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不聪明》
1. 第 1 章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恰是草长莺飞好时节,忠勤侯府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马球会,燕都一众公子贵女争相前往,不为别的,只求一见琋文长公主真容。
“不好了,长公主的马发狂了。”马球场上开始骚乱,忠勤侯夫人眼前一黑,一边吩咐侍从去请御医,一边往马球场上跑。
长公主若是出事,怕是整个侯府都得陪葬,侯夫人声音颤抖道:“御马师呢,快去啊,那可是长公主,若出了事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活不了。”
夜间,清幽雅致的长公主府安静地落针可闻,白日马球会在场之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年轻的帝王面色阴沉,声音难抑怒气:“阿苒骑术一流,怎会无故落马,忠勤侯是不是该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忠勤侯自身能力并不出色,侯爵是承袭而来,好在一直老实本分,倒也无甚过错。他在朝堂上从不站队,是个空有身份的透明人,几乎从未单独回过皇帝话,纵然这位帝王年轻稚嫩,上位后却以雷霆手段罢免处死了许多官员,思及此,忠勤侯抖得像筛子,颤颤巍巍道:“陛下恕罪,臣方才查明,长公主殿下所乘马匹被人下了药,故才发狂。”
“砰~”棠溪晏闻言用力摔杯,怒道:“敢对朕的妹妹下手,好大的胆子,裴度,此事交由你,给朕细查,忠勤侯,你协助裴度。”
裴度是现今禁军统领,也是棠溪晏登基前的贴身侍卫,乃棠溪晏最信任的人之一。
忠勤侯长舒了口气,好在陛下是明理之人,否则凭借他对长公主的护短程度,他忠勤侯的爵位怕是不保了。
棠溪苒倚在床头把玩着手中的珊瑚串,看到棠溪晏进来,笑吟吟道:“皇兄,不必过于担忧,有池术护着,不过稍崴了脚罢了。”
棠溪晏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他一心欲做旷世明君,忙着安定边境、防备朝臣因先皇驾崩而蠢蠢欲动的异心,今岁暻国又遇大旱,他本就忙得焦头烂额,棠溪苒不忍他再为自己忧心。
棠溪晏温声道:“阿苒,有人想害你,此次未成功,难免会有下次,趁此机会一并揪出、斩草除根,方为上策。”
见妹妹微微颔首,他又问道:“池术如何了,那小子忠心护主,当重赏。”
棠溪苒:“池术伤的挺重,撞到了头,估计现下还昏迷着,等他好了,我再让他找皇兄讨赏。”
二人是孪生兄妹,自幼情笃,棠溪苒久居宜州外祖家,近日刚回燕都,兄妹二人有聊不完的话,棠溪晏刚坐在榻边,便瞧见一鹅黄衣衫的女子弱柳扶风的走了进来,虚虚一拜,声音娇柔道:“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棠溪晏心下不悦,未经通传,擅闯长公主寝殿,未免太过无礼。
见棠溪晏没说话,棠溪苒打圆场道:“是嘉义郡主啊,快别多礼,起来吧。”
嘉义郡主并不姓棠溪,她名唤姜梨,父亲是一偏远小县县丞,于五年前的洪灾中立了大功,以身殉国,百姓筹资为他立碑写传,朝廷为做表彰,封了他唯一的女儿为郡主,接到燕都做了公主伴读。
新皇即位后,棠溪苒成了长公主,出宫开府别居,姜梨声称宫中刁奴欺主,缠着棠溪苒与其一同住进了长公主府。
姜梨往棠溪晏身边靠了靠,道:“公主身体可有大碍,今日马球场上真是惊险。”
棠溪苒晓得她前来看望只是个幌子,为的是在皇兄眼前刷存在感。
这事她不欲干涉,她能不能入皇兄的眼,全是她自己的造化。
棠溪苒笑道:“无碍,小伤罢了,不必挂怀,皇兄,我困了,不如让嘉义带你去府中转转,我开府至今你还没好好逛过这宅子呢。”
不知怎的,这嘉义郡主一直挺乖巧的,但棠溪苒对她总喜欢不起来,呆在一处时莫名地不舒坦,只想快些打发她走。
孪生兄妹心意相通,棠溪晏瞬间会意,带着姜梨离开。
少顷,一黑衣侍卫推门而入,禀报道:“殿下,查到了,今日之事乃户部尚书之子邵景所为。”
棠溪苒疑惑道:“邵景?我与他素无交集,更谈不上得罪于他,他怎会有害我之心?”
邵景是太皇太后的母家孙侄,身无所长,平日里斗鸡走狗、提笼架鸟,妥妥一个纨绔子弟。
“叫东榆进来。”
“是~”
东榆是自幼服侍棠溪苒的太监,开府后成了长公主府的管家。
棠溪苒坐直身子,问道:“池术如何了?醒了没?”
东榆拱手道:“回殿下,他尚昏迷着,太医说最晚明早能醒。”
“我这脚走不了路,就不去看他了,你记得嘱咐太医用最好的药。”
“敢惹我,这事没完,邵景此人蠢笨无脑,怕是被有心人利用了,找人跟着他,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当朝长公主下手。”
“是~”
这边棠溪晏同姜梨一起走了几步,棠溪晏便以尚有奏折要批阅为由摆驾回宫了。
姜梨收起笑意,疾步回到她的梧桐苑,侍女见她神色愤愤,连忙关上门。
一阵摔打过后,屋内一片狼藉,跪着的侍女们忙起身收拾。
姜梨身边的贴身侍女点翠劝道:“郡主,如今长公主回来了,我们还是收敛些好。”
姜梨怒道:“本郡主摔打的是自己的物件,她棠溪苒管得着吗?”
点翠慌道:“郡主快别说了,直呼长公主名讳是为大不敬,若被有心人告知于长公主,郡主您怕是难免责罚。”
姜梨眸色一暗,阴沉道:“哦,你要去告状吗,也是,长公主棠溪苒权倾朝野,你是该赶着巴结讨好。”
点翠扑通一声跪下,急忙解释道:“郡主明鉴啊,奴婢打小跟着郡主,绝无二心,奴婢所言都是为郡主考虑呀!”
