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引诱清冷世子前》 1、第1章(修) 岁末隆冬,大雪纷飞。 幽暗密室里被铁链束缚行动的沈云芝缩在床榻一角,浑身冰冷发抖。 她呆愣愣看着崔淮离去的背影。 脑袋嗡鸣,面色惨白,微张的唇瓣失去血色。 下颌处犹似残留些许崔淮指腹温度,耳畔回荡的是他俯下身来时冷冰冰的那句:“不可能,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云芝只能待在我身边。” 字字句句如毒蛇吐信弥散着危险的气息。 崔淮握住她脚踝,手指轻抚过铁链,她看见他眼底闪过骇人的光,带着几分隐秘而诡异的满足。 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彻底破碎。 他要大婚了。 娶的小娘子自然不会是她。 可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没有半分要放过她的意思。 不肯放过她,更不可能一直留着她。 她是世人眼中光风霁月、清贵矜傲的楚王世子人生的污点,终将被抹去。 今时今日,她已无法自救。 自哄骗崔淮出逃又被他抓回来后,崔淮对她已然再无信任可言。 她唯一能做的是平静接受一切。 沈云芝麻木想着。 偏在望见送毒酒之人是崔淮的弟弟崔泓时,心口震动。 崔淮根本就是个疯子! “表妹,抱歉。” “我……”崔泓欲言又止,面上满是不忍心。 沈云芝视线一寸一寸扫过崔泓身上的伤,望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摇了摇头:“二公子,是我拖累你。”若非当初帮她出逃,崔泓也不至于如此。 大抵是该结束了。 多少悔恨、不甘与悲恸随着一杯毒酒无声咽回肚子里。 毒酒入喉,沈云芝闭上眼。 身体渐渐有剧痛袭来,意识涣散,思绪模糊,周遭响动也听不真切。 嘈杂声响仿佛伴着崔淮的声音传来。 却已经不重要了。 临到意识即将消失之际,沈云芝只是忍不住在想,若早知崔淮骨子里藏着的全是偏执与疯癫,她定不会觊觎他、招惹他。她一定、一定离这个人远远的…… · 暖春时节,春光明媚。 徐徐清风裹着丝丝甜蜜的花香掠过鼻尖。 “小姐,快醒醒,世子来了!” 丫鬟秋月急切的声音响在耳边,沈云芝清楚听见了,却觉得眼皮极沉,思绪更是一片混沌。 秋月不是被崔淮发卖了吗? 那时,崔淮软禁她,秋月帮她出逃,却被崔淮带人将她们抓了回来。她和崔淮因为这事有过一番激烈的争执,崔淮一怒之下便发卖了她这唯一的丫鬟,连将人卖去何处也不让她知晓。 她为何会又听见秋月的声音…… 而且,她不是才饮下毒酒,毒发身亡吗? 沈云芝茫然中勉强睁开眼。 日光灿烂,花木扶疏。 近处几株牡丹盛放,远处几株桃杏枝头一簇簇粉白花朵,如云如雾。 明媚的春景惹得沈云芝心头一颤,思绪凝滞。 她、她这是在做梦,还是? “小姐,世子来了!” 秋月见自家小姐兀自出神,忙扯了下沈云芝的衣袖,低声提醒。 衣袖被拉扯间,沈云芝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正身处于楚王府中的一处游廊,游廊外是一座小花园,这是楚王世子崔淮去书房的必经之路。从前,她常常守在这里等崔淮经过。 此刻,崔淮正从游廊另一头走过来。 目光落在那道修长身影上。 如松如月的年轻郎君,藏青衣袍,金冠束发。 远远瞧见他身影,心尖几乎瞬时掠过自己的诸般遭遇,无论是不是梦,沈云芝只想要离开。 “快走。” 本坐在游廊美人靠上的沈云芝霍然起身。 她低声对秋月说得句,便提裙沿着石阶而下,离开游廊匆匆步入小花园。 秋月不明所以,不是小姐想给世子爷送新做的糕点吗? 但自家小姐已经走了,她唯有提着食盒跟上。 踏进游廊,崔淮远远便望见沈云芝。 他对这个表妹有点儿印象。 毕竟他身边再没有第二个喜欢守在这游廊堵他的人了。 分明是故意堵他,却每每寻个笨拙借口说“巧合”,有时塞给他一个装着糕点的食盒,有时塞给他一个精致香囊,也有的时候请教他作画或习字,更曾有一次塞给过他一个泥偶小人。 今日又是什么? 视线扫过丫鬟手中提着的食盒,崔淮平静猜测是点心。 然而,他的猜测此番没能得到印证。 表妹倏然逃一样离开,脚步匆忙得粉色裙摆不断在她身后翻卷,如春日里绽放的娇艳花朵。 新把戏? 崔淮眉眼不动,心下一片漠然,余光却瞥见遗落在美人靠下的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着妍丽的海棠花。 静默数息,望一眼沈云芝离开的方向,崔淮将拾起的帕子收入袖中。 …… “小姐等等奴婢!” 穿过小花园之后,秋月快要追不上步伐匆匆的沈云芝。 闻言放慢脚步的沈云芝回头看一看被落出去好一段路的贴身丫鬟,站定在原地,等秋月追上来。趁着这间隙,她稍微平复过情绪,压下心口的惊慌与无措。 不是隆冬,不是昏暗密室。 连崔淮也没有在意她,没有来抓她。 “秋月,我方才是怎么?” 四下无人,她望向小跑上前的自己的丫鬟,佯作迷糊困惑小声询问。 秋月气喘吁吁,更摸不着头脑:“奴婢也想知道小姐是怎么了,小姐从不会像今日这样等世子爷时坐在美人榻上睡着的。且世子爷来了,反而要走。那这些点心怎么办?”说着她将手里的食盒举一举,“小姐特地按照世子爷的口味做的糕点,不送出去,岂不是可惜?” 她坐在美人榻上睡着了…… 沈云芝眼睫轻颤,暗自掐自己一把。 疼痛袭来,她身子一抖,这疼痛却让她欣喜。 不是梦! 难道她竟回到过去?! 沈云芝心下惊骇,没有心思聊其他的,只想弄清楚眼下到底是何种情况。强行忽略过秋月的话,她含糊道:“我好像睡懵了,方才莫名觉得有重要的事情被忘在脑后,今儿是什么日子来着?” “今儿……没什么日子呀。”秋月愈发犯懵。 稍作停顿,秋月又迟疑,“过几日便是王府家宴,小姐想问这个?” 王府家宴在每个月的十五,而今又是春日里。 沈云芝思绪微滞。 是二月里罢。 她来到楚王府的第五个月。 因为—— 二月的王府家宴过后,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过这里偶遇崔淮。 她好像,当真回到过去了。 回到十六岁那年。 沈云芝垂眼,掩去眸中的涩然。 脑海中却回忆翻涌,诸般旧事历历在目。 昔年一场大水导致父母、兄长皆意外故去后,姨母奔丧,抱着她痛哭一场,知她无依无靠,留下人照顾她。待守孝期过,又特地派人将她接回楚王府。她至此便成为了寄住在楚王府的表小姐。 姨母待她极好,事事上心,也念着她快十六岁,用心为她考虑婚事。 偏偏她少女春心萌动,暗恋起崔淮。 楚王世子长眉星目,面如冠玉,一双深邃的眸子时常蕴着笑,从来宽和待人。世人眼中出身高贵但温和体面、儒雅知礼的少年郎君轻易俘获无数小娘子的芳心。 那时她也是其中一个。 因她初来楚王府时,被邀请去打雪仗,落得满身雪,是崔淮站出来阻止并结束这一场捉弄。 所以,她也一直同其他人那样以为崔淮这个人性子温和、翩翩有礼。她觊觎起他,强行攀附表妹身份,费尽心思接近,想吸引他的注意。 其实他们哪里称得上是表兄妹? 楚王爷膝下两子一女。 长子亦即王府世子崔淮为先王妃所出,次子崔泓为与独女崔骊珠则为不同的姨娘所出。 她的姨母没有为楚王爷生下孩子,也只是崔淮的继母。 他们两个人毫无血缘关系。 想要拉近关系,她才故意喊他那声“表哥”。 崔淮起初也是不应的。 后来…… 便是在二月王府家宴这一天,夜深寂静,她第一次踏入崔淮的书房。 家宴之上,崔淮吃了些酒。 她上赶着献殷勤特地煮好醒酒汤送至他书房。 彼时听说从来没有小娘子进过崔淮书房,是以当崔淮唤她进去时,她满心欢喜,没有将醒酒汤交给他的随从。她清楚记得,那会儿独自入得书房,绕过一扇青松明月屏风,一片晦暗中,幽深的烛光下,崔淮坐在榻上,衣裳微敞,整个人瞧着有些狼狈。 是第一次踏入崔淮书房,更是第一次瞧见他这幅模样。 她心跳如鼓走近,崔淮忽然伸手,隔着衣袖捉住她的手腕,他抬眼看她,目光灼灼,如同他灼热的掌心。 “芝表妹,帮帮我。” 崔淮低哑的声音回荡在书房,他用她的手…… 那一夜,崔淮不知为何中了药。 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晓得该如何面对他,却暗暗自得,以为她于他不同。 直至发现崔淮一切如常,待她与往日并无差别,仿佛那一夜在他的书房里什么也未发生过。 她终于后知后觉崔淮对她无意。 但他们依旧出了差错。 起初她想不明白,亦是不断回溯与试探方醒悟那一夜或许便是起始。 崔淮厌恶她见过他狼狈的那一面,堪破他的温和伪装。 其后种种,恰如惩戒。 不管是不是梦,总之这件事尚未曾发生。 若不是梦,若她当真回到过去,她尚有机会避开这一桩事情,改变命运。 “小姐?” 秋月见沈云芝发起呆,实在觉得她举止奇怪。 不由伸手去试她额头温度。 回过神来,沈云芝握住秋月的手腕,摇头笑一笑:“我无事。”想到有彻底逃离崔淮的可能,她不仅觉得自己无事,更是生出无限期盼。 来日一片光明,心境骤然开阔,沈云芝愈发眉眼弯弯。 “我们回去吧。” 沈云芝住在坐落楚王府西南角的云溪院。 熟悉的院落,熟悉的一切让她一颗心不禁又酸又涩,她再也不想过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了。 行至罗汉床前一时又瞧见榻桌上那只即将绣好的香囊。 暗竹叶纹的料子,上绣只栩栩如生的仙鹤,她费得许多功夫方绣成。 原是想借着上巳节的名义送给崔淮。 却已不必了。 “将这些都收起来罢。”沈云芝微抿唇角吩咐秋月道。 秋月疑惑:“小姐不绣了吗?” “以后也不必绣了。”沈云芝一双眸子满含诚挚,“秋月,我想通了,今后不会再肖想不该肖想的人,世子殿下确实不是我能高攀的。” …… “芝表妹,你喜欢的人是谁?” “表,表哥……” “只喜欢表哥?” “嗯……只喜欢表哥……” 带着威压的逼问得到满意的回答,滚烫的吻不断落下。 便又是一场癫狂放纵。 沈云芝在一阵心慌中猛然睁开眼。意识慢慢回拢,脑海闪过梦中场景却心有余悸,她抬手轻摁心口的位置,缓神许久,勉强驱赶萦绕心底的前尘旧事阴影。 已是第三日。 连日来虽然夜里做起这样的梦,但正因那只是梦境而已,反令沈云芝愈发笃定自己回到了过去。 多好啊,只是梦。 沈云芝抬手抹去额头的薄汗,见天光大亮,出声唤秋月服侍她起身梳洗。 正梳妆时,姨母身边的刘嬷嬷来了。 刘嬷嬷是来传话的,姨母喊她去正院一道用早膳,顺便瞧一瞧绣坊新裁制的春装是否满意。 不过沈云芝知道不止如此。 这一日,姨母会同她提相看郎君的事情。 “好,我这便过去。” 沈云芝微笑应下刘嬷嬷的话,梳妆妥当后,从云溪院出来去往正院。 上辈子她另有心思,迟迟没有应下相看之事。 诸般教训太痛,合该早做打算。 幸而此前她虽对崔淮有过许多示好,但崔淮从不领情。 他既无意,她心灰意懒放弃念想不奇怪。 先避开家宴那晚的事。 之后再借着相看郎君慢慢疏远崔淮。 一切顺理成章。 想来他如今也不会太在意。 沈云芝越琢磨越觉得目下想要摆脱崔淮不是难事,甚至她完全可以把精力多放在为将来考虑上。思忖间,不经意抬眼,蓦地望见花木繁茂的小径尽头,一袭玄色衣袍的崔淮长身玉立。 她脚下步子一顿。 一个照面,旧时阴影袭上心头,她拽着秋月藏至树后。《 》 2、第2章(修) 沈云芝心口怦怦直跳。 这几日她躲在云溪院哪也没有去、什么人也没有见,既为平复心绪弄清楚状况,同样想过很多。 却仍似低估崔淮所作所为带给她的阴影。 她想得很好。 毕竟自己住在楚王府,和崔淮在一个屋檐下,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 再怎么避让,也不可能不见面。 尤其从前她没有少做上赶着献殷勤的事儿。 态度骤变反而奇怪,譬如前几日在游廊忽然离开,明显的反常。 是以,她想她该暂且如常对待崔淮。 她也以为自己做得到。 然而方才瞧见崔淮的刹那,她清晰感觉到自己近乎下意识地身体僵硬,呼吸不畅。几息之间,连日梦见从前被他威逼、被他抵在床榻征伐之时的阴影笼罩下来。 这种抗拒埋藏在她潜意识里面。 如同那些不堪梦境,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她对崔淮已有浓重惧意,根本做不到心平气和直面他。 甚至,她内心深处抗拒和崔淮见面。 倘若以这般心态去面对崔淮,沈云芝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总归不见面为好。 手掌轻抚心口的位置,竭力缓和过心神,沈云芝躲在树后等待崔淮走远。 被拽至树后的秋月只是困惑不已,压低声音:“小姐怎么了?为何对世子殿下避而不见?” 沈云芝无心解释。 悄悄探出头,见崔淮远去,她才开口:“往后我不会再随意打扰殿下。” “后花园的桃花应当开得更好了罢?”不知崔淮是要去何处,沈云芝心下一面盘算一面问,得到秋月肯定的回答,她点点头,“那正好折上几枝让姨母赏玩。” 秋月依然不明白沈云芝为何对崔淮态度骤变。 但她看出自家小姐的决心,哪怕不明白也照样将此事记在心上。 于是沈云芝改道去后花园。 她想,自己去后花园磨蹭一阵,哪怕崔淮去正院请安,她迟些过去,碰面的可能性也变小许多。 崔淮其实瞧见了云芝。 更准确一点儿说,是他瞧见她一片衣角。 但不会有别人。 他十分笃定,那一道可谓自他眼角余光飞速闪过的身影便是沈云芝。 前些时日在游廊也是如此。 不直接同他碰面,在即将遇到时又故意避开。 似乎是一点新的却依旧拙劣的把戏。 崔淮想,换作从前她应当会满心欢喜迎上来,娇滴滴喊他一声“表哥”。 无趣。 眉心微蹙收回视线,崔淮眼底无波无澜,抬脚去正院。 …… 沈云芝去后花园磨磨蹭蹭折下几枝桃花。 步入正院,没有在廊下瞧见崔淮的贴身随从林跃,知晓崔淮不在这里,她心情稍霁,抱着桃花花枝入得屋内。 “云芝过来了。” 瞧见她,楚王妃云氏慈爱招招手,让她上前。 熟悉的温和笑容让沈云芝鼻尖微酸。 她走过去,忍下泪意,莞尔一笑:“姨母。”又说,“想着桃花现下开得好,去折了几枝给姨母赏玩。” “好孩子。” 楚王妃拍一拍沈云芝的手背,示意丫鬟上前接过花枝。 “云芝可用过早膳?”不动声色打量几眼自己这个外甥女,眉目温婉,肤若凝脂,十六岁的年纪正是人比花娇,又是姐姐和姐夫的遗孤,亲事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含糊了,楚王妃想着,柔声道,“若不曾用过,正好陪姨母吃些。” 沈云芝点点头,乖巧应一声“好”。 楚王妃微笑,便命人传膳。 用罢早膳,撤下碗碟,楚王妃带沈云芝移步窗下的罗汉床去坐。 她让丫鬟把绣坊新做好的春装取来。 待沈云芝一一试过,确认合身,楚王妃屏退屋内的丫鬟婆子,才同外甥女提及另一桩正事。 “云芝,你也二八年纪了,有些事情是该考虑起来。” “前些时日,周家的二夫人同我提过一嘴,他们家有个排行行六的郎君,十九岁,正在国子监读书,过两年参加科考也有望考取功名。” “姨母对这周六郎有些印象,样貌周正,彬彬有礼。” “又想周家虽门第不高,但家风清正,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见上一面未尝不可,你觉得如何?” 一番话已经把那位周六郎大致情况说个明白。 沈云芝细细听在耳中,比起周六郎,更感受到姨母对她的关爱。 有才学又有前程。 家中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人口简单,听着那一家子关系也和睦。 这是尽心尽力为她挑选值得托付的人家。 被压下的泪意再次涌上来,沈云芝泪光点点说:“多谢姨母。” 楚王妃颔首笑道:“既然云芝没有不情愿,姨母便帮你安排着,寻个好日子,见上一面。”她知外甥女对世子有意,本是提一提试试,未曾想云芝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却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好。 世子无意,本就无法勉强。 何况,楚王府难道是什么好归处么? “但凭姨母做主。”对上楚王妃的笑脸,沈云芝又弯一弯嘴角。 折回正院的崔淮行至廊下,正巧听见她们如是几句话。 沈云芝要去相看人家。 崔淮无意偷听,故而在廊下略作停留方迈步进去,面上唯有一贯的从容。 楚王妃同崔淮的关系不冷不热,一直相安无事相处着。见崔淮又从外面进来,她含笑温声询问:“世子怎么回来了?莫不是有什么事?” 崔淮道:“方才忘记同母亲说父亲来过信。” “父亲在信中道,下月将会回京,此番回来应当会住上半年。” 楚王妃脸上的笑容一瞬淡下去。 但她语声依旧温和:“好,我晓得了。” 崔淮来去不过半刻钟。 这让沈云芝的缄默不至于突兀,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半刻钟是如何难熬。 大脑似一片空白。 掌心的冷汗却提醒着她那种不安与惧怕。 崔淮带来的这个消息对姨母称不上是好消息。看出姨母眉眼渐露倦怠之色,心下惴惴的沈云芝略陪坐过半盏茶功夫,捎上新裁制的春衫起身离去。 隔天,沈云芝便得到消息,相看的日子定在二月十六。 是家宴后第二天。 沈云芝这一回对王府家宴全无期待。 在意的只有家宴后与周家六郎赴约见面之事。 而楚王府每月一次的家宴并无特殊之处。 沈云芝被接过来时,楚王府便已经有这规矩了,每逢家宴,不过是所有人凑在一起吃顿饭。 她那位身为楚王的姨父虽常年不在京中,但后院一直养着九个姬妾。家宴上,她们通常会到场。这也几乎是沈云芝见到她们的唯一场合。 日暮时分,沈云芝从云溪院出来,去往膳厅。 虽然可以借口身体不适躲避,但思前想后,托病既要令姨母担心,亦非长久之计。 迟早还是要面对崔淮的。 其实家宴上人很多,他们离得不会太近,正适合用来重新习惯他的存在。 午后断断续续下过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空气里弥散着清冷潮湿的气息,伴着若有似无的草木花香扑面。 青石板地面被细雨浸润打湿了。 粉白杏花落满地。 沈云芝微提裙摆穿过庭院。 步入长廊时,崔泓和崔骊珠说说笑笑也从另一个方向踏进长廊。 前阵子他们兄妹一道去京郊的别庄狩猎。 今日刚回府。 “表妹!”瞧见沈云芝,崔泓主动打起招呼。 惹得崔骊珠轻笑:“二哥哥是没有妹妹吗?怎得到处认乱认表妹?” 和崔淮始终待她冷淡不同,作为王府二公子的崔泓礼貌又热情,不仅认她这个表妹,且平日里对她照顾有加。上辈子更曾冒险帮她,让她得以逃离崔淮的身边。 沈云芝如今惧怕崔淮,对崔泓却是满心感激。 至于崔骊珠,她们关系向来普通,无论是崔泓对她的照拂抑或她对崔淮的心思皆令崔骊珠不喜。 沈云芝早已习惯这些冷言冷语,并不自寻烦恼地将其放在心上。 她垂首,温声与他们问好。 崔泓笑着应一声,没有责怪崔骊珠,但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添了无奈:“你是我亲妹妹,芝娘是母亲的外甥女,自然也是我的表妹,如何算得上是乱认?骊珠,我们都是一家人。” 崔骊珠眸藏轻蔑瞥向沈云芝,笑意更深:“我可没什么姐姐。” “何况,人家未必是想做我姐姐。” 沈云芝垂着眼不说话。 崔泓将话题转移开,崔骊珠顺势聊起别的,同崔泓走在前面,往膳厅去。 他们到膳厅时,楚王妃已经在了。 三人相继上前去见礼问安,之后在温和气氛里各自于席间落座。 王府的姨娘只能坐在比沈云芝更靠后的位置。 崔淮是最后到的。 每逢家宴,崔淮未必到得最晚,却必定在开宴前半刻钟出现在膳厅。 众人也早习惯他极度规矩的守时。 崔淮踏入膳厅便吸引席间所有人的目光。 沈云芝压下心慌朝他望去,一眼之后收回视线,暗自深呼吸,平复心情。 但之后她不再做这事,眼观鼻鼻观心用着膳。 崔淮坐在沈云芝斜对面的位置。 他指腹摩挲着酒杯边缘,偶尔举杯动作优雅饮一杯酒。 反倒是崔骊珠目光不时朝沈云芝递过去,见往常家宴上最喜频频朝她兄长挤眉弄眼的沈云芝今日格外安分,她心下好笑,又满意于沈云芝终于有自知之明。 崔骊珠不喜欢楚王府每月的家宴。 因这般场合,姨娘碍着身份只能坐在离她很远的地方。 但数日未见崔淮,见到崔淮,她又是高兴的。 遂兴致勃勃聊起狩猎趣事。 崔淮安静听着,不时温和应答两句。 崔骊珠与崔淮的声音不停传入沈云芝耳中,她才忽然觉得崔泓这个时候比起平常反而稍显沉默。 往前家宴上她只在意崔淮一个人,未曾留意过其他事。 因而当意识到崔泓的安静,她不由得抬一抬眼,朝崔泓看过去。 “表妹之前说不擅骑射之术,改日我教你。” “以后我们便能够一起去了。” 沈云芝才望过去,崔泓立时觉察到她视线,微笑开口。崔骊珠听见自己二哥要教沈云芝骑射,冷哼一声:“请个女夫子教不好吗?难道咱们王府请不起?” 楚王妃闻言笑道:“云芝想学骑马射箭?近来天暖倒也合适,过两日我让人去请个女夫子来。” 沈云芝也不想麻烦崔泓教她,于是谢过姨母当应下了。 今日的一场家宴大体来说相安无事。 宴席至最后,众人先行恭送楚王妃离开方才各自离去。 沈云芝没什么胃口,吃得不多。 散席后,她没有在膳厅多留,兀自回云溪院。 看着沈云芝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崔骊珠忍不住开口问崔淮:“我不在府中的这几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怎得忽然不像从前那样缠着大哥哥?” “无事。” 崔淮望一眼沈云芝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缓声应着,步出廊下。《 》 3、第3章(修) 崔淮说无事,崔骊珠深信不疑。 毕竟她的兄长没必要替沈云芝遮掩,更不可能被沈云芝迷惑以致于偏袒。 “哦!那我明白了!” “她说不得是又在偷偷琢磨其他骚扰大哥哥的法子。” 崔骊珠跟在崔淮身后步出廊下,想着沈云芝今日反常的表现,对她有千百种不放心,按捺不住絮絮叨叨细数起她曾经如何蓄意接近崔淮。 一时间,崔淮耳边俱是与沈云芝有关的事情。 这并非崔骊珠第一回说些这样的话,但往日崔淮只听着,心绪平静无波。 今日他却生出点焦躁之感。 崔淮将自己似没来由泛起的些许情绪归结于中药之故。 家宴上第一口酒入喉,他便知酒有问题。 在王府里敢对他下药确实胆大包天。 可如此拙劣的伎俩,也不值当太过在意更无须因此而感到烦扰。 崔淮本是这样想。 偏偏此刻,他已经失去在膳厅时的那份耐心。 “骊珠也该回去休息了。”崔骊珠住的院子和崔淮住的栖云居不在同一个方向,由着崔骊珠跟在他身后又走出去一段路,崔淮忍下不耐烦,语声依旧温和。 崔骊珠便未觉察出什么不对来。 她只当兄长关心她,自然受用得紧,一笑说:“是,兄长也早点休息。” 不多时,崔淮回到栖云居。 书房里只点得两盏灯,光线幽暗,越显暗昧。 崔淮坐在书案后,沉默中感受着因药效发作而导致的身体失控。 不知过得多久,有人推门而入。 尚是春日,夜里犹冷。对方身上却穿着一件异常轻薄的衣裙,衣领敞开,香肩半露,视线在书案后的崔淮身上定一定,便即腰肢款款朝书案走去。 “世子殿下……” 娇滴滴唤得一声,见崔淮一动不动,她俯下身,细白的胳膊探过去,想从后面揽抱住崔淮。 却在即将触碰到崔淮时,忽而叫人扣下。 她一惊,下一瞬已被押至离崔淮几步远外的地方跪着。 “世子殿下!” “求、求世子殿下怜惜则个……夜夜孤枕寒衾,奴家实在受不住了……” 被押跪在地上的女子嗓音更软。 她哀哀戚戚望向崔淮,眼里隐隐的泪光,整个人愈发楚楚可怜。 崔淮一张脸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之下。他抬了下眼,除去声音微哑外语调没有一丝的起伏:“父王过些时日便会回京,叶姨娘原本多等一等即可。” 被唤作“叶姨娘”的人愣怔在原地。 不知是因楚王回京,还是因崔淮不辨喜怒的冷淡模样。 但崔淮没给她更多开口的机会。 下一刻,叶姨娘便被捂了嘴拖下去。 书房重归于平静。 