也走丢了,岂不是更麻烦?”
乔稚渔也连忙上前,伸手按住乔稚星的胳膊:“星儿,你别冲动!知韫他们武功也不弱,就算真有什么状况,他们兄弟姐妹一群人,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她指尖微微发颤,显然也在担心沈知韫,却还是强压着慌乱劝道。“阮将军和聊落羡的人已经在找了,不会有事的。”
乔稚星深吸一口气,挣开两人的手,浅绿裙装的广袖扬起又落下:“我没冲动。沈屹星那混小子,前几天还跟我吹他对林子里多熟路,清韵姐也心思细,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说不定是侍卫看错了,或是他们找地方歇脚去了。我去林边看看,要是找不到就回来,不会乱闯的。”
“我跟你一起去!”余书荞站起身,语气坚定,她理了理裙摆,“我这就回太师府,叫上府里的护卫,多带些火把和绳索,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萧艺凡眼睛一亮,立刻附和:“那我回宫去找我哥他们!他们有些熟悉迷雾林地形,让他多派些人手,咱们分几路去找,总能把他们找回来!”
一直坐在角落的温聆汐始终没出声。保持着喝茶的姿势,指尖轻轻搭在杯沿,目光落在窗外的荷叶上,像是没听见几人的焦急议论,也没人顾得上留意她这抹安静的身影。
“哗啦——”
一盆冷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浇下,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破烂的衣袍,顺着皮肉的伤口往骨缝里钻。沈屹星原本涣散的意识瞬间被剧痛拽回。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勉强掀开一条缝,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焦黑的烙铁还架在火炉上,地上的血洼混着冷水漫到脚边,泛着刺目的红。
“醒了?”女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她俯身看着瘫在木椅上的少年,他胸前的烙印还在渗血,脸颊的刀伤也一样,看着触目惊心。“现在点头还来得及,”她指尖敲了敲桌沿,“你要的荣华,你兄妹的安全,我都能给。
沈屹星喉咙里滚出沙哑的气音,嘴角扯出一抹带血的笑:“做……做梦。”
女子笑着忽然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捏在指尖晃了晃。那是只绣得歪歪扭扭的鸳鸯荷包,针脚七扭八歪,鸳鸯的翅膀还缺了半片,正是乔稚星当初绣给他的那只——不知何时竟被搜了去。
女子指尖捻着荷包的系带,故意凑到沈屹星眼前,“这个荷包,是谁送给你的?”
沈屹星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似的,瞬间忘了疼。他挣扎着要起身,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磨得伤口重新裂开,鲜血顺着铁链往下淌。“还给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这荷包对你很重要?”女子笑得更欢了,指尖轻轻扯着荷包的边缘,像是要把那歪扭的鸳鸯扯下来,“不过是个破玩意儿,值得你这么动气?是那个叫乔稚星的小丫头给你的吧?”
沈屹星后槽牙咬的生疼,血腥味在舌尖蔓延。他知道女子在打什么主意——想用乔稚星要挟他,可布防图关系着两国百姓的性命。“你别想拿这个威胁我!想让我叛国,除非我死!这荷包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饶你。”
女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她冷哼一声,手指猛地一扯,荷包上的系带“嘣——”地断了。
沈屹星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痛觉,浑身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他猛地往身前挣,手腕上本就勒烂的皮肉被铁链磨得鲜血飞溅,竟硬生生将锁扣扯得松动几分——“哐当”一声,铁链挣出半寸,他不顾胸口烫伤撕裂的剧痛,像断线的风筝般朝女子扑了过去。
女子完全没料到他还有力气反抗,愣了刹那的功夫,手腕已被沈屹星攥住。少年掌心满是血污,却烫得吓人,指尖死死勾住荷包边缘,猛地一扯,那只沾了血的鸳鸯荷包便重新落回他怀里。
“可恶!给我。”女子回过神来,怒喝着去抢,可沈屹星早已将荷包按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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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缩起身子护住。守在旁的黑衣人见状,立刻冲上来按住沈屹星。手掌在他的伤口上,拳打脚踢落在后背、大腿,每一下都让他疼得浑身抽搐,可他始终死死抿着嘴,双臂环得更紧。荷包被他压在血污的衣襟下,哪怕布料被汗水、血水浸透,也没让黑衣人碰着半分。
一个黑衣人抬脚踹在他腰侧,沈屹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却只是往地上缩了缩,将荷包护得更严实。地上的血痕被他蹭得蜿蜒,胸口的烙铁印渗着血。
打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黑衣人的胳膊都抡酸了,沈屹星趴在地上,浑身是新添的淤青,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却依旧保持着蜷缩护荷包的姿势,手指死死扣着荷包边缘,怎么掰都掰不开。
一个黑衣人喘着粗气,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女子:“娘娘,再打……再打下去,就真断气了”
女子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明明只剩半条命,却还护着个破荷包死不撒手,她气得胸口发闷。
