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当驸马》 1、第 1 章 “孩儿叩请母亲大人万安。” “嗯,上车吧。” “喏。” 京郊离亭人来车往,每一日都是数不尽的悲欢离合,一对母子的重逢,游离在这些欢声泪语之外,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漠。 宽大的马车很快驶向了京城,离亭的路人中不乏眼明心细的官眷,认出车厢的徽记,免不得勾出了一场议论。 “那是……越国公高家的马车?” “我瞧着也像是国公府的规制。” “那只怕是我眼花了。” “也是。瞧那马车的品格,总得国公夫人才受用得起。越国夫人……唉!” “堂堂的国公夫人,又是威忠武公独女,竟然钳制不住妾氏。自个幽居也就罢了,唯一的孩儿也送出京外多年,亏得她能忍。” “越国公的心都偏到咯吱窝了,王夫人虽是忠武公独女,却是未及笄就父兄早亡,她没有娘家依靠,不忍又能如何呢。好在她的独子封了世子,只要平平安安把他拉扯大,今后总有好日子。” “姐姐说的也是,还是孩子最要紧。越国公世子,养得不容易呢。我听说他出生那会儿,就险些……坏事。” “何止。老越国公在世时,还能看顾他们母子,老公爷一走,千日防贼,总有错眼的时候,小世子几次都险些夭了。王夫人能护住他,想必也是有几分手腕的。” “眼睁睁纵容妾氏残害嫡子,竟是比人家的后爹还不如。听说越国公庶长子这两年正急着寻摸亲事,也不瞧瞧门风,谁家敢把女儿填进去。” “别说庶子了,算起来,越国公世子受他们带累,只怕将来婚事也不容易。” “哪里是将来。我记得越国公世子出身时我正怀着老三,听说了他家的乌糟事,唬得我又把府里筛了一遍。算起来,越国公世子便该有十六七了。我还记得,世子名讳一个‘睦’字,委实是好笑。越国公若真想家宅和睦,早日打杀了搅家精才是正经。” …… 高睦也觉得自己的名讳是个笑话。出生在一片腥风血雨中的她,哪里有什么和睦? 没错,她。 越国公世子高睦,是不择不扣的女儿身。 高睦幼时就与母亲不甚亲密,三年分别,更是多了陌生。她随越国公夫人王氏登车后,看着母亲冷淡的眉眼,满腔别情无处诉说,只好干巴巴地问候道:“孩儿多年不在母亲膝前尽孝,母亲在京安好吗?” “越国公府情形,皆如信中所言。” 王夫人作为越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提及“越国公府”,不说“家中”,也不说“府中”,反而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地名,高睦却见怪不怪。 王夫人所说的“信”,是她们母女间的家信。三年前,高睦进入修山书院读书,母女分隔两地,王夫人每个季度会派家人给高睦送当季的衣饰器物,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家信。 说是家信,王夫人的信中却从来没有思子之情,只是对高睦通报越国公府的情况。是以,高睦虽然远在修山书院,对府中的光景,其实一清二楚。 此外,越国公宠妾灭妻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京外,哪怕修山书院是清净的求学之地,也对此有所耳闻。就算没有家信,高睦也不难知道母亲的艰难。她问候母亲,只是不想冷场罢了。 王夫人的回答,让高睦想寒暄都无处着手。她料想母亲不愿与自己交谈,在心中苦笑一下后,打算揭开窗帘装作看风景,却听王夫人说道:“你祖父母亡故后,你父亲无人约束,朱氏行事也越发大胆。你回越国公府居住后,万事小心。今科得中,早日外放,才是正理。” “朱氏”是高睦的庶长兄高广宗之母,也是越国公最宠爱的姬妾。高睦幼时几次险些遇害,背后都是这位朱姨娘的手笔,越国公明知此事,却总是回护朱姨娘。如果不是有祖父母护着高睦母子,高睦甚至怀疑,她的父亲会亲手让“他”夭折,好为高广宗腾出世子之位。 王夫人之所以安排高睦进入修山书院,也是因为,老越国公夫妇仙逝后,越国公府对高睦来说越发危险。不然,高睦女扮男装的身份,进入书院那种男子聚居之地,委实不方便,若只为求学,大可不必。 高睦此次回京,是为了参加科举。登科之后,外放为官,就可以远远地摆脱越国公府。在这之前,她身为人子,又是世子,在京外求学也就罢了,回京之后,哪怕明知越国公府是狼窝,她也只能住进去。 “孩儿明白。”高睦明白越国公府的危险,也明白,只有外放为官,才能名正言顺地远离越国公府,只是…… 王夫人看出了高睦的犹豫,皱眉道:“你今科没有把握中榜?” “不是。孩儿在修山书院,学问长进了不少。山长说,孩儿今科忝列榜尾,不成问题。”高睦摇头道,“只是,孩儿一旦入仕,就回不了头了。” “你想回什么头?恢复女儿身吗?”王夫人狐疑地看了高睦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孩儿只是怕连累母亲。” 高睦初知男女之别时,母亲就告诉她,天下间无论是多光鲜的女子,都只是笼中鸟雀,只有做男子,才能真正是个人。小时候的高睦不懂这个道理,如今的她,却有些明白了。 别的不说,就说母亲。外祖父威忠武公是当今皇上的开国功臣,在武将中勋功第一。母亲身为外祖父的孩子,若是个男儿,在舅舅战死沙场后,便该是母亲继承威国公的爵位;哪怕不能袭爵,母亲手握威国公府的家财,最不济也能做个富贵闲人,总不至于嫁入越国公府,在父亲的屋檐下受尽委屈。 “你的路,是我选的。你不怨我连累你,就够了。”王夫人合上眼皮,摆出了闭目养神的姿态。 高睦知道,母亲这回,是真的不打算与她多言了。但她还是说道:“孩儿感激母亲。” 她感激母亲生下她,也感激母亲为她营造了男儿身份。她不确定天下的女子都是笼中鸟雀,但她确定,自己不愿在后宅消耗终身。幼时读书习武确实是母亲所逼,但在将诗书读进肚子里后,她确实想发挥这些学识的价值。 至于怨不怨母亲? 高睦看了看母亲疏远的姿态,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心中明白,她大约还是有些怨的。但是,母亲虽然与她从来都不亲近,却给了她更广阔的人生。所以,她不该怨。 高睦掀开车帘,用广阔的世界填满了自己的眼睛。 此时马车已经进入了京城。 高睦三年前才去修山书院求学,但在这之前,越国公府先是老越国夫人逝世,后又逢老越国公升仙,越国公府为两位老人守孝,在老家舞阳生活了五年。算起来,高睦上一次在京,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本朝开国不过二十余年,新生的帝国如同蓬勃生长的少年,每一年都是不同的变化。京城之中,尤其如此。八年不见的京城,对高睦来说,几乎是一座陌生的城市。 王夫人身边的女管事曹氏,跟随在车窗下。她见高睦目露好奇,便主动介绍起了街边景物。 高睦不愿打扰王夫人的假寐,摆手制止了曹管事的介绍,直到路过天街时,看到一人在御道上打马而过,高睦才忍不住问道:“怎么有人在御道上纵马?” 纵马远去的背影,体态娇小,分明是个姑娘。 姑娘家骑马已经是当世罕见了,又是在皇帝专用的御道上飞驰,由不得高睦不惊奇。 曹管事作为高门仆妇,跟车之时目不斜视,并未看到御道上一闪而过的骑手。她却想都没想,就很肯定地回道:“想必是舞阳公主。” “舞阳公主……” 曹管事将高睦的呢喃当成了疑惑,解释道:“舞阳公主是皇上的幼女,最是受宠,一出生就封了公主,还是封的皇上的龙兴之地。她时常在御道上骑马,皇上特许了的。” 越国公府的老家就是舞阳,高睦当然知道舞阳公主。只是,在她生活的这个国度,女子发笑都要掩嘴,她从未见过如此鲜活的姑娘。 骑马的少女早已消失在御道尽头,高睦心中却全身她灵动的身影。她不禁怀疑:如此鲜活的女子,也是笼中鸟雀吗? “舞阳公主即将及笄,该议婚了。”王夫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她似乎读懂了高睦心中的疑惑,吐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曹管事在车外笑道:“夫人说得是。也不知将来哪家有福,能迎娶舞阳公主。” 高睦一看清王夫人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没有多心。母亲那句淡漠的话,仿佛在说:舞阳公主即将成为笼中鸟雀。 曹管事的“有福”响起在耳边,高睦真心希望舞阳公主能有福。 虽然母亲帮她挣脱了女儿家的命运轨迹,但她还是希望,世间女子,并不都是笼中鸟雀。 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 》 2、第 2 章 王夫人所料不错,舞阳公主的婚事确实提上了议程。 “锦衣,朕听说你今日又在御道上跑马了?”皇帝年逾古稀,嗓音却铿锵有力。 “锦衣”是舞阳公主的小名。 舞阳公主听父皇发问,很快点了点头:“是呀。儿臣还带了宫外的糕点回来,与宫中风味不同,父皇尝尝吗?” 嘴上问着“父皇尝尝”,舞阳公主的手已将糕点递到了皇帝嘴边。 “锦衣——”责怪的呼唤,来自于舞阳公主的生母刘贤妃。 舞阳公主转头瞧了瞧母妃,很快看懂了母妃的意思。她将皇帝嘴边的糕点收了回来,掰下一半塞入嘴中,这才重新将剩下的一半糕点递回皇帝面前。 “父皇放心吃。儿臣已经吃了许多了,没毒。”刚刚咽下食物的舞阳公主,声音有些含糊,却越发突显了少女的天真可爱。 皇帝对刘贤妃摆了摆手,果真接过了舞阳公主的半块糕点,咬了一小口。放下糕点后,皇帝才捡起之前没说完的话题,交代道:“锦衣,你将要及笄了,不可再招摇过市。下次不能再走御道了,记住了吗?” “不是父皇说,只要儿臣不出城,京中任儿臣跑马吗?”舞阳公主不满地噘嘴。 “你想出京玩,等朕给你找个好驸马,让驸马陪你去。”皇帝哈哈大笑。 舞阳公主面色一僵,她很快缠上了皇帝的胳膊,撒娇道:“父皇,儿臣不要驸马,儿臣要一直陪着父皇。” “朕把你的住所留着,你出降之后,也能时常回宫居住,也是一样陪着父皇。” “那怎么一样!儿臣要天天陪着父皇!” “好好好,天天陪着父皇。朕给你修的公主府,你看了吗?若有不中意的地方,早日告诉朕,朕让人给你改。” “公主府”是公主婚后的居所。舞阳公主一听到“公主府”,就明白了父皇的敷衍,却不好再纠缠父皇。 舞阳公主垂头丧气地告退后,皇帝不复慈父情态,对刘贤妃吩咐道:“下个月南乐府上办花会,务必让锦衣出席。” 皇帝嘴上的“南乐”,是南乐公主。南乐公主是皇帝的第十女,她素来喜欢热闹,每年春天都会遍邀贵家,在府上举办花会。花会之际,各家夫人往往会携子女出席,成就了不少姻缘。数年下来,南乐公主的花会,实际上已经成了京城权贵圈中有名的相亲会。 “臣妾遵命。”刘贤妃言行恭敬,与舞阳公主简直不像一对母女。 皇帝当晚歇在了刘贤妃宫中,舞阳公主一晚上都不能与母妃说话,第二天一早,皇帝才走,她就奔到了刘贤妃身边。 “母妃,我真的不能不要驸马吗?” 从皇帝昨晚的态度中,舞阳公主已经看出了父皇的心意已决,只是她尤自不肯放弃希望。 “你长大了,是该相看驸马了。”刘贤妃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额发。 “我真的不想成婚。”舞阳公主想起寿张郡主的惨死,泫然欲泣。 寿张郡主是太子的长女,却比舞阳公主年长三岁,她与舞阳公主名为姑侄,实同姐妹。前年,寿张郡主出嫁,很快传出了有孕的喜讯,不曾想,竟于生产之时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刘贤妃了解女儿的恐惧,她将舞阳公主搂在怀中,温柔地哄劝道:“锦衣乖,不怕,只是先挑一个驸马,成婚还远着呢。就算成婚了,你若害怕,就让紫荆服侍驸马,阿柔之事,就不会决计发生在你身上了。不怕。” 寿张郡主小字“阿柔”,而“紫荆”则是舞阳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刘贤妃的意思是,女儿若是害怕怀孕,就让紫荆替她承担夫妻义务,这样,舞阳公主不会妊娠,也就不用担心像寿张郡主那样难产早逝了。 在世人看来,生儿育女,是女子的本分,哪怕难产死了,那也只是时运不济,更有甚者,甚至会谴责难产而死的产妇“无用”。刘贤妃一番话,本质上是在鼓励女子逃避生育的“本分”,在这个时代,几乎算是大逆不道,要是传出去了,皇帝第一个就饶不了刘贤妃。刘贤妃也知道自己在犯忌讳,所以,语至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我不想死,也不想要紫荆替我死。”舞阳公主年纪尚幼,其实还不懂夫妻之事。只是,寿张郡主之死,让舞阳公主觉得,谁有了丈夫,就是谁踏入了鬼门关。让紫荆替她接近驸马,那就是让紫荆替她赴死,她不忍。 “不是的,锦衣,你想岔了。你看,母妃生了你,如今不也好好的吗?成婚生子,不一定会死人的。” “我打听过了,很多人生孩子时死了。还有人平安生下了孩子,隔了两天又死了。”舞阳公主说话间抱紧了刘贤妃,似乎是在为母亲后怕,“阿柔如果没成婚,她现在一定还活得好好的。母妃,我不明白,既然成婚会死人,为何一定要成婚呢?” 刘贤妃原是民间小户人家的女儿,她曾听过一句俗语,说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但是,她的女儿,贵为公主,根本无需嫁人,就可以一生衣食无忧,那为何一定要成婚呢?如果刘贤妃能做主,她一定把女儿留在身边,只要她终身康乐就好。 可是,做主的人,是皇帝。 想到皇帝的态度,刘贤妃只好说道:“锦衣,人都是要成婚的。我们能做的,只是挑一个顺眼的驸马。你父皇让你下个月去你十姐姐府上参加花会,听话,你去瞧瞧,看看有没有中意的人。你若不去,你父皇就会直接赐婚了。届时,若是个丑人,你见着他,连桃花糕都吃不下,再后悔就晚了。” 本朝战乱初歇,正是需要增长人口的时候,男满二十,女满十五,还未婚配,就会被官方罚款。贵族子弟不愁交不起罚金,却也是普遍早婚。舞阳公主将自己认识的人全回忆了一遍,确实想不到不婚的人。她再不情愿,也只能认清现实。 如果必须要成婚,舞阳公主觉得,自己确实需要挑个好看的驸马,不然,若是像阿柔的郡马那样,她真的要吃不下桃花糕了。阿柔明明不喜欢那个丑郡马,还得嫁给他,最后还死在了那场婚事上,全怪皇长兄!父皇要是像皇长兄那样对她,那她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想到这,舞阳公主兴冲冲地跳到了地上:“我要去找父皇,他得让我自己选驸马!不然我死都不成婚!” 刘贤妃没有阻拦舞阳公主,她目送女儿风风火火的背影,反而偷偷松了口气。皇帝已经七十岁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说不定哪天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太子虽然友爱弟妹,但是开口礼义,闭口教化,他给寿张郡主挑的夫婿,就是其貌不扬。既然女儿注定要成婚,那还是趁着皇帝健在,挑一个好人选,不然,若是沦到太子给女儿挑驸马,那就真的没指望了。 若真能由女儿自己挑人,那女儿将来的婚后生活才更可能如意,刘贤妃当然是希望的。她想,皇帝既然肯让女儿去花会上相看,想必女儿闹着自己选婿,皇帝也不会过于怪罪。那么,去试试也好。 * 舞阳公主为婚事缠磨皇帝时,高睦已在越国公府安顿了下来。 与母亲面谈后,高睦卸下了最后的顾虑,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备考。她除了晨昏定省,每日都在自己的院中温书,送到她手上的饭食,也是再三验毒。如此平平安安地过了半个月,直到修山书院的山长入京,高睦登门拜访,才算是第一次踏出了家门。 修山书院的山长姚文度,是当世有名的大儒。高睦在修山书院求学时,多蒙姚文度指教,与姚文度实有师徒之谊。就连高睦的表字,也是姚文度取的。 高睦知道姚文度从不收受学生的礼物,她敲开姚文度的家门时,只带着近期的课业。 姚文度此次进京,是为了操办次女的婚事,但他素来以提携后进为己任,适逢科考将近,他有意对修山书院参加科考的学生再指点一二,这才发出了请帖。 高睦五官标致,再加上女扮男装的缘故,与寻常男子比起来,是令人过目不忘的俊美。姚文度家中的老仆认识高睦,不等高睦递出请帖,就将高睦引到了姚文度的书房。 “高师弟。” “王师兄。” 在姚文度的书房门口,高睦遇到了一位修山书院的同学。 见到姚文度后,高睦注意到姚文度频频饮茶,她想起刚刚离去的王师兄,料想姚文度今日定是指导了很多人,她不愿再让口干舌燥的姚文度费心,便没有掏出袖中的策论。 姚文度与高睦寒暄几句后,却是主动问道:“公行,近日可曾作文?” “公行”是高睦的表字。 姚文度不问也就罢了,既然问了,高睦也不愿对师长撒谎。她很快掏出了自己的策论,双手奉到姚文度面前,恭敬道:“叨扰山长了。” “老夫既为山长,传道受业,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何叨扰。”姚文度笑着摆了摆手,心中却欣赏高睦的体贴。有人说,他对高睦青眼有加,是巴结“越国公世子”这个权贵,殊不知,他看中的,是高睦的才德。 况且,越国公世子这个身份,只给高睦带来了性命之忧,何曾有过权势?《 》 3、第 3 章 姚文度就着高睦的策论,帮高睦细细梳理了一遍科考的要点,让高睦受益匪浅。 高睦眼中思索的光芒消散后,姚文度才建议道:“公行,你年龄尚小,若能再学习三年,或可抡元夺魁。” 在科举考试中取得第一名的成绩,是为“抡元”。姚文度的意思是,高睦如果能放弃今年的科考,三年后参与下一届科考的角逐,也许能成为状元。 高睦也知道自己的学识还有很多进步空间,但是她等不起了。而且她志在外放,真要是名列前茅,要是像上一科的三鼎甲一样,留在京中成了观政进士,反而是麻烦。 这层心思,高睦无法直言,只好摇头道:“山长过誉了。学生胸无大志,平生心愿,只求以自身才学谋求官身,造福一方百姓,不负山长赐字美意。” 姚文度想起越国公府的状况,不难理解高睦的迫切。当今皇帝禁止武臣插手民事,以高睦功臣子弟的身份,就算成为状元,将来也很难拜相。只要高睦看得开,科举的名次,对高睦而言,确实意义不大。 念头转至此处,姚文度越发觉得越国公世子的身份,耽误了高睦。不过,年轻人热血沸腾,好高骛远之辈常见,像高睦这样,年纪轻轻就能放下功利心者,实属难得。仅凭这一点,姚文度就觉得,高睦的心性,无愧儒者本色。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姚文度为高睦取字“公行”,是勉励高睦不要独睦其亲,而要修睦天下。京官辅助皇帝、综理万几,是修睦天下;外官牧守一方,教化百姓,也是修睦天下。想通这一点后,姚文度很快笑道:“学有所成,早日为天下效力,也是践行大道。老夫以茶代酒,预祝公行金榜题名。” “谢山长吉言。” 此时已经接近饭点,高睦不便久留,与姚文度再闲话了两句,就提出了告辞。 姚文度也不与高睦客套,他点头应道:“老夫府中诸事繁杂,访客也多,今日就不留你用饭了。回吧。”念及越国公府的凶险,姚文度又补了一句,“保重身体。” “谢山长。”高睦想到,今日一别后,等她外放为官,不知身在何方,与姚文度恐怕很难再相见,她犹豫片刻后,又请求道:“听说山长家中的二师姐即将成亲,学生久蒙山长关照,想为二师姐添妆,聊表祝贺。还望山长俯允。” 高睦身为“外男”,不知道姚家次女的闺名,即便她知道,也不能直呼。若称“姚二小姐”,又过于见外。高睦曾经见过姚文度的幼女,当时姚文度要高睦称其为“师妹”,高睦援引旧例,便将姚文度的二女儿称为了“二师姐”。 除了规定的束脩外,姚文度从不接受学生额外的礼物。高睦担心姚文度拒绝,见他沉吟,又补充道:“只是一点心意,学生不会准备过于贵重的物件。” 为新娘添妆的,一般只有女方亲眷。高睦如果是姚文度收入门下的弟子,以师徒之亲,理当为姚文度的女儿添妆,但高睦只是修山书院众多学生中的一员。 姚文度本来确实准备拒绝,听出高睦的恳切后,他不忍心打击知恩图报的少年人,又想到,高睦虽然在越国公府不受宠,却握着威国公府的遗产,些许添妆礼,不会给高睦造成财力上的负担。姚文度终是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强调道:“务必不可过于破费。” “学生明白。”高睦喜形于色地笑了。 在进入修山书院之前,高睦对自己女扮男装的错乱身份心存迷惘,多亏姚文度给她赐字“公行”,她才在那句“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中看清人生的意义。 高睦一直想回报姚文度的指引之恩,但是,正因为她明白姚文度的操守,所以才更知道,自己没有什么东西能回报姚文度。难得这次遇到姚文度嫁女,听说姚二小姐还是高嫁,高睦添妆的物件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她以公府世子的身份为姚二小姐添妆,就是为姚家撑牌面。 尽管知道姚文度不在意这些虚名,不管怎样,高睦也算是能对姚文度的恩遇稍有回报了。所以,高睦很高兴。 姚文度看着高睦的喜色,有些遗憾地想到,如果面前这个人不是公府世子,他还真想收其为弟子。 说定添妆之事后,高睦不再耽误姚文度的时间,很快行礼告退。 一走出姚文度的书房,高睦就遇到了一个绿衣少女。少女的发式,让高睦知道,来人不是丫鬟之辈,而是待字闺中的小姐。 京中房舍昂贵,尽管姚文度家境殷实,他在京中的住宅,也不过是一座“口”字型的小院。意外撞见姚府女眷,倒也不算奇事。 高睦与少女迎面相遇,避无可避,她碍于“男女大防”,本打算装出目不斜视的样子,疾行几步,尽快与少女擦肩而过,却见少女行了个万福礼,口称:“高师兄。” 人家都主动打招呼了,高睦不好再装瞎子,只好还礼道:“是姚三师妹吗?” 高睦见过的姚府女眷,除了姚文度的夫人,就只有姚文度的幼女。姚文度的幼女排行第三,高睦上一次遇见她,还是两年前的事情。少女对高睦行礼后,就用手中的书册遮住了面颜,高睦不确定她是姚三小姐。见到少女点头,高睦才寒暄道:“许久不见,师妹长这么高了。” “闻听师兄即将应试,妾祝师兄蟾宫折桂。” “谢师妹吉言。” 高睦两年前见到姚三小姐时,她年岁尚幼,已显文静,如今再见,更觉娴雅。见姚三小姐身量已足,头上又插着玉簪,高睦知道,姚三小姐年已及笄。高睦与姚三小姐“男女有别”,不宜与她多聊,她问候两句后,就与姚三小姐拱手作别了。 离开姚府的路上,高睦想到,姚三小姐与“他”这个旧识意外相遇,都需要以书遮面,她的生活,注定只能从姚家的后院,到她将来夫家的后院。哪怕满腹诗书,也只能用来侍巾栉,这样的人生,高睦只是想想,都觉得有些绝望。 母亲竟认为,我会想恢复女儿身,还会为过不成这样的生活而埋怨她吗? 再见姚三小姐后,高睦很确信,母亲多虑了,也越发坚定了她想要有所作为的决心。 姚三小姐不知道高睦心中所想,她看着高睦的背影,走了一会儿神,回过头后,发现姚文度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她担心被姚文度看破心思,连忙行礼道:“爹爹,女儿是来找书的。” 姚文度发出请帖后,就做好了今日招待诸位学生的准备。为了避免冲撞,他早已交代女眷留在房中,不要出门。幼女明知他在书房接待学生,怎会过来找书? “进来吧。”姚文度没有说出心中的质疑,而是让出了书房的房门。在姚三小姐翻检书架时,姚文度却说道:“竹儿,你不必找书了。依为父之见,你应温习《女诫》。” 姚三小姐脸色一白,匆匆行礼之后,一言不发地逃回了卧室。 午饭时分,姚三小姐羞惭未褪,不肯出来用饭。姚家的饭桌上,只有姚文度夫妇,以及即将出嫁的姚二小姐。 饭后,姚文度说出了高睦欲为姚二小姐添妆一事,姚夫人与姚二小姐俱觉欢喜。姚夫人本来对高睦的印象就不错,此时更是忍不住夸道:“从前在书院看着,高世子就没有架子,对你也极为敬重,难为他竟有这层心思。有公府世子给兰儿添妆,传去黄家,他们也能高看兰儿一眼。也难为你这个老顽固,竟然松了这个口。” “黄家”是姚二小姐的未来夫家。 姚文度皱眉道:“黄家不是势力的人家。” 无论什么样的人家,新媳妇进门,多少都是要受气的。有高亲撑腰,人家总归会顾忌一些。姚夫人知道,姚文度不会理解这些后院的道理,便也懒得和他掰扯。 姚文度也没有揪着夫人的话头不放。他提及高睦,本就是另有目的,此刻见夫人心情上佳,他捋须说道:“既然夫人也赞赏高公行,老夫有意将竹儿许配给他,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越国公府宠妾灭妻,后宅不宁,但凡是体面人家,都不肯将女儿嫁进越国公府。你竟然想将竹儿许配给高世子?”姚家的院子只有这么大,幼女与高睦的见面,姚夫人在房中其实也瞧见了。身为过来人,姚夫人对女儿发乎情、止乎礼的小动作,原本不打算多嘴,但是她没想到,幼女糊涂,姚文度也糊涂。 正是因为知道高睦必将婚取艰难,姚文度察觉女儿的心意后,才会产生许配的念头。他道:“高公行兼资文武,品行端方,假以时日,必为名臣。况且他洁身自好,在书院三年,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女儿许给他,不会错。”《 》 4、第 4 章 只看姚文度接受高睦添妆,姚夫人就知道,姚文度十分欣赏高睦。但是,欣赏是一回事,嫁女儿是另一回事。越国公府明摆着是个火炕,姚夫人绝不允许她的女儿栽进去! 二女儿在场,姚夫人原本准备给夫君留面子,此刻听出了姚文度的坚持,她担心姚文度一意孤行,忍不住夹枪带棒地说道:“当初将梅儿许给杨时钦时,你也说不会错,结果如何!杨家那样的小门小户,梅儿都险些没熬出头,越国公府那样的宅院,高世子自己尚且性命堪忧,你是想要竹儿送命吗!” 杨时钦是姚文度的大女婿。在姚家与杨家议亲时,姚夫人看出了杨时钦的母亲不好相与,曾经反对这门婚事,姚文度却执意将长女嫁给了杨时钦。婚后,姚大小姐难以忍受婆母的刁难,成日以泪洗面,要不是她那婆母恰巧去世了,姚大小姐都要轻生了。 姚二小姐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女子要敬顺夫君——哪怕夫君有错,妻室也不能争论。听出了姚夫人对姚文度的指责,姚二小姐脸露诧异。娘亲这是在违背女德吗? 姚文度在长女的婚事上理亏,曾经答应,以后的儿女婚事,都由夫人做主。他本以为,趁着二女儿在场,夫人不好落他脸面,这才在饭后提出了许婚高睦的意图,没想到夫人竟然翻出了旧账。瞥到二女儿的神色,姚文度面子有些挂不住,板着脸说道:“梅儿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高公行是个有成算的人,不会一直受制于越国公府。” 梅儿现在的日子是比从前好过多了,杨时钦对她这个正妻也足够尊重。但是,一屋子姬妾庶子,真是“好好的”吗?姚夫人心中暗嗤。她看到二女儿的表情,也意识到之前话说重了,便收敛了语气,谦恭道:“父为子纲,高世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越不过一个‘孝’字。高世子是个好孩子,妾身也希望他诸事顺遂。但是齐大非偶,竹儿的婚事,还望老爷三思。” 在姚夫人看来,高睦和越国公的父子关系,无论如何,都是打不断的。高睦就算有成算,最多也就是谋个地方官的职位,远离京城的越国公府。高睦一个男儿家,总有躲出越国公府的机会,嫁给高睦的女子,却是只能在越国公府的后院讨生活的。哪怕高睦外放为官,妻子也未必能随行,说不定要留在越国公府替高睦“尽孝”呢。 以高睦的人品,姚文度相信,他若是将幼女嫁给高睦,高睦一定会善待她,也一定会尽力护住她。在姚夫人的“诸事顺遂”中,姚文度却想到,万一不顺利呢?杨时钦当年也想护着梅儿,碍于孝道,他护不住。甚至,杨时钦越是帮梅儿说话,杨老夫人越是要为难梅儿。谁能保证高睦护得住竹儿呢? 姚文度因为长女的婚事受了夫人半辈子的埋怨,他在儿女婚事上,本就不敢再独断专行。想起长女吃苦的日子,姚文度许婚的念头已然动摇,嘴上却道:“越国公府那样的门户,就算我们有意,人家也未必有心。谈婚论嫁,从没有女方上赶着的道理,此事回头再议吧。” 姚夫人与姚文度夫妻多年,听出了姚文度的退让,她总算是松了口气。 如果按照常理,姚家想与越国公府议亲,确实算是高攀。但是越国公府现在的情况,他们家的儿子,本来就找不着门当户对的亲事。时人尊师重道,常有师徒变翁婿的美谈,姚文度虽然不是高睦的师傅,但以姚文度在士林中的名望,他要是铁了心让高睦当女婿,多半不难成事。姚夫人深知这些关窍,所以,她一定要打消姚文度的主意,才算是安心。 姚文度夫妇起口角时,姚夫人嘴上“性命堪忧”的高睦,果真遇到了危险。 姚家的宅院闹中取静,坐落在太平门附近的一条深巷中。高睦拜访姚文度时,为示恭敬,将随行的护卫留在了巷外。她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京城首善之地,竟然有人敢当众行凶—— 高睦离开姚府后,才走过半条深巷,身后就出现了四个持棍的宵小。 高睦的母亲王夫人,作为威国公府仅存的血脉,碍于女儿身的缘故,无缘官爵,却继承了威国公府的家财,以及威国公府的奴仆护卫。奴仆也就罢了,威国公府的护卫,都是随威忠武公上过战场的人,其中有一些,还是威忠武公收留的老兵。在王夫人的安排下,高睦从小就跟着护卫们习武,虽称不上武艺超群,应付四个蟊贼,还是够用的。 这伙贼人明显是冲着高睦来的,高睦担心他们还有后手,不敢恋战,夺过一条哨棒后,边打边退,想要尽快与巷外的护卫汇合。 巷外就是大街,哪怕外头没有高睦的护卫,贼人也不敢继续动手,他们哪肯让高睦退出巷外? 深巷两侧的围墙上,又跳出了几个持棍的蟊贼,堵在了高睦的退路上。其中一人,从墙上跳下时,更是手举哨棒,直接砸向了高睦的头顶。这一棍要是得手,高睦当场就会见阎王! 多亏高睦心存提防,及时察觉了上方的人影。她就地一滚,躲过了头上的致命一击,但是经此耽误,她也被贼人扎扎实实地堵在了中间。 高睦才回京城,与人无冤无仇,谁会谋她性命?不用脑子也能知道,只会是高广宗母子。 这伙贼人体格瘦小,身手也是野路子,明显不是权贵人家豢养的家将。高睦猜测,他们是高广宗母子花钱雇来的江湖客。一见形势不妙,高睦很快说道:“你们杀了我能拿到多少钱?只要你们放了我,我给你们十倍!” 财帛动人心,围攻高睦的贼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首领,手上的攻击自然而然地也就慢了。高睦趁着他们犹豫的空隙,打算夺路而逃,却有一个灰衣贼人不为所动,哨棍抢攻,牢牢地堵死了高睦的脚步。 这个灰衣贼人,就是之前险些砸中高睦头顶的人,也是这伙贼人的首领。他一边阻击高睦,一边还对同伴怒吼道:“看什么看!做我们这行生意,也是要讲道义的!不然下次还有谁敢找我们做生意!这小子狡猾,再不杀了他,他就跑了!快动手!” 在首领的催促下,贼人们很快重新启动了凶猛的围攻。 猛虎架不住群狼,高睦背上被砸了一棍,眼看陷入了下风。 高睦年纪不大,却已经是几次死里逃生的人了。如果是寻常少年,落入高睦这种绝境,恐怕会放弃希望,高睦却想到,贼人既然是为财而来,那必然舍不得性命。只要她敢拼命,反杀一两人,激发贼人的畏惧,或可有一线生机!哪怕要死,也要多拉几个贼人垫背,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官兵大哥!前面有歹人在杀人!快快快!就在前面!” 就在高睦准备拼命的关头,她身后传来了急切的呼喊。 官兵来了?! 太平门是京城的东门,附近常有军队巡逻。要不是这单生意出价奇高,贼人们根本不想在太平门周围动手杀人。一听到“官兵”,他们就慌了神,又有“咚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似乎真是大队官兵在跑步赶来,吓得贼人们立马就逃了。 官兵?高睦脱险之后,用哨棒支撑身体,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回头看去,哪里有什么官兵?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小乞丐笑嘻嘻地摇了摇手中的破碗,对高睦问道:“大哥哥,你没事吧?” “多亏小兄弟出手相救。”