可药效愈烈,崔淮眉心微蹙,闭了眼抬手慢慢解开颈边的领扣。 “世子爷,太医来了。”行至书案前,林跃低声禀报。 崔淮压抑着喘息,嗓音低哑:“让他进来。” 那酒里下的是烈性药。 哪怕喝得不多,药效也比寻常的药强烈。 崔淮吃罢太医留下的解毒药丸,便泡在满是冷水的浴桶里。他手臂搭在浴桶边缘,微仰了面,水珠沿着他脖颈往下滑落,重又滴入水中。 直至那股邪火被压了下去,他从浴桶中出来。 唯有眼尾一点洇红残留着些许端倪。 崔淮拿干巾擦过身上的水珠,伸手去拿寝衣时,一块帕子忽然飘落下来。 他在半空接住,同一刻回想起这块绣海棠帕子的来历。 栖云居的奴仆素来守规矩。 对于他的任何东西,只要没有特别吩咐,便从来不敢随意处置。 无声无息,一缕幽微香气钻进鼻尖。 是独属于少女的甜香。 眼前倏然浮现那纤秾合度、娉婷袅娜的小娘子的身影。 似望见她含羞带怯行至他面前,脸颊微红,娇娇怯怯唤他“世子表哥”。 崔淮不知是否今夜崔骊珠在他耳边絮叨过太久沈云芝,以致于他此刻轻易记起这个人。手中属于她的帕子丝丝缕缕的香气不断袭来,便似有一根凤翎来回拂过心尖,诱着那潜藏的、名为欲念的凶兽挣脱禁锢,才被压下去的邪火也顷刻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比起之前更为猛烈。 身体的反应无法忽视。 崔淮盯着手里的那块帕子,眸光一沉,如被某种本能驱使着,不再压抑,将帕子覆了上去。 …… 昨夜楚王府没有任何的异动传到沈云芝耳中。 因而她下半夜睡得尚算安稳,晨早醒来时精神也不错。 今日沈云芝要去相看周家六郎。 用罢早膳,她让秋月帮她精心梳妆打扮过一番,换上前几日新裁的一袭丁香色春衫,去往正院。 楚王妃上下打量过神采奕奕的外甥女一番,笑道:“这样漂亮的小娘子,哪个郎君能不中意?” 便放沈云芝出门,不多留她,免得耽误正事。 本朝的风气尚算开放。 年轻男女春日里一起骑马踏青、游玩赏花不是新鲜事,只要行为不出格便不至于遭人侧目。 楚王妃同周二夫人商量过,将沈云芝和周家六郎见面的地点定在见春亭。见春亭一面临湖,湖边杨柳依依,一面是十里桃林,花开正盛,是春日出游的好去处。 沈云芝自楚王府乘马车前去赴约,须得约莫半个时辰。 她对这次相看很重视。 结果如何不提,要紧的于她而言是新的开始。 谁知在半道上便出现意外状况。 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猝不及防颠簸了几下,幸好有秋月相护,沈云芝才没有一头撞上马车车壁。 待到马车停下,车厢里晕头转向的主仆二人顾不上旁的,迅速下得马车。 车夫李叔指着那截断裂的车辕,发愁道:“表小姐,不太妙。” 沈云芝皱眉。 她问:“能修好吗?要费得多久时间?” “这……”李叔苦笑了下,“一时半会只怕修不好,表小姐恕罪。” 又问,“要不老奴折回去另租赁辆马车来?” 沈云芝正想答应,这时,一辆挂着楚王府标志的马车驶来,最终在他们跟前停下。看见崔淮的贴身随从林跃,沈云芝眉心一跳,心底升腾起一种不妙预感。 林跃跳下马车问:“李叔,这是怎么回事?” 李叔当即将情况解释一遍。 林跃又问:“不知表小姐是要去何处?” 秋月见沈云芝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替她回答:“小姐是有事去见春亭。” 林跃颔首,亦在此时,马车帘子被掀开,下一瞬,崔淮白璧无瑕的面庞出现在帘后。先前林跃与李叔、秋月的话一字不落准确无误传进马车车厢,这会儿崔淮只对沈云芝温声道:“上来吧。” 沈云芝抵触和崔淮相处,心有不愿,但努力平缓语气。 “不妨事的,等李叔去租赁辆马车来便好。” 崔淮依旧清晰感知到沈云芝的抗拒。 他视线终于落在她身上。 见沈云芝朱唇紧抿,低眉顺眼,记起昨夜之事,崔淮转了下指间的玉扳指,心底生出一丝不易觉察的不自在。 再瞧她桃腮粉面,鬓影衣香,又记起她去见春亭应当是同周家六郎相看。 将指间的玉扳指取下来,崔淮提醒道:“误了时辰周家只怕不喜。” 说罢,马车帘子也重新放下来。 沈云芝讶然抬一抬眼。 他知道她今日是去做什么? 林跃从旁微笑说:“表小姐,先上马车罢。” 话音落下,杌凳已然放好。 明白不能太不给崔淮面子,沈云芝硬着头皮踩着杌凳上崔淮的马车。 她在靠近马车门的位置坐下来。 “多谢殿下。” 沈云芝道过谢,崔淮应得一声,他们便各自保持沉默。 幽微而清冷的松柏香弥散在马车车厢里。 沈云芝轻嗅着,不由偏了下脸,手指收紧攥一攥衣摆。 熟悉的香气让她仿佛重临旧时。 前世多少个难捱的日夜,她鼻尖嗅着的皆是这样的清冷松柏香。 胸口闷堵,沈云芝侧过身拿帕子掩一掩口鼻,借帕子上的花果甜香驱散那股冷香。崔淮掠一眼她手中的帕子,却感觉有股甜香悄然钻入鼻中。他下颌紧绷,不动声色曲了下腿,遮掩衣袍下的异样。 昨夜那药的药性确实霸道。 几不可见皱了下眉,崔淮手中的书册子翻过一页又一页,偏那股甜香萦绕鼻尖,迟迟不散。 “沈小姐平日里用的什么香?” 崔淮的声音冷不丁响在耳畔,且一句话没头没尾,沈云芝起初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同自己说话。愣怔半晌,意识到再没有第三个人,她如实回答:“多是丫鬟合的时令花果香。” “有些腻人了。”崔淮道。 沈云芝一怔,不明所以低低应一声。 上辈子未曾听他提过,原来他不喜欢这香气。 若是从前,她必定要换别的香用,如今却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 不喜欢又如何? 他的不喜,于她只怕不是坏事。 两刻钟过后,楚王府的马车抵达见春亭。马车稳稳停下后,苦熬至此的沈云芝没管崔淮,先一步下得马车,规规矩矩道过谢,径自带着秋月离开。 紧闭的马车车窗于此一刻终于被打开了。 崔淮抬眸,看看沈云芝的背影,却吩咐林跃打道回府。 林跃疑惑问:“那梁公子的约……” “不碍事。”崔淮语气平缓得让人不辨情绪。 林跃便不再多言。 他当即吩咐车夫调转马车,回楚王府去。《 》 4、第4章(修) 和崔淮一路乘马车同行耗去沈云芝许多心力,出门时的振奋也消散大半。直至远远望见见春亭外立着位头戴方巾、宝蓝直缀的年轻郎君,知道此人应当便是周家六郎周韬,她才重新打起精神。 “小姐,似是那位周六郎。”秋月压低声音。 沈云芝颔首,仗着尚未走近,大胆审视起这位书生模样的年轻郎君。 周六郎静立于亭外,不见焦躁。 待走近些,将他容貌也看得清楚,确如姨母所言,眉清目秀,样貌周正。 沈云芝对周韬的印象不坏。 只是性子如何更重要,她未立刻下什么定论。 “在下周韬,敢问可是沈小姐?” 注意到沈云芝与秋月后,周韬两步上前,彬彬有礼,温声询问。 沈云芝嘴角微翘,螓首微垂,与他见礼:“周公子。” 周六郎没敢看个真切,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又听见小娘子脆生生开口,心里便溢上几分欢喜。 沈云芝说:“半道上马车出了问题,若来迟了请周公子见谅。” “没有的事。”周六郎腼腆一笑,“是在下来早了。” 两个人顺势聊得几句关于马车的事情,初次见面的尴尬随之消散几分,趁春光正好,干脆去附近的桃林散步赏花。往桃林去时,沈云芝和周韬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周六郎谈吐不俗,也不卖弄文采,沈云芝对他的印象又更好了些。 二月里桃花灼灼。 漫步林间小道,花香扑鼻,亦有如置身粉色云海中,如梦似幻。 周六郎偷偷觑得沈云芝好几眼。 越看越觉得沈姑娘花容月貌,比枝头那一朵朵桃花更娇更艳,惹人心醉。 “沈小姐……”周六郎出声唤得一句,话出口,他眼角余光忽而瞥见一株桃树下有只白斑黑蛇游走而过,不由惊叫一声,“蛇!有蛇!” 沈云芝先听见他的喊叫,而后才注意到树下的那条蛇。 同一刻,那条蛇不知是否受到惊吓,猛然间朝她蹿了过来,她反应不及,懵然站立在原地。 之后只觉得眼前几道白光闪过。 不知发生什么,总之那条直逼向她的白斑黑蛇碎成几段,落在她的脚边。 沈云芝白着一张脸望向眼前正收刀入鞘、丰神俊朗的年轻郎君。 秋月也慌忙小跑着上前:“小姐!” 这一声让沈云芝回过神来。 她心口直跳,退远几步避开地上四分五裂的那条蛇,记起来福身谢过:“多谢公子相救。” “今蒙恩公相救,感激不尽,却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待归家,我定将今日之事禀明家中长辈,郑重向恩公道谢。” 年轻郎君温煦一笑。 “不过举手之劳,姑娘没事便好。” “我们是梁家。”一道娇柔的声音在这时横插进来,身穿粉色衣裙、眉目温柔的小娘子缓步走近,莞尔说,“但确实姑娘没事才是最紧要的,我大哥哥也只是见有危险,拔刀相助。” 沈云芝望向这个温温柔柔的小娘子,怔一怔。 她认得她,梁芷。 镇国公的掌上明珠、崔淮将来的世子妃。 原来救她的人是与崔淮私交甚笃的镇国公世子梁正廷。 这一次她不想和崔淮又扯上关系。 偏似被老天捉弄,出门相看,也意外蒙受崔淮亲近之人的恩情。 “多谢梁公子。”心气蓦地歇了大半,沈云芝垂眉敛目,再一次冲梁正廷福身道谢,幸而方才受惊惨白着一张脸,便无人发现她的异样。 “梁世子!梁小姐!” 前一刻不知所踪的周六郎姗姗来迟,冲梁正廷和梁芷拱手见礼。 “多谢梁世子出手相救。” “沈小姐是楚王府的表小姐,吾乃是周家六郎周韬。” 周六郎一面道谢,一面十分热情对梁家兄妹介绍起沈云芝和自己的身份。 梁芷眼底闪过丝惊讶,面上却笑:“原是淮哥哥的表妹,早听闻淮哥哥有位表妹来京,迟迟没有机会相见,不想今日在此偶遇,也算是缘分了。” 说不出附和之言,沈云芝勉强轻扯下嘴角,当作回应。 再瞧周六郎对待梁家兄妹的殷勤模样,她暗自叹气,今日这头一回相看,当真是一败涂地。 …… 推脱受惊身体不适,沈云芝辞别梁家兄妹,带着秋月先行离开。 一从桃花林出来,秋月再按捺不住怒骂起周韬,语气里满是鄙夷:“我呸!奴婢打量这个周家的六公子斯斯文文,模样尚可,以为当真是个不错的,结果竟这样!奴婢今日也算开了眼了!遇到事情他不说保护小姐,居然将小姐扔在一旁不管不顾,自己拔腿跑了。要不是梁公子仗义相救,小姐岂不是要被那蛇咬了?若那蛇有毒可如何是好?” 想起方才发生的事,秋月又恨不得当面啐这个周六郎。 如此没有担当之人谁敢嫁? 秋月义愤填膺,沈云芝则平静许多。 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连崔淮尚且如此,勿论初次见面的周六郎呢? “你低声些,眼下是在外头,若不小心叫周家人听去,岂不让姨母难做?”沈云芝轻叹,“其实也算不得坏事,既知他靠不住,总归省了功夫。” “小姐说得极是,要稀里糊涂嫁了这种人,往后不知多少憋闷闹心呢!” 秋月撇撇嘴,附和道。 沈云芝无奈一笑。 想一想,她又交待秋月:“今日之事,姨母那边我自会去说。” “是,小姐。”秋月顺从应下沈云芝的吩咐。 主仆二人便往见春亭走去。 前去租赁马车的李叔堪堪赶来。 李叔来得正巧,沈云芝无心多留,和秋月登上马车,回楚王府。 “怎么这样早便回来了?” 楚王妃见沈云芝早早回府,不禁问,“是有什么事?” 她眼神示意屋内的丫鬟婆子退下去。 让沈云芝到她身边,又温声道:“云芝和姨母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沈云芝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姨母不必担心。只是在那桃花林散步时,遇上一条白斑黑蛇,那蛇朝我扑来,幸得梁公子出手相救,方才无碍。” 这话说得很委婉。 不过楚王妃略想一下便明白了。 那个时候云芝定然是同周六郎在一起的。 救下她的人却不是周六郎而是旁人,又半个字不提周六郎,可见当时周六郎没有在意她的安危。 莫怪会回来得这样早。 “姨母知道了。” 楚王妃握住沈云芝的手,想一想问,“梁公子……是镇国公府的梁家?” 沈云芝摇摇头:“我也不知。” “不过,周家六郎称那位梁公子为梁世子。” 楚王妃一笑:“那便是了,既是梁世子,那便唯有镇国公府梁家。但要上门道谢,不好弄错身份,闹出乌龙来反而不美。”她沉吟中又拍一拍沈云芝的手背温声道,“这事儿交给姨母吧,云芝今日受惊了,先回去休息,待会儿姨母让人去请太医给你开副安神的药,免得梦里魇着。” 沈云芝心神疲惫,谢过姨母,随即起身告辞。 回到云溪院,她疲乏不已,睡得一觉,醒来秋月已经将安神汤煎好。 “小姐,奴婢方才听说叶姨娘被世子爷打发出去了。” 看着沈云芝喝下安神汤,秋月捧上一碟蜜饯,随口同她说起听来的闲篇。 沈云芝掂蜜饯的动作略停顿了下:“为何?” 秋月说:“奴婢也不知,问他们,他们也说不出来。” 沈云芝吃着蜜饯,便想起崔淮在家宴上中药之事,是在昨夜,今日叶姨娘忽然被打发出去。 要说两件事情毫无关联…… 楚王爷后院这些姬妾崔淮从不在意。 姨母也没怎么在意过。 显而易见—— 叶姨娘正是那个给崔淮下药之人,才会突然被容不下。 沈云芝思及此,蓦地一个激灵。 她一口蜜饯卡在嗓子眼,剧烈咳嗽起来。 “小姐,慢些。” 沈云芝才喝过药不宜喝太多水,秋月只倒得小半杯温水递过去,又伸手轻拍她后背帮她缓一缓。 好半天咳嗽勉强止住。 从震惊中缓过神,沈云芝闭眼扶额,脑袋却一阵一阵地抽痛着。 上辈子可没有崔淮打发叶姨娘这事。 竟然是这般! 沈云芝脑袋嗡鸣。 便在这时,崔骊珠来了云溪院。 崔骊珠不知从何处听说见春亭桃花林发生的事,专程来警告沈云芝:“梁正廷救了你,你是该心怀感恩,但你离那个梁芷远一些。别怪我没提醒你,她也喜欢我大哥哥,又是镇国公府的嫡出千金,若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你以为她真能容得下你吗?” 一番话趾高气昂,又不留情面。 见沈云芝好半晌沉默不语,崔骊珠怒道:“我在同你说话呢!” 上辈子,沈云芝对梁正廷、梁芷了解都不多。 对于崔骊珠的话她无法下评断,只好奇崔骊珠为何这样说,便轻声道:“梁小姐瞧着温柔可人,我同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容不下我?” 崔骊珠冷笑:“你觊觎我兄长便是仇。” 顿一顿,她转而说,“梁芷同七公主交情极好,七公主喜欢梁正廷多年,心眼比梁芷更小。京城里哪个小娘子同梁正廷亲近些,便要遭受她的捉弄。梁正廷救了你的事情她很快会知道,你好自为之。” 七公主崔璇性子刁蛮人尽皆知。 她们也不是没有过龃龉,崔骊珠不记得,崔璇大约也不记得,但她是一直记得的。 初到京城那一回打雪仗得崔淮解围,正是崔璇带人欺负她。 欺负她无须特别理由,光瞧她不顺眼已足够。 后来她在楚王府深居简出,和崔璇再没有见过面,崔璇也不至于跑来楚王府找她麻烦。何况,崔骊珠看不上她,崔璇有过之而无不及,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自不会把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当回事。 此番偶然得梁正廷所救,确有可能又引起崔璇的注意。 不过不急在一时。 眼下要紧的是,向来不喜自己的崔骊珠不会无缘无故忽然转性对她友好,她想摸清楚其中因由。 忍受着崔骊珠的讥讽,沈云芝轻声问:“骊珠为何帮我?” “帮你?笑话!” 崔骊珠几乎翻白眼,“我只是不想你哪天被欺负,又趁机去找我大哥哥诉苦,博他怜惜。”《 》 5、第5章(修) 崔骊珠给出的理由沈云芝自然不信。 从她这里问不出来的话,从崔泓口中却可以。 “骊珠和七公主、梁小姐皆年岁相当,自幼相识。但祝姨娘乃商户女出身,七公主得知后曾嘲笑过骊珠,那之后骊珠同她便不对付了,两个人一旦见面势如水火,次次要吵架拌嘴。” 纵然祝姨娘不是高门大户出身,但祝家是富甲一方的丝绸大户。 何况崔骊珠作为楚王之女,得封丹阳郡主,如何能受得了被七公主奚落? 沈云芝从前只知崔骊珠和七公主不和,却未细细深究。 今日探知她们的纠葛,她认真点一点头又问:“那梁小姐呢?” “至于梁小姐,大抵同兄长有关。”崔泓摇头失笑,“骊珠崇拜兄长,觉得这世间任何女子都配不上他,因而只要是心仪兄长的小娘子,她全瞧不顺眼。” “终究是小孩子气。” 崔泓道,“骊珠性子如此,有失礼之处,望表妹莫同她计较。” 沈云芝也摇摇头。 她要如何同楚王府千金、丹阳郡主计较? 且往后崔骊珠会知道,她会如她所愿,不再靠近崔淮。 大致了解崔骊珠同七公主崔璇以及梁芷之间的恩怨,沈云芝心下有了数。 未发生的事情,她不庸人自扰,只同样觉察到,她做出不同选择后,许多事正在发生变化。 却尽管喝过安神汤,沈云芝夜里依旧睡得不怎么安稳。 梦中一条巨大的白斑黑蛇缠住她,梦境至最后那黑蛇竟幻化成崔淮,高大的身影笼罩她,眼神冰冷,手指攥住她的下颌,声音更冷:“芝表妹,你逃不掉的。” 沈云芝讨厌这样的梦。 自梦中醒来,她恹恹起身,用罢早膳带秋月去王府后花园里摘花,备着日后用来合香。 合崔淮不喜欢但是她喜欢的香。 春日的王府后花园百花争艳、万紫千红。 沈云芝和秋月采得两大篮子的鲜花回到云溪院,便从个婆子口中听说今日周二夫人登门了。 姨母没有让人来请她。 确认过这件事,沈云芝不慌不忙,先和秋月一起处理采回来的鲜花。 楚王妃让人来请她是又过得半个时辰的事情。 周二夫人这会儿已经离开。 楚王妃对沈云芝说:“周二夫人是为昨日那事登门道歉的,也存着说和之意,想让你同周六郎再见一面,姨母已经帮你回绝了。她带来的赔礼,姨母也没有收下,免得叫他们生出什么误会。” 沈云芝谢过姨母费心。 楚王妃又笑道:“昨天救你的确实是镇国公府世子。” “他同你表哥相伴长大,倒巧了。” “倘若是旁人,姨母出面带你登门道谢最合适,但既是梁世子,让你表哥带你去道谢也一样。他们关系亲厚,太拘礼反而生疏,随性自在即可。” “不用的姨母,怎好劳烦殿下?” 崔淮带她去道谢?沈云芝想起昨日与崔淮共乘马车的闷窒,头皮发麻,只想姨母打消念头。 迈步进来的崔淮正当她这句话听在耳中。 几不可查瞥一眼沈云芝,他却仿若什么也不曾听见:“母妃有事寻我?” 楚王妃将昨天梁正廷救下沈云芝的事情解释与崔淮听,方道:“念着你同梁世子相伴长大,关系不同,无须太过拘礼,便想着让你带你表妹去梁家拜谢,不知淮儿近日可抽得出空?” 崔淮在圈椅里坐下来,捻动扳指:“儿子待会出门正是要去见他。” 楚王妃颔首微笑:“那却是正好。” “梁世子雅擅书法丹青。” “恰好我小库房有一方澄泥砚,你待会出门时捎上作为谢礼。” 楚王妃又交待沈云芝。 连谢礼也已备下,便再没有回绝的余地,她唯有听从姨母安排,随崔淮出门去往镇国公府。 再次被迫登上崔淮的马车,沈云芝如前一日紧挨着马车门端坐如山。 但今日马车的车窗悉数洞开着。 清冷的风卷着马车帘子一阵一阵不断吹进马车车厢里。吹得沈云芝颊边碎发胡乱地贴向她侧脸,她一遍遍将碎发从脸颊拨开别至耳后,不厌其烦。 要关上马车车窗须得经由崔淮的同意,可她并不想与崔淮搭话。 且风吹着倒闻不见多少崔淮身上惯有的冷香。 崔淮却觉得整个车厢满是沈云芝身上那一股花果甜香,比昨日更甚。 这样大的风偏吹不散那些香气。 他视线定在手中的书卷上。 看得几行字,眼前无端浮现一些不堪画面,终是蹙眉闭一闭眼。 自那天夜里被药性驱使做出出格之事,又连连嗅见与那帕子上别无二致的甜香,崔淮发现自己往日自认为不错的定力变得脆弱。他对男女之事本无甚兴趣,连日来却频频有失控之状。 但那日作怪之人为叶姨娘事实清楚。 与沈云芝无关。 崔淮收敛心思驱散脑海中那些诡异画面。 两个人一时各自忍耐。 一刻钟后,马车抵达镇国公府。 崔淮带沈云芝去见梁正廷。 草木葱茏、鸟语花香的梁家花园中,怪石嶙峋的假山上一座凉亭内,沈云芝垂首规规矩矩冲镇国公世子梁正廷深深一福,温声细语:“多谢梁世子昨天仗义相救,微薄谢礼,望梁世子笑纳。” 秋月手捧紫檀木匣子上前。 匣子搁在石桌上,她退回沈云芝的身后。 梁正廷微笑回以一礼:“举手之劳,沈小姐太过客气,你既是崔兄的表妹便算不得外人。” 崔淮淡笑:“里头是方澄泥砚,我母妃亲自挑的,你用得上。” 梁正廷这才不再推拒,收下谢礼。 他请沈云芝落座,又笑道:“昨日崔兄失约,不曾想遇见崔兄的表妹。” 同在凉亭内的梁芷笑意温柔:“是呀,莫怪昨儿我一见沈小姐便觉得亲切,原来是淮哥哥的表妹。”她执壶为沈云芝斟茶,“有这样的缘分,不同沈小姐交个朋友我是要不甘心了。” 沈云芝但笑。 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下一口茶水,面上不显,心生疑惑。 昨日她是在见春亭的桃花林遇到的梁家兄妹。 崔淮也将她送过去见春亭。 但,崔淮失约了? 他这一举动在沈云芝看来是十分反常的。 世人眼中,崔淮从来是光风霁月、芝兰玉树的矜贵公子,这不仅得益于他俊美无双的长相,更得益于他性情高洁、言诺必行的君子风范。崔淮是极为守约之人,昨日竟破天荒失约了。 沈云芝下意识望向崔淮,一眼过后,她醒过神,飞快收回视线。 不意崔淮敏锐觉察到她目光,朝她看来。 “表妹性子内敛,向来腼腆。” “梁小姐这般热情只怕多少吓着她,这份美意我便带表妹心领了。” 梁芷微怔,很快笑说:“这样啊,不妨事。” 沈云芝却摸不着头脑。 但她确无意与梁芷这位镇国公府千金、崔淮将来的妻子有太多来往,故而状若羞赧配合低下头。 梁芷不动声色又看一看沈云芝。 她轻抿唇角,便是觉得有种不寻常的气氛在崔淮与沈云芝之间流转。 崔淮对他这个表妹似乎当真有些不一样。 春风吹拂而过,凉亭内有刹那静默。 梁正廷撩了下眼皮,见崔淮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复眉心微拢。 他知崔淮脾性也清楚这位楚王世子其实对他妹妹无意。 但这话未免太过不留情面。 他妹妹主动示好,崔淮有什么可拒绝的? 两个小娘子年纪相仿,玩在一处又有何不妥? “犹记得去年冬天,有一回我去楚王府寻崔兄,远远见有个小娘子在同丫鬟打雪仗,口中信誓旦旦下次定要挽回颜面,豪气干云。虽只一面之缘,但印象深刻,想来那一位表小姐便是沈小姐了。” 梁正廷执壶为众人添茶,口吻随意谈笑说起初见沈云芝的场景。 沈云芝和梁正廷近乎没有过来往,故而一直以为梁正廷对她没什么印象。 当下听见这话,懵然数息才回想起他话语中提及之事。 初次打雪仗落得满身雪被崔淮解围,那之后她惦记着让崔淮刮目相看,偷偷拉上秋月练习。 但那个冬天后来再没有人寻她去打雪仗。 彼时不觉得。 而今才醒悟自己傻得厉害。 沈云芝似窘迫干笑一声:“让梁世子见笑。” “吾只觉得沈小姐至情至性,煞是可爱,绝无半分取笑之意。”梁正廷声音温润,有如春风拂面,抚慰人心,“不知沈小姐后来可曾得偿所愿?” “未曾……” 沈云芝端起茶盏,佯作借低头品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崔淮视线落在沈云芝身上,将她羞怯的眉眼、绯红的脸颊看在眼底。 如枝头桃花初绽的妍丽正因梁正廷鲜活。 他瞥向她面前那盏茶,茶盏边沿被印下一点淡红口脂。 莫名的刺目。 几人在凉亭喝过两盏茶,崔淮和梁正廷离开片刻,去办他们的事情。将崔淮捎来的孤本妥当收下后,梁正廷与他离开书房,回凉亭的路上随口聊起沈云芝。 “这便是丹阳口中那个整日缠着你的表妹?” 梁正廷笑说,“你这位沈家表妹看起来倒不像那种死缠烂打之人。” 崔淮想起那些硬塞过来的诸如糕点、香囊之类的东西,心下虽不认同梁正廷的判断,但不欲和他背后议论沈云芝,便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梁正廷见状又道:“且我怎么觉得你对你这个表妹挺照顾的。” 崔淮眉眼不动,语声平静,让人辨不出心思:“母妃知我要来寻你,托我顺路带她来道谢,自不该辞。” 梁正廷淡淡一笑。 “满京城能坐上一回崔世子马车的小娘子又有几个?” 崔淮没有理会梁正廷的阴阳怪气。 他依然平静,回答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如非情势特殊,岂有随意与人共乘马车之理?”