最终,她咬着牙,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木椅,椅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废物!把他拖回去,和那几个关一起。”
两个黑衣人连忙上前,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拖着出去。少年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却跟着了魔般,依旧没松开怀里的荷包——染血的布料紧紧贴在胸口。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伴着地上拖出的长长血痕。
“吱呀——”牢门被推开的瞬间,原本靠在墙上的沈知韫猛地直起身,不顾后背伤口撕裂的剧痛,下意识挡在沈清韵几人面前。他脸上还留着未干的血痕,衣袍破碎处露出的皮肉翻着红,可眼神却锐利如锋,死死盯着门口的黑衣人。
没等他开口,两个黑衣人便像扔垃圾似的,将沈屹星往牢房里一甩。少年浑身是血,袍子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脸上交错的刀痕还在渗血,半边脸都被血糊住,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看得人心头发紧。
“屹星!”沈知韫瞳孔骤缩,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稳稳接住他软倒的身体。指尖触到的全是黏腻的血,还有胸口那片烫得发硬的焦黑,他心猛地一沉,声音都在发颤
“哥……”沈屹星无力地靠在他肩头,艰难睁开眼,视线模糊得看不清人,只能凭着声音辨认出是沈知韫。他嘴角不断溢出淡红色的血沫,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扯动五脏六腑,疼得浑身发颤。
“我在,哥在!”沈知韫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背,生怕碰疼他的伤口。沈清韵也连忙挤过来,看到沈屹星脸上的刀痕、胸口焦黑的烙铁印时,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打成这样了?”
沈漉允跟在后面,刚看清沈屹星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啊!”的一声尖叫出来,腿一软就摔在地上。她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不由往后缩了缩,脸色白得像纸,眼里满是恐惧——她从未见过谁伤得这么重,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
“四哥!你的脸怎么了……”沈行裴扑到沈屹星身边,看着他脸上纵横的刀痕,眼泪“吧嗒”往下掉,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掌心。
“你们这群混蛋!”沈夙眠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吓人。她冲到牢门口,扒着冰冷的铁栏,对着外面的黑衣人破口大骂:“他才十四岁!你们怎么敢下这么狠的手?”
外面的黑衣人理都没理,“哐当”一声锁上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漉允看着沈屹星嘴角不断涌出的血,也顾不上害怕,爬起来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抖着手去擦他嘴角的血。可血越擦越多,帕子很快就被染红,她急得眼泪直流,哽咽着喊:“四哥……你别吓我……帕子擦不干净……怎么办啊……”
沈行裴捂住他身上被刀戳出的血窟窿,他们都是避开致命处捅的,他想止住血,可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渗。
沈屹星躺在沈知韫怀里,感觉到沈知韫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便反握住他,那力道很轻,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随后艰难地张了张嘴,气若游丝:“走……快……”话音未落,头便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屹星!”沈清韵赶忙抓住他的手腕,探到微弱的脉搏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又红了眼眶。
沈知韫抱着沈屹星的手臂骤然一僵——指尖触到沈屹星掌心时,摸到个冰凉坚硬的物件。他心头一动,悄悄摊开手,借着昏黄的灯光一看,竟是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钥匙上还沾着点暗红的血。
原来是方才沈屹星抢荷包时,偷偷从那人身上摸走了这把钥匙。
57.暗夜逃狱,林穴暂栖
沈知韫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将沈屹星扶到墙角的草堆上,枯草被血渍浸湿,黏在少年破烂的衣袍上,触目惊心。沈清韵紧随其后,蹲下身时动作都带着轻颤,指尖刚碰到沈屹星的衣襟,就被那片滚烫的血污烫得心头一紧。她咬了咬牙,缓缓解开他衣袍的系带——布料早已和皮肉黏连,每扯动一下,让沈屹星蹙紧了眉头,喉间溢出细碎的痛哼。
褪去衣袍,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旧的鞭痕尚未结痂,新的烙铁印在胸口泛着焦黑,边缘还渗着暗红的血珠;胳膊和大腿上的伤口深浅不一,有的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草堆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沈漉允看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沈夙眠身后躲,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三姐……四哥他……他会不会死了啊?”