点翠是姜梨从家里带来燕京的,她自是知晓点翠的忠心,但此刻怒上心头,点翠便理所当然地成了出气筒。
姜梨猛地起身,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弱柳扶风,用力狠狠踹了点翠一脚,嘴里骂道:“下贱东西,也敢教训本郡主。”
点翠被踹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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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不止,稍稍缓过来后,挣扎着跪起来磕头求饶。
池术自幼习武,身体恢复的快,吆喝着让人扶他到花园晒太阳,棠溪苒摆摆手,示意侍卫上前搀扶,“省省吧,别乱折腾,让他们抬你过去,太医说你伤着骨头了,需静养。”
池术一脸无所谓道:“殿下放心,我这身体倍棒儿,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棠溪苒笑了笑,不欲同他争辩,转而道:“外祖父听闻我受伤,要来看望,午时左右我去城门相迎,待他来后,休要多言,就说是意外坠马,省得让他老人家觉得燕都是个水深火热,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不忍他一把年纪了还为我忧心。”
池术笑道:“遵命,属下明白。”
朱雀大街入目一片繁华盛景,现下正值午时,百姓大都放下手中活计,稍事休息。
说书先生们却开始了忙碌,喝口茶润嗓清喉,手中醒木一拍——
“咱们书接上回,少年英雄实难胜数,镇北将军独领风骚,话说陆将军早年曾路过一处山头,被一伙不长眼的山贼拦住了道,可谓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贼性命难讨饶,只见陆将军微微一笑,纵马直直向贼人首领挥刀相向,只一招,那贼头便身首异处、一命呜呼了,众贼仗着人多势众,企图杀陆将军为贼头报仇,却不料陆将军那里是等闲之辈……”
“啪~”棠溪苒合上折扇,扔了块碎银在桌上,“小二,结账,多的不用找了。”
她来城门口接人,见时候尚早,便就近找了家茶楼听书,却不想依旧是听了千八百遍的陆今安的故事,精彩是精彩,但大家听多了不腻吗,棠溪苒打算回头自己写个本子让说书先生讲。
这位陆今安陆大将军是先帝亲封的镇北将军,少年英雄、仪表堂堂、武艺超群,又极擅兵法,他的存在让曾经饱受战乱纷扰暻国北境归于安宁,陆今安这三个字对暻国百姓而言意味着绝对的安全感,是百姓心目中当之无愧的战神。
先前,棠溪苒也爱听关于他的故事,虽然大多数都是写话本的人编造而来,但着实有趣。
可现今,她实在没半点心情去听关于陆今安的话本了。
若细究缘由,不为别的,只因……父皇生前曾赐婚于她和陆今安。
美名其曰:肥水不流外人田。
其实是怕陆今安功高盖主,用驸马的身份约束他罢了。
身为长公主,她受奉于万民,婚姻大事本就是为朝廷所谋利,这是她身为公主的责任,推脱不得。况且陆今安与她乃是旧识,人品德行都很令她满意,这桩婚事本没什么不好的。
但皇兄即位后,陆今安的父亲,也就是当朝丞相,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又手握父皇的托孤遗诏,欺皇兄年轻,狂妄至极,公然结党营私,又撺掇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他则趁机独揽大权,大有让皇兄当个傀儡皇帝的架势。
如此种种,都让棠溪苒与陆今安的婚事注定不得圆满,她定然是站在皇兄这边,可陆今安始终姓陆,她与他因姓氏而站在对立面,婚后大抵也只有互相利用罢了。
2. 第 2 章
行至城门口,她收回思绪,静静看着远方,盼着那个苍老的身躯快些到来。
一架低调奢华的马车缓缓驶来,车顶四角挂着雕有红莲族徽的八角灯笼,棠溪苒跑上前,声音万分欢喜:“外公~”
侍从拨开车帘,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慈祥笑着,招手道:“阿苒,上来,让外公好好看看。”
棠溪苒跳上马车,搂着谢汔南的胳膊撒娇道:“外公,我好想你啊~”
余光扫见马车侧面还坐着一人,方才被帘子遮挡住,未曾看到,棠溪苒喜出望外:“阿姐,你也来了呀,为何外公在信中未曾提及?”
谢知宜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气质娴静温婉,仿佛淡雅的白玉兰般沁人心脾,“想给阿苒一个惊喜,没让爷爷告与。”
棠溪苒挪了个位置,扑到谢知宜怀中紧紧搂着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荷香,喃喃道:“阿姐还是这么香,每每这样抱着,就感觉烦恼都烟消云散啦。”
谢知宜满眼心疼,声音依旧温柔,“谁给我们阿苒委屈受了?有何烦恼,同阿姐说说。”
棠溪苒拉起阿姐的手,笑着说道:“阿姐,我可是长公主,没人敢给我委屈受的,安心啦,我就是有点想你们,燕都虽繁华,但过于冷漠了,我还是喜欢咱们宜州,喜欢和你们一起摘莲蓬、放风筝。”
谢知宜柔声道:“阿姐随时等着迎你回家,不过你与陆将军婚期将近,短期内恐无法回宜州。阿姐晓得你想家,特来燕京相陪,我与爷爷暂且不走了,我们要亲眼看着你成婚。”
谢汔南装作不开心道:“好个乖孙女,眼中只有阿姐,看来是容不下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棠溪苒急忙也拉起谢汔南的手,“外公你可真是的,连阿姐的醋也吃,真是越活越幼稚了呢~”
谢汔南摸摸棠溪苒的头,关切道:“上次坠马当真无碍吗?我怕你这丫头报喜不报忧,捏慌骗我,待会定要让大夫当着我的面给你好好切脉。”
棠溪苒与棠溪晏是中宫嫡出,但温良贤淑的皇后却被奸人所害,逝于难产,谢汔南痛心不已,以死相逼,执意从皇宫接走女儿付出生命诞下的两个孩儿,恰值皇帝忧心一双儿女在宫中遭人暗害,便顺着谢汔南的意思来了。
棠溪晏六岁受封太子,不得不回到燕京,棠溪苒则直到十岁才被接回,回来后也是一有闲暇便回宜州小住,可以说,宜州才是棠溪苒真正的家。
谢汔南一生只有一妻,二人育有一子一女。长子从戎报国,埋骨边疆,儿媳殉情而亡,留下一双儿女;幼女母仪天下,红颜早夭;本就体弱的爱妻伤心过度,也与世长辞。他悲痛欲绝,一夜白头,独自抚养四个孙儿长大成人。
谢知宜身为长姐,对弟弟妹妹很是照拂,棠溪苒算是她带大的,她在棠溪苒心中亦姐亦如母。
三人刚到长公主府,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便来接人,“奴才见过长公主,长公主万福金安,陛下遣奴才来接谢翁和大小姐入宫小聚。”
棠溪苒打趣道:“呦,皇兄这是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妹妹了,外公是来看我的,他作何抢人。”
太监陪笑道:“嗨,奴才的错,说话没说全,陛下让公主一块去。奴才这嘴,真该打。”
眼见他真要动手往自己脸上挥,棠溪苒摆手道:“得得得,本宫说笑的,没怪你的意思,你先回去吧,待外公和阿姐稍作休整后,我们再进宫见皇兄。”
谢汔南却说道:“阿苒,我不累,就不休息了,直接去见陛下吧。阿宴做了皇帝后,行动不便,已许久未见过我,怕是早等急了。”
棠溪苒笑道:“好好好,走吧,知道您疼皇兄,竟半刻也等不及。”
进宫后,太监领着三人直奔紫宸殿,那边早已摆好午膳,棠溪晏来回踱步,显然等候多时了。
途中遇上个慌张跑向宫门的宫娥,棠溪苒蹙眉,心道:宫中何时有这种不懂规矩的宫娥了,敢在宫道疾跑,也没人管管吗?
来接人的太监是个人精,立刻看出棠溪苒的不悦,喊道:“站住,你是哪宫的宫娥,胆敢在紫宸殿附近撒泼,如今冲撞到长公主殿下,还不过来请罪。”
那小宫娥一听到长公主名号眼睛突然一亮,忙跑过来跪下磕了几个头,带着哭腔解释道:“求长公主殿下救我家娘娘一命。”
棠溪苒觉得这小宫娥有几分面熟,想来许是见过的,那她的主子想必也是自己认识的,棠溪苒不禁来了兴趣,欲一探究竟。
她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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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外公、阿姐,你们先随这位公公去紫宸殿,直接用膳就好,不必等我。”
待他们走后,棠溪苒的贴身侍女桑榆替她问小宫娥道:“你家娘娘是?”