高睦摇了摇头,对小乞丐长揖道,“在下感激不尽。” “大哥哥不用客气,我也只是敲了敲碗。”小乞丐声音清脆,夹杂着率真的笑声,让人听了也跟着开心。他脸上满是灰痕,无法看清面貌,一双杏眼却极为灵动。 小乞丐能想到敲碗冒充官兵的脚步,惊退贼人,足见伶俐。高睦不知道这样伶俐的少年为什么会沦为乞丐,但是她想,就算只是为了报答小乞丐的救命之恩,她也不该再让他流浪街头。 高睦正想发出邀请,小乞丐却指着高睦的裤管,惊呼道:“有血!大哥哥你受伤了!” 有血? 高睦今日拜访姚文度,穿着一件儒衫,衣摆宽大。打斗之时,衣摆碍事,她便将衣摆塞入了腰带中,如此一来,便露出了衬裤。小乞丐手指之处,正是高睦的衬裤。 顺着小乞丐的手势,高睦没能看到血迹,倒是看到了仍在腰带中的衣摆。她自觉不雅,立马放下了衣摆。 高睦今日确实受伤了,但是哨棍带来的外伤,只会淤血,不会流血。那么,小乞丐看到的血迹,是什么?下腹隐隐的疼痛,让高睦想到了一个可能,她整理衣摆的左手,渐渐僵硬了起来。 小乞丐回想着血迹的位置,再看了看高睦的脸,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是姐姐!我就说呢,怎么会有生得这么好看的大哥哥!” 从贼人手中抢来的那根哨棒,此刻还在高睦手上。小乞丐的感叹,让高睦握在哨棒上的右手猛然紧缩。她的月事,一向极不准时,她真没想到,会在今天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会被人撞见。 在联想到月事的可能后,高睦一直在祈祷,希望是自己多心。或者,就算是月事,也希望小乞丐不懂。没想到,一切还是跌入了最糟糕的境地中。 高睦不怕死,但是她不能连累母亲。所以,她的女儿身,绝对不能暴露……停在哨棒上的手越握越紧,高睦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了小乞丐。《 》 5、第 5 章 小乞丐见高睦脸色难看,以为高睦被人撞见了女儿家的私事不好意思。她伸手擦掉了脸上的灰痕,低声道:“姐姐放心,我也是姑娘家。” 姑娘家? 高睦一开始听小乞丐音色清脆,是觉得像个女孩子,但是小乞丐一直大大咧咧地,不像是世间女子会有的样子,所以她没有多心,只当小乞丐年纪尚小,所以声音雌雄莫辩。此刻再看,露出了五官的小乞丐,是一身破衣烂衫也难以遮掩的俏丽,分明是个小美女。 小小年纪的姑娘家,把自己抹得灰头土脸,乞讨为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困苦。她却能保留赤子之心,对他人伸出援手。谁忍心夺走这样的生命? 好不容易握紧哨棍的高睦,再次陷入了动摇。 小乞丐许久都没有等到高睦说话,以为她还在发懵,便说道:“姐姐衣裳脏了,我去给姐姐找件新衣裳,很快就回来。”语罢,小乞丐便转身了。 “等等。”高睦没有阻止小乞丐离开。她叫停小乞丐后,掏出钱袋,塞在小乞丐手上,然后郑重地道了声,“多谢。” 小乞丐的热情,唤醒了高睦被私心蒙蔽的良知。她想起了经书中的大道,甚至想起了贼人嘴中的“道义”。 做杀人买卖的恶匪,尚且有自己坚持的“道义”,她高睦,若是为了一己私心就恩将仇报,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有何面目做人?还有什么资格,去践行天下为公的大道呢? 高睦名下,有很多王夫人转给她的田庄店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在女儿身暴露之前,高睦本打算带走小乞丐,根据小乞丐的喜好安排去处,算是回报小乞丐的救命之恩。如今,放弃杀人灭口的念头后,高睦绝对不能让小乞丐知道她是越国公世子,所以,她能给出的谢礼,就只有银钱了。 “只是买件衣裳罢了,姐姐不用客气。我去去就来,姐姐在这等我哦。”小乞丐以为高睦谢她帮忙跑腿买衣裳,她嫌高睦给的钱太多,只从钱袋中拿了块碎银,就将钱袋扔了回来,然后风风火火地跑了。 高睦接稳钱袋后,抬头再看,小乞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她望着空荡荡的巷道,反而轻松地笑了。 人海茫茫,萍水相逢。她与小乞丐,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别之后,哪怕刻意去找,也很难再重逢。她如果没有及时摆脱一念之差,真对小乞丐下了杀手,此刻必然已经后悔了。 现在好了,她真心庆幸自己没有动手。 哪怕没有救命恩情,她也真心希望,小乞丐这样鲜活的姑娘,可以安然无恙地生活在人间。 高睦举目四顾,在巷道的墙上找到了一处墙缝,将钱袋塞了进去,又将哨棒靠在了墙边,然后她也离开了。 还没走到巷子口,高睦就遇到了自己的护卫。 高睦的护卫长姓许,是一名断了右臂的老兵,高睦称他“许伯”。之前袭击高睦的贼人,逃跑的方向,正是高睦的护卫所在。许伯这种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素来警觉,他看到十来个汉子从巷子中跑出来,顿觉异常,于是带着一半的护卫提前进了巷子,打算迎一迎高睦。 高睦预料到了许伯等人的动向,与他们提前会面也不惊奇。她简单叙述了自己遇袭的事情,又自称衣衫脏污,要来了许伯的斗篷。 许伯为了遮掩断臂,哪怕是夏日,也惯常系着斗篷。他是看着高睦长大的人,知道高睦不会嫌他老头子的东西邋遢,也不矫情,利索地将斗篷让给了高睦。 有了斗篷的遮挡,短时间内,高睦不必担心月事再露馅,但是突如其来的月事,总需要处理。她又以更换衣服为由,去了名下的一间成衣铺。 高睦前往成衣铺时,从成衣铺中买完衣服的小乞丐,已经回到了她与高睦相遇的深巷中。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巷道,有些失望地嘀咕道:“不是说好等我买衣裳回来吗?怎么不告而别了?” 她本以为,女扮男装的姑娘,只是说书先生在话本中编造的,没想到还能在生活中遇到。看那位姐姐的样貌,应该已经及笄了,就是不知道嫁人了没有。她女扮男装,也是为了溜出家门玩耍吗?还有之前那些歹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攻击那位姐姐…… 想起之前的打斗,小乞丐担心高睦又遇到歹人,急忙查看起了周围的环境。注意到墙边的哨棒,小乞丐顺着哨棒的方向,发现了墙缝中的钱袋。 她将钱袋握入手中,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正是百花烂漫的时节。僻静的小巷中看不见花枝,空气中却不乏花香。小乞丐在花香中抬头,仰望着巷道上蔚蓝的天空,觉得今天是个极好的日子。 平安就好。 今日虽然没能混出城外,但是救了个人,也是极好的。 高睦不知道有人正为她的平安高兴,她在成衣铺将一切打理妥帖后,发现已经错过了越国公府的饭点,带着护卫们在酒楼用了午饭,这才返回越国公府。 “今日外出不顺利?” 高睦在成衣店新换的儒衫,与出门时那件一样,都是玉色。旁人见了,看不出高睦换了衣服,王夫人却一眼就看出了区别。高睦的衣饰都是王夫人安排的,量体裁制的衣裳,不会如此不合身。高睦出门在外,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没有无缘无故换衣服的道理,王夫人故有此问。 “回母亲,孩儿从姚家出来,与护卫汇合前,有十来个贼人袭击孩儿。似乎是雇来的江湖人。”高睦点头道。 姚文度的帖子递到高睦手中之前,经过了越国公府的门房,高广宗母子能拿到姚文度家的地址,不算离奇。但是,袭击高睦的贼人,堵在姚家门外的巷道中,似乎料定高睦会把护卫留在巷外。而且高睦出门时,宣称自己是去书店,怎么就让人精准地堵在了姚家门外?既了解高睦的习惯,又能知道高睦的真实去向,那只能说明,高睦和王夫人身边……有隐患。 “我来查。”王夫人也立马意识到了有内奸,她淡定地点了点头。 高睦即将科考,没有功夫查内奸。她不熟悉越国公府,就算有功夫,也未必查得出来。所以,明明小腹越来越痛,她还是一回府就来到了王夫人这里。无论王夫人查不查得出来,好歹先让母亲有个提防。 “那孩儿先告退了。”高睦一向痛经,好在她的月事不规律,时常数月才来一次,不然每个月都有两天痛得面无人色,该惹人起疑了。与王夫人说完急事后,高睦急着回房休息,很快提出了告辞。 王夫人瞥了一眼高睦头上的冷汗,问道:“受伤了?” “一点棍伤。贼人没有刀剑,用的哨棒。” 本朝严控兵器,就算是军功立身的公侯人家,家中的刀剑也有限。王夫人在听到“江湖客”时,就猜到了高睦的对手没有刀剑。她点头道:“嗯,回去了让郑嬷嬷给你涂点金疮药。” 郑嬷嬷是王夫人的保母,她无儿无女,也没有其他亲属牵挂,是为数不多的知道高睦女儿身的人之一。从高睦出生后,郑嬷嬷就在高睦身边伺候,是高睦身边唯一的女性仆人,也是唯一能进高睦房间的仆人。 “是。” “说说你去姚家的事。” 高睦打算行礼告退,王夫人却以手下按,示意高睦坐下。 从高睦习武起,她的房中就不缺上好的金疮药。对于高睦身上的“一点棍伤”,王夫人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高睦许久不来月事,又正逢受伤,她痛经加棍伤,着实万分难受。此时房中只有王夫人,高睦不用顾忌,便指了小腹,低声道:“母亲,孩儿腹痛,想回房歇息。姚家的事,可以改日再说吗?” 看到高睦的动作,王夫人明白高睦在痛经,她却皱眉道:“等你当了官,遇到这样的日子,就不上衙了?” 高睦心口一寒。第一次来月事时,母亲就告诉她,越是女儿家这种特殊的日子,越不能表露出异样。她知道母亲说得在理,每逢痛经,都咬牙死撑,有时痛得脸色都白了,就自称习武受伤。今日若不是痛得实在难以忍受,她也不会对母亲示弱。她不明白,萍水相逢的小乞丐,都会关心她的伤势,为什么母亲这里,总是只有冷冰冰的道理? 冰凉的质问,冲击高睦的身心,让她感觉下腹更痛了。她几乎摇摇欲坠,还是顺从地坐到了母亲面前,逼迫自己拿出了正常的语调,回禀道:“孩儿今日去姚山长府上,没有遇到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山长……” “今日罢了。你回去歇着,明日再说。”王夫人眼看着高睦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头。 “山长看了孩儿的策论,指点……” 高睦不肯再收口,王夫人直接起身,走向内室,消失在了屏风之后。 失去了说话对象,高睦只好闭嘴。 从座位上站起来时,高睦眼前发白,扶着桌子静站了片刻,才渐渐恢复视线。她伸手抹掉了额头的冷汗,苦笑了一下,猜测自己的脸色可能也白了,又用双手揉了揉脸,帮忙恢复一点血色,这才对着屏风行礼,转身离开。《 》 6、第 6 章 高睦与王夫人再次说起姚家,是次日晨省时。 向母亲问安后,高睦无需王夫人再发问,就主动说起了昨天中断的回禀。将姚文度的指点复述完毕后,高睦又说起了她为姚二小姐添妆的打算。 “你们姚山长不是从不收学生的礼物吗?”王夫人眉峰微跳。 高睦不愿母亲误解姚文度的人品,说明道:“山长起初是没答应,是孩儿保证不送重礼,山长才松口。” 王夫人点头道:“姚当涂于你实有师傅之恩,你为他家添妆,应当。” 姚文度籍贯当涂,王夫人用“姚当涂”代指姚文度,是尊称。高睦松了口气,母亲之前对添妆之事不置可否,她还以为母亲反对。 高睦的名字,是老越国公取的。王夫人知道,高睦这个“睦”字,其实是在提醒她:要夫妻和睦、家宅和睦。对此,王夫人嗤之以鼻,却无法为高睦改名。字以表德,姚文度为高睦赐字“公行”,将“睦”字扩大到了修睦天下的范畴中,正中王夫人的下怀。仅凭这一点,王夫人就记姚文度的恩情。 王夫人知道,高睦从小接受男儿教育,婚嫁走礼之事,必然生疏。于是补道:“添妆之礼,我让管事替你置办。” 说是“管事”置办,实际上,就是王夫人把备礼的工作接了过去。高睦所有的财产都是母亲给的,她也不和王夫人客套,只是行礼谢道:“劳烦母亲了。” “嗯。你在姚家,除了姚文度,可曾见到旁人?” 高睦不知道王夫人为什么对她拜访姚家的情况问得这么细致,还是老实回道:“孩儿走到山长书房外时,修山书院一位王姓的师兄恰好从书房出来。孩儿与王师兄不相熟,只是行礼问了个好。从山长的书房出来时,遇到了山长的幼女,也是问了个好。此外,再无旁人了。” 确切地说,高睦不仅和王师兄“不相熟”,她和修山书院的同学都不熟。为了保守身份秘密,高睦不敢与外人走动过近,与同窗都只是点头之交。 “姚家幼女?多大年纪了?”王夫人的注意力明显不在王师兄身上。 “孩儿初入修山书院那年,瞧着是十二三岁的样子。昨日偶遇时,她以书遮面,头上又用上了玉簪。孩儿猜想,大约是及笄了吧。” 王夫人与高睦谈论姚家,不涉及秘事,原本没有屏退左右。此刻,她却突然抬手,让房中的侍从都退走了,才说道:“以后若有人问你婚配之事,你就说与你二表舅家的女儿定了亲。” 高睦的“二表舅”姓关,是王夫人的舅父之子。关家作为王夫人的母族,原本只是贫苦人家,多亏威忠武公扶持,关家才渐渐富裕。威国公府绝嗣后,关家自然而然地依附了王夫人,同时,关家也是王夫人最亲近的亲戚。 血缘和利益关系,这两层纽带,决定了:高睦如果需要一个假妻子,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关家的女儿。 但是,母亲以前从来没和我讨论过婚事,怎么突然要我假称和关家定了亲?母亲一向话少,她突然关心姚家幼女的年龄就反常,又在听说姚家幼女及笄后,要我宣称有婚约在身,莫非她以为……高睦解释道:“姚家幼女素来喜欢读书,孩儿从前在书院遇到她,就是在山长的书房,昨天巧遇她时,她手上也拿着书,想必是去山长书房找新书读。母亲不要多心。” “当今皇帝一登基就推崇女诫,如今平民百姓之家都尤重女德,士大夫之家在男女大防上更是讲究。外客来访时,女眷连声音都不该外露。姚家幼女既然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外男来往之日,为何往书房走动?”王夫人严肃反问。 “嗜书之人,不可一日无书……”高睦有些语塞。她能为姚家幼女想到的理由,自己说着都心虚。礼教严酷,尤其女子,在男女大防上稍有差池,不仅耽误谈婚论嫁,甚至会丧命。与这种严重后果比起来,就算是书痴,也宁可晚一天再去找书吧?可是,从前看到姚家幼女时,高睦只是当着姚山长的面与她说了几句话,她真的没有看出半点苗头。 高睦去修山书院时,年纪还小,王夫人又仗着越国公府名声不好,无人敢把女儿嫁进来,所以不急于防范高睦的婚事。从姚家看到风险后,王夫人意识到了疏忽,强调道:“你如今大了,相貌也生得好。少年慕艾,以后遇到姑娘家,切记敬而远之。有人问你婚事,就说与关家表妹定了亲。” 在高睦印象中,母亲从来没有夸过她。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夸赞,尽管只是对“相貌”的肯定,尽管母亲的本心不是夸人,高睦还是感到了惊喜。此外,对外貌的肯定,也让高睦有点不好意思。隔了半响,她才说道:“孩儿但凡遇到姑娘家,都是敬而远之的。” 王夫人以为高睦还在心存侥幸,皱眉道:“不管姚家的事是不是多心,有备无患。记住我的话,只要有人问及你的婚事,不管问话之人家中是否有待字的女儿,你都要声称与关家有婚约。” 高睦知道,提前编造一个婚约,甚至是娶回一个假妻子,才能彻底杜绝婚事上的风险。但是,在这个公主都要守寡的时代,女子的一辈子都系在婚事上,她不愿拖累旁人的终身。 “越国公府恶名在外,门当户对的人家看不上高广宗,门户低的人家高广宗母子看不上,高广宗的婚事,短期之内,不会有眉目。要是真有人在婚事上对孩儿探口风,孩儿就说长幼有序,等兄长娶妻,才能考虑孩儿的婚配,行吗?”高睦道。 王夫人猜得到高睦的顾虑,她摇头道:“你二表舅的女儿生于庆丰三年,年方七岁。” 关二表舅的女儿,在堂姐妹中排行最小,高睦不记得她的具体年龄,但是知道她还是个小姑娘。 年方七岁又如何呢?世人视女子再醮为失节。一旦婚约宣扬出去,哪怕高睦立马死了,除非公布高睦的女儿身,否则,那位关家小表妹,只能为高睦守节。 王夫人见高睦不语,又说道:“关家与我们一损俱损。你的身份若守不住,关家也有灭顶之灾。有婚约傍身,此事才稳妥。” 当今皇帝极重纲常,对欺罔之事,也是绝不姑息。高睦的女儿身一旦暴露,她和王夫人必定没有活路,关家作为王夫人的近亲,也多半会受牵连。就算不被株灭,关家的生计都依靠在王夫人的产业上,还是会家破人亡。 “孩儿明白了。”高睦垂首。真到了她需要婚约时,她不拖累关家小表妹,就只能拖累整个关家。事已至此,她只能希望,无人问起她的婚事。 “女子非要嫁人,不过是这个世道,容不下不嫁人的女子。你表妹嫁给你,衣食无忧,陪你外放后,还可以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有什么不好?” 高睦眼前一亮。是呢,等关家小表妹长大了,就算如常嫁人,也不过是生活在后院。帮她冒充妻室,她可以带她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只要小表妹愿意,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小表妹会愿意吗? 世人都认为,女子最好的归宿,就是嫁个好人家。也许小表妹就是想安安稳稳地相夫教子呢? 王夫人如同会读心术一般,淡定地说道:“等你真用得上这个婚约时,我会把你表妹接过来教养。” 高睦就是在王夫人的影响下摒弃了对闺秀人生的向往,她相信,小表妹若由母亲教养,不会是寻常女子的心性,那么,她可能也愿意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吧?真到了她需要假婚姻的那天,只要小表妹也愿意,一切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从王夫人的措辞中,高睦也听出来了,不到最后关头,母亲也不会宣扬这个婚约。说到底,母亲费心安排婚约,都是为了她。高睦打起精神来,应道:“谢母亲周全。” 为了劝服高睦,王夫人已经耐着性子多说了很多,见高睦还是心存顾虑的样子,她训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要瞻前顾后!” “母亲息怒。”高睦也知道,自己在婚事的筹谋上过于踟蹰了。她大礼致歉后,又保证道:“母亲放心,孩儿是真的知道轻重了。今后,但凡有人探听孩儿的婚事,孩儿一定声称婚约在身。” 母亲说得对,车到山前必有路。小表妹才七岁,就算她真成了高睦公之于众的未婚妻,等小表妹长到嫁人的年龄,也是多年之后的事情,高睦实在不必操心过早。况且,母亲的安排,已经够周密了,她就算操心,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有什么意义呢? 高睦在太平门附近都能遇到刺杀,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最该做好的事情就是好好科举,谋求外放。不然,人家敢在京城街道上杀人,谁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要是连性命都保不住,那真是什么事都不必操心了。《 》 7、第 7 章 从高睦回京起,王夫人便给高睦安排了周密的防护,饮食之上,更是尤其小心。但凡是入口的东西,送到高睦手上时,一定是经过了层层验毒。如此严防死守,高睦总算平平安安地吃到了会试前的最后一顿晚饭。 会试就在明日,高睦觉得,上次在太平门附近遇到的刺杀,大约就是会试前最后的危险了。若不然,在京城街上买.凶.杀.人就已经够胆大包天了,他们总不能在越国公府明目张胆砍了她吧?就算真派人来,她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 就在高睦有一丝松懈的时候,她遇到了一场投毒。 来给高睦投毒的人,是王夫人身边的女管事彭氏。彭氏从前是王夫人的贴身侍女,成亲后也在王夫人房中管事,算是高睦熟识的女仆妇。 “奴婢奉夫人之命,来瞧瞧世子。夫人说,明日就是大考,要世子早些安置。” 高睦此时尚在书房,正在整理明天需要的考试用品。她今日本来就准备早睡,应道:“我收拾收拾,就回房歇息。” 彭管事看着高睦手中的考篮,叹道:“世子身边只有几个军汉,连个书童都没有,书房都要自己打理,日子也过得太苦了。夫人也是的,以少爷的品格,多几个人服侍,哪里就能纨绔了去。” 高睦没有贴身侍女,也没有书童,都是为了便于保守身份秘密。王夫人对外的说法是,不让儿子养成纨绔风气。外人觉得王夫人古怪,也只当她是将门虎女,非要用军营的标准培养儿子。 高睦三年不在母亲身边,与彭管事也生疏了不少。此时听见彭管事替自己打抱不平,她知道彭管事并非真的指责母亲,只是心疼自己。想起小时候彭管事对自己的照顾,高睦心中有些温暖,她却只能摇头道:“母亲也是为了我好。人多了不清净,我也不喜欢。” “是奴婢多嘴了,世子不觉得苦就好。” 苦吗?高睦思索了一下。 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要她自己穿衣吃饭,不许她和别人距离过近。那时,是有些不习惯。倒不是需要人服侍,只是那时年纪还小,不习惯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后来,也就都习惯了。 至于整理书房这种事情,修山书院的同窗,不乏平民人家的子弟,他们本来就只能自己照料自己的生活,没有书童,实在算不得什么苦。 高睦走神时,彭管事倒了一杯茶水,试图塞到了高睦手上。高睦因为女扮男装的缘故,养成了与他人保持距离的习惯,几乎是彭管事的手指才碰到高睦的皮肤,她的手就缩了一下。幸亏彭管事这杯水倒得不满,不然该洒在书桌上了。 “世子的嘴都干了,该喝水了。”彭管事勉强笑了笑,将水杯放在了高睦身前的桌面上,告辞道,“奴婢不耽误世子的时辰了,先告退了。” “嗯,彭姑姑慢走。” 彭管事走后,高睦看着面前的水杯,觉得是有些渴了,就伸手拿起了杯子。 将水杯送到唇边时,高睦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大约高睦四五岁时,母亲要她自己穿衣裳。那是高睦第一次自己穿冬天的衣裳。冬衣厚重,她年纪小,拿起衣服都费劲,半响都没能穿好。当时彭管事也在场,她心疼高睦,趁着王夫人不注意,想偷偷帮帮高睦。王夫人发现后,罚彭管事在室外跪了半个时辰。彭管事为此染上了风寒,病了很久。从那天开始,没有王夫人吩咐,王夫人身边的下人,都不敢近身服侍高睦了。 不敢近身服侍,自然更不会触碰高睦。 那么,彭姑姑方才,为什么会碰我的手? 高睦看着手中的水杯,想起了彭管事离去之前的笑容。似乎有些……惊慌? 彭管事递给高睦的这杯水,是从高睦书桌上的水壶中倒出来的。 从高睦回到越国公府开始,哪怕是验毒确认了安全的饮食,一旦脱离了高睦的视线,高睦便不会再次食用。 高睦书桌上这壶水,已经验完毒了。正是为了确保这壶水一直处于视线之中,高睦才会把它放在了书桌上。但是,彭管事倒水时,高睦在走神…… 从一个疑点想开去,高睦又想到了另一个疑点。 母亲,从我能独立生活后,就不过问我起居的小事了。她,专程派彭姑姑过来,只为催我早睡? 彭姑姑……真是母亲派来的吗? “来人。” 高睦召来护卫,将手中的水杯递了出去。 就寝时分,高睦得到了回信。彭管事倒给高睦的那杯水,确实有问题。 是砒.霜。 剧毒的砒.霜,只需饮用一小口,就必死无疑。 高睦听到这个结果时,后背渗满了冷汗。缓过劲来后,高睦又嫌弃自己过于大惊小怪。 从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装的那天起,母亲就告诉她,不能轻信任何人。只是,本以为,这个不能轻信,是为了保守身份,如今看来,还是为了保命。 越国公府,果然是个狼窝。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在越国公府经历了那么多次危险,她早就知道的,越国公府比狼窝还凶恶。 她一定要逃脱这个凶险之地! 明天的会试,不容有失! “郑嬷嬷,替我去一趟母亲那里,把彭管事对我投毒一事,悄悄告诉母亲。” 王夫人住在后宅,高睦作为“男子”,天黑之后,去不了王夫人院中。明天就要科考的她,也没有这个闲功夫。郑嬷嬷作为高睦身边唯一的女性仆人,是唯一能帮她去后宅跑腿的人。将传递消息的任务交给郑嬷嬷后,高睦就睡觉了。 也许是头一天夜里受了刺激的缘故,次日的会试上,高睦下笔如有神助。 按照姚文度的预计,高睦参加本届科考,只能勉强登科,会试揭榜时,高睦的名次却在中间。 中间也好,榜尾也罢,只要不在榜首,殿试之后,高睦就能外放为知县了。 等候殿试的日子里,高睦参加了回京以来的第一次应酬。 那是一场花会。 花会的主人南乐公主,是当今皇帝的第十女,也是王夫人的手帕交。南乐公主给王夫人下请帖时,特意强调了要她带着高睦一起出席,王夫人不好拒绝。 高睦跟随王夫人来到南乐公主面前后,本想隔着屏风参拜,南乐公主却直接走到了高睦面前。 南乐公主算是高睦的长辈,但是,按照礼教,除非是通家之好,否则,妇女几乎不会与“外男”见面。 “越国公世子高睦,拜见南乐公主。” “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我与你娘的交情,见了你就如同见到自家子侄。还是像从前一样,叫我姨母,行家礼即可。” 高睦没想到南乐公主会从屏风后出来,她稳了稳神,才想起来继续行礼,南乐公主却派人制止了高睦的跪拜。 家礼?姨母? 高睦小时候见到南乐公主时,确实是行小礼、称姨母,但那是在私室,而且那是她幼年之际。今日花会,人多眼杂……高睦请示性地看了看王夫人,见到母亲点头,才重新唱喏道:“高睦拜见姨母。” “这就对了。”南乐公主点了点头,又扭头对王夫人笑问道,“听说前几天会试放榜,阿坚名列其中?” “阿坚”是王夫人给高睦取的小名。 看到王夫人点头,南乐公主又笑道:“不愧是咱们家的孩儿,不错,真不错。” 高睦垂手侍立在一旁,听着南乐公主与王夫人说笑,心中又想起了小时候的疑问。第一次见到南乐公主时,她就很不解:南乐公主笑不离口,母亲不苟言笑,这样性情迥异的两个人,怎么会是好友? 南乐公主今日需要招待众多女客,不宜让高睦久留,她招来了她的小儿子吕廷恩,让他带着高睦去男客那边。高睦离开前,南乐公主还以久别为名,又给高睦送了一份见面礼,又说另有登科之礼相赠,不许王夫人推辞。 今日来到南乐公主府的男客,大多像高睦一样,是随母赴宴的年轻公子。 吕廷恩的父亲,是时任黄国公。作为国公和公主之子,年近弱冠的吕廷恩,对京中的权贵子弟都十分熟悉。他将高睦带到男客那边后,为高睦细致地引见了各家公子。 近些年来,皇帝一直在鼓励武臣子弟读书学礼,但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公侯后代,不需要考进士就能有官做,谁耐烦读那些枯燥的经书?所以,即便皇帝敦促他们入学受经,勋贵子弟中的大多数人,也只是在国子监挂了个学习的名头。高睦会试登科后,皇帝拿着高睦当榜样,严令公侯府邸加强文教,让高睦的名字传遍了权贵圈层。今日来南乐公主府赴宴的各家公子们,自然是知道高睦的。 武臣子弟这头,早已将弃武从文的高睦当成了异类。他们听到高睦的名号,想起自己多出来的课业,能说出一句“幸会”,已经算友善了。还有人阴阳怪气地抱怨道:“高世子在科场上风光了,兄弟们却是要去国子监受苦了。” 南乐公主的花会,遍邀贵家,在场的公子中,也不乏文官家庭的子侄。但是,文官与勋贵,是两个泾渭分明的群体。文官子侄见到高睦,也只是多说了两句“恭喜高中”而已。 如此一来,热闹的花会上,人人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唯独高睦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若不是吕廷恩一直陪在高睦身边,高睦竟是要落单了。《 》 8、第 8 章 在来南乐公主府之前,高睦就预见了自己的处境。对于即将远离京城的高睦而来,她本就无心交游,被人冷落了也不沮丧,还对吕廷恩微笑道:“府上事忙,吕二哥不用一直陪着我。” 吕廷恩奉南乐公主之命,今日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高睦。他没有离开,心中却对高睦高看了一眼。 蔡国公世子韦宝义素来是个直肠子,他之前记恨高睦科举害他挨训,对高睦爱答不理,此刻见高睦宠辱不惊,觉得小兄弟是个人物,又主动给高睦敬酒,还邀请高睦一起射柳。 王夫人告诉过高睦,南乐公主的花会,也是京城贵妇挑女婿的盛会。虽然越国公府在婚嫁圈的名声已经臭了,但保不齐有个万一,高睦当然不会在花会上表现自己。她自称“射艺不精”,礼貌地拒绝了韦宝义。 高睦身量高挑,但是她本是女子,体型不如男性壮硕,放在韦宝义眼中,便是文弱。想起高睦是个考科举的秀才,韦宝义只当高睦不想献丑,也不强迫。 随皇帝一起平定天下的开国公侯们,大多已经作古,蔡国公韦百战作为开国功臣中的后起之秀,在当代武将中军功第一,韦宝义借助父亲的声势,也隐隐成为了功臣子弟的领头羊。在韦宝义对高睦示好后,武臣子弟不再排斥高睦,间或还有人与高睦搭几句话。 不过,除了吕廷恩,还是没有人与高睦坐在一起。毕竟,大家都知道,今天的花会也算是一场相亲会,他们习武之人,本来就比常人黑上一些,与小白脸坐在一起,不丑也被衬丑了,傻子才坐在高睦身边。 今日花会,男女宾客分据东西,中间以步障相隔。男客这边,大家都在花园的平地中宴饮玩乐,女客那边,却是有楼阁的。 早在韦宝义与高睦说话时,楼阁上就有夫人注意到了高睦。得知高睦是越国公世子,这位夫人,在心中道了声,“可惜。”他们这样的门户,结亲不仅是儿女婚事,更是为了合两姓之好。越国公世子不受父宠,还多次遭遇性命之忧,女儿许给他,不仅不能交好越国公府,说不定还会成为望门寡。退一步讲,越国公糊涂成那个样子,又有何交好的价值? 高睦不知道楼阁上有人在议论自己,也不知道有人在心中叫她小白脸。她一向离群索居,虽是国公府世子,却难得参加热闹的宴会。南乐公主府的花园,花木繁盛,风景优美,高睦欣赏着绚丽的春色,耳边是同龄人欢快的嬉戏,回京后一直紧绷的心情,得到了难得的放松。 就在高睦以为自己会在轻松中度过整场花会时,舞阳公主出现了。 舞阳公主其实早就来到了南乐公主府。她不想应酬花会上的贵妇、贵女,为了省事,是从南乐公主府的后门悄悄溜进来的。 但是她显然低估了自己的分量。 舞阳公主不习妇业,言行举止也是大大咧咧的,从来没有闺阁女儿的端庄,按道理,哪怕是普通的富户,也不会选择这样的儿媳妇。但是,谁叫舞阳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呢?太子也对舞阳公主这个幼妹疼爱有加。谁家要是娶到了舞阳公主,不说踏上青云梯,至少是得到了一张护身符吧? 一看到舞阳公主出现,家有适龄儿子的夫人们,几乎都围到了舞阳公主身边。 这些夫人们都是有身份的,面对的又是舞阳公主这个未出阁的姑娘,自然不会直接“推销”自己的儿子。总得多聊几句家长里短,再不经意地提起自己的儿子,才算是不着痕迹。 舞阳公主缠磨了皇帝许久,费劲脑筋之后,皇帝才勉强同意,让她自己挑驸马。可是,真到了相看人选的时刻,她又想起了压抑的不甘。 为什么非得成婚! 比起亲自挑个顺眼的驸马,她更想要的,是不挑驸马! 她根本就不想成婚! 舞阳公主嫌夫人小姐们的聚会无趣,从前就很少参加,今天,她本来就心情不好,一群夫人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拉家常,更让她感到了烦躁。 高门大户后院复杂,哪怕是足不出户的女眷,也不缺察言观色的本事。坐在舞阳公主近处的几位夫人,看出了她的不耐,渐渐地收了话头。但是架不住舞阳公主是个香饽饽,一位夫人住嘴了,又有另一位夫人说话,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南乐公主有心为妹妹解围,可是今日花会本来就任人自由交游,她身为主人,总不能不让客人“闲聊”吧? 