《 》 6、第6章 离开镇国公府回楚王府时,沈云芝收到梁正廷的回礼。 是两罐梁正廷亲手窖制的茉莉花茶。 崔淮似乎有别的事情,未同她一道回去。 不必同乘马车,沈云芝求之不得,没有在意崔淮如何。 但她对茶没多少研究。 是借着崔骊珠的口,方才知晓由梁正廷这一位镇国公府世子亲手窖制的茉莉花茶有多稀罕。 “若是叫崔璇晓得梁正廷赠你两罐这花茶,她先要气得吐血,再从你手里将东西抢走,最后将你扔到宫里的荷花池里喂鱼。”崔骊珠幸灾乐祸,她和七公主崔璇不对付,自然乐得看崔璇的不痛快,“毕竟她每回想从梁正廷手里讨一罐这花茶都要费许多功夫。” 知晓崔骊珠和崔璇之间的龃龉,沈云芝认为崔骊珠这番话难免夸大其词。 只是她忽地记起,按照前世记忆,宫中马上有一场赏花宴,遍邀京中的小娘子与年轻郎君参加。 这一场赏花宴她不能不去。 而一旦赴宴,很难避开和七公主崔璇的碰面。 她不能不早做筹谋。 “郡主说了我才知其有多稀罕,我不懂茶,没得糟蹋好东西,郡主不如带一罐回去品尝,也不辱没它们。”沈云芝放低姿态,温声细语。 崔骊珠轻哼:“你怕什么?我想气崔璇有得是法子,没见得非要利用你,我也不屑。何况,你当只要我不往外说,崔璇就不会知道吗?说不得她这会儿已经知道了,正想法子报复折腾你呢。” 见沈云芝垂眉敛目,崔骊珠姿态没有收敛,似笑非笑继续道:“梁正廷对你确实挺大方,不过澄泥砚本就贵重,以花茶做回礼想来是看在母妃的面子上。” “你若因此沾沾自喜得意忘形,那可真是蠢笨如猪。” “不过梁正廷又有什么好,也就崔璇那样的才会被他迷得团团转。” 沈云芝安静听着崔骊珠对崔璇仿佛没有尽头的嘲讽之言,待她说累以后,又半真半假出声试探:“我身份低微,七公主只怕不会将我放在眼里。” “说你蠢笨你便真蠢得厉害。” 崔骊珠嘲笑她,“正因为你身份低微,无人撑腰,才更容易被欺负啊。” 沈云芝沉默一瞬幽幽道:“郡主说得极是。” “若七公主要欺负我,我也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听天由命了。” 崔骊珠被沈云芝自暴自弃的态度噎了下。 转而又疑心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暗地里要趁此机会去兄长面前哭诉,不由恨恨磨了磨牙。 “你怕什么?”崔骊珠不情不愿道,“外面的人都知你是楚王府的表小姐,还能让你被欺了去?真被欺负了,我也要跟着丢人,没得给我添堵。” 沈云芝似又惊又喜,两眼放光,从善如流应声:“多谢郡主!” 崔骊珠被她眸中的真挚烫得脸颊烧起来。 “谁稀罕你道谢!” “你少在外面给我丢人才是正经。” 沈云芝看着崔骊珠气咻咻离开的背影,嘴角扬了扬,折回房中。 秋月小心翼翼问:“小姐为梁世子所救乃偶然,光凭这点事,七公主便要故意针对小姐?” “总归都是惹不起的人。” 沈云芝说,“担心害怕也改变不了什么,且看看罢。” 又过得三日。 确如沈云芝前世记忆里那般,宫中的请帖送至楚王府,邀请他们去赴宴。 赴宫中赏花宴当天,知晓京中有些身份的年轻郎君皆会赴宴,沈云芝将自己精心装扮过一番。崔骊珠见她一袭银红春衫,薄施粉黛,整个人瞧着愈发扉颜腻理、肤白胜雪,忍不住讥讽说:“不知道还以为你今日要去会情郎呢。” 沈云芝好脾气一笑:“只是怕给郡主丢人。” 让她少丢人是自己不久前说过的话,崔骊珠没办法反驳,但嘴上不肯吃亏:“算你识相。” “迟些进宫了你别乱跑,跟紧我。” “若是乱跑叫崔璇逮住你一个人,你便自己哭去吧。” 沈云芝卖起乖:“好,我今日定在郡主身边寸步不离,哪也不去。”崔骊珠对她的态度姑且称得上满意,率先登上马车,待沈云芝上得马车,她们便进宫去了。 崔淮和崔泓今日一样会进宫赴赏花宴。 只是他们晨早已各自出门办事,故而没有与她们一起。 赏花宴设在宫中的御花园。 沈云芝不是第一次来,但她对皇宫谈不上熟悉,跟在时常出入皇宫的崔骊珠身边没什么不乐意。 在去向皇后娘娘请安的路上,经过几株西府海棠时,见海棠花开得甚美,崔骊珠停下脚步,直接指挥起沈云芝:“皇伯母最喜欢海棠花,你去帮我折几枝花,待会儿好献给皇伯母。” 崔骊珠颐指气使,沈云芝毫无怨言,顺从走近那几株海棠花树。 她耐着性子在崔骊珠的指挥下帮崔骊珠折花。 花树下身穿银红春衫的小娘子轻踮脚尖,姣好的面容在盛放海棠花的映衬下有种摄人心魄的美。恰一阵风吹过,粉白的花朵从枝头坠落在小娘子的乌发、肩头,也吹得她衣裙紧贴身上,不经意间勾勒出藏在衣裙之下的婀娜身段。 五皇子崔旭正巧从御花园经过。 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驻足欣赏片刻,认出崔骊珠,却没有走上前。 “和丹阳在一起的这人是谁?”崔旭问身后侧的侍从。 侍从抬头瞧得两眼,收回视线,恭敬开口:“回五皇子的话,想来是楚王府那位沈家表小姐。” 崔旭挑了下眉,眼底闪过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勾着嘴角:“走吧。”没有去和崔骊珠打招呼,径自离开了。 沈云芝和崔骊珠当下皆不知崔旭从不远处路过的事情。 折得几枝海棠花枝,她们去拜见陈皇后。 楚王和皇帝陛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们兄弟间关系不错,陈皇后对楚王的几个孩子也一向很好。见到崔骊珠,陈皇后亲昵招呼她上前,收下海棠花枝赞她有心,拉着她说得好一会儿话,才放她和沈云芝去同其他小娘子赏花。 这也是崔骊珠和崔璇能一直较劲的原因之一。 陈皇后不会偏帮,崔璇不敢太过火,多是口角摩擦,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沈云芝和崔骊珠到得不早不晚。 御花园里有些小娘子在了,而这样的场合,作为丹阳郡主的崔骊珠身边向来围簇着许多人。 沈云芝纵然说过要跟在崔骊珠身边寸步不离,却也总不能像个丫鬟似的紧跟在她身后。沈云芝不远不近看她同其他小娘子寒暄谈笑,不介怀自己不被在意。 过得两刻钟,崔骊珠又被众人簇拥着去赏花。 她四下张望发现沈云芝在视线中,便继续安心享受小娘子们的追捧。 直至崔璇的声音传来。 崔骊珠脚下一顿,再一次去搜寻沈云芝的身影,见她依旧不远不近跟着,便招手让她上前。 “我看看谁敢救你上来!” “霍鸢,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抢?!” 字字句句清晰传入沈云芝和崔骊珠的耳中,是七公主崔璇在附近的证明。 崔骊珠冷笑道:“皇伯母的赏花宴,竟也这样胡来!” 她拉着沈云芝摆脱之前那些小娘子往前走得一段路至无人处,道:“霍鸢便是定远侯府的三小姐,她也对梁正廷有意,叫崔璇晓得了,隔三差五地刁难。” 沈云芝不解发问:“霍家便一直忍气吞声?” 崔骊珠说:“陛下道是小娘子之间打闹,是亲近的表现,霍家能如何?” 沈云芝沉默。 她对朝堂上的事情了解不深,无法做出评断,不过她知道霍鸢。 前世得崔泓帮忙逃离崔淮身边之后,她逃至外地,在躲避崔淮期间,得过霍鸢的帮助。那个时候,霍鸢因得罪崔璇在京城待不下去,已经外嫁了。令她在京城无从立足颇为要紧的一桩事情,便是她在这场赏花宴上名声有所毁损。 外嫁的霍鸢过得不好。 她不敢说自己有能改变霍鸢命运的本事,但没法对霍鸢的事情无动于衷。 这会儿,迎面两个小娘子走过来。 她们面有惊惶之色,口中正担忧聊起不远处发生的事。 “该不会闹出人命来罢?” “七公主应当不至于……不过……” 崔骊珠闻言,直接发问:“那边是怎么了?” 两个小娘子见是丹阳郡主,没有隐瞒,将自己瞧见的一一告知她们。 是七公主崔璇把霍鸢推入荷花池中。 并且不许任何人下水去救。 崔骊珠扭头去看沈云芝,看她白着一张脸,以为是自己之前的话吓着了她,出声道:“她胆子再大也不敢闹出人命,你不用吓成这样。” 前世沈云芝在赏花宴上忙着在意崔淮,对霍鸢身上发生的事知道的是她得罪七公主崔璇,落水后无人相救,最后叫许多年轻郎君瞧见浑身湿透的模样,以致于毁了名声,不得不外嫁。 原来,一切皆是崔璇故意为之。 沈云芝摇摇头:“我会凫水,不怕落水,可若叫旁人瞧去浑身湿透的模样,只怕是生不如死。” 今日赏花宴,是有许多年轻郎君的。 崔骊珠笑:“想不到你这么在乎自己的名声,看你平日做的那些事,我当你根本不在乎。”随即她反应过来,看一眼沈云芝,“你会凫水?你敢下水救人吗?” 沈云芝等的正是崔骊珠这句话。 有给崔璇添堵的机会,崔骊珠怎么愿意错过? “下水救人……” 沈云芝面露犹豫,“救了人,然后呢?” 崔骊珠抿唇,拉着沈云芝靠近荷花池,躲在处不被崔璇注意的地方。 沈云芝环顾一圈荷花池周围,小声问:“那边有处假山,我下水把霍小姐救起来后,我们先躲在假山里,到时候郡主让人送斗篷过去,可以吗?” “这有何难?”崔骊珠满口应下。 沈云芝又问:“七公主既然这般在意梁世子,若梁世子在这里,七公主还会如此不管不顾吗?” “呵,她每次都喜欢在梁正廷面前装出副大家闺秀淑女模样。” “打量谁不知道她什么样呢……” 崔骊珠语声一滞,眉眼转瞬染上笑意:“对啊!就该把梁正廷喊过来,让崔璇在他面前丢脸,看崔璇以后怎么在我面前嚣张!”她全无迟疑,扭头便吩咐人去请梁正廷。这个时辰,赴宴的郎君和小娘子该都到齐了,同在御花园,赶过来这里不会费得多少功夫。 沈云芝莞尔,真心夸赞道:“还得是郡主。”《 》 7、第7章 迅速确定好诸般事宜,沈云芝和崔骊珠便暂时分开了。 和崔璇拌嘴属于崔骊珠极擅长的事情,她一出现,立刻轻松吸引崔璇的大部分注意力。沈云芝趁此间隙,从另外一个方向下水,去救人。 霍鸢在水里浮沉得太久,失去力气,已然快挣扎不动。 沈云芝一靠近她,连忙带她上岸。 荷花池旁崔骊珠和崔璇的声音此起彼伏。 等到崔璇发现霍鸢被人救起,沈云芝已经把霍鸢拽上岸,崔璇勃然大怒:“哪个贱人竟敢下水救她?!” 只是隔着一个荷花池,瞧见的又不过一个背影,崔璇认不出沈云芝身份。 她气极,抬脚便想往沈云芝的方向赶去。 崔骊珠闪身挡住崔璇的去路,笑吟吟睥睨她:“哼!救人的是谁我不知道,不过没闹出人命是帮了你,七公主可知何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你滚开!” 崔璇面色铁青去推崔骊珠,“丹阳,我告诉你,别以为我真怕你,你再像这样招惹我……” 崔骊珠抬一抬眼,视线越过崔璇落在走过来的崔淮、崔泓和梁正廷身上,心下一喜,故意截断崔璇的话挑衅发问:“招惹你又如何?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霍鸢的今天便是你的明天!” 崔璇怒道,“届时我再让人去抓一群乞丐围在岸边看着你,我看你往后要怎么见人!” 崔骊珠顿时泪花闪闪,小跑向崔淮:“大哥哥,救救我,我好怕。” 视线随她而去的崔璇终于后知后觉发现崔淮、崔泓,尤其是梁正廷的存在。看清楚梁正廷面色严肃、眉心微蹙的样子,她檀口微张,僵立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而沈云芝也顺利把霍鸢救上岸了。 她把昏迷过去的霍鸢半抱半拖进假山后躲藏起来,待帮助霍鸢吐出几口水,她才喘着气背靠假山壁休息。 及至恢复些体力,沈云芝从假山里探出半边身子确认崔骊珠的情况。见荷花池旁立在几道高大身影,太过熟悉,轻易辨认出其中一人是崔淮,她微抿唇角缩回假山后。知道一切顺利,便安心等霍鸢醒,也等崔骊珠派人送斗篷来。 “芝娘?芝娘,你在里面吗?” 不知究竟等得多久,崔骊珠的声音从假山外面传进来。 沈云芝对她口中的一声“芝娘”有数息恍惚。 之后方欣喜应声:“郡主,我在这!”她没起身,而崔骊珠很快钻进假山,手里抱着两件斗篷。 “你怎得坐在地上?” 崔骊珠皱眉看着沈云芝问。 沈云芝虚弱道:“耗了太多的力气,有些起不了身。” 崔骊珠刹那脸色大变:“你不行何必逞强,要是有什么意外,要我怎么和母妃交待?” “不妨事的……” 沈云芝歉疚说,“但我原本的确以为不会有大碍,不是故意逞强。” 崔骊珠脸色愈发难看。 “你不是故意,却险些害了我。罢了,你先歇会儿。” “霍鸢又怎么回事?” 沈云芝回答:“大抵呛水太厉害,人已经昏过去,便没那么快醒。” 崔骊珠嫌弃撇撇嘴:“我去喊两个力气大的嬷嬷来。” 于是,昏迷未醒的霍鸢被裹紧斗篷让嬷嬷背出去,被扶起身的沈云芝则穿上斗篷、拿风帽遮住大半张脸,紧跟着崔骊珠离开御花园,去换下身上湿漉漉的衣裙。 “郡主,我们这是去何处?”沈云芝好奇问。 口中虽这样问,但她猜测,应是要带她们去皇帝陛下从前赐给崔淮在宫里休息用的昭阳殿。 崔骊珠的话印证沈云芝的猜测。 她得意道:“我兄长在宫里有皇伯父赐的宫殿,你竟然不知道?皇伯父最疼他了,时常召他入宫,后来干脆把昭阳殿赏给他歇息用,这样偶尔夜深的时候便不必宫里王府来回奔波。” 崔淮极受嘉平帝赏识。 因为这个,几位成年的皇子也无不想要拉拢他,对他极为客气。 沈云芝如今对崔淮这些事心如止水。 但她面上微微一笑,吹捧崔骊珠:“今日听郡主说起,才知道有这样的稀罕事。” “你不知道的还多了呢!”崔骊珠果然受用,却不忘初心提点沈云芝,“所以你晓得我兄长多不凡了么?不是随便什么样的女子都配得上他的。” 沈云芝笑意淡淡。 她紧一紧身上的斗篷,识趣低下头。 …… 昭阳殿的宫人送来热水时也备下干净的衣裙。 沈云芝将自己洗濯干净,下水救人后的不适感褪去,整个人总算舒服了。直至小宫女帮她擦干头发重新绾发,她才素面朝天从浴间出来。 期间太医来过一趟为霍鸢看诊。 霍鸢迟迟未醒,崔骊珠百无聊赖独坐窗下罗汉床喝茶。茶盏才递到唇边,听见动静,崔骊珠随意循声望去,视线落在沈云芝身上,微微一怔,也忘记喝茶。 不施粉黛的沈云芝冰肌玉骨,宛若一朵清水芙蓉那般温婉美丽。 明明以往知晓她生得不错,崔骊珠却于此刻头一回清晰感知她容颜姣好。 “郡主,霍小姐没醒吗?”沈云芝走上前,温声开口。 崔骊珠回过神,喝得一口茶水掩饰尴尬,方没好气回答:“没有。” 愣怔过后她心底生出些恼意来。 再看沈云芝这张脸只觉得烦,想离开,又不想白白给沈云芝和兄长相处的机会,唯有暗自忍耐。 沈云芝不想和崔淮相处,但她想等霍鸢醒来确认霍鸢平安无碍。 故而希望崔骊珠留在这里。 她在罗汉床另一侧落座,执壶为崔骊珠添茶过后,为自己也倒一杯茶水。崔骊珠看她一眼,记起之前按太医说的让人煮了姜汤,便吩咐把姜汤送来:“喝了吧,省得生病母妃还得为你操心。” “好,谢谢郡主关心。”沈云芝笑吟吟端起那碗姜汤。 崔骊珠嗤笑:“自作多情。”却抬手摸一摸脸,想散去脸颊的些许热意。 一碗姜汤下肚,崔淮和霍鸣从外面进来殿内。 霍鸣便是霍鸢的二哥,毫无疑问,他是为霍鸢而来的。 沈云芝随崔骊珠起身与他们见礼。 尽管没有看崔淮,那种隐隐的压迫感却让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十七岁的霍鸣没有崔淮身上那一种清冷之感,而是透出少年郎的飒爽与意气风发。 只今日妹妹霍鸢遇事,他面容严肃,向沈云芝道谢时正经而又诚挚。 “是郡主想救霍小姐的,若没有郡主,今日只怕不知会如何。”沈云芝看一眼崔骊珠,继而带点腼腆与羞赧对霍鸣说,“霍二公子最该感谢的人是郡主才对。” 崔骊珠只是想气一气崔璇,让崔璇吃瘪。 目的达到,她心下痛快,并不在意霍家感谢不感谢她。 未曾想沈云芝会说出这样的话。 听起来颇有自知之明,在她兄长的事情上,也能这么有自知之明便好了。 “今日也多谢丹阳郡主。” “待妹妹身体康复,我们兄妹二人定携礼登门道谢。” 霍鸣又一本正经谢过崔骊珠,崔骊珠笑一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她心情不错,难得好心帮忙传话,“太医说霍小姐无大碍,不过夜里要让人多留意些,免得因落水着凉,发热生病。” 再次谢过崔骊珠后,霍鸣问起妹妹落水之事。 崔骊珠哪有耐心同他说霍鸢的事情,直接让沈云芝说与霍鸣听。 崔淮沉默听着他们的交谈。 他视线掠过沈云芝唇边那一抹温柔笑意,脑海中闪过的是那日茶盏边沿被印下的淡红口脂。 “今日也麻烦大哥哥了。”崔骊珠在崔淮面前向来乖巧,借用昭阳殿,在外人面前是长脸之事,但是面对崔淮,她只担心给崔淮添麻烦。 崔淮淡声道:“七公主正在四下打听消息。” 崔骊珠不以为意,掩唇偷笑说:“当时离得那么远,她哪儿能看得清。” 离得远确实看不清,否则不必找人。 但这是在宫里,在昭阳殿服侍的宫人不在少数,待崔璇脑子转过弯便会想到可以来昭阳殿打听。 沈云芝从不认为自己今日不能平安离宫。 却不意味着崔璇会放过她。 崔骊珠有句话是对的。 没人撑腰才容易被崔璇欺负,而崔骊珠答应过会护她。 她得让崔骊珠日后践行自己的承诺。 故意掐了下手心,沈云芝面上一白,低声说:“到底是在宫里……” “沈小姐是为救我妹妹才被牵扯进来的,无论如何,我决计不会让沈小姐有事。” 霍鸣信誓旦旦,全无犹豫,当即出声宽慰她。 七公主总归是小娘子。 沈云芝相信霍鸣有这份护她的心,但许多事情指望他多有不便。 何况,霍鸢受的委屈更大。 霍鸣能保护好妹妹、替妹妹做主便很不错了。 沈云芝似踟蹰犹豫没有去应霍鸣的话,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逼自己控制好情绪,视线若有似无扫向神色平静温和中流露出清冷的崔淮。这个微小举动果然如她所想轻易刺激崔骊珠。 “又如何?你怕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你被欺负我也跟着丢人,难道我能不管你?” 崔骊珠几句话又急又快,生怕沈云芝不安分。 殊不知沈云芝等的便是崔骊珠这话。 “骊珠!”她一时紧紧握住崔骊珠的手,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眸中含笑,眼底却泪花闪烁,“今日得骊珠这番承诺,我已是心满意足,再不求什么了。” 话音落,沈云芝蓦地感觉自己后颈一凉。 熟悉的来自前世崔淮那种阴冷之感袭上心头,她禁不住朝崔淮望去。《 》 8、第8章 惧怕崔淮,是因前世种种。 选择远离崔淮,是因不愿重蹈前世覆辙。 刹那似瞥见崔淮嘴角闪过一点若有似无的冷笑,沈云芝悚然一惊,一颗心猛然跳了跳。欲定睛细看,只见崔淮面色温和平静,分明并无一丝异样。 应当是……错觉。 沈云芝强行移开眼的同时自我安抚,唯有胸腔里的一颗心依旧在剧烈跳动,昭示她的不安。 上辈子的确是她招惹崔淮在先。 但这一次她和崔淮之间远远没到前世那般地步,应不至于如此。 “这么点儿小事哭什么,烦不烦啊你!”崔骊珠见沈云芝莫名落下泪来,微怔之下不悦甩开她的手,当她故意做这幅姿态给自己兄长看。 沈云芝方意识到自己落泪。 她道声“失礼”,暂避到侧间去了。 霍鸣全然弄不清楚状况,只以为沈云芝害怕被报复,遂又郑重与崔淮承诺:“世子殿下,我定言出必行,尽力保护沈小姐,免她因今日之事而受到伤害。” “无妨。”崔淮姿态从容,语气沉稳,“霍二公子不必介怀。” 崔骊珠却嘀咕:“此事与兄长无关,不该兄长费心。”她不想崔淮插手,给沈云芝鼓励和希望。 崔淮温声道:“骊珠去看看。” 崔骊珠看着自己兄长欲言又止,终是不情不愿去侧间。 霍鸣更插不上话。 幸而此时小宫女从里间出来,道霍鸢醒了,霍鸣忙赶去看妹妹。 沈云芝平复过心情也去看霍鸢,崔淮不知何时先离开了。确认霍鸢无碍,她放下心,当自己还过上辈子的恩情,安抚过两句霍鸢,也和崔骊珠一道离开昭阳殿。 她们在御花园没有再见七公主崔璇。 后来才听说皇后娘娘训斥过她,让她先回去闭门思过。 崔骊珠对沈云芝在崔淮面前的表现多有不满。 一直忍耐到离宫回楚王府,在马车里,她如之前不知多少次那样威胁沈云芝:“你若因今日之事麻烦我兄长,不仅我不会再帮你,我也会让兄长不帮你。届时便当真没有人管你了。” “骊珠误会了,我没有想要麻烦世子殿下。” 沈云芝向崔骊珠表明自己态度,又哄她,“我知骊珠答应帮我便不会对我不管不顾,不会让我受欺负。” 崔骊珠忍不住嘴角微翘,继而轻哼:“你知道就好。” “罢了,这一回先不与你计较,倘若有下一次,定不轻饶你。” 沈云芝连连颔首,摆出乖巧姿态应下来。 崔泓从崔骊珠口中得知下水去救起霍鸢的人是沈云芝。 他去云溪院寻沈云芝,关心问:“表妹可曾受惊?身子可有不适?” 沈云芝温声说:“昨日在宫里便喝过郡主让人备下的姜汤驱寒,至今依旧没有不适之处,多谢二公子关心。” 崔泓点一点头又问:“听说表妹担心被七公主报复?” 沈云芝皱皱眉:“只是怕七公主不快。” “崔璇性子是不够温和,你担心也在情理之中。”崔泓宽慰她,“骊珠也和我说会帮你,何况还有大哥在呢。”他半是打趣再说得一句,“唯独大哥得你这一声表哥,我只是二公子而非二表哥,大哥怎么也不该对你不管不顾。” 沈云芝仿佛有种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她没有看崔泓,声音低了点:“骊珠愿意帮我便已经很好了。” 崔泓静静瞧得她片刻。 “表妹这是和我兄长闹别扭了?或是兄长说过什么?” 没办法解释的事情沈云芝选择沉默相对。 崔泓叹一口气:“兄长向来如此,你莫往心里去,表妹当真有事,兄长不会不闻不问的。” 沈云芝对此不置可否,反而想起崔泓上辈子帮她反抗崔淮:“倘若我有事,二公子也不会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对吗?我知道二公子也是心地善良之人。” 崔泓怔一怔,神色似有些复杂。 随即他才笑了下:“表妹既然这样说,那我是真不好不管了。” 谈笑之间,崔淮身边的随从林跃过来云溪院。 他是来替崔淮传话,请沈云芝去栖云居。 沈云芝心有抗拒,崔泓看她一眼,见她面露迟疑之色,问林跃:“大哥可曾说是什么事?” 林跃道:“是为昨日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 崔泓又去看沈云芝:“既如此,表妹还是去一趟罢。” 沈云芝抿唇,点一点头应下了。 栖云居十分幽静。 纵是春日却不见鲜妍的花朵,唯有满目翠绿。 越靠近这个地方瞧见熟悉至极的景象,沈云芝越控制不住脑海浮现前尘旧事。逃跑的冲动强烈,她却也想要与之对抗,因而忍耐着跟在林跃身后去书房见崔淮。 “世子,表小姐来了。”行至廊下,林跃向书房内的崔淮禀话。 崔淮的声音响起,林跃才请沈云芝进去。 书房门被打开,沈云芝定一定心神迈步入内。 一袭苍青锦袍的崔淮坐在书案后,他这会儿似乎正在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方不疾不徐抬眼。 “坐。”崔淮视线落在沈云芝身上,见她埋着头,淡淡开口道。 林跃无声退出去。 沈云芝捡了一张玫瑰椅坐下后便垂眉敛目如老僧入定。 唯有她自己清楚自己此刻怎样心跳如鼓。 崔淮恍若未觉,说起正事:“昨日御花园之事,七公主已经受过处罚。昭阳殿的宫人也已得过吩咐,不会胡乱说话,她暂不知与你有关,无须太过忧虑。” 七公主崔璇被皇后娘娘训斥,昨日在宫里便有所耳闻。 但此时崔淮说的“处罚”。 沈云芝觉察出其中的不同,心底的焦躁不安暂被抛却在脑后,琢磨起崔淮的话。崔璇被罚,是否与崔淮有关凭三言两语无从确认,然而,昭阳殿的宫人得过吩咐……俨然是崔淮所为。 是崔骊珠后来求过崔淮吗? 否则,他这般行径实在不像他性格。 沈云芝不确定想着,忽而听崔淮又开口道:“骊珠心思单纯。” 他点到为止,语气里辨不出责怪,可她刹那便听懂了。 崔骊珠心思单纯。 利用崔骊珠的人自然便心思不单纯。 崔淮在点她。 提醒她,她那些想法他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沈云芝忽地生出点恼怒来。 她猛然抬头,对上崔淮湖水般的眼眸,想起的是曾在这间书房里发生过的事。 那日天气晴好,日光透过窗牖照进书房,崔淮衣冠楚楚立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手中起初捏着戒尺,后来是毛笔,冰凉酥痒的触感,寸寸划过她身子,她在哀声求饶里看见崔淮眼中的情动。 