小宫娥又使劲磕了几个头,“我家娘娘是芳华殿的陈贵嫔,她常说长公主最是菩萨心肠,求殿下怜惜,救救我那可怜的娘娘。”
棠溪苒与这位陈贵嫔不过一面之缘,只因这位娘娘实在是生的过于美了,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世人皆道长公主有倾城之貌,但棠溪苒却觉得她与这位陈贵嫔比起来却是略显逊色,她习惯了以上位者的姿态俯瞰众人,身上有让人敬而远之的压迫感,而这位陈贵嫔每每出现总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能激起所有人的保护欲。
也因此,棠溪苒记住了她,“陈贵嫔如何了,如何就需要我救了?详细说说。”
小宫娥见棠溪苒似乎肯帮忙,又千恩万谢地磕了几个头,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道来。
原来又是后宫女子的争风吃醋,前段时间皇兄得了属国上贡的一块七彩玛瑙吊坠,玛瑙里面天然形成了一个酷似凤凰的图案,很是稀奇。
陈贵嫔当时正好在皇兄身侧伴驾,赞了句此物精妙绝伦,皇兄便顺手将东西赏给陈贵嫔了,皇兄本未曾多想,但后宫女子没事找事,传出留言说皇兄这是要封陈贵嫔为后的意思,毕竟只有皇后才能以凤自居。
邵贵妃当然不乐意了,她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母家贵不可言,一直将后位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怎甘心她人染指,空穴不来风,她料定陈贵嫔有与她一争之心。
太皇太后近日恰好生病,邵贵妃借机诬陷陈贵嫔给太皇太后下毒,心存不轨,眼下正让宫人严刑逼供呢。
这小宫娥是陈贵嫔的侍女,方才去紫宸殿求救,被太监拦了下来,正焦头烂额时碰上了她。
棠溪苒扶额叹息,心道:邵贵妃也是个傻的,就凭她姓邵,皇兄是没可能封她为后的,邵家是她炫耀的资本,却也是她的桎梏,这点道理都不想不明白,迟早死于愚蠢。
那邵贵妃嚣张跋扈,棠溪苒觉得以她的为人还真有可能做出疯事来,见死不救的事她做不出来,便跟着小宫娥去了邵贵妃所居的芙蓉殿。
3. 第 3 章
芙蓉殿门口——
桑榆喊道:“开门,长公主要见贵妃娘娘。”
俩个太监堵住门,眼神闪躲,解释道:“我们娘娘今日不见客,还望长公主恕罪。”
棠溪苒眼神冰冷,不怒自威,说道:“让你们开门,听不懂是吧,桑榆,去传侍卫。”
未等棠溪苒叫侍卫破门,芙蓉殿的门便从里面打开了,邵贵妃笑颜如花,热情地解释道:“原来是殿下来访,本宫今日身体不适,不欲见客,原是让他们挡着旁人的,但若早知殿下要登门造访,那还敢闭门谢客,殿下快请进。”
棠溪苒没同她客气,径直走进了芙蓉殿,“哦,娘娘病了?可传过太医了?”
邵贵妃:“让太医瞧过了,说是暑热导致的。”
棠溪苒扫视一圈,未曾看到陈贵嫔的身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看了眼小宫娥,小宫娥会意,跪地道:“还望邵贵妃饶恕我家娘娘,她是被冤枉的。”
邵贵妃呵呵一笑,说道:“哦~原来长公主是你请来的啊,我说呢,长公主贵人事忙,怎会突然来我这儿,你这丫头面子可真大,竟连长公主也请得动,看来后宫这方小天地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棠溪苒轻咳一声,问道:“贵妃娘娘可曾听闻本宫前几日坠马一事?”
邵贵妃一愣,想不明白棠溪苒为何问这个,“当然听说了,本宫不便出宫,无法探望,还望殿下见谅,殿下玉体可痊愈了?”
棠溪苒开门见山道:“昔日你进宫前,咱们二人常常一同踏春游玩,朋友一场,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我坠马一事其实早已查明真相,是你家的好兄长想害我,邵景事先可与你提过吗?”
邵贵妃愣住了,她身为宠妃,当然知道棠溪苒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若兄长当真做了这事,陛下定会因此冷落她。
她忙解释道:“殿下莫不是说笑,我那兄长您也是认识的,虽行事乖张,却也秉公守法。他与您素昧平生,断然不会无故对您有敌意,您可是弄错了。”
棠溪苒笑道:“本宫与皇兄查到的都是这个结果,不过我们的想法与娘娘不谋而合,故而还未曾将邵景捉拿归案,欲再行斟酌。说到底,皇兄还是顾念与娘娘您之间的情分,如若邵景不是您的兄长,怕是如今早被关进诏狱了。”
棠溪苒的话让邵贵妃想到了刚入宫时,她宠冠后宫,陛下曾待她极好,芙蓉殿的规制远超贵妃待遇,这是陛下许她的特权。
棠溪苒最擅长拿捏人心,邵贵妃自幼倾慕于皇兄,拿她和皇兄的感情说事最易令她动容。
她的话中无形透露出,在皇兄心目中邵贵妃排在妹妹前面,这让邵贵妃十分受用。
果然,邵贵妃的语气变得和善了许多:“多谢陛下与公主的体谅,我定会让家人仔细查明此事缘由,必然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无妨,我已同皇兄说过,此事不予追究了。”
其实棠溪苒坠马一事的幕后主使已有眉目,只是还需再找证据确定。
邵景的确被人当枪使了,碍于邵家的面子,邵景会被从轻处罚,邵家也是时候该知道了,讲与邵贵妃听是要让邵贵妃以为她在示好。
“谢殿下宽宏大量,本宫回头定让家里重重处罚兄长,替殿下出气。”
棠溪苒摆摆手:“倒也不必,我如此行事只不过是不想让皇兄为难罢了,咱们都是皇兄最亲近的人,合该多为他着想。”
邵贵妃顺着话头表忠心道:“那是自然,只要能让陛下开心,本宫愿做任何事。”
棠溪苒笑了笑,拐了这么久的弯,终于能说正事了,“哦,是吗,那此时正有一事需要娘娘为皇兄分忧。”
邵贵妃疑道:“何事?殿下请讲。”
棠溪苒:“陈贵嫔一事皇兄已知晓,他不想让娘娘难堪,故此让我来悄悄地料理了此事,事情真相如何,想必娘娘最为清楚,我就不多嘴了,后宫以和为贵,希望娘娘不要让皇兄为难。”
太皇太后垂帘听政,邵家在她的扶持下现下是如日中天,棠溪苒不欲得罪邵家,此事要想和和气气地解决,只能撒个慌了。
邵贵妃愣住了,她不是已经买通紫宸殿的守门太监了吗?陛下怎会知晓?转念又一想,若陛下不知,长公主又怎会来此。
长公主曾道宫中烦闷,除却月初向太皇太后请安的日子,无诏从不进宫,今日又岂会无端来此。
邵贵妃稍加思索,说道:“殿下,陈贵嫔下毒谋害太皇太后,其心当诛,后位空悬,本宫暂摄六宫事,不得不管。”
棠溪苒上前挽住邵贵妃的胳膊,笑着说道:“娘娘糊涂了,后宫人多眼杂,若皇兄真想查明真相,倒也不难,只怕伤及与你的情分。今日我斗胆做个和事佬,此事便姑且作罢吧。我知晓此事因何而起,那些只不过是子虚乌有的流言罢了,怕是有心人想借你之手除掉陈贵嫔,令你与皇兄生嫌,一石二鸟、一箭双雕,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就不知是谁了。”
见邵贵妃似乎有些动摇,棠溪苒趁热打铁道:“陈贵嫔舞女出身,难登大雅之堂,后位与她无缘,娘娘不也正是知晓这点,才敢随意拿捏她吗?略施惩戒,出口恶气便罢了,事情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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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不好收场了。以娘娘的恩宠,来日诞下皇子,必会风光封后,若此时落下个善妒的名声,怕是对封后不利呀。”
话都说到这份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棠溪苒不信她不动心。
邵贵妃想了想,说道:“殿下说的是,本宫一时气昏了头,竟没顾得上这些,您放心,一个时辰后,陈贵嫔定会安然无恙地回到芳华殿。”
棠溪苒:“如此甚好,娘娘宽容大度,此乃中宫气量。皇兄那边还等着我去回话,先告辞了。”
“恭送殿下。”
出了芙蓉殿,棠溪苒吩咐道:“桑榆,你去芳华殿候着,确保陈贵嫔无恙后再来回禀。”
桑榆:“奴婢这就去。”
玉树琼花蔚上林,琼楼玉宇缀芳芬。奇花万树锦鳞泳,古木千株翠鸟鸣。
