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专家穿书了》 1、穿书 2025年11月,江城秋意正浓。 下午五点的阳光橙色、温暖,透过翡丽庄园高级餐厅那巨大的落地窗,投射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 原本应该是悠扬的钢琴曲与低声谈笑交织的温馨晚餐时刻,此刻却被混乱与恐惧所笼罩。 水晶吊灯璀璨晶莹,照着张雅那张扭曲而绝望的脸。 “退后!全都退后!不然我杀了她!”张雅的声音尖利,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张雅今年36岁,看着却像是四十多岁,脸庞此刻被愤怒、痛苦的泪水冲刷得变了形。她左手死死箍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脖子,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西餐刀,刀刃紧紧压在女孩纤细的脖颈大动脉旁,已经印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以她们为中心,桌椅被粗暴地推倒,精致的餐具和食物散落一地,如同一个被砸碎的浮华梦境。 酒店门外,警车车灯闪着光,深色的防弹盾牌架起一道防线,狙击手已经就位,负责指挥的刑侦队队长雷毅军正对着话筒联系市局:“暴力持刀抢劫,持刀人张雅,女,请求谈判专家支援。” 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媒体记者闻讯而来,在警戒线外架起摄像设备,几名现场记者正面对镜头解说着突发状况。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xx电视台,我们正在案发现场……” 楚砚溪就是这个时候匆匆赶来。 记者和围观群众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她刚一下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和人争论。 “你们根本不理解她现在的心理状态!她需要的是共情,共情!懂吗?” 楚砚溪亮出证件,和同事一起绕过警车,看见一个身穿橙色夹克的瘦高男子正激动地和现场警察比划着什么。 看到这个人,楚砚溪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陆哲,那个总在某音账号上鼓吹女性自由、批评警方处理婚姻问题太过冷血,称警方是“执法机器人”的离婚律师。 至于陆哲嘴里嚷嚷着的“共情”二字,倒是让楚砚溪想到了师父秦峰对自己说过的话。 ——“谈判,不仅仅是技巧的较量,更是人心的博弈。而打开心门的钥匙,往往不是逻辑,而是共情。砚溪,你的逻辑推理、语言组织、临场应变都是一流的,但有时候你站得太高了,像冷静的旁观者,尤其是面对女性当事人时,你缺乏一种……下沉式的理解。” 楚砚溪的师父秦峰,是江城市公安局危机干预与谈判小组组长,是楚砚溪的事业引路人,也是楚砚溪父亲的挚友。自楚父牺牲后,他一直承担着楚砚溪父亲的职责,对她既关爱、又严格。 楚砚溪很尊敬师父,但她并不服气,她认为共情会影响判断力,会让谈判失控。 她今年28岁,研究生毕业后从警,继承了父亲的警号,去年通过层层筛选与考核进入谈判小组。 正是年轻气盛的年龄,楚砚溪的世界非黑即白,一切以法律为准绳。 让她真正共情罪犯?她做不到。 父亲就是因为太善良,结果被凶犯的情妇用匕首刺入腰间,倒在抓捕的道路上。楚砚溪绝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就在楚砚溪沉思之时,陆哲看到了她,眼睛一亮,挥舞着双手以吸引她的注意力,大声道:“楚警官,我是张雅的离婚律师!里面的挟持者是我的当事人!” 楚砚溪没有理睬陆哲,抓紧时间询问现场情况。 “对方一个人,携带刀具,没有其他武器?” “是的,张雅因为丈夫王鹏出轨情绪失控,挟持李丽,要求与丈夫见面。” “我师父他们来了没?” “秦组长马上过来。不过,张雅不信任任何异性,只肯与女性谈判专家对话。” 楚砚溪点了点头,难怪这次谈判任务会交给她。 或许是出于爱护,也可能认为她还需要历练,师父遇到这类谈判任务从不让她独自行动。但整个谈判小组只有三名女性,另外两位师姐这两天外出交流,只剩下楚砚溪一人当值,所以便通知她出警。 来到谈判小组快一年,终于有机会独当一面,楚砚溪心跳有些快。 她脱下黑色西装外套,接过同事递来的防弹背心熟练地穿上,再套上一件灰扑扑的灯芯绒格子衬衫,原本冷静严肃的精英形象顿时削弱不少。她又抓了把干净利落的短发,让头发蓬松散乱。 面对女性劫持者,尤其情绪已经快要失控的已婚女性,谈判专家太过漂亮精致的打扮会拉开双方距离,不利于沟通。 完成这一切之后,楚砚溪看了一眼还在冲自己挥舞双手的陆哲:“让他进来吧。” 陆哲被允许进行现场,快速钻过警戒线,走到楚砚溪身边:“楚警官,里面的女士叫张雅,我是她的离婚律师。她丈夫三个月前开始转移财产,上周正式提出离婚,今天她发现丈夫打算带情人在他们结婚纪念日来这家餐厅吃饭。” 他将自己手机送到楚砚溪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短信:“看,这是她一小时前发给我的消息:‘他们在那家餐厅,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我立刻赶过来,但还是晚了。” 楚砚溪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然后便开始叮嘱现场指挥,“我会走过去和她谈。不要用扬声器材,不要高声喊话,关掉警灯,疏散群众,避免喧哗。” 现场警员立刻放低嗓音,下达指令。 雷队有些不放心,轻声询问:“近距离谈判?” 楚砚溪点头:“她只有一把刀,没事。”近距离谈判,面对面沟通,能把严重的劫持事态转化为一般纠纷,更适合这类情感问题的处理。 陆哲见没人理他,心里有些发急,提高了声音:“楚警官,她也是受害者,她需要被理解,你不要把她当成罪犯来对待!” 楚砚溪接过耳机塞入耳中,语气平静:“陆律师,你的专业领域是什么?” 陆哲:“婚姻家庭法,怎么了?” 楚砚溪眸光清冷:“我的专业领域是危机谈判,请尊重我的判断。” 说罢,楚砚溪缓步走进酒店大门,在距离张雅八米左右时举起手原地打转,示意身上并没有带任何武器,然后走到三米左右位置立定,原本冷肃的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张雅你好,我叫楚砚溪,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 张雅并没有因为楚砚溪的笑容而放松警惕,情绪依旧激烈:“我要见他!让他来见我!” 楚砚溪努力安抚她:“好,没问题。我们已经联系到了你的丈夫王鹏,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张雅嘶吼着,刀尖又压深了一毫米,人质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他不会来的!他只会躲起来!和这个贱人一起骗我!十四年!我跟他吃了十四年的苦!他现在有钱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她的控诉破碎而混乱,却是一个被背叛女人最血淋淋的伤口。 “楚警官!”楚砚溪听到陆哲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她在哭,你看到吗?这是情绪宣泄的窗口,能不能安慰一下她?” 楚砚溪眉毛瞬间拧紧。 用餐顾客被疏散,警方严阵以待,狙击手的枪口对准了张雅,这个离婚律师不仅不离开,反而干扰指挥中心的通话频道,简直是胡闹! 楚砚溪看向张雅,摊开手,语气很温柔:“我理解你的心情,被男人欺骗的确是件很让人愤怒的事。最近因为感情的事情,你一定很累吧?不如放开人质,我们坐下来谈一谈,好吗?” 和平解决劫持危机的原则之一,关怀加理解。 “您先生王鹏的行为的确令人失望。”楚砚溪的声音很平稳,尽量不代入情感倾向因素,而是陈述一个事实,“相信我,法律会给你公正。请放下刀,好吗?” 她在尝试建立理性框架,将对方拉回逻辑层面,这是谈判的标准流程。 “法律?哈哈!法律能让他把吞掉的钱吐出来吗?法律能让他承认是怎么骗我的吗?”张雅狂笑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我要的不是钱!我要他身败名裂!我要他跪在这里承认错误!我要所有人都看看他的嘴脸!” 现场气氛更加紧张。 张雅的丈夫终于来了,但拒绝进入餐厅当面交谈,这个消息让张雅的情绪更加激动。 “让他进来!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让他给我下跪道歉!”她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楚砚溪放缓和语气:“张姐,先别急,我让王先生用话筒和您对话。” 反劫持谈判的生命至上理念里,不仅包括人质、谈判专家、劫持者的生命,也包括保证所有现场民众的安全。 张雅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他就是这样!死也不愿意和我面对面说话,有什么事就是微信留言。他把我当成空气,哪怕我疯了一样地求他和我说句软乎话,他仍然那么冷冰冰地对我!你们跟他说,李丽在我手里,如果他再不出来,我就把她杀了!” 张雅右手加大力度,人质李丽的脖子上现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一点一点顺着脖子往下流。 李丽感觉到颈脖上的刺痛,整个人心慌意乱,不由得尖叫起来:“不要!不要杀我!是他要离婚,跟我有什么关系,让他来,你们叫他出来啊——” 眼看着人质情绪也开始崩溃,楚砚溪不得不暂时中止谈话:“好,我让同事和他沟通,我们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好吗?” 缓兵之计生效,张雅松开刀,李丽眼中也闪过期冀。 可是,王鹏眼见得妻子发了疯,坚决不愿意与她面对面,谈判陷入僵局。 张雅开始语无伦次,时而哭泣时而大笑。 楚砚溪仍然保持着那个站姿,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注意到李丽体力不支身体向下滑倒,张雅握刀的手越来越不稳,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耳机里传来师父秦峰的声音:“砚溪,稳住。张雅现在情绪激动,试着和她聊聊女儿,她的手机屏保是女儿的照片。” 师父终于赶来现场,这让楚砚溪轻舒了一口气。她微微颔首,尽量让自己语气柔和:“张姐,你女儿上小学了是吗?这个时间她应该快放学了吧?” 张雅握刀的手紧了紧,眼神里带出丝茫然。 楚砚溪抓住这个机会,轻声问道:“张雅,为了一个背叛你的男人,毁掉自己的人生,值得吗?让你的女儿失去母亲,值得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楚砚溪耳边响起陆哲的话:她需要的是共情。 张雅嘴角勾起一道嘲讽的弧度,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了一声:“不值得……都不值得了……”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楚砚溪瞳孔骤缩。 坏了。这不是放弃抵抗,这是……放弃一切。 张雅猛地撕开衣襟,露出绑在腰间的一圈自制雷.管! 一切开始失控。 警察的喝止声,人群的惊呼声,一切都在瞬间爆发。 “去死吧,都去死吧!”张雅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直接拉动引线。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楚砚溪看到了张雅最后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平静。 热浪扑面而来,楚砚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掀飞。世界在天旋地转,耳边全是轰鸣声。她本能地护住头部,却在撞击中感到全身上下撕心裂肺的剧痛。 剧痛中,楚砚溪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师父,对不起,我任务失败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爸,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为什么呢?明明我一切都按照谈判流程进行,也认真倾听张雅的心声,努力安抚她的情绪,怎么就失败了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 2、报警 楚砚溪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劣质烟草味、汗酸味、方便面调料包味,还有老式火车特有的铁锈、机油味和厕所传来的尿骚味。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物。 然后是声音。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各种口音的交谈、哄笑、争吵,夹杂着婴儿不间断的啼哭。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碰撞声隆隆作响,仿佛永无止境。 最后是触觉。身下是坚硬冰冷的木板,随着车厢不停晃动,硌得她肋骨生疼。她的头歪斜地靠在一个柔软却令人不适的肩膀上,那肩膀的主人正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力道大得近乎粗鲁。 楚砚溪猛地睁开眼。 短暂的眩晕感之后,她终于看清楚了眼前景象。 她正坐在一辆很有年代气息的绿皮火车车厢内,身侧一个穿着蓝色涤纶外套的中年妇女正对乘警笑着说:“查票?哎哎,有哩有哩。我姑娘病了,带她去看病……” 楚砚溪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这段话,这个场景……是她昨晚看过的那本书,《破茧》的开篇! 《破茧》的副标题是“当代中国女性犯罪实录”,而其中第一篇的标题更是触目惊心:《无声的毒杀:被拐少女与一家八口的毁灭》。 “1989年夏,北方某山村发生一起特大投毒案,农户赵家八口一夜暴毙。嫌疑人乔昭然,四年前被拐卖至该村,长期遭受囚禁与虐待。庭审时,她始终沉默,仅在一张纸片上写下:他们该死!” 在成为谈判专家之前,楚砚溪在刑侦支队一大队工作了五年,对拐卖案并不陌生。她之所以会看这本书,关注的并不是悲剧本身,而是为了理解犯罪背后那种混沌、非理性的动机——那种她始终无法真正共情的、让父亲付出生命代价的东西。 而现在,楚砚溪成了书中人,成为了那个受尽屈辱、最终走向毒杀八人结局的被拐少女乔昭然。 现在,是1985年3月,乔昭然被拐。 楚砚溪尝试移动手臂,却发现四肢沉重得不可思议,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专业本能迫使她在极端恐惧中冷静下来。 现在她衣衫整齐,敏感部位并没有撕裂感,万幸!她还没有遭遇性.侵。 对方至少一人,可能有同伙。 自己的身体状况极差,武力反抗成功率几乎为零。 环境陌生,人员混杂。 ——硬碰硬,死路一条。 几乎是在一瞬间,楚砚溪做出了决定。 她停止挣扎,身体更加放松地靠向车窗,额头贴近冰冷玻璃。 扮演完美无害的猎物,这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 火车继续向前行驶,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单调的哐当声。楚砚溪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硬座的震动,开始在心中默数节奏,这是她冷静下来的方式。 一、二、三……每一次震动都提醒着她。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时不时发出“咣铛、咣铛”的声响,也通过车窗将这份震动感传给楚砚溪。 楚砚溪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默默审视自己的身体状态。 后脑剧痛——估计被对方粗鲁击打过。 口腔残留着一股奇怪的苦涩味,全身酸软没有丝毫力气——她被下了镇静剂类药物,暂时身体活动受制,无法说话,求助困难。 楚砚溪回忆着书中所记录的一切。 乔昭然,19岁,一个来自湘省小县城、江城大学的大二年级化学专业学生。她父母都是工人,哥哥中专毕业后在县城工作,一家四口关系很融洽,和谐温暖。 现在是1985年三月,寒假结束,她穿着一件母亲手织的墨绿色毛衣外套,由哥哥送上了返校的火车。因为善良与轻信,她在火车上帮助了一个看似抱不动孩子的“老乡”,喝了对方递来的一杯水,然后就陷入昏迷。 此后,她被人贩子带到北地一个偏僻的县城,卖给榆树台乡黑山峪一农户人家。那家人姓赵,自私霸道、又懒又馋,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娶了妻,只有赵老三是个老大难,因为他小时候生病跛了一条腿。 乔昭然就是那家人给赵老三买来的媳妇。 乔昭然性子烈,拼死反抗,一次又一次尝试逃跑,但等待她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抓回、殴打。她怀过三次孕,但每一次都因为毒打而流产,直至子宫破裂、无法再生育。 失去生育能力的她,沦为那一家人的奴隶,吃得少、干得多,时不时就拳打脚踢。六年后,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份屈辱,毒杀那一家八口,其中三个是孩童。 现在,楚砚溪穿成了乔昭然,身中迷药、无法动弹,怎么才能绝境求生? 迷药药效消散了一些,楚砚溪眼帘低垂,微微掀开一条缝,观察着周边环境。 她坐的是四人位,此刻坐在她左手边、牢牢控制着她的,是一名身穿蓝布外套、体型偏胖的中年妇女。 坐在胖女人对面的,是两名面色微黑、憨厚朴实的农家汉子,一个体型高壮,另一名个子瘦小。两人明显熟稔,目光时不时落在楚砚溪身上,应该是一伙的。 先前引自己上当的抱孩子的妇女并不在这里,看来她只负责发现猎物、引其上钩,负责转移贩卖的是眼前这三个人。如此分工明确的团伙,明显已经形成完整、缜密的人口拐卖链条,从他们手上逃脱的难度系统极大。 大致清楚眼下境况之后,楚砚溪眼皮微抬,开始观察周边环境。 八十年代的绿皮火车,车厢很拥挤,行李架上塞满了五花八门的编织袋、麻包。座位上、过道里都挤满了人,大多面带疲惫,衣着朴素,甚至破旧,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灰暗色调。 楚砚溪的目光扫过斜对面的座位。 一个男人,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橙色夹克,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大挎包,短发利落。他正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脸上是全然无法掩饰的震惊和茫然。 楚砚溪的呼吸一滞。 陆哲?那个在爆炸现场和她争论的离婚律师。 疑似陆哲的男人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坐姿很僵硬,肩膀紧绷,与周围那些或放松、或疲惫、或麻木的乘客姿态截然不同。 楚砚溪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细节——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正紧紧攥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楚砚溪不敢长时间盯着他,扫过一眼之后迅速垂下眼帘。 