沈夙眠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却在微微发颤,抬眼看向沈清韵:“先止血,再拖下去他撑不住。”
沈清韵点头,手忙脚乱地摸向自己的衣襟——往日里用来擦拭的绢帕,早在之前受刑时被鞭子抽飞,此刻身上只有这件半旧的襦裙。她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攥住裙摆,猛地用力一扯,“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她将撕下的布条叠成几层,蘸了点从墙角接来的冷水,轻轻按在沈屹星胸口的烙铁印上。
“唔……”沈屹星疼得浑身一颤,眉头皱得更紧,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忍一忍,屹星,很快就好。”沈清韵的声音带着哽咽,动作却不敢停。她小心翼翼地用布条缠住伤口,力道不敢太重,生怕扯疼他,又怕太松止不住血,只能一点点调整。
沈夙眠看着沈屹星脚踝上的铁链,那铁链很粗,冰冷的金属扣在血肉模糊的脚踝上,早已和伤口黏在一起。她心头一热,猛地站起身,走到沈屹星脚边,双手紧紧攥住铁链两端。
“姐,你行不行?”沈行裴凑过来,想帮忙却又怕添乱,只能紧张地看着她。
沈夙眠没说话,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咔哒”一声轻响,铁链的连接处竟真的被她拽得松动了几分。“砰!”随着一声闷响,铁链应声断裂,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看着沈屹星脚踝上的伤口,鼻子有些酸涩,眼泪差点掉下来——从前他们兄妹几个,哪次有难不是各自顾着逃命,别说互相帮忙,甚至会为了自保推搡对方。可如今看着沈屹星奄奄一息的模样,她只觉得心口像被堵住似的,连呼吸都带着疼。
那时候的他们,总觉得血缘不过是名义上的牵绊,可直到此刻身陷囹圄,看着彼此身上的伤口,才真正明白“患难见真情”这五个字的重量。
沈知韫起身走到牢门边,透过铁栏的缝隙往外看。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牛油灯芯燃着微弱的光,偶尔传来侍卫走动的脚步声,却离得很远。他回头看了眼众人,压低声音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午夜侍卫换班,咱们再动手。”
几人点头,沈行裴坐在草堆边,轻轻握住沈屹星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沈漉允靠在沈夙眠身边,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眼神依旧怯生生的,时不时看向沈屹星,生怕他再也醒不过来。沈清韵则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却始终竖着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牢房里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和沈屹星偶尔的痛哼。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终于到了午夜换班的时辰。沈知韫猛地睁开眼,他轻轻推了推沈清韵和沈夙眠,用口型示意:“准备走。”
沈清韵和沈夙眠立刻起身,动作轻得像猫。沈行裴和沈漉允扶着沈屹星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架起来——沈屹星依旧昏迷着,头歪在沈行裴肩头,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
沈知韫走到牢门边,从袖口摸出钥匙,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芯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侍卫已经走远,才缓缓拉开牢门。
“走!”他压低声音,率先走了出去,回头示意众人跟上。
沈行裴和沈漉允架着沈屹星,一步步往外挪。少年身上的伤口被拉扯着,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眉头紧蹙,却始终没醒过来。沈清韵和沈夙眠跟在后面,时刻留意着四周,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那是之前藏在靴子里,没被搜走,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防身武器。
这里漆黑一片,几人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转过一个拐角时,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侍卫的说话声,几人瞬间僵住,沈知韫立刻将众人拉到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这破地方真没意思,天天守着那六个人,连点乐子都没有。”一个侍卫的声音带着抱怨。
“别废话了,赶紧换班,我还等着回去睡觉呢。”另一个侍卫不耐烦地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知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沈漉允太过紧张,不小心碰到沈屹星的伤口,沈屹星闷哼一声。
“谁在那里?!”