御花园景色宜人,满园芳菲,令人心情舒爽,棠溪苒越发不理解后宫这些女子的想法,赏花作赋、弹琴品茗不好么,非要争宠吃醋,搞得乌烟瘴气,闹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棠溪苒将事情经过一一告与棠溪晏,棠溪晏扶额道:“这倒是我的罪过了,看来今后给个赏还得先行思量一番。”
谢知宜说道:“阿晏……又口误了,陛下,你要去看看那位陈贵嫔吗,她无端受了委屈,需要你安抚。”
棠溪晏笑着说道:“阿姐,不必拘礼,从前如何称呼,今后依旧,在天下人眼中,朕是皇帝,但在阿姐这里,朕永远是你弟弟。陈贵嫔那里就不去了,先冷落她一阵,免得她又成为众矢之的。”
其实棠溪晏对陈贵嫔也不是真心喜欢,后宫嫔妃几乎都是他登基以后朝臣以各种名义硬塞进来的,他对这些人都没什么好感。
棠溪苒说道:“阿姐,此事不必放在心上,你心善,总想帮一帮旁人,但后宫险恶,屈死之人不计其数,咱们是管不过来的。”
谢知宜叹了口气,“一切不过都是人的欲念作祟罢了,我如今也不管旁人如何了,只愿你们都好好的,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谢汔南无奈道:“我最忧心的便是你们兄妹俩个,这燕都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人面兽心的人比比皆是,如今阿晏做了皇帝,今生都将被困于此,每每思及,便夜不能寐。”
祖孙四人一聚首总有说不完的话,转眼便日落西山,快到宫禁的时辰了,棠溪苒带着外公和阿姐回了长公主府。
长夜漫漫,棠溪苒习惯睡前读书,二师兄新作了本诗集,颇对她的胃口,近日正爱不释手。
东榆开门走了进来,“殿下,陆将军要回来了。”
4. 第 4 章
棠溪苒放下书,北境今岁太平祥和,镇北将军暂时失去了作用,要趁这个空闲回朝同她完婚。
思及此,棠溪苒瞬间没心情看书,“东榆,取瓶桃花醉来,我小酌两口,趁着醉意,今日早早歇下算了。”
东榆道:“殿下若不喜这桩婚事,现在作罢还来得及。”
棠溪苒趴到桌上,手里摆弄着窗边的兰花,“我和陆今安的夫妻缘终究会不得善终,婚后少不得互相欺诈,好没意思。”顿了顿,她继续道:“但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我必须嫁给他。”
皎洁明月光,暗入蝉鸣树,微侵蝶绕兰,君子倚窗前。
陆今安静静地看着手中微旧的平安符,喃喃道:“殿下,我来娶你了。”
文武百官候于城楼,燕都百姓夹道相迎,不远处数十人御马而来,为首者一袭红色劲装,眉目疏朗,身姿挺拔,腰间挂着一柄银色弯刀,正是镇北将军陆今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戍边有功,特赐黄金百两,府邸一座,念起多年辛苦,令其休息两月,并于八月十五同长公主完婚。”
陆今安行跪礼,“臣陆今安,谢主隆恩。”
陆今安是百姓心中的不败战神,玄武大街上人潮如浪涌,经久未散。
傍晚,桑榆送来贺礼,“拜见陆将军,今日殿下事忙,未曾去城门迎接,将军请勿见怪。”
陆今安接过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对手掌大小的青绿玉石摆件,所雕乃是瑞兽貔貅,温润剔透,光洁细腻,陆今安是个粗人,没接触过此类名贵玉石,只知道它很贵,具体值多少金银便不得而知了。
陆今安合上盖子,问道:“是殿下送的,还是长公主府送的?”
他面上看上去高冷如旧,内心却忐忑不安。
桑榆被陆今安的问法逗笑了,反问道:“有区别吗?长公主府是殿下的,府中送出的礼物自都算是殿下送的。”
陆今安将东西扔给副将,“看来不是殿下送的,听闻长公主府有位八面玲珑的内官,公主对其十分信赖,令其总管公主府事宜,此物是他叫送来的吧?”
桑榆应声回是,满头雾水地离开了将军府,这还是头一次被收礼的人问这个问题,其他人收到这种贵重物早乐开花了,没人会关心东西是否是殿下亲自吩咐的。
殿下日理万机,许多要事等着她处理,人情往来这种琐事自然不必呈上去烦扰殿下,皆由东榆代理。
纵然礼是东榆挑的,但殿下必是默许了的。
待桑榆走后,陆今安的副将宣广小心翼翼地打开手中盒子,神情激动道:“哇——将军,这对貔貅肯定很值钱,我幼时曾见家乡豪绅用一千两银子买了只还没它一半大的,这个铁定更贵!”
陆今安心不在焉道:“嗯,是贵,长公主府送出来的就没便宜货。”
宣广依依不舍地盖上盒子,“将军,东西放哪啊?”
陆今安:“随便。”
闻言,宣广两眼放光,建议道:“要不属下找地方卖了它换银子,等回去好给将士们加加餐。”
陆今安一把夺过盒子,“卖!你小子真敢想,殿下送的东西,我要留做纪念的,少动歪心思。”
宣广疑道:“将军,你方才说这东西不是长公主殿下送的,怎的现在又是了。”
陆今安:“好歹是殿下的贴身侍女亲自送来的,就算不是殿下亲自挑的,花的也是殿下的银子,四舍五入等同于殿下亲自送的。”
见陆今安成功给自己洗脑,宣广对此嗤之以鼻,暗下决心以后离姑娘远些,绝不重蹈将军的覆辙。
陆今安是丞相的私生子,生母乃燕都妙音坊二十年前的头牌,他一出生便被丞相视作耻辱,扔在后院任由其自生自灭。
丞相夫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常常寻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罚他,三天一顿鞭、五天一顿棍,给的吃食连相府的狗食都不如,十岁之前,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但一次机缘巧合,棠溪苒见到了他,许是出于怜悯,她央求先皇将其召进宫做了她的伴读,虽只短短三载,却让陆今安永世铭记。
出宫后,陆今安没回相府,独自一人远赴北境,在那片贫瘠的土地用鲜血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路。
从小卒到将军,他用了三年时间成为百姓口中的北境战神,给那片土地带来安宁太平,陆今安这三个字代表着战无不胜的神话。
受封正一品镇北将军,名列天下四将,执掌北境五十万兵马。
鲜衣怒马少年将军、金枝玉叶倾城公主,是民间话本经久不衰的主角。
除了棠溪苒自己,整个暻国都在赞颂两人的绝美姻缘。
夏热未消,酷暑难耐,一碗香香糯糯的莲子羹最是消暑。
谢知宜不厌其烦地亲手剥莲子,“阿苒,张嘴。”
棠溪苒坐在一旁执笔作画,一个清丽温婉的剥莲美人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画纸上,听到声音,她伸长脖子微微张嘴,一颗浑圆饱满的莲子被送到唇边。
“谢谢阿姐,阿姐剥的莲子比别处的更好吃呢~”
谢知宜掩嘴轻笑,“好了,你继续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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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厨房了。”
棠溪苒拦道:“让厨子做就好,这么热的天,阿姐你别忙活了。”
谢知宜起身,端起剥好的莲子,“无碍,我喜欢亲自做东西给你们吃,做好了给你拿过来。”
棠溪苒笑着说道:“那阿姐你先去,我马上画好了。”
谢知宜是个妥妥的世家贵女典范,温婉知礼、进退有节、落落大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一手好厨艺。
按理说,这样的她理应是各家女子嫉恨的对象,但和她相处过的人,无一不对她赞不绝口,她永远温柔大方,何种境地都不会疾言厉色,身上有股莫名的亲和力。
厨房的下人们正在备菜,看见谢知宜进来,急忙行礼,“见过谢大小姐,大小姐贵安。”
谢知宜道:“不必多礼,我来借用下灶台,你们忙,不必管我。”
她虽这样说,但没人敢怠慢了她,一个机灵的帮厨小童跑去给她生火。
锅里的莲子羹慢慢飘出香味,谢知宜亲自挑了几套好看的碗碟备着。
“呦,谢大小姐怎屈尊来厨房这种腌臜之地,殿下竟如此忽视谢大小姐。”姜梨听说谢知宜在厨房,不信世家贵女会来这种地方,特来求证。
谢知宜盈盈俯身:“民女拜见嘉义郡主,郡主此言差矣,若厨房是腌臜之地,那岂非郡主每日所食皆为腌臜之物。”
姜梨心中冷哼一声,下贱人果然自甘下贱,嘴上却笑着说道:“谢大小姐说的是,我失言了,不过你是客人,饮食之事却劳你亲自动手,看来殿下也没传闻中的那般敬重你。”
谢知宜莞尔一笑,“我们姐妹之间的事就不劳郡主忧心了,承蒙郡主关心,我的莲子羹熬好了,郡主要来一碗吗?”