她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 陆哲和自己一起穿书了? 这个念头一起,楚砚溪立刻开始进入专业状态,对这个坐在过道对面的橙色夹克男子进行全面评判。 他指甲干净、衣着整洁,背着一个出差专用的大挎包——这说明他接受过良好教育,有正式工作,并且收入颇丰。 他坐姿端正,眉眼间自带一种青涩的正义感,气质温文儒雅——他是个善良、情绪稳定的人。 他眼神茫然、身体轻颤、指尖发白,但却没有出声——他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思想冲击,但正在努力控制恐惧。 综合以上几点,楚砚溪迅速判断出:这个人就是陆哲,并且刚刚接受穿越的事实。 虽然不喜欢他行事过于感情化,虽然讨厌他在警察办案时指手画脚,但此刻楚砚溪唯一的同盟者,只有他。 怎么才能引起陆哲的注意? 楚砚溪目光微敛,开始憋气,直到脸颊通红,心跳急跳,她才假意晕倒无力,放松身体下滑。 “唉哟!有人晕倒了——” 随着这一声喊,原本坐着的乘客一个个都站了起来,朝着楚砚溪这边张望。 坐在楚砚溪身边的胖女人、对面一高一矮两名农家汉子霍地站起。 胖女人使劲拉拽楚砚溪的胳膊,想将她拉起来。但楚砚溪再瘦也有九十几斤,她将身体刻意往下坠,胖女人一时半会根本拉不起来。还是高壮汉子力气大,双手按住楚砚溪肩膀往上一提,一把将她从车厢地板上拎了起来,放回座位中去。 旁边看热闹的人挤了过来,嚷嚷个不停。 “唉哟,脸色通红、嘴唇发乌,不会是心脏病发作了吧?” “别站在这里看着啊,赶紧叫医生!” “车上哪有什么医生?你莫乱喊。唉!这么年轻就生了重病,可怜哟。” …… 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 还有些热心肠的,扯着嗓子开始喊列车员:“快来快来!7号车厢有人晕倒了!” 楚砚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突然倒进胖女人的怀里,开始干呕。 胖女人吓了一大跳,哪里顾得上扮演慈母,将楚砚溪往外一推! 若不是瘦小农家汉子及时出手护住楚砚溪后脑,恐怕她的脑袋要狠狠撞上玻璃。 那汉子恶狠狠地瞪了胖女人:“燕子她娘,你莫要这么毛躁,车厢里太闷,她这是又犯病了。” 胖女人唯唯诺诺,眼珠子一转,一把抱住楚砚溪,开始号啕大哭起来:“燕子啊!你莫要吓娘,我们马上就下车,找到神医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一名男性列车员赶了过来,大声道:“大家不要挤在这里,散开、散开,让病人呼吸新鲜空气。” 乘客们让开一条路,列车员挤到楚砚溪身旁。 楚砚溪的第一反应,是向这名列车员求救。 她努力抬起手,想要攥住这名方脸浓眉的男乘务员的衣角。可是这具身体中了迷药,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只是简单抬手,都十分艰难。 列车员压根就没有察看楚砚溪的情况,只表情严肃地看向那名高壮农家汉子:“怎么搞的?生病的人都照顾不好!” 高壮男人唯唯诺诺,满面堆笑:“下一站我们就下车了,马上就下车了。” 列车员点了点头:“那就好。下一站是榆树台站,虽然是个小站,但也有卫生所,你们下车后赶紧去看病吧,别在车上耽误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是为病人着想,但心思敏锐的楚砚溪迅速察觉到了异常。 这列车员不对劲! 他压根就不关心晕倒的她,只急于驱赶他们下车。提到“卫生所”、“看病”两个词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明显意有所指。 乘务员和人贩子是一伙的! 看来,自己所坐的火车是人贩子进行转移的一条固定线路。从对话内容与态度来看,这个车厢的乘务员职位高于这三人。 楚砚溪迅速收回了指尖快要触碰到列车员衣角的手,放松四肢、双眼紧闭,继续扮演昏迷猎物。 她听到乘务员的声音:“病人没事,大家都散开,别围着了!” 楚砚溪刻意制造出来的混乱,很快归于平静,先前围着楚砚溪这个四人座的群众都听话地散开来。 但她所引发的混乱,成功地吸引了陆哲的注意力。 楚砚溪的判断没有错,身穿橙色夹克的人,正是陆哲。 从爆炸的灼热和巨响中失去意识,再到在这辆哐当作响、气味刺鼻的绿皮火车上惊醒,陆哲一开始很紧张。但很快,随着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他的心态渐渐平和下来。 他在这个世界也叫陆哲,二十五岁,是东山省清源县文化局的一名普通干部,民俗采风员。 父母年前相继病逝之后,他在县城只剩下一套老旧的单位分配房,孑然一身。 他现在的工作就是背着挎包,带着介绍信和笔记本,下乡去收集民歌、故事、谚语,记录婚丧嫁娶的习俗,偶尔也协助整理地方志资料。这次他坐火车出差,打算前往赵家屯收集民间故事。 刚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陆哲便被斜对面的热闹所吸引。 那个突然晕倒的女子面色苍白,穿件褪色的暗红色晴纶外套,扎着两条小辫,看着是个朴素的农家女孩。 可是……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冷硬的下颌、嚣张的长眉、薄薄的唇,分明是能把好脾气的他气到无语的警方谈判专家,楚砚溪! 一场爆炸,把楚砚溪也送过来了? 刚才查票的时候,女孩母亲好像对乘警说她病了,晕车,要带她去看病。什么病?怎么会一直昏睡不醒?又为什么突然滑倒、干呕? 作为专打离婚官司、见过太多人间阴暗面的律师,陆哲的警惕性瞬间拔高。 胖女人面对“女儿”晕倒呕吐,第一反应是粗暴拉扯,而非焦急呼唤,眼神里只有慌乱和厌烦,没有母亲该有的心痛。尤其是那两个男人,眼神警惕,牢牢挡住众人探查的目光…… 察觉到陆哲的打量,坐在楚砚溪身边的中年女人侧过胖胖的身子,将楚砚溪的脸挡住,狠狠地瞪了陆哲一眼。对面的农家汉子眯起眼扫向陆哲,目光中的威胁意味很浓。 火车鸣着汽笛,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榆树台站,一个只有低矮站房和昏暗灯光的小站到了。 那伙人立刻行动起来。 胖女人捏开楚砚溪的嘴,强行灌了一口带着怪味的水。随即,她和那矮个汉子一左一右,像架货物一样将意识模糊的楚砚溪从座位上搀起来。高壮汉子则利索地从行李架上拽下两个鼓鼓囊囊、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编织袋,粗声催促着:“麻利点!别磨蹭!” 刚才那名方脸的乘务员,此刻正站在车厢连接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下车的人流,在与这伙人视线交汇的刹那,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向别处。 车厢过道本就拥挤,下车时更是混乱。 人挤着人,包裹撞着包裹。 楚砚溪知道,想要和陆哲取得联系,这是唯一的机会。就在从座位挪到过道的刹那,她凭借意志力对抗着汹涌袭来的昏沉感,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身体直直朝斜前方的陆哲倒去。 “哎哟!”胖女人惊呼一声,想要拉紧。 陆哲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就在他的手接触到女孩胳膊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在他手掌快速划过,写下三个数字。 ——1、1、0 110? 陆哲愕然低头,对上的却是一张苍白的脸、一双紧闭的眼。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现在是1985年,而110报警电话在全国启用要到1996年吧? 仅仅一秒,甚至更短。 胖女人和矮个汉子粗暴地将少女重新拉了回去,高壮汉子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连个人都扶不住!尽添乱!”骂完,他回头瞪了陆哲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感觉到手中温度渐渐变凉,陆哲终于回过神来。 110,这个时代尚未存在的报警号码。这里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她真的是楚砚溪!不是长得像,不是巧合。 那个以冷静、专业、毒舌著名的市公安局谈判专家楚砚溪,她也穿到了这个世界,并且落入了人贩子之手。她通过110这三个数字,在向自己示警。 没想到,穿越还能有同行者。 必须救她! 眼见得楚砚溪被那伙人半拖半抱地带下了车,陆哲猛地站起身,准备跟着下车。 绿皮火车人很多,上下车的人流混杂在一起,过道挤满了准备下车和上了车之后抢着摆放行李的乘客,陆哲心急如焚,却只能一边说着“让一下!让一下!”,一边艰难地往前挤。 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在车厢快要关闭那一刹那,陆哲终于跳下了车。 “呜——呜——”绿皮火车从他身后掠过。 站在榆树台站的站台,双脚落在坚实却冰冷的站台上,陆哲的心跳才后知后觉地疯狂加速。 站台上灯光昏暗,寥寥数人下车后迅速散去,融入小站广场更深的黑暗中。哪里还有那伙人的影子? 陆哲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环顾四周。 榆树台站小得可怜,除了这栋低矮的站房,四周似乎就是无边的黑暗和隐约的山峦轮廓。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更添几分荒凉。 必须尽快找到他们!陆哲拔腿就向出站口跑去。 然而,刚跑出站房范围,踏上那条通往镇中心的土路,陆哲就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昏暗的路灯下,零星有几个蹲在墙角抽烟的男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这个穿着醒目橙色夹克的外来者。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麻木的审视和隐隐的排斥。 路边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卖部门口,几个正在闲聊的妇女也停下了话头,齐刷刷地看向他。 陆哲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异世界的动物,每一步都被人注视着。这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防备感,让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硬着头皮,沿着土路往前追了一段,又拐进一条看起来像是主街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偶尔有窗户透出灯光,但街上几乎不见行人。寒风卷着垃圾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样盲目地找下去不是办法!这里人生地不熟,而且明显排外,那伙人很可能已经钻进了某个院子,他不可能找得到楚砚溪。 想到楚砚溪,陆哲脑子忽然清明起来。110,对!她的意思应该是让自己报警。 有问题,找警察。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他立刻打听派出所的位置,并朝着派出所的方向快步走去。 派出所是一排平房中的两间,门口挂着牌子,里面亮着灯。 陆哲推门进去,一股夹杂着烟味和煤炉味的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警服的中年民警坐在办公桌后,就着台灯看报纸,手边的搪瓷缸冒着微弱的热气。 “啥事儿?”民警抬起头,脸上是长期基层工作带来的那种见惯不怪的平淡,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陆哲深吸一口气,迅速进入“律师陈述”模式,语气尽量镇定、清晰:“民警同志,我要报案。大约二十分钟前,kxxx次列车在这里下车的一伙人,两男一女,涉嫌拐卖一名年轻女性。那名女性被药物控制,意识不清,情况非常危急。” 他具体描述了胖女人、高壮和矮个汉子的特征,以及楚砚溪的衣着和异常状态。 “他们在此站下车,极可能意图在附近进行非法交易,请求立刻组织搜查拦截!” 民警放下报纸,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并没有立刻记录,而是反问:“拐卖?你看清楚了?具体什么关系,你怎么判断的?”他的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但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陆哲压下心中的急切:“我确定不是亲属!他们的行为模式、眼神交流,完全符合控制受害者的特征!我是清源县文化局的干部,这是我的工作证和介绍信。”他从包里拿出证件,增加可信度。 民警摆了摆手,没接证件,反而追问:“文化局的?一个人来榆树台干什么?” “采风,收集民俗资料。”陆哲回答,随即想把话题拉回,“民警同志,现在关键是那个姑娘的安全……” 民警皱起眉头,脸上那种困惑变成了近乎不耐烦的神情:“同志,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我们怎么立案?再说,这大晚上的,怎么搜?往哪儿搜?” 对方在敷衍,甚至在刻意回避!作为律师,陆哲见过太多推诿和搪塞。但此刻,这种态度背后可能意味着更严重的问题——地方保护主义?或者……更深的勾结? “民警同志!”陆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律师在法庭上才有的锐利,“那是活生生的人!如果因为延误导致严重后果,你能承担责任?!” 民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生硬:“喊什么喊?我们办事有我们的程序!你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我们会处理的。现在请你离开,不要妨碍公务!”他挥挥手,姿态驱赶意味明显。 陆哲看着对方在灯光下显得模糊而冷漠的脸,不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派出所。 这里的水,比想象的更深。 失去了唯一的官方求助途径,他一个外来者,在这片陌生、封闭且充满敌意的土地上,应该怎么办? 他漫无目的地在昏暗的街道上走着,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一片混沌中找出线头。 突然,脑后传来一道凌厉的风声! 陆哲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脑勺就遭到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剧痛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到一个粗哑的、带着本地口音的低语: “多管闲事的家伙!找死……”《 》 3、关押 此时的楚砚溪,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困境。 下了火车,站在站台,一股混杂着煤灰、泥土和牲畜粪便气息的冷冽空气猛地灌入肺里,让楚砚溪昏沉的大脑有了几分清醒。 楚砚溪感觉到钳制着自己胳膊的力量骤然加大。胖女人和那个矮个汉子一左一右,连拖带拽,动作极其粗鲁。 站台上人影稀疏,因为迷药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楚砚溪被半拖半架着,快速穿过简陋的站房。一出站,就被一股蛮力塞进一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拖拉机拖斗里。 拖斗里铺着些散发着霉味的干草,角落里还散落着几块硬邦邦的、像是肥料结块的东西。楚砚溪被重重地掼在干草上,颠簸的撞击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眩晕。 等晕眩感略减,她试图挣扎着坐起,看清路线和环境。 “啪!”地一声,回应她的是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楚砚溪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痛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打她的是那个高壮汉子,他俯下身,一张粗糙凶横的脸几乎贴到楚砚溪面前,满口的烟臭气喷在她脸上:“给老子安分点!再敢出幺蛾子,信不信在这路上就把你给办了!反正到了地方也是个生崽的货,早一天晚一天没啥区别!” 赤裸裸的、充满兽性的威胁,让楚砚溪心口一缩。她毫不怀疑,若自己现在反抗,将会承受人贩子的凌辱。 胖女人在一旁假意劝道:“黑牛,算了算了,跟个货物计较啥,赶紧走吧,那边还等着呢。” 叫黑牛的高壮汉子又瞪了楚砚溪一眼,这才跳下拖斗,坐到了前面的驾驶座旁边。拖拉机很快“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喷出浓黑的柴油尾气,颠簸着驶离了车站区域。 楚砚溪蜷缩在冰冷的拖斗里,脸颊的疼痛远不及心底涌上的寒意。 她是一名谈判专家。 想要成为警方谈判专家,并不容易。 不仅要求年龄在30-46岁之间,还要有五年从警经验、犯罪心理学或相关专业本科毕业、智商120以上、布鲁卡区也即是语言中枢发达、社会民俗经验丰富、知识面广泛…… 除了年龄不符合要求,楚砚溪每一项评分都是优秀。 师父秦峰力排众议,将楚砚溪拉进危机干预与谈判小组。她也没有让师父失望,完美处理多起劫持、自杀案件,因其犀利的谈判风格、敏锐的判断、绝对理性的指挥,很快便成为一名优秀的谈判专家。 穿书前的楚砚溪,在处理暴力劫持案时虽然同样要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但双方至少还在一个由规则、底线和目的构成的框架内博弈。她可以利用语言、心理、策略,为人质争取一线生机。 但在这里,没有规则,没有底线。 在这些人贩子眼中,她只是一件货物,一个用来繁殖和劳作的商品。他们对待她的方式,如同对待不听话的圈养牲畜一样,粗暴而冷漠。 拖拉机颠簸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仿佛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震得七零八落。 她睁开眼,透过拖斗简陋的护栏,望向远处。 榆树台站那点微弱的灯火,正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模糊,最终被黑暗的群山彻底吞噬。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似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恍惚间,她脑海中闪过一段深埋心底、不愿触碰的记忆。 也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夜晚,熟睡的她突然被妈妈哭着叫醒,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坐进警车飞速驶向医院。在医院病房里,她见到了躺在病床上、浑身是血、面色苍白的父亲。 那个笑容满面抱着她转圈圈的父亲,那个坚信法律与正义的刑警,在一次抓捕行动中,被一名状若疯狂的女人用匕首刺中腰部,再也没有醒来。 楚砚溪撕心裂肺地哭着,拉着父亲的声不停地叫着“爸爸!爸爸——” 可是父亲却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就这样离开了她。 听师父秦峰说,父亲倒下时,脸上不是愤怒,而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悲伤。