沈夙眠反应最快,一脚踹向旁边的木椅,沉重的木椅“哗啦”一声砸向那几个黑衣人,刚好挡住他们的去路“快走!”
沈知韫见状,立刻带着其他人往外跑。沈漉允和沈行裴扶着沈屹星,脚步踉跄,却不敢有半分停留。沈清韵跟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查看。
跑出那座关押他们的密室,外面竟是一片茂密的林子。夜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追兵的呼喊声。“往这边走!”沈知韫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众人往林子深处跑。这里离萧国京城极远,四周全是陌生的树木,他们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
沈行裴和沈漉允扶着沈屹星,渐渐没了力气,只能拖着他往前走——沈屹星的裤脚早已被血浸透,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远,几人才敢停下脚步。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路,沈知韫借着月光,隐约看到前面有个山洞。
山洞不大,黑漆漆的,还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刚走进山洞,远处就传来几声狼嚎,声音凄厉,在夜里格外吓人。沈漉允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抓住沈屹星的手。沈夙眠和沈清韵同时握着匕首,站在洞口警惕地观察——追兵随时可能找来,狼也可能被血腥味吸引过来,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沈行裴则在山洞里摸索着,找到几块干燥的木头和枯草,和几块石头,“咔嗒”几声,火星溅起,枯草很快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山洞的一角。沈知韫坐在火堆旁,借着光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地图:“我们消失了四天,官府和聊落羡肯定派人来找。这里离萧国太远,我们得先想办法联系阮将军他们。”
这时躺在地上的沈屹星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四哥醒了!”沈漉允立刻凑过去,声音里满是惊喜。沈知韫等人也连忙围上前,只见沈屹星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我们……逃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胸口的伤口因为说话而牵扯着疼。沈清韵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嗯,逃出来了,现在安全了。”
沈屹星动了动胳膊,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也让他更加清楚自己的处境。“别管我了…”他的声音很轻,“你们赶紧走。我现在就是个累赘,只会拖累你们,万一追兵找来,你们……”
“沈屹星!你给我闭嘴!”没等他说完,沈夙眠就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地瞪着他,声音里满是怒气,“什么叫别管你了?我们是兄妹,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娘不是自小教导我们要互帮互助吗?你好好养伤,有我们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沈知韫也开口:“放心,哥一定会带你们回家的。娘还在等着我们,我们谁都不能落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洞外的鸟鸣就把几人闹醒了。沈知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站起身就踉跄了一下——后背的伤口被扯得生疼,昨晚靠在石壁上睡了半宿,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他转头看向草堆,沈屹星还昏昏沉沉地睡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是伤口发炎在发热。
“得赶紧走,再拖下去该撑不住了。”沈清韵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沈屹星的脸颊,少年睫毛颤了颤,却没醒过来。沈行裴和沈漉允见状,立刻上前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沈屹星的胳膊,沈行裴刚一用力,沈屹星就“嘶”地抽了口气,眉头紧紧皱起。
“轻点轻点!你想把他胳膊拽下来啊?”沈漉允一把拍开沈行裴的手,自己小心翼翼地托住沈屹星的腰。
几人就这么连扶带拖地上了路,“哥,咱们这是走哪了啊?我怎么看着这树都长得一个样?”沈夙眠问。
沈知韫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小路,心里也犯了嘀咕。昨天光顾着逃跑,根本没记路,如今看着满眼的绿树,只觉得头更晕了。“应该是往东边走吧……”他不确定地指了指左边的路,“我记得昨天晚上看到东边有星星,往那边走准没错。”
沈漉允有些无语:“哥,你上次说跟着月亮走能回家,结果咱们绕了三个圈又回到原地了……你导路就没一次靠谱过,不是破庙就是粪坑旁边”
这话一出,沈知韫的脸瞬间红了,强装镇定地说:“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我肯定没记错!”说着就带头往左边走,可没走几步,就听到“扑通”一声——沈行裴没注意脚下的坑,带着沈屹星一起摔了下去。
“我的腰!”沈行裴疼得嗷嗷叫,沈屹星也被摔得清醒了一瞬,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昏了过去。沈清韵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连忙冲过去扶他:“没事吧?腰摔断了没?”可话刚说完,就瞥见旁边的沈屹星——他躺在地上,眼睛紧闭着,脸色白得像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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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之前微弱的呼吸都好像停了,看上去似乎“没气了”。
沈漉允和沈知韫赶紧跑过来,伸手就去探沈屹星的鼻息,指尖触到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才勉强松了口气。两人一左一右扶起沈屹星,沈漉允还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脑勺,生怕再磕着。
几人重新起身,咬着牙往前赶。沈屹星的状态越来越差,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的伤口也开始渗血,染得沈行裴的衣服上都是血渍。一路上,沈知韫和沈夙眠换了好几次手,两人的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却没人敢停下。
一直走到半夜,月亮都升到了头顶,几人终于撑不住了,瘫坐在一片空地上。沈屹星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熟悉的呼喊:“小韫!清韵!你们在哪?”