“不了,本郡主还有事,告辞了。”姜梨本想离间谢知宜和棠溪苒,却不想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讨没趣,施施然离开了。
棠溪苒手中捧着一个白玉盅从厨房角落的器皿室出来,笑着说道:“阿姐,你瞧这位嘉义郡主如何?”
谢知宜答道:“眼神欲望太浓,行事言语非纯良之辈所为。”
棠溪苒:“此番回燕都后,我也越发不喜姜梨,回头让皇兄找个由头赐她一所郡主府,让她开府别居算了,她面上有光,我也乐得自在。”
谢知宜笑了笑,从锅里盛了一小勺莲子羹,“不说她了,阿苒,你先来尝尝。”
棠溪苒接过直接往嘴里送,“嘶~烫死了!”
“哎呀,阿姐,你别笑,谁没犯傻的时候,我一时忘了它刚从锅里出来。”
5. 第 5 章
尚书府中,邵景正要出门,却被府中侍卫团团围住,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捆成了麻花。
“你们要造反啊,竟敢绑小爷,不想活了吗!!!”邵景瞪着眼大声吼叫。
却无人搭理他,任他如何大喊大叫,侍卫们一言不发地抬着他进了祠堂。
邵景的父亲邵启元刚给祖宗牌位点完香,怒叱道:“孽障,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邵景愣了片刻,结巴道:“我…我什么都没干呀,爹,你这是何意?”
邵启元屏退众人,关上祠堂门,沉声道:“本以为是外人冤枉了你,我亲自调查了一番,想为你洗脱罪名,却不想你小子胆大包天,当真敢谋害长公主,若查不到是你所为倒罢了,岂料你竟愚蠢不堪,做事顾头不顾尾,留下众多证据,如今还敢不认?”
邵贵妃前几日派人将此事告知于他,他正半信半疑呢,便被陛下诏进御书房痛骂了一顿,直言要他交出真凶。
邵景惊愕地睁大眼睛,面上表情一下子凝固了,“爹,您的意思是,陛下查到我了。”
邵启元恨铁不成钢道:“是啊,种种证据皆指向你,不过陛下与长公主愿意相信你是被人利用的,交出幕后主使,你便可被从轻发落。”
闻言,邵景眼睛一暗,低头小声道:“爹,没有幕后主使,是儿子自己看不惯棠溪苒。”
邵启元气极,冲邵景肩膀踹了一脚,“孽障,我是你老子,对你再了解不过,长公主与你无冤无仇,你怎会无故如此行事?事到如今,还敢撒谎,若是迟迟找不出主谋,陛下会亲自审你,届时诏狱里的十八般酷刑怕是不够你小子受的。”
邵景:“爹,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旁人的事,棠溪苒仗着自己是长公主,嚣张跋扈,总是欺负打压别的姑娘,我就是看不惯她的轻狂样,想着给点教训。”
邵启元闻言深吸一口气,捂住心口咬牙切齿地问道:“姑娘,哪个姑娘?”
以他对自己这个蠢儿子的了解,这小子八成是被哪个小丫头片子耍了。
邵景畏畏缩缩道:“爹,你问谁?”
“问谁?问哪个姑娘告诉你她被长公主欺负了?”
邵景:“她素来胆小,惟恐我惹事,自是不会向我告状,是我自己……”
“住口,你听懂我在问什么了吗!!直接告诉我她姓甚名谁!!!”邵启元见蠢儿子眼下还搞不清楚状况,一味替人辩解,气的牙痒痒。
邵景张了张嘴,本想说出那人的名字,脑壳却突然“灵光”起来,父亲怕是为保全他,要找人出来替他顶罪,他姓邵,陛下就算要治罪也不会太重,但她孤苦无依,到时候岂不是任人揉捏,不行,他不能说。
“爹,我刚才胡说八道的,没……没谁?”
邵启元闻言眼前一黑,气火攻心,感觉头重脚轻,一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靠在供桌旁扶额道:“我邵启元聪明一世,怎的生出你这个蠢货,长公主明媚高傲,你以为她会和那些只会争风吃醋闺阁女子一般见识吗?还欺负打压,整个燕都谁有这么大脸面被她如此重视?”
邵景颇不认同:“爹,你只是不知道,不代表她不会做。”
见邵景顶嘴,邵启元彻底怒了,“来人,取家法来,我要好好教训这个混账东西。”
池术身体已然痊愈,这段时间他躺在床上,棠溪苒什么活都不让他做,昔日消息灵通的首领侍卫隐隐觉得自己有些“耳聋眼瞎”,这让他有了危机感,身体一好,忙跑出来打听这段时间他不知道但有必要了解的大小事。
棠溪苒摇晃着手中上等紫玉制成的茶杯,“幕后之人已有眉目。”
池术忙问道:“是谁?胆敢对您的马下手,我定要加倍报复回去。”
棠溪苒:“咱府里那位。”
长公主府里伺候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能近棠溪苒身的人都是自幼培养的心腹,若府中有谁暗藏祸心,只有可能是梧桐苑里的了,池术立刻反应过来:“是嘉义郡主!她平日里看起来挺乖巧的,没想到却是绵里藏针。”
棠溪苒说道:“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以前在宫里时,我怜她她孤苦无依,又感念她父亲的功绩,便允她跟着我,并时常送些东西给她,好让宫中那些看人下菜的宫人多敬她几分,没承想,这些竟被她当成了炫耀与羞辱。如此也罢,遣她出了公主府,府上反倒清净了。”
棠溪苒顾念着姜梨父亲的功德,不忍对她赶尽杀绝,打算小惩大戒。
皇宫内,棠溪晏怒道:“果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竟敢对阿苒下手,朕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裴度劝道:“还望陛下冷静,眼下无任何证据证明是嘉义郡主意图谋害长公主,仅凭邵景的一面之词恐无法服众,且邵景是在被邵尚书鞭笞的过程中交代的,难保他日后不会改口,到时天下人恐怕要以为是皇家容不下义士孤女,让天下忠义之士寒心啊。”
棠溪晏对此无法反驳,邵景被邵启元抽了二十几鞭后,终于道出了事情真相。
邵景自幼爱慕姜梨,每每见到姜梨时,姜梨总眼眶通红、泫然若泣,一脸受了委屈的模样,但任凭他如何追问,姜梨从不肯说明缘由。他偷偷问过姜梨的侍女,才知姜梨在长公主府常受折辱,他因此记恨上了棠溪苒。
马球会前几日,姜梨找到他哭的梨花带雨,哭诉着棠溪苒如何尖酸刻薄,这是心上人第一次对他展开心扉,他心疼的同时隐隐觉得心中一暖。
猜测道:阿梨这是认可我了。
既如此,我便不能辜负她。
自那之后,他暗自发誓,定要为阿梨出口恶气。
恰巧他与姜梨一同听的一场戏中,有借马杀人的戏码,他便想到了给棠溪苒的马下药的主意。
在这个故事中,姜梨始终扮演着一个楚楚可怜的受害者角色,邵景直到现在依旧觉得姜梨是无辜的。
但邵启元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一眼便看出姜梨有问题。
眼下问题在于,碍于姜梨有个为民献身的爹爹,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只能斥责了事,无法严惩,棠溪晏头一次觉得当皇帝如此憋屈,若他只是个闲散王爷,大可私下教训姜梨,不用顾及什么名声颜面。
一大早,棠溪苒就被外面的叫嚷声吵醒了,她睡眼惺忪地问道:“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吵闹?”