因为刺向他的那个女人,是他费尽口舌、试图感化的一个在逃犯的情妇。 以前父亲总对她说:“小溪,人心都是肉长的,再坏的人,也有软肋,我们要试着去理解,去沟通……” 可是,经历过那一场生死离别,小小的楚砚溪在心中发誓,她不要再像父亲那样理解罪犯,她要用最冷静、最专业的方式去对付他们,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应该保护的人。 因为这个誓言,她考上警校、读了研究生,拒绝导师留校的邀请,主动请缨回到江城这个从小生长的城市,继承父亲的警号,成为谈判专家,用理智构筑起坚不可摧的铠甲,坚信在法律与规则之内,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可是现在,法律在哪里?规则在哪里?正义又在哪里? 她仿佛听到了原主乔昭然在那个绝望的火车上,在被拖向未知深渊的路上,内心痛苦的呐喊。那是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是一种被整个文明世界抛弃的彻骨寒冷。 楚砚溪曾经在书中读到这份绝望时,只是理性地分析其成因,感慨其悲剧,却从未真正“体会”过。 而此刻,她正在亲身经历。 不知过了多久,拖拉机突然减速,然后停在了一条更加偏僻的小路旁。远处似乎有零星灯火,但更显得四周黑暗如墨。 一个身影从路边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拦住了拖拉机。借着拖拉机微弱的灯光,楚砚溪看到那是一个面相凶悍、眼神阴鸷的汉子,腰间似乎别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泽。 “怎么才到?”阴鸷汉子语气不耐。 驾驶座上的黑牛跳下车,低声交涉了几句,楚砚溪隐约听到“麻烦”、“盯梢”之类的词。 阴鸷汉子骂了句脏话,走到拖拉机后面,目光扫过蜷缩在拖斗里的楚砚溪,像是在确认货物完好。然后,他扭头朝黑暗处喊了一声:“拖过来!” 另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费力地拖拽着一个人,走到了拖拉机旁。那个被拖拽的人穿着件橙色夹克,已经完全失去意识,软绵绵地像一摊泥。 “这小子,在镇上鬼鬼祟祟,还想跑去报警!”阴鸷汉子语气冰冷,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妈的,居然还是个有正式工作的国家干部,带着出差证明,下手利索点,处理干净。” 看到那件眼熟的夹克,楚砚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拖拉机的灯光照亮了那张侧过来的、沾着尘土和少许血迹的脸。 尽管额头有擦伤,脸上一片脏污,但那熟悉的脸庞,那即使昏迷也微微蹙起的眉头…… 是陆哲! 看来,他的确接受到了自己的信息,察觉到了不对,并跟踪至此,试图解救自己。他报了警,结果……落得了和自己一样的下场,甚至可能更糟。 来不及思考,楚砚溪被人从拖斗里粗暴地拽出来,踉跄几步,尚未看清周围,就被推搡着进了一个低矮的土坯院门。 浓重的牲口粪味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正房窗户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灯光,映出几捆胡乱堆放的柴火和一口黑洞洞的水井轮廓。 “进去!”背后的力道让她几乎扑倒在地。她被推进了西侧一间没有窗户、只在门上方留有一个狭窄透气口的土坯房。 陆哲随后也被丢了进来。 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世界瞬间被压缩进一片几乎绝对的黑暗和死寂里,只有从门缝里、透气口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不大,空荡,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 楚砚溪没有立刻动弹,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屏住呼吸,让眼睛适应黑暗,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院外传来压低的人语声,是那个叫黑牛的汉子和另一个陌生的粗哑嗓音。 “刀哥,这批货成色不错,尤其那个大学生,上头特意交代要完好送去黑山峪,那里雏儿卖得出高价……” “放心,喂了药,老实着呢。就是路上有个尾巴,被老子摁住了……” “处理干净,别留后患。明天一早,和大强那边弄回来的三个人一起送走。” 刀哥、黑牛、大强——这是楚砚溪从他们的对话中捕捉到的三个人名。 她和大强拐来的三个人会卖去黑山峪。 明天一早他们要处理掉被刀哥摁住的陆哲。 楚砚溪慢慢蹭到陆哲身旁,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用膝盖顶了顶他的脑袋。陆哲动了动,却没有任何反应。 就着微弱的月光,楚砚溪看到他后脑有血块糊着头发。看来,陆哲后脑受伤陷入了昏迷。不知道他受伤是否严重,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压抑的抽泣。楚砚溪循声望去,看到在房间最深的角落里,蜷缩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谁?”她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不带威胁。 抽泣声戛然而止。 楚砚溪慢慢挪动过去,借着门缝微弱的光,她看清了——是三个年轻女孩。她们挤作一团,衣衫褴褛,脸上、裸露的手臂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淤青和伤痕。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正用一双充满恐惧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这应该就是刚才人贩子提到的,被大强拐来的三个女孩。 “别怕,我和你们一样。”楚砚溪声音柔和,缓慢靠近,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惊吓的突然动作,“我也是被他们抓来的。” 她仔细观察着这三个女孩的状态。 那个哭泣的女孩手腕上有深深的勒痕,另一个年长些的嘴角破裂,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和恨意。第三个女孩则完全蜷缩着,将脸埋在膝盖里,对外界毫无反应,像是已经彻底封闭了自己。 “他们,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去?”那个嘴角破裂的女孩忽然用沙哑的声音极轻地问。 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颤抖着声音说:“会,会把我们卖掉,给那些老光棍当老婆~” 这句话,让另一个一直将脸埋在膝盖里的短发女孩有了反应,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啜泣着说:“我才十六岁,我害怕……” 人贩子都该死! 一想到这些年轻的女孩会被卖到深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像牲口一样地劳作、生育,楚砚溪心中的愤怒便不断翻涌。 但此刻她四肢无力、胃里恶心想吐,应该是饿了太久,再加上迷药后遗症。楚砚溪用夹杂着湘省洪溪地区口音的普通话轻声道:“别怕,我们都一样。我叫乔昭然,湘省人,在火车上被骗了,一直被他们灌药。你们呢?” 她们三个一开口,楚砚溪便从浓重的地方口音里听出来了她们的家乡。 麻花辫与短发女孩来自湘省洪溪地区,最早开口的那个嘴角带伤的倔强女孩则来自鄂省阳安地区,看她们的衣着打扮应该都是农村孩子。 身在异地,乍闻乡音,最早开口的那个女孩顿时激动起来:“我,我叫杨娟,也是湘省人,他们说可以帮我介绍工作,我和小菊就……” 话未说完,木门被捶响,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吼道:“老实点!” 听到这个声音,杨娟打了个寒颤,立马闭上了嘴,那个叫小菊的女孩和她挤在一起,浑身哆嗦。 嘴角带伤的女孩却哼了一声,依旧开口说话,只是压低了声音:“我叫魏艳丽,家在鄂省阳安县五柳村三组,我是被我后妈骗出来卖掉的。如果有一天能逃回去,我一定要剥下她那张脸皮,把她眼珠子抠出来!” 楚砚溪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安慰道:“他们把我们拐来为的是卖掉赚钱,只要我们听话,不会有生命危险。” 小菊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哭腔:“我害怕,我只有十六岁,我不想嫁人。我听村里的老师说过,女孩子不能太早结婚,会死人的!” 身处困境,虚假的承诺显得无比苍白,楚砚溪说不出想办法救她们出去的话,但她的脑海前所未有地清明。就像在谈判陷入僵局、歹徒情绪失控的最危险时刻,她反而会进入一种极度冷静、理智的状态。 观察,分析,等待。 ——这是她受训时的核心准则。 她开始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人贩子的对话、这个中转站的位置、女孩们的状态、陆哲的出现……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不断闪现。 黑暗中,楚砚溪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在谈判现场洞悉人心的眼眸,闪烁着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师父曾经说过:谈判者必须在“有法亦无法,死法活用,现场发挥”的理念支撑下,创造地应对、控制、解决现场错综复杂的情况。 在这个视法律为无物的地方,她必须打破常规。《 》 4、争吵 楚砚溪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倾听着门外的声响。 院外看守的脚步声很规律,大约半小时来回一趟,脚步沉重,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拖沓。偶尔能听到火柴划燃的细微声响,接着是烟草被点燃的微弱红光在门缝外一闪而过,然后是长长的、带着痰音的吐气声。 看来,看守是一个烟瘾很大、且对看守工作感到枯燥乏味的男人。凭楚砚溪的经验,这类人很容易被人转移注意力,示弱是最好的接近手段。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几个不同的说话声。 “刘老板,您看看,这批货绝对新鲜,尤其是里头那个大学生,念过书的,模样也周正……”这是那个叫黑牛的汉子略带谄媚的声音。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精明算计的男声响起,语气挑剔:“哼,新鲜?别是路上折腾狠了,没了精气神。老规矩,得验货。”这应该是负责收货并卖出去的刘姓老板。 “哎哟,看您说的,哪能啊!就是喂了点安生药,保证听话。您进去瞧瞧,皮肉都没伤着,绝对好货!”这是胖女人的声音。 门上的铁锁哗啦作响,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昏黄的手电光柱扫了进来,刺眼的光线让习惯了黑暗的楚砚溪下意识眯起了眼。 门口站着几个人影。除了黑牛和胖女人,还有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戴着鸭舌帽、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手电,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几个女孩身上扫视,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楚砚溪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估价意味,让楚砚溪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啧,这个是不错,就是脸色差了点。”被称为刘老板的男人咂咂嘴,手电光在楚砚溪脸上、身上停留了许久。 “开.苞价多少?”他说的是黑话,但楚砚溪知道是什么意思。 黑牛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报了个数。 刘老板沉吟着,手电光又扫向角落里瑟缩的另外三个女孩:“这几个呢?看着蔫了吧唧的。” “那几个是普通货,便宜,打包价,您要是都要了,这个大学生给您算这个数……”胖女人急忙推销。 讨价还价声就在门口进行,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土坯房内每一个女孩耳中。 年纪最小的小菊再也控制不住恐惧,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刘老板的手电光立刻扫了过去,不满地皱起眉:“这个怎么回事?哭哭啼啼的,晦气!” 黑牛脸色一变,恶狠狠地骂道:“哭什么哭!再哭老子现在就弄死你!”说着就要上前打人。 “别!”杨娟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急切,“小菊她,她是因为腿断疼得受不了才哭的,你们莫打她,求求你们了!” 腿断了?楚砚溪的心一缩,这才注意到那个女孩坐姿怪异。 刘老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断了腿?残次品你们也敢拿出来卖?不要不要!” 黑牛和胖女人赶紧解释:“刘老板,您听我说,这丫头是不老实想跑,摔断的,不影响生养。便宜,半价,半价就行!” “跑?”刘老板冷笑一声,“进了咱们榆树台这地界还想跑?腿断了算是轻的!”他似乎对这类伤残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种欣赏的残忍。 他的目光又转回楚砚溪身上,“这个,可得看紧了,读书人心眼多。” 最终,在一番讨价还价后,门外的人声渐渐远去,门再次被锁上。世界重归黑暗。 “呜……我好害怕!”那个叫小菊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再一次啜泣起来。 杨娟伸出胳膊抱住她肩膀,笨拙地想安慰她,声音里也带着哽咽,“小菊,我们认命吧,跑不掉的!你看我,只是想求他们给点吃的就挨打……”她撸起袖子,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新痕在门缝透进的微光下隐约可见。 “我呸!”魏丽娟恨恨开口,“这些人都是畜生!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我听人说过,被人贩子卖掉的姑娘很难逃出去。只能先老实点,等将来生了孩子说不定就有机会跑了。” 楚砚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破茧》中关于乔昭然的结局——那个沉默的少女,在经历了长达数年的非人折磨后,最终选择了用毒药,将囚禁她、虐待她的赵家八口人送进了地狱。 以前,楚砚溪作为一名犯罪心理学硕士、谈判专家,在分析这个案例时,更多的是从犯罪动机、行为模式、社会成因等理性角度去解读。她认为乔昭然的行为是“极端”、“非理性”的悲剧。 但此刻,身处这间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土坯房,听着身边女孩们无助的哭泣,楚砚溪终于意识到——乔昭然毒杀一家八口的选择,不再是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饱含血泪的女人,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下,唯一能够表达愤怒、夺回一丝尊严的选项。 “呃……”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楚砚溪立刻收回心神,凑近陆哲。 陆哲艰难地动了动,后脑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意识逐渐回笼。他睁开眼,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能模糊感觉到身边有人。 “楚……?”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不确定。 楚砚溪打断他的话语,没让他唤出自己的名字:“你感觉怎么样?除了后脑,还有哪里受伤?” 陆哲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被反绑的双手酸痛麻木,身上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重伤:“还好,就是头很痛。我们这是在哪里?” “一个中转站,人贩子的窝点。”楚砚溪言简意赅,“外面有看守,至少两人,他们明天一早要把我们转移。” 陆哲的心沉了下去,努力回忆着失去意识前的情景:“我,我跟着你一起下了车。我问了几个当地人,他们都说没见过你。后来我找到派出所报警,但是接警的那个人好像跟他们是一伙的!我刚出派出所没多久,就被人从后面打了……” 陆哲不愧是律师,话很多,语速很快,但信息总结很到位。 楚砚溪皱了皱眉:“你应该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到熟悉的城市报警。你没有留意到,列车员和他们是一伙的吗?榆树台站也是他们的转运站,你一个异乡人突然出现在这里,问东问西,完全是将自己暴露在明处。” 她现在拿陆哲当穿越同盟军,下意识地便带入了在公安局里进行案件复盘的理性与耿直。 陆哲万万没想到,他为了救她,冒着风险跟踪、报警,差点连命都丢了,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这么冰冷的话语。 一股混合着疼痛、委屈和愤怒的火气直冲陆哲头顶,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是为了救你!我当时知道你被拐,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怎么把你救下来。” 门外传来看守咳嗽的动静,楚砚溪低声道:“小声点!” 陆哲压低了声音,但依旧感到委屈:“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身份是什么,也没有人贩子被拐的证据,怎么报警?等我到了大城市再报警,你早就不知道被拐到哪里去了。我是担心你,担心你受到伤害,所以第一时间下车跟踪,这才会被打晕!” 楚砚溪依旧态度冷静:“我们不谈过程,只论结果。你想救我,没错,可是结果呢?困境之中,感情用事往往会坏事。” “我感情用事?那你呢?你所谓的冷静、所谓的专业,其实就是冷漠,就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在你眼里,所有的人,只有‘良民’和‘罪犯’的区别,根本看不到他们曾经遭遇过什么,是不是?所有的行为,只有‘有用’和‘无用’来区分,根本不看出发点,是不是?” 一想到张雅案爆炸现场中楚砚溪的过分冷静,无论自己怎么提醒“共情”二字她都置若罔闻,再听到她穿越后转换身份了依旧高高在上的理性批评,陆哲内心积压的不满瞬间爆发。 楚砚溪沉默下来,但呼吸明显急促了些。 虽然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但墙角的女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争吵吓住了,惊恐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短暂的安静之后,楚砚溪的声音再次响起:“陆哲,收起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现在,活下去,离开这里,是唯一的目标。