舞阳公主为了躲开身边的热闹,摆出赏花的姿态,换了几次位子,周围却总有人跟上来。最后,舞阳公主忍无可忍,冷脸说道:“本宫想自己看看风景,各位自便!” 舞阳公主平素一团孩子气,让各位夫人忘了她是个小祖宗。见到舞阳公主变脸后,她们想起面前的小姑奶奶曾在京城街头痛打恶少,再不敢烦扰她。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儿子也不愁娶不到好媳妇,惹急了舞阳公主,得不偿失。况且,舞阳公主的婚事,也不是她自己说了算的,还可以在别的方面下功夫嘛。 身边清净后,舞阳公主找了个没人的位置,无精打采地呆坐了半响。等到花会过半,舞阳公主知道,她自己不挑驸马,就是父皇挑。好不容易争取到自己挑人的机会,她不能白白错过,这才慢吞吞地来到楼阁上。 女客这边的这处楼阁,居高临下,可以将男客那边的情形尽收眼底,男客那边却看不到楼上的女客。可以说,既兼顾了男女大防,也满足了夫人们相看女婿的需要。 南乐公主没有女儿,此时站在楼上,纯粹为了待客,也是在等候舞阳公主的出现。皇帝交代过南乐公主,要她在花会上帮幼妹留意驸马人选,舞阳公主要是再不来,她就要派人去请了。 舞阳公主一上楼,南乐公主就招呼道:“十九妹,你来得正好。我记得你最喜欢吃桃花糕,你看我那株桃花,开得可好?” 南乐公主手指之处,确实有一株茂盛的桃花,同时,那个方向,也是男客聚会的所在。 看什么桃花?大家都知道,南乐公主喊舞阳公主看桃花是假,看男人才是真。 闺阁女儿看男人,若是让道学家知道了,必会骂人无耻。楼上的夫人们,却无心嘲笑舞阳公主。这一点,与舞阳公主的公主身份无关。 大家都是女儿身,深受礼教的束缚,一辈子都系在婚事上,男子的婚事不如意,他还可以纳妾,可以再娶,最不济,也还有事业可以寄托人生,女儿家的婚事要是错了,那就是终身的不幸。婚姻大事,固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她们这些过来人都知道,除非是学女德学得昏了头,否则,女儿家的婚事,还是要多些筹谋才好。 今日楼阁上的夫人,大多疼爱女儿,才会登楼相看女婿,有些夫人甚至带着女儿一起上了楼。将心比心,她们哪里能嘲笑舞阳公主? “十姐姐。”舞阳公主对南乐公主打了个招呼,就闷闷不乐地趴在了她旁边的栏杆上。 南乐公主那棵桃花树确实开得好,如果是平时,舞阳公主可能都嚷嚷着要现做几块桃花糕了,今天她完全没有心情。 她恹恹地扫视着男客那头,试图在那群年轻公子中找出一张不那么讨厌的脸,却一无所获。直到高睦的面庞映入眼帘,舞阳公主眼前一亮。 “十九妹,你去哪?” “十姐姐不用管我。”舞阳公主头也不回地对南乐公主摆了摆手,人已经冲下了楼梯。 舞阳公主向来风风火火,南乐公主就算想管,也管不住她这个十九妹。好在今日花会,府中到处都有下人伺候,来宾也无人敢招惹舞阳公主,她倒是不用担心。 等发现舞阳公主去了男客那头,南乐公主才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十九妹竟然去了男客那边?! 高睦也和南乐公主有着同样的吃惊。她低调地坐在花会上,完全没想到,一个少女突然跑到了她面前,还抓住了她的手臂! 女扮男装的高睦,与他人保持距离的意识,几乎是她的本能。她第一时间就想抽手,却见少女满脸惊喜地说道:“真的是你!” 高睦注意到少女的相貌,也觉得有点眼熟,一时间又没有头绪,抽手的动作受此打扰,也慢了一拍。 此时,周围的公子们陆续看到了高睦身前的变故,纷纷喊道:“舞阳公主?!” “小姨,你认识越国公世子吗?”吕延恩坐在高睦身边,又是算今日花会的主人,他反应过来后,连忙起身站在了舞阳公主和高睦中间。他说话时压低了声音,又特地点明了高睦的身份,还为难地看着舞阳公主留在高睦衣袖上的手,明显在提醒她快放手。 越国公世子?舞阳公主看着高睦,眼中喜意更盛。感觉高睦在抽手,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跟我走。”舞阳公主试图带走高睦。 高睦完全不认识舞阳公主,她当然不会跟着舞阳公主走。从周围的呼喊中听出了舞阳公主的身份,高睦不好动粗,没能抽出自己的手臂。她不知道舞阳公主为什么抓着她不放,却知道,舞阳公主抓着她的时间越久,影响就会越大。为了尽快解除窘境,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无辜,高睦只好说道:“公主,有话好说,请先松开在下。” “你不认识我了?”舞阳公主想起自己和高睦见面时的情景,很快了然。为了唤醒高睦的记忆,她做了一个摇碗的动作,笑道:“太平门附近,巷道中,大哥哥。” 高睦听着熟悉的“大哥哥”,看着舞阳公主摇碗的动作,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舞阳公主面善了。 是在姚家外面遇刺时,帮她惊走贼人的小乞丐! 明明是和暖的春天,高睦却感到一股凉气从头顶钻到了脚心。 舞阳公主,是那天那个小乞丐?! 那个,发现了我女儿身的……小乞丐!《 》 9、第 9 章 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一个少女抓着外男不松手,还语焉不详地提及了隐秘的地名,常人听了,多半会联想到男女私情上头。当这个少女是舞阳公主时,在场的贵胄公子们,想到的却是,舞阳公主当街痛打恶少的战绩。 皇帝年逾古稀还龙体康健,陪他打天下的功臣却多半都已逝世,爵位传给了第二代。因此,今日来到南乐公主府赴宴的公侯子弟,大多是高睦这样的功臣三代。三代富贵后,这些勋贵公子,多多少少沾染了骄奢淫逸的恶习,甚至有横行不法之徒。 看到高睦被舞阳公主抓着不放,在场的公子们,没有想到奸情,而是在猜测:看着人模人样的高世子,难不成也是为非作歹之辈? 等到高睦被舞阳公主牵走后,众人的想法又产生了动摇。舞阳公主当街就能打人,她要想惩治高世子,在这动手就是了,也无需把人带走。而且她看着高世子的样子,也不像是想打人的样子。那,莫非,真是……私情?也不对啊,就算真有私情,哪有姑娘家当众拉走大男人的……不过舞阳公主不能以常理来论之。 吕廷恩暗自着急,但是舞阳公主明摆着是要找高睦单独说话,他也不敢贸然跟上去,只能派了个童子,去给南乐公主报信。高公行真是的,之前看着挺端稳的一个人,怎么就跟着小姨走了!他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小姨无法无天惯了的,高公行怎么也跟着犯糊涂! 高睦正是因为不糊涂,才会任凭舞阳公主拉走自己。 在认出舞阳公主是小乞丐后,高睦强行保持着镇定,意识到,舞阳公主没有当众说出她的女儿身,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性命攸关,她不敢违抗舞阳公主的意志,也需要空间争取舞阳公主的高抬贵手,这才跟着舞阳公主走了。 舞阳公主走到一片空旷的平地上才止步,高睦张望了一下,确定四周无人,正准备开口请罪,舞阳公主已经率先说道:“你给我当驸马吧。” “什么?”高睦全神贯注地关注着舞阳公主的一举一动,仍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给我当驸马吧。”舞阳公主又说了一遍,还解释道,“我不想成婚,想找一个假驸马。” 每一个字都能听懂,高睦还是觉得很离谱。舞阳公主知道了我的女儿身,没有当众点破,是为了让我给她冒充驸马? 舞阳公主知道,南乐公主不会让她和高睦这个“外男”私下相处,十姐姐的人很快就会找过来,她必须抓紧时间。她看到高睦发呆,很快又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你是越国公世子?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舞阳公主打着让高睦冒充驸马的主意,那高睦倒是不用担心被她拆穿女儿身了。眼看舞阳公主自说自话,拍板了这场冒充,她连忙摇头道:“公主既然知道在下的身份,就该知道,在下当不了公主的驸马。公主还是找别人吧。” “十九妹!” 高睦的话才说完,远处就传来了南乐公主的喊声。南乐公主看到舞阳公主无所顾忌地去了男客那边,不指望其他人能带回舞阳公主,连忙派人取了幂篱遮挡面孔,亲自来找幼妹。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十九妹竟然拽走了一个外男! 十姐姐竟然亲自来找我了?! “就是知道你的身份,你才最合适!我上哪找别人!”舞阳公主听到南乐公主的声音,越发着急了起来。 世上的男人,应该是没有人会愿意假结婚的。高睦也不知道舞阳公主能去哪里找别人,但是找她也不合适呀! “公主……”高睦听不出南乐公主的声音,也看到有人赶来了,她想在其他人走近之前,求舞阳公主放过自己。 舞阳公主本来都准备在婚事上妥协了,却意外发现了高睦这个女扮男装的世子,她简直觉得是老天爷在帮她。眼看南乐公主越走越近,舞阳公主没有时间再与高睦啰嗦,直接霸道地催促道:“快说,你叫什么名字!再不说我就把你的事说出去了!” 被舞阳公主威胁后,高睦才想起,自己的死穴捏在舞阳公主手上。她没有资格挑战舞阳公主的耐心,只能说道:“在下高睦。” “越国公世子?高睦?” “嗯。” 确定了高睦的家门和名字,舞阳公主才好找父皇赐婚。她满意地笑道:“那我们就说定了,你以后就是我的驸马了。” 哪里说定了?不都是你定的吗……这算什么事?逼婚吗?高睦满腹无奈。可是,比起被当场拆穿女儿身,目前的情况,已经算是万幸了。 南乐公主就是怕舞阳公主乱说话,才会远远地就急着喊了她一声。好不容易赶到近前了,却听舞阳公主在说什么驸马,她差点眼前一黑。十九妹这也太大胆了,这要是传出去,不是私定终身吗! “十九妹,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南乐公主看似是在指责,其实是提醒舞阳公主,不要再继续“胡说”了。 “十姐姐。”舞阳公主满不在乎地挽上了南乐公主的胳膊,“我没有胡说呀。父皇不是让我来选驸马吗?高睦就是我选中的驸马。” 高睦听到了舞阳公主的“十姐姐”,才知道面前戴着幂篱的女子是南乐公主。舞阳公主口口声声说着驸马,她要是此时喊一声“姨母”,就像是故意拆台,只好选择闭口不言,深深行礼。 南乐公主之前只知道舞阳公主拽走了一个外男,走得近了,才发现十九妹拽走的外男是高睦。 高睦连“姨母”都不喊了,南乐公主还以为高睦也对舞阳公主有意。她想到,以父皇对十九妹的宠爱,如果肯为她和高睦赐婚,今天这场风波,倒也算不得什么。 南乐公主嘴上却告诫道:“十九妹,你的婚事,父皇赐婚了才算数,不要胡说。”又转身对自己的侍从冷声吩咐道:“舞阳公主刚才的话,要是传出去一个字,你们都不用活了!” “奴婢们什么都没听见。” 看到南乐公主的随从战战兢兢跪了一地,舞阳公主不愿累及无辜,总算不再提“驸马”二字。 “高世子,你先回去吧。”南乐公主拿王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子侄看待,为示亲厚,原本是喊高睦的小名的。如今既然高睦有可能成为她的妹夫,那她就只好改称呼了。 此地毕竟是划出来招待男客的地界,打发走高睦后,南乐公主也不久留,立刻带走了舞阳公主。 带着舞阳公主穿过充当分界线的步障,走回到女客的地界,南乐公主摘下幂篱,才算是松了口气。直到此时,南乐公主才想到,她前不久还在劝王夫人,哪怕只是为了儿子的婚事,也得拿出本事来弹压妾室,不然,阿坚恐怕只能娶村姑了。 这才过去多久呀,阿坚就赢得了十九妹的青睐。十九妹来了半天都闷闷不乐的,也不知怎么就看中了阿坚,就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似的。 南乐公主此前带着幂篱,看不清高睦的表情,只能看到高睦垂首而立的谦恭。她回忆着高睦的姿态,又看了一眼喜气洋洋的舞阳公主,觉得自己想反了:不是高睦给舞阳公主灌了迷魂汤,倒是舞阳公主,像个强抢民男的恶霸似的。 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这个姨母不是亲的,阿坚固然可以不喊,但是他的亲舅母,是四姐吧?还有二嫂,似乎是阿坚的姑母? 南乐公主头痛不已。 虽然是父皇让十九妹来她府上的,但是十九妹和高睦的婚事要是成不了,又传出了风言风语,到时候父皇免不得要怪她没有照看好十九妹。本是想让开宁的儿子出来露露脸,如此一来,岂不也害了阿坚?早知道会有这一出,就不让开宁带儿子来了。 高睦也后悔今天来了南乐公主府。事已至此,她后悔也晚了。 一回到越国公府,高睦就跟到了王夫人房里,屏退下人后,她原原本本地将舞阳公主的事说了一遍。 在回府之前,王夫人就听南乐公主说了,舞阳公主看中了高睦。她不知道高睦为什么不用婚约搪塞舞阳公主,原本悬着担心,得知舞阳公主知道高睦的女儿身,王夫人反而放心了下来。 等高睦说完后,王夫人没有急着分析舞阳公主,而是问道:“你被人发现了身份,怎么不告诉我?” “孩儿以为与小乞丐不会再见,她也不知我是越国公世子,便不想烦扰母亲。”高睦跪地叩首道,“没想到竟是舞阳公主,都怪孩儿思虑不周。” 王夫人没有阻止高睦的大礼请罪,她盯着高睦的后脑勺,平淡地问道:“你怕我怪你没有杀了小乞丐?” 高睦身体一僵。扪心自问,她隐瞒身份泄露之事,确实也是怕王夫人怪她优柔寡断。毕竟,母亲一向不许她软弱。此外,她也怕母亲想把小乞丐找出来斩草除根,虽然人海茫茫很难找到,但是万一找到了呢?《 》 10、第 10 章 “我给你男儿身份,是想让你自立于人间,堂堂正正做人。你若是能对救命恩人痛下杀手,那你根本不配为人,无需其他人揭发,我就会亲口公布你的女儿身。” 仰望着王夫人严肃的面庞,高睦意识到自己误解了母亲的人品,顿觉愧疚,她也羞愧于自己曾经动过的杀心,又将脑门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孩儿受教了,谢母亲教诲。” “嗯,起来。”王夫人等高睦重新坐定后,才说道,“你欠舞阳公主一条命,既然她需要你当她的驸马,那就当报恩了。” 早在被舞阳公主威胁着自报家门时,高睦就知道,她只能静观其变了。母亲轻描淡写的“报恩”,越发增进了高睦的镇定。既然被舞阳公主抓住了身份的把柄,她若是不顺着舞阳公主的意思,只会死得更快。至于一逃了之?当今天下,没有路引,寸步难行,她要想带着母亲一起隐姓埋名,无异于痴人说梦。 高睦从前年纪还小,未曾考虑过女儿身暴露后的对策,与舞阳公主分别后,她却思考了很多。她借机说道:“母亲,孩儿想过了,都怪孩儿大意,才有了今日后患。万一身份泄露,孩儿就声称自己是假冒的高睦,欺瞒了母亲。皇上看在外祖父的份上,或许……” “我早就说过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要瞻前顾后!” 高睦的一番计较,明显是想独自承担欺君的罪责,尽力保全王夫人。王夫人却不等高睦说完,就一脸不耐地打断了高睦。 高睦有些沮丧。她只是不愿连累母亲,所以打算未雨绸缪一番,也算瞻前顾后吗? “你舅母是皇四女成安公主,你姑母是皇次子周王之妃,舞阳公主与你辈分不称。”王夫人道。 在高睦出生之前,成安公主就已经薨逝了,周王妃又远在周王的藩地,高睦才回家不久,王夫人不提,她还真忘了,按照姻亲关系来算,舞阳公主与她辈分不同! 当今皇帝极重教化,异辈通婚于礼不合,那么,就算舞阳公主受宠,皇上也应该不会赐婚吧?高睦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王夫人又道:“就算真成了驸马,也自有舞阳公主帮你遮掩。” 高睦听懂了。母亲是在告诉她,不管她会不会沦为舞阳公主的驸马,都不必过于忧心。高睦已经想好了保全母亲的办法,她心中再无焦虑,安安心心地道了声:“孩儿明白了。” “儿臣不明白!” 高睦与王夫人说话时,远在皇宫中的乾清宫里,传出了不满的嘶吼。遍观整个天下,敢在皇帝的乾清宫大呼小叫的人,也就只有舞阳公主了。 舞阳公主回宫后,喜滋滋地告诉皇帝,她挑到了中意的驸马。皇帝没想到爱女这么快就能相中合适的女婿,原本还很高兴,一听说是越国公世子高睦,皇帝又立马否定了。 会试发榜没几天,皇帝还拿高睦做文章,训诫了功臣子弟,他当然还记得高睦。也因此,皇帝立马想起了高睦的家世——越武敬公高凯之孙、威忠武公王昂的外孙。 高凯也就罢了,外人本来就说,朕的江山,一半都是王昂打下来的,要是把锦衣嫁给王昂的外孙,朕岂不是平白比王昂低了一辈? “高睦不行。”皇帝断然道。 “为什么不行?父皇你不是答应过吗,只要是官宦之后,儿臣都可以选。” 皇帝御宇多年,大权独揽,不再需要用儿女婚事拉拢臣子。皇帝也希望他最宠爱的幼女婚姻美满,所以基本算是同意了让舞阳公主自主选婿,只是担心女儿年幼无知,看中的人选过于卑贱,才加上了“官宦之后”这个要求。 高睦贵为国公世子,自然在官宦之后的范畴里。严格来说,皇帝否决高睦,算是食言了。他又不好说出自己的真实顾忌,只能说道:“你二哥是高睦的姑父,你四姐是高睦的舅母,你是高睦的长辈。” 皇帝有三十多个皇子皇女,并且通过儿女婚事联姻从龙功臣,组成了复杂的姻亲网络。舞阳公主连兄姐的封号都记不全,更别说记清嫂子、姐夫们的家世了。 听说高睦比自己小一辈,舞阳公主愣了一下,很快跺脚说道:“什么长辈!我又不是高睦的姑母舅母!我不管!我就看中高睦了!” 情急之下,舞阳公主连自称“儿臣”都忘了。 皇帝理亏,也不与她计较,还好言好语地问道:“你看中高睦什么了?给父皇说说,父皇给你找一个更好的。” 舞阳公主总不能说,她看中高睦是个女扮男装的假男人了。 “儿臣就看中高睦了!父皇要是把儿臣许给别人,儿臣就不活了!”舞阳公主哼了一声,直接跑出了乾清宫。 皇帝没有阻止舞阳公主的离开,只是往舞阳公主身边增派了宫女,命她们盯紧舞阳公主。 皇宫虽大,只要加强对舞阳公主的看护,舞阳公主就算想寻死觅活,也决计找不到工具。而且,不过是一面之缘,皇帝根本不相信,舞阳公主会死心塌地非高睦不嫁。 皇帝的笃定,第二天就产生了动摇。 舞阳公主确实没有找到自杀工具,但是她竟然绝食了! 皇帝为爱女的绝食而惊讶时,高睦也在惊讶。 让高睦惊讶的,是她的父亲——越国公高松寿。 从高睦回到京城的第一天起,她就受到了高松寿明显的冷落。按理说,“儿子”远行归家,至少该筹备一场家宴接风吧?高松寿只是见了高睦一面,就迅速打发了高睦。 身为子女,每日都该对父母晨省昏定,高松寿却免除了高睦的定省之礼。高睦不肯让人抓住“不孝”的把柄,每日早晚都会准时出现在高松寿房前问安,高松寿却再不曾让高睦进门。是以,高睦住回越国公府一月有余,只见过高松寿一面。 这一日晨省时分,高睦照常来到了高松寿院中,她打算像之前每一天一样,在高松寿门前磕一个头,便算是完成了晨省。这一回,高松寿却将高睦召到了面前。 “敬问父亲大人,夜来安否何如?”高睦是为晨省而来,高松寿不见她也就罢了,既然见到了,高睦理当开口问安。 高松寿笑意盈盈地应道:“我安康。” 只看高松寿此时的笑容,倒像是一位慈父,高睦却感到了讽刺。她回京那天,都未曾看到高松寿的笑容。从见到高松寿开始,高睦就猜他有话要说,如今高松寿摆出亲和的姿态,让高睦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睦儿,为父公务繁忙,时常不在府中,听说你每日早晚都来磕头问安?难为你一片孝心。” 高松寿这位时任越国公,才干平平,身上只挂着一个虚职,哪里有什么公务?他其实是隐晦地表示,他经常不在家,不是故意让高睦吃闭门羹。 高睦听到“孝心”二字,想到了彭管事的供词。会试前夜给高睦下毒的彭管事,早已招认,她是受朱姨娘指使。高睦拜访姚文度的那次,也是彭管事,将高睦的行程透露给了朱姨娘。 高松寿突然示好,又提及孝心,让高睦怀疑,他知道了彭管事的供词,又来庇护朱姨娘和高广宗那对母子了。高睦嘴上应道:“都是儿子的本分。” 高睦幼年时,有一次,她曾被人推入水中,险些丧命。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朱姨娘,高睦的爷爷越武敬公高凯,逼令朱姨娘自裁,高松寿却挡在了朱姨娘身前,与朱姨娘同吃同睡,拼命保住了朱姨娘。从那一天起,在高睦心中,高松寿就不是她的父亲了。 只是,在这个父为子纲的世道上,就算父亲不慈不义,为人子女者,也无法断绝亲子关系。如果不是孝道的“本分”束缚着高睦,高睦巴不得与高松寿永不相见,更别说前来问安了。 “你此番名登黄榜,着实给我们越国公府长脸了。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今后在官场上与人来往,需得早取表字为好。为父今日就为你命字‘孝和’,如何?” 高松寿不假思索地提出了“孝和”,显然事先考虑了高睦的表字,他唯一没考虑到的是,高睦已经有字了。 一个父亲,连“儿子”的表字都不知道,足见忽视。高睦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貌似恭顺地说道:“回父亲大人,修山书院姚山长,已为儿子赐字‘公行’。父亲大人赐字,儿子原不该辞,只是,从前的表字,已经用了三年,殿试将近,改字恐有不便。” 高松寿本义是拿取字的由头套个近乎,结果只套到满地尴尬。他喝了口茶,才道:“‘公行’也很好,不必改。” 事实上,高松寿肚子里的墨水十分有限,他连“公行”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 “谢父亲大人体谅。”高睦暗自松了口气。又是“孝”,又是“和”,放在越国公府里,分明是个天大的讽刺,高睦根本就不想改字。如果高松寿执意要改掉高睦的表字,高睦无法反抗,所以她才故意提及殿试,想让高松寿心存顾忌。 面对高睦,高松寿已经没有合适的话题寒暄了,他索性单刀直入地问道:“睦儿,听说你与舞阳公主相熟?” 高睦顿悟。 高松寿突然示好,不是为了朱姨娘母子,而是因为舞阳公主! 也是,人家已经是越国公了,他要是想袒护朱姨娘,完全不需要再拐弯抹角。《 》 11、第 11 章 “儿子确实认识舞阳公主。” 高松寿追问道:“你回京以来,很少出府,如何结识了舞阳公主?” 昨日南乐公主府的花会上,高睦与舞阳公主分开后,很多公子都找高睦打听她和舞阳公主的关系,让高睦充分领悟了舞阳公主的分量。高松寿揪着舞阳公主的话题不放,高睦听了,越发肯定了高松寿的心思。高睦心中冷笑,面上规矩地回复道:“儿子在京中遇到歹徒袭击,幸有舞阳公主相救。” “什么?!”高松寿脸色大变。他就算不用脑子,也不难想到,谁会对高睦行凶。在京城动手就已经是鲁莽了,竟然还波及了舞阳公主。以皇上对舞阳公主的宠爱,但凡伤了舞阳公主一根头发丝,整个越国公府都得陪葬! “儿子无恙,父亲大人不必担忧。”高睦借机告辞道,“父亲大人若无吩咐,儿子就告退了。” “去吧。” 高睦即将退出门外时,高松寿才想起,他还没问完想问的事。他又把高睦召了回来,一脸气愤地说道:“竟然敢对你行凶,真是岂有此理!为父一定知会应天府,定要抓住那些歹人!”话锋一转,高松寿又笑道:“不过,睦儿也算因祸得福,结识了舞阳公主。我听说,昨日在南乐公主府,舞阳公主对你颇为亲厚?” 高松寿此时的笑容,是一种男人们都能意会的暧昧。修山书院的同窗谈论姬妾妓女时,也曾露出过这种暧昧的微笑。高睦在男性的圈子里长大,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猥琐的暧昧了,她却依然感到了不适。 “谢父亲大人。”高睦只当听不懂高松寿的暗示,装聋作哑地行了一礼。 这小子,被他娘像练兵一样地养大,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别是还不懂男女之事吧?高松寿有些诧异。他灵机一动,又说道:“睦儿,你学业有成,也该为我们高家传宗接代了,为父先给你赐两个侍妾,再给你寻摸一门好亲事。” 在今天之前,高松寿连高睦的面都不肯多见,怎么就心心念念想帮高睦议婚了?高睦知道,高松寿绕来绕去,就是想打探舞阳公主对她的态度。 舞阳公主的“假驸马”计划未必能成,高睦不愿损伤舞阳公主的清誉。有舞阳公主的“假驸马”计划横在中间,高睦又不好声称自己与关家有婚约。高睦只好说道:“儿子心有所属,无心纳妾,望父亲大人体谅。” 当今天下推崇女德,驸马也是可以纳妾的。但是,驸马纳妾有蔑视皇家的嫌疑,除非驸马与公主多年无子,否则,一般是不敢明目张胆蓄妾的。 高松寿故意说道:“欸——,我们这样的人家,哪个爷们没有几房姬妾?要是担心影响议亲,先声称是侍女就是了。” “儿子倾慕之人,是舞阳公主。”高睦明知道高松寿是为了套话,此时也不得不让他如意了。不然,高松寿一副非要给儿子送姬妾的样子,按照长者赐、不可辞的规则,高松寿真要把人塞来了,她就麻烦了。 “你这小子,我问你是不是和舞阳公主亲厚,你还不说,难道是脸皮薄不成?”高松寿又露出了暧昧的笑容,还拍了拍高睦的肩膀。 “儿子倾慕公主,是儿子自己的事情。事关公主的声誉,儿子不敢孟浪。”高睦躬身行礼,避开了高松寿的手掌。 到了这一步,高睦还只是声称自己倾慕舞阳公主,的确是在尽力维护舞阳公主的声誉。她有男子身份,就算当众声称自己爱慕舞阳公主,传出去也只是一场逸闻;要是宣扬舞阳公主亲厚高睦,影响则大不相同。 在高松寿看来,男人和男人之间,聊聊女人、喝喝酒,是拉近关系的最快方法。高松寿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掌,有些想不明白,不知道高睦是真古板,还是一心疏远他这个父亲。 还有,舞阳公主那个性子,会看上这个闷葫芦吗?高松寿心里着实有些犯嘀咕。 就算高睦一心疏远他,父子关系是斩不断的。高松寿想到,只要他能成为舞阳公主的公爹,借助舞阳公主的圣宠,说不定能谋到实职,扬眉吐气。本着投机心理,高松寿强笑道:“睦儿说得对。既然你想当驸马,侍妾的事就先罢了。” “谢父亲大人。” “时辰不早了,你还没用早饭吧?回去吧。” “是,儿子告退。” 高睦走出高松寿的院子后,吐了一口浊气。高松寿占着父子大义,真要是想操纵她的生活,她很难反抗。幸好,他不是真的想插手她的婚事。 想起高松寿对舞阳公主的在意,高睦心中又浮起了一丝讽刺。她想,在舞阳公主的婚事落定前,她在越国公府的安全,算是有着落了。 高睦所料不错,在她离开之后,高松寿很快招来了朱姨娘。 朱姨娘年近四十,早已不复年轻时的美貌,她却依然是高松寿最宠爱的妾室。她的生存法则是,全心全意依附高松寿——至少在高松寿眼中是这样。 高松寿一问起高睦遇刺的事情,朱姨娘就承认了是她和高广宗的手笔,不过,高松寿毕竟是高睦的亲爹,朱姨娘表示,她没想杀死高睦,只是想让高睦受伤,无法参加会试。 “糊涂!在府里小打小闹也就罢了,怎么能在京城里买凶呢!”高松寿训斥道。 “奴家就是见不得王氏怠慢公爷!她对公爷连个笑脸都没有,她的儿子却要继承公爷的爵位,凭什么!奴家就是想着,要是王氏的儿子考中进士,她越发不会把公爷放在眼里了!” 高松寿想起王夫人冷淡的面庞,眼神有些阴郁,他嘴上却说道:“高睦毕竟是我的儿子。” 朱姨娘心里一紧。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高松寿维护高睦,莫非是高睦考中了会试,他见高睦有出息,舍不得这个儿子了? “都怪奴家出生卑贱,做不了公爷的嫡妻,不然公爷也不用受这个委屈。”朱姨娘声泪俱下。 “这怎么能怪你呢?”高松寿听到爱妾为自己打抱不平,连忙哄劝。朱姨娘眼泪收歇后,高松寿才叹道:“我知道,你一心为我着想。我何尝想让王氏的儿子做我的世子?无奈国法森严,嫡庶有别。等我死的那天,把家产都分给我们的儿子,只给高睦留个空头爵位,也是一样的。高睦是个有造化的人,舞阳公主看上他了,你务必告诉宗儿他们,不可再与高睦为难了。” 当今皇帝严禁以庶夺嫡,在立嗣的问题上规定,上至亲王,下至伯府,但凡是拥有世袭爵位的人家,嫡长子年满十岁就封为世子。正因为这个规定,高松寿继承越国公的爵位时,高睦才得以成为世子。 嫡庶有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高松寿以前一直默许他们谋害高睦,怎么今天就不许了?朱姨娘知道,问题出在舞阳公主身上。 “什么死呀活的,公爷快别胡说!呸呸呸!公爷长命百岁!” 朱姨娘着急的样子,引得高松寿心动不已。他就知道,他这个爱妾呀,心心念念全是他。为儿子争世子之位,也是为他委屈。 “公爷……” 朱姨娘在越国公府无主母之名,却握着当家主母的实权,再加上儿女双全,若是再与高松寿白日宣淫,传出去是会让人笑话的。她心中暗恨,为了消除高松寿的戒心,又只能曲意迎合。 陪高松寿胡闹一番后,朱姨娘才有空发问:“公爷,大姑奶奶是舞阳公主的二嫂,世子也能做舞阳公主的驸马吗?” 朱姨娘嘴上的“大姑奶奶”是指周王妃。 周王妃是高松寿的长姐,高松寿当然记得姐夫是皇子。得知南乐公主府的情形后,高松寿就替高睦考虑了辈分问题,此时他躺在床上,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不以为意地说道:“我们公侯人家,不是娶了公主,就是嫁了王妃,与宫中多多少少都是亲戚。舞阳公主年纪小,辈分却大,她不在睦儿这辈挑驸马,就找不着显贵的夫家了。” “唉,奴家就是怕,要是舞阳公主成了王氏的儿媳,王氏借着公主的势,钳制公爷。” “放心。国朝以孝治国,我爹在世时,周王见了我爹,也是要见礼的。皇子都要礼敬岳父,公主又怎能不敬公爹?况且,公主单独有府邸,不会住进我们府中。” 朱姨娘挑唆无果,情知高松寿期待舞阳公主当儿媳,只得叹道:“公爷无碍,奴家就安心了。只是可怜宗儿他们,早知道世子会成为驸马,当初奴家就不该得罪世子。” 高松寿担心朱姨娘再对高睦下手,连忙说道:“宗儿是高睦的兄长,就算高睦当上驸马,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记住我的话,不可再为难高睦。舞阳公主是个能当街打人的主,她既然看上了高睦,要是高睦出了事,舞阳公主能拆了我们越国公府。皇上追查下来,府上也担待不起。” 高睦会试中榜后,已经是在御前挂了名的人了,朱姨娘本来就不敢再贸然出手。她应道:“公爷放心,奴家知道轻重。只求公爷,要是奴家死了,等公爷千秋万年时,一定让奴家陪着。奴家知道,只有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才能与公爷合葬,那就把奴家的尸身烧成灰,只求公爷带上一小撮就好。” 高松寿一心想沾舞阳公主的光,舞阳公主如果真的想帮高睦报仇,高松寿就算保得住朱姨娘母子,也不会保。他听到爱妾心存死意,也只是记挂着希望与他合葬,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加上不想损伤自己在朱姨娘心中的高大形象,便道:“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放心,有我在,谁都不能伤了你,还有宗儿、业儿他们。”《 》 12、第 12 章 高松寿从高睦嘴中证实舞阳公主与高睦确有渊源后,满心以为,以舞阳公主的圣宠,她看上了高睦,高睦定能成为驸马。 结果,舞阳公主绝食了整整三日,也没能让皇帝松口。 这三天里,皇帝命御膳房换着花样做美食,流水一样地送到舞阳公主面前,舞阳公主却不为所动。 第四天时,刘贤妃亲自端着粥碗,坐到了舞阳公主床前。 “锦衣,你父皇说,你要是再不进食,整个长乐宫上下,都不许再传膳。” 长乐宫是刘贤妃的居处。皇帝的意思是,舞阳公主如果继续绝食,那么,整个长乐宫,包括刘贤妃在内,都陪着舞阳公主饿死。 舞阳公主从出生起就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哪怕她犯错,皇帝也舍不得惩戒,最多让刘贤妃替她受罚。舞阳公主一听“长乐宫”就知道,父皇这次不会让她遂愿了。她看着母妃憔悴的面貌,闷闷地应了声:“我吃。” 床畔伺候的宫人,听见舞阳公主松口,纷纷喜上眉梢。她们殷勤地扶起了舞阳公主,帮她调整成了半坐的姿态,方便刘贤妃喂食。 