桑榆回道:“陛下命嘉义郡主去往道观清修,名义上是为国祈福,实则是为殿下出气呢,嘉义郡主来找殿下求情。”
棠溪苒摆了摆手,我先洗漱更衣,让她候着。
半个时辰后,姜梨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求殿下怜惜,别赶我去那种荒山野岭。”
棠溪苒把玩着手中珠串,漫不经心道:“怎的就是荒山野岭了,去了道观也不会短你吃穿。求我没用,你不是说我常常欺辱于你吗?既落得这个尖酸刻薄的名声,我若不做些尖酸刻薄之人该做的事,岂不是白白受冤。”
姜梨闻言索性不装了,愤恨道:“我就知你一贯是假仁假义,我顺从你时,你会高高在上地施舍我,一旦逆了你的意,你就不拿我当人,可笑父亲为了救那些非亲非故的下贱流民,白白送了命,全然不顾他的亲生女儿以后没了依靠会被如何作践。”
棠溪苒冷笑一声,不愿与她争辩,是非自在人心,多说多辩并不会让对方意识到错误,强者不辨,善者不评。
她只说了句:“随你如何作想,此后许无缘相见了,临前献上忠告: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无人整天盯着你看。本宫很忙,没功夫为难你,那些欺辱都是你臆想出来的。”
棠溪苒觉得姜梨可悲又可笑,明明自幼有宫中名师传道解惑,她本身又聪明好学,才情不俗,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她不加以利用,反倒整日疑神疑鬼、拈酸吃醋,活得像个困于后宅的悲催妇人。
打发走姜梨,棠溪苒打算去花园透透气,今天当真是倒霉,一睁眼就被坏了心情。
一进花园,棠溪苒远远瞅见一群花红柳绿,赶忙转身离开,但还是被他们眼尖看到了。
“殿下~人家好久没见到您了~”
“殿下~您看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殿下~您是不是把人家忘了?”
“…………”
一群美貌男子围着棠溪苒,掐着嗓,争先恐后地叽叽喳喳。
棠溪苒头都大了。
一一敷衍道:“这不是见了吗,好看,没忘…………”
棠溪苒被簇拥着进了凉亭。
这些美男中有一大半都是妖艳娇媚这种类型的。
起因是,扶风馆是燕都最出名的男妓馆,其中客人多是寡居贵妇以及有断袖之癖的男人,棠溪苒有次去扶风馆找一位女行商谈事,恰巧碰到扶风馆的头牌被人欺辱,顺手救下了他。
后来他跑来公主府,说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以身相许,棠溪苒见人长得挺赏心悦目的,就将其养在了府里。
皇家的绯闻总是传得极快,不出几日,全燕都都知道了。
且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写出了棠溪苒与那头牌相爱相杀的爱情故事,最后,燕都人一致认为,棠溪苒喜欢头牌那种类型的男子——妖艳娇媚、多才多艺、弱柳扶风。
此后,逢年过节,棠溪苒总能收到此种类型的美男子,有人是想投其所好,巴结长公主;有人想安插细作。
如今,长公主府已足足养了五十多个面首,棠溪苒甚至认不全。
挤在棠溪苒右手边的红衣男子便是当初那头牌——扶玥。
扶玥一向觉得自己是最受宠的。
他给棠溪苒奉上茶,娇娇柔柔的说道:“殿下~奴听闻您坠马受伤了,忧心不已,想去看望,但东榆大人拦着不让我们靠近您的院子,奴近日担心地都睡不好觉。”
扶玥夹着嗓子发出矫揉造作的声音,棠溪苒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拨开扶玥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回道:“并无大碍,外面的人乱说的。”
扶玥意识到棠溪苒有几分不悦,声音终于恢复正常,却依旧媚眼含情地看着棠溪苒,“殿下无事就好,自上次去宜州游玩,您已有一个半月未曾召见奴,奴对殿下甚是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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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可以准许奴贴身伺候吗?奴定会尽心尽力。”
棠溪苒摆手:“不必了。”
棠溪苒并不希望他们这些人对她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情感,她愿意为他们提供容身之所,再多可就不行了。
“殿下~”他好像在撒娇,这声殿下叫的真是百转千回。
扶玥低低垂眸,万分委屈地说道:“您好久没带着奴出去玩了,是奴哪里惹您不高兴了吗?”
棠溪苒一瞧见扶玥委屈巴巴、泫然欲泣的模样,保护欲又上头了,承诺道:“近日燕都来了好些外邦商人,三日后会在引嫣阁拍卖一些稀罕物件,到时本宫带你去,想要何物尽管挑,如何?”
扶玥顿时喜出望外,嘴角几乎咧到了耳后根。
“谢殿下怜惜~”
其他人不服了,也都嚷着要去,扶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将他们一一怼了回去。
棠溪苒趁机赶紧溜了,要是都带去,自己又会沦为百姓们的饭后谈资了。
这些人都是贱籍,离了公主府八成又会沦落到烟花柳巷,棠溪苒不忍心,故此一直没赶他们走。
再者,讲实话,棠溪苒挺享受有人变着花样的讨自己喜欢,有时确能带来惊喜,而自己能给他们庇佑,算是双赢。
暻国民风开放,并不拘泥于男尊女卑的陈旧思想,女子养面首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这事甚至是暻国开国皇帝准许的。
民间招婿上门的女子养面首就和男子纳妾一样正常,上门女婿是没有阻拦资格的。
嫁到夫家的女子,若是夫君想纳妾,便要同意妻子养面首。
棠溪苒是当朝长公主,按规制,她最多可养一千面首。
棠溪苒的姑祖母生前真就养了整整一千个面首。
但棠溪苒没那等远大目标,她行事雷厉风行,内心却是个怂包,虽有些时候言语间显得很流氓,让人感觉她似乎身经百战,但实际上,她连府中美男们的小嘴都未曾亲过。
他们每每想尽面首的义务时,总会被棠溪苒以各种借口推脱。
傍晚,棠溪苒正准备歇下,太皇太后却派人来宣她入宫。
太皇太后并非先帝生母,先帝生母身份卑微,诞下先帝不久便香消玉殒,先帝幼年一度无人问津,直到十四岁时,被膝下无子的皇后收养。先帝登基后,皇后被封为太后,熬到如今成了太皇太后。
棠溪苒同她并无血缘关系,且棠溪苒自幼不长居燕都,同太皇太后十分陌生,除去依照祖制月初请安,二人并无再多交集。
是以棠溪苒很疑惑,太皇太后为何这么晚宣她进宫,不过太皇太后是她名义上的祖母,她不好违命,只好收拾一番入宫觐见。
“琋文拜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
上首一位雍容华贵、眉目慈祥的老人笑着抬手道:“起来吧,你我祖孙之间,不必多礼。”
棠溪苒开门见山道:“不知皇祖母宣我来所为何事?”