如果你想死,或者想拉着大家一起死,请继续你的愤怒。如果想活,就闭嘴,听我的。” “听你的?听你怎么把我带进更深的坑里吗?”陆哲又痛又气,感觉脑后的伤处突突直跳。 黑暗中,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不满情绪。 楚砚溪觉得陆哲鲁莽冲动,是团队里的不稳定因素;陆哲则认为楚砚溪冷漠刻板,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土坯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门外看守偶尔的动静,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提醒着他们所处的险境。 楚砚溪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睛。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指责改变不了现状。陆哲的话虽然刺耳,但某种程度上……或许戳中了她一直疑惑的问题。 ——我的任务为什么会失败?张雅为什么选择献祭生命来表达愤怒?真是因为我态度冷漠、傲慢,无法与她共情吗?《 》 5、老刀 见楚砚溪不吭声,陆哲也闭上了眼,律师的专业素养让他开始复盘自己的行动:跟踪、报警、遇袭……每一步似乎都合乎情理,却最终导致了最坏的结果。 他不得不承认,楚砚溪的话虽然刺耳,但并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如果自己不那么冲动,谋定而后动,他应该按照原本的出差计划到下一站赵家屯下车,找到文化站领导报到,然后借助组织的力量报警,或许情况会好一些。 至少,他不会如此狼狈地躺在这里。 可是,人不是机器,总会有情感。 陆哲内心很委屈。 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认识的人,他下意识地想要亲近。偏偏楚砚溪是个冷心冷肺的人,看到他被打破了头,连句软乎安慰话都没有。 想到这里,陆哲看向楚砚溪。 察觉到陆哲的目光,楚砚溪微微侧身,将被绑的双手展示在陆哲面前。 就着微弱的光,陆哲看到楚砚溪那双指甲带血、指尖磨破皮、被绳索勒得发紫的手,叹了一口气,忍着头痛,认命地爬了起来,想要帮她解开绳索。他被打之后一直昏迷,对方并没有捆住他手脚。 楚砚溪却避让开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手被捆着,是因为他们怕我跑了,暂时性命无忧。你的双手自由,那是因为他们认定你跑不了,明天一早就会把你杀了。” 陆哲的心猛地往下一坠,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穿越到异世界,陆哲虽说接受了事实,但内心却升起新鲜与好奇。 爱看网络小说的他,悄悄在内心呼唤了无数次。 “系统,你在吗?” “统子、统子,快出来!” “喂——我的空间呢?灵泉呢?金锄头呢?” …… 既然穿书这样的事情都能发生在他身上,有点金手指不过分吧?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事实——他没有系统,没有空间,他极有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陆哲的牙齿开始打颤。 楚砚溪定定地看着他:“接下来,一切听我的,我保你性命无忧,如何?” 对上她那双在微光下闪着锋利与睿智的眸子,陆哲长吁了一口气。 有事情,找警察嘛。 楚砚溪是警察,听她的准没错。 陆哲点了点头:“……好。” 楚砚溪坐在陆哲对面,态度沉静,完全看不出刚才两人争执过:“来,我们先交换一下信息。我叫乔昭然,湘省岳州市罗县人,今年19岁,家有父母、哥哥,江城大学化学系大二学生,在火车站被拐。” 楚砚溪声音很低,两人几乎头对头,这才保证听得清楚。 第一次和女性靠得这么近,陆哲耳朵有点发热。但现在情况特殊,两人都是穿越,交换信息必须小心隔墙有耳。 “我还是叫陆哲……”陆哲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情况也说了一遍。 楚砚溪道:“我确认,我们是穿书了,这本书我昨晚刚看过……” 陆哲越听越心惊,脸色也变得凝重。如果楚砚溪说得没错,那他们现在面临的境况真是危险万分。 楚砚溪道:“原本没你什么事,是我把你拖了进来,抱歉。” 陆哲本就是个心软的,听到楚砚溪道歉,所有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没事没事,其实也怪我太冲动,错过了救你的好机会。现在我自身难保,唉!” 楚砚溪摇了摇头:“你也不是全然无用。你这个国家干部的身份,就是我们谈判的筹码。” 陆哲很容易被安抚:“我,我听你的。” “好,你先闭目养神。”楚砚溪很满意这个结果,等看到陆哲靠墙坐下,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挪动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屏息凝神。 外面看守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几声咳嗽和吐痰的声音。紧接着,是划火柴的细微声响,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隐隐从门缝飘了进来。从看守行为模式来看,对方脚步拖沓,频繁咳嗽抽烟,显示其对此项任务缺乏积极性,甚至感到厌烦,心理防线可能存在松懈。 楚砚溪闭上眼,开始挑选谈判对象。 成熟的人贩子团伙像一个公司,分工明确,环环相扣。 上游又称“媒头”、“拐子”,负责物色货源,他们负责四处游荡,物色目标,通常是缺乏自我保护能力的弱势群体,如农村留守儿童、单身外出务工或求学的女性、智力障碍者等。楚砚溪在火车站上遇到的那个诱她喝下带孩子的女人,就是媒头。 中游又称“跑道的”、“运输户”,负责接收从拐子手里来的货物,进行中短途或长途运输转移。这是风险最高的环节,因为他们要应对沿途的盘查。火车上一直挟持她的胖女人、黑牛、矮瘦汉子,便是跑道的。 下游又称“窝主”、“掌柜的”,负责窝藏与分销,打晕陆哲的阴鸷汉子老刀就是其中之一。 终端“媒人”寻找买家,完成最终交易。晚上过来的刘老板,就是把乔昭然她们几个卖到黑石峪的媒人。 除此之外,还有保护伞与辅助角色,也就是“关系人”或者“搭线的”,为犯罪活动提供便利或保护。这可能包括被收买的执法人员、提供假证明者、提供交通工具和藏匿点的黑车司机、旅馆老板等。陆哲之所以到榆树台派出所报警未果、出门就被偷袭,大概率那个接警的警察就是保护伞之一。 从人贩子层级结构来分析,现在楚砚溪已经落到窝主手里,媒人已经验货,明天就要卖出去。想要脱困,必须今晚争取与窝主老刀沟通。 那个被称为“老刀”的阴鸷汉子,腰间别把菜刀、声音冷硬,动手处理陆哲时干脆利落,就连刘老板和他说话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可以推断窝主老刀性格果断、冷酷,重视效率和风险控制。 很好,找老刀谈判,效率最高。 锁定关键谈判对象之后,楚砚溪开始琢磨老刀的核心诉求与心理弱点。 老刀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顺利完成明日交割,将“货物”安全送达,同时清除所有不稳定因素。因此,她的“完好”,是谈判的筹码之一。 老刀的弱点是什么? 时间紧迫,他需要“货物”状态稳定,最怕节外生枝。任何可能影响交割顺利进行的风险,都是他的痛点。陆哲的国家干部身份,可以成为谈判筹码。 楚砚溪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思考着可能的谈判策略。 哀求示弱?无用。 老刀根本没有对弱者的同情心,他一心求财。 欺骗说谎、共情闲聊?无用。 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拿到钱,老刀根本不会给自己机会说话。 看似是个死局。 但楚砚溪深知,若想说服别人,无非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示之以威,诱之以利。 若是对方没有感情、不讲道理、不怕威胁,那唯有利益的交换。之所以无法打动对方,只不过是利益不够。 所以,只要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一切皆可谈判。 楚砚溪耐心等待着,直到门外看守再次点燃香烟,发出满足的叹息时,她用一种温和平静的、不同于其他女孩哭哭啼啼的声调:“外面的大哥,能给点水喝吗?我喘不上气,难受。”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看守不耐烦的嘟囔:“事儿真多!等着!” 脚步声远去,很快又回来,看守打开门,将一个装着浑浊冷水的粗陶碗重重放在地面,然后关上了门。 看着这碗水,楚砚溪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是一种心理试探。请求对方做一件最简单的事,只要对方做到,那代表接下来可以慢慢加码。 服用迷药的副作用,是恶心想吐,看到这碗水,楚砚溪的胃里愈发翻腾。她压住不适,看向陆哲:“喝了它。” 楚砚溪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陆哲的挎包、外套都被人搜了去,现在的他又渴又饿。他端起碗,并没直接喝下,而是捧到楚砚溪唇边:“你也渴了吧?你先喝。” 陆哲的绅士风度并没有让楚砚溪感动,她皱了皱眉:“刚才我说过,一切听我的。” 片刻沉默之后,陆哲端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等到陆哲喝完,楚砚溪示意他将碗放在门下缝隙处,然后给出下一个指令:“躺下装死!” 陆哲这次没有再问为什么,乖乖躺下,闭眼屏息,一动不动。 楚砚溪再次靠近门边,温声道:“谢谢你,大哥。另外,我想和你们管事的谈笔交易。” 她的语气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和笃定,这让看守愣了一下,开门将碗收回,嘴里骂骂咧咧:“交易?你一个货物,有什么资格谈交易?” “如果我明天状态不好,或者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你们也不好交代吧?”楚砚溪不直接回答,而是点明可能产生的风险,这是谈判中常见的施压方式。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是看守离开了。又过了难熬的十几分钟,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但这次不止一个人。 看守的嗓音粗哑:“刀哥,就是这么个情况,那个大学生说的……说要和你谈笔交易。” 另一个冷硬、楚砚溪绝不会认错的声音响起了,正是那个叫老刀的阴鸷汉子。他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黑山峪那边催得紧,要没开过苞的、模样周正的,一个开到五千块。这娘们值钱得很,老子倒想看看,她能交易个啥!”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 像楚砚溪这样的一个可以卖到五千块,这在八十年代绝对是笔巨款,因此她很值钱。 很好,谈判的筹码份量又重了些。 楚砚溪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丝惊慌:“刀哥,屋里这男人好像要死了,一直在说胡话。” 老刀一脚踢开了门,走到陆哲身边,不耐烦地说了句:“死了正好。”说罢,他转头看向楚砚溪:“他说了什么胡话?” 楚砚溪仰着头,模样乖顺无比:“他说他是什么干部,经常出差调查农村,这次要去赵家屯采风。出发之前文化局领导已经和赵家屯的负责人联系上,今晚到,明天上午去文化站报到。” 老刀听了,不由得心一紧。 赵家屯?那不是榆树台站往北一站的停靠站点吗?黑山峪也归赵家屯管辖,如果这小子没有按时到达,赵家屯文化站和他单位联系,发现人失踪了再报警,那恐怕会惊动赵家屯派出所那边,如果再顺藤摸瓜…… 一想到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转移运路线可能会被穿橙色夹克的这小子废掉,老刀不由得气不打一处出,狠狠踢了陆哲一脚:“晦气东西!可恶!” 陆哲腰间被踢,痛彻心扉,但他一动不敢动,只能忍着痛,在心里骂着这该死的穿越。别人穿越都是穿金戴银,什么候府世子,什么兑换系统,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偏他倒霉,成了个书里连名字都没有出现过的小人物,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 就在老刀一肚子怨气之时,楚砚溪话锋一转:“刀哥,我是个大学生,你是知道的。我学的是化学,你知道我的特长是什么吗?” 老刀来了点兴趣,微微弯腰,定定地看着她:“是什么?” 楚砚溪唇角微勾:“我能制造炸药、麻醉剂。”《 》 6、成交 炸药、麻醉剂? 老刀那双阴鸷的眼睛在黑暗中眯了起来,侧了侧身,让外间昏黄的灯光打在楚砚溪脸上,他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被勾起的、危险的好奇心:“你说什么?炸药?” 楚砚溪迎向他的目光,语气很平静:“对,炸药。硝酸铵、木屑、柴油,或者更简单的,红磷和氯酸钾的混合物,只要比例得当,原料不难找,威力足够炸开普通的保险柜门。” “还有更高效的麻醉剂,□□提纯并不复杂,或者用草药萃取,能让一头犍牛几秒钟内无声无息地倒地不起。这些,我都能做。” 身在地上装死的陆哲忍不住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看向楚砚溪。此刻的她,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白得像雪,可是却自带一种沉静笃定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不愧是江城市公安局有名的谈判专家啊,什么都懂!连炸药、麻醉剂都会做。 若是楚砚溪能听到陆哲的心声,一定会轻哼一声。 当年江城市公安局组建谈判专家小组时,对年龄有严格要求:35-46岁。光是这一条,就把只有26岁、刚从警5年的楚砚溪给刷了下来。 李局长态度很坚决:“太年轻了,没有社会阅历,说起话来轻飘,打动不了人,不行。” 最后还是师父秦峰指着桌子争辩:“年轻怎么了?有些人活了半辈子都没活通透,有些人天生就比旁人多一分玲珑七窍心!”这才给了楚砚溪参与后续考核的机会。 现场测试的结果,楚砚溪智商高达130,知识面考核卷面成绩满分,语言中枢控制区发达,临场反应评分也是第一名。 看着楚砚溪那张涉及政治、宗教、民族、道德、法律、金融、交通、语言、生理、谋略、表演、气象、危险物品14门学科知识的卷子,李局长终于动容:“的确很优秀,那就破格录取吧。” 所以,楚砚溪对于制造炸药、麻醉剂这类危险品,可谓是轻松驾驭。 老刀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混迹江湖多年,听过不少□□传闻,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但他依然半信半疑:“你一个大学生,怎么会懂这些?” 楚砚溪态度很淡然:“我是化学系的高材生,实验室里接触的多的是。书上写的,老师教的,想学很容易。我对这些挺感兴趣,自然就多研究了些。” 八十年代信息闭塞,老刀也没啥文化,压根不知道普通学校里的大二学生不可能掌握这些东西。老刀成功地被楚砚溪忽悠,看她也顺眼了不少:“老妹儿,挺厉害啊。” 取得对方信任之后,楚砚溪开始切入正题:“刀哥,咱们干拐卖人口这行,无非是为了求财。但这行当,链条太长,分赃的人太多,风险还很大。一路上要打点车站、派出所,最后到买家手里,层层剥皮,落到你手上的,能有几个钱?像我这样的,五千块一个听着是多,但分到你刀哥手里,怕是连两千都不到吧?还要整天提心吊胆,怕公安查,怕内部黑吃黑,怕货物不听话闹出动静。辛辛苦苦,担着杀头的风险,最后赚的都是些蝇头小利,值吗?” 她边说边观察老刀的微表情,随时调整语言表达方式。 她的话语成功地激发出了老刀内心最深的不满和憋屈。他确实对现在这种“慢工出细活”、看人脸色、还要被层层盘剥的赚钱方式感到极度厌烦。 他老刀年轻时也是道上混出了名号的狠角色,讲究的是“快意恩仇”,干一票大的就够逍遥快活好几年。 六、七十年代大家都没钱,就算抢劫、抢银行也抢不到多少。到了八十年代,有钱人越来越多,看到那些人戴着大金链子小手表、穿皮衣喝洋酒,说实话,老刀眼热得很。但他没门路,没家伙,更缺一个有脑子的、能策划大事的人,最后只能屈从于现实,跟着人干这种“婆婆妈妈”、来钱还慢的勾当。 楚砚溪的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老刀没立刻说话,但楚砚溪从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和放缓的呼吸中,知道自己这话击中了要害。 她继续加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察人心后的蛊惑力:“刀哥,你看我,一个大学生,落到你们手里,折腾这一大圈,也就值五千。但如果我们合作,用我制炸药的本事和大学生的脑子,你的胆量和人手,干几票痛快的,一次赚的可能比你们拐卖几十个女人加起来还多。风险更低,收益更高,时间更短。这笔账,不难算。” “合作?”老刀嗤笑一声,觉得这女人胆大包天又异想天开,“你一个我砧板上的肉,跟我谈合作?我凭什么信你?就凭你空口白牙几句话?” “就凭我能让你用最小的代价,拿到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楚砚溪毫不退缩,目光锐利,“刀哥,你难道就没想过干点更痛快的?比如……林场发工资的日子抢抢信用社?或者趁着过年打劫一把返乡探亲的有钱老板?用我做的炸药,可以轻易打开保险柜或者制造混乱,用我做的高效麻醉剂,可以兵不血刃地控制场面。干净利落,拿了钱就走。比起你们现在这样,长途跋涉,提心吊胆,最后大部分钱进了别人的口袋,哪个更划算?” 她描绘的前景,简单、直接、暴利,充满了力量感和掌控感,完美契合了老刀内心深处对“快钱”和“江湖地位”的渴望。 这听起来才像他老刀该干的事!才是能让他重新扬眉吐气、让人敬畏的“大事业”! 老刀的心跳加快了。 他确实无数次幻想过,但缺乏具体计划和技术手段让他只能停留在幻想阶段。此刻,楚砚溪的话,成功释放出他内心那头渴望冒险和暴力的猛兽。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压下兴奋,阴沉地问:“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怎么能保证你不是在耍花样?到时候你反咬一口,或者做出来的东西不行,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楚砚溪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从容应答:“刀哥你见多识广,像我这样的读书人卖到深山里,能活得下来?我不过就是求活命,所以才会想着你和合作。我帮你干大事业,你给我一条活路。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怕什么?” 楚砚溪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为的就是减少对方的戒心。 听她说所求不过活命,老刀不由得点了点头。他转卖过不少嫩货,拐过来时花朵正艳,不过几年便折腾得只剩一条命。越是有文化的,越是烈性,楚砚溪说的倒是真心话。 楚砚溪见他动容,继续加码:“计划成功前,我和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东西做不出来,或者效果不好,第一个死的是我。