彼时的他又何尝有清冷矜贵的模样? 沈云芝如今却不敢与他起争执,好不容易重来一世,若再招惹上他无异于白白浪费天赐的机会。 “让殿下费心了。”沈云芝起身一福,语气隐忍克制。 崔淮倒也没有多言,很快放她回去。 “表小姐怎得一副要哭的样子?” 林跃在廊下看着沈云芝离开,之后从外面进来书房,忍不住道。 崔淮神色冷淡,没有理会这话,吩咐将窗户悉数打开。 那一股甜香到底是太浓了。 …… 沈云芝被崔淮的话搅得心情低落。 只是待一夜过去,睡醒一觉,便也不再计较。 至于她和崔骊珠如何相处,并非崔淮可以真正插手的。 她总归要先看看情况。 因霍鸢染上风寒,过得七日病愈的她方才和兄长霍鸣在定远侯夫人的陪同下登门道谢。楚王妃带沈云芝、崔骊珠和崔泓一起亲自招待的他们。这一天楚王府的花厅气氛融洽、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前世有过接触,沈云芝知道霍鸢性子纯良,十分愿意同她来往。 尤其崔淮拿话点过她,若崔骊珠不行,能和霍鸢交好,于她也没有坏处。 是以,当过些时日收到霍鸢的请帖邀请她一道去霍家的庄子上玩,沈云芝当即便答应下来。霍鸢的请帖崔骊珠一样有份,但赶上崔骊珠来月事,多有不便,最后沈云芝独自出门赴约。 霍鸢作为定远侯府的千金,骑马、射箭和打马球统统不在话下。 十六岁的她神采奕奕,与前世沈云芝见到的那个嫁为人妇、神思萎靡的霍鸢全然不同。 “芝娘想学骑马吗?我教你。” 推脱不会骑马的沈云芝在马球场外看其他人玩,霍鸢主动驱马过来搭话,不让她被冷落着。 沈云芝其实会骑马,上辈子缠着崔淮教她的。 但那时也并非因为多么想学,只不过寻个借口和崔淮相处罢了。 如今却知,会骑马是好事。 再不济逃跑的时候至少能多个法子。 “可以吗?”沈云芝面有纠结,“会不会太麻烦……” 霍鸢笑容灿烂:“当然可以呀!”她翻身下马,走近沈云芝,热情邀请。 于是,在霍鸢的指点之下,沈云芝很快“学会”骑马。 惹得霍鸣骑马上前,坐在马背上笑赞:“沈小姐果真是个聪明人儿,这么快便掌握要领。” 沈云芝羞涩一笑。 她骑着马在马场上又小跑两圈。 正准备回到霍鸢和霍鸣面前的时候,暗处一支利箭飞射而来,正射中她身下那匹马的马腿。大马受惊,嘶鸣逃窜,她忙攥紧缰绳,却不知如何应付这种情况,惊吓之中只感觉到身下的那匹马飞奔而去。 此刻跳下马兴许要摔折腿。 下意识双眼紧闭的沈云芝不忘安抚自己冷静,霍家兄妹不会放任她出事。 便在这时,有人策马追了上来。 她尚未来得及睁开眼,只感觉身后马背上一沉,骤然多出一人。 “我来救你,芝娘。” 属于五皇子崔旭的声音传入耳中,沈云芝心神凝滞,一颗心沉沉落下去。《 》 9、第9章 被崔旭揽抱着从马背上斜跃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沈云芝仍未完全回过神来是怎么一回事。她只慌忙坐起身,在霍鸢和霍鸣赶上来时,被霍鸢扶着站起身。 “五皇子,这支箭是怎么回事?” 霍鸣手中攥着一支染血利箭,不无愤怒。 沈云芝缩在霍鸢身后看一眼霍鸣手中那支箭,明白过来好端端一匹马为何受惊,心情却更沉重。 她根本不知自己几时惹上的崔旭! 今日之前,她应当没有和五皇子见过面才对。 御花园的赏花宴她一直和崔骊珠在一起,她们也没有碰到过五皇子。 是哪里出了差错? 沈云芝一时弄不清楚缘由,但她知道这是一桩麻烦事。 五皇子崔旭,其人行事荒诞、风流浪荡,被他盯上的女子,他便要想尽办法得到。也只是得到而已,在到手之后,他会毫不留情将对方抛弃,于他而言女子只是他掌中一件玩物罢了。 偏偏他是五皇子。 其母妃乃皇帝陛下最宠爱的淑妃娘娘,这些事情,根本影响不了他分毫。 面对霍鸣带着愤怒的质问,五皇子崔旭轻蔑一笑:“好眼熟的一支箭,怎得跑你手里了?” 他根本不屑于否认自己做下的事情。 霍鸣恼怒道:“五皇子岂可如此任性妄为?” “不是没人受伤吗?”崔旭望向沈云芝,犹如看猎物般,笑容里只看得到伪善,“芝娘,你可曾受伤?” 霍鸢紧抿着唇,将沈云芝护在身后。 沈云芝没有去看崔旭,更没有回应他半个字。 崔旭不介怀沈云芝的冷淡态度,反而回味起前一刻揽抱她时臂弯里的柔软与嗅见的香气,比他想象的更引人心醉。于是他又笑了下,徐徐道:“芝娘,今日是我救了你,要记得还我的恩情。” 五皇子崔旭大笑而去。 而哪怕在霍鸣霍鸢的护送陪同下平安回到楚王府,沈云芝依旧心神不宁。 今日分明是在霍家的庄子上,崔旭这样横行霸道、肆无忌惮,俨然没把定远侯府放在眼里。 一如之前崔璇对待霍鸢的任性。 对上崔旭,想指望霍家保护她几乎等于奢望。 说不得没能保护她,他们也跟着遭殃,实在得不偿失。 沈云芝回想前世。 其实,显而易见上辈子崔旭没有对她动过手与崔淮的关系很大。 崔旭可以不把定远侯府放在眼里,却不能也不敢这样对待被嘉平帝看重的崔淮。上辈子因她纠缠崔淮,外面难免有些流言,大抵让崔旭有了忌惮。 沈云芝心烦意乱,不知为何各种糟心事一股脑涌上来。 难不成她又得求上崔淮的庇护? “怎么回事?听说你今日摔下马了?”沈云芝去探望崔骊珠,顺便送霍鸢所赠的亲手做的香胰子过去,如预料中那般遭了崔骊珠的盘问。 沈云芝红着眼把事情细细与崔骊珠说明。 崔骊珠冷笑,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是个祸水,那这事儿该怎么办?崔旭可比崔璇更不好惹。” “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沈云芝若无措摇头,“我听说五皇子风流成性,许多小娘子遭他毒手。” 崔骊珠看她一眼:“真稀奇。” “难道你不是打量着正好缠上我大哥哥吗?” 沈云芝低声道:“我没有同殿下说这些,姨母也不怎么清楚。” 躺在美人榻上的崔骊珠扯一扯身上那一床薄毯,想一想,叹一口气:“崔旭的确是个人渣,被他盯上的小娘子个个不幸,但陛下护着他,能有什么法子?” “要不你赶紧将婚事定下来。” “说不得他会歇了心思,只是也不好说,强抢姻缘的事他不是没做过。” 沈云芝掩面低泣:“如此岂不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我想想吧。”崔骊珠皱眉,“这些时日你莫出门便是,他好歹不敢跑到楚王府来撒野。” 崔骊珠的态度比沈云芝预想中更好。 她原本以为被讥讽几句,崔骊珠便会不管她,不曾想竟愿意帮她想办法,大约也怕她去找崔淮。 不过,沈云芝没有抱希望。 崔骊珠管不了这是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的,告诉崔骊珠单纯想看看能否多打听点消息,以便日后应对崔旭。可惜她了解的崔旭和崔骊珠认识的崔旭大差不差。 回到云溪苑,沈云芝命人备下热水沐浴梳洗。 想起那身衣裳叫崔旭碰过,她直接吩咐秋月拿去烧了。 关心挂念她的不止崔骊珠一个。 霍鸢也命人送来书信,询问她一切是否安好,提醒她近日出门小心,如若可以,多带仆从。 沈云芝看着那字里行间的关心之意,一颗心暖融融的。 她给霍鸢回信,谢过关心,说自己会多注意。 崔骊珠是不想沈云芝去找崔淮。 然而她思来想去,实在琢磨不出妥善处理的法子,又深知崔旭何种为人,百般迟疑下去寻崔淮。 “大哥哥,遇上这样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崔骊珠没有提沈云芝,只隐去她姓名,把事情说与崔淮听,左右崔旭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在崔淮的眼里,崔骊珠藏得一点也不好。 但他没有直接戳穿,而是道:“若能抓到对方的把柄,自能以下克上。” “把柄?” 崔骊珠目露疑惑,“崔旭有何把柄?他有把柄,竟这样嚣张?” 崔淮点到为止,不再透露。 崔骊珠唯有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转告沈云芝。 “五皇子的把柄?”沈云芝起初的反应和崔骊珠相差无几,只尽管崔骊珠没有提,她却很快想到,这像是崔淮说得出来的话。崔骊珠没准去问过崔淮意见。 嘉平帝膝下成年的皇子有三位。 三皇子崔昭、五皇子崔旭,以及八皇子崔晏。 崔旭做下的这些“风流”事迹俨然谈不上是什么把柄。 否则其他皇子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连其他皇子也不清楚的事情,她要从何得知?不……崔淮是知道的。 若崔淮不知道,便决计不会说出这种话。 沈云芝恨恨咬牙。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找上崔淮,且说不得崔淮要如何看待她,为今之计,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云芝想徐徐图之,崔旭却没有那么多耐心。 她闭门不出的这些时日,始终等不到她出门的崔旭索性换了种法子。 淑妃娘娘一封请帖送至楚王府时连同一顶软轿候在王府大门外。 请的又是沈云芝一人,楚王妃难免惊愕。 沈云芝更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把当初在霍家庄子上发生的种种告诉自己姨母,而崔骊珠得到消息亦赶至正院。 “欺人太甚!” 崔骊珠怒气冲冲,“我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把手伸到楚王府!” 楚王妃拧眉:“淑妃娘娘的轿子便在外面候着,若不去,只怕更给他们借口,日后要寻其他法子让云芝不好过。”她放心不下,要陪沈云芝入宫。 “母妃,还是我去吧。”崔骊珠咬唇道,“我陪芝娘进宫去。” 好歹她在皇伯父和皇伯母面前也能说得上话。 再不济…… 再不济,她让大哥哥帮忙,如何都至于让沈云芝有事。 沈云芝最终坐上淑妃娘娘派来的软轿进宫了。 他们离开后,崔骊珠立刻乘马车进宫,顺便派人去将消息递给崔淮。 这是沈云芝进宫最为忐忑的一次。 尽管打着淑妃娘娘的名义,可她心里无端有一种直觉,她今日进宫未必能够真正见到淑妃。 果真如此。 软轿一路往皇宫深处去,最终却并非停下在淑妃娘娘的宫殿外。 “沈娘子,下轿罢。” 小宫人掀开轿帘,一名小太监递过手臂,恭敬开口道。 坐在软轿里的沈云芝遥遥望见廊下那一道身影,分明是五皇子崔旭。小太监再三相请,拖延至最后,她被迫从软轿内下来,而崔旭从廊下迈步而出,行至软轿附近,面上明晃晃若春风得意的笑容。 “芝娘,我们又见面了。” 崔旭站在沈云芝面前,他只比崔淮略矮些,高大的身影笼住沈云芝,便如同乌云罩顶。 这种压迫感比起崔淮带给她的要弱许多。 只是一样让沈云芝不喜欢。 沈云芝后退一步,态度恭敬福身行礼道:“民女见过五皇子殿下。” 崔旭勾唇,上下打量她:“一别数日,芝娘仍是这般令人心动,上一回的谢礼,不知芝娘可曾备下了?” 沈云芝总算亲自见识崔旭的不要脸。 更麻烦的是,她若随他入得殿内恐怕无异于羊入虎口。 “五哥,你把这人让我!”正当沈云芝试图拖延时间之际,七公主崔璇从软轿上飞奔而下,她怒视沈云芝,对崔旭道,“五皇兄,把她让给我,我命人另送个美人来。”《 》 10、第10章 崔璇的出现并不让沈云芝感到惊讶。因为进宫之前,她交待给崔骊珠的那几句话,便是让崔骊珠告知崔璇那日下水救人的正是她沈云芝。 不想找上崔淮,只得自己先想法子自保。 崔璇虽非淑妃娘娘所出,但幼时起便养在淑妃娘娘膝下,因而崔璇与崔旭的关系一直不错。 上一回因御花园的事崔璇被皇后娘娘惩处,心里势必正憋着一口气。 倘若知晓下水救起霍鸢的人是她,怎会不想找她出气? 如此,以崔璇横冲直撞的性子定然会过来找崔旭讨人。 凭借他们的关系,崔旭今日暂且把她交给崔璇的可能性也极高。 而有个愿意护她的崔骊珠在,崔璇比崔旭好应付得多。 这样她便能逃过一劫。 “七妹要她做什么?”崔旭对崔璇的到来倍感意外,尤其是她张口要人。 崔璇怒道:“那日害我受罚的正是她!” “哦?”崔旭看一眼面上几分慌张的沈云芝,似笑非笑,语气却稍显不耐,“究竟怎么回事?” 崔璇说:“便是她替崔骊珠下水救人,给我添堵的。” “五哥,今日先将她让给我可好?你也晓得我这些日子受了多大的委屈,不知是她做的便罢了,眼下知道了,要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崔璇央求崔旭,希望他能够答应。 妹妹目露哀求之色,纵然有所不愿但不想让妹妹失望,崔旭面色阴沉,又看一眼沈云芝,一甩衣袖大步而去。 如愿以偿的崔璇欢喜目送崔旭离开,望向沈云芝时勾了下嘴角。 “来人,立刻将她给我押去无双殿!” 崔旭走了,纵然直面崔璇的愤怒,不怕崔骊珠会不管她的沈云芝心下不慌不忙。只她面上一副慌乱模样,惊吓中退开两步:“七公主,我不知你方才说的什么事,我该回去了,不然姨母会担心我的。” “无妨,我会命人送信去楚王府。” 崔璇冷冷一笑,“便说你我一见如故,我留你在无双殿秉烛夜谈。” “愣着做什么?” 她又偏头训斥动作迟疑的宫人,“还不快将她押去无双殿?!” 几名宫人再没有犹豫,齐齐涌向沈云芝。 崔骊珠尚未赶到,自知反抗无益的沈云芝不想白白受罪,是以略微挣扎便任由宫人反剪她双臂。 “住手!谁允许你们动她的!”远远看见这一幕的崔骊珠气恼至极,她提裙飞奔上前,厉声呵斥,“再不松手,信不信将你们几个不长眼的全打入掖庭!” 七公主得罪不得。 难道丹阳郡主便得罪得起吗?何况楚王世子竟也来了。 宫人们敏锐觉察出不对劲。 战战兢兢,只觉得松手不是,不松手也不是。 沈云芝抬起头,视线落在崔骊珠身上,继而越过崔骊珠,望见步伐沉稳从容朝廊下走来的崔淮。她为崔淮的出现感到疑惑,又因此感到心情复杂——崔骊珠居然为救她,特地去将崔淮请来了。莫怪崔骊珠来得比预想中更迟一些。 “放开她罢。”崔淮缓步走上前,对几名宫人吩咐道。 崔璇不敢在崔淮面前造次,尽管心下不满,也不过皱着眉问:“此事和堂兄有什么关系?” 崔淮说:“七公主上次受罚是碍着自己做下错事,与任何人无关。倘若七公主肆意发泄、迁怒无辜,只怕又要因为犯错,再受一次罚。” 崔璇虽语声温和,但十分正经。 知道他不是在说玩笑话,不愿受罚的崔璇一时间便敢怒不敢言。 她却心中实在憋闷,气得从手腕上捋下个碧绿的镯子掼在地上。镯子应声碎裂成几瓣,伴随崔璇恼怒的话语响在他们耳畔:“你又何必惺惺作态?装什么公正,无非是怕我报复你妹妹罢了!” “崔璇,不许说我兄长!”崔骊珠气得跳脚。 反观被骂假惺惺的崔淮,面色平和得仿佛那不过是旁人的事情。 见崔骊珠生气,崔璇更来劲,冷笑:“说错了吗?难道偏你兄长超凡脱俗,是天上月、山巅雪?我便不信他没有私欲,成天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 崔骊珠骂骂咧咧。 心气稍顺的崔璇带着宫人扬长而去。 沈云芝却半是赞同崔璇这几句话,崔淮终究也是个俗人,甚至会做出比多数人恶劣百倍的事情。 但她不得不认今日被迫承崔淮的一份情。 “多谢殿下和郡主相救,让殿下和郡主费心了。”沈云芝怯生生与他们道谢。 崔淮被骂,崔骊珠又变得看她不顺眼:“都怪你,你可真真是个祸水。” 沈云芝螓首低垂,一副任由评说的姿态。 崔淮瞥向她,劝着崔骊珠:“好了,你先带她回去。” “兄长不与我们一起吗?” 崔骊珠眉心微拢说出自己的担忧,“我怕五皇子堵在半道上。” 闻言,沈云芝也怯弱望向崔淮。 折腾过这一场,总要让她平平安安回府。 “林跃陪你们回去。” 崔骊珠处处为沈云芝考虑,这让崔淮略感头疼,但他依然平静做出决断。 “多谢兄长!”崔骊珠对自己兄长的情绪浑然不觉,只是松一口气。林跃武艺高强,崔旭态度再强势强硬也硬不过林跃的拳头,而林跃在,崔旭也会有所顾忌。 林跃护送沈云芝和崔骊珠回楚王府。 沈云芝又一次为今日之事向崔骊珠道谢,将三分感动演至十二分:“若非有骊珠,我不知要遭遇什么。” 崔骊珠受不住她的真挚模样,别别扭扭将自己的手从沈云芝掌心抽出来。 “我说过,别给我丢人。” “但今日多亏兄长。”崔骊珠不情不愿对沈云芝说,“你也要记得同我大哥哥道谢,未免你胡来,届时给我大哥哥的谢礼要我先过目。” 即便不乐意让兄长掺和进沈云芝的事情,可知道自己应付不来崔旭,她才不得已去寻兄长。 已经添了麻烦,拦着沈云芝不允她去道谢未免不讲理。 只能如此了。 崔骊珠瞪一眼沈云芝:“你不能安分些吗?” 沈云芝露出几分委屈的神情:“骊珠,我实不知为何会招惹上五皇子。你知道的,御花园那日我一直跟着你,不曾见过他,在霍家庄子上便是第一回见。” “好了好了,我没怪你。”这些话崔骊珠听过一遍,不想听第二遍。 她移开视线,不去看沈云芝委屈的一双眼睛。 沈云芝本便有意试探。 凭崔骊珠三言两语,知晓确实是她去寻崔淮,崔淮才会出现的。 妹妹有所求,崔淮有所应,符合其行事作风。 至于给崔淮的谢礼……崔旭和崔璇今日皆未能得逞,会否偃旗息鼓犹未可知,哪怕不想找上崔淮,但承过他的情,日后万一又生变故,须得他撑腰,的确该正儿八经同他道个谢为好。 不过今日崔骊珠的表现让沈云芝有所悟。 即便她不主动靠近崔淮,必要之时依靠崔骊珠也能借崔淮的势,她只要把崔骊珠哄好即可。 唯一的问题却是崔淮前阵子的警告。 崔淮对她接近崔骊珠感到不喜,然而她眼下处境不妙,不可能松开崔骊珠的手,看来须得借道谢之事再试一试崔淮的态度。 马车内的两个人,崔骊珠心烦意乱,沈云芝心事重重。 她们一路上各自沉默,回到王府,亦彼此无话,去正院请过安便分开了。 回到云溪院,休息过半晌,沈云芝缓下心神便吩咐秋月将之前那只快要绣好的暗竹叶纹仙鹤香囊找出来。再费些功夫把香囊绣好,正可以作为谢礼送给崔骊珠。 除去香囊,她另亲自下厨做了两份糕点。 一份也是给崔骊珠的,余下那份准备用来向崔淮道谢。 做的是崔骊珠最喜欢的海棠酥。 这糕点颇费功夫,造型要做得精巧别致,口感追求外层酥脆,内里香甜,松软滋润,才是上佳。 崔骊珠尝得第一口便被惊艳得眯起眼睛。 她喜欢吃这道海棠酥,却不喜欢味道太过甜腻,而沈云芝拿捏得刚刚好。 吃罢一块海棠酥,崔骊珠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着手正色道:“味道尚可,勉强能入口。”沈云芝但笑,她不自在地端起茶盏饮得两口茶水,又搁下茶盏问,“给我兄长准备的谢礼是什么?” 沈云芝把另外那一只食盒里的海棠酥展示给崔骊珠看。 崔骊珠皱眉,瞥向榻桌上摆放着的香囊。 “这只香囊是怎么回事?想来要费许多功夫罢,这么短的时日,怎么可能绣得好?况且这纹样……”只送给她兄长一份糕点?崔骊珠疑心沈云芝在耍花招。 沈云芝无辜看着她,又像不好意思:“先前进宫赴赏花宴,骊珠肯护我,我便在准备谢礼了。” “是不喜欢吗?” 崔骊珠哼笑:“你觉得这纹样适合我?” “骊珠在我心中至情至性,如松如竹,又如云中仙鹤,冰清玉洁。”沈云芝微微一笑,“时人多以松竹仙鹤称赞男子品行高尚,然而我从不认为骊珠输给哪个男子,这只香囊又为何会不适合骊珠呢?” 崔骊珠:“……” 她强压着嘴角,一颗心跳了跳。 “罢了罢了,你快去寻我大哥哥道谢。” 崔骊珠直接赶人,“这海棠酥凉了便失了风味,你也不必在我这磨蹭。” “好。” 沈云芝含笑站起身来,提上食盒,去栖云居。《 》 11、第11章 踏入栖云居地界,有丝丝缕缕琴声入耳。 水榭里,梁芷坐在琴案前,神色专注认真为崔淮和梁正廷抚琴。 梁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弹奏的是近来新练好的一首古曲,曲调悠扬婉转,轻柔若春风拂面。一曲毕,林跃步入水榭至崔淮身侧,俯下身飞快禀报:“表小姐特地来同殿下道谢。” 林跃的声音不高不低。 梁芷手指轻摁琴弦,抬一抬眼莞尔道:“是芝娘吗?” 崔淮“嗯”一声,让林跃把沈云芝请去书房。 梁芷自琴案后优雅起身,和颜悦色:“前两日偶然听闻芝娘和七公主之间生出误会,若淮哥哥同意,我愿意从中说和,让芝娘与七公主消除嫌隙,友好相处。” 她从崔璇口中得知那日宫里发生的事情。 也知晓是崔淮护下沈云芝。 崔璇在她面前好一番添油加醋,说得崔淮将沈云芝看成眼珠子一般。 这样的话她是不信的。 沈云芝之前同周六郎相看便意味着在婚事上另有打算。 只是,崔淮庇护楚王妃这位外甥女亦是实情。 梁芷认为自己不应该胡思乱想。 奈何心中莫名不安,忍不住想要确认崔淮究竟是如何看待沈云芝的。 “我怎不知妹妹几时有的这么大本事?” 梁正廷斜睨梁芷,眼底流露不赞同,“楚王府的事情又几时轮得到妹妹来插手。” 崔璇从不是好相与的。 他不喜崔璇接近他妹妹,同样不希望自己妹妹拎不清。 梁芷觉察出梁正廷的不快。 她垂下眼,细声细气说:“哥哥教训得是,是我太过多嘴了。” 对于他们兄妹之间些许的口角,崔淮仿若未闻:“梁兄和梁小姐先行喝茶,我去去便回。”随即起身离开水榭,只留仆从暂且招待他们。 梁芷目光情不自禁追随崔淮的背影而去。 梁正廷看在眼里,低声问她:“崔淮的确很好,但妹妹为何非他不可?有些事总归勉强不得。” “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梁芷柔柔一笑,“想要追逐最美好的存在,不是人之常情么?” 梁正廷看着妹妹柔婉的面庞,欲言又止。 不可否认崔淮很好,他们自幼相识,崔淮从来言行规矩有礼,宽容温和。只偶尔想起崔淮从不曾向他吐露过任何烦心事,他也从未见过崔淮有情绪外放的时候,伤心、难过、欣喜、愉悦,统统没有过,便觉得外人眼中他们的交情甚笃,实则不过如此。 他和崔淮,当真交过心吗? 抑或更准确些说,是崔淮同任何人交过心吗? 崔淮温和有礼的皮囊下究竟藏着什么,哪怕认识十数年他也看不清。 他甚至无从想象崔淮为人夫、为人父的模样。 可惜这些话他也实不知该如何对自己妹妹说,毕竟要让他挑崔淮的错处,他的确挑不出来。大抵除去楚王外,没有人会觉得崔淮会犯错。 沈云芝被林跃引去崔淮的书房。 得知崔淮今日有客,客人又是梁家兄妹,她便心甘情愿过来这里等崔淮。 也非当真对梁正廷和梁芷避之不及。 可他们在,她想试探崔淮态度一事难免落空,而错过这次机会要另寻机会又得费更多功夫。 崔淮让林跃先带她来书房,反似证明崔淮也有话想说。 她已经在思索崔淮是否又准备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她离崔骊珠远一些。 沈云芝对崔淮的书房没有兴趣。 故而崔淮过来时,瞧见的是她如上回来他书房那般老僧入定的端坐模样。 “见过世子殿下。”沈云芝一福身规矩行礼。 崔淮目光从她面上掠过,未落座,而在她面前站定:“何事?” 沈云芝道:“前些时日在宫中多谢世子殿下相救,我下厨做了些海棠酥聊表谢意,望殿下收下。”她一面说一面打开食盒,把那碟海棠酥端出来,搁在小几上。 “是骊珠相求。”崔淮淡淡说。 他没有去看沈云芝搁在小几上的糕点,只垂着眼,视线落在她身上。 崔淮目光有如实质,令沈云芝感受到那一种压迫之感。 提前酝酿好的说辞堵在嗓子眼,她眉眼低垂,又听见崔淮道:“下回有事,直接来寻我。” 沈云芝一怔。 她缓缓撩起眼皮,望向崔淮:“世子殿下这是何意?” 不是听不懂崔淮言辞间的承诺意味。但前世她费尽心思才艰难从崔淮口中得到的一句话,如今自己送上来,她不能不谨慎。那是如同罂粟花般存在的一句诺言,蛊惑人心却暗藏危机。 “许多事骊珠应付不来。” 崔淮用一贯的温和语气道出事实,如同之前那次,辨不出半分责怪意味。 沈云芝沉默垂眸,又觉出一丝可笑。 即便不喜她利用崔骊珠,依旧会摆出给她体面的姿态,这便是崔淮。 可惜她的体面在被迫百般筹谋以求保全自身时,早已荡然无存。 崔淮永远不会懂。 “我知道殿下向来不喜欢我。” “我也知道,唯有镇国公府梁小姐那样出自名门又德才兼备的大家闺秀方才入得了殿下的眼。” 极轻的啜泣声伴随卑微的话语传入耳中,崔淮面无表情望着沈云芝发鬓间一支海棠发簪,明明并无意反驳她的话,心底却划过些许不耐。他想起上一回沈云芝离开他的书房,林跃说她一副要哭的样子。 “我并无轻看你之意。”崔淮移开眼,不再看沈云芝。 却在下一瞬望见地面上砸落的水珠。 