唯有刘贤妃,完全高兴不起来。她唯一的宝贝女儿,有生以来,从来不曾如此消沉。如果饿死就能让女儿如意,她宁愿自己饿死。 刘贤妃对女儿心疼不已,她却只能将粥水送到女儿嘴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吹掉热气,确保粥水不烫嘴罢了。 多日不曾进食,清粥都格外甘甜。甜味占据舌尖时,舞阳公主却没忍住眼泪。 她越想越委屈。 从小到大,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就不吃。母妃不许她偏食,父皇都不许母妃强迫她。她不明白,连饮食之上都舍不得强迫她的父皇,为什么非要她成婚!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高睦可以充当驸马,父皇还是不许! 舞阳公主发现高睦是越国公世子的时刻有多欢喜,此刻就有多委屈! 眼泪越流越多,演变成了嚎啕大哭。 若是平日,刘贤妃会纵容女儿发泄情绪,此刻,她深知,女儿三天水米未进,承受不起大哭,连忙哄道:“锦衣,你现在身子虚,不能哭……” 怕什么就来什么。刘贤妃话音未落,舞阳公主已经晕厥了过去。 “锦衣?锦衣!锦衣!” 刘贤妃方寸大乱,两眼也化成了泪泉。幸好管事女官可靠,及时提醒刘贤妃传太医。长乐宫上下一片忙乱,直到太医赶来,宣称舞阳公主没有大碍,才算恢复平静。 太医还没走,皇帝又匆匆赶来了。 “公主怎么样?”皇帝关心舞阳公主的病情,不等太医行完礼,就急着发问。 “回皇上,公主身体虚弱,兼之悲伤过度,才会一时昏厥。微臣为公主用一剂汤药,公主就能转醒,只是公主还需静养几日。”宫禁森严,太医虽然在宫中当差,却不知道舞阳公主绝食的事情。素来康健的舞阳公主忽然如此体虚,其实让太医很疑惑。还有,整个京城都知道,舞阳公主是最无忧无虑的人,什么事情能让她大悲? 皇帝听到“悲伤过度”,愤怒地踹了刘贤妃一脚,斥责道:“不是要你好好和锦衣说吗!你怎么办事的!竟让锦衣伤心得厥了过去!” “臣妾知罪。”刘贤妃被皇帝踹得身体一歪,又很快跪直,伏地请罪。若非皇帝年事已高,他盛怒的一脚,只怕已经让刘贤妃重伤了。 太医暗自心惊。不是说,刘贤妃生了舞阳公主,颇受圣宠吗? 深谙宫中生存之道的太医,不敢探究皇家的事情,默默压低身体,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 “速去配药。” 皇帝遣走太医后,没有离开,而是守在了舞阳公主床边。他一直没让刘贤妃平身,直到舞阳公主即将转醒时,才让刘贤妃重新站起来。 “父皇……”舞阳公主初醒,看到皇帝,本能地露出了孺慕。想起晕厥之前的情形,她眼中的光彩又很快消失,眼皮也垂了下来。 “怎么?生父皇的气了?” “儿臣不敢。”舞阳公主晕厥期间,被人喂了汤药,也喂了稀粥。她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说话间撑起了身体,打算对皇帝行礼。 “别动,躺着。太医说了,你得多静养几天。”皇帝不让舞阳公主起身,还亲自为她掖紧了被子,“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父皇让御膳房准备。” 舞阳公主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有胃口。余光划过刘贤妃,她记起了母妃之前转述的圣谕,又改口说道:“儿臣都吃。” 皇帝对床外抬了一下手,御前太监丁处忠领会圣意,请走了刘贤妃,也带走了房内的所有侍从。 刘贤妃长跪之后膝盖发麻,离开时脚步有些蹒跚。皇帝的身影挡在面前,舞阳公主没有察觉母妃的异样。 周围没有外人后,皇帝才叹道:“锦衣,你非想要高睦吗?” 舞阳公主从皇帝的口气中听出了希望,又不敢再抱太多希望,只是说了声:“想。” “你只见了高睦一面,他很好吗?你就那么中意他?” 父皇不让我选高睦,是怕她不好吗?舞阳公主心中的希望疯狂反扑,她连忙说道:“我以前就见过高睦,她很好。” “哦?去你十姐府上之前,你就见过高睦?在哪见的?” “在京中。我扮成小乞丐,她也不嫌我脏,还给了我一大袋银钱。”与高睦的初识涉及到高睦的女儿身,舞阳公主怕自己说多了穿帮,选择了掐头去尾。她想起高睦那天真诚的感谢,还有留在墙缝中的钱袋,是真的觉得高睦人好,所以说起话来也不心虚。 “小乞丐?”皇帝眉头微皱。堂堂公主,装扮成丐儿,成何体统? 舞阳公主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不等皇帝责怪,就抢先说道:“父皇,你不是在问高睦吗?” 爱女晕厥之后才转醒,皇帝本来就无心责怪。又想到她即将成婚,也没有多少日子可以继续胡闹了,便宠溺地应道:“好好好,说高睦。” 皇帝本以为高睦只见了舞阳公主一面,就勾走了舞阳公主的心神。他担心高睦利用了舞阳公主的单纯,耍手段勾引了舞阳公主。如今得知高睦能善待乞丐,皇帝倒是放下了一点疑心。他笑道:“那父皇就看看高睦是否真有你说得这么好。他要是真的好,就让他做你的驸马。” “真的吗?”舞阳公主双眼放光,人也坐了起来。 “父皇何时骗过你。”皇帝看到舞阳公主瞬间精神了不少,倒是有些不是滋味。他让舞阳公主去参加花会,本心里也是想让爱女相到中意的驸马,可是,真有一个男人挤进舞阳公主心里时,他那颗做父亲的心,又有些吃味。 皇帝本来答应了舞阳公主,只要是官宦之后,都随她选。舞阳公主选中高睦后,皇帝又断然拒绝。严格算来,皇帝是才骗了舞阳公主一次。 这种时候,舞阳公主当然不会揭皇帝的短。她兴奋地抱住了皇帝的胳膊,赞叹道:“父皇最好了!” 高睦是“很好”,父皇是“最好”……嗯,皇帝觉得心理平衡了。他捋须问道:“锦衣,你现在还无心用膳吗?” 心情恢复后,肠胃也似乎跟着恢复了兴奋。肚腹饥饿的“咕噜”声,是舞阳公主的回答。 舞阳公主像报菜名一样,点了很多美食。饿了几天的人,不能一下吃太多,皇帝只是让人送来了几道清淡的菜品。 两天后,皇帝以怀念功臣为名,登上了麒麟阁。 麒麟阁中悬挂着开国功臣的画像,本来就是为了表彰元勋而特意修建的。威忠武公王昂作为建国第一名将,他的画像,在麒麟阁中最显眼的位置。 皇帝与侍臣追念建国的艰难,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说到了王昂头上。他指着王昂的画像,感慨道:“德充从朕起兵,安定天下,立功最高,理应福泽子孙,世受爵禄,与国同久,可惜壮年早逝,独子阵殁,竟致无后国除,朕每每想起此事,便为德充痛心不已。” “德充”是王昂的表字。 陪皇帝登上麒麟阁的侍臣们,听见皇帝像称呼老友一样提及王昂,又一副真情流露的姿态,纷纷赞颂皇帝顾念旧情。又说王昂死后极尽哀荣,威名永存,足以含笑九泉,劝皇帝节哀。 “朕坐拥四海,有心报赏德充的功劳,却无处施为,实为毕生憾事。”皇帝不仅没节哀,反而越说越伤心。 侍臣面面相觑。王昂生封公爵,位列佐命元勋之冠;死后陪祀太庙,皇帝还专门为他立了祠庙,令有司岁时致祭。还要怎样报功,皇帝才不遗憾? 有人想起王昂还有一个女儿,建议道:“越国夫人是王氏血脉,皇上既然追念威忠武公王昂,不如厚赐其女。” 皇帝摇头道:“当年威国公府绝嗣时,朕将德充的公田家产都赐给了他这个独女,再赐财帛,不过是锦上添花,不足以酬赏功臣之后。” 王昂只有一个女儿在世,她又贵为国公夫人,已经是外命妇能得到的最高诰命了,不赐礼物,还能如何酬赏?总不能让她当国公吧……《 》 13、第 13 章 “皇上宝爱功臣之心,远迈前王……” “王昂在天有灵,得知皇上追念,必会感激涕零……” 在场的侍臣实在想不出还能如何追赏王昂,只好先说几句歌功颂德的套话。 又有人劝道:“越国公世子高睦会试登科,年少有为,又蒙皇上圣旨褒赞。王昂得知外孙出众,想必足慰英灵。” 皇帝听到高睦的名字,心中得逞,面上不动声色地赞道:“恩,武臣子弟往往以习文为苦,殊不知,读书知礼,方可守身。难得高睦好学,未及弱冠就能扬名科场,朕听说,他也未曾荒废家学,文武兼修,堪称英杰。” 能充当皇帝侍臣的,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家眷,大部分都参加了南乐公主府的花会,自然听说了花会上的风波。原本事涉舞阳公主的清誉,他们已命家眷缄口,此刻听到皇帝盛赞高睦,他们很快想起了前几天的花会。 善体圣心的侍臣提议道:“高睦虽只是王氏外孙,却是王昂唯一的后裔。依臣愚见,皇上欲对王昂尽报功之心,莫如让高睦结姻帝室,永沐皇恩。王昂泉下有知,定感快慰。” “哦?朕当年将第四女成安公主嫁给德充的儿子,就是想让两家永序骨肉之情,可惜成安不争气,未能给王氏留下血脉。若能在高睦身上延续姻亲之好,也算是了却了一桩憾事。”皇帝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人选,不久之后,他又摇头叹道,“只是,朕待字的孙女都还年幼,与高睦年岁相当的,只有朕的幼女舞阳公主。朕若让舞阳出降高睦,那就是姐妹嫁甥舅,兄妹变姑侄,有伤名教,不妥。” 其实,太子的次女年满十二了,与高睦的年龄差不算太大。皇帝如果真想给高睦配个孙女,不是没有人选。 皇后崩逝多年,皇帝不曾再册立新后,太子正妃作为皇家的冢妇,接手了很多内廷事务。舞阳公主绝食了整整三天,又曾发生晕厥,还传召了太医看诊,主管内廷的太子妃,又不是个聋子,自然是听到了风声的。外臣不知道舞阳公主绝食寻死之事,太子通过太子妃,却对此有所耳闻。他还知道,幼妹绝食,就是为了高睦。 因此,太子侍立在皇帝身侧,一听皇帝提及“高睦”,就猜到了父皇的意图。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皇帝一眼,顾忌外臣在侧,最终没有张嘴。 皇帝如果真的觉得“有伤名教”,提都不该提舞阳公主。侍臣们不清楚皇孙女们的年龄,却听明白了皇帝的心意,他们之中不乏熟知历代典故的饱学之士,早已说道:“先秦列国,世代为婚,互称甥舅,屡见姐妹嫁叔侄、兄弟娶姨甥之例。古人未以此为非,故前史不讥。舞阳公主与高睦血脉不同,本非尊属。帝女下降,妙择勋贤之门,此古今通典。臣以为,高睦与舞阳公主年德相称,尚主无有不妥。” 又有侍臣援引前朝的事例,充分证明了高睦与舞阳公主的辈分差别不足挂齿。 附和声中,仿佛舞阳公主不嫁给高睦,才是伤了名教。 “朕与德充,名为君臣,实同兄弟。朕的女儿嫁给德充的孙辈,还是欠妥。” 哦,原来皇上既想将舞阳公主许配给高睦,又不想因为这桩婚事自贬辈分啊……作为皇帝的顾问之臣,为皇帝分忧解难,本来就是侍臣的责任。也不知是哪位侍臣敏捷,迅速想到了宋代旧例。 “皇上,宋代制度,公主出降,驸马升行,避舅姑之礼,彰公主之尊。” 所谓“升行”,是指提升驸马的行辈,让驸马以父为兄,名义上成为祖父母的儿子。如此一来,原本的公公婆婆,变成了公主的兄嫂,公主就不用屈尊侍奉公婆了。 事实上,“驸马升行”并非贯穿宋代的典制,只是特殊背景下的权宜之计。不过,侍臣提及此事,本来就是为了给皇帝找一个抬辈分的借口,所以他口称“制度”,仿佛宋代一直如此。 舞阳公主铁了心要嫁给高睦,皇帝心疼女儿,又不想矮王昂一头,那就只能提升高睦的辈分。他本来就等着臣子替他提出这个办法,没想到还有前代的旧例做支撑,顿觉惊喜。 万事俱备,就只看高睦配不配当这个驸马了! “父皇,孝为治国之本,驸马升行,乱父子之道,深碍纲常,还望父皇三思。” 移驾便殿后,周围没有了起居注官员,也没有了侍臣,太子立马吐出嘴边的劝谏。 “你十九妹三天不肯吃喝,你不知道?” “儿臣知道。”太子犹豫了一下,提议道:“四妹仙逝多年,二弟与弟妇远在周地,与十九妹也难得一见。依儿臣之见,直接让十九妹嫁给高睦,也无伤大雅。十九妹与高睦,见到二弟夫妇后,各论各的称呼,就够了。” 远的不说,就说七弟素好女色,他的姬妾中,就有一对亲姑侄。所以,比起用“驸马升行”的办法混乱父子伦常,太子真心觉得,父皇要想成全十九妹,不如就让高睦直接尚主。等他们与二弟夫妇私下相见时,十九妹与二弟该论兄妹的论兄妹,高睦与二弟妇该论姑侄就论姑侄;至于人前相遇,则有国礼。 “那我们皇家岂不比威国公府、越国公府低了一辈。”皇帝瞥了太子一眼。 纲常礼教可以帮皇帝教化百姓,皇帝和太子一样重视。但是,在皇帝心中,最大的纲常,就是皇权至上。 君是君,臣是臣。就算帝女嫁给功臣的孙辈,天下人也不敢因此小觑皇室。是以,太子不觉得这是问题。但见皇帝在意,他便说道:“那父皇还是为十九妹另选良配吧?十九妹若是喜欢文士,儿臣也认识不少青年俊彦。” “前日,你十九妹哭得人都厥了半响。若能另选,朕何须为高睦费心。朕已经答应锦衣了,只要高睦德行尚可,就让锦衣如愿。”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人子女,婚姻大事,也向来是唯遵父母之命。十九妹日前的举动,有违孝道,也有伤女德,父皇不宜姑息。”太子师从名儒,性情仁厚,素来友爱手足。弟、妹犯错时,太子几乎总是会帮忙求情,但是,这一次,舞阳公主利用父皇的宠爱,以自身性命逼迫父皇妥协,他真的觉得大错特错。哪怕不提绝食之事,私定终身,也是大大的背礼呀! 对一个女子来说,无论是不孝,还是女德有亏,都是大罪。 怎么?太子的意思是,朕“姑息”锦衣,害得锦衣有违孝道?有伤女德?大错特错? 皇帝以为太子在指责自己,冷言冷语地说道:“你的女儿你不在意,朕的女儿朕在意。锦衣的婚事,朕就是要给她一个如意郎君。此事朕意已决,不要多言。” 太子脸色一白。他听出来了,皇帝意有所指,指向了他早亡的长女——寿张郡主阿柔。 他不在意阿柔吗?那是他的嫡长女,是他最爱重的女儿!他为她选择夫婿时,也是精挑细选呀! 郡主的夫婿,民间俗称郡马,官方称号是“仪宾”。太子为寿张郡主选定的仪宾,出自书香世家,精通经学,为人淳厚,只是相貌有些寝陋。 在太子心中,无论娶妻还是选婿,都应重德不重色,他真的不明白,寿张郡主婚后为何会郁郁寡欢。即便寿张郡主已经英年早逝,太子还是觉得,如果让他重选一次,他还是会为女儿选择原来的仪宾。 只不过,乍然想到早亡的长女,又听出了皇帝言外的讥讽,太子难免伤心。隔了半响,他才行礼应道:“是,儿臣遵旨。” 二十年前,皇帝就已经开始让太子辅理朝政了。太子政务繁忙,留下来本是为了劝皇帝放弃“驸马升行”,如今既然注定无果,他也不再浪费时间,顺势提出了告辞。 “嗯,殿试之后,你替朕会会高睦,瞧瞧他是否配得上锦衣。”皇帝点头允许太子离开,却将考察高睦的任务交给了太子。 太子:…… 父皇不是说,十九妹的婚事,不让我“多言”吗?却让我经办? “去吧。”皇帝笑着遣走了太子。 无论国事还是家事,每当太子与皇帝意见不合时,总是会等到人后,才会委婉地说出自己的见解。只此一点,便足见太子的分寸。皇帝对他这个太子,是极满意的。他此前一时恼怒,才会戳中太子的痛脚,一见太子落寞,皇帝就后悔了。 皇帝不愿意因为一件小事与太子产生隔阂,让太子去考察高睦,算是委婉地安抚了太子。 太子既然反对驸马升行,为了合理地阻断高睦与舞阳公主的婚事,必会仔细试探高睦的人品。届时,皇帝躲在暗处,与太子一明一暗,也能更全面地审视高睦。 此外,皇帝也知道自己年事已高。即便他如今身子骨还算硬朗,天下也早晚会传到太子的手上。为了锦衣好,锦衣的驸马,也必得让太子看得过眼,将来的日子才会更好过。《 》 14、第 14 章 殿试不再黜落考生,对于会试中榜的高睦而言,她实际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新科进士了。高睦一心外放,殿试时也不求冲击更高的名次,一篇策论洋洋洒洒,最后竟然挤入了二甲之列。 名次高于预期,也算是多年苦学得到了认可,高睦自然是高兴的。就连王夫人,得知高睦名列二甲,眉目之间也多出了一丝愉悦。 越国公高松寿自从上次晨省找高睦说话开始,就对高睦摆出了一副慈父姿态。高睦的喜报上门时,高松寿大方犒赏了报喜的官差,越国公府的下人也是人人有赏。 越国公府有头有脸的管事,前几天就隐隐察觉了府中的风向变化,至此,越国公府中,哪怕是刚当差的也知道:世子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不受公爷待见的世子了。 借着谢赏的由头,越国公府中的奴仆,纷纷殷勤地给高睦道喜,就连高广宗也对高睦连连称贺。冷眼瞧着,越国公府竟是一片其乐融融的热闹。 高睦置身其中,很清楚这些虚假的欢笑源自何方,她心中反胃,却还要言不由衷地感谢高松寿的养育与栽培。 幸好,新科进士虽然没有立刻授官,一系列庆典却颇费功夫。高睦留在越国公府的时间不多,不需要一直陪高松寿扮演“父慈子孝”。 为了展示朝廷对人才的重视,每年传胪大典后,皇帝都会在宫中宴请新科进士。近几年的赐宴,常常是太子主持,本次也不例外。 皇家赐宴,听着光荣,其实,宴席上,不是在祝酒,就是在谢恩,根本吃不上两口菜。好在高睦出生公府,王夫人不缺宫宴经验,提前让高睦垫了点心。否则,宴会结束时,说不得是饥肠辘辘了。 有些新科进士满心期待宫宴,还特意留出了肚子,宫宴上一番跪拜下来,简直头晕眼花。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了,他们口称“圣恩浩荡”,心里想的却是,出宫就要就近找家饭馆。 高睦虽然没有同年那么狼狈,但顾忌宫中如厕不便,她入宫之前,垫肚子也没敢多吃,其实也是需要加餐的。只是没等她起身,就有一个小太监来到高睦身边,口称:“皇太子宣召世子。” 在皇帝下旨褒扬高睦后,新科进士中,哪怕是毫无根基的寒士,也知道了高睦的世子身份。皇帝禁止武臣参与民政,公侯子弟入仕,都只在武官序列中转迁,新科进士们都知道,以高睦的出生,高睦的仕途,注定不同于普通进士。 高睦的名次没有猫腻,就已经是朝廷的公正了。太子单独召见越国公世子,实在不值得侧目。 与高睦坐得近的几位同年,如常地说了声“先行一步。”高睦也笑着与他们告了别,她的心却微微一沉。 南乐公主花会后,舞阳公主便再没有了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如今东宫要单独见她,会和舞阳公主有关吗? 有关不有关,见到太子就知道了。高睦强压下揣测之心,随小太监来到了一处偏殿。 殿中坐着一位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神态温和,身上那袭织金赤袍却极衬威仪。 方才的宴会中,新科进士都是按名次排座位。高睦的坐席不足以看清太子的相貌,却看到了太子赤色的常礼服。 一见到中年男子的服色,高睦就确定,此人必是太子。 “臣高睦参见太子殿下。” 数年之前,皇帝曾经特意下旨,让群臣对太子称“臣”。 “高睦,过来坐。”太子没有阻止高睦行礼,开口之时,却是与面貌一致的温和,还指了指自己下手的座椅。 太子辅政多年,如今朝中很多庶务,都是太子全权处理。说是储君,实际上早已是实实在在的君主了。高睦既不是高龄老臣,也不是太子师保,何德何能让太子赐座?她没有挪腿,拱手恭敬地问道:“不知太子召见微臣,有何令旨?” “宫中与你们公侯人家,都是儿女姻亲。一家子亲戚,便殿相见,不必如此拘束,坐吧。” 高睦耐不过太子的坚持,只得落座,同时,也坐碎了心底的侥幸。 来到这间偏殿后,领路的小太监默默留在殿外。高睦入殿后,不敢东张西望,却不难注意到,太子身边没有侍从,似乎是要与她单独说话的样子。她与太子之间,能有什么私密,需要屏退侍从再说话?高睦能想到的,只有舞阳公主。再加上太子口称“亲戚”,高睦更觉得,舞阳公主,只怕真的讨到了赐婚圣旨。 “难得咱们武将家的孩子,竟出了你这么个二甲进士,父皇与我见了,都很欢喜。” “谢陛下与太子殿下抬爱。”高睦不知道太子今天是来相人的,还是来通气的,但是她想,舞阳公主是个张扬的性子,她表现得唯唯诺诺一点,也许还有转机? “我与你说说闲话,不要动不动就谢恩。”太子伸手拦住了高睦起身行礼的动作,笑道,“我见登科录上写着,你今年才十七?不知越国公给你议亲了吗?” 高睦女扮男装,一旦暴露,就是欺君之罪。她本该能离皇帝多远就躲多远,要是“娶”了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岂不是相当于把自己挂在了皇帝眼皮底下?此外,公主身边必然有伺候的宫女太监,高睦和舞阳公主“成婚”后,就算有舞阳公主帮忙,想在人多眼杂的环境里保守身份,也是十足的麻烦。 高睦一点都不希望沾上“驸马”这个字眼,此刻,她却只能摇头:“回殿下,臣尚未议亲。” “也该议亲了。本宫有一个爱女,知书达理,许配给你,如何?” 见到高睦以来,太子一直亲切地用着“我”字,此刻他却故意用“本宫”强调自己的太子身份。 太子是皇帝的嫡长子,皇帝登基不久就将他册立为了太子。辅理政务以来,太子的表现,也可圈可点。更难得的是,太子在赢得朝野人心的同时,也没有引起皇帝的猜忌,地位稳如泰山。可以说,就连太子那些最该觊觎龙椅的亲王弟弟们,也十分确定,太子一定是将来的皇帝。 据太子所知,高睦与舞阳公主,只在花会上见了一面。他不知道高睦何以让舞阳公主对他死心塌地,但是他想,如果高睦是有心勾搭一位公主,那他这个准皇帝的爱女,对高睦而言,应该也有着同样的吸引力。 高睦回忆着舞阳公主的威胁,本来都准备点头了。听清太子的“爱女”后,又直接愣在了原地。 太子的女儿?!太子不是帮舞阳公主说亲?! 为了便于观察高睦的神情,太子才坚持让高睦落座。他把高睦思索的表情当成了意动,笑道:“本宫知道,婚姻大事,你不可自行做主。改日我与你爹商议。” 在太子看来,男人有点攀龙附凤的野心,不算缺点。高睦才貌双全,拿来做女婿也不亏。十九妹的性子,既然是高睦自己愿意另娶,她想必不会寻死觅活了。父皇,也就不会坚持“驸马升行”了……想到这,太子高兴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屏风。 “晤……” 屏风后隐约响起了一声闷哼。 恰在闷哼响起的同时,高睦回过神来,跪在了太子脚边。她与太子,都没有注意到屏风后的异样。 “太子殿下恕罪!微臣虽无婚约,心中已有所属,配不上郡主!”高睦伏在地上,肠子都要悔青了。早知道太子不是为舞阳公主而来,她一开始就咬死自己有婚约了! “哦?你有心仪之人?谁家女儿?” “臣倾慕此人,是臣自己孟浪,事关姑娘家的名节,臣不能说。太子殿下恕罪。” 如果高睦张口就报出女子的家门,太子还真会嫌弃高睦孟浪。高睦不肯说,太子反而觉得,高睦品德可靠。他循循善诱地说道:“此地没有旁人。你说出来,必不至折损姑娘家的名节。若是般配,本宫为你们赐婚。” “臣不能说,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诱导了很久,高睦就是咬死不说。他索性作色道:“放肆!你连个名字都说不出来,分明是搪塞本宫!本宫的女儿,还配不上你吗!” 太子素来仁德,总不能因为高睦不肯说一个名字,就打死她吧?高睦大着胆子,伏地不肯妥协,口称:“是臣配不上郡主。臣有罪。” “你回去,等着做本宫的女婿。回去告诉越国公,明日来东宫议婚。”太子确实不能打死高睦,但是他要是连高睦的嘴都撬不开,这么多年的太子,也就白当了。 对于高松寿来说,只要能沾光,舞阳公主也好,东宫的郡主也好,高睦娶哪一个都好。高睦甚至猜测,太子的爱女,在高松寿眼中,更有投资价值。毕竟,皇帝已经老了,而太子,是国家的未来。她哪能让高松寿去东宫? 高睦以为太子铁了心要她当女婿,无可奈何,闭眼说道:“太子殿下,臣倾慕之人,是舞阳公主。”《 》 15、第 15 章 “周王殿下是臣的姑父,成安公主是臣的舅母。臣知道,臣与舞阳公主辈分有别,不该生此妄念。臣有此妄念,着实有罪,也着实配不上郡主。” 在高睦看来,太子既然会帮他女儿议亲,说明舞阳公主没拿到赐婚圣旨。高睦为了推拒太子家的郡主,只能搬出舞阳公主这尊大佛,她又怕自己口口声声声称倾慕舞阳公主,传到皇帝耳中,反而会促成舞阳公主与她的婚事。所以高睦立马强调了她和舞阳公主的辈分差异。 太子眼神微闪。难得高睦与舞阳公主情投意合,又门当户对,如果不是皇帝打定了“驸马升行”的主意,他都想成全两人了。 “你知道是妄念就好。现在回心转意,还来得及。” 高睦以为太子还想嫁女儿,连忙说道:“臣早已在心中发誓,此生,只愿与舞阳公主婚配。”她都这样说了,太子总不能非要和妹妹抢人吧? 太子果然不再劝高睦移情别恋,而是叹道:“你也说了,你与我十九妹辈分有别。我十九妹嫁给你,总不能委屈她比兄、姐矮一辈,那就只能抬一抬你的行辈。如此一来,你就成了越国公的弟弟。你的世子之位,也得让出来。你愿意?” 高睦感觉有些不太对。太子只是舞阳公主的长兄,听他这意思,怎么好像能决定舞阳公主的婚事?皇帝还在世呢。 “臣不敢痴心妄想。臣今日这些话,事关舞阳公主的清誉,微臣斗胆,请殿下帮臣守密。”高睦猜不透太子的意图,只得含糊其辞。 “不敢痴心妄想?那就是不愿意哦?也罢,你一个公府世子,能刻苦读书,想必也是胸有抱负的人。男子汉大丈夫,本就该以前程为重。若因为区区一桩婚事,就丢了世子之位,你心里不痛快,与我十九妹也不能和美。”太子看似在与高睦说话,其实也是说给了屏风之后的人。 高睦突然想到,“驸马升行”这种涉及伦常的主意,不是太子张嘴就能来的。太子话里话外,好似,只要她舍得世子之位,就能娶到舞阳公主?莫非……舞阳公主已经说动了皇帝,太子是皇帝派来试探她的? 若是这样,那,要是舞阳公主怪高睦搞砸了婚事,恼怒起来,捅破高睦的女儿身,高睦就完蛋了。 高睦赌不起这个万一。她只是纠结了片刻,就叩首道:“臣愿意。臣不敢对舞阳公主痴心妄想,但在臣心中,世子之位,与公主相比,不值一提。” 太子诧异低头。由于高睦跪在地上,太子无法看到高睦的表情,却不难听出话音中的坚定。 他想提醒高睦,一旦“驸马升行”,父母变兄嫂,相当于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孝道。这也愿意吗? “好!” 没等太子再度开口,屏风后已经传出了畅快的笑声。 “父皇。”太子发现皇帝从屏风后出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皇上也在这里?! “臣高睦参见皇上。”高睦心惊,好在她本来就跪在地上,行礼倒是方便。 “高睦,记住你今天的话。你尚主之后,若让舞阳公主受了半点委屈,朕饶不了你。” 与公主成亲,是为“尚主”。皇帝之言,等于是定下了高睦与舞阳公主的婚事。高睦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猜对了,她俯首应道:“臣不敢。” “嗯……” “父皇,你还不让高睦平身吗?” 皇帝打算多敲打高睦几句,却被人插嘴打断了。 十九妹怎么也在?太子顺着声音偏头,诧异地发现,站在皇帝身侧的小太监,竟然是舞阳公主。 既然高睦已经是舞阳公主的准驸马了,皇帝倒觉得,舞阳公主在高睦身上护短,也不算坏事。他也不怪舞阳公主插嘴,笑呵呵地应道:“好好好,让他平身。高睦,你起来吧。” “谢皇上。”高睦也隐约认出了舞阳公主的声音,又不够肯定。她借着起身的动作,偷偷往皇帝身边看了一眼。一身小太监的装束,却掩不住笑容灿烂,果真是舞阳公主。 在高睦看来,皇帝派太子来试探她,又亲自带着舞阳公主躲在暗处观察,可见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有这样的圣宠,舞阳公主想要什么样的驸马都不难,何必让她冒充?舞阳公主知不知道,国朝视妇女再醮为失节,就算是公主,也无法二婚。 舞阳公主天真的笑容回荡在高睦脑海,哪怕只是为了舞阳公主,高睦也希望她能三思。不然,等到赐婚的圣旨公告天下,她再想反悔,就晚了。 高睦为了舞阳公主甘愿舍弃世子之位,让皇帝十分满意,他发现高睦偷看舞阳公主,只当高睦心系舞阳公主,竟不嫌弃高睦轻浮。只不过,毕竟尚未成婚,皇帝不愿放纵高睦与舞阳公主眉来眼去,下令道:“丁处忠,派个人送高睦出宫。” 御前总管丁处忠正想领命,舞阳公主已经抢先说道:“父皇,儿臣送她。” 高睦暗喜。要是舞阳公主送她出宫,她就能趁机对舞阳公主分说利害了。舞阳公主大约是不谙世事,才会决定找个“女驸马”,说不定能说通呢? “锦衣,随朕回内廷。”皇帝责备地看向了舞阳公主。 今日赐宴进士,是在外庭的地界内。在皇帝心中,这本就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舞阳公主假扮成小太监,溜到外庭,皇帝已有不悦。舞阳公主若是送高睦出宫,要是被人认出来了,外头的群臣岂不都知道他的女儿非要嫁给高睦了?成何体统! 舞阳公主许久没有收到父皇下旨赐婚,催了他几次,皇帝一直让她等。她担心父皇是在糊弄自己,又知道高睦是新科进士,便想溜到进士宴上,让高睦帮她想办法。结果,才进外庭,就被皇帝逮住了。皇帝怕她乱跑,索性带她一起来到了偏殿。本来说好了不许舞阳公主出声,太子试探高睦时,舞阳公主担心太子真把女儿许给高睦,立刻就想阻止,却被皇帝派人捂住了口鼻,无法出声。 不过,幸好舞阳公主没能打断太子,皇帝才算印证了高睦的可靠,确定了赐婚计划。 舞阳公主想找高睦,本来就是为了想办法要到赐婚圣旨,今日听到了皇帝对高睦说“尚主”,她知道了父皇不是在糊弄自己,也就没有了非要见高睦的理由。 “好吧。”舞阳公主顺从地答应了皇帝,注意到高睦看着自己,她又对高睦摆了摆手,“回见。” 皇帝简直没眼看。她这个宝贝女儿呀,真是被她惯坏了,面对未婚夫婿,竟然也不知羞。瞧瞧人家高睦多矜持,想看你都只能偷瞄几眼,这才是未婚夫妻该有的分寸呀。 返回内廷的路上,皇帝将舞阳公主的雀跃收入眼中,心中想到,为了皇室颜面着想,在舞阳公主与高睦完婚之前,他再不能把舞阳公主放出宫了。否则,瞧爱女的样子,只怕前脚出宫,后脚就会钻到高睦面前,该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了。 “锦衣,朕过几日就会给你和高睦赐婚。你与高睦婚前不能再见面,出嫁之前就不要出宫了。” 未婚夫妇婚前不能见面的规矩,舞阳公主知道。她苦着脸抗议道:“父皇,儿臣不去见高睦不就行了吗?儿臣要出宫玩呀。” “成婚了就是大人了,哪里还能贪玩?” 父皇以前还说,找个驸马带我出京玩,怎么又变成了成婚后不许贪玩了? 舞阳公主嘴唇一扁,就要撒娇,皇帝却直接说道:“不愿意?那看来你也不是很想要高睦当驸马。正好,高睦与你身份不称,赐婚不便,朕再给你另选……” “别别别!父皇!儿臣就要高睦!不出宫就不出宫!”舞阳公主生怕皇帝反悔,立即改了口风。 皇帝眼中闪过了一抹得意,又交代道:“以后也不能再去前朝了。你马上就是要出嫁的人了,需得恪守男女之防,不然高睦会被人笑话。” “儿臣知道了。”舞阳公主决定,与高睦结婚之前,父皇说什么就是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舞阳公主果真老实留在了内宫中,就连皇帝派女官来教授她为妇之道,她也没有逃课。不过,那些以贞洁、卑弱、敬慎为要义的女德,她究竟听进去了几分,只有周公知道。 皇帝这回,也言而有信,挑了个合适的时机,颁下了赐婚圣旨。朝中的臣子,也认为“驸马升行”混淆长幼、悖离人伦,不过,皇帝大权独揽,又驭下严厉,到底是无人敢范颜直谏。 舞阳公主被拘在宫廷中,完全不知道前朝的波澜,她得知高睦成了自己的准驸马,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为了早日摆脱无聊的深宫生活,她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望早点成亲。不过,天子嫁女,自有章程,即便舞阳公主的府邸早已建成,亲迎之日也定在了半年之后。 就这,还是因为舞阳公主催着早日成婚,不然,皇帝本打算留她一两年再正式出降。多亏皇帝儿女多,活到成人的公主也有数十个,不是第一次嫁女儿的皇帝,早已消化了老父亲的醋意。否则的话,舞阳公主一门心思急着嫁给高睦,皇帝该记恨高睦了。 不过,有了高睦这个新软肋,舞阳公主真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课都不逃了,皇帝还是极满意的。 舞阳公主完全不知道,在皇帝心中,高睦是她的新软肋。 说起来,赐婚圣旨下达后,舞阳公主还老老实实地留在宫中听课,其实是她天真。她但凡了解世情,就会知道,有了圣旨,她和高睦的婚约已经成了定局,皇帝不可能再反悔。 