至于保证……你可以给我上脚铐,派人看着我制作,原料由你控制,我只负责技术和配比。成功了,我们按功劳分钱;失败了,你随时可以处置我。” 楚砚溪停顿片刻,自嘲一笑:“毕竟,只要我清白还在,就能值五千块,不过就是晚几天卖出去而已,是不是?” 老刀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门框,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权衡。楚砚溪没有说错,一个有真本事、且生死由他掌控的技术人才,比一个一次性卖五千块的货物,价值高得多。如果楚砚溪骗他,大不了再卖一次好了。老刀就不信,她还能跑得出榆树台! 楚砚溪趁热打铁,将话题转回到陆哲身上:“至于他……赵家屯文化站那边一旦联系不上,肯定会和市里文化局那边联系,询问他的去向与行程。一个市里来的干部失踪不是小事,万一公安沿着他乘坐的火车车次查过来,你们这条经营已久的铁路线就废了。损失有多大,刀哥你比我清楚。” 老刀眉头紧锁,这确实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 楚砚溪瞥了地上“昏迷”的陆哲一眼:“这样,我帮你们出个主意,算是合作之前我的诚意。” 老刀眼睛一亮:“你说。” 楚砚溪:“先别杀他。让他明天一早打电话稳住赵家屯文化站和清源县文化局那边,就说水土不服病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或者考察任务延长,拖上一两个月。” 老刀沉吟半晌,没有说话。眼前这女人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真不愧是读过书的大学生。 她说的没错,穿橙色夹克这小子放在手里真是块烫手的山芋!杀了吧,怕公安那边查过来;不杀吧,白养个废物,划不来。 “做炸药过程很复杂,我需要一个助手。正好他是个文化人,这段时间先给我帮忙。等我们的大事办成,拿到足够的钱,到时候再处理他,或者把他往深山里一扔,制造个意外失足的现场,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更稳妥?既能消除眼前风险,又能为我们的大事争取时间。” 楚砚溪提的这个方案考虑很周全,完全从老刀的利益和风险控制角度出发,将陆哲从“无用的麻烦”变成了一个“可暂时利用的资产”。其老谋深算的程度,让老刀都暗自心惊,更让地上装死的陆哲听得五味杂陈。 他是个律师,敏锐的观察力、共情与协作、法庭上的心理攻防……这些都是他的专业素养。但作为一名离婚律师,他更擅长的,是法律范围之内的博弈,是家庭矛盾与纠纷的处理。 落入人贩子手中的他,有一种秀才遇到兵、虎落平阳的无力感。 没想到,曾经被他评价为“无情机器”的楚砚溪,却在这场困局中利用她智慧与能力,为他争来了一线生机。 老刀盯着楚砚溪,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仿佛要透过她这张漂亮的脸蛋看清她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奇怪的、却又让他心动的点子。 最终,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残忍、兴奋和一丝赏识的狰狞笑容:“好!好!有点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老妹儿,你确实和那些哭哭啼啼的货色不一样。老子就信你一回,陪你玩这把大的!要是赢了,以后跟我吃香喝辣;要是敢耍花招……”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空气都几乎凝固。 “我人都在你手里,能耍什么花样?”楚砚溪坦然地看着他,再次强调,“合作,是双赢。你得到钱和江湖地位,我得到活下去的机会,很公平。” “成交!”老刀又踢了一脚陆哲,“这小子先留着,捆结实点!” 他扫了一眼角落里昏迷不醒的女孩们,眸光阴冷,像看三个死人。在他看来,这三个女孩迟早都是要卖到深山里去的。到了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什么消息也传递不出去,老刀根本不在乎她们到底听没听见、会不会告密。 老刀转身走出土坯房,对看守低声吩咐了几句,重点是看好楚砚溪和陆哲,暂时满足楚砚溪的基本需求,但要加强看守。 门被重新锁上,沉重的铁锁撞击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门一关,土坯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陆哲这才敢悄悄睁开眼,在极致的黑暗中望向楚砚溪的方向。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直的轮廓,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谈判,和去菜场买颗大白菜一样,都是小事儿。 楚砚溪看不到陆哲的脸,但从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感受到了他那复杂的内心。她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缓缓地靠回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活下去,才有机会谈正义。现在,睡觉,保存体力。”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陆哲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楚砚溪那份令人敬畏的职业背后,隐藏着一种近乎非人的理智、钢铁般的意志和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坚定与执着。《 》 7、质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和开锁的“哗啦”声。 门被推开,看守粗哑的嗓音响起:“你,还有那个半死的,出来!刀哥给你们换地方!” 手电光柱扫过,落在楚砚溪和陆哲身上。楚砚溪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捆绑而麻木的手腕,神情平静。陆哲看到楚砚溪站了起来,也跟着慢慢起身,和她一起走出这间充满霉味的土坯房。 看守似乎得到了老刀的特别吩咐,虽然态度依旧粗暴,但没有再动手动脚。 就在他们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角落里那个一直将头埋在臂弯、一声不吭的女孩,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绝望的光芒。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抱住楚砚溪的小腿,声音嘶哑地哀求:“姐!姐!带我走!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别把我留在这儿!求你了!” 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楚砚溪的身体瞬间僵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身体的剧烈颤抖和紧抱住她小腿的力度。 看守骂了一句,上前就要拉扯。 楚砚溪却先开了口,声音干涩:“松开。” 女孩像是没听见,抱得更紧,眼泪和鼻涕糊在楚砚溪的裤脚上,语无伦次地哀求:“带我走吧,我不要卖给人当老婆!我能干活,我不跑,别丢下我……” 楚砚溪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次低声道:“松开!”她此刻自身难保,能暂且救下陆哲的小命已是极致,哪里还能带一个陌生女孩? 她的拒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女孩眼中最后一点火光。女孩的手臂无力地滑落,瘫坐在地上,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一旁的陆哲心中似有火烧,他有心想要多说几句,但也知道此刻只能拒绝。他忍着后脑的剧痛,借着门外灯光,认真看着那个女孩,努力记下她的容貌与特征。 女孩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像是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喃喃重复着:“我叫魏艳丽,我叫魏艳丽……” “妈的!不服管的狗东西!”看守早已不耐烦,猛地一把粗暴地将女孩推开。 女孩瘦弱的身体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和痛呼。紧接着,看守反手就狠狠抽了她一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明明被打的是那个叫魏艳丽的女孩,可是陆哲却不自觉地脑袋一偏,仿佛被打的是他,甚至连脸颊都能感觉到那火辣辣地疼痛。 “再他妈废话,老子现在就弄死你!”看守恶狠狠地踹了魏艳丽一脚。 楚砚溪伸出手,用力拽了陆哲一把:“走!” 陆哲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再次陷入绝望、连哭泣都不敢出声的女孩,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涌上心头。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咬紧牙关,踉跄着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土坯房。 院子里的空气依然浑浊,但比屋内的浓浓霉味要好上一些。夜空漆黑,只有正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看守领着他们走向院子东侧另一间稍小的土坯房,推开门,里面同样简陋,但显然比之前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要好上不少。 墙上有一扇小窗户,窗户装着木栅格,糊了窗纸。地上铺着干草,有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木桶,似乎是便桶。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有了基本的生活设施,而且相对干净。 “刀哥说了,让你们暂时睡在这里。安分点,别耍花样!”看守恶声恶气地丢下这句话,又扔进来一个粗陶水壶和两个粗糙的、看起来硬邦邦的玉米面馍馍,“吃的喝的给了,别他娘的再嚷嚷!” 门再次被关上,但这一次,空间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小窗透进些许微弱的星光,让人能勉强视物。 陆哲直到门外脚步声远去,才真正松了口气,挣扎着靠墙坐起,后脑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地上的水壶和馍馍,喉咙干得发紧。 楚砚溪走过去,拿起水壶,晃了晃,又凑近闻了一下,确认只是普通的井水后才递给陆哲:“先喝点水,慢点喝。” 她的动作自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陆哲接过水壶,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灼烧感。 楚砚溪又将一个馍馍递给他。馍馍又硬又糙,剌嗓子,但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依旧是宝贵的能量来源。 陆哲默默地啃着,味同嚼蜡。 吃完东西,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两人看着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气氛有些尴尬。 “你睡床吧。”陆哲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我睡地上就行。”他的绅士风度与良好教养让他做出了这个选择。 楚砚溪看了他一眼:“床不大,挤一挤能睡。”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暧昧或犹豫。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无谓的谦让和矜持都是奢侈且危险的。 陆哲愣了一下,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 两人和衣躺在那张简陋的板床上,背对着背。床板很硬,褥子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微弱热量和紧绷的肌肉线条。这是一种极其诡异而亲密的情景,但此刻充斥其中的,只有沉重的生存压力和未散的惊悸。 狭小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沉默了很久,陆哲终于忍不住,用极低的气声,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问题:“那……那三个女孩会怎么样?”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难过和愧疚。他们暂时获得了安全,但那三个同样被拐来的女孩,却被留在了那间土坯房里,命运未卜。 楚砚溪睡在内侧,睁开眼看着斑驳的墙壁:“能活下来。” 陆哲看着小小的、装了木栅格的窗户:“可是……” 楚砚溪打断他的话:“活着,才是王道。”作为一名谈判专家,她将“生命至上”这个理念深深刻在脑海中。 冲动盲目、轻举妄动,结果只有一个——大家一起死。 楚砚溪与老刀谈判的目的,是先争取自己与陆哲能活下来,取得老刀的初步信任,等时机成熟,再端掉他们这个人口贩卖团伙。 只有她先活下来,才能救更多的人,包括那三个被拐来的女孩。她们一个叫杨娟,一个叫小菊,还有一个叫魏艳丽。 陆哲知道楚砚溪说的是事实,是当前情况下最理性的选择,但他心里却难过至极。他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三个女孩惊恐无助的眼神,那个腿折女孩压抑的痛哼。 “她们,她们的未来……”陆哲的声音有压不住的沉重,“就算以后得救,经历这些,也毁了。” “活着,才有未来。”与刀哥斗智斗勇这么久,楚砚溪早就又累又困,虽然她很不想说话,但她听得出来陆哲内心的纠结,认真解释着。 从她以前与陆哲打交道的经验,陆哲这人道德感很强,同情心泛滥,处理离婚案件不管谁是谁非,一定会无条件地偏向女性。他对女性的痛苦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同情,只要是女性诉说婚姻中的不幸,他都会站在她们这一边,为她们争取最大的权益。 “只要不主动寻死,她们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人贩子卖她们是为了赚钱,买家买她们是为了传宗接代或劳动力,在达到目的前,不会轻易要她们的命。” 听了楚砚溪的话,陆哲自心底涌上一种深深的痛楚:“那清白呢?尊严呢?这些东西,在她们以后的人生里,就不重要了吗?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有些伤害,是刻在灵魂里的,终身无法磨灭。 ——这是他作为律师,在处理无数婚姻、家庭案件,尤其是那些遭受巨大创伤的女性案件时,最深切的体会。 楚砚溪的背影僵了僵,没有马上说话。 这也是她所困惑的地方——她与张雅的谈判为什么会失败?张雅为了那个渣男,宁可付出生命,值得吗?就算王鹏不爱她,她还有女儿,还有未来漫长的人生要走,为什么要选择自爆那么绝决的告别方式? 在张雅的心里,对婚姻的忠诚比生命更为重要吗?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夜寂静得可怕。 良久,良久,楚砚溪极其缓慢地,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除生死,无大事。”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让陆哲心中一颤。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让“清白”和“尊严”这些词汇,变得有意义。 陆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 楚砚溪睁着眼,望着墙壁上斑驳的、在微光下隐约可见的霉斑,脑子里依然浮现着张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眼睛里那一抹平静的绝决。《 》 8、引爆 那一夜,陆哲几乎没有合眼。 土坯房里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干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身旁楚砚溪的呼吸声平稳悠长,早已陷入沉睡。 陆哲的脸颊还在隐隐作痛,看守打魏艳丽的那一巴掌,仿佛抽到他脸上。 黑暗中,他紧闭双眼,眼前却反复浮现离开那间仓库土坯房前的最后一幕。手电光扫过时,蜷缩在墙角的那三个女孩,眼神里透着麻木与绝望。 现实的残酷让他明白,唯有行动和实力,才能践行真正的正义。 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了开锁声和看守粗鲁的吆喝。简单的凉水和硬馍之后,楚砚溪和陆哲被带到了院子当中。 老刀已经等在那里,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打量着他们,特别是楚砚溪。他身边站着黑牛和另一个面目阴沉、体型瘦削的汉子,他们三人的背后,还拉拉杂杂地站着八个农家汉子。 光是窝点就有十一个参与者,陆哲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妹子,你说你能做炸药。”老刀开门见山,吐出一口烟圈,“空口无凭,老子要看到真东西。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别耍花样,材料我会让人去弄,但你做的时候,必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楚砚溪面色平静,点了点头:“可以。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通风的地方,不能有明火,还需要一些常见的化学原料和器具……” 她报出了一连串名词,有些是真实需要的,像如硝酸铵肥料、木炭粉、硫磺,有些则是她故意掺杂进去、看似相关实则无用的东西,以增加技术的神秘感。 老刀对黑牛使了个眼色,黑牛拿出半截铅笔和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粗手粗脚地记着。老刀听完,冷哼一声:“有些东西不好弄,我来想办法。你先做个小的,让我看看威力。” “没问题。”楚砚溪点头,趁机提条件,“刀哥,我需要稍微好一点的食物,他的伤需要简单处理免得恶化发炎。” 老刀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挥了挥手:“可以。黑牛,给他们弄点像样的吃的。这小子……” 他指了指陆哲,“看起来死不了,给他找点紫药水抹抹。院子西头那间屋子清出来给她用。但给老子听好了!”他语气陡然转厉,“别想跑!这院子四面都有人,跑就是死路一条!” 初步的要求得到应允,楚砚溪微微颔首,表示接受。 窝点住房有限,楚砚溪和陆哲多了间离厨房较远的安静“工作室”,日常起居生活依旧住在西头那间有扇小窗的屋子,早餐食物从硬馍变成了掺杂着粗粮的饼子,外加一点咸菜。