也不是水珠,是沈云芝滚滚落下的眼泪。 崔淮静静看着一点点洇开的那滩小小水痕,眉心微蹙,不懂她为何要哭。 骊珠性子已足够娇气。 可从不至于被说得一句便如此,她为何委屈? “往日是我不对,仗着殿下性子好,蹬鼻子上脸非要喊殿下表哥。我已知错,往后再不会如此,可我想和郡主做朋友也有错吗?在殿下眼里,是不是也只有梁小姐那样的才配和郡主做朋友?”沈云芝抬起头又去看崔淮,“既然如此,殿下一开始为何要帮我?” 崔淮听见她字字句句裹挟哭腔。 泪水沾湿眼睫,她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映入眼中,也看清楚她此刻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委屈。 “沈小姐多虑。” “我从不曾干涉骊珠同谁交朋友。” 崔淮压下心底的不耐,一本正经回应沈云芝几句的话。 而沈云芝泪眼朦胧看着他,不依不饶追问:“那殿下究竟是何意?” 崔淮一时未开口。 沈云芝早料想到他会沉默相对,毕竟崔淮不擅长撒谎。 她的话虽然半真半假,但细究起来没有说错他什么,正因为他认可梁芷前世才会愿意迎娶梁芷。他根本看不上她,又怎会认为她能比得上梁芷呢? “我明白了。” 陪崔淮沉默片刻,沈云芝沮丧道,“下次郡主再来寻我,我会避开的,也不敢麻烦世子殿下。” “往后有事,我会自己承担。” “只望殿下日后……莫要当真将我看得无耻,认定我是坏人。” 她抬手擦一擦眼睛,转身要往书房外走。 即便语气凛然,动作干脆,沈云芝心下也有一二分的紧张,她今日来见崔淮,想要的自然不是这样收场。 “你可以和骊珠做朋友。” “但下回有事,直接来寻我,我会帮你解决,免得母妃为此操心。” 沈云芝停下脚步。 崔淮不疾不徐、语气稍显严肃继续道:“沈小姐,我从未觉得梁小姐比之旁人有何不同。” 没有不同? 沈云芝心下冷笑,对崔淮这话颇为不屑。 但她霍然转身,破涕为笑,小跑几步回崔淮面前,一双眸子亮亮地望住他:“当真?我当真可以和郡主做朋友?遇事也可以来寻殿下?” 前一刻沮丧又低落的人这会儿面上又惊又喜,欢欣雀跃也替换委屈。 崔淮回望沈云芝,神色一变不变颔首:“嗯。”心底被压下去的不耐却在无所觉察时被淡淡的愉悦取代。 沈云芝望着崔淮笑得眉眼弯弯。 然而她想要的只是崔淮往后不会干涉她和崔骊珠来往。 至于崔淮那句承诺…… 大抵如同“从未觉得梁小姐比之旁人有何不同”一样不可尽信。 沈云芝提上空食盒离开崔淮的书房回云溪院。 尚未离开栖云居的地界便遇见崔泓。 “表妹?”崔泓视线扫过沈云芝手中的食盒,挑了下眉笑道,“兄长今日又有什么口福?” 随即他才注意到沈云芝泛红的一双眼睛。 “表妹怎得像哭过?” 崔泓朝远处望去一眼问,“难道是兄长训斥了你么?” 沈云芝摇头。 “是上回在宫里受过世子殿下庇护,故而下厨做些糕点去向殿下道谢。” 崔泓问:“前几日?” 他想了下道,“我问骊珠怎么回事,她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前世得过崔泓帮助,沈云芝不介意告诉他这些,故而言简意赅把崔旭的所作所为说与他听。 崔泓听罢,眉头紧拧:“五皇子而今未免太过猖狂。” 沈云芝轻叹一气:“我只怕他不死心。” 原本以为会得到崔泓的宽慰,未曾想他说:“兄长愿意庇护你,便是五皇子也放肆不起来。”语气里竟似藏着淡淡的、不易觉察的幽怨。《 》 12、第12章 夜半时分,一贯寂静的栖云居少见有仆从在廊下走动。 依照吩咐将冷水送进浴间,他们规规矩矩退下,再未发出半分响动。 崔淮自梦中醒来。 耳边犹似回荡着低泣,鼻尖也萦绕着那股甜香,梦中一切皆令他生出平生从未有过的烦躁之意。 荒唐。 可笑至极。 视线不经意又触及凌乱狼藉的床褥,像也在无声嘲笑他因区区梦境失控。 崔淮眉眼微沉,转身步入浴间。 冷水褪去身体残留的燥热,却消散不去那些荒唐又可笑的画面。 他却不知为何会如此。 也许在更早的时候便错了。 若先前没有被药效驱使放纵那一次的荒唐,今日断断不至于无端陷入这般无礼荒谬的梦境。 崔淮轻捏眉心,那张梨花带雨的柔弱面庞无声无息浮现于眼前。 她在他的身下不断绽放,泣声唤他表哥。 脆弱得不堪一击。 轻易便只能够任由他予取予求。 偏偏似欲将他变成个笑话。 一个失去体面礼矩连些许情事欲望也无法掌控的笑话。 崔淮在浴间待得许久。 床褥已然换过新的,他却再无半分睡意。 本欲借批阅公文摒除杂念,踏入书房,白日里的那些记忆也被勾起,连同梦中场景纠缠在一起,令崔淮彻底无法静下心。他在书房静立片刻,又走了出来。 “世子殿下?” 林跃诧异望向步出书房的崔淮,在林跃看来,崔淮这一夜有许多的反常。 崔淮语气克制而平静:“我去看看母亲,不必跟来。” 林跃一怔,于廊下目送崔淮的身影远去。 之后连续三日崔淮夜里皆守在先楚王妃牌位前,而后才又恢复如常。期间,崔旭因年前督办的一桩私盐案被上奏办案不力,在早朝上遭嘉平帝好一通训斥,接着便被翻了许多诸如欺男霸女的旧账。嘉平帝震怒,崔旭近来不得不夹着尾巴,整个人难得安分守己。 崔骊珠把这些消息带给沈云芝。 “我看他最近定然不敢乱来,你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胆,闷在府中。” “只是……” 崔骊珠面有犹疑,沈云芝问:“只是什么?” “罢了,算你运气好。”崔骊珠看她一眼,到底没有将心底猜测说出口。 崔旭督办私盐案是去年的事情。 忽然被翻出来,偏这么凑巧解沈云芝的围…… 崔骊珠觉得太过巧合。 可她也实在不愿意去想是兄长背后出力为沈云芝做到这个程度,更不想告诉沈云芝这种可能性。 决计不能再给沈云芝任何纠缠于兄长的机会。 此女太擅长花言巧语,上回送她的香囊她佩戴出门,其他小娘子瞧见了,没有一个不侧目,甚至问她为何要用男子之物,着实可恨得紧。 骗骗她便罢。 若骗到兄长面前,真真要怄死她。 “上回你去同我大哥哥道谢,大哥哥可与你说什么?” 想起崔淮,崔骊珠干脆盘问沈云芝。 崔淮却是当真说过的。 沈云芝笑意淡下去,而后摇一摇头算作否认。 这幅模样落在崔骊珠眼里,叫崔骊珠立刻明白自己兄长的确有些话,她只懊悔那一日心软给了沈云芝接近兄长的机会,气道:“大哥哥同你说过什么?你如实道来,莫要故弄玄虚。” 沈云芝忽地眼眶微红。 崔骊珠被她唬了下:“你少在这装模作样!” 沈云芝垂眸,手指用力绞着帕子,语声低落:“我知道我身份低微,远远比不上郡主往日来往的名门贵女,比不上梁小姐,但我真心认为郡主极好,打心底喜欢郡主,想和郡主做朋友……我这般是不是太过贪心?郡主其实也看不上我,是不是?” 崔骊珠确实不怎么看得上沈云芝。 只是被戳破心事,她颇不自在:“谁同你说这个了?” 沈云芝没有接话。 崔骊珠反应过来那日梁正廷和梁芷登门。 多半兄长也同她说过什么,才叫她今日这般胡言乱语。 “哦?我大哥哥让你离我远一些吗?”崔骊珠试探,见沈云芝不否认,眉开眼笑,“大哥哥关心我才会这样说,我虽不怎么喜欢你,但只要你老实本分,看在母妃的份上,我也不介意多理理你。” 大哥哥让沈云芝远离自己于崔骊珠而言实属意外之喜。 这代表兄长对她的关心,亦代表沈云芝于兄长没有特别之处,甚至兄长对沈云芝有所提防。 崔骊珠越想越觉心情舒畅。 再看沈云芝垂头丧气,大方安慰她:“你也不必沮丧,出身不高又不是错,我不至于因为这个不理你。” 沈云芝低垂着脑袋,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崔骊珠轻哼一声:“好了,本郡主和你做这个朋友,够了吗?” “真的?郡主不嫌弃我?”沈云芝猛然抬头。 崔骊珠冷笑:“你再这般扭扭捏捏,我便真嫌弃了。” 沈云芝却腼腆一笑,眼睛亮亮的:“我不敢了,郡主莫要嫌弃我。” 崔骊珠满意颔首。 “梁芷不是命人送了请帖邀请明日去踏青?” 记起此事,崔骊珠又爽快道,“你若想凑热闹,我陪你便是。” …… 即便不怎么喜欢梁芷,可同在京中,抬头不见低头见,面上总归过得去。何况贵女圈子只有这么大,彼此熟识的人太多,从来不至于因些情绪而拒绝来往。 往年梁芷的请帖送至楚王府,崔骊珠多是凭心情,高兴便去赴约,不高兴便找个由头拒绝。 故而她说沈云芝想去可以相陪也当得上实话。 有崔骊珠的承诺,沈云芝自然愿意出门。 她确实不可能一直把自己困在王府,且据说受梁芷邀请踏青的不止贵女,也有许多年轻的郎君。 沈云芝深知凭自己接触年轻郎君的机会不多。姨母虽会认真用心帮她留意合适的郎君,但归根结底须得看她自己,如若她有中意且合适的,无疑是上上选。 翌日。 沈云芝早早起身梳妆打扮,用罢早膳便与崔骊珠出门。 上回进宫赴赏花宴崔骊珠见识过,今日对她精心装扮的模样便见怪不怪。 她们乘马车至见春亭。 纵然到得不晚,也抵不住见春亭已异常热闹。 梁芷在湖边备下游船、在桃林深处设曲水流觞宴,前来赴宴的贵女们与郎君们或结伴游湖,或吟诗作对,或三三两两赏花赏景,无不是自在惬意。 “郡主,沈小姐。”梁芷上前与沈云芝和崔骊珠问好。 崔骊珠对她态度向来不冷不热,点点头,客套寒暄过几句,便辞别梁芷。 “你想去游湖还是去和那些人念酸诗?”懒怠走出去一段路后,崔骊珠询问沈云芝的意见。 沈云芝笑:“只要是骊珠想去的我都愿意去,骊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崔骊珠忍下翻白眼的冲动道:“梁芷最会念酸诗了,你会吗?” 沈云芝说:“略略背过几首。” 崔骊珠呵呵笑得一声。 她能不知道这些人吗?嘴上说得好听,略懂、略会、不才,实际上一张口便装腔拿调恨不得把肚子里藏着的诗啊词啊全掏出来。 崔骊珠直接走向桃林深处。 一路上时不时遇见认识崔骊珠的贵女与郎君,因而花费些时间才寻得今日桃林的最热闹处。 “沈小姐!” 忽地一道惊喜声音响起,却是冲着沈云芝来。 崔骊珠挑眉,似笑非笑:“你今日不会真是来私会情郎的罢?” 沈云芝循声望去,沉默一瞬:“是周六郎。” “周六郎是谁?” 崔骊珠对此人毫无印象,看着周家六郎周韬满脸堆笑走近,掩不住嫌弃。 沈云芝亦未曾想周韬会凑上来。 他们之前那场相看没有落得什么好结果,周二夫人上门又遭婉拒,他们两个人实无来往的必要。 “先前梁世子在此处桃林救下我那回,他也在场。”沈云芝压低声音飞快对崔骊珠道。于是崔骊珠便瞧见沈云芝望向周韬时面上的为难与勉强之色,心下了然。 “周六公子。”周韬走近,同和崔骊珠见礼,沈云芝出于礼貌回他一礼。 崔骊珠轻笑,言辞之间暗藏讥讽:“原是周家的六公子,今日才知你同梁小姐也有交情。” “我也不曾想会收到请帖。”周韬对崔骊珠热情说,“更不曾想今日能在此遇见丹阳郡主和沈小姐。”转而带着几分歉疚问沈云芝,“上回是我有所疏忽,沈小姐,其实我一直想同你道歉,不知你能否原囿我先前的不周之处?” 沈云芝温声细语:“周六公子勿要这么说。” “人之常情,不曾怪罪。” 崔骊珠只觉得沈云芝实在很好欺负。 待打发走周六郎便恨铁不成钢般道:“你是不是蠢?” 沈云芝懵然看她。 崔骊珠磨了磨牙:“这么简单的事儿你想不明白吗?梁芷和这个周韬从前哪有什么来往?周韬不知你会来,梁芷请的人,她难道不清楚?她分明故意给你难堪。我早警告过你离梁芷远一些。” “不必理会。”见沈云芝似懂非懂,崔骊珠又说,“依我看,这个周六郎本也配不上你。” 沈云芝道:“我同他没有来往的。” “咦?大哥哥?” 遥遥望见崔淮的身影,崔骊珠心思转移。 沈云芝更不晓得崔淮今日会来。 她顺着崔骊珠的目光看去,不经意间与崔淮对望一眼。《 》 13、第13章 沈云芝感知到崔淮视线落在她面上。 四目相对,短短一瞬,随即如同被蛰了下,崔淮比她更快移开视线。 离得太远无从辨认崔淮的表情。沈云芝只觉出些许怪异,她却辨不清楚其中缘由,而崔淮不喜她似乎也不过事实而已,无须更多的理由。 “难怪方才梁芷笑成那副德性。” 崔骊珠不知刹那之间沈云芝心思百转,兀自回想梁芷对她笑脸相迎的模样,心下暗暗感到晦气。 “大哥哥也真是的。” “明明不爱凑这种热闹,白白让梁芷得意。” 崔骊珠小声抱怨。 沈云芝想的是梁芷的请帖不会不递到崔淮面前,崔淮会来实属情理之中。 崔骊珠不喜欢梁芷,可崔骊珠的喜恶影响不了崔淮的决定。前世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她才没有在崔骊珠身上下过什么功夫,甚至可以说是任由崔骊珠讨厌自己。 今日是她自己疏忽所致,忘记考虑这些。 但哪怕事先知道崔淮会出现,只要崔骊珠愿意陪她一起,她大约也是不会缺席的。 这些时日渐渐习惯无法避免的与崔淮的见面。 她已无须刻意避开他。 更令她在意的是,和梁正廷见面的好机会七公主崔璇大约不会愿意错过。 崔骊珠在,她确实更安心。 “姨母说,世子殿下同梁世子关系很好,若梁世子相邀,殿下许不会推辞。” 沈云芝轻声宽慰着崔骊珠。 “这倒是。”崔骊珠并不否认,略顿一顿,她又笑,“得亏今日我陪你来,梁正廷在,崔璇必定到场。你今日一样要跟紧我,知道吗?” “七公主?”沈云芝故作惊诧。 崔骊珠嫌弃道:“有梁正廷,她怎会缺席?” “也不必太过紧张。” “上一回她吃瘪不假,可大哥哥在,梁正廷在,她不敢放肆。” 崔骊珠不认为是什么大事。 沈云芝一样不担心,只是有心哄她:“何况有骊珠在,我会像之前在御花园那样跟紧骊珠,绝不乱跑。” 梁正廷和崔淮同坐于凉亭之内。 才谈及崔璇,沈云芝随崔骊珠上前去见崔淮的功夫,崔璇恰出现了。 哪怕因为之前的事情始终憋着一口气,却正如崔骊珠所言,当着崔淮和梁正廷的面,崔璇言行克制,剜一眼沈云芝后便懒怠理会她。之后崔璇留在凉亭内守着梁正廷,崔骊珠则带沈云芝去凉亭外。 梁芷设下的曲水流觞宴便是在凉亭附近。 这座凉亭目之所及处有条小溪。 春日溪水潺潺,春风和煦,盛放的桃花花枝低垂,粉白花瓣盘旋而落,设宴于此既有意趣又有如画风景。 崔骊珠过来,有眼色的小娘子和郎君立即让出几处上好的位置。 直接捡喜欢的位置落座,崔骊珠又让沈云芝坐她旁边,她对这些没有丝毫兴趣,全是陪沈云芝。 酒盏顺溪流而下,颇为懂事停在沈云芝和崔骊珠面前。 崔骊珠看一眼沈云芝,让丫鬟取过酒盏递给沈云芝:“你来替我。” 众人见状,顿时心下有数。 对沈云芝的态度也不再如先前那么冷淡。 没有人刻意刁难生事,只是吟诗饮酒,气氛十分融洽。渐渐地由于几次酒盏停在她们面前,沈云芝无不是应对自如,她又生得漂亮,便有年轻郎君蠢蠢欲动对她不吝夸赞,以此博取个好印象。 “莫贪杯。” 崔骊珠对这些男子的恭维嗤之以鼻,但见沈云芝脸颊染上几分淡淡红晕,担心她醉意上头。 沈云芝冲她笑得似傻气直冒:“不会给骊珠丢人的。” 崔骊珠并无此意,可听见这话也不反驳,笑笑说:“你记得便好。” 先前被打发走的周六郎周韬便是在这时又再次凑上来。他献宝般将柳条与不同颜色花朵编成的一只花环双手捧至沈云芝面前:“想着与沈小姐会十分相配,故而费了点功夫,望沈小姐笑纳。” 崔骊珠万分嫌弃:“周六公子这是何意?难道我楚王府会缺首饰不成?” 遭受嘲讽,周韬面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而尴尬。 沈云芝不想和周韬有牵扯,更无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收下他的东西。 她略一皱眉,崔骊珠已开口替她拒绝:“周六公子这份心意,留给自己妹妹岂不是更好?” 凉亭内,备受梁正廷冷落的崔璇离开了。 而梁正廷关注着溪边动静。 收回视线见崔淮始终端坐如山,面上不辨情绪饮茶,仿佛丝毫不关心外事外物,梁正廷淡声道:“你的这表妹,似乎叫周六郎缠上了。” 崔淮搁下茶盏,平静的语气里透出漠然:“梁兄几时如此有闲心?” 他的冷淡却让梁正廷觉出些不寻常。 哪怕偶尔觉得自己与崔淮似乎从未交过心,但论起对崔淮脾性的了解,梁正廷是有信心的。崔淮向来对小娘子们无甚兴趣,可从来温和有礼。况且先前崔淮又是让这个表妹同乘马车又是陪着上梁家道谢,今日怎得忽然如此冷淡? “今日若是不得闲,又怎会出现在此处?”梁正廷笑。 他复朝沈云芝的方向望去一眼,顿一顿回过头来看崔淮,“是七公主。” 崔璇心气不顺,瞧见有郎君忙着对沈云芝献殷勤,愈发不顺心。 走近之后,崔骊珠鄙夷的话语传入耳中,她看着周韬难看的脸色笑一笑:“崔骊珠,你当真不知何谓礼数。” “礼轻情意重。”崔璇冷笑着目光在周韬和沈云芝之间转过两圈,意有所指,“我瞧着十分相配,你不赞同,难道指望她配我堂兄吗?” 崔骊珠脸色微变:“胡说八道些什么!” “胡说八道?”崔璇眸光一沉,笑容更冷,又不留情面讥讽,“难道她没有觊觎我堂兄?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崔骊珠。”之前宫里发生的事,即便崔璇不提,他们彼此也心知肚明。 在崔骊珠眼里,沈云芝觊觎崔淮是事实。 此刻被崔璇将话挑明,她未能反驳,故而略显嘴硬:“我是什么样轮不到你来置喙,你又好到哪儿去?” 崔璇吃吃笑。 沉默半晌的沈云芝瞥见崔骊珠眉眼些许低落,知其受崔璇的话影响。 “七公主是月老下凡吗?手中握着姻缘线,看透人间事。”沈云芝上前一步,侧身稍挡在崔骊珠面前,她直面崔璇,温声细语,“我一向愚钝,便猜悟不得七公主口中的相配与不相配是何意,但想来感情之事也从不是以才貌、身份地位衡量,否则,七公主当早已觅得十分相配的如意郎君。” 沈云芝的几句话似褒似贬。 语气再温和也掩藏不住其中的驳斥之意。 身为七公主,崔璇的身份地位不俗,才貌纵非绝佳,也超过寻常人。 然而她与梁正廷迟迟没有更多进展。 崔璇被戳中痛处,面有不悦,换来崔骊珠抚掌而笑:“正是这个道理,若端看这些,有的人也不至于一直失意。” 梁正廷是崔璇心悦之人,更是她心里一根刺。 越得不到越意难平,方纠缠这许多年,而旁人知晓梁正廷乃她心中禁忌,如何敢拿梁正廷在她面前放肆? 崔骊珠的笑声在耳畔回荡,崔璇心底积压的怒火喷发。 她胸脯起伏几下,倏然恨恨抬手,直接一巴掌打在沈云芝脸上。 一声脆响令周遭有数息的寂静。 沈云芝偏过头,手掌仿佛下意识捂住逐渐泛红的侧脸,一双眸子里隐隐含泪,震惊而无措。 “崔璇,你做什么?!你的教养你的风度呢?!”崔骊珠率先回过神,瞥见沈云芝掌下半边脸隐有指印,也气恼不已,“听不得实话吗?你当你自己和梁正廷相配又如何?他不也不愿意做你的驸马!” “你闭嘴!” 崔璇尖叫一声,昏了头,顾不上形象仪态,扑上去和崔骊珠扭打在一起。 一个七公主一个丹阳郡主。 溪边众人不愿被卷入她们的口角,本便不敢随意插嘴,眼下闹成这样,更迟疑犹豫,沈云芝却立刻上前。 崔骊珠尚有理智。 崔璇却稍显失控、不管不顾,在沈云芝挡在崔骊珠面前时,她力气极大一把将沈云芝推开。 脚下不稳,失了重心,沈云芝踉跄两步惊慌往后栽去。 意外跌入于她竟谈不上陌生的怀抱。 一缕发丝擦过崔淮的面庞。 他面无表情垂下眼,撞进沈云芝惊诧的眼眸。 掌下软玉温香,连同扑鼻的甜香,无声无息勾缠那些荒唐梦境。崔淮状若平静移开眼,维持君子风度扶沈云芝站好,方不疾不徐松开手。 梁正廷看着崔璇:“七公主何故如此?” 一句话让崔璇理智迅速回拢,溪边一场闹剧勉强收场。 “这是梁小姐想看的吗?” 崔泓慢慢走到梁芷身边,望着远处溪边众人,勾一勾嘴角,“原来,我兄长对表妹当真不同。” 梁芷淡笑问:“崔二郎此话何意?” “我兄长那样好吗?”崔泓却答非所问,他视线落在梁芷的面上,“满京城恋慕我兄长的小娘子不知凡几,你从未放在心上,唯独我这位沈家表妹让你这般在意,归根结底是我兄长的态度让你担忧。” “何必。” 崔泓语声淡淡,越过梁芷,朝溪边走去。《 》 14、第14章 梁芷和崔泓过来后,梁芷带崔璇去别处,溪边众人便陆续散去。 崔泓见沈云芝一张小脸煞白,脸颊的指印越显清晰,皱起眉望向崔淮:“大哥,七公主今日着实过分。” “二哥说得对!” 崔骊珠愤愤不平附和,连连指责崔璇好几句。 沈云芝犹在因与崔淮的触碰而失神。 即便隔着衣料,但在那一刻,身体的僵硬不受控制,她只觉寒毛直竖,崔淮应也有所觉察。 幸而崔淮大约一样不自在。 他不至于因而多想,她亦无须为此做出解释。 “七公主自有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管教。” 崔淮扫一眼沈云芝脸上被留下的指印,淡声吩咐人去取膏药来。 以为沈云芝受到惊吓才有些呆愣,崔骊珠拉着她到凉亭坐下,亲自替她擦药。只是瞧着她红肿的脸颊,崔骊珠怒气难消,又嫌她蠢笨逞强:“你强出什么头,我和她吵架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样得罪崔璇,今后她更要针对你。” 沈云芝回过神来。 她柔弱一笑:“次次是骊珠在保护我,也不能当真只晓得躲在你身后。” “何况七公主那样说……” “骊珠愿意对我好是因心底良善,不该被恶意揣测。” 崔璇那时候当然是故意的。 借周韬和崔淮羞辱她,同时挑拨崔骊珠。 涉及崔淮,崔骊珠很难不受影响。 她若什么都不做,花费心思缓和的关系又要回退成从前被厌恶的那个时期,她如何能答应? 以言语刺激崔璇、将崔璇激怒是她故意为之。 可能承受的代价便也在预期里。 崔璇这一巴掌她本可以躲。 但实在不必躲开。 往日对沈云芝说过许多警告她远离自己兄长的话,这会儿崔骊珠便从沈云芝的话里听出些旁的意味。崔骊珠一时不知怎么接话,替她擦好药才没好气道:“以后少做蠢事,要破相了,哭都没地儿哭。” 沈云芝小心问:“骊珠会怪我添乱吗?” “当然。”崔骊珠拿指腹用力摁了下她脸颊,“不然我要夸你吗?” 沈云芝故作吃痛。 崔骊珠悻悻然收回手,瞥见崔淮的身影,忽而拔高音量:“但你今日究竟看明白了没有?” 却不必沈云芝回应她的话,她自问自答般说:“从前我提醒你时,你怎么同我说的,温柔可人?当真温柔可人,怎会在邀请你后,偏将那个什么周家六郎也邀请来,又不是不知你们相看过。况且崔璇也明显知晓你同周家六郎那点事情才故意拿来嘲弄你,你以为崔璇从哪儿知道的?” “还有——” 想了下,崔骊珠继续道,“崔璇为亲近她,定曾将宫里的事说与她听。” 崔骊珠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她知道,自己兄长那么聪明,一定听得懂。 “大哥哥。” 将想说的话说罢,崔骊珠才似瞧见崔淮起身唤得一声。 崔淮表情语气照旧辨不出半分情绪。 他像根本没有听见崔骊珠的话,只对她们说:“马车备下了。” 崔骊珠和沈云芝先行回楚王府。 沈云芝脸颊指印未消,根本瞒不过楚王妃,崔骊珠内疚道:“今日是我没有保护好芝娘。” “不是骊珠的错,是我自己行事莽撞。”悄悄握了下崔骊珠的手宽慰她,沈云芝又轻声说,“骊珠今日也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我留下陪陪姨母便好。” 崔骊珠知沈云芝这是同楚王妃有话要说,点一点头,先行离去。 她走后,楚王妃将沈云芝拉到面前,仔细查看她脸上的伤势,心疼不已。 “我没事的,姨母。” 沈云芝拉着楚王妃的手柔声道,“是骊珠亲自替我擦的药呢。” 楚王妃却微红了眼,反握住沈云芝的手,满是歉意:“当初将你接来京城是想好好照顾你。如今这般,终究是我这个姨母无用,不能替你撑腰。” 沈云芝连忙摇头:“姨母若这样说才真真叫我觉得自己是个负累。” “我知道姨母待我极好,这便足够了。” 楚王妃的身份足够光鲜亮丽,但没有娘家撑腰,作为继室,一样有许多艰难之处。从前或许沈云芝有看得不够明白的地方,而今还有什么不明白?姨母多有不易,纵使她因出身遭受鄙夷,但不是姨母将她接来京城,她同这些王公贵族大抵一辈子也不会有接触。不过是一体两面罢了。 “世子殿下、二公子还有骊珠都很照顾我。” 沈云芝微微一笑,“况且小辈之间的些许吵闹,倘若惹得长辈操心,反而让事情更严重。” 楚王妃叹气。 她抬手轻抚过沈云芝侧脸:“芝娘,姨母定替你找个好归宿。” 沈云芝的脸养得一阵子才恢复。 期间崔骊珠和崔泓都时常来云溪院探望关心她,给她带好吃的或好玩的。 唯有崔淮不曾过问她情况。 沈云芝已不在意,崔淮对她漠不关心反倒让她更自在。 先前楚王妃答应过要寻个女夫子教沈云芝骑马射箭,在沈云芝脸上的伤痊愈后也得以兑现。为此,崔骊珠特地从自己小库房里寻出一把喜爱的小弓赠给她。 “寻常的弓箭在打造时多替男子考量,大多不趁手。” “这把小弓是我初学射箭时姨娘寻工匠专门为我打造的,我用着不错,想来你也会喜欢。” 崔骊珠送来的乃是一把镶金嵌玉的漂亮小弓。 不论是否用得趁手,其价值不菲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太贵重了。”崔骊珠出手阔绰,沈云芝推辞未受,“何况骊珠也说这是祝姨娘送的,单论心意已弥足珍贵,我不能做夺人所爱之事。” 崔骊珠笑:“姨娘送我的东西数不胜数,单是这样的小弓便有十几把。” “不是用腻了,你以为我真会送你吗?” 即便一直清楚祝姨娘背后的祝家富可敌国,沈云芝也被崔骊珠这财大气粗的架势惹得暗自咋舌。最后在崔骊珠的坚持下,她收下这把极为漂亮贵重的小弓。 崔骊珠陪沈云芝去学射箭。 去往演武场的路上,崔骊珠聊起自己从前学射箭的趣事,得过崔淮指点的她不免聊到崔淮。 “想起来便同你说两嘴,可没有让你去找我大哥哥指点你的意思。” 崔骊珠一本正经提醒沈云芝,却又苦恼,“再则,大哥哥最近似乎遇到事情了,你不要去打扰他为好。” 沈云芝从善如流:“我不会去打扰殿下的。” 她没有问崔淮遇到什么事,崔骊珠依然道:“我听说,大哥哥近来常守在他母亲牌位前。” “以往若遭父王训诫,大哥哥心绪不佳,便会去他母亲的牌位前守夜。” “可父王如今也不在府中……” 崔骊珠沉浸在对崔淮的担忧里,有些自言自语的意味。 正走在她身侧的沈云芝却倏然面色一僵。 崔淮去为先楚王妃的牌位守夜。 沈云芝远远比崔骊珠更清楚崔淮这一举动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 15、第15章 时至今日,沈云芝依然可以轻易记起前世初次撞见崔淮为先楚王妃守牌位的场景。那时的她百般筹谋、费尽心思想要接近崔淮想要博得崔淮的倾心,因而该做不该做的事皆没有少做。 二月那场家宴之后,她与崔淮在书房有过不寻常接触。 到底她是未出嫁的小娘子,多少也羞怯,又以为崔淮心中她有所不同,方才有一段时间避着他。 她以为崔淮迟早会按捺不住主动来寻她。 但根本没有。 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崔淮的生活平静如常。 慢慢确认过这一点,她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是以只得另做打算。 便是在那个时候。 她无意中得知崔淮那阵子夜里常常去兰汀苑为先楚王妃守牌位。 兰汀苑是先楚王妃病逝前住的地方。自先楚王妃病逝后便被封存起来,除去楚王和崔淮之外任何人不得出入,连她姨母、崔骊珠和崔泓也是如此。 但知晓崔淮守夜的消息,以为崔淮思念母亲以致如此。 她大着胆子去兰汀苑寻他。 月色如练,针落可闻。 兰汀苑黑漆漆一片,唯有正堂里的一点光亮。 她行至正堂,但见崔淮背脊挺直,端坐于灵案前。他循声偏过头,被夜风吹得几许扭曲的火光映照在他清冷俊美的面庞,往日平静无波的双眸空洞洞望过来,他手中又尚且捏着燃烧的冥纸,那般形如鬼魅的模样直令她毛骨悚然。 只崔淮开口说话是熟悉的温和沉静。 她自不至于多想,以为兰汀苑四下漆黑一片,屋舍年久失修,才乍瞧见这般场景难抑心慌。 崔淮却非思念母亲才去兰汀苑。 后来了解得更多些,沈云芝逐渐摸索出端倪。 崔淮去为先楚王妃守灵多因自认心有邪念,故而在母亲灵位前自省悔过,摒除邪念,修持自身。而崔淮眼里的邪念,其中之一便与男女情事有关。 她大着胆子去兰汀苑寻崔淮的那次正是如此。 而那也与她与书房种种脱不了关系。 谁能想到,世人眼中楚王世子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竟关乎这般因由。 崔淮此人将男女情事视为罪过,他前世那般对待她,焉能没有几分认定她害他破戒的迁怒。 以崔骊珠所言,崔淮近来又如前世频频去兰汀苑为先王妃守灵。 但,这一回总不该同她有牵扯。 “芝娘?芝娘!” “我说话你怎么也不听,在想什么呢?” 絮絮叨叨半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崔骊珠终于发现沈云芝兀自正在发愣。 不满拧眉,索性又追问一遍:“芝娘,你在想什么?” 沈云芝望向崔骊珠,没有否认自己走神。 她反而轻声道:“骊珠,我在想先楚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骊珠小的时候见过先王妃吗?” 崔骊珠一惊,忙对沈云芝比个噤声的手势,微有恼意。 “这是你应该打听的吗?” 沈云芝知道先楚王妃在楚王府可谓禁忌,否则兰汀苑不会被封存起来不允任何人出入。故意提及先楚王妃,崔骊珠便不会在意她的走神,只会警告她莫乱说话。 “骊珠,我……” 沈云芝迟疑中道,“方才是想起姨母,才有此一问。” 崔骊珠闻言,眸中隐隐的不忍。 她极轻地叹一口气:“母妃也是很好的人。” 尽管没有多聊先王妃之事,然而三言两语过后,崔骊珠情绪明显变得低落。之后陪沈云芝学习射箭也心不在焉,沈云芝自己一样不在状态,跟着女夫子学射箭的第一日最终草草收场。 即便反复告诉自己崔淮去为先楚王妃守灵不会同她有关系,偏她心下隐有忧虑,未能自我说服。 原本这些时日已经睡得安稳,自这一夜起却连续几夜做起噩梦。 沈云芝饱受折磨。 连日休息不好,眼下乌黑隐现,若无脂粉遮掩,谁都能瞧得出她脸色差。 崔淮去守夜一事令她心下隐有不安。理智却告诉她,自己已经及时收手没有继续招惹崔淮,按理这些事不会再同她有任何关系,完全不必自作多情、忧心忡忡。 一切只能怪前世崔淮所犯下的恶行带给她的阴影太大。 沈云芝心有忧思,行动却变得积极起来。 楚王妃将她喊去询问她是否愿意同姚家公子见一面,她直接应允,再缠着崔骊珠陪她出门。 “这个姚公子你真觉得好?我怎觉得比之前那个周韬还不如?”哪怕到得相看的这一日,被沈云芝半牵半拽着登上马车,崔骊珠也没有减少对姚公子嫌弃。 沈云芝其实并无太大感觉。 只是出门一趟去结交年轻郎君好过闷在府里。 正如此前和周韬相看,反而意外同梁正廷梁芷兄妹互相认识了。 缘分上的事情,总归没有定数。 此番相看约在白云寺。 沈云芝和崔骊珠乘马车出城,前后花得半个时辰才到。 白云寺香火鼎盛,来祈福的香客如流水一般。 从马车上下来,崔骊珠斜睨沈云芝,没好气问:“你当真要在这个姚公子身上浪费时间?” “姨母说姚公子出身虽然低了些,但他乃是家中独子,家风尚算清正。”沈云芝温声细语,“我想着见上一面再说,骊珠觉得我见他浪费时间,可也……得罪了七公主,只怕是有些影响的。” 崔骊珠对自己的婚事尚不上心,更说不清沈云芝的事。 她想法直接,自己瞧不上的便觉得旁人不该认可,勿论这个人是沈云芝。 “那些踩低捧高之辈何须在意?” 崔骊珠冷哼一声,“罢了,你想见便见,左右也已经过来了。” 沈云芝笑,同崔骊珠入得白云寺,直接去往寺中高耸入云的姻缘树。 那是和姚公子约定见面的地方。 她们来得不早也不晚。 行至姻缘树下,没有见到那位姚公子,崔骊珠立时吐露不满:“怎有让小娘子等的道理?” 沈云芝说:“许路上有事稍微耽搁了。” “我怎么不信偏这么巧。”崔骊珠冷冷一笑,“我看分明就是不在意。” 沈云芝无奈,崔骊珠却不耐烦站在树底下等人任由旁人打量,遂直接牵着她去厢房休息,不容置疑道:“歇会儿再回来,左右他来迟了,等等你又如何?” 然而姚公子一直没有出现。 秋月替沈云芝出来瞧过许多次,姻缘树下始终没有年轻郎君在等人。 “什么狗屁姚公子!” 崔骊珠的耐心所剩无几,破口大骂,“我早说此人不靠谱,你非要见。” 沈云芝反笑出声。 崔骊珠瞪她:“亏你笑得出来。” “骊珠替我不平煞是可爱,我心中欢喜。”沈云芝莞尔,“听闻白云寺的斋饭不错,姚公子不见也罢,尝一尝寺中的斋饭,好歹没有白来一趟。”一个素不相识的姚公子,确实不至于牵动她太多情绪。 崔骊珠被沈云芝三言两语哄得气消大半。 吩咐过命白云寺的饭堂备下饭菜后,她们从厢房出来,准备去寺中闲逛,却意外遇见崔淮。 他今日穿烟青色宽袍,玉冠束发,腰间佩着香囊玉珏。 缓步从容行来,清冷的面庞似被明灿日光照得被镀上一层暖色。 “大哥哥怎也在白云寺?”崔骊珠又惊又喜。 崔淮道:“来听慧明大师讲禅。”他抬眼,目光落在沈云芝的身上,“姚公子今日不会来了。” 沈云芝本没有看崔淮。 他忽地提起姚公子,她惊诧不已,不能不看他:“殿下此话……何意?” 崔淮没有为沈云芝解惑,是林跃接过话,含糊回答:“殿下到白云寺时,恰撞见姚夫人来寻姚公子,之后姚夫人让姚公子随她回府,他们便一道离开了。” 沈云芝微怔。 崔骊珠替她生怒:“不来便罢,连句消息也不递让人白等吗?” 沈云芝却明白林跃定然有话未能说出口。 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算了,骊珠。”沈云芝扯一扯崔骊珠的衣袖,劝她。 崔骊珠压根忍不下这口气:“我便说是根本不在意你才如此,你还要说什么路上耽搁了。” “偏你这般好欺负。” “这种人有什么值得上心的?回头等我寻几个不错的让你们见面认识。” 当着崔淮的面,沈云芝没有应下她的话。 崔骊珠不甚在意只问崔淮:“大哥哥留下吃斋饭吗?” 崔淮有其他事情要忙。 崔骊珠不敢留他,目送他离开,依旧和沈云芝两个人去闲逛顺便等斋饭。 “陈昭誉!”待到她们转回姻缘树附近,崔骊珠瞧见一个熟悉身影,惊喜喊得一声,带沈云芝上前,笑问,“不是说要在祖宅待一阵子吗?几时回京的?” 沈云芝暗暗打量眼前这位少年。 温文尔雅,气质斐然,且又姓陈……她想起皇后娘娘出自陈家。 少年一笑如融融暖阳:“丹阳,好久不见。” “这两日刚回来,今日陪母亲来上香,未想碰到你。” 崔骊珠笑:“我也是陪芝娘。”而后同陈昭誉介绍沈云芝身份,再对沈云芝说,“他是皇伯母的侄子,今年十八,是不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她没有压低声音,这些话清晰传入陈昭誉的耳中,惹得他面有赧色。 沈云芝微笑,没有接崔骊珠的话,同他见礼。 陈昭誉礼貌回以一礼。 崔骊珠注意到他手中的红绳,好奇问:“这是什么?” “这个吗?是白云寺的姻缘绳。”陈昭誉低头看一看手里的东西,无奈一笑,“母亲命人去求来的,非要我将这姻缘绳挂在姻缘树上。” 崔骊珠眼前一亮:“姻缘绳?求姻缘的吗?” 得到肯定回答,她立时命人再去求一条姻缘绳来,塞到沈云芝手中。 “陈昭誉,你教教芝娘,她也想求姻缘,可是不懂。” 崔骊珠把沈云芝拽到陈昭誉的面前。 崔淮从小佛堂里出来。 行至廊下,他遥遥望见姻缘树下的三人。 沈云芝正转过脸看陈昭誉。 她冲陈昭誉展颜一笑,笑容明媚远胜过春光。 崔淮脚下微顿,手指抚过腰间玉珏,吩咐林跃说:“回府罢。”《 》 16、第16章 在崔骊珠眼里,陈昭誉比什么周六郎、姚公子强百倍。 同陈昭誉分开之后,她便得意追问沈云芝是否认同陈昭誉的容貌才情、家世品性样样不俗。 这却是实话。 姚公子虽未曾得见不好评断,但家世上,陈昭誉必定更为出众。 而论样貌品性,公正评价,周韬的确不如他温雅有礼。 沈云芝纵然心下认同,也没有像崔骊珠那样直接借着陈昭誉贬低周、姚二人。她赞许陈昭誉几句,又熟门熟路说些崔骊珠爱听的话哄崔骊珠开心。 但她本以为崔骊珠说要让她认识不错的郎君乃一时兴起,过后便忘。 谁知崔骊珠竟然颇为上心,白云寺初见后,又寻机会让她同陈昭誉在不同场合见过两次面。 如此一来,她和陈昭誉便算真正认识了。 陈皇后和淑妃的关系一贯微妙,崔璇那些事也确实影响不到陈昭誉什么。 且自赴梁芷踏青之约后,崔璇一改常态变得极为低调。 沈云芝出门再未见过她更谈不上被针对为难。 荼蘼落尽之时,楚王崔珏终于回京。 这对于楚王府而言是桩大事,为此府中上下提前做好诸般准备。 楚王爷常年不在京中倒非有要紧事在身。 只是他喜四处云游,寻欢作乐。 崔泓的生母薛姨娘原是秦楼楚馆里一名花魁,被在江南流连游玩的楚王相中,两个人欢好之下有了崔泓。及至崔泓两岁,楚王将薛姨娘和崔泓带回京城,他们从此在楚王府拥有姓名。 而崔骊珠的生母祝姨娘同样是楚王在外云游时遇见的。 祝姨娘乃富商之女,她跟着楚王回京被抬进楚王府,之后才有的崔骊珠。 沈云芝对楚王府这些旧事所知不多。 只晓得那个时候,先楚王妃应当正缠绵病榻。 楚王回京,作为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沈云芝自当前去拜见。她上辈子虽与楚王接触甚少,但晓得楚王对自己不甚在意,此番前去拜见便心平气和。 坐在罗汉床上容貌俊朗的中年男人面色冷沉却无太多压迫之感。 崔淮与楚王崔珏眉眼是有几分相像的,只是父子两个人的气质天差地别。 沈云芝规规矩矩上前见礼。 楚王也客客气气勉励她几句,让她安心在楚王府住下。 她同楚王的见礼与上辈子几无差别。 但隔天沈云芝从崔骊珠口中听闻一桩事。 是前世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崔淮受罚了。 起初崔骊珠探知不得她的父王为何惩戒崔淮。 后来是崔泓透露给她们,崔淮此次受罚同之前打发叶姨娘有关。 叶姨娘被崔淮打发谈不上秘密。 当初沈云芝也是从秋月口中知晓的,而秋月则是从王府下人那里听来的。 但底下的人不知因由。 今日她才知,崔骊珠同样不清楚其中的曲折。 即便追问崔泓,崔骊珠亦未从崔泓口中得到更多与此事有关的消息。 崔淮将被下药之事彻底压下去。 是以哪怕知晓内情,沈云芝也唯有跟着他们装傻充愣。 崔珏处罚崔淮却颇为怪异。 叶姨娘是崔珏的人不假,可给王府世子下药……这样的事情如何能容忍? 抑或,崔泓消息有误? 沈云芝不解。 她只知崔珏与崔淮这对父子向来不和,前世便是这般。回想崔淮生母、先楚王妃弥留缠绵病榻之际楚王的所作所为,他们这份父子关系确难和睦。 而细想起来,崔珏对崔淮不甚疼爱,崔淮对待崔珏的态度也不是不怪异。 崔骊珠年幼时对崔淮受罚之事尚无所知,长大一些便不再懵懂。 她知晓自己父王会如何不留情,故而今日得知崔淮受罚,忧心不已。 沈云芝也曾见过。 不仅见过,那时甚至厚着脸皮要给崔淮上药。 他身上一道道皮开肉绽的鞭痕触目惊心。饶是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光瞧着沈云芝都觉得疼,乃至一瞬不禁怀疑崔淮是否为楚王的孩子,竟忍心下这般狠手。 崔淮偏能在上药时不发出半点声响。 若非他额头渗出冷汗,光凭他面上的平静神色,根本辨不出他在疼。 “我得去看看。” 崔骊珠实在不放心,喃喃一声,继而抬眼看向沈云芝。 “殿下有事,我也想去看看。” 迎上崔骊珠询问的目光,沈云芝轻声道。 她并不想去,但眼下在崔骊珠眼里,她尚且觊觎着崔淮,若对崔淮毫不关心反而奇怪。以崔骊珠的性子,倘若表现得迟疑犹豫,只怕崔骊珠更要恼她不够在乎崔淮,偏带她去栖云居。反之崔骊珠多半不让她同往,只让她等消息。 沈云芝判断准确。 一听她想去探望崔淮,崔骊珠便警觉起来:“大哥哥定然不愿太多人知晓,你不去为好。” “你且在云溪院等一等。” “我去趟栖云居,回来再告诉你情况。” 沈云芝似忧心忡忡亲自送崔骊珠至云溪院外。 她不赞同楚王这样对待崔淮,却同样已经无法对崔淮心生怜惜。 他是否受伤、伤得多重,与她全无关联。 她无心在意。 崔骊珠却在去往栖云居的路上因没有让沈云芝同往而渐渐感到歉疚。心仪之人遇事想要关心乃人之常情,她不让芝娘来,芝娘心里不知有多着急。 她强硬要求芝娘留在云溪院等消息其实没有什么道理。 难为芝娘不抱怨,乖乖听从她安排。 “大哥哥。”崔骊珠在栖云居顺利见到崔淮,她将从小库房里翻出来的补品统统留下,临到要走,她在纠结中喊得崔淮一声,坦白,“原本芝娘也想来的,但我没答应。她……她很关心大哥哥。” 将话说罢,她去看崔淮的表情。 崔淮清冷俊美的眉眼寻不见半分因此生出的欣喜之色。 崔骊珠下意识却疑心兄长是否听清楚她所言。 念头刹那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一跳,忙补上句:“大哥哥于她有恩,她关心大哥哥是应该的。” 崔淮淡淡“嗯”一声。 崔骊珠见状,手掌轻抚胸口,看一眼兄长,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多说。 回到云溪院同沈云芝谈及崔淮时,崔骊珠也未提自己为她说话。 沈云芝对此一无所知。 王府四月的家宴却因楚王回京、崔淮受罚而气氛古怪。 宴席上,所有人识趣噤声,唯有些许碗碟相撞的声响回荡在膳厅里。 一顿饭味同嚼蜡。而当这场煎熬的家宴终于快要结束之际,当楚王崔珏对所有人说出要请五皇子崔旭和七公主崔璇过府之时,所有的古怪与诡异达到顶峰。 席间捏着瓷勺的沈云芝动作一滞。 她抬起头朝崔淮望去。 望见崔淮无波无澜的那一张脸又不感到奇怪,这个人向来是这样的。 收回视线,沈云芝愈发心中惴惴。 她尚不能确认楚王为何要请崔旭和崔璇来楚王府,但显然此举不会与前些时日的事情无关。 崔旭和崔璇在崔淮手上吃过瘪。 被楚王郑重相待,会否增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更令沈云芝感到不安的是崔珏这般态度。 楚王不会不知女儿崔骊珠与崔璇之间关系一直不甚融洽,如今似也不在意。若连崔骊珠的感受也不在意,更不可能在意她一个毫无关系的表小姐。从前楚王对她的不在意让她自在,谁曾想有一日,她会因此担忧崔旭直接开口要人,楚王会因为不在意她而将她推向崔旭。 以崔旭混不吝且强势霸道的性子,这事完全做得出来。 她绝非杞人忧天。 沈云芝又去看楚王妃。 姨母掩不住惊诧,想是楚王不曾提前知会过。 她相信有事姨母定会护她。 可到得那时,姨母与王爷生出矛盾,今后的日子势必会有更多艰难之处。 况且,先前姨母便因觉得自己不能为她撑腰心生歉疚。 她不想真变成个负累。 “父王……” 震惊过后的崔骊珠按捺不住开口,对上崔珏的视线,忽地说不出话。 尽管从小到大和崔珏相处极少,但作为父亲与一家之主,他在崔骊珠眼里始终极具威严。在他面前,说崔骊珠像只小鹌鹑一样也不为过。 崔骊珠不敢质疑。 崔珏亦无心征询任何人意见,起身拂袖而去。 从膳厅出来,崔骊珠心情十分低落。 沈云芝行至她的身侧,低声关心道:“骊珠还好吗?” 崔骊珠摇一摇头。 也没有说什么,沮丧离开。 “表妹担心?”沈云芝一声轻叹恰落在崔泓耳中,崔泓宽慰,“不过吃一顿饭,无碍的。” 沈云芝勉强扯出点笑,颔首应他一声“好”。 回到云溪院,沐浴梳洗过后躺在床榻上,她辗转难眠。 本以为重活一世,诸事会顺遂许多,岂料一个崔旭又让她陷入困境。 她和崔淮竟然会有“同仇敌忾”的一日。 真真是世事难料。 单论一个崔旭,沈云芝不怀疑崔淮最终会帮她,偏偏如今事涉崔珏,沈云芝拿不准崔淮的态度。她实在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想起以往崔淮去兰汀苑守夜的因由,犹豫再三,决定去兰汀苑碰碰运气。 倘若今夜在兰汀苑见到崔淮,哪怕崔旭有所动作,崔淮依旧会愿意帮她的可能性便很大了。 要是没能见到他,她便须得做其他考量。 杂草丛生的兰汀苑在夜色下越显凄然,也与富贵显赫的楚王府格格不入。 崔淮静静坐在灵案前,看被投入炭盆的冥纸一点一点燃烧殆尽。 直到有脚步声打破四周的寂然。 他辨得出来的人不是林跃,一时偏头循声望去,在看清楚那道身影之前,鼻尖先嗅见一股甜香。《 》 17、第17章 崔淮缓缓转过脸。 正堂未点灯,冥纸燃尽后,周遭陷入更深更浓的黑暗。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 夜风静静穿堂而过,那股甜香却在无声之中霸道纠缠他的嗅觉。 “何人在那?” 小心翼翼的询问清晰传至耳畔,崔淮沉默,并未回应。 兰汀苑若有人,必是崔淮。 沈云芝多此一问不过稍事遮掩心思,何况仅凭夜色下的身影她也辨认得出是他,本不必问。 没得到任何回答,她立在原地止步不前。 几息时间又悄悄往后退开两步。 确认过崔淮在兰汀苑于沈云芝而言已经足够。 今夜他在这里,即是答案。 心情愉悦,沈云芝弯一弯嘴角,正欲装傻假借不知其身份害怕回避,却在转身的一刻自身后传来崔淮的声音:“沈小姐不知此处是禁地吗?”笑容凝滞在唇边,她硬生生停下动作,暗恼崔淮与她搭话,却只能转过身朝崔淮走去。 “世子殿下!” 沈云芝在离崔淮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压低声音说,“没有人看守。” 崔淮怎不知无人看守。 他语气淡淡:“既然是禁地,便不该进来。” 沈云芝很想附和一句她也不愿意来这里。 奈何楚王准备宴请崔旭和崔璇之事令她心绪难安,有求于人的是她。 “夜已深,殿下又为何在此?” 压下心底的抗拒,沈云芝走上前,在崔淮身侧蹲下来。 崔淮一眼瞥向她。 沈云芝立时往旁边再挪一挪,将原本不近的距离更多拉开一些。 于崔淮,她身上的气息却始终不断侵袭而来,这样的距离依旧是太近了。 “夜半肆意乱闯,不是为客之道。” 冠冕堂皇又委婉提醒她注意身份的一句话徐徐响起,即便看不清崔淮的表情,沈云芝也想象得出他说话时的神态。瞧不上她,前世却要那样欺辱她,记起旧事,她心下烦躁,忍不住暗暗骂得崔旭一通。 若非崔旭莫名其妙盯上她,她不至于要求到崔淮身上。 不必对他卖乖,看他虚伪的清冷模样,再度承受几多煎熬折磨。 沈云芝想起上回在崔淮书房发生的事,忽而寻得离开借口。她久久不语,及至再次开口时,语声透出低落,极尽卑微:“世子殿下,果然是极讨厌我的。” 倘若能看清楚崔淮此刻神色,沈云芝绝不会错过他面上一闪而过的愕然。 但她只听见略无奈的一句:“沈小姐多虑。” 沈云芝不为所动,继续轻声说:“只是无意撞见殿下夜深在此,也不知殿下是否有心事,故而想陪殿下一会儿。殿下既然讨厌,我即刻走便是。” 语毕,她干脆利落站起身。 也没有看崔淮,径自转身快步离开,连同这一阵脚步声竟似有几分凌乱。 裙摆狡猾从崔淮的指尖溜走,不带一丝迟疑。 茫茫夜色下,沈云芝的背影远去,崔淮出神过数息才收回手来。 连他自己也意外于这挽留般的举动。 她口中所谓无意撞见他在兰汀苑分明是假话,且话里话外故作柔弱可怜,如此拙劣的把戏。 也罢。 崔淮闭一闭眼,碾过指尖,端坐灵案前,再睁眼时,又是如往常的平静。 …… 楚王崔珏言出必行,于王府招待崔旭和崔璇。 作为表小姐,这宴席沈云芝本欲称病不去,偏偏崔旭和崔璇频频问起她,崔珏便命人来请。 听罢底下的人禀报王爷请她过去,她一颗心也沉了沉。 却唯有依言前往膳厅。 这几日府中暗地里有些关于姨母的小话。 才刚回京,楚王连续数日宿在柳姨娘院子里,少不得要被揣测夫妻不睦。 她问起过姨母。 但姨母只同她说无事,那般强颜欢笑的模样怎会无事? 宴非好宴,沈云芝心情也极差。 本以为到得膳厅才会见到崔旭,未想他竟特地等在半道上将她拦下。 过得这么些时日,崔旭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之从前更加赤裸、肆无忌惮,充满侵略性。他一双狭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笑容玩味:“芝娘,别来无恙。” 沈云芝硬着头皮福身和崔旭见礼。 崔旭唇边笑意更深:“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希望芝娘和我一样期待。” 沈云芝僵硬扯了下嘴角:“五皇子如此抬爱,民女受之有愧。” 崔旭视线掠过她殷红的唇,心痒难耐,手指轻抬她下巴轻佻道:“芝娘花容玉貌,谁不怜惜?” 被这样轻薄,沈云芝恨不能给他一巴掌。 但得罪五皇子姨母要跟着受累,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不在乎姨母。 “五皇子这是在做什么?”崔泓的声音传来,沈云芝几不可见松一口气,她真怕自己忍无可忍直接对崔旭动手,惹来更多麻烦。而正巧撞见这一幕的崔泓当下大步上前,也替她解围。 崔旭一时松开沈云芝。 