本朝大力旌表贞女节妇,在公主的婚事上,皇帝也坚定践行着“从一而终”的阴礼。别的不说,就说高睦的亲舅母——皇四女成安公主,在高睦的舅舅去世后,成安公主就一直在守寡,直到死亡。 在这种“妇无二适”的社会大环境里,皇帝如果替舞阳公主悔婚,除非是一辈子都不想让爱女结婚了。 要是可以不嫁人,舞阳公主求之不得。所以说,皇帝已经无法用婚事拿捏她了。她就算走不出宫门,也完全可以逃课了。《 》 16、第 16 章 不明白关窍的舞阳公主,在枯燥的女德课中苦苦煎熬,好不容易才熬到婚期临近,整个人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 平时连发饰都不肯多戴的人,试妆之时,既不嫌婚服繁琐,也不嫌凤冠沉重,只要能早点成婚,让她早点恢复从前自由的生活,舞阳公主什么都愿意配合。 刘贤妃想到女儿即将出嫁,原本心有不舍,看到舞阳公主迫不及待的样子,她简直哭笑不得。 锦衣之前不愿成婚,为了高睦却要死要活,又如此期盼,想必婚后的日子能圆满吧? 虽然刘贤妃贵为皇妃,说到底,终究还是妾室。她既没有资格考察女婿,也没有资格送女儿出嫁,直到舞阳公主出降的当天,刘贤妃都不知道高睦的高矮胖瘦。舞阳公主对成亲的渴望,倒是让她宽心了许多。 不过,当公主出降的礼乐远远传来时,刘贤妃还是默默流下了眼泪。 “娘娘,公主中意驸马,今日出降,是大喜呀!” “娘娘快别哭了……” 长乐宫中的宫人发现刘贤妃落泪,不知道她是伤心女儿出嫁,还是为不能送女儿出嫁难过,只能用几句套话相劝。 “是大喜……”刘贤妃口中认可着“喜”字,眼泪却越流越多。 刘贤妃在长乐宫泪如雨下时,乾清宫中,舞阳公主受醮诫礼毕,在皇太子的亲自护送下,辞别了皇宫。 所谓醮诫礼,是子女成亲之日,父女为子女斟酒、致诫词,训诫他们勿忘夫妇之道。 高睦父母双全,“娶妇”之前,原本也该受醮诫。但是,“驸马升行”后,高睦名义上已经成了高松寿的弟弟,而她的祖父越武敬公高凯,才是她名义上的父亲。高凯夫妇都已经作古,无法醮诫高睦,所以,高睦只需祭拜祠堂,就能直接去皇宫迎亲了。 皇帝让太子送亲,足见他对舞阳公主的偏爱。高睦接到舞阳公主的车驾后,一路鼓乐喧天,道路两旁也是处处张灯结彩。舞阳公主府中的贺客,更是几乎囊括了整个京城官场。 置身于通天彻地的喜气中,按理来说,高睦娶到了最受宠的公主,本该令人羡慕,婚礼上的贺客,却几乎都对高睦满心同情。无他,只因高睦与高松寿平辈后,失去了越国公世子的爵位。 本朝驸马,可与国公抗礼。高睦由世子变成驸马,乍一看,似乎是提高了政治待遇,但是,国公之位可以子子孙孙世代相传,驸马却是没有爵位传家的。高睦丢了世子之位,就等于是错失了触手可及的国公世爵。就算借着舞阳公主的圣宠可以仕途得意,那也是亏本! 今夜婚礼上的贺客,不乏其他国公府的世子,他们将自己代入到高睦的处境里,都替高睦亏得慌。 有些刻薄之辈,看到高睦面含微笑,甚至猜测:高驸马只怕心头在滴血。他要是高睦,打死舞阳公主的心都有了。 太子在座,不管贺客心中怎么想,他们对高睦敬酒时,都是殷勤地口称“恭喜”。 有太子在场,无人敢对高睦灌酒。但是婚宴上的贺客太多,高睦就算不用干杯,等她酬谢完所有的客人,也该喝醉了。好在太子发话,命高睦以斟酒五行为限,将所有的贺客一道酬谢。 太子要回护妹婿,其他人又怎会不给面子? 五杯薄酒后,高睦谢别太子,便该去舞阳公主的卧室了。 “昺儿,你小姑父酒量浅,送送你姑父。”太子道。 太子指派的“昺儿”,是他的嫡次子——临川王,孙文昺。同时,临川王孙文昺也是太子现存的最年长的儿子。今日,自太子以下,皇室中在京的男子,差不多都来送亲了,孙文昺自然也不例外。 “是。”一听到太子的吩咐,孙文昺就走到了高睦身边。 高睦确实酒量不佳,但是,区区五杯淡酒,她何至于需要人专程相送?她推辞道:“臣无碍,不敢劳烦临川王。” “姑父请。”孙文昺只比高睦小一岁,喊起姑父来却半点也不别扭,还对高睦拱手作揖,一副只论亲戚的做派。 临川王都摆出引路的姿态了,高睦也不好再推拒,只得迈步。 孙文昺与舞阳公主年岁相当,从小一起长大,说是姑侄,其实情同兄妹。舞阳公主府建成后,孙文昺不指望他那个小姑姑对府邸上心,曾经主动帮舞阳公主验收府邸,还提出了不少改进意见。所以,比起初来乍到的高睦,孙文昺算是十分熟悉舞阳公主府,说是送高睦,还真给高睦引了路。 作为太子之子,孙文昺自幼就师从名儒。高睦与他闲聊几句学问,一路行来,倒也不至于冷场。 直到接近内寝地界时,孙文昺止步,也挥手让侍从退到了远处。 太子与高睦不熟,根本不知道高睦的酒量。在太子以酒量为借口,安排儿子来送她时,高睦就猜,太子有话,要孙文昺转告。一见孙文昺屏蔽下人,高睦就识趣地拱手问道:“王爷有何令旨?” “不是令旨。”孙文昺与高睦同行半响,都是一派从容的皇孙气度,此刻,他却显示出了一些少年模样。他清了清嗓子,才补充道:“女子妊娠过早,孩子不易养活,生产时也更易遇险。我皇爷爷和我爹的意思是,我小姑姑身量未足,近两年……不宜有孕。” 婚姻之义,上承宗庙,下继后世,孙文昺觉得,高睦成了舞阳公主的驸马,不仅换了爹娘,还失去了世子之位,已经是他们皇家对高睦不厚道了,如今还要限制高睦生孩子,人家当这个驸马图什么? 成婚之夜,女方家属有话交代新婿,想想也知道,多半是希望女婿善待新娘。但是高睦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希望舞阳公主晚些生子。而且,不仅是太子的意思,竟然也是皇帝的意思。 要知道,皇帝立国以来,一直强调婚配以时,推崇早婚早育;而太子,素来仁义守礼,阻止“夫妻”要孩子,可是违背礼义的。为了舞阳公主,皇帝和太子,竟然同时打破了原则? “高睦明白了。”高睦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拱手应允。 皇帝的意思,就算不是圣旨,谁又敢违逆?孙文昺以为高睦在勉强,他不希望影响高睦与舞阳公主的夫妻关系,解释道:“我胞姐就是因生产而早逝,一尸两命。我皇爷爷和我爹,有此提议,也是怕小姑姑步我长姐的后尘。” 孙文昺与寿张郡主一母同胞,姐弟情深。想起寿张郡主的惨死,他难免伤心,话一说完,就叹了口气。 高睦不知道孙文昺的胞姐是谁,也无法对孙文昺给出合适的安慰。她知道,孙文昺提及胞姐之死,不是需要安慰,点头应承道:“子嗣之事不急,公主的身子要紧。女人生孩子,往往九死一生,就算王爷不说这些话,高睦也舍不得让公主犯险。” 女扮男装的高睦,本来就不可能和舞阳公主有孩子。她说起“不急”时,半点都不委屈,落在孙文昺眼中,就是言辞恳挚。 孙文昺虽然尚未娶妻,但已经是有侍妾的人了。与同龄男子谈论房中之事,不至于让他尴尬,他之前的不自在,纯粹是觉得,皇爷爷和爹爹限制高睦早诞后嗣,对高睦太过分了。发现高睦真的不介意晚点要孩子,孙文昺迅速恢复了从容,笑赞道:“你能这么想就好。” 早在半年前,孙文昺就听说了,舞阳公主与高睦这场婚姻,是情投意合。如今亲眼看到高睦对舞阳公主的情真意切,孙文昺由衷地为舞阳公主高兴,他又温和地说道:“我字‘彦明’。小姑父不必客气,今后私下相见,唤我彦明就好。” 如果是寻常人家,姑父面对年岁相当的妻侄,以字相称,自无不妥。但是,皇室不是寻常人家,高睦也不是孙文昺的真姑父,她怎会打蛇随棍上?高睦含笑拱手,算是谢过了孙文昺的抬举。 孙文昺只是对高睦表表亲近,本就不指望高睦真的称他表字。他抬手招来了自己的随从,从他手中拿过了一个木匣,亲自塞到了高睦手中:“这是皇爷爷赐给小姑父的,小姑父今夜就寝前,一定要打开看看。小姑父该去合卺了,前面就是内寝,我就不远送了。” 木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孙文昺将木匣递给高睦时,也将钥匙放在了高睦手中。 今夜就寝前,一定要看看?木匣中是什么东西?高睦看着手中的钥匙,有些不解。孙文昺走后,高睦独留原地,索性直接打开了木匣。 大婚之夜的舞阳公主府,灯火通明,高睦所在的这条通往内寝的通道,灯光尤其明亮。高睦开锁之后,不难看清木匣中的物品。 盒中之物,白里透黄,形状古怪,高睦完全不认识。幸好,匣中还附着一张纸,想必是对这些物品的介绍。 皇室坐拥四海,拥有一些外人没见过的物件,着实不值得惊奇。高睦也不嫌自己孤陋寡闻,不以为意地打开了匣中的纸页。看清纸上的文字后,她不复淡定,手中的木匣,险些摔到地上。 这! 这! 这! 匣中这些形状古怪的东西,竟然是套在男子阳.具上的避孕之物! 高睦脸都要绿透了。《 》 17、第 17 章 舞阳公主府不缺下人,孙文昺告别高睦后,自有公主府的领路太监,赶到了高睦附近。 领路太监静候半响,也不见高睦抬腿,只好催促地喊了声:“驸马这边请。” 高睦听到人声,立马盖上了木匣,手中的纸页也被她攥成一团,藏入了手心。 皇帝赐的东西,就算高睦嫌烫手,也无法丢弃。她初次来到舞阳公主府,还没有自己的私人领域,也找不到地方掩藏木匣。高睦无可奈何,只得强忍不适,一手拿着木匣,一手握着纸团,在领路太监的引导下,来到了舞阳公主的卧室外。 舞阳公主的卧室里,除了公主本人,还有她的侍女,以及宫中派来赞礼的女官。 公主大婚的礼服、凤冠,不惜工本,珠宝如云,是世间许多女子都艳羡的奢华。殊不知,这些金玉珠宝构建出来的华美,其实十分沉重。舞阳公主一向衣饰轻便,尤其不习惯这种沉重,凤冠戴在头上时,她感觉脖子都要压断了。 一进入卧室,舞阳公主就嚷嚷着脖子痛,让侍女帮她摘了凤冠。 赞礼女官们也知道凤冠的重量,没有阻止舞阳公主摘凤冠。她们婚礼经验多,知道舞阳公主折腾了一天,一定饿了,还帮她安排了小块的糕点——这种一口就能吃完的小点心,既能充饥,也不会破坏妆面。 礼服繁琐,穿脱不便,为了避免中途需要出恭,舞阳公主今天连水都没能多喝两口,哪里愿意吃干巴巴的点心?她想脱掉礼服,先痛痛快快喝三杯水解渴,再传些正经饭菜填肚子。 真要让舞阳公主脱掉礼服,再胡吃海塞毁坏了妆容,想重新装扮起来,可不是一时片刻的功夫。那等会儿如何行合卺礼?女官们当然不许。 她们强调着合卺礼的意义,又搬出了皇帝,好说歹说,总算阻止了舞阳公主。 其实,舞阳公主是怕赞礼女官们不好交差,才没有坚持任性。她都已经和高睦举办婚礼了,父皇不可能再取消高睦的驸马身份,她才不怕父皇不高兴呢。 “高睦!” 高睦踏入舞阳公主的卧室时,舞阳公主刚刚重新戴好凤冠。凤冠和礼服一起,压得舞阳公主喘气都费劲,看到高睦进门,她还是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做妻室的,怎么能直呼夫君的名讳呢? 能被选来充当赞礼的女官,每一个都精通礼法。她们觉得舞阳公主的称呼不妥,又想到,公主与驸马,除了是夫妻,也是君臣,便没有多嘴。 “公主。”高睦放下木匣,对舞阳公主拱手行礼,算是回应了她的呼喊。 “恭请公主、驸马行合卺礼。” 合卺礼未行,两人还不算正式夫妻。赞礼女官们不好纵容高睦与舞阳公主闲聊,她们分成两拨,将高睦和舞阳公主分别引到了预先设置好的拜位上。 在赞礼女官的引导下,高睦与舞阳公主对拜了两次,随后就坐。 两位女官捧来了一对葫芦盏,呈给了高睦和舞阳公主。 所谓葫芦盏,就是将一个葫芦剖成两半,充当酒器,象征夫妇“合体”。 葫芦盏中的酒液沾染了葫芦的苦味,有一些发苦,高睦只是浅浅地饮了一口。反观舞阳公主,她实在是太渴了,将酒水大口大口地送到了肚子里,完全不觉得酒苦。 按照本朝的公主婚仪,葫芦盏中的合卺酒,是要分三次饮尽的。眼看舞阳公主快把酒喝完了,她身边的女官,不得不伸手阻止。 再让公主喝下去,都没办法完成合卺礼了! 高睦就坐在舞阳公主对面,将对面的插曲收入眼中,她有些忍俊不禁。她真的,从来没见过如此大方的姑娘,就连饮酒,也自带一股豪气。 舞阳公主发现高睦偷笑,也不尴尬,只是悄声解释道:“今天一天,他们都不许我多喝水。我口渴。” 等完成合卺礼,就是正式的夫妻了,小两口有什么话,礼毕之后再说不行吗?赞礼女官拿舞阳公主这个小姑奶奶没办法,看在舞阳公主还知道悄声的份上,她们纷纷当自己是聋子。 负责进馔的女官,奉上了一碗黍饭。高睦和舞阳公主举起筷子,象征性地吃了一口黍饭。 接下来是再次饮合卺酒。 舞阳公主葫芦盏中的酒液已经不多了,她身边的赞礼女官生怕舞阳公主会提前把酒喝完,眼看舞阳公主只是抿了一小口,她才算放心。 三饮、三饭后,高睦和舞阳公主再次对拜了两下。 接下来,公主和驸马,在对方侍女的服侍下,脱掉礼衣,就礼毕了。为了确保整个典礼的井然有序,充当高睦和舞阳公主侍女的,也是宫中尚仪局的女官。 在场的赞礼女官们都觉得,仪式进行到这一步,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了。没想到,在女官要为高睦宽衣时,舞阳公主冲到了高睦面前。 “我来我来!我来帮她脱!你们都退下!” 舞阳公主没忘记,高睦是个女驸马。 公主这是,不让别的女人碰驸马? 别说赞礼女官了,就连紫荆都惊奇舞阳公主的表现。紫荆从小就在舞阳公主跟前服侍,她认识的舞阳公主,素来慷慨,她这还是第一次在舞阳公主身上发现独占欲。 舞阳公主急着赶到高睦身前,忘了衣冠的分量。冲到高睦面前时,她膝盖一软,险些摔跤。 众人见舞阳公主身形不稳,顾不得惊讶,人人都急着来扶她。还是高睦离得近,托住了舞阳公主的身体。 高睦习惯了男子身份,一扶稳舞阳公主,就想后撤。看到舞阳公主喜庆的礼服,她想起自己是舞阳公主的“驸马”,又生生止步。 落在旁人眼中,高睦与舞阳公主,就像亲密地依偎在了一起。房中侍女脸皮薄,自紫荆以下,全都压低了脑门。 女官们见多识广,领头的赞礼女官更是职责在身,她假咳了一声,沉稳地说道:“请公主归位。” 说话间,领头的赞礼女官还使了个眼色。负责给舞阳公主更衣的两位女官,心领神会,她们来到了舞阳公主身边,想要把她扶走。 舞阳公主差点摔跤,有些惊魂未定。被女官搀住胳膊后,她才想起之前的打算。为了顺利赶人,她故作不耐地说道:“本宫说了,我来给高睦宽衣,你们都出去!” 领头的赞礼女官,能成为今日合卺礼的主事之人,婚礼经验十分丰富。她参与了无数次皇室婚礼,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大胆的新娘。她被舞阳公主闹了个面红耳赤,半响都没能说出话来。 舞阳公主打算趁热打铁,将旁人都赶走,高睦却说道:“公主,我们还是遵从仪注吧。” 在高睦确定会成为驸马后,王夫人就为高睦安排了侍女小厮,以便高睦提前习惯奴仆环绕的生活,免得在公主府穿帮。经过半年的演习,高睦有自信,只要不被人扒掉内衫,不至于暴露身份。 她猜测,舞阳公主也是为了帮她保守身份,才不让女官帮她脱衣,于是出言调解。 果然,高睦一发话,舞阳公主就应道:“那好吧。” 如果无人帮忙,舞阳公主自己这身繁琐的衣冠,脱起来注定是十足的艰难。既然高睦这头没问题,舞阳公主当然愿意让人帮忙宽衣。 合卺礼的最后步骤得以顺利进行,女官们全都松了口气。退出舞阳公主的卧房后,她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宫中的流言。 皇帝严禁内廷与外朝串通消息,一经发现,无论是何身份,格杀勿论。无人敢拿脑袋冒险,所以,就算是内宫人人皆知的新闻,也几乎传不到外朝。 舞阳公主半年多前的绝食之举,就是内宫中悄然流传的新闻。 女官们结合合卺礼上的见闻,深感宫中的流言不虚。舞阳公主果真是极其中意高驸马,看来,公主半年前绝食寻死,真是为了高驸马。高驸马确实是一表人才,就是高驸马瞧着对公主不很热切。不过,高驸马是读书人,斯文些也是应该的。他之前扶住公主后,半响不撒手,看着也是对公主有情义的。听说,高驸马非公主不娶,皇上才成全…… 高睦和舞阳公主不知道自己沦为了女官们的八卦对象。她们在女官的帮助下脱掉礼服后,已经换上了轻便的家常衣裳,预先筹备的饭菜,也及时送入了房中。两人正在对坐用餐。 舞阳公主性格活泼,餐桌上却贯彻着“食不言”的古训。她又渴又饿地熬了半天,好不容易可以大快朵颐了,就算此刻有人拉着她说话,她也没工夫。不过,舞阳公主注意到高睦很少动筷子,还是很有主人翁意识地招呼了一句:“高睦,别客气,多吃点。” “高睦不饿,公主不必关照高睦。”高睦出门接亲前就垫过肚子,婚宴上也用了一些酒菜,是真不饿。 “你不饿就别吃了,不用陪我。” “好。”高睦确实是在陪舞阳公主用餐,既然舞阳公主不需要,她拿着筷子要吃不吃,没得败坏了舞阳公主的胃口,还真从善如流地放下了筷子。 舞阳公主吃饱之后,看着桌上残留的食物,想到高睦以后会一直住在她的公主府里,她还真该关照高睦的生活。便问道:“高睦,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准备。”《 》 18、第 18 章 公主竟然会关心别人的起居了? 房中的侍女,都是舞阳公主在宫中用惯了的旧人,她们听到舞阳公主的问题后,暗自称奇。 高睦也有些意外,甚至有点……触动。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喜欢吃什么。 舞阳公主以为高睦一时想不起来,又指了紫荆说道:“这是紫荆。以后,你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告诉紫荆就好。” 被点名的紫荆,适时地走到了高睦身前,恭敬地行了礼。 高睦对紫荆点了点头,却对舞阳公主说道:“饮食之上,高睦没有偏好。多谢公主。” 舞阳公主有很多喜欢吃的食物,也有很多讨厌的食物。就连父皇,饮食上也是有喜恶的。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没有偏好。 没有就没有吧。 舞阳公主没有在原地纠结,而是笑嘻嘻地说道:“不必客气。你是我的驸马呀,在我这里还客气什么。” 舞阳公主其实是想告诉高睦,住在她的公主府里,就像住在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只是,当着侍女的面,她不好说出这些话。 房中的侍女们,再度为自家公主感到了脸热。 紫荆作为舞阳公主身边管事的大宫女,深感自己这群侍从碍了公主的事。她指挥属下,迅速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冷炙,又伺候了盥洗,就带走了房中所有的侍女。 房中只剩自己与高睦后,舞阳公主当即说道:“高睦,谢谢你帮我当……” 高睦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一听舞阳公主话头不对,就摆手制止了。 “谢谢你帮我当驸马。”舞阳公主不觉得会有人偷听她讲话,见高睦谨慎,她还是跟着调低了声音,“今后,你把我这当自己家就好,不用客气。” 为防暴露女儿身,若无万分必要,高睦绝不会谈及身份相关的话题。即便舞阳公主压低了声音,高睦还是希望尽快结束“女驸马”的话题,所以她爽快地应了声:“好。” 舞阳公主没有就此住嘴,又说道:“你在越国公府里有用惯的下人吗?也可以让他们搬过来。” 高睦的侍女小厮,都只用了半年,称不上什么“用惯”。不过,她住在舞阳公主府上,能有点自己的人手,想与母亲传话时,总能方便点。高睦又应了声:“好。” “上次在十姐府上,我时间紧,对你说话凶了些,还逼着你当我的驸马,你是不是对我生气了呀?” “公主救过高睦的命,又没有拆穿高睦的身份,高睦应该感激公主。” 半年前,被舞阳公主威胁着自报家门时,高睦大约是有一点生气的。但是,比起人头落地,如今的境遇,已经算幸运了。既然女驸马之事已成定局,就像母亲说的,便当是报恩了。高睦对舞阳公主,真的谈不上生气。 今后需要与舞阳公主共处良久,她住在舞阳公主府上,女儿身总有不方便的时候,也需要舞阳公主帮忙守护身份秘密。高睦不愿让舞阳公主误会,又解释道:“高睦素来话少,不是生气了。” 舞阳公主确实是因为高睦寡言少语,才担心高睦生气了。一见高睦摇头,舞阳公主立马重新高兴了起来:“不生气就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好人? 高睦有些无地自容。眼前这个单纯的姑娘,如果知道她对她动过杀心,就不会说出这些话了。 “公主过奖了。”高睦难以承受舞阳公主的笑容,她应付一句后,起身走到了一根红烛前,摊开拳心的纸团,点燃。 “你在烧什么呀?”舞阳公主好奇地跟到高睦身侧。 高睦烧掉的这张纸,是木匣中那张“说明书”。她之前急着盖上木匣,没把说明书塞回匣中,就将木匣落锁了。说明书被她揉成了一团,一直藏在手中,如今房中只剩舞阳公主了,正好烧掉。 纸上都是些“阳.具”、“行房”之类的字眼,高睦如何能说给舞阳公主?她手腕轻转,让手中的纸页更快地燃成了灰烬,在纸灰落地后,才应付道:“没什么。” “哦。”舞阳公主是个好奇宝宝的性格,其实也不是非要知道纸上写着什么。见高睦不想说,她也不勉强。本来好奇高睦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她也不问了。 高睦心弦微松。如果舞阳公主非要追问,她会很为难,如今看来,面前这位小公主,虽然性格大大咧咧的,其实也挺善解人意?难怪宫中宠爱。 解决说明书后,皇帝让孙文昺赐给高睦的……木匣,也需要安置。高睦在舞阳公主的房中,不好自己找地方,便指了木匣问道:“高睦此物,需要收藏,不知放在哪里合适?” 在高睦进门时,舞阳公主就注意到了高睦拿来的木匣。她见木匣有锁,也不多问,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把这当自己家,不用客气。你想放哪里就放哪里。” “多谢公主。” “以后都是。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想放哪里都可以,不必问我。”舞阳公主已经和高睦说了很多次“不用客气”了,高睦还是左一个“多谢”,右一个“多谢”,她只当高睦就是这么个彬彬有礼的性子,她也懒得再说“不客气”了,只是摆了摆手。 高睦想到匣中的物品,其实觉得,这个木匣,放在舞阳公主房中,哪里都不合适。她犹豫了一下,道:“公主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帮高睦安排一间书房。” “我忘记了,你是读书人!你去挑,想要哪间房当书房都行!”舞阳公主一有机会就出门玩耍,房间对她来说,只是个吃饭睡觉的地方,高睦不提,她真想不到,人家需要书房。想到高睦斯斯文文的,多半和皇长兄一样,总是在室内起居,她觉得一间书房不够高睦使用,又说道:“你多挑几间房,挑个院子也好。想挑几间挑几间,要是不喜欢,自己盖也行。” “多谢公主。”同样的感谢,高睦这一回,语中含笑。她与舞阳公主只见过几面,却觉得,与舞阳公主相处,分外轻松。 舞阳公主听出了高睦话中的笑意,也跟着咧了咧嘴。她不知道高睦为什么要女扮男装,但是高睦都当官了,看起来是不会恢复女儿身的样子,她如今又找她要书房,那就是,能一直帮她装驸马吧? 今晚夜色已深,明日又要去越国公府会亲,高睦暂时没有时间去挑书房。她在舞阳公主房中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柜子,将木匣暂时放了进去,回来发现舞阳公主在打哈欠,提议道:“时辰不早了,公主安置吧。” “好,你不睡吗?”舞阳公主被礼服压了一天,确实很困倦了。 “睡。” 高睦跟着舞阳公主来到床边,抱了一床被子,打算去睡罗汉床。舞阳公主见她转身,不解道:“你去哪?” “高睦去罗汉床上睡。” “怎么能睡罗汉床呢?你就睡这呀。”舞阳公主更不解了。罗汉床又窄又短,怎么能睡人呢。而且都是姑娘家,可以一起睡床上呀。 “高睦担心挤到公主。”其实是高睦不习惯。从高睦有记忆开始,就是独自睡觉了。她一直是女扮男装,从没想过,会和同龄女性睡在一起。当然呢,男子更不行。 “床够宽,不挤。罗汉床太小了,也冷,你就睡这。”舞阳公主抢走了高睦手中的被子,扔回了床上。 如今是十月上旬,位处江南的京城,尚未过于寒凉。不过,等到了深冬,睡在罗汉床上,真的该冷了。高睦这种身份,不方便寻医问药,届时,为了避免着凉,她还是得与舞阳公主同床共眠。高睦觉得,早点适应适应也好。她不再坚持,果真躺到了床上。 放下床帐后,床褥之间,仿佛隔绝了成了一方独立的小天地。喜烛的光芒透过帐幔,洒照在鸳鸯被上,将小天地的光线,晕染成了温柔的浅红。高睦在这种喜庆的光线中,凝望着床顶的彩凤,耳边是陌生的呼吸声,她以为自己会很难入睡,却不知不觉阖紧了眼帘。 “高睦。” 就在高睦模模糊糊即将入睡的时刻,枕边传来了一声轻语。 高睦为了保守身份秘密,自幼就睡眠极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转醒。她本来就没有完全入睡,又对自己的名字敏感,立即恢复了清醒。 意识到是舞阳公主在喊自己,她转身看向了舞阳公主,发现舞阳公主正看着她。高睦疑惑道:“公主睡不着吗?” “嗯。” 舞阳公主之前就打哈欠了,怎么会睡不着呢?高睦以为舞阳公主也和她一样,不习惯睡觉时有灯光,便提议道:“高睦去吹灯,再将花烛移去外间,可好?” 新婚夫妇洞房中的喜烛,越亮越好。不过,既然公主睡不着,高睦觉得,保留那对绝不能熄灭的龙凤花烛,就够对外交代了。 说话间,高睦打算起身,舞阳公主却伸手压住了高睦的被子:“不用吹灯。我第一次睡在宫外,睡不着,想和你睡在一起。” “公主不是正和高睦睡在一起吗?”高睦不懂。 舞阳公主虽然经常出宫玩耍,却总是回宫睡觉。她一直住在刘贤妃的长乐宫中,就算长成大姑娘了,也时常与母妃同睡。今夜,她第一次离家居住,有些不习惯。碍于高睦是个女驸马,舞阳公主又不方便让紫荆进来陪她,便只好找上了高睦。 若非高睦一直客套疏离,舞阳公主早就钻进她的被窝了。如今见高睦没有表露抗拒,舞阳公主索性用行动做了回答。她揭开高睦的被子,直接挤到高睦身边,抱紧了高睦的身体。《 》 19、第 19 章 高睦:…… 原来舞阳公主说的“睡在一起”,是盖同一床被子,还要抱着? 高睦为了掩饰身份,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如果是站立状态,她绝不会让人如此贴近自己。但是,她缺少躺着躲人的经验,加上舞阳公主知道高睦的身份,高睦在她面前少了警惕。都被舞阳公主抱紧了,脑子才反应过来。 舞阳公主抱都抱了,高睦也不好推开她。她只得努力放松身体,重新酝酿睡意。 两个人的体温叠加在一处,很快就将整个被窝催发得暖意融融。早冬之际不是最严寒的时节,但是谁不喜欢温暖呢?放松身体后,高睦竟然觉得,与舞阳公主睡在一起,算得上……不错。 高睦觉得不错,舞阳公主却觉得不够。她在被子里找到高睦的手臂,将它搁到了自己身上,试图将自己整个人都缩入高睦怀中。 高睦感觉舞阳公主有点不对劲。她没有排斥舞阳公主的牵拉,却睁眼看向了舞阳公主。 帐外众多的喜烛,足以照亮视野。高睦看到,舞阳公主已经闭上了眼睛,但是,这个一向笑意盈盈的姑娘,眉心之中,竟然皱成了“川”字。 舞阳公主……是在想家吗? 想到舞阳公主说她“第一次睡在宫外”,高睦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离家的时候。 那是她去修山书院求学时。 入住修山书院,是高睦第一次远离母亲。尽管母亲对她从不亲近,她还是很想念母亲。第一次收到母亲的家信时,她贪婪地希望,母亲信中也有对她的思念,可是,母亲信中,通报了越国公府的一切近况,就是没有情感。 有一次,在书院脚下的小镇中,高睦看到了一对母女。年幼的女儿,躺在母亲怀中,母亲轻拍女儿的背脊,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哄她入睡。这不过是人世间再平凡不过的情景,高睦却羡慕地看了很久。那天返回书院后,高睦在写给母亲的家信中,第一次直白地诉说了自己的思母之情,而母亲的回信中,批评了她的软弱…… 由于舞阳公主与高睦距离极近,高睦为了看清舞阳公主的神情,不得不后仰身体,拉开间隙。舞阳公主感觉到空隙,往高睦身前挪了挪,打断了高睦的回忆。 高睦推测着舞阳公主的需要,手臂回缩,将舞阳公主紧紧地揽入了怀中。又如同,揽紧了初次离家的自己。 小时候,舞阳公主与刘贤妃睡在一起时,母妃总是会用体温裹紧她,免得她踢被子着凉。高睦的回拥,帮舞阳公主找到了一些熟悉的感觉,她眉间的皱缩渐渐放松,总算沉入了梦乡。 * 按照礼制,成婚次日,新娘应当拜见公婆,公主也不例外。不过,公主身份贵重,即便驸马之父贵为公侯,也往往不敢端坐受礼。高松寿如今只是高睦的“兄长”了,又有心攀附舞阳公主,自然更不敢托大。 婚礼次日,高睦与舞阳公主来到越国公府后,主持典礼的赞礼女官,请高松寿于正堂东首就坐,高松寿坚持推辞,只肯站着。 高松寿兄弟四人,他排行第二。高睦与舞阳公主并立在高松寿对面,对高松寿口称“二哥”,行再拜礼。依照仪注,高松寿无需还礼,他却还是答了两拜。 舞阳公主习惯了被人参拜,她又没有关注过仪注,根本没有意识到高松寿的谦卑。高睦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俯身,她心底却产生了一种阴暗的畅快。 外人都认为,高睦“驸马升行”,失去了越国公世子的位号,十分倒霉,高睦却觉得,与舞阳公主的这场假婚姻,最大的好处就是,斩断了她与高松寿的亲子关系。 高松寿的大哥早夭,在高松寿后,就轮到他的两个弟弟与公主、驸马见礼了。 高睦与越国公府的亲戚都不亲密,对着两个叔父改称“三哥”、“四哥”,也不觉得别扭。唯有面对王夫人时,高睦才感到了不适。但是,宫中派来的赞礼女官就在旁边,高睦必须对母亲喊出一声“二嫂”。 高睦的姑母均已远嫁,她与舞阳公主见过“嫂嫂”们后,便该轮到高广宗这一辈的兄弟姐妹们拜见公主、驸马了。 驸马升行后,高广宗从高睦的“大哥”,变成了高睦的大侄子。他得带着同辈的兄弟姐妹,前往舞阳公主府,参拜高睦与舞阳公主,并且,需要行四拜礼。 四拜礼,是卑幼见尊长的大礼。子女见父母,也不过是久别之后,才需要四拜。 舞阳公主与高睦的车驾离开越国公府后,朱姨娘想到,她的儿子,今后都得对高睦行四拜礼,心气不顺。她瞟了王夫人一眼,笑道:“咱们府上的世子爷,真是好福气,竟能娶到舞阳公主……瞧奴家这张笨嘴,该改称‘五爷’了才是。” 朱姨娘假模假样地拍了自己一嘴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分明是故意刺激王夫人。 “是该打。都记清楚了,今后见了五爷,别喊错了。”高松寿不缺儿子,他不介意高睦变成自己的弟弟,想到王夫人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想到王夫人的儿子无法再继承他的爵位,他更觉得很解气。 此时越国公府刚送走舞阳公主,大门才合拢,府中连主子带奴仆还没来得及分散,足足有上百人聚在前院。高松寿看似指责了朱姨娘,实际一唱一和,也在挤兑王夫人。为了讨好高松寿与朱姨娘,立马有奴仆响应道:“小的们都记住了,定不会叫错了五爷。” 高松寿赞许地看向那个几个应声的奴才,笑道:“那就好。” 二嫂毕竟是二哥的正妻。二哥当着这么多人,一点脸面都不给二嫂留,连奴婢都敢踩到二嫂头上了,也太不成体统了吧?高三爷与高四爷觉得高松寿这个二哥言行欠妥,但是高松寿如今是越国公府的家主,他们两个身为庶弟,需要仰仗二哥,只好跟着陪笑。 高广宗则是真心诚意地笑了。本以舞阳公主看中了高睦,世子之位彻底没指望了,没想到峰回路转,高睦驸马升行,直接给他腾出了越国公世子的名位。他这个嫡母,与爹一向不和,如今没了儿子,今后在府中,越发没有立锥之地…… “掌嘴。”王夫人的声音打断了高广宗的思路。 彭管事投毒事件后,王夫人将手下的人都梳理了一遍,如今留在王夫人身边的,俱是忠仆。王夫人一下令,她身后的女健仆就冲到了朱姨娘身前,抽起了耳光。 霎时间,整个前院,鸦雀无声,只剩下了“啪!啪!啪!”的掌嘴声。 高睦几次遇险,王夫人都忍气吞声,高松寿继位为越国公府后,王夫人更是深居简出,放弃了当家主母的权力。人人都以为,没有娘家依靠的王夫人,接受了宠妾灭妻的现实,一心退让。谁都没想到,王夫人突然如此强势,竟然派人当众掌掴朱姨娘。 “住手!快放开我娘!”高广宗见朱姨娘挨打,顾不得多想,就护到了生母面前,推开了负责掌掴的健仆。 