陆哲后脑的伤口被简单清洗后涂上了廉价的紫药水,虽然依旧狼狈,但至少避免了感染。 刚刚安顿好,老刀将陆哲一把拖了过来:“小子,跟我走!” 陆哲心中一凛:“什么事?” “跟我去镇上邮电所,给赵家屯文化站打电话。别给老子耍花招,不然这菜刀可是要见血的!”老刀拔出塞在腰间的菜刀,寒光一闪,陆哲脖子一缩,下意识地看向楚砚溪。 楚砚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按照老刀的吩咐行事。 陆哲想到昨晚楚砚溪与老刀的对话,知道这一趟是必须走的。他心中暗自沉吟,打电话……或许是一个示警的机会。 老刀嫌陆哲太磨叽,一把揪住陆哲的衣领,力道之大让陆哲踉跄了一下:“给你单位打电话!就说你病了,要休养一段时间,其余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多说!”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陆哲,又意味深长地斜了楚砚溪一眼,“要是乱说话让人起了疑心……我立马把你和这姑娘一起杀了,扔山里喂狼!” “知道了。”陆哲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在老刀和黑牛的陪同下,陆哲来到了榆树台镇那间唯一的、略显冷清的邮电所。清晨的邮电所刚开门,只有一个打着哈欠的工作人员。老刀用眼神示意陆哲去柜台,自己和黑牛则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像两尊门神,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陆哲先拨通的,是赵家屯文化站的电话。 电话接通需要转接,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陆哲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老刀与黑牛这两个监视者,盘算着逃脱的机会有多少。 可是,想到还在窝点的楚砚溪,他暗自叹了一口气。老刀是老江湖,盯得牢,只能先稳住单位那边。 终于,听筒里传来了赵家屯文化站王站长的声音:“喂?哪位?” “王站长吗?是我,陆哲。”陆哲深吸一口气。 “哎哟,陆哲同志!”王站长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你可算来电话了!我们一直在等你来报到呢。你到了赵家屯没?是不是找不着地方?” 陆哲按照预设的说辞应付着:“王站长,真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后腰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陆哲偏过头看向紧紧盯着自己的老刀,老刀拔出菜刀抵在陆哲后腰,用眼神威胁他注意说话,莫漏了口风。 陆哲定了定心神,对着话筒继续说话:“我昨天晚上一下车就感觉头晕恶心,上吐下泻的,估计是水土不服,难受得很,实在撑不住去您那儿了,就在这边找了个旅馆先住下休息。昨天昏昏沉沉躺了一天,今天早上才感觉稍微好了点,赶紧给您打电话报个平安。” 电话那头的王站长松了口气,语气转为关切:“哎呀,水土不服挺难受吧,严重不?现在怎么样?要不要我们派人过去接你?或者到卫生院看看?” 赵家屯隶属清源县管辖,虽然只是个小镇,但还算热闹。 “不用不用!太麻烦您了!”腰间一阵剧痛袭来,陆哲忙拒绝了王站长的好意,“已经好多了,就是浑身没劲儿,给您打电话报个到,等休息几天我就直接开始采风了。” 王站长很通情达理:“嗨!这有什么抱歉的,身体要紧嘛。采风不着急,啥时候身体养好了啥时候再说。那你好好养着,有啥需要就打电话过来。对了,用不用我跟县文化局那边说一声?” 陆哲现在说谎越来越顺溜:“不用麻烦,我等会打电话请假。” “行,那你安心养病。”对待上级机关来的同志,王站长态度很热情,“你住哪家旅馆?我们派人去探望一下你。” 老刀一直竖着耳朵听电话,立马恶狠狠地瞪着陆哲。 陆哲知道轻重。 楚砚溪既然提出为他们制作炸药,那她一定有更妥善的计划,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老刀,不给楚砚溪拖后腿:“不用不用,真不用!有事我会给您打电话。放心吧,我干的就是采风的活儿,正好和老百姓聊聊。” 王站长这才摁下探望的念头,一再强调:“有事打电话啊,你可是局里派来的同志,我们得保证你在赵家屯顺利开展工作。等采风结束,站里还要请你来做个报告呢。” 挂断这个电话,陆哲又拨通了清源县文化局办公室的电话。局办同事接到电话后并没有太多疑问,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一下病情,嘱咐他好好休息,工作上的事不急,便爽快地批准了他要求延长采风时间的申请。 走出邮电所,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陆哲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老刀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小子,算你识相。” 陆哲默不作声地跟着往回走,自嘲一笑。 下午,老刀弄来了第一批材料——几袋常见的化肥、一些木炭、还有杂货店里能找到的硫磺粉。 “东西齐了,老妹儿,露一手吧。”老刀带着黑牛和那个叫麻杆的高瘦汉子,亲自到场监督。 楚砚溪没有丝毫慌乱,仔细检查了送来的材料,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始操作。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独有的专注,一步步将材料研磨、混合。陆哲在一旁帮忙递东西,虽然有点紧张,但他努力配合着。 最终,楚砚溪制作出了一小包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色粉末。她将其小心地装在一个厚实的陶罐里,留出一根用油纸裹着的、浸过化学药剂的简易引线。 “找个空旷地方试。”楚砚溪平静地说。 一行人来到院子角落一处废弃的猪圈旁。楚砚溪亲自将小陶罐放在一堆砖块中间,示意众人退后。她点燃引线,迅速后退。 “嗤——”引线燃烧。 几秒钟后—— “轰!” 一声爆炸声响起,陶罐和砖块被炸得四散飞溅,地上留下一个浅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威力不大,但足以证明楚砚溪会制作炸药。 老刀的眼睛瞬间亮了。 黑牛和那个叫大强的阴沉汉子也露出了震惊和忌惮的神色。他们看着楚砚溪的眼神,彻底变了。 “好!好!”老刀连说两个好字,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依旧狰狞,“老妹儿……乔姑娘,果然有两下子!” 他第一次用上了“乔姑娘”这个客气的称呼。 楚砚溪脸上却没有任何得意:“刀哥,想要达到一定威力,需要更纯的材料、更好的器材。这东西很危险,操作不当的话……砰!我们自己先完蛋。” 说到“砰”的时候,楚砚溪双手往空中一扬,没吓到老刀,却把陆哲吓得连退了几步。 老刀被陆哲那怂样逗乐了:“小子,你就这点胆儿?还得练呐。” 他顿了顿,看向楚砚溪:“材料器材啥的我来想办法,乔姑娘,抓紧时间搞个厉害的!”《 》 9、饭桌 老刀心情很好,张罗着让手下弄了点酒菜,兴致勃勃邀请楚砚溪上了桌。 “乔姑娘,没想到你还真能整出炸药那玩意儿。”老刀灌了一口劣质白酒,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这下好了,以后做事就痛快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咱们搞票大的!” 楚砚溪没有接话,先扫了一眼桌面。 油炸花生米、凉拌皮蛋、卤猪头肉,再加一个大白菜、粉丝、蘑菇大乱炖,一大盘子锅贴玉米饼,没鸡没鱼,唯一一个荤菜是临时在外面买的卤肉,看得出来这群人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 来到这个世界两天,她还是第一次吃上热菜,夹起一口大白菜送进嘴里,感觉胃里终于舒坦了些。 陆哲没资格上桌,只能站在楚砚溪身后,拿着个玉米饼干啃。 吃了个半饱之后,楚砚溪神色平静回话:“刀哥,我现在做的炸药,还只是个小实验,威力、稳定性和安全性都还不行。我需要更多的材料,纯度更高的工业硝酸钾。” 老刀现在对楚砚溪的话深信不疑,连连点头:“没问题!你说要什么,我想办法去搞!” 说完,他对坐对面那个面目阴沉的汉子说:“大强,你路子野,想想办法,搞点好货来。” 被称为大强的汉子默默点了点头,冷冷的目光在楚砚溪脸上扫过,没有多余的表情。 楚砚溪继续道:“刀哥,你刚才说想干票大的,目标是哪里?信用社?矿上的工资款?还是运输车?” 第一次当劫匪军师,楚砚溪适应得很好。她在刑侦支队工作了五年,接触过不少劫匪,熟悉他们的犯罪心理与行动方式。现在不过就是转换角色,简单。 见楚砚溪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老刀觉得挺有意思,喝了一大口酒,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你这个大学生,倒是个捞偏门的料子,懂不少啊。” 楚砚溪扯了扯嘴角:“书读多了,一通百通。” 老刀哈哈一笑:“你这个大学生有脑子,不错!” 几个小弟见老大笑了,也有些飘,一边喝一边拍桌子,还有个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楚砚溪的脸蛋,一脸的□□:“老子还没睡过大学生呢,既然入了伙,那就和哥哥我香一个?” 楚砚溪眼中闪过一丝锋利,躲开他的手,斜斜地睨向老刀。 老刀抬手,一巴掌打掉那个小弟的手,恶狠狠地骂道:“喝了几杯马尿就觉得自己能飞了?乔姑娘会做炸药,你会啥?给老子老实点!” 小弟到底还是畏惧老刀,抽了自己一巴掌,苦着脸连说了三句:“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一边打自己巴掌,小弟一边在心里嘀咕:没想到刀哥这么护着乔姑娘,看来以后占不了便宜揩不了油了。 老刀现在用得着楚砚溪,不想惹恼了她,教训完小弟之后,将话题带了回来:“镇上信用社和银行钱多,但保安手里有枪,难搞。矿上那边月底工资款不少,但人多眼杂,不好跑。我琢磨着,能不能搞运输车?听说有条路经常有车拉货去县里,押车的人少……” 楚砚溪认真听着,让自己代入罪犯视角:“信用社和银行的库房坚固,需要定向爆破,对炸药要求高,风险大,但利润高。矿区那边财务管得严,平时钱都存银行,咱们得盯着发工资的时候动手,可是那几天保卫科很警惕,抢劫难度比较大。运输车机动性强,但目标不确定,需要长时间蹲守,容易暴露。” 老刀第一次听到如此清晰周密的分析,不由得入了迷:“那按你所说,还是得抢银行?管它什么风险不风险的,炸药一响,黄金万两!等警察过来,我们早就跑了。再说了,老子在榆树台派出所那边有关系,不怕!” 楚砚溪挑了挑眉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老刀是个急脾气,看她这模样有点不耐烦:“你这是啥意思?到底抢银行这主意是行还是不行?” 对方一急,楚砚溪便不急了。 她特意放慢了语速:“主意是不错,但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我觉得吧,咱们得先从相对容易的目标入手,积累经验。比如……附近有没有比较偏僻、守卫松懈的仓库或者供销社分销点?先练练手。” 十一个人抢银行? 楚砚溪觉得人太多,容易乱,很难一锅端。 老刀摸着下巴琢磨:“偏僻仓库倒是有几个。夹皮沟那边就有个仓库,听说堆了些紧俏货,看管的人也不多。” 他看了眼大强:“对吧?” 大强低沉地“嗯”了一声,明显这伙人早就觊觎这个仓库。 楚砚溪提议:“可以先从这类目标开始。但前提是,必须亲自去踩点,确认情报准确,规划好进出路线和应急方案。” “踩点?”老刀皱起眉,看向楚砚溪的目光中多了分警惕,“谁去?” 楚砚溪自然看得出来老刀在警惕什么:“谁去踩点肯定听刀哥的安排,我不熟悉环境,只负责出主意。” 老刀盯着她,眼神闪烁,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乔姑娘,我老刀混了这么多年,看人还算准。你这脑子,这胆色,做事实在是……够狠,够绝!我真是想不明白,红姐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伎俩,怎么能把你给骗了的?” 红姐,就是火车上拐走乔昭然的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她看着和善老实,实则狡猾至极,专门挑单身女孩下手,先利用孩子让女孩降低警惕性,然后再找机会灌下迷药。 老刀明显试探的语气,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黑牛和大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砚溪脸上。 陆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楚砚溪。 楚砚溪拿着饼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老刀探究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自嘲的弧度,声音低了些:“我这人……心软。” 这个理由,从一个刚刚冷静分析如何爆破抢劫的女人口中说出来,显得很荒谬。但正是因为荒谬,反而显得真实。 毕竟,女人面对孩子,心软一点很正常。 老刀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粗野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心软?看不出来,真他娘的看不出来!乔姑娘,你做事比很多爷们还狠,还绝!杀伐果断,我老刀都佩服!” 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转向一旁沉默啃玉米饼的陆哲,用手指点了点,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对比,“倒是这小子,磨磨唧唧,优柔寡断,挨个打就红眼圈,干活也笨手笨脚的,像个娘们!” 陆哲嘴里正咀嚼着食物,听到这话,脸颊瞬间涨红,屈辱和愤怒让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从事离婚律师这一行五、六年,他当然听过不少批评。 曾经有位被判离婚的男人,一出法院就冲到他面前破口大骂:“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一天到晚帮女人说话!” 那个时候陆哲淡定而从容,面对无能狂怒的男人,微笑回应:“我凭良心说话,无论男女。” 可他现在只是个被绑架的犯人,因为能帮楚砚溪当助手而有了苟活的机会。 在这里,法律无用、道德与正义缺席,他只能选择闭嘴。 抬眸看到楚砚溪孤身坐在桌上,旁边众鬼环伺,陆哲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狠狠地咬了口玉米饼,和着口水吞下,胃里却像塞了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楚砚溪没有回应老刀的调侃,只是淡淡地说:“心软一次就够了。现在,我只想活下去。” 这句话似乎说服了老刀,他不再追问,又喝了一口酒:“行,就按你说的办!明天让老强带两个人去黑石沟转转。” 事情敲定,饭桌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老刀兴致很高,又开始吹嘘他过去的“风光事迹”。 回到房间,陆哲情绪低落,坐在干草堆上沉默不语。 楚砚溪看了他一眼:“难受?” 陆哲猛地抬头:“我们到底还要这样多久?看着这一群人贩子逍遥自在,我真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楚砚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记住你看到的,记住你听到的,这些,以后都是把他们送进监狱的证据。” 她的话虽然有些生硬,但却成功浇灭了陆哲心头的躁火,也让他感到肩上添上了一分责任。 “可惜,拐卖人口罪最多只是判刑。比起他们的罪恶而言,量刑还是偏轻。”陆哲开始了他的专业思考,“按照1979年的刑法规定,拐卖人口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陆哲眼前闪过魏艳丽扑过来求救、却被人扇了一巴掌的绝望模样,咬着牙骂了一句:“断子绝孙的玩意,只坐几年牢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楚砚溪提醒了一句:“现在是1985年,还在严打期间。” 陆哲眼睛一亮,在脑海里搜寻着关于1983年发起的“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活动”的相关信息。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从重从快,一网打尽!1983年9月通过了《关于严惩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决定》,对1979年刑法进行了补充和修改,加重了对拐卖人口罪的惩罚,可以在刑法规定的最高刑以上处刑,直至判处死刑。” 楚砚伸出手指比在唇边,示意他小心隔墙有耳,轻声道:“放心,我会把他们往死路上赶。” 看着她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线,陆哲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而是因为她那稳操胜券的笃定,随即也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你的计划是?” 楚砚溪却什么也没说:“你继续扮演老实胆小的角色吧,其余的交给我。” 陆哲有心想和她继续探讨接下来的计划,但看一眼窗外,他聪明地打消了这个念头,换了个话题:“以前吧,总觉得你这个人太过理性,缺乏同情心。” 楚砚溪并没有解释。 理性才能保证判断准确,面对挟持暴力事件,同情心泛滥并不是什么好事。 陆哲自顾自地往下说:“现在吧,我有点佩服你,整天和这群视法律如无物的匪徒人周旋,累不累?” 说实话,看着楚砚溪游刃有余地与老刀谈判,硬生生将一条死路走成了活路,甚至还能主导犯罪行动,虽然不清楚她的完整计划是什么,但陆哲内心生出一分敬意。 楚砚溪却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躺在床上闭上眼。 累不累?当然累。 可是,何必说出来。《 》 10、化肥 从夹皮沟踩点回来,老刀立刻叫来楚砚溪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在他心目里,楚砚溪就是团伙里的军师。 楚砚溪也没让他失望,拿过来一块烧黑的木炭,边问边在一张旧报纸上画地形图。图上精确标注着仓库位置、守卫活动规律、四周的山势走向、可能的进出路线以及多条撤退路径,看得老刀和站在他身后的几名手下嘴张得老大,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这是……地图?” “画得真好,不得不说,读书还是挺有用的。” “还标了撤退路线?乔姑娘就像打仗片里的军队指挥官,嘿嘿。” 就连被当作人质和助手的陆哲都暗自啧舌,身处险境,他一肚子的法律条文都无用武之地,倒是楚砚溪如鱼得水,连军事、勘测都懂。 楚砚溪现在要的就是这个人贩子团伙的指挥权,所以才不断展现实力。 她警校出身,擅长小擒拿手,贴身近搏的话,一般人不是她对手。 近期她已取得老刀信任,并没有绑住她的手脚,也没有给她灌迷药,完全可以趁着守卫松懈的时候干掉几个人,然后带着陆哲逃出窝点。 可是,这么做存在很大的风险。 负责贩卖女性到买家手里的“媒人”刘老板曾经说过一句话:到了我们榆树台这地界,还想跑?