太皇太后笑了笑,说道:“哀家听闻皇帝要送姜梨那丫头去道观,想到她是功臣之后,如此怕是不妥,不如让她来哀家的佛堂伺候,佛法最是修身养性,定能让她不再浮躁。”
谋害公主是大罪,杀头流放也不足为惜。
邵启元痛打了邵景一顿,又带着他请罪认错,自罚三年俸禄,棠溪晏本就碍于邵家的朝堂的影响力,无法重罚,见此情景,只好罚邵景仗责五十、五年内不许入朝为官,又罚姜梨前往道观清修。
姜梨今晨找棠溪苒求情未果,又去找了邵景,不知她说了些什么,竟引得邵景不顾身上重伤,哭求邵启元帮忙,邵启元当然不肯,邵景便闹自杀,将此事闹到了太皇太后跟前。
太皇太后一生无子无孙,一向对邵家的小辈十分宠爱,邵景恰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她并不觉棠溪苒坠马一事很值得关注,无甚大碍却闹得满城风雨,因而对棠溪苒的不喜又重了几分,便想着出面保下姜梨,一来安抚邵景,二来挫挫棠溪苒的锐气。
棠溪苒闻言依旧笑得恭谨,“皇祖母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可得当心点,切莫引狼入室。”
太皇太后敛住笑意,不悦道:“琋文,你越发目无尊长了,哀家需要你教?”
棠溪苒:“既然皇祖母主意已定,又何必问我,您全权做主就好。”
太皇太后:“琋文,得饶人处且饶人,作为女子,别活得太扎眼了。”
棠溪苒对此嗤之以鼻,什么叫女子不能太过扎眼,难道身为女子,必须要选择困于后院,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吗?老太婆,你可真敢说,我欲惩罚害我之人就叫扎眼,你垂帘听政、祸乱朝堂又该如何评说?
棠溪苒不屑同她扯皮,“皇祖母,您自行抉择就好,我没意见,先行告退了。”
她愿意收留姜梨是她的事,与我无关,只愿她以后别后悔。
棠溪苒走后,太皇太后摔杯道:“好个博才多学的长公主,读那么多圣贤书,孝道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棠溪苒随性自在惯了,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旁人的评说,她向来不去关心。
6. 第 6 章
因要伴殿下出门,扶玥激动地睡不着,一大早就起来挑衣服,配首饰,月白色长衫尽显温润,腰间坠上梅染色玉佩,就连长靴上也坠了银链子,走起路来叮当声清脆悦耳。
棠溪苒行至门前,顿住脚步,眼前一亮,“呦,哪家的标致公子,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扶玥唇角压不住的上扬,笑容很是勾人,这是他自幼练习的谋生本领,“殿下,是您家的呀。”
当初在扶风馆时,他最怕别人说他好看,这张脸给他带来的噩梦至今仍令他心悸,但如今,他无比庆幸拥有这张脸,这是他唯一能让殿下留意的。
引嫣阁内人声鼎沸,达官显贵都进了楼上房间,大厅内聚集着一些不打算买东西但喜好看热闹的人。
棠溪苒带着扶玥进了天字一号房间,“待会若碰到喜欢的物件,直接让房间内的小童帮你喊价,别自己出声,本宫不想太过招摇。”
引嫣阁最懂得照顾客人的想法,许多贵人不想被人认出,引嫣阁便直接安排上了叫价童子,不可谓不贴心。
扶玥懂事道:“殿下放心,奴明白~”
放在前面拍卖的大都是一些香料、脂粉、玉石,棠溪苒对此并提不起兴趣,只给扶玥高价拍了几块珍稀玛瑙,他正抱着东西爱不释手,盘算着用它们雕何种摆件、刻哪些饰品。
正真的好东西都是压轴出场的,棠溪苒提前看过拍卖单,恰好上面有她心仪的物件,故而她才提出带扶玥来此,若要让她专程陪扶玥做些无聊事,显然不可能。
楼下传来拍卖师傅介绍的声音:“此琴名唤‘幽素’,乃百年前文坛大家齐若虚先生的爱琴,引嫣阁耗费众多财力物力人力,终于使得此琴重现于世,相信今日定会出现有识之士令此琴重遇贵主。”
“现在开始竞价,起拍价三百两白银。”
棠溪苒吩咐小童道:“此琴我势在必得,无论旁人出再多银子,都只管加价,不必问我。”
小童拱手道:“是。”
‘幽素’乃名琴,稍有些学识的人都听说过它,且引嫣阁有百年信誉,初以能寻得世间任何珍宝闻名于世,奇珍异宝吸引来的客人往往非富即贵,若买回假物,会让引嫣阁在燕都无立脚之地,是以没人会担心此琴是伪造。
数百人争相竞价,好不热闹。
“五千两,黄金。”
不知哪位豪绅一举将价格抬至令人望而却步,普通的爱琴之士没钱与之相争,有钱的富商不懂琴,买它只为附庸风雅,见到这个价格,觉得不划算,纷纷就此作罢了。
不多时,只剩下棠溪苒与之相争,小童心中忐忑,看了眼棠溪苒,见棠溪苒点头,随即喊道:“六千两。”
隔壁传来声音:“七千两。”
棠溪苒不耐,冲小童招手,“附耳过来。”
拍卖师傅大声问道:“可还有人与之竞价,若无……”
小童喊道:“一万两黄金,阁下是否要就此收手,我们主人对此琴势在必得。”
不知是价格太高还是别的缘故,那人没再竞价,棠溪苒抱得“幽素”归。
琴拿到手后,未等拍卖结束,棠溪苒便欲回去,推开房门,正好听到隔壁房门也开了,她好奇同她相争的人是谁,一侧头便看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棠溪苒愣住了。
那人也很惊讶,二人谁也没言语,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彼此。
扶玥适时打破沉寂,跪地拜道:“奴拜见镇北将军。”
陆今安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看到他怀中抱着四五个盒子,很是珍惜地护着,眼中忽然多了些落寞,陆今安没搭理扶玥,“臣陆今安,向殿下问安,此前一别,许久未见,一切可安?”
棠溪苒勉强挤出一个笑,“是陆将军啊,本宫很好,不必挂念。”
陆今安苦笑道:“殿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棠溪苒:“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少时的愚蠢不必再拿出来回味了。”她转身扶起扶玥,“本宫在,不必跪。”
陆今安:“我不知是你,否则断然不会与你相争。”
他此番前来便是为寻得“幽素”送于棠溪苒,棠溪苒爱琴,他想着投其所好也许会让她多在意他一些,却不想竟会碰到棠溪苒在这里买礼物哄别的男子高兴,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待遇。
在棠溪苒印象中,陆今安挺穷的,听说他的俸禄都用来贴补军用了,北境的镇北将军府朴素地连燕都九品芝麻官的府邸都不如,他方才是如何有勇气喊出那些高价的?