高松寿反应过来后,也愤怒地看向了王夫人,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夫人头都没偏,纹风不动地说道:“高睦尚主,朱氏妄用‘娶’字,对舞阳公主不敬,该罚。” “娶”通“取”,是获取女子之意。公主贵为帝王之女,谁敢将她像货物一样“取”来?朱姨娘用在舞阳公主身上的那个“娶”字,如果要较真,不仅是对舞阳公主不敬,甚至称得上大不敬之罪。 高松寿听见王夫人占理,顿觉语塞,索性拂袖而去。 “继续打。”王夫人看向了负责掌掴朱姨娘的健仆,明显是要继续惩罚朱姨娘。 尚未走远的高松寿,回头制止道:“够了!她一个无知妇人,不过一时说错话了,何必得理不饶人!打也打过了,此事就罢了!” “无知妇人?”王夫人终于看向了高松寿,眼神却不是妻子看夫君时应有的柔顺,而是满满的犀利,“我竟不知,哪家的无知妇人,胆敢在京中买凶杀人,又敢对府中的少主人投毒。” 人群低哗,就连高三爷和高四爷都满心吃惊。二嫂这话是什么意思,朱氏竟然对高睦投毒?还在京中买凶杀人?!也是刺杀高睦吗……从前老爷子在世时,朱氏就敢将高睦推入水中,如今二哥袭爵了,朱氏肆无忌惮地谋害高睦,也不是不可能呢。 “你胡说什么!”高松寿三步并作两步,走回了王夫人身前,试图制止王夫人。 “是胡说吗?我这有几份口供,不知道是该请国公做主,还是该送去应天府?”王夫人从袖中抽出了一叠文卷,递到了高松寿面前。 高睦遇刺的事都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个贱妇,早不提,晚不提,偏偏今日当众抖落出来!如此猖狂,是仗着高睦成了驸马,要和我鱼死网破吗? 如果不是顾忌高睦的驸马身份,高松寿简直想生吞了王夫人。可是众目睽睽,晚辈和奴仆都在场,他要是退让了,岂不是颜面扫地了? 高松寿进退两难,也不好接过王夫人递出的口供,一时间僵持在了原地。《 》 20、第 20 章 高三爷与高四爷对视一眼,连忙上前,扶住了高松寿。一人低声劝道:“二哥,家丑不外扬。”一人给高松寿搬来了台阶,高声道:“二嫂是当家主母,管教仆妇,也是为二哥分忧。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理会这些后宅小事做什么。” 老越国公夫妇去世后,高三爷、高四爷已经与高松寿分家,两房的人丁也已经搬出了越国公府,单独立了门户。他们原本不想干涉二哥的家事,但是同气连枝,休戚与共,真要让二嫂把府中的丑事捅到了官府去,他们两家也会大受影响,由不得他们袖手旁观了。 瞧二嫂的样子,恐怕抓住了实证。高睦如今名分上不是二哥的儿子了,就算直接控告朱氏,也不必担心背上不孝的罪名。有舞阳公主在,二嫂也不必顾虑高睦的前程……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可不能让二哥把二嫂逼急了。 高松寿也想到了,王夫人敢于当众发难,只怕真的手握证据。他舍不得朱姨娘这个爱妾,也舍不得朱姨娘生的两个儿子。真要是“家丑”外扬了,里子面子都得丢,与其如此,还不如退一步,先安抚住王夫人。他借坡下驴,应道:“四弟说得对,朱氏言语不谨,合该夫人管教。” “那就继续掌嘴。”王夫人果断下令。 高松寿三兄弟,纷纷松了口气。既然王夫人只是坚持掌掴朱姨娘,看来一心为了出气,不是非要把事情闹大。 就连朱姨娘本人,也是心弦一松。高睦不是世子了,她犯不着再与王夫人母子为难,今日的口舌之快,确实是她得意忘形了。只要不报官,多挨几巴掌,也是值得的。 朱姨娘摆正受罚心态后,轻轻拍了拍高广宗的后背,想要儿子让开。 “爹——”高广宗误解了朱姨娘的意思,委屈地看向了高松寿。 高松寿想通利弊后,只求尽快安抚王夫人。他怕高广宗再度激怒王夫人,吩咐道:“宗儿,你领着弟弟妹妹,该去舞阳公主府见礼了。” “喏。”高广宗看出了高松寿的严肃,不敢再多话。他行礼之后,打算离开。 “高广宗。”王夫人突然问道,“你方才称谁为‘娘’?” 被点名的高广宗,脚步一顿,连整个身体都僵硬了起来。按照礼制,王夫人这个嫡母,才是他的“娘”,而他面对生母,只能称“姨娘”。如果王夫人非要计较,他喊朱姨娘为“娘”,可以扣上不孝的罪名。 “这么大的人了,舌头都捋不直,连声‘姨娘’都能喊得不清不楚,还不快给你母亲赔礼!”高松寿看似是在训斥高广宗,其实是在护短。他的意思是,高广宗没有喊朱姨娘为“娘”,只是口齿不清,“姨娘”两个字没说清楚,让王夫人听错了。 “母亲恕罪。”高广宗顺着高松寿的话音,乖觉地对王夫人行了大礼。 “嗯。”王夫人点头放过了高广宗。 高广宗领着一群弟妹,又对着长辈们行了辞别之礼。面对王夫人时,高家这群少爷小姐,口称“母亲(伯母)”,尤其不敢含糊。 早在高睦初封驸马时,高三爷与高四爷,就交代了子女,今后见到高睦,务必把高睦当真正的叔父一样敬重。至于高松寿的子女,刚刚亲眼见识王夫人的威风,又哪里敢放肆?包括高广宗,来到舞阳公主府后,也是毕恭毕敬。 “侄儿高广宗拜见五婶。” 在同辈的兄弟姐妹中,高广宗居长,见礼之时,自然是他打头。在赞礼的指引下,高广宗先拜见了舞阳公主。 四拜舞阳公主时,高广宗有些幸灾乐祸。寻常夫妻都是夫为妻纲,驸马与公主之间,却是丈夫位卑。这一点,只看见礼之时,需要先拜公主,后拜驸马,便可知晓。高睦成了驸马又如何呢?说难听点,几乎算是赘婿了,王夫人有什么好威风的。 “侄儿高广宗恭贺五叔新婚之喜。”高广宗对舞阳公主行完四拜礼后,紧接着又该拜见高睦了。 高广宗觊觎越国公世子的位置,从小就视高睦为眼中钉,如今需要四拜高睦,他多多少少都有点不甘心。不过,在俯身参拜高睦时,他其实也有些高兴。 高睦母子太谨慎了,他与娘几次谋害高睦,不惜在京城买凶,都没能得手。本以为高睦成了驸马,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当世子、当国公了,没想到皇上突发奇想,竟然拔高了高睦的辈分,空出了越国公府的世子之位!他那位嫡母,与他爹之间,如同水火,料想是不可能再生一个嫡子的,如此一来,他身为长子,将来岂不是能顺理成章地继承越国公府的爵位了? 哈哈哈,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与唾手可得的爵位相比,四拜礼又算得了什么!说起来,他真该好好恭贺“五婶”与“五叔”的新婚大喜!哈哈哈! 高睦虽然没有读心术,却看出了高广宗眉目间的喜悦。她大致猜得出高广宗的喜意,却只是平淡地抬了抬手:“请起。” 赞礼女官暗自点头。高驸马被皇上抬升了行辈,在家族中地位尴尬。他若是推拒兄长的四拜礼,那就是不满圣旨;若真在兄长面前以“五叔”自居,又有失友睦之道。如今端坐受礼,却口称“请起”,两头都周全了,无疑是极妥当的。 高松寿兄弟三人,都喜蓄姬妾。与姬妾的数目相比,活下来的子女数目,却不算太多。刨除高睦后,三兄弟加在一起,不过十二个子女而已。 皇家礼仪繁琐,等十二人都见完礼,已是午膳时分。 高睦名义上的父母已经去世了,所以,舞阳公主明日无需行盥馈公婆之礼,她的身边已经用不上赞礼女官了。高广宗兄妹十二人告退后,赞礼女官们完成了使命,也提出了回宫复命。 舞阳公主一看到这些礼官就头痛,巴不得她们早点走,当即就想点头,还是紫荆提醒道:“公主,女官们为公主的婚事忙碌了许久。如今礼成,又逢用膳时分,理当赐饭。” 是啊,都到吃饭的时候了,怎么能让人空着肚子走呢!舞阳公主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粗糙。她将赐饭之事交给了紫荆,拽着高睦,离开了正殿。 远离赞礼女官后,舞阳公主将侍从屏到了远处,歉意道:“高睦,我没有自己待过客,忘了留你的兄弟姐妹们吃饭。” “无妨。”高睦根本不想与高广宗吃饭,与其他兄弟姐妹们也不熟。不仅不熟,在老越国公高凯去世后、高睦前往修山书院求学前,高睦那些同姓的“兄弟姐妹”们,还见风使舵,多多少少都排挤过高睦。 高睦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公主,他们现在是高睦的侄儿、侄女了。” 舞阳公主歉意更浓,道:“对不起啊,高睦,我不知道父皇会改你的辈分,让你成了你爹娘的弟弟。不过,你不用说‘侄儿、侄女’这种话,私下里只管用原来的称呼,我父皇不会怪罪的。” 高睦不希望舞阳公主因为她的缘故厚待越国公府,她回望了身后的宫女,确认近处没有旁人,才低声说道:“公主,高睦与越国公府关系不亲密,不在意驸马升行之事。公主也不必在意。” 如果不是受制于人伦礼教,高睦与越国公府的情分,连陌生人都不如。这种“不孝不睦”的心思,一旦宣之于口,就是天大的罪名。所以,即便眼前只有舞阳公主,她也只能用“不亲密”这种字眼,隐晦地表露自己的立场。 高松寿宠妾灭妻的事迹,在官员圈层中广为流传,还引起了很多贵妇、贵女们的不平。舞阳公主很少参与贵女们的聚会,不过,她经常混迹市井,也听到过关于高睦的流言。 权贵的八卦流传到民间,往往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越国公纵容妾室谋害嫡子,这种离谱的民间谣言,舞阳公主原本一个字都不信。此时,她却产生了动摇。舞阳公主疑惑道:“我听说,你幼时,庶母曾几次谋害你,险些得手。后来事情败露了,你爷爷要打杀你那位庶母,你爹却不许?” 何止幼时?高睦相信,要不是自己成了驸马,要不是她已经不再是越国公世子,高广宗母子,一定还会继续下黑手。 子不言父过。高睦转移话题,说道:“公主,该用午膳了。” 高睦既然没有否认,那此事就是真的? 在舞阳公主眼中,父母都深爱子女,她真的不敢相信,世间居然有如此恐怖的父亲,竟然纵容他人谋害自己的孩子。她追问道:“他们还说,你离京求学,是因为你爹袭爵了,你在越国公府的处境更凶险,需要外出避祸?” “公主,不知道府上在哪用午膳?”高睦嘴上顾左右而言他,心中却有点不解。她与舞阳公主虽然相处不多,却知她为人机灵,瞧着也不是刁蛮的性子,怎么突然追问起这些?这不是逼着她非议自己的父亲吗…… 高睦连续两次避而不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舞阳公主真的不明白,天下怎会有不爱子女的父亲。她的父皇子女众多,却极重亲情,她磕破一块皮,父皇都心疼不已,高睦的父亲,怎么能漠视她的性命?《 》 21、第 21 章 “好,我们去用膳。” 继续追问,只是为难高睦。舞阳公主顺着高睦的意思,真带着她坐上了饭桌。 宫女上菜时,舞阳公主突然想起,她第一次遇到高睦时,高睦正被人围攻。那些人,不会也是她家里人派来杀她的吧? 舞阳公主是个急性子,为了尽快验证猜想,菜品一上齐,她就遣散了房中的侍从。 侍从们领命告退,心中却均觉惊奇。昨夜洞房,公主毕竟是女儿家,若觉害羞,不愿旁人在侧,也是寻常。可是,今天这青天白日,公主也两度屏退侍从了,却是为何?公主以前,可是从来不曾如此的。莫不是,只想与驸马独处? “高睦,我们初次相见时,那些攻击你的歹人,也是你庶母派来的吗?” 舞阳公主怎么又想起这一茬了?高睦有些无奈,叹道:“公主,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可以不提了吗?” 高睦在府外都险些被人乱棍打死,在越国公府中,又该过的什么日子?这也太欺负人了! 舞阳公主曾经当街痛打恶少,本就是嫉恶如仇的个性。她气愤道:“你那个庶母是谁?我今天有见到她吗?我帮你教训她!” 高睦一怔。舞阳公主问来问去,是为我打抱不平?还想帮我教训朱姨娘吗……从来没有人如此直白的维护高睦。一股陌生的情绪涌遍全身,让高睦心口都有些发热。 朱姨娘几次三番谋害高睦,高睦又不是一个泥人,当然是有气的。如果放纵舞阳公主教训朱姨娘,高睦确实可以出气,但是,投桃报李,哪怕只是冲着舞阳公主这句维护,高睦也不肯让舞阳公主吃亏。她摇头道:“公主的好意,高睦心领了。” 昨夜入睡时,高睦无声的回拥,让舞阳公主认定,高睦是个外冷内热的大好人。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就是心太软了,才会被人欺负。到底是谁?你告诉我呀。不然她再对你下手怎么办?” 心软?高睦这辈子最讨厌别人骂她软弱,可是,舞阳公主的娇嗔太亲热了,让她完全生不起气来。为了劝服舞阳公主,她转而问道:“宫中的妃嫔娘娘们,如果欺负公主,公主会动手教训她们吗?” 舞阳公主从呱呱坠地开始,就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宫中的妃嫔,无论地位高低,见到舞阳公主,都是十足的亲切,哪里有人欺负她?假如真有不开眼的妃嫔欺负她,她告诉父皇,父皇自然会为她做主。毕竟,妃嫔都是父皇的枕边人,她不好自己动手,不然就是打父皇的脸……舞阳公主想到这,抬头看向高睦,猛然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高睦不能反制庶母,不是心软,而是孝道不容许。 在等候婚礼的这半年里,宫中的女德课,都快在舞阳公主耳边念出茧子了。她虽然一直在打瞌睡,多多少少还是听到了几句“夫为妻纲”的鬼话。舞阳公主不明白,她贵为公主,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一个“夫纲”,但是她知道,从高睦成为她的驸马起,在外人眼中,她与高睦就是一体的。所以,她要是动手教训高睦的庶母,等同于高睦动手——都会让高睦陷入不孝的境地。 舞阳公主脑筋一转,笑道:“你现在是越国公的弟弟了。不过是你哥哥的一房小妾,我教训她,算不上不孝。” 高睦第一次见到舞阳公主时,就喜欢“小乞丐”率真的笑容,当舞阳公主的笑容中承载着对高睦的维护之心时,高睦更觉得顺眼了。她却依然摇了摇头,道:“废韩王欺压百姓、横行不法,皇上已经将他从玉牒中除名。他如今不是公主的哥哥,只是庶人了。高睦如今贵为公主的驸马,若是去教训废韩王,想必不算罪过?” “玉牒”是皇帝家的族谱。废韩王是皇帝的第九子,他在封地胡作非为,皇帝屡次下旨申诫,尤不知悔改,去年竟激起了民变,被皇帝废为了庶人,圈禁在京中。 舞阳公主从小就不喜欢她那位为人凶暴的九哥,得知他被废,无法再祸害百姓,舞阳公主还暗自高兴了一场。是以,她瞬间就意识到了,“废韩王”是她九哥。 听说高睦想要对付废韩王,舞阳公主吓了一跳。她跳到高睦面前,伸手捂紧了高睦的嘴唇,紧张地告诫道:“我父皇重视天伦之情,尤其心系子孙。九哥的名字虽然不在玉牒上了,但他总是父皇的儿子,你可千万别把他真当庶民!你方才的话要是传出去了,我都保不住你!” 舞阳公主语气严厉,却全然是殷切的关怀,高睦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如何听不出?在高睦的人生中,这种直白的关心,实在是太难得了。她有些舍不得躲开这份关心,又想到,舞阳公主清楚她的女儿身,她无需躲避她的靠近,最终,高睦任凭舞阳公主捂嘴,只在她掌心轻轻点了点头。 舞阳公主看到高睦点头,心情就放松了。她松开了高睦,想到自己之前口气太凶了,又悄声说了一句:“其实我也不喜欢九哥。” “九皇子名义上只是庶人了,但是在皇上心中,他永远是他的儿子。我是想说,我与九皇子一样,名义是名义,事实是事实。我名义上是越国公的弟弟了,世人却不会忘记,他是我父亲。” 本朝的皇子,成年之后,一律受封为王,无论是政治待遇还是经济待遇,都十分优厚。仅看这一点,就不难知道,皇帝重视子孙亲情。废韩王如果不是皇子,以他的罪名,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而如今,废韩王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衣食供应,样样不缺,听说还新添了两个儿子。高睦提及废韩王,就是想让舞阳公主明白,她与高松寿的亲子关系,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她要是借着驸马升行,真在高松寿面前以弟弟自居,只怕皇帝都饶不了她。 舞阳公主话里话外,分明将高睦视为自己人。高睦大约是受了舞阳公主的影响,开口解释时,竟然用了“我”字。话都说完了,高睦才意识到疏忽。 舞阳公主没有注意到高睦的自称变化,她听懂高睦的用意后,情知自己无法替高睦出头,不满地叹道:“那就只能看着你庶母谋害你吗?” 早在修山书院求学时,高睦就翻遍了本朝律令,想要找到反击朱姨娘的法律依据。可是,把律法都翻烂了,也没有任何一条,支持子女控告庶母。况且,说到底,是高松寿有意宠妾灭妻,才助长了高广宗母子的取代之心。就算没有朱姨娘,没有高广宗,也会有其他姨娘、兄弟,对高睦下手。如果没有成为舞阳公主的驸马,高睦确实只能任凭谋害。所以,她与王夫人此前的规划,都是远离越国公府。 “公主放心,高睦不是越国公世子了,他们不会继续谋害。”高睦对舞阳公主安抚一笑。 “对哦!他们想害你,是为了当世子!你都不是世子了,他们就不用下手了!”舞阳公主听说高睦没危险了,又重新高兴了起来。没等笑容完全绽放,她想起了另一层考量,歉意问道:“你的身份,你爹不知道吧?你娘让你做男子,是为了当世子吗?对不住啊,我害你当不成世子了。” 王夫人从来没将越国公世子之位放在心上,她让高睦冒充男儿身,只是觉得,这个世道,不允许女子安身立命,唯有男子,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 这个理由,高睦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就算说清楚了,也多半会被世人指责为离经叛道。舞阳公主给自己找了个女驸马充数,的确算是与众不同,却也未必能理解王夫人的想法,高睦便只含糊说道:“母亲不是为了让我当世子,只是觉得,当男人更好。” “我也觉得,当男人更好!我要是男人,父皇就不会禁止我出京了!文昺他们都能出京玩!”舞阳公主深以为然。 高睦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 高睦总不能说她笑舞阳公主稚子童心,只是附和道:“公主说得是。公主若是皇子,早就能出京玩耍了。” 舞阳公主眼前一亮。近年来,时常有人劝她不要贪玩,就连母妃,也劝她放下出京游玩的心思,高睦是唯一一个完全认同她的人。舞阳公主眉眼弯弯,真心诚意地赞叹道:“高睦,你人真好!” 高睦不习惯舞阳公主直白的夸奖,指了桌面,催促道:“菜该凉了,公主,用膳吧。” “好呀,吃饭!”舞阳公主不习惯穿礼服,加上又被赞礼女官们摆弄了半天,确实有些饿了。想问的问题都问得差不多了,她当即提起了筷子。 用餐之时,高睦想起,舞阳公主昨晚就说她是“好人”。 高睦与舞阳公主相处有限,也没为舞阳公主做过什么,不知道舞阳公主何以得出这个结论。她倒是觉得,舞阳公主是个极好的人。 面对舞阳公主的逼婚,高睦没有暗存怨气,本以为是因为舞阳公主的救命之恩。如今的高睦却觉得,大约是因为舞阳公主的性情——无论是谁,面对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也很难产生恶感吧?至少高睦如此。《 》 22、第 22 章 舞阳公主自己不愿意离开父母单独居住,她将心比心,便觉得,害高睦搬出越国公府,有些过意不去。得知高睦在越国公府性命堪忧的过往后,舞阳公主又觉得,高睦的东西,应该早点搬过来。 当天下午,舞阳公主就拽着高睦,在府中挑起了书房,她还热心地指派了男仆,说要帮高睦去越国公府搬东西。 至此,舞阳公主府中,几乎人人都认为,公主对驸马十分中意。要不然,能这么急着让驸马搬家吗?成婚还不到一天呢,就心心念念要霸占驸马,好像生怕驸马会住回越国公府。 高睦从来没把越国公府当“家”,她从修山书院回京时,带回来的私人物品,大多放入了王夫人给她的私宅中。越国公府,除了书籍,其实没有什么高睦割舍不下的旧物。 舞阳公主府的奴仆,都是宫中派来的,高睦不愿自己的私宅暴露在他们眼中,她声称东西不多,谢绝了舞阳公主的人手。 舞阳公主见高睦是个光杆司令,又知道她在越国公府不受宠,担心她没有人手搬家,才想派人帮忙。得知高睦的人够用,她也不嫌高睦见外,自是不再坚持。 皇帝子女众多,公主府的营造,早已形成了固定的形制。只不过,舞阳公主格外受宠,她的公主府又有孙文昺那个太子嫡嗣亲自关注,所以,与其他公主府相比,修建得格外精巧而已。 既然公主府的营造有完整的官方形制,该有的东西自然都不缺。舞阳公主府中,其实是预留了外书房的。高睦不是多事之人,她直接选择了这处外书房。 舞阳公主从来不操心生活琐事,她根本看不出这是预留的外书房,还以为是高睦挑中了这处院子。 高睦一直客客气气的,如今能这么快挑好书房,舞阳公主只当高睦不再和自己见外。她私心里想着,高睦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又不嫌她贪玩,等她和高睦熟稔起来,她就能多一个好朋友了。为此,舞阳公主还高兴了一场。 天色已晚,不便再出府玩耍。舞阳公主兴致不减,索性与高睦一起,将公主府转了一圈,算是带高睦熟悉一下将来的生活环境。 紫荆暗暗称奇。他们家这位公主,向来瞧不上人工园林,从前连御花园都不爱去,如今竟然陪驸马游逛府邸,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高睦不了解舞阳公主的习性,却不难感觉到舞阳公主的友好。在舞阳公主的照顾下,她还真产生了几分宾至如归之感。 舞阳公主在宫中拘了半年,早就想出门放风了。次日用完早饭,舞阳公主就打算出京游玩,她也没忘了高睦,问道:“你今日有何打算?” 高睦习惯了舞阳公主的地主之谊,以为她又在关心自己的生活,微笑道:“高睦打算整理书房。” “哦,那我就自己出去玩了。” 出去玩?新婚第二天,舞阳公主就打算出门玩耍吗? 除了不得不为生活奔波的穷苦人家,时下的姑娘,都会尽量避免抛头露面。大户人家的成年女子,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门玩耍的新娘子,实是闻所未闻。 “公主需要高睦陪着去吗?”高睦不支持把女子关在后宅,迫于现状,又担心对舞阳公主影响不好。她犹豫了一下,想到,舞阳公主既然想出去玩,她作为“驸马”,陪着一起去,想必能让人少嚼点舌根。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玩就行。”舞阳公主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她怕高睦留在公主府中无聊,本来是打算邀请高睦一起出门的,既然高睦有自己的安排,那就算了。 “那高睦送公主。”高睦以为舞阳公主不想要她跟着,也不好再坚持。 “不用送。我还要换身衣裳才会出门呢,你不用理会我。库房钥匙在紫荆手中,你书房若是缺东西,就找紫荆。” “好,那高睦就去书房了。” 通往书房的路上,高睦想到,舞阳公主是能在京中跑马的姑娘,想来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只要皇帝不介意,就算别人想非议舞阳公主,也不能拿舞阳公主怎么样。她只是一个充数的女驸马,实在无需操心过多。 想到这,高睦彻底放开心怀,迈入了外书房。 本朝驸马若是外放为官,公主也会随行。以舞阳公主的受宠程度,高睦早就不指望外放了。身为驸马,她在舞阳公主府,无法拥有单独的卧室,只能与舞阳公主睡在一起。这意味着,这处书房,就是她能拥有的唯一的私人领域。她也许会在舞阳公主府生活很久,的确需要好好打理这个外书房。 高睦心安理得地整理书房时,紫荆正在苦口婆心地劝告舞阳公主,希望她能打消出门的念头。听到舞阳公主准备换上骑装,紫荆更是眼前发黑。 女子不能抛头露面的道理,紫荆已经说臭了,舞阳公主就是不为所动。为了劝服舞阳公主,她不得不另寻策略,道:“公主成婚了,真的不宜再出府。就算出去玩,咱也不能骑马,不然,面貌让外男见了去,驸马会不高兴的。” 在紫荆看来,公主既然与驸马恩爱,大约会顾忌驸马的看法。 “高睦不会。”舞阳公主想都不想就摇了摇头。要说女子不能见外男,高睦女扮男装,天天都在见外男。况且,就算高睦反对,又如何?从前阿柔劝她不要出宫玩耍,她也照去不误。要是高睦真会因此事嫌她丢人,那她就不能把高睦引为朋友了。 哪里不会?公主说出门时,驸马分明脸色不好。谁家丈夫乐意妻子招摇过市?这要是寻常人家,为此休妻,也是不稀罕的。 紫荆的心里话,有挑拨夫妻关系的嫌疑。如果驸马与公主感情不和,这些话,她说了也就说了。而今,本着疏不间亲的心思,紫荆只能把这些反驳吞进肚子里。 黔驴技穷的紫荆,眼看舞阳公主换好了骑装,只得送她出门。明天就是公主与驸马三日回门的日子,她随同入宫,届时,只希望皇上不要迁怒他们这些下人才好。好在公主素来敢作敢当,否则,她真是不用活了。 心中都是无奈,该干的活,紫荆一点也不耽误。她送走舞阳公主后,直接来到了外书房,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敬问驸马爷,可有差遣交代奴婢?外书房可需添置人手器具?” 说是来帮忙的,紫荆却没有贸然进入外书房,只是在阶下询问高睦。时下有些读书人,认为女子生而卑微,不配触碰圣人经典。她不知道高睦是否有这种观点,不便贸然进入高睦的书房。此外,她一个年轻女子,与驸马瓜田李下,还是远着些才好。 高睦知道,紫荆是因为舞阳公主那句随口的吩咐,才会特意前来问候。人家行事周全,她也没有托大的道理,客气地回绝道:“紫荆姑娘有心了。我这什么都不缺,若有需要,自会派人去寻姑娘。” 昨日下午,高睦的物品,就已经运到了舞阳公主府,奴仆护卫也跟着一起来了。高睦是真的什么都不缺。 紫荆作为舞阳公主身边的管事大宫女,也算是整个公主府的总管。她知道高睦的人手器物都来了,只不过,明知驸马在安顿书房,又有公主那句“缺东西,就找紫荆”,她不好不闻不问。 “奴婢只是公主与驸马的家仆,当不起驸马爷的‘姑娘’。”紫荆行礼告罪了一声,又恭顺地提议道:“奴婢日常多在内宅当差,担心耽误驸马爷的差遣,想让外院的管事太监来给驸马爷请个安,不知驸马爷这里是否方便?” 外院与内宅界限分明,哪家男主人会成日差遣女管事?舞阳公主不通庶务,她自己凡事都让紫荆打理,便觉得高睦也找紫荆就行。紫荆深知不妥,她来见高睦,其实主要就是想把外院的管事引见给高睦。 女仆在内院当差,男仆在外院当差,内外有别,泾渭分明。高门大户,都是这样的规矩。高睦好歹出自公府,如何不明白?她确实需要与公主府的管事太监认个脸,点头道:“我方便,让他来吧。” 舞阳公主府的管事太监名唤鲍义。紫荆猜到了高睦会同意接见鲍太监,但是,没有主人的允许,她不好擅自做主,所以没有提前通知鲍太监。高睦点头后,她才派人叫来了鲍太监。 整个舞阳公主府都认为,自家公主,与新婚驸马,十分恩爱。鲍太监见了高睦,便也是十足的恭敬。 引见完毕后,紫荆不再耽误高睦的时间,很快提出了告辞。 刚走出外书房所在的院落,紫荆和鲍太监就遇到了舞阳公主。 “公主怎么就回来了?”紫荆大为吃惊。她还以为,公主最早也要晚膳时分才回府。 “城门的守军还是不让我出京!”舞阳公主气冲冲地抱怨了一句,人已经冲进了外书房。 敢情公主不是要出府玩耍,是打算出京啊! 紫荆目瞪口呆。《 》 23、第 23 章 “高睦,你能不能改日再整理书房!先陪我出京!” 舞阳公主一看到高睦,就拽住了她的胳膊。 出京?高睦一头雾水。她一边屏退房中侍从,一边安抚道:“公主别急,慢慢说。公主出京干什么?” “我想出京玩,城门的守军还是不让我出去!你陪我去吧!” “皇上不是一直不许公主出京吗?”高睦更糊涂了。舞阳公主昨天提及禁止出京的事,还不见怒气,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大的反应了? “可是父皇说过,我成婚之后就可以出京玩了!” 高睦不敢相信地反问道:“皇上说,公主成亲后,可以出京玩?” 礼教的束缚,在已婚妇女身上,只会更加严苛。就说高睦的母亲王夫人,她嫁入越国公府后,除了随越国公府返乡时,唯一一次出京,就是上次去京郊离亭接高睦。就这,王夫人也是一直坐在车厢内,连随行的男仆、护卫都没看到王夫人的脸。 舞阳公主未及笄时,皇帝都不让她出京,成婚之后,反而支持她满世界玩耍?这真的很可疑。 “父皇说,等我有了驸马,让驸马陪我出京玩。那不就是说,成婚之后就能出京玩吗?”舞阳公主看出了高睦的质疑,将皇帝的原话转述了一遍。 舞阳公主给自己找个假驸马,不会就是为了出京玩吧?高睦怀疑舞阳公主被皇帝忽悠了。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对同游的夫妻,偶有夫妻一起出行,妻子不是藏在车内,就是幂篱遮面——连外间的景物都看不清,谈何游玩?贫苦人家,倒是有一起忙生计的夫妻,那也是与“玩”字不相干的。 高睦不好妄议皇帝,含糊道:“高睦陪公主去,只怕城门卫也不会放行……” “怎么不会放行?父皇亲口说的,让驸马陪我出京玩。你是驸马,你陪我去,他们就得让我出去,不然我就去找父皇评理!求你了,高睦,你陪我去试试吧!我从没出过京,闷都闷死了!听说城外和城内很不一样,我真的很想瞧瞧!求你了,陪我去吧!陪我去吧……”舞阳公主在宫中闷了半年,好不容易兴冲冲地出门了,又被人堵了回来,她真的很崩溃。要不是觉得高睦这个“驸马”是出京的希望,她只怕已经回宫找皇帝诉苦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缠着高睦撒娇,高睦有些抵挡不住。又听说舞阳公主想找皇帝评理,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她只好应道:“高睦陪公主去试试就是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高睦你最好了!”舞阳公主习惯了找父母兄姐撒娇,夸人的话张嘴就来。 高睦被舞阳公主抱着胳膊,本来就不适应,至此,她更觉得不自在了。她不好推开舞阳公主,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手。 “我们走吧!”舞阳公主不仅没松手,还迫不及待地拽了拽高睦的胳膊。 舞阳公主手中拿着马鞭,显然是骑马出行。高睦要是就这么陪她出去,八成是白走一遭。也不知被舞阳公主触动了哪根心肠,高睦望着舞阳公主亮晶晶的眼眸,竟然有些不忍心让她失望。她制止道:“先等一等。公主若想顺利出京,需要让人备车。” “为什么要备车?你不会骑马吗?” “高睦会骑马,是公主需要坐车。” 舞阳公主扬了扬手中的马鞭,得意道:“我不需要坐车,我也会骑马。” “公主只有坐车,城门卫才有可能放行。若是骑马,就算高睦随行,公主也决计出不去。” “为什么?”舞阳公主不懂。都是她要出京,坐车与骑马,有什么区别。 按照礼法,女子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婿想带妻室外出,天经地义。只是,舞阳公主的“父”,是皇帝。高睦这个“夫”,要想利用“夫权”迫使城门卫放行,必须牢牢地抓住礼法的大旗,才有可能成功。舞阳公主要是骑马出行,自己就摆明了不尊女德,那高睦还与人谈什么礼法? 房中没有旁人,高睦不用顾忌,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舞阳公主向来不耐烦听那些女德、礼教之类的鬼话,如今得知高睦要利用礼法帮她出京,拍掌笑道:“好呀,我这就让紫荆备车。” 紫荆看到舞阳公主回来了,也跟来外书房。她见高睦的侍从都退出来了,不便进门,于是也等在了阶下。听到舞阳公主叫车,紫荆以为高睦哄着舞阳公主接受了男女大防,喜道:“奴婢这就去帮公主备车。” 在紫荆看来,高睦竟能让他们家公主姑奶奶心甘情愿地坐车出门,简直是功德无量。 功德无量的高睦,陪舞阳公主出门时,还点了十来个护卫。紫荆见了,越发觉得高睦靠谱。 紫荆没有听到高睦与舞阳公主的对话,不知道两人要去哪里。不过,驸马既能让公主接受马车,又能让公主带着护卫出行,看来管得住公主。既然驸马可靠,左右有驸马同行,她也就不必多思多虑了。 离舞阳公主府最近的京城城门,是安泰门。舞阳公主之前铩羽而归,就是在安泰门。 安泰门今日当值的守将,是汝宁侯之子范从膺。 范从膺在南乐公主的花会上见过高睦,一看到高睦身后的马车,他就感到了头疼。 