这句话让楚砚溪明白了一件事——榆树台这个小镇贩卖人口成风,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可能那些不起眼的副食店老板、小旅馆服务员、街边的小摊贩,甚至派出所、镇政府的工作人员,都是人贩子团伙的眼线。 楚砚溪看过多份关于八十年代人口拐卖的案例,不少妇女费尽千辛万苦逃出买家的魔爪,却逃不出村民、甚至整个镇子的监视,很快就被送回去。逃一次、打一次,然后是变本加厉的折磨与囚禁,直到死亡,或者彻底臣服。 更何况,陆哲也说过,拐卖人口罪,一般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只有情节特别严重的才会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即使在严打期间,这群人也只有几名头目被枪决,其余人坐牢服刑。 若是让原主乔昭然表态,她一定会说:和他们造的孽、犯的错相比,处罚太轻,我不服!我想让他们……都去死! 楚砚溪要的,是制造更大、更轰动的大案,吸引上级警方注意,然后把榆树台的人贩子团伙连锅端!要让这些欺辱过乔昭然的人,全都受到应有的惩罚! 要达到这个目的,首先得分化老刀的队伍。 十一个人,实在是太多了。 楚砚溪抬起手,指尖落在图上的一处位置:“夹皮沟三号仓库,墙体红砖、屋顶石棉瓦,门锁是老式挂锁,不难处理。现在里面存放的是县农资公司临时调拨来的一批尿素和磷肥,准备月底运往各村分销。看守只有一个老头,姓王,耳朵有点背,晚上睡在旁边的门房里,喜欢抽旱烟喝两口,对吧?” 踩点的人点头:“对。” “化肥?!”老刀还没说话,旁边的黑牛、大强和其余几个农家汉子出身的打手眼睛瞬间就亮了,呼吸也随之急促了起来。 他们太知道这玩意儿在开春时节的紧俏程度了! 现在农村搞土地承包到户,谁家不想多打粮?好化肥就是金疙瘩!供销社里的化肥根本就供不应求,黑市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 老刀也是精神大振,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他娘的,这票干得值。尿素、磷肥都是硬通货。乔姑娘,快说,怎么搞?怎么弄出来?” 楚砚溪早已成竹在胸,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不能硬抢,动静太大,容易惊动附近村子的民兵。搞点迷药掺在香烟里,让人扮成走亲戚迷路或者打听粮种价格的,借口歇脚唠嗑,送给那老头抽。王老头好烟,见到带过滤嘴的香烟绝对会眼馋,只要他抽几口,那剂量足够他昏睡到第二天中午。” “放倒他后,我们的人快速进去,用拖拉机把东西拉走,走西边那条废弃的矿道,虽然颠簸,但隐蔽。关键是要快,从动手到撤离,必须在四十分钟内完成,下一班公社巡视的民兵大概在那个时间点会经过附近路口。” 由楚砚溪来制订犯罪计划,比老刀这帮文化程度不高的大老粗高了不知道多少个段位,听得老刀兴奋莫名,眼中闪着贪婪之色。不过他到底是主事的,还保留着一分谨慎:“我手里的迷药可以把人弄晕,但得在水里化开。掺在香烟里能行吗?那老家伙精着呢!” 大强阴沉的目光在楚砚溪脸上停留片刻:“那王老头是个老烟鬼,见到烟就走不动道,就是不知道怎么把那迷药放在烟里。哦,对了,乔姑娘不是会配麻醉剂吗?” 老刀这个时候也想起了楚砚溪在第一次见面时说过,她会制炸药和麻醉剂。他立马看向楚砚溪:“你来!马上做麻醉剂,要能掺在烟里的那种。” 莫看老刀没什么文化,但他最爱听评书,尤其是《水浒传》那是听了一遍又一遍。林冲落草为寇还要交那什么“投名状”呢,楚砚溪既然加入了他们,总得让她也付出点什么出来,这样才能保证她不会反水。 “行。”楚砚溪点头应下。炸药都做了,也不差麻醉剂这一星半点。 计划初步拟定,老刀和手下们都兴奋不已,仿佛已经看到一袋袋化肥变成哗哗的票子。 楚砚溪却话锋一转:“刀哥,春耕正是需要化肥的时候,农资公司丢了这么大一批,肯定查得紧。而且这东西体量大,很显眼,必须有可靠的下家能快速分散吃下,绝不能集中出货,容易暴露。运输、储存、散货,每一步都得考虑清楚。” 老刀的笑容收敛了些,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大强:“大强,邻省老拐那边,吃得下这批货不?” 大强倒是个有脑子的人,以前算是团伙中的智囊,现在这个位置被楚砚溪抢了去,他心里有些不得劲。听到老刀询问自己的意见,立即回答:“老拐啥都吃,但这种热灶上的东西,他压价会更狠,最多给到市价六成。” 黑牛立刻接话:“六成?这也太狠了!不如在本地找几个不同的下家,尽快散掉。” 老刀不耐烦操心这些细节,心中有些烦躁,一挥手道:“先不管这些,把化肥弄来再说!” 接下来的两天,楚砚溪在严密监视下,利用老刀搞来的有限原料,配制强效的安眠药剂,很快就制出一种白色粉末。 先前在饭桌上想摸楚砚溪脸蛋的小弟,绰号猴子的人,成了第一个试验品。吸了一口掺了白色粉末的香烟之后,不到三秒就昏睡倒地,直到三个小时之后才醒过来。 看到这样的效果,老刀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娘的!乔姑娘好手段。老子先头找人买迷药,花了不少钱。现在好了,半天就能造出来,厉害。” 说完这话,老刀看向楚砚溪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姑娘做出来的安眠药这么厉害,可不能让她手里囤了货来祸害自己。想到这里,他叫来大强悄声叮嘱了几句,大强的目光在药粉与楚砚溪脸上打了几个转转,点了点头。 接下来,楚砚溪配药的全过程被严格监视,生怕她截留安眠药粉。 顶着几道监视的目光,陆哲沉默地在一旁打着下手,一颗心却扑腾扑腾地跳着,不安得很。 此刻陆哲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楚砚溪头一天晚上悄悄交代的话。 “听着,他们抢仓库之前,老刀一定会让你给文化站那边打电话报平安,你得抓住这次机会。你不能直接求救,得动动脑筋,怎么把信息传递出去。” 陆哲被委以重任,既紧张,又兴奋,在脑海里反复不断地推演,力求万无一失。 ——啊,对了,我在这个世界的母亲已经去世,但老刀的人并不知道。给文化局领导打电话的时候,可以很自然地提起母亲,说妈妈身体不好,请领导上门探望一下。 ——王站长人很热心,但警惕性不高。可以随便抱怨几句水土不服,然后强调还要在附近几个村镇采风。这样一旦文化局那边报了警,搜索范围可以将目光投向附近村镇。 楚砚溪的判断十分准确,行动当天清晨,老刀真的押着陆哲再次来到邮电所。 陆哲面上维持着老实和怯懦,按照楚砚溪要求的那样说自己正在附近几个村镇采风,但有点水土不服。电话那头的王站长似乎并未立刻起疑,只是惯例地关心了几句,让他注意身体。 至于县文化局赵副局长,听陆哲说让他探望母亲时,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回到窝点,陆哲后背湿透,但内心在雀跃。 当夜,月黑风高。 夹皮沟行动按计划展开。 大强用掺了药的香烟放倒了看守老王,一行人迅速撬开仓库锁头,将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尿素和磷肥奋力搬上了拖拉机,整个过程紧张忙碌,成功在预定时间内完成,拖拉机轰鸣着消失在废弃矿道的黑暗中。 得手之后,窝点的破落院子里,老刀一伙人围着那堆成小山的化肥袋子,闻着那刺鼻却又令人兴奋的氨味,激动得难以自持。 然而,兴奋的浪潮退去后,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这么多的化肥堆在院子里,怕潮怕晒,怎么卖出去? 院子里很快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黑牛等人想尽快在本地低价散掉,换成现钱落袋为安。大强则认为本地散货风险太高,主张联系老拐,哪怕价格低点,但相对安全。双方争执不下,互相指责,贪婪与恐惧交织,将成功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杂物间内,楚砚溪听着外面的喧嚣,面色平静。 陆哲紧张地看着她:“他们吵起来了。” 楚砚溪点了点头,轻声道:“意料之中。利益面前,同盟最易破碎。他们现在就像扛着烫手山芋,丢不掉,又吃不安稳。内部矛盾一起,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楚砚溪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微微上扬的眼角却让陆哲看出来了她内心的愉悦,陆哲问:“让他们偷化肥,是你故意的?” 楚砚溪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还不算太傻。 陆哲眼睛亮亮地盯着楚砚溪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化肥不好卖,内部纷争开始,一旦吵崩,守着我们的人就会少,这样我们逃出去的机会就多了几分,是不是这样?” 楚砚溪:“莫慌,等着。” 陆哲自觉和楚砚溪是一个战壕里的盟友:“你有什么计划?别藏着掖着嘛。” 楚砚溪摇了摇头:“事以密成。” 陆哲闭上了嘴,暗自在心里默诵着刑法条文。离婚律师当久了,婚姻法倒背如流,刑法条文有些生疏,穿越后总在与刑事犯罪打交道,还是赶紧捡起来吧,免得真成了无用之人。《 》 11、抢劫 院子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六成,还要咱们自己运到邻省,他老拐怎么不去抢?这他妈是提着脑袋赚的钱,他就动动嘴皮子?”黑牛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强脸上,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那堆散发着氨味的化肥袋子上,“要我说,就在本地散!我知道东屯老钱家急着要肥,西村孙老五也能吃下一部分,价格虽然比不上黑市,但七成总能拿到。还是现钱,安全!” “安全?屁的安全!”大强阴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怒容,声音压得低却更显狠厉,“在夹皮沟动手抢县农资公司的东西,转头就在本地散,你当保卫科和派出所是吃干饭的?老钱、孙老五那些人嘴上没把门的,喝点马尿什么都往外秃噜!到时候公安顺藤摸瓜,一抓一个准!你是想钱想疯了还是活腻歪了?!” “那也比替老拐白干活强!把东西运到邻省,路上被人截了怎么办?送到地方他翻脸压价怎么办?”黑牛毫不退让,他身后几个参与行动、盼着尽快分钱的打手也纷纷附和。 “就是!强哥,太憋屈了。” “黑牛说得对,本地散,快!” “夜长梦多啊,刀哥!” 另一波则站在大强这边,多是些年纪稍长、更谨慎的老油子。 “听强哥的!本地散风险太大。” “老拐虽然黑,但讲规矩,钱慢点但稳妥。” “别因小失大!” 两派人马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动起手来。 老刀脸色铁青地站在中间,太阳穴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在争吵的手下之间来回扫视,胸口剧烈起伏。这批烫手的山芋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无论哪种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如意的回报。 杂物间内,陆哲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喧嚣,手心全是汗。他是个离婚律师,处理矛盾与冲突是常态,但那是法制社会,当事人再吵也不至于殴打律师。像今天这样,犯罪团伙内部发生争执,他真担心他们会把火气撒在自己身上。 他看向楚砚溪,发现她依旧平静,甚至微微侧着头,像是在仔细分辨每一句争吵的内容和说话人的特点。 “差不多了。”楚砚溪忽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话音刚落,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老刀大吼道:“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被老刀一脚踹倒的空铁皮桶在地面滚了滚,定在大黑牛身边。黑牛伸手将桶扶起,有些忌惮地看向老刀,不敢再说话。 老刀目光阴沉地扫过众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货,先不动。散货的事,容我再想想。” 众人悻悻闭嘴,黑牛与大强的目光对视,火药味十足。 听到外院一片寂静,楚砚溪问陆哲:“会唱歌吗?” 陆哲感觉莫名其妙:“唱歌?” 楚砚溪:“你不是负责民俗采风吗?总会唱几句山歌吧?” 陆哲将原主的过往记忆翻了翻:“……会一点。” 楚砚溪看一眼困惑的陆哲:“那就唱吧,具体歌词你来编,主题是强扭的瓜不甜。” 和楚砚溪相处这些日子,陆哲也算是比较了解她,只一眼便明白了楚砚溪的用意——她这是打算煽风点火,让刀哥的队伍离心离德啊。 陆哲顿时来了精神,不过几分钟就想好了歌词,选了个山歌调哼唱起来。 “山棱棱高来水沟沟低, 妹妹你莫往那牛角尖里钻。 黑心的藤蔓它强扭瓜,到老也是苦连连。 酸杏杏挂在那高枝头,青皮皮涩口你莫强求。 等不到日头甜透心,摘下来也是酸倒牙。 强按的牛头它不喝水,捆住的鸳鸯它难成对。 瓜熟蒂落它才叫甜……” 陆哲声音低沉,唱起这北地小调宛转悠扬,就连楚砚溪都不由得动容,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丝亮光。 楚砚溪记性好、好学勤奋,天文地理、玄门杂学什么都懂一点,但却天生五音不全,唱不了歌。她平日里看着清冷孤傲,其实那只是一种伪装,旁人并不了解她藏在内心的软弱。 ——她羡慕一切自己无法拥有的。 被爸爸抱着坐在肩头欢笑的小女孩; 拿着成绩单得意洋洋回家报喜的同学; 一到寒暑假就给家人打电话告知火车车次等人来接的大学室友; 还有爱撒娇的女人、有艺术细胞的大学生、能歌善舞的娱乐博主…… 陆哲声音清朗,音域宽广,高亢时如鹰击长空,低沉时似大提琴轻响,唱起山歌来别有一番风味。他的歌声似一股清风,在窝点小院上空回旋。 蹲在院子一角抽烟的老刀听到歌声,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随即又迅速移开,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歌词里“强扭的瓜不甜”、“强按牛头不喝水”,这两句朴素的民间老话,触动了老刀的心。 是啊,无论是上赶着求老拐收货,还是上赶着在本地找下家,都显得被动,都容易被拿捏。强行让意见不合的两拨人齐心干一件事,结果只能是互相掣肘,隐患无穷。 黑牛和老强也听到了歌声,两人表情各异。 黑牛是粗人,没认真听歌词,只觉得这个一直被他鄙视的怂包文化人唱得有点意思,扯了扯嘴角:“这小子,竟然还有闲心唱山歌。” 大强没有接茬,眼神闪烁,似乎在琢磨这歌词中的深意。 悠扬的歌声渐渐停下,可是老刀的内心却一直在翻涌着那两句歌词。他转头看向面色各异的黑牛和大强,一个念头猛地清晰起来:分! 与其让这两伙人绑在一起互相拆台,不如让他们各干各的。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成了,自己坐收两份利;败了,也是他们自己担着,总比现在锁在一起吵架强。 老刀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一股狠厉决绝的神色,大手一挥:“都别吵了!听老子安排!”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这批货,一分为二!”老刀斩钉截铁地说,“大强,你带一半货,按你的路子,联系老拐,想办法运出去散!黑牛,你也带一半货,按你的想法,在本地找下家,尽快出手。各干各的,盈亏自负!” 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黑牛和大强对视一眼,眼神复杂,有意外,有解脱,也有对独自承担责任的一丝忐忑。但无论如何,这似乎解决了眼前的僵局。 “刀哥,那……人手怎么分?”黑牛问道。 “跟着你干活的,你带走!跟着大强的,跟他走!老子身边留两个人看家就行。”老刀不耐烦地摆摆手。 很快,院子里忙碌起来。化肥被迅速分成两堆,黑牛和大强各自清点人手,准备车辆和工具,原本拥挤的院子顿时空荡了不少,只剩下老刀和两个贴身的心腹,以及杂物间里的楚砚溪和陆哲。 分裂计划成功了! 老刀的团队从十来人瞬间缩减到核心三人。楚砚溪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院子清净了,但老刀的焦虑并没有减少。他需要更快、更大地搞到钱,来填补这次分家所带来的不确定感和内心的空虚。 他猛地转身,再次推开杂物间的门,目光灼灼地盯着楚砚溪:“乔姑娘,现在清净了。你说的大买卖,该提上日程了吧?” 楚砚溪知道,队伍分崩离析,正是她趁乱布局的最佳时机。她迎上老刀的目光,声音冷静:“化肥难出手,是因为量大、显眼、追查严。但如果目标换成别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老刀追问。 “现金。”楚砚溪吐出两个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现金好啊,现金好!只是……要到哪里去弄?”老刀双眼放光。 楚砚溪看着老刀,语速平稳:“哪里钱多,我们就去哪里弄。” 老刀被她带进了节奏,一边思索一边说话:“我们以前不是讨论过嘛,一是抢银行,那金库里存的可都是钱。二是打劫贩卖药材、皮毛的大老板,他们身上总会随身携带大量现金货款。” 但到底是抢信用社,还是抢有钱人,老刀一时半会还真不好决策。 楚砚溪用商量的口吻说:“那些大老板身上虽然带的现金多,打手也会有不少吧?” 老刀叹了一口气:“夜枭、王老虎还有张有根那几个早些年被抢怕了,笼络了不少练家子,的确不好搞。” 楚砚溪话锋一转:“抢银行听着吓人,但是只要有炸药,只要我们退得快,得手反而容易。”她刻意停顿了一下。 “你是说……”老刀的眼睛眯了起来。 “抢大老板的钱,那钱是他们自己的,反抗手段肯定激烈。抢银行嘛,那钱都是公家的,又不是那些保安的,自然不会太认真。金库说起来好像戒备森严,其实也就是一个门厚点的屋子,只要炸药威力足够大,炸开大门,我们把钱一装,再打死一两个挡路的,保管让他们吓得有多远躲多远!” 老刀顿时兴奋起来:“乔姑娘好胆色啊!我们快进快出,扛着两袋子钞票就跑,谁能追得上?” 楚砚溪在心里微哂。 八十年代的银行不同于后世那般安保完善,金库不过就是一个暂时保管现金的封闭小屋,如果有炸药、麻醉剂,抢银行并不是难事。 倒是在一旁站着的陆哲听得心惊肉跳。 抢银行!那可是掉脑袋的大案,楚砚溪竟然真的忽悠老刀他们干这个?他似乎明白了楚砚溪的想法——她这是觉得人口拐卖案太小,想整一出大的,彻底把老刀他们送进刑场吃枪子? 老刀舔了舔嘴唇,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干!怕个卵!富贵险中求!” 他底下一名绰号猴子的手下却有点害怕:“刀哥,抢银行那可是要命的啊。一旦出事,就不是县里查了,地区甚至省里都会下来人,到时候我们插翅难飞!” 另一个叫麻杆的手下却听得兴奋莫名:“猴子你怕啥?刀哥不是说了嘛,咱们快进快出,到时候把脑袋一蒙,谁知道是我们干的?现在只有我们三个,拿了钱一分,够老子潇洒一辈子,哈哈……” 老刀咬了咬牙,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楚砚溪:“乔姑娘,你说,咱们怎么干?” 楚砚溪知道,鱼已经彻底咬钩了。 她迎上老刀的目光,声音沉稳得令人心悸:“炸药我正在做,接下来我需要收集更多信息,了解清楚之后就可以动手。” 老刀死死盯着她,仿佛要看清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良久,老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赌徒般的疯狂和决绝:“好!老子就信你一回!咱们全力配合乔姑娘!你要什么信息,我想办法去搞!你要是想亲自踩点,我派人跟着去!但是乔姑娘……”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威胁:“计划成了,老子不会亏待你。