“是干娘的声音!”沈行裴一下子跳了起来,不顾身上的疼,朝着声音的方向大喊:“干娘!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
很快,几道身影朝着这边跑来,为首的正是纪璟雯。她手里举着火把,看到坐在地上的几人,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跑过来,又朝着身后大喊:“将军!找到了!”
阮惗听到声音,立刻带着几个暗卫赶了过来。看到沈知韫几人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模样,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小韫,你们没事吧?可把我们急坏了!”
“干娘……”沈知韫看到她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几个暗卫连忙上前,想扶沈清韵和沈夙眠,可当他们看到沈漉允和沈行裴身边昏迷的沈屹星时,都吓了一跳——十四岁的少年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有的还在渗血,胸口的布条被血染红了大半,浑身毫无生气,看上去触目惊心。
阮惗也看到了沈屹星,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手指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疼得不行:“怎么伤成这样……快!来几个人,把四皇子抬到马车上!”
两个暗卫立刻上前,用带来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把沈屹星抬起来,动作轻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沈知韫几人也被暗卫扶着,慢慢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城门口。刚掀开车帘,就看到萧国几个皇子、公主,平时和他们玩得好的都早已等候在那里,看到几人浑身是伤的模样,全都愣在了原地。云榆景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一把将沈清韵抱在怀里,往府里走。
萧霈尘的目光落在沈夙眠身上,看到她胳膊上的鞭痕和脸上的血渍,心疼得不行。沈夙眠也满是委屈,眼眶红红的,正要朝着他扑过去,却见温绪礼突然走到萧霈尘身前,语气平淡:“二皇子,抱歉,借过一下。”说着就伸手扶住沈夙眠的胳膊,动作轻柔地问:“能走吗?我送你回去。”
沈夙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靠向温绪礼。萧霈尘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看着两人的背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回到念府,早就等候在门口的丫鬟们立刻上前想搀扶,可当看到担架上的沈屹星时,全都吓傻了。有几个胆小的丫鬟甚至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晕过去。
就在这时,依云快步跑了过来,一边拨开人群一边喊:“让开让开!都愣着干什么?快把四皇子抬到内院,大夫早就等着了!”她快步走到担架旁,看着沈屹星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却还是强忍着眼泪,指挥着丫鬟们小心地把沈屹星抬进府里。
沈知韫几人也被搀扶着走进内院,看着忙碌的丫鬟和赶来的大夫,悬了一路的心慢慢放了下来——他们终于回家了。
念府内院的房间里,药味混着未散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沈知韫靠坐在床头,后背垫着软枕,大夫刚为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白色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将原本渗血的伤处牢牢裹住。搁这帘子的旁边是沈清韵和沈夙眠分坐在两侧的床榻上,脸色都还带着几分苍白。沈行裴和沈漉允则挤在一张小床上,两个十一岁的孩子累得睁不开眼,却还强撑着没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乔稚渔焦急的呼喊:“阿韫!清韵!”
房门被推开,乔稚渔率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乔稚星、余书荞和萧艺凡。几人一进门就被浓重的血腥味呛得皱眉,看到房间里缠着纱布的几人,脸色瞬间变了。
乔稚渔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知韫身上,看到他胸前、后背都裹着纱布,手臂上还露着几道未愈合的鞭痕,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声音发颤:“……怎么伤成这样了?”她快步走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只能红着眼眶上下打量,生怕漏看一处伤口。
沈知韫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没事,都过去了,我这不好好的吗?”
乔稚星没顾上寒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沈屹星的身影,心里一紧,连忙问道:“清韵姐,夙眠姐,沈屹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