舞阳公主怎么又来了?就算改成坐车了,咱也不能放你出京呀……皇命在身,范从膺没有办法。他将高睦的牙牌推了回去,抱拳道:“高驸马要出京,下官自不敢拦。只是,皇上有圣旨,舞阳公主不能离京。” “什么圣旨?” 范从膺以为高睦不知情,解释道:“三年前,皇上就让中官往京城十二门传了口谕,严禁舞阳公主出京。” 高睦为了帮舞阳公主出京,早已问清了出城禁令的来龙去脉。她笑道:“皇上三年前不让公主出京,定是公主年纪尚幼,皇上担心公主的安危。如今公主已与下官结为夫妻,下官要将京郊的田庄交给公主打理,需要带着公主去认认田庄。还请范兄放行。” 京中人人皆知,舞阳公主成日贪玩,连根绣花针都没摸过。舞阳公主要是会打理田庄,范从膺敢把自己的名字倒着写。 范从膺本以为高睦是被舞阳公主诓来的,一听“田庄”,就知道高睦是有备而来。为了让高睦知难而退,他软硬兼施地说道:“若非皇命难违,卑职怎敢阻拦公主的凤驾?还望高驸马莫要为难下官。” “依本官之见,分明是范将军为难本官。”高睦冷笑道,“天下间竟有夫婿带不走妻室的道理,本官今日,算是开眼了!” 夫为妻纲,是古今不变的通理,范从膺无法反驳,只能咬死了:“皇命难违!” “你既说是皇命,圣旨在哪里?公主与本官完婚后,皇上曾下旨,禁止公主与本官出京?只要范将军拿出圣旨,公主与本官,绝不再涉足城门!” 舞阳公主又不是罪犯,皇上若是下达明旨,限制舞阳公主出行,岂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范从膺既拿不出圣旨,也不可能去请旨。别说去请旨了,他与高睦交涉时,都不敢高声大嗓,就怕引起路人的注目。 这个高睦,不愧是考了进士的读书人,比舞阳公主难缠多了!范从膺真是不明白了,高睦才与舞阳公主成婚两天,怎么就陪着她来胡闹了?也不知舞阳公主给高睦灌了什么迷魂汤! 高睦堵住范从膺的话头后,缓和了口气,循循善诱地说道:“下官与公主是夫妻,公主的安危,自有下官担待。范将军既然拿不出圣旨,那就请让路。” 范从膺灵光乍现。是呢,反正是高睦非要带舞阳公主出京,皇上要怪罪,也只能先怪高睦。他之前已经把舞阳公主拦回去一次了,算得上尽职尽责了。而且高睦明摆着不肯罢休,他也不能强行赶人,再这么僵持下去,事情闹大了,不仅把舞阳公主府得罪透了,皇上那里,也讨不到好。要不然就……放行? 高睦看出了范从膺的意动,试探性地踢了踢马肚子。 马蹄前行,范从膺后退。 高睦会意,抬手召唤马车启程,范从膺半推半就地让出了门洞。 京城城墙厚实,门洞也格外深邃。穿过幽深的门洞后,宽广的田野在眼前寂然展开,顿生阔朗之感。 舞阳公主不知何时揭开了车帘,整个脑袋都探出了车窗外。她望着京城外豁然开朗的天地,不可置信地笑道:“我真的出来了吗?” “是,出来了。”高睦驱马来到舞阳公主窗外,笑着附和了她一句。又低声劝道:“公主,刚出城门,路上也许有人认识公主。公主先坐好,等到了京郊,再出来骑马,可好?” 高睦帮舞阳公主实现了三年都没能达成的梦想,舞阳公主再看高睦,简直堪比亲人。她觉得高睦说什么都好,很快答应了一声,将脑袋缩回了车厢里。《 》 24、第 24 章 初冬的京郊,完成了秋收的农田,徒留荒凉,就连远方的常青树,也不复春日的风采。 本该是令人失望的景致,舞阳公主却不改惊喜。她策马狂奔,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扬,将每一寸空气都渲染成了欢快。 高睦受此影响,眉目间也挂上了笑意。 她原本只将骑马当成一种出行方式,与舞阳公主一起,才发现,原来跑马也可以是一种乐趣。 高睦突然想起,她从修山书院回京的那天,就看到了舞阳公主在御道上打马而过。 京中人烟稠密,也只有在御道上纵马奔腾,才无虞误伤路人。舞阳公主既然喜欢跑马,也难怪她心心念念想出京。 与房屋林立的京城相比,辽阔的城外世界,在舞阳公主眼中,几乎是一片崭新的天地。舞阳公主除了尽情驰骋,也对京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就连田地中的稻茬,她都能问出个一二三来,还兴致勃勃地蹬了半天水车。 “公主,我们该回城了。” 入冬之后,昼短夜长,为了赶在城门落锁之前回京,日影西斜时,高睦需要带着舞阳公主踏上归程。 “我再玩一会儿。”舞阳公主意犹未尽,舍不得从水车上下来。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还不见舞阳公主停歇,高睦不得不伸手,强行终止了水车的运转:“公主,路远,真的该回京了。否则,天都要黑了。” “好吧。”舞阳公主看出高睦的坚持后,情知时间确实紧张了,怏怏地从水车上跳了下来。 今日能够出京,多亏高睦,舞阳公主不知道自己今后是否还有机会出城游玩,如果不是明天清早就得进宫,她真想住在城外。 上马之后,舞阳公主回望新鲜的城外世界,半响都没舍得催马,还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高睦认识舞阳公主以来,第一次听到她叹气。她见舞阳公主依依不舍,忍不住安慰道:“公主若是喜欢,高睦下次再陪公主出京玩。” 舞阳公主猛然偏头,满眼惊喜地问道:“还能有下次吗?” 皇上连御道都能拿给舞阳公主跑马,有驸马相伴的话,只要不给人留话柄,应该会让舞阳公主出京……吧?高睦与皇帝接触有限,舞阳公主不可置信的样子,让她有些拿不准心中的猜想。她不愿舞阳公主的惊喜落空,点头道:“应该能的。” 高睦今日前往外书房时,孙文昺转交给高睦的那盒避孕物品,已经被她塞到了外书房的隐蔽角落。皇帝与太子对舞阳公主的那份超脱了礼义的父兄之爱,让高睦觉得,舞阳公主应该能如愿。大不了,她以后努力争取外放,届时,舞阳公主随她赴任,总能再出城玩耍的……想到此处,高睦的点头越发没了迟疑。 “那就太好了!”舞阳公主喜笑颜开,要不是坐在马上,只怕会兴奋地抱住高睦。 高睦也跟着笑了。 舞阳公主恢复心情后,重新唤起了骑马的兴致,还与高睦赛了一场马,倒是比预计的时间更早地回到了京城。只不过,接近京城前,高睦将舞阳公主从马鞍上请了下来,劝她再次坐入了车中。 紫荆见舞阳公主乘车而回,以为自家公主成婚后学会了淑女风范,喜上眉梢。舞阳公主下车后,她看到公主沾满灰土的衣衫,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公主与驸马,今日去了哪里?”紫荆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出了心中的犹疑。 “京外呀。”舞阳公主正想与人分享喜悦。紫荆一问,她就竹筒倒豆子似地说起了今日的城外见闻。 紫荆是从民间选入宫中的宫女,在她看来,宫里除了规矩大一些,处处都是神仙般的日子,她真的不明白,公主为什么非喜欢往外跑。本以为驸马是个稳重人,没想到,也陪着公主乱来。哪怕是乡下,新媳妇也不会四处乱逛呀! 碍于高睦在场,紫荆不好张嘴,带着一众侍女,有条不紊地服侍两人更衣用饭。 当天晚上,疯玩了一天的舞阳公主,入睡极早,睡得还格外香甜。两夜下来,高睦逐渐习惯了枕边的姑娘,也是一夜安睡。 次日是回门的日子,高睦与舞阳公主,清早就来到了皇宫。 “父皇!”舞阳公主一看到皇帝,就欢喜地扑到了他怀中。她从来没有与父皇分开过这么久,真的很想念父皇。 “锦衣,”皇帝将舞阳公主好一阵打量,“让父皇看看。在宫外过得好不好?父皇给你建的公主府,可还喜欢?高睦没有欺负你吧?” 高睦望着舞阳公主面前那位满脸慈爱的老人,几乎不相信他是当今皇帝。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父女情深的场面,一时有些怔愣,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高睦才想起来下跪:“臣高睦参见皇上。” “高睦没有欺负儿臣。儿臣参见父皇。”舞阳公主看到高睦下跪,想起自己两日没见父皇,也应该行大礼,于是也跪了下来。 皇帝见舞阳公主如此,以为她夫唱妇随,笑赞道:“好,好。成婚之后,果然是懂事了,快起来。高睦也平身。”皇帝亲自扶起了舞阳公主,又对高睦抬了抬手。 今日回门,高睦应该依次拜见皇室成员,舞阳公主一上来就抱住了皇帝,算是乱了规矩。高睦起身后,拿不准是该继续参拜太子,还是等候引礼内官的指引。幸好,太子及时走到了皇帝身边,低声提醒道:“儿臣知道父皇惦记十九妹,有许多话想与十九妹说。高睦新婿登门,还是先让他见过诸亲,父皇再与十九妹慢慢叙话吧。” “说得是。”皇帝想起正礼,总算暂时放开了舞阳公主,“锦衣,你先去后殿见你母妃她们。” 除了太子以外,皇帝的其他儿子,都远在藩地,女儿女婿却大多在京。高睦见完太子、驸马等人,才会去拜见皇妃、公主这些妻族女眷,皇帝让舞阳公主先去后殿,实际上算是让舞阳公主先去休息。 舞阳公主确实急着见母妃,又觉得不该撇下高睦,踌躇了片刻,拒绝道:“儿臣等高睦一起去。”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在宫里丢了不成?你等他做什么。”皇帝有些好笑。他算是看出来了,高睦这个驸马,是真的很让锦衣上心。 男人? 内外有别,即便是宫中家宴,男女也是分开宴饮的。舞阳公主想起高睦的男子身份,知道自己今天早晚得与高睦分开,这才先去了后殿。 舞阳公主走后,回门礼正式开始,高睦在引礼内官的指引下,对皇帝以下的皇室亲属一一见礼。由于人数众多,饶是家礼相见,也耗费了半天的功夫。这还是多亏各位藩王不在京,否则,高睦的腰都要弯废了。 礼毕之后,是归宁宴。 距开席还有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大家聚在一起喝茶,少不得说几句闲话。女眷那头,不是母女,就是姐妹,闲聊起来,自然是满堂热闹。男客这边,皇帝和太子处理政务去了,驸马们与高睦都不相熟,又不好撇开这个新女婿,只好围绕着高睦的功名尬聊。 皇帝的十七、十八公主早夭,十六公主的驸马与高睦座位相邻,不好一言不发。他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一看书就头晕,实在不想说那些文官的事情,便拿着昨天听到的消息凑趣,笑道:“听说妹夫昨天与舞阳公主出京了,新婚没两天就夫妻同游,真是恩爱。” 十六驸马忘了舞阳公主身上的出京禁令,其他驸马可没忘。大家神情一滞,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很显然,在场的驸马,还有太子的儿子们,都知道了昨日安泰门的事情。 皇帝的驸马们几乎都在军中任职,能听到城门卫的风声,着实是太正常了。高睦也不奇怪他们消息灵通,她搬出了预先准备的借口,应道:“不算游玩,是高睦要倚仗公主打理家务,带公主去认认田庄。” 高睦与舞阳公主昨天的午饭,就是在高睦的田庄中吃的。舞阳公主踩水车玩,也是在田庄的范畴内。高睦这句托辞,就算在皇帝的面前说出来,也不能算是欺君。 舞阳公主会打理家务吗?十六驸马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他只是读书不多,不太懂政治上的弯弯绕绕,却不是痴聋,自然感受到了气氛变化。 临川王孙文昺接嘴笑道:“小姑父新婚燕尔,就急着让小姑姑当内助,出京了不带着小姑姑玩赏一番,竟然去看田庄,未免煞风景了些。” 临川王常伴帝侧,深受皇上喜爱,他说这些话,是皇上不怪罪高睦?还是说,临川王与舞阳公主交好,有意帮衬高睦?驸马们有些摸不准形势。 高睦带舞阳公主出京的事情,如果皇帝较真,就是抗旨不尊的罪名,各位驸马不敢掺和,空气依然僵硬。 “说起京外,东山上的桃花是一绝。”孙文昺神色自若,“我小姑姑最喜欢吃桃花糕,可惜如今是冬天了,不然小姑父真该带她去看看。” 话题转到风景上之后,驸马们的心神都轻松了许多,他们纷纷说起了京外的景物,总算打破了冷场的局面。《 》 25、第 25 章 宫中不缺皇帝的耳目,驸马这头的情况,自有内侍告知皇帝。归宁宴上,皇帝当众笑道:“高睦,锦衣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朕答应过锦衣,让驸马多陪她去京外转转,你可不要忘了。” 皇帝这句话,等于要求高睦带舞阳公主出京,昨日强行出京的事情,自然也就算不上抗旨不遵了。 “臣不敢忘。”高睦心弦一松。 昨天,远离京城之后,高睦才让舞阳公主下车,出入京城时,又让舞阳公主一直坐在车中,连脸都没外露。高睦料想,无论皇帝是顾虑舞阳公主的安全,还是顾虑舞阳公主的名声,既然都没有出纰漏,以皇帝对舞阳公主的宠爱,应该不会计较出京之事。现在看来,她猜对了。 有了皇帝这句话,今后,舞阳公主出京,不再是问题,她昨天说给舞阳公主的那个“下次”,也不愁不能实现了。高睦为舞阳公主感到了高兴。 宫禁森严,不便留宿外男,即便“驸马”是皇帝的女婿,也不例外。按照旧例,公主、驸马新婚回门时,归宁宴后,便该出宫回府,皇帝却特意留下了舞阳公主夫妇,还让刘贤妃安排晚宴。 舞阳公主在宫外睡了三天,有点想家,正想在宫中多呆一会儿呢,自然是喜滋滋地与刘贤妃回到了长乐宫。她没忘记高睦,本打算喊高睦一起去长乐宫,高睦却被皇帝单独留下了。 “此番婚事,害你失了世子之位,委屈你了。”皇帝对高睦说道。 “能与舞阳公主喜结连理,是臣的福分。” 面对皇帝的客套话,高睦当然是要推辞的。不然的话,当了驸马都嫌委屈,岂不是轻视皇室?况且,与舞阳公主“成婚”以来,高睦确实没受什么委屈。 “你能这么想就好。”皇帝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好好与锦衣相处,朕这个做岳父的,不会让你吃亏。” 皇帝话里的意思,似乎会把高睦的爵位补回来,高睦都已经与越国公平辈了,还能“兄死弟继”不成? 无论是王夫人还是高睦本人,都瞧不上越国公世子的位置,可是,皇帝定下的嫡长子袭爵制度,注定了高睦这个“嫡长子”没有让位的余地。因缘际会,借助舞阳公主这场假婚姻,高睦好不容易才摆脱越国公府这个烂泥坑,完全不想再掉回去。如果不是王夫人还在越国公府,高睦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越国公府的大门,她又怎会希望皇帝再多事? 为了阻断皇帝的意图,高睦表示:“臣有公主,心满意足,不觉得吃亏。皇上放心,臣此生愿倾尽所有,善待公主。” 皇帝记得,他派太子试探高睦那次,高睦就说“世子之位,与舞阳公主相比,不值一提”。作为父亲,女婿愿对女儿“倾尽所有”,固然值得欣慰;作为皇帝,他却想到,高睦一颗心全在儿女私情上,恐怕难堪大任。 不过,皇帝不缺臣子,就让高睦安安心心地给锦衣做个好夫婿,也挺好。皇帝笑道:“又不是上朝,怎么还叫‘皇上’?” “父皇。”高睦改口,拿出了舞阳公主对皇帝的称呼。 “嗯。”皇帝满意点头,“你心系锦衣,是好事,不过也不能凡事都由着她的性子。女贵贞静,无故不出内宅,成妇之后,更应如此。从前锦衣年幼,还是个孩子,朕才特许她出宫玩乐,你不要学朕。” 皇帝的意思是,舞阳公主结婚之后,应该老实待在宅院内,高睦昨日不该带舞阳公主出京。 如果是个胆怯之人,听出皇帝隐晦的批评后,都该跪地告罪了,高睦却想起了王夫人那句“笼中鸟雀”。 可以在御道跑马的舞阳公主,成婚之后,也注定被关入囚笼中吗? 舞阳公主策马扬鞭的欢悦浮现在高睦脑海,高睦完全无法想象舞阳公主困锁在后院的样子。她咬了咬牙,叩首道:“公主喜欢游乐,臣不忍委屈公主。” 皇帝虽然要求公主恪守妇道,却不愿他的女儿真被外人压一头,哪怕这个人是女儿的夫婿,也不行。是以,皇帝其实根本不指望高睦管束舞阳公主,只是提醒高睦注意分寸,不该做的事,不要陪舞阳公主乱来。 不过,昨日锦衣本来是骑马出门的,有高睦一起,就改成了乘车,可见高睦是个懂分寸的人。皇帝对高睦,还是放心的。 锦衣的性子,真要是整日拘在公主府,没准会闷出病来。皇帝也不愿打击新女婿的爱妻之心,他虚扶了高睦一把,笑道:“都说了不是上朝,翁婿之间,动不动就下跪做什么。你与锦衣新婚燕尔,偶尔出府同游,自是夫妻佳话。只是锦衣身为公主,理应垂范天下,做天下妇人的表率,万不可有失体统。你可明白?” “臣明白。多谢父皇。”高睦听懂了,皇帝允许舞阳公主出游,但是必须有她这个“驸马”陪同,而且不能损伤皇室的名誉。 皇帝有些好笑。高睦口称“父皇”,明显是以女婿的身份,替舞阳公主“多谢”。高睦对锦衣如此死心塌地,倒不枉费锦衣当初那场绝食。朕的掌上明珠,果真的有福气的……不过,锦衣看上高睦,是因为高睦对小乞丐心善?高睦痴情于锦衣,又是为何呢? “朕听锦衣说,你与锦衣在民间就相识了?” 高睦与舞阳公主的初识,涉及到越国公府对高睦的谋害。高睦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问起了此事,她没与舞阳公主通过气,也不知道舞阳公主是如何描述她们的初见的,只好照实应道:“回父皇,公主救过臣的命。” 锦衣救过高睦? 皇帝阅美无数,对女儿的样貌心中有数。他的锦衣,杏眼琼鼻,固然是美貌的,但,以男人的眼光来看,锦衣的美貌,缺少让男人神魂颠倒的风致。高睦瞧着是个端方的品格,既然锦衣对高睦有救命之恩,高睦对锦衣死心塌地,也就好理解了。 高睦忽然想到,“他”与舞阳公主民间相识,似乎有私定终身的嫌疑。高睦又立即补充了一句:“臣当时不知道救命恩人是公主,也不知道是女子。” “朕知道,锦衣当时扮成了小乞丐,是吧?咱们翁婿闲聊,你不用慌张。”皇帝含笑看了高睦一眼,安抚一番后,问出了心中的疑点,“锦衣救你,是在京城之内吧?你在京中,如何能遇到性命之忧?” “臣被数十个歹人持棍围攻,已然受伤。多亏公主机慧,谎称官兵将至,才助臣死里逃生。” “京城之中,数十人持械围攻你,险些害了你的性命?”皇帝眉头发皱,“后来抓住这些歹人了吗?” “未曾抓住。”高睦不能控告庶母、兄长,哪怕手握高广宗母子买凶的证据,也只能摇头。 “皇城脚下,群凶横行不法,围殴朝廷命官,竟能逃脱法网?应天府真是出息了。”皇帝怒极反笑。 “父皇息怒,此事与应天府无关,是臣自觉此事不光彩,没有报官。此事发生在会试之前,臣当时也不是朝廷命官。” 京城之中,能出现成群结队的歹徒,就已经是应天府的失职了。会试之前,高睦不是新科进士,不是驸马,那也是朝廷册封的国公世子,这样的身份都险些在京城中遇难,平民百姓又能有何安定?皇帝懒得和高睦分说利害,却打定了主意,要仔细整治应天府。他摆手问道:“你遇险那日,是在何时何地?可还记得?” 高睦没有回答,反而说道:“臣观歹徒那日的身手,都是些野路子,想必只是京中的泼皮。是臣学武不精,才受了些小伤。此事都过去了,臣斗胆,请父皇不要深究此事。” 刚才还是“死里逃生”,一听到朕对应天府不满,就变成了“小伤”,莫非高睦与应天府尹有故? 在皇帝决定让高睦当女婿前,他已经将高睦查了个底朝天。皇帝回忆了一下,确定高睦与应天府尹非亲非故,又想到,高睦要真是与应天府尹关系密切,应天府早就该替高睦查出凶徒了。 皇帝暂时放下了自己的多疑,只是追问道:“你只需告诉朕,你遇险那日,是在何时何地。”念着高睦新女婿的身份,皇帝又故作玩笑地说道:“泼皮在京中生事,险些害了朕的女婿,该觉得不光彩的,是朕这个岳父才是。你一个小儿家,书读得好,武艺还能从数十个凶徒棍下逃出命来,还有何不光彩的?说吧。” 面对皇帝的打趣,高睦勉强陪笑了两下,张口之时,却道:“事情过去了大半年,臣不记得是在何时何地了。” 险些丧命的情形,记不清具体时间也就罢了,还能忘了地点?就算是个普通人,也会铭记终生吧。高睦可是能考上进士的人,何至于如此健忘? 皇帝认定高睦在故意遮掩,又一时猜不透高睦的意图。他问锦衣,也能问出当初的地点,高睦又何必在这种小事上欺君?皇帝忽然想起了越国公府以庶灭嫡的传闻。 如果高睦遇险一事,是越国公府的家丑,那高睦的表现,倒是说得通了……皇帝不动声色,只是收起了笑容,质疑道:“高睦,你果真连遇袭地点都记不得了?” “皇上恕罪。”高睦跪地叩首。 从“父皇”变成“皇上”,明显是君臣之间的请罪。皇帝看着高睦伏地的背影,只当高睦是不敢再继续欺君。 宁愿请罪,也不肯说出遇险的地点,想必真是亲亲相隐吧?皇帝心中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高松寿对他这个儿子不慈,若高睦遇险之事真是家丑,高睦能对不慈之父坚守孝道、坚守兄弟友睦之心,那将来也定是极可靠的忠臣。 哪怕只是为了验证女婿的人品,皇帝也要将高睦遇险之事一查到底。他嘴上却笑道:“不记得就罢了,怎么又忘了该喊‘父皇’?快起来。走,咱们也该去长乐宫了,不然锦衣该等急了。” 这一次,皇帝不再是虚扶,而是实实在在地伸手扯了高睦一把。高睦顺着皇帝的拉力起身,心中闪过了一抹窃喜。 就算她有铁证,她也不能控告高广宗母子买凶害命,但是,若是皇帝自己查出来的,那就不是她不孝不睦了。《 》 26、第 26 章 高睦随皇帝来到长乐宫后,意外发现,舞阳公主竟然闷闷不乐。 公主之前随刘贤妃回宫时,还兴高采烈,难得能与母妃私下相处良久,怎么反而不见笑容了?高睦着实不解。 高睦之前拜见诸位皇妃时,舞阳公主正赖在刘贤妃怀中说笑,高睦当时亲眼看到了舞阳公主与刘贤妃之间的亲密,不然,她该以为舞阳公主与她一样,也和母亲感情生疏了。 晚膳上桌时,高睦突然想到,这顿长乐宫中的小宴,是皇帝对舞阳公主的宠爱。要不然,她与舞阳公主,午宴之后就该出宫了。 那么,公主忽然愁眉不展,是因为舍不得出宫吗? 高睦想起了“新婚之夜”时挤入她怀中睡觉的舞阳公主,想起了舞阳公主那句“我第一次睡在宫外”。 膳桌之上,几乎全是舞阳公主喜爱的菜品。 有皇帝在场,刘贤妃定不会只按舞阳公主的口味安排膳食。高睦不用脑子也能猜到,这桌菜品,必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还亲自对舞阳公主劝菜,若不是厅中宫官林立,真像是一场寻常人家的家宴。不,就算是寻常人家,也很难看到这样的父女情深……高睦想到了世情。 生男为弄璋,生女为弄瓦,自古以来,就是男贵女贱。世人普遍重男不重女,疼女儿的父亲少有,像皇帝这样,与女儿如此亲密的父亲,就更少见了。 贤妃娘娘的眼睛,也几乎黏在公主身上。有这样的父母,难怪公主想家…… “高睦,你也多吃点。” 刘贤妃的招呼打断了高睦的思绪,也提醒了舞阳公主。 “母妃说得对,高睦,你多吃点,不要客气,就当这是我们府里。”舞阳公主不仅口头附会着刘贤妃,还找宫女要了双布菜的长筷子,把每样菜肴都夹了一筷子,全塞到了高睦碗里。高睦吃饭本来就斯文,又与父皇同桌,要不给她多夹点菜,还不知道能吃几口。 皇帝哑然失笑。锦衣要高睦把宫中当“我们府里”?看来,她与高睦,在公主府,定然是夫妻恩爱。 刘贤妃也暗自高兴。无心之语最能反应一个人的真实心境,锦衣张嘴就把高睦说成了一家人,想必与高睦真的相处极好。 眼看舞阳公主把高睦的饭碗塞满了菜品,皇帝也不阻止,还笑赞道:“锦衣都会给夫婿布菜了,果真有贤妇风范,不愧是朕的女儿。” “贤妇”二字让舞阳公主手腕一僵。刚好高睦的碗差不多被塞满了,舞阳公主顺势放下了手中的公筷,垂首应道:“父皇过奖了。” “怎么?夸了你一句,还害羞了不成?”皇帝似乎没看出舞阳公主的异样,哈哈大笑地打趣道,“还是说,朕的锦衣,出阁之后,就只记得驸马了?你就只给高睦布菜呀?” “父皇也多吃点。”舞阳公主时常与皇帝用餐,记得皇帝的饮食喜好。她不假思索地给皇帝夹了一块驴肉,又给刘贤妃布了一筷子菜。 皇帝见舞阳公主记得他爱吃驴肉,笑纹更深了。 刘贤妃含笑接受着舞阳公主的布菜,心底却在叹气。当“贤妇”有什么好处?锦衣的姐姐中,就不乏人人称赞的贤妇,她就没见过真心快活的贤妇。可是,这个世道,只允许女子生活在后宅,锦衣从前那些游逛京城的自在日子,都是皇帝特别的恩典。当皇帝想终止这个恩典时,她只能劝锦衣接受,否则,只会让锦衣吃更多苦头。 高睦从前性命堪忧,除了王夫人,其他人就算给她布菜,她也不敢吃。而王夫人,根本没有给高睦布菜的心思。算起来,这一次,几乎算是第一次有人给高睦布菜。 高睦默默吃完了舞阳公主夹来的菜肴,家宴结束后,她感受着舞阳公主的沉闷,掏出了请求的语气,对皇帝说道:“公主这几天一直很想念父皇和母妃,臣冒昧,想求父皇,让公主留宿宫中。” “你想让锦衣今晚歇在宫中,你一个人回公主府?”哪怕是皇帝的儿子,就藩之后,也是不可能在内宫居住的。高睦除非想找死,否则的话,不可能主动要求留宿宫中。皇帝相信,高睦的意思是,只让舞阳公主单独留宿,他却依然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高睦点头称是。 “傻小子,天下间哪有新婚夫妇分开宿歇的道理?”皇帝笑骂道,“你也不怕被人笑话。” “臣不怕被人笑话。”高睦道。 刘贤妃眼前一亮。 今日回门,是刘贤妃第一次与高睦相见。一看到高睦俊秀的面貌,刘贤妃就对女婿有了三分满意。此刻,这份满意,更是涨到了九分。 世上的女人只许有一个男人,世上的男人却可以有许多女人。在很多男人眼中,女人只是一件随时可以更换的衣服。刘贤妃看来,高睦能将舞阳公主放在自身颜面之前,就超越了世间大部分夫婿了。所以,一听到高睦这句“不怕被人笑话”,她立马对高睦有了九分满意。 至于剩下的一分……新婚夫妻,不乏恩爱之辈;能恩爱到老的,却没有几对。人心易变,等高睦走到人生的终点时,如果还能保持对舞阳公主的珍视,刘贤妃才敢给出十分满意。 高睦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女子必须出嫁,必须住进丈夫的屋檐下。成婚以后的姑娘,哪怕只是回娘家的次数多了些,也会被人说三道四。 在高睦幼时,她就曾经想过:母亲不缺田产,也不缺银钱,要是母亲能带着她搬出越国公府居住,她就能安全了。 若不是舞阳公主的“娘家”是皇宫,高睦愿意让舞阳公主一直住在“娘家”。在这件事情上,她是真的不怕被人笑话。 可是,她不怕,皇帝怕……高睦忆及皇帝那句“垂范天下”,又补充道:“臣可以明日来宫门外接公主回府。” 高睦来迎接舞阳公主,足以对外界宣示恩爱,明眼人都能知道,只是因为宫禁,才“夫妻”暂别。如此一来,让舞阳公主在宫中小住一夜,皇上也不是不能考虑吧? 如果皇帝没有将高睦“升行”,没有拿掉高睦的越国公世子头衔,他确实会考虑高睦的提议。 可是,“驸马升行”这个挑战伦常的做法,让高睦与舞阳公主的婚事陷入了公众的焦点中,已经引起很多非议了。真要让高睦明天来宫门口接锦衣,外头更该觉得朕欺负高睦了……皇帝摇头道:“皇子女出阁后,一律不得留宿宫中。” “高睦,我们走!”舞阳公主原本心怀期待,一看到皇帝摇头,她就气呼呼地拽起了高睦。 “欸,公主,慢点。”高睦见舞阳公主打算不告而别,连忙定住了脚跟,还伸手制止了舞阳公主。且不说高睦不敢对皇帝不恭,就冲着舞阳公主思念父母,下一次入宫还不知是何时候,真要让舞阳公主就这么负气走了,回头该后悔了。 舞阳公主果真停下了脚步,却不是因为高睦的制止,而是想起了刘贤妃的告诫。她转身,行礼告辞道:“父皇、母妃,儿臣与高睦出宫了。” “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一眨眼就生气了?锦衣,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父皇留你和高睦在长乐宫用晚饭,已经是特恩了。要是留你住在宫中,你哥哥姐姐们都该怨朕偏心了。听话,来日方长,你以后时常入宫来请安,也是一样的。” 子女对父母不告而别,放在普通人家,也是不敬父母的罪名。皇帝面对舞阳公主不告而别的赌气,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好言好语的解释?难怪都说舞阳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高睦暗自惊叹。 舞阳公主听到的,则是皇帝的责备。 父皇见我生气了,也不留我,还怪我像个孩子,看来,真像母妃说的那样,成婚之后,父皇就不许我不守规矩了……舞阳公主有些绝望。她听完刘贤妃那些私房话后,本来就心情沉闷,至此,更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锦衣乖,成婚了就是大人了,不哭。”皇帝亲自给舞阳公主递上了手帕,“朕知道你舍不得父皇母妃,只是不能留宿宫中,又不是再也见不到父皇母妃了。听话,不哭了。” 舞阳公主听到“大人”二字,眼泪掉得更快了。她忍不住伏到了皇帝怀中,哭诉道:“父皇,儿臣不想做大人!” 为什么成婚之后就必须做大人呢?她不想做大人,不想成婚!她想像从前一样,永远做父皇宠爱的孩子,不用当贤妇,不用懂事,不用守各种各样的“妇道”,不用与父皇母妃分开,也不用把自己闷在公主府中! “说什么傻话呢!人长大了就是长大了呀。快别哭了,不然眼睛都哭肿了,外人该以为你和高睦感情不和了。你看,高睦都被你吓着了。” 高睦确实有点懵。她为了照顾舞阳公主的思家之情,才提出了让舞阳公主留宿宫中,早知道会勾出舞阳公主的眼泪,她就不多嘴了。 舞阳公主不觉得眼泪会吓着高睦,她却怕连累高睦。听到高睦的名字,舞阳公主试图控制眼泪,却仍在抽噎个不停。 “贤妃,来,哄哄锦衣,带她去净个面。”皇帝似乎是拿女儿的眼泪没办法了,抬手招来了贤妃。《 》 27、第 27 章 舞阳公主随刘贤妃返回皇帝面前时,已经洗净了泪痕,只有舞阳公主眼眶的微肿,宣示着之前那场眼泪。 皇帝笑道:“锦衣,只有家人时,你在父皇面前哭一哭,也就罢了,今后在外面,万不可再有这种小儿女姿态,不然,高睦都跟着你一起遭人笑话。” “儿臣不会在外面哭。”舞阳公主乖巧地摇了摇头。 “不哭了就好。”皇帝扫了一眼时牌,叹道,“时辰不早了,锦衣,你与高睦,出宫去吧。” “儿臣告退。” 有了皇帝发话,这一回,高睦跟着舞阳公主,一起行礼告辞。 皇帝与刘贤妃亲自将舞阳公主送到了长乐宫外,皇帝还依依不舍地说道:“若我们是寻常人家,父皇定要留你和高睦多住几天。罢了,不说了,锦衣,你与高睦,在公主府好好过日子。去吧,天快黑了,路上让车夫当心些。” 出降那天,舞阳公主满心都是对自由生活的期待,启程离宫时也不伤心。今日,无法再留在宫中居住,她才意识到,“成婚”以后的她,永远无法再回家了。 想到自己再也无法与父皇母妃生活在一起,舞阳公主也不舍地说道:“父皇与母妃也多保重。” 舞阳公主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宫外,每一次回头,都能看到皇帝在对她摆手,刘贤妃也眼都不眨地目送着女儿。 高睦随着舞阳公主的动作,也跟着回头。身后那对依依惜别的父母,让高睦想到了自己离开母亲时的情景。 王夫人送高睦去修山书院时,高睦也曾留念地回望母亲,却只看到了母亲远去的车驾……高睦忽然有些羡慕舞阳公主。 此外,高睦知道,母亲永远不会这样目送她,但她还是突然有些想念母亲。 皇帝与刘贤妃不知道自己勾出了高睦的艳羡之心,在舞阳公主的背影远去后,皇帝头也不回地对刘贤妃问道:“该给锦衣说的话,你都说了吗?” “臣妾都说了。” “你怎么和锦衣说的,让锦衣如此不快,竟还哭了!” “都怪臣妾愚笨。” 皇帝拂袖离开长乐宫时,舞阳公主已经蔫蔫地趴在了马车内。 高睦本来就没有多少安慰人的经验,想了半天,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公主别太难过了。” 舞阳公主才从皇宫中搬出来三天,不至于非想留宿宫中。如果只有留宿不成的事情,舞阳公主不至于太难过,但是,刘贤妃说给舞阳公主的那些私房话,让舞阳公主知道,她不仅现在难过,今后的日子,也会很难过。 想到今后都得闷在公主府过日子,舞阳公主实在提不起精神来,无精打采地应道:“高睦,我没事,你不用理会我。” 高睦不想逼舞阳公主强颜欢笑,见她无心说话,她也沉默地保持了安静。 直到梳洗完毕后,高睦还不见舞阳公主恢复心情,她想起舞阳公主昨日在京外玩乐时的生龙活虎,提议道:“公主还想不想出京?高睦明日也可以陪公主去。” 高睦满心以为,一提到京外,舞阳公主就会重新高兴起来,舞阳公主却俏脸一垮,摇头道:“不想去了。” 公主怎么脸色更差了?高睦心下纳闷。 “高睦,你还敢带我去京外?”舞阳公主突然问道,“我父皇今天没有骂你吗?” “公主不想出京玩了,是怕皇上责怪高睦吗?”