要是耍花样,或者计划失败了……你知道后果!” 楚砚溪微微颔首:“明白。我和你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 12、踩点 一条船上的人? 这一句话成功地降低了老刀的戒备心。 他越想越有道理:对啊,乔姑娘先前做麻药麻翻了看守仓库的老头,交了“投名状”,已经算是正式入伙,不怕她再反水。 老刀看看麻杆。 麻杆眼中满是贪婪与兴奋,舔着唇说:“老大,银行钱多啊!正好黑牛和大强他们不在,咱们三个干完这一票钱一分,可以回家吃香喝辣,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老刀再望向猴子。 猴子咧开嘴笑得欢喜:“刀哥,我听你的。” 老刀大腿一拍:“好!那就听乔姑娘的,咱们干票大的,然后各自回家。”说完这句话,老刀的目光转向楚砚溪,似乎要得到她一句准话。 楚砚溪略沉思一会,故作小心地说:“刀哥,干完这一票,可以分我一点钱,然后放我回家吗?你们放心,我保证不把你们供出来,毕竟,我也参与了抢劫,要是说出去前途尽毁。” 老刀手一挥:“放心!等我们拿到钱,就放你和陆哲那小子回家。只要你们嘴巴够严实,我老刀就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老刀嘴上说得豪爽痛快,眼中却闪过一丝狡诈。呵呵,怎么可能放他们归家?等钱到手,两个一起宰了,免得被警察发现。 楚砚溪敏锐捕捉到老刀心口不一的表情,脸上却绽放出一个符合大学生人设的清澈笑容:“好啊,谢谢刀哥。” 事成之后,便是命丧之时!陆哲也不傻,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手心开始冒汗。 “乔姑娘,说吧,接下来怎么搞?”老刀的眼神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楚砚溪,语气急迫而充满压迫感。 麻杆和猴子也站在他身后,目光灼灼地望向楚砚溪。 楚砚溪迎上老刀的目光,“过两天是月底,正是各单位发工资、各大队来领生产资金和补贴的时候,现金最集中,这个时候下手我们能拿到的钱最多。” “好!”老刀眼中凶光毕露,“怎么搞?需要什么?炸药?家伙?” 楚砚溪语气沉稳,开始抛出她计划的第一步,“首先,我需要亲自去信用社踩点,看清楚地形、出入口、柜台位置、金库的大概位置、守卫人数和换班规律。” “亲自,踩点?”老刀皱起眉,有些犹豫。他现在手上只有两个跟班,让楚砚溪外出风险太大。 “必须我去。”楚砚溪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麻杆和猴子的气质不像去银行办事的人,容易引起警惕。” 她指了指陆哲:“他是文化局的干部,有正式工作证,我可以和他一起办理业务,趁机观察。” 老刀盯着她看了半晌,又扫了一眼一旁这个被他视为累赘和麻烦、此刻却似乎还有点用处的陆哲:“不行,你俩只能去一个。” 他现在也看出来了,楚砚溪对陆哲不一样。 不论是情,还是义,这两个被他一直严格看管的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如果让他们一起外出,万一跑了呢?如果留下一个,另外一个就好控制得多。 楚砚溪深知谈判的要诀。 不过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她故意说两个人一起去,就是留给老刀谈判的余地。 陆哲在一旁直摇手:“我不去,我不去。我又不懂怎么踩点,也不晓得金库在哪里,去了也没用。” 楚砚溪叹了一口气:“那,只能我去了。”陆哲的应变能力还不错,知道和她打配合了。 麻杆嫌弃地看了陆哲一眼,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软蛋!” 猴子则亮出手中弹簧刀,愣愣地看着楚砚溪:“老子和你一起去,莫想跑!你要是跑了,老子把你一刀捅死,陆哲这小子也得死!” 楚砚溪没说话,倒是陆哲缩了缩脖子,颤声道:“我,我和你们是一伙的,你亮刀子做什么?” 老刀看他这个模样,不由得也啐了一口。白瞎了那张漂亮脸蛋,胆子还不如一个娘们。 楚砚溪看老刀想拿陆哲来牵制自己,轻哼一声:“干大事,得团结,你莫吓他。” 老刀不由得哈哈一笑:“怎么,你看上这小子了?” 楚砚溪脸不红心不跳,谎话张嘴就来:“不是你们把我俩凑成堆的吗?只有一张床……”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给足想象空间。 老刀的目光在陆哲与楚砚溪脸上转了两个来回,一拍大腿,笑得色迷迷的:“这小白脸虽然胆小没用,不过长得还不错,山歌也唱得好,勉强配得上乔姑娘。等这事成了,老子给你们办喜酒!” 办喜酒什么的,不过是老刀放的迷雾弹。在他看来,两个将死之人,办什么喜酒?挖个坑埋在一起,就算对得起他们了。 陆哲万万没想到楚砚溪会说出那样的话,脸一下子胀得通红。他母胎单身至今,从来没有过恋爱经验,和楚砚溪凑成一对?不不不,他想都不敢想。 楚砚溪却大刀金马地坐着,坦然无比地一拍桌子,笑得灿然:“好!就这么说定了。等咱们干完这一票有了钱,我就娶了他。” 强抢“民女”?陆哲一句话也不敢说。 看到这男女颠倒的错乱画面,老刀、麻杆、猴子都笑了起来,边笑还边不忘嘲弄陆哲。 “小子,你就从了吧……” “难得乔姑娘看上你,不想嫁也得嫁!” “有个小白脸在家等着,咱们乔姑娘办事更利落。” 楚砚溪抬手示意大家莫笑,继续刚才的话题:“刀哥,我这次过去想试试跨省取款。这个手续比较麻烦,我正好可以和他们的内部人员多接触。” “跨省取款?”老刀一愣,“取什么款?我们哪来的存折?” 楚砚溪目光再次扫向陆哲,“他是文化局的,出差采风,身上带着单位开的介绍信和自己的工作证。我们可以借口急需用钱,用他的证件和介绍信,试试能不能从外地汇款到本地银行取现。这个过程需要的时间比较长,能让我近距离观察柜台内部、安保反应、甚至惊动他们的负责人,测试他们的应急机制。” 老刀是个粗人,和人结账都是走现金,不懂什么是异地取款,听楚砚溪又是近距离观察、又是应急机制的说得那么玄乎,摸了摸下巴:“陆哲不在,你拿他的证件去办事,能行?” “没事,你把他的单位介绍信、工作证给我,我去试试。取不出来也没关系,关键是这个过程。”楚砚溪冷静地分析,语气平淡,仿佛讨论今天的天气一般轻松随意,“现在异地取款很难,通常需要信汇或者票汇,手续繁琐,耗时很长,正好有理由多次接触柜台人员,借机观察。” 她对八十年代金融流程的了解,再次让老刀刮目相看。 “猴子,去把陆哲的东西拿过来!”老刀吩咐道。猴子很快把陆哲的挎包拿了过来,从里面翻出介绍信、工作证递给楚砚溪。 第二天一早,楚砚溪和猴子、麻杆的监管之下,来到了镇上。 镇上银行比想象中更简陋,一排平房中的两间,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窗户上装着老式的铁栏杆,木质的柜台已经斑驳掉漆。里面有两个穿着蓝色□□、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打算盘,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在整理票据。墙角放着一个老旧的消防桶和一把铁锹,并没有看到专门的武装守卫。 楚砚溪迅速扫过整个环境:出入口只有一个,柜台高度及胸,柜台下方有一道矮门,应该是工作人员进出通道。角落里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可能是金库或者重要物品存放室,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永固”牌挂锁。没有监控探头,安保主要依靠人工和简单的物理防护。 “我进去问问汇款的事。”楚砚溪走进银行。 猴子紧紧跟在她身后,仔细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麻杆站在门口附近,眼神四处乱瞟,监视着楚砚溪。说是说一伙的,但老刀他们从来没有放松过对楚砚溪的警惕。 楚砚溪走到柜台前,语气很自然:“同志,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异地取款的事情。”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哪个单位的?” 楚砚溪将陆哲的工作证、介绍信递进窗口:“我帮我爱人来问的,他单位汇了一笔出差经费,好像是信汇,汇到咱们银行,我着急用钱,想看看能不能取出来。” “信汇?”工作人员皱起眉,“单子呢?汇单拿到没有?没汇单取不了。” “汇单……可能还在单位,或者在路上,我没收到。”楚砚溪露出焦急的神情,“同志,您能不能帮我查查?看看汇款到了没有?我爱人姓陆,陆哲。” 工作人员狐疑地打量了她一下,又看了看介绍信:“没汇单没法查,也没法取。这不符合规定。你得让汇款方把汇单寄给你,或者发电报证实,我们才能办理。” “这么麻烦啊?”楚砚溪故作懊恼,“那……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真的很急用。” 就在这时,银行里间走出来一个年纪稍长、干部模样的人,似乎是主任,听到外面的动静,问道:“小王,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赶紧解释:“刘主任,有位清源县文化局的同志想查汇款,没汇单。” 刘主任打量了一眼楚砚溪,又看了看陆哲的证件,眉头微皱:“没汇单不符合规定,查不了。你们还是按规定流程走吧。” 楚砚溪没有再纠缠,叹了口气,语气自然地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抱怨:“那好吧,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刘主任摆了摆手:“规定就是这样,没办法。”说完,转身回了里间。 楚砚溪离开了银行。 一出门,猴子就迫不及待地低声问楚砚溪:“怎么样?摸清楚没有?” 楚砚溪点点头:“基本清楚了。” 回到窝点,楚砚溪向老刀详细汇报了踩点情况。老刀最关心的还是金库:“炸药能不能炸开?” 楚砚溪点了点头:“可以,但需要精准的定向爆破,用量和放置位置要求很高,我马上就做。” “炸开金库之后怎么办?那两个保安怎么处理?”老刀眼中凶光乍现。 楚砚溪沉吟片刻:“麻醉剂不能制造混乱,我来做几个催泪瓦斯。” “催泪瓦斯?你还会做这个?”老刀瞬间瞪大了眼睛。这玩意他只在港城的警匪片里看到过,爆炸之后一阵耀眼的白光闪过,然后是烟雾,尖叫声、喘息声不断,看着就来劲! 楚砚溪淡定点头:“这是一种以催泪性毒剂为载荷的炸药,施放后烟雾扩散速度很快,可以对人的眼睛、面部皮肤、呼吸道造成强烈刺激,眼睛根本睁不开,打喷嚏、咳嗽不停。那个银行不大,只需要两三个,就能让现场一片混乱” 听到这话,老刀简直舍不得楚砚溪死了。 那就在弄死她之前,让她多做几个备用吧。《 》 13、混乱 接下来的两天,窝点里的气氛紧张而忙碌。 楚砚溪将自己关在杂物间里,利用老刀他们千方百计搞来的原料和简陋器具,专心制作炸药和催泪瓦斯。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试剂气味,偶尔传出轻微的研磨声和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她神情专注,动作精准而迅速,将各种粉末、液体进行提纯、混合、封装,制作出几管浓稠的透明液体。 她的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令人信服的专业和冷静,让偶尔探头进来监视的猴子看得眼花缭乱,不明觉厉,对乔姑娘的能耐更是深信不疑,连忙将情况汇报给老刀。 催泪瓦斯的试验很成功,引爆后,先是放出耀眼至极的白光,然后便是浓烈的烟雾,易挥发的液溴迅速让老刀他们双眼、脸颊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热、刺痛,咳嗽咳得满脸都是眼泪,狼狈之极。 等到烟雾散去,老刀的眼中闪动着的贪婪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感觉自己赌对了,这个意外捡来的化学专业大学生简直就是他的福星。 “好好好!快!快点再做,多做几个!”老刀声音嘶哑而高亢,差点破了音,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有了这样的武器,他还怕谁?警察算个球! 等到炸药与催泪瓦斯全部制作完成,楚砚溪开始进行计划布置。 首先,楚砚溪要安定人心、鼓舞士气:“月底是取钱的高峰期,人多,柜台现金摆放最多,工作人员也最忙碌,警力相对分散。我们人少,分钱的人也少,这是好事。两个提袋装钱,挑百元大钞下手,装满的话,我估计至少能有十来万。” 1985年人均收入八百多,十来万绝对是笔巨款。 先前老刀他们只是知道银行钱多,但最终能抢到多少,他们还没有具体的概念。一听到“十来万”这三个字,呼吸全都急促起来,眼睛里满满都是贪婪与兴奋。 “十来万!这么多?” “刀哥,咱们几个一分,一个人也能有四、五万吧?” “拿了钱就回家,老子天天喝酒吃肉!” 老刀手一挥:“钱还没到手呢,先莫慌着想这些,咱们听听乔姑娘怎么说。” 眼见得动员到位,楚砚溪开始指挥:“行动时间定在上午十点。麻杆,你负责在外围策应,控制银行唯一的大门,一旦听到里面信号,立刻堵住门口,戴上口罩,用催泪瓦斯制造混乱。” 麻杆满脑子都是五万块钱怎么花,根本没听楚砚溪的话。 倒是老刀头脑还算清醒:“不用搞辆摩托车接应?” 楚砚溪摇头:“不用。催泪瓦斯散出来的烟雾可以迷惑保安,我们有充足的时间逃离。有车反而容易被人追查,不安全。” 开什么玩笑,必须不能动用摩托车。万一他们有了车跑得飞快,漏掉一两个怎么办? 麻杆这个时候才从惊喜之中反应过来,眼神茫然地看向楚砚溪。楚砚溪重复了一遍安排,麻杆忙不叠点头。 “猴子,你身手灵活,负责第一时间冲进去,用猎枪压制柜台内的两个工作人员,负责制造恐慌和视线遮挡。切记,往天花板开枪,先莫伤人。” “明白!”猴子摩挲着手中猎枪,跃跃欲试。 “刀哥,你和我第一时间闯进柜台,一定要留意那个刘主任,他平时都在里间办公室,是最大变数。”楚砚溪看向老刀。 “好!老子亲自对付他!”老刀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抹煞气。 “等我炸开库房大门,你和猴子一听到爆炸声立刻进来,拿钱!”楚砚溪语气淡然,却让老刀和猴子激动不已,不由自主地吼了几声。 “行动必须快,从进去到撤出,不能超过五分钟。得手后,从后窗撤离,麻杆在接应,穿过巷子走西边小道。” 楚砚溪最后指了指陆哲:“至于他,先绑起来,留在这里。带他去是累赘。” 这个安排正中老刀下怀,在他眼里,陆哲就是个废物,是将死之人,若不是为了安楚砚溪的心,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陆哲宰了。 陆哲闻言,只能苦笑一声。 计划看似天衣无缝,每一步都精准狠辣,充分展现了楚砚溪的策划能力和对细节的把控。 老刀三人感觉全身上下的血都是热腾腾,仿佛看到成捆的钞票在向自己招手。 在行动前一天的下午,楚砚溪提出需要进行最后一次外围确认,查看银行周边是否有新的变化,比如是否有临时增加的巡逻点或者可疑车辆。 老刀已经打定主意事成之后就弄死她,也不怕她走漏风声,派猴子跟着她再次前往镇上。 这一次,楚砚溪没有靠近银行正门,而是带着猴子假装在附近的供销社买东西,目光快速扫过银行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处极其细微却非同寻常的迹象。 银行斜对面街角,停着一辆陌生的212吉普车,车里似乎有人,车窗反射着光,看不清内部,但车辆停放的位置视野极佳,正好能观察到银行大门和主要街道。这种车在榆树台镇极为少见,通常是县里甚至市里单位下来的。 银行旁边的小巷里,多了两个蹲在墙角抽烟的陌生汉子,穿着普通的劳动布衣服,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不时扫视过往行人,与镇上居民懒散的气质截然不同。 这些迹象零散而隐蔽,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在楚砚溪这位受过专业训练的谈判专家眼中却无所遁形。 ——警方已经布控! 机会来了。 楚砚溪面上不动声色,对猴子低声说:“没什么变化,就是人多点。走吧,回去准备。” 她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现,平静地返回了据点。 回去后,她向老刀汇报:“一切正常,明天按计划行动。”她特意让语气里带着一丝行动前的跃跃欲试。 老刀彻底放心,兴奋地磨刀霍霍。 陆哲却隐约感到一丝不安。他总觉得楚砚溪从镇上回来后,眼神深处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但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行动当日,清晨。 老刀、麻杆、猴子三人检查好武器和楚砚溪制作的特殊装备,神情亢奋而狰狞。 老刀腰间菜刀磨得锃亮,猴子手中猎枪已经上膛,用个布包套着,麻杆将随身携带的匕首揣在怀里。 老刀看一眼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麻布的陆哲,恶狠狠地警告:“老实在屋里待着!要是敢跑,或者耍花样,回来老子宰了你!” 陆哲缩在角落,口不能言,只能“唔唔”了两声,拼命点头。 楚砚溪最后检查了一下炸药包,确认无误之后看向老刀:“走吧。” 四人离开了窝点,朝着榆树台镇上的银行方向而去。 杂物间里,只剩下陆哲一人被反锁在内。未知带来的恐惧让他不安,一颗心忽上忽下,眼皮狂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点整,老刀、楚砚溪、麻杆、猴子出现在银行附近的街角。 “麻杆,就位!” “猴子,准备!” “乔姑娘,跟紧我。” 命令一出口,老刀感觉自己像大将军出征,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涌到了大脑,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手脚冒汗,肾上激素飙升。 十点十分。 银行大厅里人声鼎沸。月底正是取钱、存钱、结账的高峰期,二十几个人排了两条长队正在柜台前办理存取款业务,还有七、八个单位会计模样的人等候在对公业务柜台。 老刀看了楚砚溪一眼,楚砚溪点了点头。老刀这才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猛地向下一挥:“行动!” 麻杆守在银行大门口,双手紧捏着两个催泪瓦斯,屏住呼吸,警惕地盯着外面的路人。 老刀右手按在腰间菜刀刀柄之上,左手拎着两个空提袋,楚砚溪紧跟在他身侧。 说时迟、那时快,猴子迅速戴上准备好的布头套,窜到柜台前,亮出猎枪对着天花板就是一枪! 砰! 一声枪响。 天花板上瞬间被散弹打出无数麻点,扑簌簌往下掉灰。 “打劫——” 猴子兴奋莫名,模仿着香港警匪片里的劫匪,大吼一声。这一刻,常被人讥笑矮小的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英雄!伟岸无比! “啊——” 人群里传来无数声尖叫,原本拥挤热闹的银行一下子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一窝蜂地往门口涌去! 枪声一响,老刀立刻屏住呼吸、戴上口罩,拔出腰间菜刀,手起刀落,瞬间劈断通往银行柜台的门锁,一把将楚砚溪推了进去:“快!炸药!” 眼见得混乱制造成功,猴子收回猎枪,掏出楚砚溪准备的催泪瓦斯猛地砸向柜台—— 嘭! 哐哐—— 撞击声传来。 可是……预料之中的烟雾,并没有出现。 明明楚砚溪昨天还实验过,装满化学制剂的罐子只要猛烈撞击就会散发出呛人的烟雾,瞬间笼罩两米范围内的所有物体。 为什么烟雾没有出现? 与此同时,听到惊呼声阵阵,看到无数人从大门跑出,守在门外的麻杆也迅速戴上口罩,将手中紧捏着的两个催泪瓦斯猛地砸向地面。 麻杆并没有戴头套。因为按照原计划,瓦斯落地这后,瞬间会有大量刺鼻浓烟冒出,呛得人眼泪长流、不断咳嗽,根本看不清楚眼前景象,顾不上留意他这个站在银行大门口的普通老百姓。 哐! 哐! 两个罐子落地,在水泥地面上滚了出去,又被混乱的人群踢得老远。 咕噜咕噜…… 无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