但他斜睨崔泓,似笑非笑:“一个卑贱妓女之子也想管我的事,崔泓,你胆子大了不少。” 不留情面的话让沈云芝暗自皱眉,更让崔泓脸色骤变。 只有崔旭不以为意,眸中满是轻蔑。 “芝娘,我在膳厅等你。” 到底被败坏兴致,眼眸微眯又冲沈云芝说得一句,崔旭笑了笑先行离开。 沈云芝忍下不快走向崔泓,想要宽慰他。 “不妨事。”缓和下表情的崔泓略摇一摇头,“我陪表妹一起走。” 沈云芝便没有说什么。 只走在崔泓身侧,与他一道去赴宴。 沈云芝和崔泓到膳厅的时候,崔淮、崔旭、崔璇以及崔骊珠已经先到了。甫一踏入膳厅,她感觉几道目光陆续落在她身上,其中崔旭的视线最令她不自在。 楚王和楚王妃不多时也过来了。 宴席开,王府侍女便捧着珍馐菜肴鱼贯而入。 大抵碍于两位长辈在,尽管心思不正,宴席上的崔旭没有太多过分言行。 崔璇却变着法子在崔珏面前告了崔骊珠几状。 一顿饭崔骊珠吃得气鼓鼓。 陪坐在席间的沈云芝更没有心情,可谓煎熬至宴席散。尤其瞧见往日无不温和慈爱的姨母今日笑容说不出的勉强,一颗心也被歉疚填满。 及至宴席散,楚王携楚王妃先一步离去。 崔旭便在经过沈云芝身边之际特地停下脚步,勾唇笑道:“芝娘,改日见。” 沈云芝眉眼低垂没有应声。 走在崔旭前面的崔泓回过头来看得一眼。 气恼过半日终于分出心神在意沈云芝的崔骊珠见状走到她身边,对崔旭一笑:“旭堂兄难道不想见我么?下一回我和芝娘一起见你,望旭堂兄莫要嫌我叨扰。” 崔旭笑笑没有接话,抬脚往前。 崔骊珠握住沈云芝的手,无声给她些许安抚。 唯有崔淮恍若未闻不曾回过头。 在崔骊珠话音落下时,他已经步出膳厅。 “表妹被吓得不轻。” 送走崔旭和崔璇,崔泓两步追上崔淮,闲话家常般道,“五皇子行事太荒唐,不怪表妹害怕。” 崔淮未曾接话,只觉崔泓对沈云芝关心过甚。 又想起今日他们一起出现在膳厅,崔泓看向她的眼神确实关切。 “兄长当真不帮表妹吗?” 没有得到崔淮只言片语,崔泓追问。 崔淮终于反问:“沈小姐几时曾说过需要旁人帮助?” “前几回,兄长不是都帮了她吗?”崔泓望着自己兄长,一错不错,“御花园那次以及上回淑妃娘娘传召。” 崔淮眉眼不动平静道:“是骊珠来寻我的。” “原来妹妹找,兄长便会帮,这也是头一回知道。”崔泓笑了下,言语间隐隐的讽刺。 崔淮皱了下眉:“有话直说。” “兄长真不明白吗?”崔泓低低笑着,“兄长待表妹,分明不同。” “胡说八道。” 崔淮眉头皱得更深,终是斥责崔泓一句。 崔泓敛笑,忽地正经起来:“这也是好事。”又长叹一气,“还以为兄长当真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幸好不是,不过梁小姐要伤心了。” 崔淮淡淡说:“你这般口不择言,迟早要惹出祸端。” “你是我兄长,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崔泓似未听出他话里的警告之意,戏谑回应。 …… 天气渐暖,虫蚁也多起来。 回到云溪院见秋月在燃香驱蚊,沈云芝看得她许多眼。 秋月不明所以:“小姐,怎么了?”又解释,“这几日蚊虫变多,小姐夜里也睡得不如之前安稳,奴婢便想着驱一下蚊虫,免得扰了小姐休息。” 沈云芝颔首,心下想的是别的。 她思索中在罗汉床坐下来,打定主意后,吩咐秋月:“取针线来。” 崔淮这几日是否来过兰汀苑沈云芝不大清楚。 她也没有刻意去打听。 总归这一次遇不遇见崔淮并无所谓。 夜深之际,沈云芝又至兰汀苑。 正堂内没有人,崔淮不在,她从袖中摸出两只塞满草药的驱蚊香包搁在灵案前,便欲离开。 才刚转身先瞥见一道身影。 猝不及防,沈云芝惊吓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被崔淮堵回去。 他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面上,掌心捂住她的嘴唇。 熟悉的属于崔淮的清冷松柏香钻进鼻尖。 沈云芝一动也不敢动。 既为崔淮无声无息出现,也为他这一举动而带来的亲密接触——略一动作,她的嘴唇便要触碰他的掌心。 但,崔淮依旧清晰感知到。 她的温度,她的香气,她温热轻浅的呼吸,小心喷薄在他手掌。 “沈小姐今日又是无意撞见我?” 崔淮声音冷淡响起,打破兰汀苑的寂静。《 》 18、第18章(修) 沈云芝想去掰开崔淮的手,但又不想与之有这般触碰。 幸而很快被放过,她一面偏头揉一揉脸,一面退开几步远离他。 自然是无意撞见他的。 她今日根本不想在汀兰苑见到他,只想搁下香包便走。 却百口莫辩。 也不能将实话真正说出口。 “近日天气变暖,虫蚁也多起来,故而做得几个驱蚊的香包,想着或许有些用处。”沈云芝没有回答崔淮的问题,亦不刻意撒谎,半真半假低声同他说着,“本欲搁下东西便离开,未曾想殿下在此。” 崔淮对沈云芝这番话不置可否。 他也未赶她离开,而是道:“沈小姐其实是有事罢。” 沈云芝愣怔。 崔淮走到灵案前将那两个驱蚊香包拾起:“沈小姐先前不是说过不再如此?” 塞满草药的香包鼓鼓囊囊。 然而除去草药的味道,上面亦沾染沈云芝身上的气息。 先前以为自己因药效对这气味过于敏感。 如今想来说不得是她身上这股香气太过浓烈所致,他同她说过不喜,显然她对此并不在意。 但到底他那时太唐突。 她不愿意听从实在算不得有错。 崔淮的语气谈不上指责,更像在平静陈述某一个事实。 然而落在沈云芝耳中,却令她无比窘迫。 她确曾下定决心要远离崔淮,偏偏事与愿违,如今明知崔淮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不得不求上他,做些本不愿做的讨好于他之事。 一切都怪崔旭那个王八蛋。 沈云芝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臭骂崔旭一通,之后才摆出柔弱无辜的姿态:“殿下是在怪我吗?” 崔淮捏着香包的手指蓦地收紧。 他真不知她是如何得到的这样一个结论。 “没有。”崔淮淡声否认。 沈云芝却不依不饶:“殿下分明是怪我了。” 只是她这一次没有给崔淮开口的机会,自顾自低落道:“芝娘先前也同殿下说过,是因感念殿下护佑过我,才会做下那些逾矩之事。即便后来晓得自己有失分寸,不敢再给殿下添乱,芝娘却从未忘记过殿下的好。上次在汀兰苑偶遇殿下,回去之后便发现身上被虫蚁叮咬留下好些红点,故而才想着做几个驱蚊的香包。” “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 “何况,殿下也未必会来,只是想着或许殿下哪一日又来了呢?这些小玩意便也派得上用场。” “是我多此一举了。” “区区两个香包,竟让殿下认为……”沈云芝自嘲般笑得一声,止住话。 字字句句似情真意切,崔淮越听越沉默。 如此花言巧语,仿佛是他不知好歹,多思多虑,偏要错怪于她。 他又想起妹妹骊珠和崔泓个个待沈云芝关切。 另还有什么霍鸣、周韬、陈昭誉,连梁正廷前两日也特地问起过她近况。 崔淮无意细细辩驳她究竟何种心思。 她既不认来汀兰苑有事,他便道:“既无事,沈小姐请回罢。” 沈云芝是要回的。 不仅走,且在临走时把那两个驱蚊的香包一并带走了。 崔淮的掌心变得空空荡荡。 连同空气里弥散着的丝丝缕缕混杂甜香的草药气息被夜风一吹即散。 又走了。 如同上次那般,没有一丝一毫留恋迟疑。 隔得一日。 崔淮先后遇见崔骊珠和崔泓,注意到他们身上皆佩戴着绣功相似的香囊。 “是表妹相赠。”崔泓解下腰间的香囊,微微一笑,“表妹说近来天气渐暖,蚊虫变多,便赠此塞满草药的香囊,用以免受蚊虫困扰。” 话音落,他似后知后觉,讶然问:“兄长没收到吗?” 崔淮没有理会崔泓,却想起前天夜里沈云芝在汀兰苑在他面前的那些话。 从没有忘记过他的好? 崔淮几乎想冷笑。 …… 自从楚王妃为沈云芝请了个女夫子后,她时常去学习骑射之术。 在给霍鸢的书信里她提及过此事,霍鸢便回信给她,要陪她一起去挑马。 沈云芝对这些不甚了了,而霍鸢将门出身,自幼耳濡目染,总归是要比她了解的,是以她欣然应允,并且把这件事知会崔骊珠。出门挑选马匹的那一日,崔骊珠与她同往,到得约定碰面的地方,才知今日远远不止他们三人而已。 霍鸢有她的二哥霍鸣作陪。 陈昭誉也得崔骊珠相邀和他们一道同往。 幸而霍鸢霍鸣兄妹同陈昭誉也相识,一行人聚在一起并无生疏尴尬。甚至阵仗不小,颇有两分浩浩荡荡意味,着实看不出他们只不过是要去挑一匹马而已。 被在意的感觉却很好。 有这么多人相陪,沈云芝不担心会出什么事,亦是难得的轻松自在。 他们眼中沈云芝初学骑马,最后帮她挑得一匹小马驹。 虽非稀世宝马,但它通体雪白、全无杂色,且皮毛鲜亮、身姿矫健,是十分漂亮的一匹马。 沈云芝也试骑了一下。 马儿温顺,比预想中更乖巧听话,她没有费什么力气便同它相处得很好。 霍鸣站在护栏外,看马背上的沈云芝顾盼神飞、神采奕奕,莹白的脸庞若明珠般熠熠生辉,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便不由得愣了神。霍鸢偏头见兄长痴痴望着沈云芝,微怔之下捂嘴偷笑:“沈小姐生得漂亮又心地善良,若能做我的二嫂嫂,我定是求之不得。” 妹妹的话太过直白,霍鸣回神的同时红了耳根:“不可浑说。” 霍鸢但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妹妹看来不过人之常情,二哥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霍鸣眸光却黯淡下去。 他声音有些低:“婚姻之事从不是小事,若不能护她一生,岂不误人。” 闻言,霍鸢也不禁收敛唇边的笑意。静默许久,她方才说:“我只是希望二哥能求得意中人相知相守,而非与之错过,乃至一生悔恨。” “何至于此?”霍鸣反笑,“妹妹想得太严重了些。” 他又看向沈云芝,“缘分天定,若有缘,想来总会有机会的。” 崔骊珠瞧着马背上沈云芝欢喜的模样也蠢蠢欲动,索性叫人牵马来,再喊上陈昭誉、霍鸢和霍鸣。于是他们一道骑马踏青,笑闹过大半日才准备各自回府。 “骊珠,我想去买几本书册子。” 回府的路上,经过长街时,沈云芝掀开马车帘子瞧一瞧,见到得书坊附近,便与崔骊珠道。 崔骊珠吩咐车夫停下。 她们从马车上下来,到附近的书坊去转一转。 除去话本外,崔骊珠对什么书册子都是多瞧几眼就要犯头疼,故而无甚兴趣,单纯陪在沈云芝身边等她。却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郎君走上前,态度堪称恭敬与她见礼:“丹阳郡主。” 崔骊珠百无聊赖瞥过去一眼:“你是何人?” 态度轻慢的一句话没有令其生恼,他依旧笑着报上姓名:“鄙人姓姚,家父户部姚郎中。” 崔骊珠听着觉得耳熟。 但户部郎中不过从五品官员,她对这姚家实在没印象。 沈云芝比她先反应过来—— 之前去白云寺要相看的便是姚郎中的公子,但这位姚公子未曾赴约。 只是,当沈云芝好奇之中略探过身子望向这位姚公子时,正对上他视线。姚公子也在看她,且在看清楚她容貌时眼前一亮:“这位……敢问可是沈小姐?” 沈云芝点点头,与他见了个礼:“姚公子。” 姚公子郑重回以一礼:“上一回失信于沈小姐,未能赴约,心中歉疚,还望沈小姐恕罪。” 崔骊珠这才记起来这个什么姚公子。 她向来不留情面,当即说:“已然失信,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姚公子一怔又似对崔骊珠的话感到奇怪:“世子殿下不曾说明缘由么?” 崔骊珠拧眉:“什么意思?这事同我兄长有何关系?” “是世子殿下传信于我母亲的,让我母亲去白云寺拦下我的。” 姚公子眉眼肃然告知她们。 …… “绝无可能。”辞别姚公子离开书坊,沈云芝和崔骊珠登上马车回王府,而崔骊珠始终不信姚公子所言,“兄长为何要这么做?这分明是诬陷!” 沈云芝默一默:“他为何要诬陷世子殿下?” “若是谎话,岂非轻易便被拆穿。” 崔骊珠无法回答。 但她依旧不信兄长会做这样的事,既恼且怒:“那你说说,大哥哥为何要如此?他不是撒谎,可我大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要告诉我大哥哥爱慕你到这般地步,非你不可、不许你同旁人相看?” 沈云芝觉得这话简直惊悚。 她前些时日压根没招惹过崔淮,他何必发疯? “问一问便知。” 沈云芝抿唇,“姚公子没必要撒谎,殿下更是不必。” 她了解崔淮脾性。 即便是真的,直接问他,崔淮也不会遮掩,只会如实相告,而这事,她势必要弄清楚原委。 沈云芝和崔骊珠回到楚王府便相携去栖云居。 崔淮却迟迟没有回府。 一直到夜幕降临,栖云居掌灯过许久,崔淮的身影才出现在夜色中。 耐心耗尽的崔骊珠立刻迎上去:“大哥哥。” 崔淮看她一眼,又去看廊下的沈云芝:“听说你们有事寻我?” 崔骊珠眼巴巴点头,崔淮便往花厅走去。 “何事?” 入得花厅,崔淮发问。 崔骊珠将今日在书坊偶遇姚公子一事向崔淮细细分说,又问:“当真是大哥哥所为?我不信大哥哥会如此,却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要污蔑大哥哥。” 然而崔淮并未否认:“的确是我命人传信给姚夫人。” “为何?”在崔骊珠之前,沈云芝先一步发问,“殿下为何如此?” 崔淮从不在背后议论旁人。 他本无解释的欲望,只被沈云芝追问,又被妹妹眼巴巴瞧着,终是皱着眉向她们道明因由。 事情其实不复杂。 无外乎撞见姚夫人同人攀谈时言语间对楚王妃和沈云芝多有贬低,他才有此举动。 离开栖云居时,崔骊珠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沈云芝则要心情复杂许多。 她相信崔淮说的是实话,正因相信是实话,才更不知自己该作何想。 以崔淮的性情……此举该称得上多管闲事了。 但事涉姨母,确实会叫人不愿提。 如此真相反又承崔淮的情,好在起码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缘由。 沈云芝心中安定,碍着之前几次三番在崔淮面前装可怜委屈,这一回卖了个好,把之前收回来的驱蚊的香包连同亲自下厨做的一份糕点又送过去。 因为不想姨母为此觉得亏欠,姚公子的事情她也没有告知姨母真相。 同时交待崔骊珠莫要再提。 兄长险遭污蔑,崔骊珠对姚夫人和姚公子全无好印象,在沈云芝面前骂得一次又一次,仍然觉得不解气。 但沈云芝于她有所求,她到底应下。 那之后,崔骊珠更坚定撮合陈昭誉和沈云芝。 及至端午之前又约过陈昭誉两回,连同霍鸢霍鸣兄妹一起结伴去骑马狩猎,崔泓也加入过一回。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嘉平帝携百官于蓬岛瑶台观看龙舟比赛。 楚王崔珏携楚王妃、世子崔淮、次子崔泓及丹阳郡主崔骊珠入宫陪嘉平帝同庆佳节,当天,沈云芝也随他们一道入宫。而嘉平帝膝下几位皇子自然也不会缺席这样的场合,沈云芝在其中瞧见崔旭。 湖面上一艘艘龙舟飞射而去,白色浪花随之不断翻涌。 比赛激烈,沈云芝观看得不甚专注,因她能感觉到崔旭的视线时不时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那样肆无忌惮的目光在这等场合不会有旁人。 这种感觉便如同无端被臭虫沾上了,她也难以不因此感到烦躁。 “五皇子似乎一直在瞧我们。”连一直在专心看比赛的崔骊珠也发现崔旭不安分的动静,凑到沈云芝的耳边,压低声音,“别怕,今日你也跟在我身边。” 沈云芝点头应好。 她只能想,不管是眼下的龙舟比赛抑或晚上的宫宴,百官皆会在场,五皇子未必敢真有所动作。 这般自我安抚的想法在夜里变得格外的天真。 宴席上,沈云芝有更衣之意,崔骊珠便陪她一道离席。 谁曾想屋内屋外,不过片刻时间,她出来的时候,崔骊珠不知去向。 不仅是崔骊珠,引路的宫女也不知所踪。 四下里静得让人害怕,沈云芝正迟疑自己应该怎么做,便忽地有一双大手从她背后探过来。对方动作迅速,转瞬之间已死死捂住她的唇,将她往附近的一间屋子拖去。与此同时此人力气极大,下手没有一丝犹豫,纵然奋力挣扎,却撼动不了对方半分。 看不见对方容貌,但沈云芝直觉此人乃崔旭。 在她被拖入一处房间之后,被对方压在小榻之上时,她确认自己的猜测。 那样可憎的眉眼,那样令人厌恶的眼神。 沈云芝只觉得崔旭多半是疯了,居然在宫宴上做出这等荒唐事。 又兴许认定她害怕名声尽毁从此无法于世间立足不敢反抗,想要趁此机会强占她。 叫她从此只能任由他拿捏摆布。 比起惊慌害怕,沈云芝更感觉到内心难以言喻的愤怒。 重来一世若要落得委身这种人的下场,那么她情愿一命抵一命。 念头从心底冒出来便不断在沈云芝的脑海里放大,直至占据她全部思绪。两个巴掌落下来后,她假意失了力气,放弃挣扎,似只能任由崔旭为所欲为,但在崔旭警惕放松的一刻,她全无犹豫拔下发间金簪,拼尽力气连连刺向他。 金簪刺进皮肉的触感是清晰的。 沈云芝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不要放过崔旭,不要放过这个凭借权势想欺辱她的人。 “贱人!”被金簪刺中,崔旭吃痛怒骂。 沈云芝因这一声怒喝而心神回拢,趁他动作迟缓,飞奔离开小榻想逃离这处房间。 从未见过这样不要命、敢反抗且恨不得以命抵命的小娘子,为了反抗他如此不管不顾,崔旭恼火,又觉得格外的有趣。正是这样的小娘子才值得他花费心思,他怎会选择轻易放过她? 崔旭眸光一沉,追上去抓住她肩膀。 沈云芝又以金簪刺向崔旭的手背,动作狠厉。 被金簪刺中的地方伤口犹在疼。 当看着那金簪又刺过来,知道她会下死手,他下意识地立时松开她。 一瞬犹豫给了沈云芝机会。 逃出房间,望见长廊里那道熟悉的身影,她脑袋嗡鸣,脚下却没有任何犹豫,疾步奔向他。 “殿下,救我……”沈云芝飞奔至崔淮面前,手掌隔着衣袖攀上他的手臂,手指一点点收紧,她整个人在发颤,声音也颤抖着,“表哥,救我。” 六角琉璃宫灯静静照亮周遭的一切。 崔淮低头去看沈云芝,看她满是泪痕的一张脸和她哀求的眼眸。 刹那似如临梦境。 在梦里,她也曾哭着求饶唤他一声“表哥”。 “无事了。” 崔淮视线从沈云芝面上移开,掠过她攥紧他衣袖的手,停留在被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的金簪。 那支金簪沾染着血迹,在烛光下,无声泛着暗晦的光。 却是她曾拼尽全力挣扎的证明。 沈云芝没有得到任何安抚,反而深深埋下头。 神思回拢,理智回归,她意识到自己做下什么事,后怕的情绪终于涌了上来。 谋害皇子是大罪。 纵然她为自保,这一桩罪名也难逃。 那些人不会在意她为何伤害崔旭,只会在意崔旭受伤,而伤人的是她,便要她为此付出代价。她如何甘心?眼前之人却是她的救命稻草。 心思百转,无非转瞬之事。 沈云芝没有抬头,更未松开攥紧崔淮衣袖的手,反而手指变得更为用力。 下定决心的同时沈云芝闭上眼。 她额头抵在崔淮胸前,像被抽走全身力气,瘫软般朝他倾倒,整个人依赖般地靠在他身前。 “崔淮,救救我……” 沈云芝乞求开口。 崔淮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他也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任由她的眼泪沾湿他的衣裳,亦未将她推开。《 》 19、第19章 沈云芝逃离房间,崔旭立刻追出来。 他自然提前做过安排。 这会儿附近连只老鼠都不会有。 崔旭自信不会有人出来坏事,因而并不慌乱。 直至在长廊看见崔淮,他惊诧不已,亦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走上前。 崔淮为何在这里? 心下惊疑不定,身上被金簪刺伤之处又无不疼得厉害,崔旭面色阴沉,盯着倚在崔淮身前瑟瑟发抖的沈云芝。 良久他只以言语试探崔淮态度。 “是这个贱婢蓄意引诱我在先,图谋不成便欲毁我声名,堂兄千万不要听信她一面之词。” 沈云芝已经恢复理智。 听见崔旭的声音,她身体轻颤着泪眼朦胧仰面看崔淮。 “她不是婢。” 崔淮的声音先沈云芝一步响起在长廊,和缓而平静指出崔旭的措辞不当。 崔旭闻言怔了下,拿不准崔淮这是什么意思。 沈云芝则没有着急开口,摇摇头,面上愈发楚楚可怜。 “但她谋害我却是证据确凿。” 崔旭咬牙切齿,瞥向沈云芝手中金簪,往前走得两步说,“今日之事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沈云芝面色惨白愤怒回头:“五皇子何必颠倒黑白!” 崔淮垂眸,借着烛光,将她眼角眉梢的气愤不平看得一清二楚。 而崔旭在意的始终是崔淮什么态度。见自己走上前未被阻止,也不见崔淮再开口,崔旭大胆朝沈云芝走去:“你也知我是五皇子,若非你引诱我在先,我何必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你!” 像被崔旭的无耻气得哑口无言,沈云芝涨红了脸,胸脯狠狠起伏了几下。 便在这时,崔淮抬手,掌心扣在她脑后,微微用力,让她转过头来。沈云芝随他而动作,又被他虚虚揽住肩,继而感觉到他上前一步,将她揽至他的身后。 淡淡的酒气混杂崔淮身上一贯的松柏冷香袭向沈云芝。 被短暂安抚的心绪再次变得凌乱,她咬唇,攥着金簪的手指用力得指骨发白,又慢慢松开。 崔淮对沈云芝回护的姿态让离他们仅剩两步远的崔旭再次停下脚步。 他不动声色挑了下眉。 竟然是真的。 崔淮当真在意这个寄住在王府的表小姐。 以往他一直不大相信崔淮会对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娘子另眼相看。 今日可谓亲眼得见,容不得他不信。 可惜了。 若顺利得手,再让崔淮撞见,才是最精彩的。 他们从未见过崔淮失态的模样。 若能见上一见,便是付出些代价也值得,他原本也做好这样最坏的准备。 “欺负弱女子实非君子所为,五皇子何必步步紧逼。”崔淮眉眼淡然,没有在意崔旭带着审视的视线,若平心静气同他分说其中的道理。 崔旭掩下心思问:“所以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 “五皇子若不接受,你我也可以直接去陛下面前论一论公道。”崔淮说。 崔旭便冷笑一声。 除去搬出父皇来压他,崔淮又还有什么本事? “我既无君子风范也不得父皇喜爱,如何敢去父皇面前理论自取其辱?”崔旭阴阳怪气说着,“想来去皇叔面前论一论公道,于我才能有几分公道可言。” 崔旭口中的皇叔正是楚王崔珏。 他话里暗含讥讽,说这话时一双眼睛瞧着躲在崔淮身后的沈云芝,其中亦有些许警告之意。 沈云芝听懂了,手指又悄悄扯住崔淮的衣袖。 崔淮觉察到她细小动作,几不可见侧眸,却对崔旭说:“五皇子请便。” 虽然今日之事不会动摇他地位,但崔旭并不希望事情闹大,徒增麻烦,尤其崔淮势必会掺和进来。不过眼下他相信他们也不会想将事情闹大,惹得如今寄住楚王府的这位表小姐清白名声不保。 崔旭略整一整衣冠,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沈云芝却未感到半分轻松。 只当崔淮又看过来时,她似无措般松开他衣袖,连忙同他拉开距离。 她声音犹带着哭意:“多谢殿下相救。” 崔淮道:“无事了,回去吧。” 沈云芝当即说:“骊珠本陪我一起离席的。” “她不会有事。”崔淮不疾不徐,从容道,“五皇子还不敢伤她。” 沈云芝默然,不得不认同他的判断。 崔骊珠确实不至于会有事。 作践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娘子无须担心付出什么代价,伤了身为丹阳郡主的崔骊珠则不一样,崔旭没那么蠢。 “我……”沉默数息,见崔淮抬脚要走,沈云芝重又开口,她咬一咬唇,语声凄凉,眼泪再次滚滚而落,“情急之下对殿下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只是芝娘实在不知,五皇子为何要如此。” 