高睦有些明白舞阳公主的脸色了,她笑道,“公主放心,皇上今天没有责骂高睦。” “父皇真的没有骂你?” “真的没有。” “那就好。” “那公主还想出京玩吗?皇上说,让高睦陪公主多出京转转。只要公主想去,高睦随时奉陪。” “我父皇是个骗子,他从前还说过,把我的住所留着,等我成婚之后,也能时常回宫居住。你看他今天又是怎么说的?母妃告诉我,昨天父皇得知你带我出京,可生气了。” 敢说皇帝是骗子?也就只有舞阳公主了吧。高睦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皇帝真的非常生气,高睦当然不敢捋虎须,但是她听皇帝今天的意思,只要守好舞阳公主的名誉,偶尔“夫妻同游”,皇帝是支持的。 高睦想把皇帝的态度细说给舞阳公主,好让舞阳公主放心。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说道:“昨日高睦与公主出京游玩之事,皇上之前提及时,是真的没有怒色。皇上只是提醒高睦,要注意分寸,不能让外人议论公主。皇上还说,新婚夫妻,偶尔同游,是佳话。高睦想,只要公主像昨天那样,与高睦同行,乘车出游,就算出京,也是无妨的。” “真的吗?”舞阳公主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闷在公主府了,听说还能出游,顿觉喜出望外。哪怕只能坐车出门,总好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真的。”高睦好不容易重新看到舞阳公主的笑容,忍不住跟着笑了。她点头道:“公主若是不信,明日高睦就可以陪公主去城门口试试。只要公主与高睦一起出行,京城各处城门的守军,应该都不会阻拦公主的车驾了。” 舞阳公主听高睦说得肯定,脸上的笑容越发璀璨。她却摇头道:“不急不急,既然父皇说是偶尔,那我们过几天再去,免得父皇罚你。而且,只能乘车出游,我也不知道能玩什么,我得再想想。” 如果舞阳公主出游时真能从始至终都老实乘车,外人就算想传闲话,也无处着手。这对需要保证舞阳公主闺誉的高睦而言,其实是最方便的情况;但对喜欢骑马的舞阳公主而言,这样不见天日的出游,有什么趣味? 高睦不愿舞阳公主失望,她张望了一下四周,确认房中没有旁人后,低声道:“公主只需在人多的地方乘车。远离京城之后,只要别让外人认出公主,公主想骑马也是可以的。就像昨天那样。” “高睦!幸亏我找了你当驸马!”舞阳公主双手一圈,开心地抱紧了高睦。她甚至觉得,找高睦冒充驸马,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不然的话,换了其他驸马,可不会像高睦这样支持她贪玩。父皇非要她成亲,成亲之后又口口声声说什么贤妇风范,她本以为,这辈子都要像姐姐们那样,规规矩矩地活在宅院中了。 大约是数日的相处让高睦习惯了舞阳公主的亲近,被舞阳公主抱紧后,高睦竟然未觉不适,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昨日高睦帮助舞阳公主出京后,舞阳公主心理上已经把高睦当做自己人了。今夜过后,她更觉得高睦可亲可爱。睡觉之时,舞阳公主不再客气,很自然地挤到了高睦被窝里。 高睦以为舞阳公主是回门之后又想家了,任凭舞阳公主抢被子。她甚至像“新婚”那夜一样,伸手揽住了舞阳公主的后背。 舞阳公主感受着高睦的手臂,笑嘻嘻地问道:“高睦,你也把我当自家人了吗?” 自家人? 高睦身体微僵。 为了保守身份,高睦从小到大,连个亲近的朋友都没有。唯一的家人,只有母亲王夫人,可是母亲待她,从不亲热。至于越国公府的其他人,不提也罢。 对于高睦而言,“自家人”这个词,太陌生了。陌生到,让高睦感到了刺痛。 隔了半响,高睦才反问道:“公主怎么会这么问?” 舞阳公主在被窝中拍了拍高睦的手臂,笑道:“前几天睡觉时,我想让你抱着我,都把你的手放到我后背了,你还隔了许久,才抱紧我。今天你却自个伸手抱我了,我就想,你定是也将我当做自家人了。你说是不是呀?” 高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将舞阳公主当成了自家人,放在舞阳公主身上的手臂,也有些无所适从,本能地想要抽手。 舞阳公主伸手压住了高睦的手臂,不让高睦抽身。她只当高睦不好意思,体贴地笑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我要睡了,高睦。” 语罢,舞阳公主往高睦身边蹭了蹭,也伸手抱住了高睦的身体,随后,再不言语。 放弃追问的舞阳公主,让高睦松了口气。 同床共枕不过短短三日,高睦似乎已经习惯了舞阳公主的气息。她聆听着舞阳公主平顺的呼吸,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比睡意先来的,是灵光一闪。高睦忽然想起,舞阳公主问她是不是把她当“自家人”时,似乎用了“也”字。 难道说,舞阳公主已经视我为自家人了吗? 高睦仔仔细细地将舞阳公主的语句回顾了一遍,惊喜地确定,舞阳公主之前,确实用了“也”字。而且用了两次。 可惜舞阳公主已经睡了,不然,高睦真的想问问她:是不是把我当自家人? 转念一想,高睦又觉得,就算舞阳公主没睡,这个问题,她也问不出口。 不过,在为舞阳公主的“也”字高兴时,高睦就想清楚了自己的心思。 高睦依然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将舞阳公主视为了自家人,但她想,她必是想将舞阳公主视为家人的。 她已经孤单了太久,难得遇到一个人,可以放心相处。而且这个人的性情……十分可喜。 只要身份不泄露,我就会和公主一直生活在一起,天长日久,也许,除了母亲之外,我还能多出一个家人吧? 高睦想象着多一个家人的可能,含笑沉入了梦乡。《 》 28、第 28 章 第二天早上,高睦确认舞阳公主没有出游的计划,便去了越国公府。 整个越国公府,从下到上,都对高睦毕恭毕敬,就连高松寿,也殷勤地接待了高睦,让高睦在越国公府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 这种礼遇,无形之中,把高睦划入了贵客的范围中,若是深究,未免有些见外。 不过,高睦本来就不把自己当越国公府的人,很乐意看到这种见外。 成为驸马后,高睦是第一次独自见到高松寿。王夫人还生活在越国公府中,高睦就算只是为了母亲,也不好一上来就在高松寿面前以弟弟自居。她强忍着厌恶,恭敬道:“父亲大人恕罪,儿子如今的处境,不便对父亲大人行大礼。” “快别这么说。”高松寿连忙摆手,“五弟,你喊错了,我是你二哥。五弟能成为舞阳公主的驸马,是皇上的恩典,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处境。” 高松寿以为高睦的在对“升行”之事口出怨言,把高睦的“父亲大人”堵回去后,为了和高睦的“怨言”划清界限,还口称“恩典”,报拳拜了拜皇宫的方位。 高睦见了高松寿的姿态,知道自己人前人后都不用再喊“父亲大人”了,心中暗喜,嘴上附和道:“二哥说得是,都是皇上的恩典。” “昨日是五弟与舞阳公主回门的日子吧?在宫中,一切都顺利吗?” “顺利。” “我想也是。舞阳公主是皇上的爱女,五弟随公主入宫,定然圆满。” “二哥明见。” 高松寿与高睦本来就无话可说,父子变兄弟后,更是多出了尴尬。如果舞阳公主也在,就算座椅上全是钉子,高松寿也只能奉陪到底,既然只有高睦独自前来,高松寿也就犯不着为难自己了。他借着回门的话题,与高睦寒暄两句后,很快说道:“长嫂如母,五弟你去拜见你二嫂吧。” 高睦本来就是为了王夫人才来越国公府的,只是不好撇开高松寿。而且,王夫人在后院,高睦作为“五弟”,没有高松寿发话,不宜直接去“二哥”的后院。 王夫人院中都是信得过的下人,她们对高睦行礼后,无需王夫人吩咐,就自觉退到了院中。 房内只剩母亲后,高睦当即行起了四拜礼,问安道:“多日不见母亲,母亲近日安康吗?” 王夫人没有阻止高睦的四拜,却无情地说道:“你我之间,已经没有母子名分了,我对你,无需再履行母亲的责任;你对我,不能再叫母亲,也不要再行这样的大礼。” 无需再履行母亲的责任?不能再叫母亲? 高睦脸色发白,不敢相信地问道:“母亲对孩儿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不要再叫我母亲。”王夫人有些厌恶地瞥了高睦一眼,“我与高松寿相看两厌,见了你们高家的人,就厌烦。从前你年幼,又因我的缘故不受父宠,看在母子一场的份上,我不好不管你的死活。如今你已经能自立了,我能给你的也都给了,你不要再来烦扰我。” 王夫人对高睦从来都不亲热,高睦小时候就曾怀疑过,母亲不喜欢她。读书明理后,高睦又觉得,母亲护她安危,助她成才,还将自己的大半私产都转给了她,她不该质疑母亲的舐犊之情。 可母亲现在,不仅亲口说出了“厌烦”,还嫌她烦扰,仿佛听她多叫一声“母亲”都是折磨。 原来,母亲给我男儿身份,敦促我学文学武,又给我财产,只是为了让我自立,好早日摆脱我吗? 高睦脸上几乎褪尽了血色,她还是强忍了心痛,确认道:“母亲是……不想要孩儿了吗?” “十七年前查出身孕时,我就想堕胎。可惜发现之时,已经月份大了,强行堕胎,我也会命丧黄泉。”王夫人平淡的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坚定。 那个十七年前“可惜”没能堕胎的胎儿,正是高睦。王夫人分明是在说,她从来就不想要高睦。 高睦彻底死心了。 * “五叔!” 高睦魂不守舍,不知如何离开了王夫人的院落,直到一个少年出现在高睦面前,高睦才勉强回神。 来人是高广业。 高广业是高松寿的第四子,也是高广宗的同母弟。他走近高睦后,唱了个肥喏,亲昵地说道:“原来五叔在这呀,是从母亲大人那边来的吗?侄儿听说五叔回府了,正想来给五叔请安呢。” “有事?”高睦一听“母亲”这个词就觉得刺痛,她实在没有心思应付高广业。 高广业微微一愣。二哥一向礼数周到,哪怕娘几次谋他性命,二哥见了娘,也从没摆过脸色。今天是怎么了? “无事我就走了。”高睦不等高广业重新张嘴,就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高广业回过神来时,只能看到高睦的背影了。他连忙追上高睦的脚步,笑道:“侄儿无事,只是来给五叔请安的。五叔这是急着去哪呀?” “我有事,要走了。” “走?”高广业看出了高睦的行进方向,不解道,“五叔这是要出府吗?” “嗯。” “五叔才回来,怎么就要走了?不在府中用午饭吗?” 在越国公府吃午饭?吃什么?吃一肚子伤心吗? 失去母亲之后,越国公府对高睦而言,只剩下伤痛,高睦片刻都待不下去了。高睦嫌高广业聒噪,总算扭头看向了他,驱逐道:“你若无事,就不要跟着我。” “侄儿只是想送送五叔。那侄儿就在此恭送五叔了,五叔慢走。”面对高睦不留情面的逐客令,高广业依然做到了笑脸相迎。 高睦今日在越国公府已经遇到了很多热情的恭敬,她只当高广业的殷勤也是因为她的驸马身份。摆脱高广业的纠缠后,高睦头也不回地迈向了越国公府的大门。 高广业的心腹小厮凑到了高广业身边,他望着高睦远去的身影,不满道:“公子,世子……五爷对公子连个称呼都没有,也太无礼了吧。” “二哥现在是我‘五叔’了,不好再喊我‘四弟’。” “那五爷说话也太难听了些,硬得像个石头似的。” “我娘那么谋害他,他成了舞阳公主的驸马,还愿意搭理我,已经不错了。” “那公子还想要夫人把你记为嫡子?” “大哥可是和娘一起谋害过二哥的,夫人选我,总好过便宜大哥袭爵吧?” “那还有三公子呢?” “我爹也不喜欢三哥,夫人要是选三哥,爹肯定不会答应。” “奴才就是担心,公子与大公子相争,万一没争到世子的位置,又被大公子记恨上了,将来日子不好过。” “怕什么,有娘在,他就算袭爵了,还能杀了我不成?不争一争怎么知道争不到。再说了,二哥现在可是舞阳公主的驸马,我交好他,总是不会错的。” 高广业在高睦身上打着如意算盘时,高睦已经离开了越国公府。 高睦的心很乱,急需找到一处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好慢慢消化她的满腔伤心。等跑出越国公府后,她却茫然地发现,不知道能去哪里。 京城之中,高睦拥有多处房产店铺,按理来说,偌大的京城,不缺高睦的容身之地。可是,这些房产店铺,都是王夫人转给高睦的。这些与王夫人有关的地方,只能让高睦痛上加痛。 最终,高睦回到了舞阳公主府,把自己关进了外书房。 多亏舞阳公主把这间外书房划给了高睦,不然,高睦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这一关就是大半天。 舞阳公主远在后院,根本不知道高睦已经回府。她以为高睦会在越国公府用完午饭再回来,直到晚膳时分,还不见高睦的人影,她才忍不住关心道:“高睦还没回来?” 高睦回府时脸色不好,又遣退了外书房的仆从,不吃不喝地独处了一整天,舞阳公主府的总管太监鲍义察觉了驸马的异常,早已将情况通报给了紫荆。紫荆听舞阳公主问起高睦,当即应道:“回公主,驸马上午就回府了,人在外书房。” “上午就回来了?那她怎么还不来吃饭?” “听鲍义说,驸马回府后就进了外书房,午饭都没用,也不让下人送茶水点心。” 高睦住进舞阳公主府的第一天就开口申请书房,舞阳公主只当高睦那个读书人喜欢在书房消磨时间,听说她在书房也不奇怪,此刻得知高睦不思饮食,舞阳公主才想起来多心。 “紫荆,你是说,从上午到现在,高睦一直没有吃饭喝水?”舞阳公主皱眉道,“高睦上午什么时候回来的?” “约莫巳初时分。” 巳初就回来了?! 高睦这么快从越国公府回来,又不吃不喝,别是在越国公府又受欺负了吧?! “我去找高睦!”舞阳公主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就赶往了外书房。 “诶,公主……”紫荆想劝舞阳公主少去前院,才张嘴,舞阳公主已经跑远了。 娘娘不是劝公主守礼吗?公主怎么就忘了!早知道公主会亲自去前院找驸马,就不说这么多了!《 》 29、第 29 章 外书房房门紧闭,黑灯瞎火。舞阳公主一看到外书房的情形,就确定了高睦的反常。她拍门喊道:“高睦,开门,你怎么了?是你爹和你庶母他们又欺负你了吗?” 舞阳公主府的外院总管鲍义鲍太监,为示尽责,在得知高睦的异样时,就已经亲自守到了外书房附近。舞阳公主的喊话传入鲍太监耳中,他一听到事涉驸马家的纷争,就乖觉地带走了院中的所有下人。 舞阳公主的话,若是传出去,有非议夫家尊长的嫌疑。鲍太监带着属下远离外书房后,还特意下了禁令,不许在场之人乱嚼舌根。 “高睦?高睦?你听到了吗?” 高睦抱膝枯坐在书房的角落中,听到舞阳公主的呼喊,才意识到暮色的降临。她勉力定神,起身走到了门边,却没有拉开门栓,只是低声应道:“公主,无人欺负高睦。只是高睦今日心绪不佳,想在书房静静心,公主请回吧。” 昨夜高睦还在妄想,也许能多出一个家人,今晨她就失去了母亲这个唯一的家人。在得知母亲根本不想生她后,高睦甚至怀疑起了自己出生的意义,要不是“阿坚”这个名字已经刻入骨髓,高睦可能已经崩溃了。现在的她,真的没有精力应付外界,也不想面对外界。 “越国公府真的没人欺负你?那你为何心绪不佳?”舞阳公主听出了高睦的低沉,心中更担心了。她前两天与高睦聊起越国公府,说到了她父亲的无情,说到了她庶母的狠毒,高睦都不曾有过半分落寞,今天这是怎么了?高睦出门时还好好的呀…… 母亲不过是说出了心底话,不过是不想再见厌烦之人,如何算是欺负我呢?高睦无力地滑坐在了地上,背靠房门,才能勉强支撑着身体。隔了半响,她才稳住嗓子,应道:“高睦改日再与公主解释。天黑了,公主回去吧。” 门外没有回音,高睦以为舞阳公主已经走了,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高睦今日把自己锁在外书房后,赶走了试图给她送茶送饭的侍从,舞阳公主,不过是高睦赶走的众多来人中的一个。但是,这一次,恢复安静的世界,没有让高睦感到如意,反而滋生了一丝失落。 连母亲都不要你了,你还在贪求温情吗?意识到自己的失落后,高睦自嘲地审视自己的内心,重新抱紧了膝盖。 母亲冷漠的姿态重现在脑海,过往的记忆蜂拥而至,高睦看着记忆中那个孤独的稚童,觉得自己早该明白,她从来都是孤零零一个…… “吱——” 窗扇开启的声响打断了高睦的思绪,紧随其后的,是物体落地的轻响。 高睦顺声抬头,望向了那个洞开的窗口。 屋檐下高悬的灯笼,将光线斜洒在洞开的窗口,映照出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是舞阳公主。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西山,室外都已经上灯,门窗紧闭的书房内,则几乎是一处黑地。 跳窗而入的舞阳公主,从光亮之中来到黑暗的书房,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顺着方位,摸索着来到门后,找到了抱膝而坐的高睦。 “公主怎么进来了?” “高睦,我只是想进来看看你。你怎么坐在地上?方才我听到了响声,你是撞到门了吗?没受伤吧?” 高睦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舞阳公主却在高睦起身之前,蹲到了高睦面前,关心地握住了她的胳膊。 面对舞阳公主露骨的关怀,高睦不知道如何反应。 “你真受伤了?是撞到了吗?还是其他不适?”舞阳公主没有等到高睦的否认,还以为高睦真的身体有恙。她在门外听到了高睦滑坐时的异响,又见高睦坐在地上,难免多想。 高睦不愿舞阳公主白担心,连忙回道:“我没受伤。” “没受伤就好。”舞阳公主明显松了口气。高睦这种端庄的人,竟然会坐在地上,既然不是身体不适,那定然是心中有事。高睦不想说,舞阳公主也不多问,她甚至没有提出点灯,而是征询道:“我听说你半天没吃东西了,你不饿吗?我给你拿点吃的进来,好不好?” 高睦摇了摇头。想起环境昏暗,她才张嘴补道:“我不饿。” “那我让人给你在门口放一个点心盒子,你饿了再吃。我不扰你清净,先出去了。”舞阳公主难过时,喜欢有人相陪,但是她记得,阿柔难过时,偏爱独处。高睦言语简洁,舞阳公主便觉得,高睦应该是后一类人。她安慰性地抱了抱高睦的肩膀,便打算起身离开。 “公主没有扰我清净。”在舞阳公主抽手之前,高睦伸手抓住了舞阳公主的手臂。 舞阳公主在高睦即将万念俱灰的时刻跳窗而入,就像是黑夜之中的一点微光。她想抓紧这唯一的光源,又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扑灭这点光亮。对于刚刚失去母亲的高睦而言,她已经经受不起任何打击了。直到舞阳公主即将离开时,她才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一样,押上了自己最后的奢望。 “那我就不走了!”舞阳公主没让高睦失望,一感受到高睦的挽留,她就毫不迟疑地坐到了高睦旁边。 “地上凉,公主别坐。”高睦自己在地上坐了大半天,舞阳公主一陪她席地而坐,她倒是想起了地凉。 “我衣裙厚,不凉。” “公主稍等,我去点灯。” “别去,真的不凉。”舞阳公主挽住了高睦的胳膊,不让她起身,“高睦,我是来陪你的,你不用照顾我。” 陪? 对于从小就要与他人保持距离的高睦而言,陪伴这个东西,十分奢侈。被母亲舍弃后,还能得到舞阳公主理所当然的陪伴,让高睦有些受宠若惊。她忍不住问道:“公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过是一起坐在地上,就叫“这么好”吗?舞阳公主有些不解。她没有反驳,而是问道:“你今天怎么了,愿意和我说说吗?” 高睦不知道怎么说。 在高睦组织语言时,舞阳公主已经体贴地说道:“你不想说,就不用说。”舞阳公主询问高睦反常的缘由,只是为了更好的安慰高睦。不知道缘由,也有不知道缘由时的安慰法。她学着刘贤妃的样子,搂住了高睦的肩膀,轻声道:“我母妃和我说,她小时候,天下尚未平定,人人朝不保夕,她的父母就是死在了乱兵中。与死亡相比,活着的人,无论有何烦恼,都不算大事。高睦,我不知道你今天经历了什么,但是,只要我们还活着,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好不了了。” 舞阳公主的母妃会和她说她小时候的事情,会安慰舞阳公主,生死之外无大事,而高睦的母亲,永远不要她了。高睦想象着舞阳公主与刘贤妃私下相处时的温馨,再想到自己的处境,越发认清了残酷的现实。 “怎么会好不了呢?你看我,父皇非要逼我成婚,我不就遇到了你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舞阳公主不明白高睦为什么如此消沉。面对无可抵抗的皇命,她都能逃过一劫,越国公府能有什么好不了的事情?大不了她去找父皇告状,一定帮高睦讨回公道! 舞阳公主正想开口,高睦已然说道:“我母亲不要我了。” “什么?”舞阳公主脑子里全是帮高睦讨公道的念头,一时间没听清。 高睦以为舞阳公主不可置信,详细说道:“我母亲说,她与我没有母子名分了,无需再对我尽母亲的责任,让我不要再去烦扰她。” “是因为我逼你当驸马,害你得喊你母亲‘二嫂’,你母亲生气了吗?” 高睦听出了舞阳公主的歉意,摇头道:“与公主无关,我母亲本来就不喜欢我。” “怎么会与我无关呢?你要是不帮我当驸马,父皇不会抬升你的行辈,就不会扰乱你和你母亲的名分了。只是父皇的圣旨早就公告天下了,无法再收回来。这样吧,明天我们一起去越国公府,我去对你母亲请罪……” “真的与公主无关。”高睦打断道。就算此事真与舞阳公主有关,高睦也不敢让舞阳公主去给王夫人请罪。毕竟,哪怕是公主的真婆婆,也没人敢受公主的礼。 舞阳公主以为高睦顾虑她的公主身份,摆手道:“没事,我会私下对你母亲请罪,不让外人看见。你就别当我是公主,只当我是你朋友。” 朋友吗? 在高睦内心深处,一直很羡慕那些拥有众多亲朋好友的人,没想到,在失去唯一的家人后,她竟能获得一位朋友。这一刻,高睦无比庆幸,她伸手留下了舞阳公主。 舞阳公主以为高睦默许了自己的提议,她拍着胸脯说道:“你放心,我一定让你母亲消气。” “我母亲与我父亲一直不和,她从来都不想生下高家的孩子。只是查出身孕时月份大了,不宜再打胎,才生了我。所以,我母亲从来都不想要我,此事真是与公主无关。”这些非议父母关系的话,高睦本不该对任何人说起,但是,舞阳公主贵为帝女,为了她愿意屈尊请罪,她高睦,又如何还能继续遮遮掩掩呢?为了打消舞阳公主的自责,高睦说出了全部。 舞阳公主本以为高睦只是不受父宠,如今得知高睦实是爹不疼、娘不爱,她觉得高睦实在是太可怜了! 难怪只是陪高睦席地而坐,她就觉得她“这么好”! 舞阳公主心疼地抱紧了高睦,在她耳边说道:“别伤心,高睦,以后我做你的家人!”《 》 30、第 30 章 家人这个词,对高睦而言,实在是太厚重了,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让舞阳公主将她引为家人。 高睦再次问道:“公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没有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想对你好。高睦,只要你愿意,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会对你很好的。还有我母妃,我也会让她对你好的!你就拿我这里当家,别想越国公府了,好不好?” 舞阳公主从小在父母的无私关爱中长大,觉得对一个人好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她是真的愿意给高睦一个家,要不是她的父皇是皇帝,她无法替父皇许下承诺,她会让她所有的家人都成为高睦的家人。反正高睦是她的驸马,在大家眼里,她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公主已经对我很好了。” 高睦觉得,从进入舞阳公主府的第一天起,舞阳公主就对她照顾有加。 舞阳公主,会关心她的饮食喜好,会带她熟悉公主府,会为她打抱不平,甚至想帮她出头……还有今天,舞阳公主不惜翻窗,也要进来关心她。她甚至愿意做她的家人,愿意给她一个家……高睦真心认为,舞阳公主已经对她很好很好了。 “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舞阳公主不觉得自己有对高睦特别好,至少尚未达到家人的程度。不过,从高睦冒着抗旨的风险带她出京开始,她就已经将高睦放在心上了,这也是为什么,她能脱口而出地将高睦纳为家人。 在表明自己的决心后,舞阳公主又一锤定音地说道:“既然你不反对,那我们就说定了。你比我年长,以后我就是你妹妹了,我家就是你家,可好?” 从舞阳公主跳窗而入的那刻起,舞阳公主就踏碎了高睦的心防。高睦潜意识里不愿用谦恭的自称疏远舞阳公主,所以,从不在礼节上给人留把柄的高睦,今夜,竟然在舞阳公主面前用了“我”字。 难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做她的家人,也能做她的家人,又怎会不好呢? 但是高睦说不出口。 三年前,远在修山书院的高睦,在家信中诉说了对王夫人的想念,换来了王夫人毫不留情的批评。从那天开始,高睦就不敢直白地表露情感了。她踌躇良久,也说不出那个“好”字,只能应道:“多谢公主。” 话一出口,高睦又想到,干巴巴的道谢,像在婉拒。她又连忙补道:“高睦此生,愿倾尽所有,善待公主。” 一天之前,高睦在皇帝面前,也曾说过这句话。那时,这不过是一句应付皇帝的托辞,如今,却是字字句句都出于真心。 在感情的领域里,高睦已经一无所有,就冲着舞阳公主的“家人”二字,她此生此世,愿意掏心掏肺地好好对待舞阳公主。 “你愿意就好。我的姐姐们,都比我大十岁有余,其实我一直想要一个年岁相仿的姐姐。”舞阳公主听出了高睦的认真,靠着高睦的肩膀,惬意地笑了。 舞阳公主的笑声缝合了高睦支离破碎的心房,她无需再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寻求自我保护,也完全舍不得舞阳公主再陪她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高睦打算喊舞阳公主起身,却听舞阳公主叹道:“高睦,你对我,才是已经很好了。我都听母妃说了,前天你带我出京时,把抗旨的罪名揽到了自己头上,城门卫才放我出京。” 高睦渴望家人,却不愿舞阳公主对她的亲善建立在误解之上。她解释道:“我是公主的驸马,又与公主新婚,皇上宠爱公主,不会让公主守寡。我带公主出京,其实没冒多少风险。” “那也是冒险呀。”舞阳公主摇头道,“文昺是父皇最喜爱的孙子,又与我一起长大,连他都不敢带我出京玩。还有,母妃都说,我应该老实呆在公主府里,不许再出门玩,只有你,还肯陪我贪玩。” “昨日在宫中用晚膳时,公主瞧着不太开心,就是因为贤妃娘娘要公主闭门不出吗?” “你看出来了呀。”舞阳公主有些惊讶。昨日刘贤妃不仅告诉舞阳公主需要深居简出,还告诉她,如果她继续违背妇道行事,父皇舍不得罚她,却会重罚她与高睦。舞阳公主怕父皇迁怒母妃与高睦,饭桌上,也不敢对皇帝耍性子,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掩饰了情绪。 “嗯。”高睦点了点头。 “咕——” 舞阳公主无心隐瞒高睦,打算细说刘贤妃的告诫,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也不尴尬,捂着肚子说道:“我没吃晚饭,饿了。我先出去让人拿些点心过来,再来陪你说话吧。” 公主为了陪我,连晚饭都没吃吗?高睦心中,感动蔓延。她提议道:“我陪公主去用晚膳吧。” “你不呆在书房了吗?”舞阳公主还记得,高睦说她今晚都想在书房静心。 舞阳公主已经帮高睦撑住了崩塌的世界,高睦还在书房自怜自伤干什么?她扶着舞阳公主的胳膊,带着她一起站了起来,还拔掉了书房的门栓,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房门打开后,走廊上的灯光洒在了两人身上。舞阳公主在温暖的光芒中笑道:“你没事了就好,那我们去吃饭吧。” “好。”高睦的笑容沾染了烛火的温度,也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嘶——”舞阳公主轻快地跨过了门槛,却在左脚落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痛呼。 高睦落后舞阳公主一步,注意到了她脚下的异常,关心道:“公主的左脚怎么了?” “不小心崴了一脚。” 舞阳公主一整天都在府里,好好的怎么会崴脚?舞阳公主没有说出缘由,高睦却知道,只会是翻窗所致。 屋檐下摇曳的烛火,似乎撞入了高睦心间。高睦说不清波荡的心潮是什么,人却已经蹲到了舞阳公主脚边:“我来给公主看看吧。” “不用看,只是扭伤,过几天就好了。”舞阳公主缩脚,避开了高睦的手掌。为了证明自己,她还忍痛转了转脚腕。 高睦想起,女子的肢体,不允许暴露在私室之外,她见舞阳公主的样子,确实不像伤了骨头,便不再坚持查看,转而提议道:“那我背公主回去吧。” 舞阳公主拍了拍高睦的肩膀,示意她站起来,指了院外说道:“鲍义他们在外面,让人传腰舆来就好。” “公主不是饿了吗?等腰舆太耽误功夫了。公主放心,我学过武,不会摔到公主。”高睦今晚,很想为舞阳公主做一点事情。而且,若是传腰舆,她与舞阳公主,一个在腰舆上、一个在腰舆下,就不能站在一起了。高睦不愿与舞阳公主分开,至少今晚,很不愿意。 舞阳公主与高睦相处不久,却已经信任了高睦的可靠。她本来是怕累着高睦,听高睦说得肯定,她迅速抛开了犹豫,趴在了高睦背上。 舞阳公主出生之时,皇帝已是年近花甲的老人,刘贤妃身姿柔弱,又受限于女子身份,也不能背着舞阳公主玩乐。算起来,这还是舞阳公主第一次被人背在背上。新奇的经历,让舞阳公主有些想笑,不知不觉发出了笑声。 “公主笑什么?”高睦有些不解。 “我曾在街市上看到有人背着孩子玩耍,可惜父皇年纪大了,背不动我。我想让宫里的太监背我玩一玩,他们也不敢,没想到你竟然背得动我。真有趣,难怪那些孩子那么开心。” “公主也开心吗?” “是呀,我小时候就想要人背着我玩。你方才一说背我,我就觉得开心,只是看你瘦弱,怕压坏你,没想到你背着我还能走得这么稳。” 舞阳公主理所当然的笑声,落在了高睦耳中,又像是落在了高睦心口。她想都没想,就颠了颠舞阳公主的身体,换回了舞阳公主更大的欢笑。 高睦……是在逗我玩吗? 没等舞阳公主发问,高睦已经背着舞阳公主跑了起来。 随着高睦的奔跑,路边的灯火,掠过舞阳公主的视线,幻化成了斑驳的光影,月光下的草木楼阁,也演变成了光怪陆离的虚影,将她带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开心。 实现了童年时未能如愿的诉求,舞阳公主只觉得开心。 直到高睦放慢脚步,舞阳公主脸上还是满溢的欢喜。她已无需多问,就已十分确定,高睦就是在逗她开心。她趴在高睦耳边,笑嘻嘻地赞道:“高睦,你对我真好!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 高睦默默摇了摇头,也在心中说了声:“多谢。” 她很感谢背上这个姑娘,愿意做她的家人。 真的,很感谢。 “高睦,你好厉害呀。背我玩了这么久,还能走得这么稳,你武艺一定也很好。等我脚好了,你能陪我切磋吗?” “公主也曾习武?” “是呀,父皇教我的。就是宫里的侍卫都不敢陪我练武,我都不知道父皇教我的武艺厉不厉害。你陪我练练吧,好不好?” “好。” 此时已经接近了舞阳公主的卧房,越往前走,灯火越是稠密。高睦背着舞阳公主,一步一步地走入光明之中,仿佛踏入了崭新的未来。 妹妹? 高睦回味着这个陌生又亲密的称谓,私心里觉得,只要背上这个姑娘开心,什么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