冒犯吗? 崔淮想起她那一声声的称呼,“殿下”、“表哥”以及后来直呼他姓名的那声:“崔淮”。 从未有人这样直呼他姓名。 确实冒犯,却竟并不十分的讨厌。 “先回席。”崔淮道。 沈云芝不言不语,抬手似无意摸了下自己的脸,因疼痛而轻哼出声。 崔淮看着她。 沈云芝一面收回手一面低声说:“五皇子下了狠手,芝娘此刻模样只怕根本没办法见人。” 崔淮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去昭阳殿吧。”他沉吟中对沈云芝道。 …… 昭阳殿的宫人送来冷水与巾帕。 沈云芝净过面又对着铜镜借湿帕子捂一捂红肿的脸颊。 王八蛋! 确认过脸上没有伤口,她怒骂崔旭,更恨没能几簪子将他戳死一了百了。 被这般欺辱,她岂会甘心随便放过这个人渣。 只单凭她自己轻易奈何不了对方,放任崔旭离去因她别无办法。 甚至眼下更该考虑的是往后怎么办。 今夜之事大抵不会被宣扬。 可如今她将崔旭彻底得罪不说,往后也不得不想法子利用崔淮保全自己,真真是极糟糕的局面。 但不论怎么想,崔旭的举动都显得诡异,此人当真急色到这般地步? 沈云芝回想起崔骊珠曾对她转告过一次崔淮的话,言称若能抓到崔旭的把柄便能以下克上。 时至今日,她依然不知崔旭的把柄为何。 但崔淮应该知道。 倘若能够从崔淮口中套出这一真相,她也可以早些脱离与虎谋皮的处境。 “擦点儿药。” 沈云芝略有些出神想着,崔淮拿来罐药膏搁在桌案上。 道过谢,沈云芝没有客气直接用了。 她一闻其气味便知是宫中才有的白玉膏,用来去消肿祛疤最为有效。 “骊珠……” 对镜抹完药后,沈云芝绕过屏风,朝负手立在窗边的崔淮走去。 洞开的窗户外是漆黑的夜。 夜风拂过,吹得殿外几株海棠树叶沙沙作响。 穿着绣银线边暗云纹锦袍的年轻郎君身姿笔挺、如松如竹,崔淮身上那种从容沉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魄,在这一刻格外凸显。可惜全都是假象。 “骊珠无大碍。” “那小宫女将她弄昏过去,她现下已经醒来回了席间,免得引人生疑。” 崔淮偏过头,三言两语解释道。 沈云芝应得一声,崔淮又说:“软轿备下,可随时送你出宫。” 即便擦过药也不可能立刻叫人瞧不出来异样。 离宫回府便是最好的选择。 沈云芝一样不想在宫里待下去。 但她没有马上应好而是问:“殿下呢?” “我让林跃护送你。” 崔淮虽未直接回答沈云芝的问题,但此话亦表明不会与她一道回府。 沈云芝沉默了下,崔淮转过身,带着歉意道:“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上一回他在王府的言行便有迹象,我却未曾上心,以致险些酿成大祸,让沈小姐受惊了。” 听来温和有礼的几句话令沈云芝有刹那恍惚。 崔淮这个人实在很难看清摸透,那些事若非亲身经历谁能相信谁又敢信? “怎会是殿下之过?”沈云芝抬眼,她没有闪避,直直望进崔淮的眼眸,“芝娘只怕五皇子不肯死心,更怕殿下会觉得芝娘是个麻烦。” “殿下,会觉得芝娘麻烦吗?” 她眼底犹有隐隐的泪光,像竭力鼓起勇气才问得出这样一句话。 崔淮回望她,一双眸子平和得一如往昔。 “不会。” …… 沈云芝在林跃的护送下乘软轿先行离宫,再改乘马车回楚王府。她捎上那罐白玉膏,回到云溪院,秋月瞧见她的模样不无吃惊,她无力解释,在秋月的服侍下沐浴梳洗,擦过药,回想今日在皇宫的种种,身心疲惫,便上床休息。 夜里自是睡得不安稳。 从前的事与现在的事不断交织在一起,搅得她梦里也不得安宁。 沈云芝厌恶这些可憎梦境,也厌恶被困扰的自己,她执拗不肯醒来,强逼着自己睡觉。一整夜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硬生生熬到天亮,却头脑昏沉,再难睁眼。 崔淮这天夜里,却也又一次梦见沈云芝。 梦中她紧攥着支金簪朝他扑过来,那金簪刺进他的皮肉,像在惩戒他以往某些荒唐可笑的行径。 金簪便沾染上鲜红的血色。 她涨红着脸愤怒看着他,无声质问。 崔淮,你无耻。 明明沈云芝没有开口,他偏似听见她带着诘责的话语。 猛然睁眼,望见头顶青色帐幔,崔淮思绪于数息之间彻底变得清明。 他掀开锦被欲起身,动作忽地迟滞。 荒谬至极。 崔淮少有的感到恼火,却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出现在他梦里的小娘子。《 》 20、第20章 前一夜在宫里遭遇暗算,崔骊珠本是气愤至极,恨不得将那弄晕她的小宫女碎尸万段,再将背后指使之人告至御前,求她的皇伯父狠狠降罪责罚。但兄长命她不可轻举妄动,她老老实实听话。只离席是为陪同沈云芝,知晓沈云芝有事,她亦担心整夜。 翌日清早崔骊珠便赶至云溪院。 沈云芝却染上风寒,浑身滚烫得厉害,一时昏睡不醒。 楚王妃请太医来看诊。 太医道沈云芝乃思虑过重兼之邪风入体方才染病,开过药方后先行退下。 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们没有让楚王妃知晓。沈云芝先行离宫,在楚王妃跟前的说法又恰是身体不适,故而楚王妃未曾生疑,只是对外甥女格外心有怜惜。 崔骊珠听太医说沈云芝思虑过重却心下难受。 被崔旭那种人渣盯上如何不多思多虑?她也不曾在她面前说过太多,想来是自己默默承受了。 昨夜若非被大哥哥撞见……谁知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情? 崔骊珠根本不敢深想。 但难道这件事当真便这么算了? 崔旭如此过分,这般轻轻揭过,岂不令其更加嚣张肆无忌惮,往后愈发当他们个个好欺负? 思及此,看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病容憔悴的沈云芝,崔骊珠的眸光一黯。她咬唇,心绪沉重从云溪院出来,仰面望一望阴沉沉的天,最终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往崔淮的栖云居。 “大哥哥,当真只能这样放过崔旭吗?”崔骊珠心有不甘,在崔淮面前亦无法遮掩心思,“他便是往日欺男霸女惯了才这般无法无天。” 崔淮正在水榭里调试琴弦。 他坐在案几前,手指随意拨弄,说出口的话也带着几分随性:“骊珠想要如何?” 崔骊珠道:“怎么也该让他吃点教训。” “若他咬定自己被勾引呢?”崔淮淡声发问。 “无耻!”崔骊珠恼怒,“分明是他盯上芝娘在先,蓄意霸占在后,芝娘对他避之不及,何曾勾引过他?”想起旧事,她又愤愤,“先前他来府中赴宴便曾对芝娘动手动脚,那日多亏二哥及时赶到。” 崔淮抬眼,回忆起那天沈云芝和崔泓一起出现在膳厅。 “若放过崔旭这一回,他会不会愈发嚣张?”崔骊珠犹自忧心。 “大哥哥……能不能帮帮芝娘?” “我们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崔旭这样欺负?” …… 病来如山倒。 沈云芝的这一场风寒格外严重。 连日反复发热导致的高烧不退使得她整个人精力不济,什么也顾不上,只能一直昏昏沉沉睡着。楚王妃挂心不已,怕她有事,日夜守在床榻旁边。 崔骊珠眼看着自己母妃寝食难安,一劝再劝,勉强把人劝回去休息。 再去看昏睡的沈云芝,已经只剩下叹气。 崔泓听闻此事,特地来云溪院探望。 但见崔骊珠愁容满面,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唯有言语安慰几句。 他回自己院子时却在半道上遇见回府的崔淮。 上前与崔淮行礼问安之后,崔泓轻叹一气:“听闻表妹病得厉害,方才去探望了下,似乎比想得更严重些。母妃和骊珠皆担心不已,这几日食不下咽、无法安睡,我看骊珠也像瘦下去一圈。” 崔淮对他这些话不置可否。 “兄长不去看看表妹吗?”崔泓又忍不住问。 崔淮淡淡道:“我不懂医术,便是去也无什么用处。” “自有太医每日去看诊。” 崔泓不意外得到自己兄长这样的回答,他语气依旧略显无奈:“兴许表妹知道兄长去了,一高兴,病也好得快一些,如此便有用处了。” 崔淮眉心微蹙:“为何?” 被反问,崔泓似一怔:“其实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兄长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兄长真的不关心表妹的病情吗?” 他觑着崔淮神色,“虽是风寒,但一个不好,也能要人性命。” 崔泓去而复返,崔骊珠不无惊讶,而在瞧见与崔泓一道出现在云溪院的崔淮时,她惊讶之余又心情复杂。大哥哥居然主动来探望芝娘了,往日她生病大哥哥也不是每次都会关心她的。 “二哥怎么又回来了?”崔骊珠低声问。 崔泓道:“路上遇见大哥回府,便又同大哥来一趟。” 崔骊珠认命般看一眼崔淮,上前一步,细细说起沈云芝的情况。 崔淮安静听着,视线落在床榻上那人的身上。 病中的沈云芝素面朝天,发丝凌乱,再无平日精心梳妆打扮的俏丽模样。纵然昏睡亦是眉心微拧,昭示她睡得不甚安稳。然而她本肤白胜雪、杏面桃腮,此刻面如白纸,更显得无害,亦更添娇弱意味。 柔弱至此却有胆量以金簪伤人。 那样的柔弱不过是她身上一层伪装罢了。 沈云芝醒来时,崔淮已经离开。 崔骊珠守在旁边看秋月喂她喝粥吃药,酸溜溜道:“连大哥哥都这般关心你,还不快好起来。” “殿下如何会得空?” 灌下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沈云芝虚弱问。 崔骊珠最怕喝药,看她这般,只觉得自己嘴里也跟着发苦,忙塞了颗牛乳糖给她:“二哥哥说半道遇见大哥哥刚回府,便同大哥哥又一起过来。” 沈云芝吃着牛乳糖,冲崔骊珠歉疚一笑:“辛苦骊珠照顾我。” 崔骊珠冷哼:“你莫得意,此番你生病便不同你计较,往后不许你再故意接近我大哥哥。” 沈云芝但笑。 药劲儿上来,她犯起困,很快再次睡去。 这一场病折腾沈云芝许久。 退烧后,又休养过七、八日才痊愈。 期间楚王妃、崔骊珠日日来看她,崔泓偶尔得闲也会来云溪院。 唯有崔淮再未出现过。 这些时日没有任何与崔旭有关的消息传至沈云芝耳中,那天夜里便果真似什么都不曾发生。她却不认为这桩事情已经过去了,崔旭那一夜只是不得不收手。 仿佛一场病的时间,天气愈发燥热。 下厨做些应和时令的莲子糕,别有心思的沈云芝借道谢之名去了栖云居。 崔淮正在水榭里弹琴。 林跃引她过去,琴声未止,她步入水榭,安静落座,没有打扰。 沈云芝从前便曾听过崔淮弹琴。 他于琴一事颇有造诣,弹得一手好琴,她同样借学琴之名纠缠过他。 事实上,她从不认为自己能强逼崔淮做任何事,因而无论是教她骑马射箭抑或指点她弹琴,皆被她认作过崔淮对她另眼相看的证明。崔淮内心却只认作拙劣把戏,在后来一并同她算过些无耻的账。 沈云芝视线从那把名贵的琴上移开。 她垂眼盯着手中食盒,直至一曲毕重新抬头,微笑称赞崔淮的琴音绝妙。 这样的恭维之言崔淮听得太多,无疑打动不了他分毫。 他眉眼不动:“先前之事我未帮上什么忙,沈小姐不必郑重道谢。” 沈云芝本便是为崔旭而来。 崔淮主动提及,她求之不得,当即说:“若无殿下,我只怕……总归那日多亏殿下相救。” 话音落下,沈云芝上前把食盒搁在案几一角。她轻声解释:“是莲子糕。”也不掩饰自己和崔骊珠走得亲近,“骊珠说,莲子糕是殿下少有爱吃的糕点。” “上一回的海棠酥大抵不合殿下口味,是我太疏忽。” “不怪殿下不愿碰。” 沈云芝之前送来的海棠酥他确实没有碰,但并非因为不合口味。 崔淮没有出声指正沈云芝的话,只是说:“沈小姐,那日便是换作二弟,一样会救你的。” 这一点沈云芝很认同,那日便换作崔泓也不会不救她。 可在崔旭那里,却有天差地别。 崔旭敢在崔泓面前丝毫不留情面地出言讥讽,在崔淮面前根本不敢放肆。 有心无力亦护不住人。 但崔淮提起崔泓又是为何?沈云芝想到崔泓陪崔淮来云溪院探病,以及更早些,崔旭来楚王府那次,崔泓曾出手帮过她,只当崔淮在委婉提醒她可以求助其他人,而非变着法子寻他。 “殿下不一样。”沈云芝声音低了点,语气格外认真。 崔淮看她一眼,自琴案后起身。 他行至水榭临湖之处,看湖面上娇艳的荷花与碧绿的荷叶交映。 凉风阵阵,吹得他身上宽大的衣袍随风微扬。 沈云芝不因崔淮的沉默而心生慌乱。 甚至随他起身,走到他身后低声问:“殿下还是觉得我麻烦了,是吗?” 崔淮否认:“没有。” 身后却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声响,直到有细微的啜泣声响起,仿佛竭力克制,仍未能克制住。 崔淮转过身,视线落在离他仅有一步远的沈云芝身上。她此刻深深埋着头,叫人看不清她表情,只能瞧见她云鬓如雾,发间一支赤金莲花步摇正在微微颤动着。 “抱歉……” 良久,崔淮才又听见她的声音。 哭腔明显,声音发颤,满是逞强的意味。 两个字似艰难出口,也不曾抬起头,便转身疾步朝水榭外走去。 他依旧不理解她为何要哭。 如同之前她在他面前的每一次落泪。 崔淮一直看着沈云芝。 而沈云芝闷头走得几步后,没有听见崔淮的挽留,也没有捕捉到崔淮的脚步声,心下不免懊恼。 若这般离开,今日可谓白浪费功夫。 更要紧的是崔淮全无心软之意,这实在不妙。 沈云芝分神想着,脚下匆匆,步下水榭前几阶木质台阶时,身后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她无法,索性狠狠心,令自己踩中裙摆,人便直直往前栽去,伴随着一声惊叫,下一瞬狼狈摔倒在水榭前。 这一跤跌了沈云芝个七荤八素两眼发黑。 纵然故意摔跤,疼痛也是无比真实。 她不顾形象趴在地上,思及近日种种,只忍不住生出无限委屈。 原本全是假意的眼泪便掺进许多分真情。 崔淮直看得愣怔。 反而林跃听见动静赶至水榭前,惊讶中问:“表小姐可还好?” 沈云芝哭得更厉害了。 林跃又去看崔淮,见崔淮步出水榭,他会意无声退下。 崔淮俯下身不言不语将沈云芝从地上扶起来。 却只来得及瞧一眼她布满泪痕又因恼羞成怒而通红的脸,便被挣开手掌。 沈云芝落荒而逃。 崔淮看着她窘迫无措的背影,轻笑出声。 她发间那支赤金莲花步摇也因这一摔被遗落。 将步摇拾起,崔淮转身回到水榭里,他在桌案前落座,心情不错自顾自斟了杯茶。 …… 被崔淮扶起的一刻,沈云芝悄悄松下一口气。 若这样也不能博得崔淮些许怜惜,那前路于她唯有更艰难,好在没那般糟糕。 这一跤虽惨痛,但好在算不得白摔。 沈云芝泪痕满面、发鬓歪斜回到云溪院,衣裙也脏了。 自家小姐原本是去栖云居道谢,回来却这幅模样,秋月又惊又怕,忙不迭追问发生什么事。 沈云芝只道不小心摔了跤,秋月更为吃惊,转而查看她身上伤势,直至确认没有大碍,才命人送来热水、寻了身干净衣裙,服侍她梳妆。 “小姐出门戴的步摇……” 重新替沈云芝绾发时,秋月后知后觉记起自家小姐先前戴了支赤金步摇。 沈云芝微愣,看一看铜镜:“想来是落在栖云居了。” 且多半是她摔那一跤的时候落下的。 东西若落在水榭外,说不得此刻到崔淮手里。 不过,她这会儿不该自己去取。 沈云芝让秋月代她去一趟栖云居寻东西。 秋月空手而归,也未见到崔淮,她向林跃问起那支步摇,林跃只说不知。 当天,沈云芝没有再去栖云居。 第二日她去寻崔淮,崔淮不在府中,她便在水榭里等。 崔淮回到栖云居,步入水榭,瞧见的是趴在桌案上睡着了的沈云芝。她今日薄施粉黛,小巧的唇上涂了胭脂,艳丽的一抹颜色衬得睡梦中的她粉面含春,然而她发鬓间什么首饰也无。 行至近前,沈云芝未醒,湖面上一阵凉风吹进水榭,吹得她颊边几丝乌发凌乱贴在她脸颊。 崔淮静立半晌,从袖中摸出那支赤金步摇,替她戴上。 沈云芝恰恰是在这时睁开眼的。 崔淮垂眸平静与她对视一眼,他面上也不见半分被撞破突兀行径的窘迫,只是将步摇稳稳插进她发鬓间。 “殿下?”反而沈云芝眉眼有初初睡醒的懵然,开口嗓音微哑。她当下坐起身,无措摸了下自己的脸,又似才反应过来,去摸发鬓间多出的首饰。 崔淮道:“水榭风大,沈小姐病愈不久,不宜多留。” 沈云芝听言收回手,没有去看他,却偏头看一看水榭外莲叶田田的湖面。 “昨日……也多谢殿下。” 她细声细气,声音低弱得仿佛叫风一吹即散。 如是一句话又像耗尽全部勇气。 不等崔淮回应,她涨红着脸霍然起身,如昨日闷头往水榭外走。 然而今日崔淮开口了。 他声音淡淡,暗藏几许无奈:“只此一次。” 沈云芝停下脚步。 的确拿不准崔淮此话何意,她回过身,疑惑中发问:“什么?” “骊珠拜托过我帮你。”崔淮回答。 沈云芝诧异,崔骊珠未曾在她面前提起,她确实不知情:“骊珠她……” 崔淮道:“骊珠是真心待你。” “多谢殿下告诉我此事。”沈云芝喃喃自语说,“我知骊珠待我极好,断断不会辜负骊珠的。” 沈云芝没有去向崔骊珠求证真假。 崔淮不擅长撒谎,通常也不屑撒谎,更不会在这种事上拿些假话应付,她相信崔淮说的是真的。细细想来,应当是她病得人事不省那些时日,崔骊珠找过崔淮。 崔骊珠后来嘴巴上却还曾警告过她不许故意接近崔淮。 背地里已为她考虑颇多,不惜屡次打破原则。 知道崔骊珠真心待她,她当然也愿意对崔骊珠好。 唯一的问题反倒是崔骊珠依旧认定她觊觎崔淮,而碍于崔旭,她如今不但不能与崔淮划清界限,还得接近他,若叫崔骊珠知晓不知会作何想,可惜眼下实在顾不上太多崔骊珠的感受。 虽未向崔骊珠求证,但沈云芝为她备下谢礼哄她高兴。 透明琉璃瓶里装着的是各色宝石,粉碧玺、紫晶玛瑙、红蓝宝石……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崔骊珠只一眼便喜欢上了。 她又惊又喜,一面端详匣子里的琉璃瓶一面问:“送给我的?” “骊珠可还喜欢?”沈云芝微笑问。 崔骊珠点点头,转而警觉道:“好端端的,为何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沈云芝将匣子塞到崔骊珠手中,诚心诚意说:“这些时日不知得骊珠多少帮助,实在无以为报,想着你或许会喜欢便准备了这份谢礼。” 崔骊珠仍不甚相信:“当真没有别的?” 沈云芝反问:“别的是什么?” “你自己有数。”崔骊珠对这支琉璃瓶爱不释手,只想到沈云芝的境况,始终觉得太破费。 喜欢归喜欢,她真想要,也不过对姨娘一句话的事情。 “我看你分明是无事献殷勤。” 崔骊珠前思后想,把匣子塞回给沈云芝,“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之后不论沈云芝怎么劝,崔骊珠坚决不肯收。 她便没有坚持,之后另做得两把花鸟团扇送给崔骊珠。 沈云芝对崔骊珠不必太过小心谨慎,对崔淮则不然,即便要对他亲近,也不得不慎之又慎,唯恐引发不必要的误会,惹出些不希望再发生的事情。 故而,她没有对崔淮太过殷勤。 寻回那支赤金步摇后,她没有再特地和崔淮见面,直至崔淮遭楚王训诫的消息又一次传来。 楚王回京不久,崔淮便受过一次罚。 那一次据崔泓所说,与之前叶姨娘被打发出去有关系,消息颇隐秘。 这一回个中的情由却根本无须多加打听。半日功夫,楚王府上下传遍了,因世子殿下不愿听从王爷之命与镇国公府千金定下婚事,将王爷惹怒,王爷便令世子殿下在兰汀苑罚跪反省。 “当真没有弄错吗?” “是因世子不愿与镇国公府的梁小姐定下亲事才被王爷责受罚的?” 沈云芝万分惊愕,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秋月不知自家小姐为何反应这么大:“府里已经传遍了,想来不会有假,小姐为何这般诧异?” 沈云芝掐了下手心让自己冷静。 她说:“梁小姐蕙质兰心,玉容花貌,家世更不必提。世子若连梁小姐也瞧不上,真不知究竟要什么样的小娘子才能入得了世子的眼。” “小姐说得是。” 秋月认同颔首又道,“兴许世子殿下不在意这些呢?” 沈云芝没有应声。 屏退秋月后,她坐在窗下的罗汉床独自愣神。 崔淮不愿意娶梁芷…… 这简直超出沈云芝的想象,更是与前世她所经历之事大不相同。 分明、分明崔淮最后迎娶的世子妃便是梁芷。 倘若不是,那么上辈子在崔淮大婚之前,被崔泓送至她面前、取她性命的那杯毒酒算什么? 前世自然不曾有过这一出。 要么府里传错了,要么事情出现偏差,要么她前世所知其实并非真相…… 这一消息对沈云芝而言着实太震撼。她心下的错愕震惊久久无法平息,亦不知究竟该如何去判断这一桩事情,思来想去,先去见崔骊珠。 “大哥哥瞧不上梁芷有何稀奇?偏偏父王竟为此责罚大哥哥。” 崔骊珠不认为自己兄长拒绝这桩婚事有错,单纯不理解自己父王的反应。 “父王这般明明是故意刁难。” “大哥哥何错之有?不想娶梁芷难道是错吗?梁芷她凭什么!” 崔骊珠十分替崔淮不平,但她去崔珏面前替崔淮求情却遭了通训斥,唯有躲在房中生闷气。沈云芝听罢她好一通发泄的抱怨,又安抚过她许久才得以脱身。 崔淮拒绝和梁芷订婚板上钉钉。 见过崔骊珠,沈云芝又决定去见上崔淮一面。 府里既已经传遍,按理来说,她直接问一问崔淮应当是无妨的。 夜幕降临之际,沈云芝独自从云溪院出来去往兰汀苑。 以往无人看守的兰汀苑今日有侍卫守在外面,想要从正门进去是不能了。 不愿被注目,沈云芝没有冒然靠近试探。 想一想,她转而去往栖云居找林跃。 弯月高悬漆黑天幕,月光如水静静笼罩兰汀苑的一切。 即便大半日过去,被罚跪于先楚王妃的灵案前的崔淮依然身姿笔挺。 林跃武艺高强,沈云芝寻得他帮助,顺利翻墙而入,确认兰汀苑内只有崔淮在后,她放心上前。 尽管沈云芝轻手轻脚,奈何周遭太过寂静,崔淮捕捉到她的脚步声。 “外面有人看守,沈小姐如何进来的?” 崔淮语气寻常,似单纯心有疑问,沈云芝靠近他:“是林跃帮忙。” “府里今日在传殿下是因不愿同梁小姐定亲才受罚。” 沈云芝最在意这个,也不拐弯抹角。 崔淮仿佛有刹那的沉默,而后才冷淡道:“这与沈小姐无关。”与她无关,沈云芝不胜欣喜,但崔淮没有否认,更意味着事情如同她所了解那样——他受罚是因为不愿意和梁芷定亲。 “殿下为何不愿同梁小姐定亲?” 沈云芝在崔淮身侧蹲下来,偏头看他,“难道梁小姐不好吗?” 崔淮无心攀谈,不置一词。 沈云芝没有气馁继续说:“论出身,梁小姐乃镇国公府千金,论品性,梁小姐是京中公认的大家闺秀典范,又是公认的才女,论样貌亦挑不出不好。外人眼中,梁小姐与殿下甚为相配,我也一直以为,唯有梁小姐这样的才入得了殿下的眼,可殿下为何不愿?抑或是因为王爷提出来的,殿下才不愿?” 崔淮仍沉默相对。 沈云芝便道:“殿下既然不否认,想来正是如此了。” “只是梁小姐得知此事定要伤怀。” “梁小姐对殿下的心意亦是人尽皆知,殿下的态度难免惹人伤心。” 这些话却没有刺激到崔淮。 套不出他的话,沈云芝忍不住生出几分烦躁之意,弄不清真相,她烦心的事情又要多一桩。 “殿下倘若不愿意说便不说罢,我也只是关心殿下。”片刻,压下那些不耐烦,沈云芝摸出个油纸包,在崔淮的面前打开,“听说王爷不许殿下用饭,我偷偷给殿下带了几块点心。” 崔淮掠一眼那些点心,没有伸手来接的意思。 大半日不吃不喝,沈云芝不信他不饿,特地往他跟前又递了递。 崔淮这一次干脆看也不看。 沈云芝将点心举得半晌,没有任何的回应,便重新包好径自搁在他面前。 “那等殿下想吃的时候再吃。” 她说罢,不死心般又问崔淮一遍,“殿下为何不愿同梁小姐定亲?” 毫无疑问没有半个字回应。 沈云芝见问不出什么,且怕被发现她偷偷进兰汀苑,遂起身准备离开:“夜已深,殿下,我先回去了。” 她抬脚便走。 才迈出去一步,身后崔淮的声音堪称突兀响起:“我无意迎娶梁小姐。” 沈云芝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否则她今日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听见些匪夷所思的话? “殿下……” 她转过身,惊讶不全是假的,“为何?” 崔淮如之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小姐为何这般在意?”他淡淡一笑反问,一双眸子盯着沈云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