虽想不通,不过她也不愿多问,“陆将军,本宫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告辞。”
陆今安目送着棠溪苒走远,这么多年,你是我唯一所求,我断然不会放手,我明白这桩婚事不是你所愿,但那又如何,我从不是君子,想要的东西不可能放手,你只能是我的。
马车上,扶玥试探地问道:“殿下,您似乎不想见陆将军。”
棠溪苒想了想,说道:“多年未见,我们都已不似当年,我与他之间充斥着陌生感,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回府后,棠溪苒抱着“幽素”去找谢知宜,“阿姐,给你瞧个好东西。”
谢知宜正在写字,闻言抬头唤道:“阿苒。”
谢知宜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委屈的神情也未来得及收,棠溪苒瞬间将“幽素”抛诸脑后了,忙问道:“阿姐,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谢知宜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无人欺我。”
棠溪苒看向谢知宜的侍女,厉声道:“溪荷,你说。”
溪荷早就想一吐为快,就等着棠溪苒这句话呢,“殿下,方才我家小姐去买砚台,恰巧碰到顾公子,他许是没瞧见小姐,又或是故意为之,嘴里尽是对小姐的嫌弃之言,小姐听了那些贬损的话,红着眼跑了,砚台也没买成。”
溪荷嘴里的这位顾公子是谢知宜的未婚夫,名唤顾希澈,是暻国望族茶州顾氏的独苗,二人的母亲是手帕交,当年指腹为婚,定下了二人的姻缘。
顾希澈此人自视甚高,仿若傲雪凌霜,很少有人能入他的眼,素日高高在上,骄傲如孔雀。
棠溪苒以为,他为人虽傲,却有世家子弟的涵养风骨,不会无礼的贸然评判他人,却不想,竟是她高看顾希澈了。
“阿姐,是那小子有眼无珠,你消消气,我让池术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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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将他套上麻袋打一顿,给你出气,我阿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他眼瞎就该吃药。”棠溪苒嘴上安慰着谢知宜,她自己却气愤不已,心中将顾希澈骂了个狗血淋头。
谢知宜:“不必如此,祖父已打算为我退婚,以后我与他再不相干,他如何看我是他的事,与我无关,答应阿姐,你就当此事未曾发生,别去报复他了。”
棠溪苒嘴上答应谢知宜不去教训顾希澈,但心中愤愤难平,还是派出人手留意顾希澈的动向。
凭画槛,雨洗秋浓人淡。隔水残霞明冉冉,小山三四点。艇子几时同泛?待折荷花临鉴。日日绿盘疏粉艳,西风无处减。
七月将尽,秋荷萧瑟,只留残荷听雨,却别有一番滋味,护国寺旁,湖中小亭,棠溪苒执笔作画,谢知宜素手拨琴,茶香袅袅,诗情画意。
东榆驾一叶扁舟而来,“殿下,陈贵嫔方才派人送了谢礼,感念殿下月前搭救之恩。”
棠溪苒:“知道了,记得细细查看一下,宫里的东西切勿贸然使用。”
人心叵测,棠溪苒的母后当年同宫中一位妃嫔交好,对那人送来的东西总是十分放心,最后却被那人害的难产而亡。
棠溪苒曾也被人在手镯里下过毒,是以不得不小心谨慎。
东榆拱手道:“是。”
棠溪苒听桑榆说,陈贵嫔那日是被人抬着回去的,她在邵贵妃宫中受了鞭刑、拶刑,已然晕厥,想必如今是刚养好身子。
“阿姐,这‘幽素’琴使起来如何?可还趁手?”
谢知宜:“手感甚佳。”
棠溪苒说道:“那将它送于阿姐可好。”
谢知宜笑了笑,柔声道:“不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此生有幸用‘幽素’亲奏一曲,已然足矣。对了,阿苒,你的陪嫁单可有清点妥当,听闻陛下在规制之上又新添了许多予你。”
棠溪苒扶额道:“一切都妥当了,我瞧了礼部的仪典安排,太过铺张奢华了,我命他们改,但皇兄不让。”
谢知宜给棠溪苒添了杯茶,“哎呀,你就别操心了,长公主出降,排场自是不能少的,一辈子就这一次,陛下当然想力求尽善尽美。”
“好了,阿姐,此事全权交由礼部操持,我们不用管,今日既来了此处,顺道去护国寺瞧瞧吧。”
谢知宜:“好啊。”
行至护国寺山门前,谢知宜突然后悔来此,只见顾希澈正从石阶上缓缓走下。
谢知宜脸色骤变,慌忙欲躲,却无处可避。
顾希澈恭敬行礼:“拜见长公主,问谢大小姐安。”
他眼神并未在自己未婚妻身上过多停留,仿佛二人只是萍水相逢,并不相熟。
谢知宜回了个礼,“顾公子安。”
因阿姐同顾希澈有婚约,棠溪苒自幼看他不顺眼,总觉他处处配不上阿姐,前段时日阿姐又被他气哭,这让棠溪苒对他更没了好脸色,“哦?顾公子竟还识得本宫,本宫以为顾公子眼睛长在头顶,看不到本宫呢。”
顾希澈早习惯了棠溪苒的横眉冷对、阴阳怪气,没予计较,拱手道:“不在此碍殿下眼了,告辞。”
“哼~”
7. 第 7 章
棠溪苒气呼呼地对谢知宜说道:“真倒霉,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二人刚踏上石阶,耳畔传来一道比棠溪苒方才更阴阳怪气的声音:“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皇姐,皇姐素来求风得风、求雨得雨,怎也会来此求神拜佛,莫非有何烦恼竟是连皇姐也解决不了的?”
棠溪苒转身回怼到:“听闻太妃正着急为妹妹选婿,妹妹竟有闲工夫关心我,怎的,莫非是妹妹的终身大事已定?”
来人是她血缘上同父异母的妹妹二公主棠溪芷,自小与她不对付,二人属于互相看不惯。
她看不上棠溪芷的矫揉造作,好好一个身份尊贵的公主,跟着生母尽学了些不入流的宫斗手段,总为一些公子哥争风吃醋,挺掉价的。
棠溪芷觉得她装、假清高,或许也有些嫉妒她得父皇宠爱。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父皇却是个异类,他与母后年少情深,婚后互相扶持,是对彼此不离不弃的患难夫妻。
母后去世后,他悲痛欲绝,眼里再容不下旁人,棠溪芷的母亲穆太妃当时只是一个小小贵人,趁父皇醉酒之际点了催情香,这才有了棠溪芷,父皇却未曾抬举她们母女,一直任其自生自灭。
若不是父皇膝下总共只一子二女,子嗣单薄,宫中众人不敢太过分,棠溪芷早就被磋磨死了,后来皇兄登基,封穆贵人为太妃,母女二人才熬出头。
由于穆太妃无有得势母家,棠溪芷既不得皇帝青眼又不出挑,而且娶公主又是娶回个祖宗,驸马不得对公主不敬,公婆不但不能得到公主的侍候,还得反过来对公主毕恭毕敬,公主有自己的封地、府邸、俸禄、侍卫仆从,对驸马不满可动手打骂、可休夫。
是以棠溪芷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驸马,有地位的不愿受当驸马的气,没权没势的她又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
棠溪芷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她出身高贵,嫁不嫁都可过得很好,但穆太妃出身不高,将女子嫁人看得很重,此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作为女儿,棠溪芷心疼母妃,自然不愿听人谈论此事,惹母妃忧愁。
棠溪苒正气愤着,棠溪芷不长眼地上前挑衅,她自然没好脸色,话中带刺,方才所言是结结实实地在棠溪芷心窝里戳了一刀,这不,棠溪芷闻言瞬间急眼了。
“棠溪苒,你休要欺人太甚!”
棠溪苒冷哧一声,道:“怎的又成我欺人太甚了,也不知是哪只小狗先吠的。”
棠溪芷恼羞成怒:“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哦~妹妹,那不也包括你在内吗?怎么还骂起了自个儿?”
棠溪芷一向说不过她,又菜又爱来招惹,这不,又生气了,张牙舞爪地要冲过来打她,却见棠溪芷身后一个侍卫拦住了她,“殿下,先消消气,许多人看着呢,我们得注意形象。”
棠溪芷竟出乎意料的平静了下来,以往这种时候,谁要劝她,她大多会痛斥对方,然后展开无差别攻击,没想到她居然会听一个小侍卫的劝。
棠溪苒不禁多看了那侍卫几眼,倒是生的俊俏,只是肤色太黑,气势颇凶,浓眉大眼高鼻梁,眼眶深邃,像是异族混血。
注意到她的眼神,棠溪芷又咋呼起来了,“棠溪苒,眼睛往哪儿看呢?这是我的人,不许你肖想!!”
棠溪苒狡黠一笑,往前走了几步,佯装向混血小侍卫靠近,“呦~妹妹何时得了个如此俊俏的小侍卫,可真令人羡慕。”
此话一出,棠溪芷暴跳如雷,怒道:“棠溪苒!你下流!!小七,我们走,以后你见了她绕道走,别让她有机会调戏你。”
二人走后,棠溪苒脑海中上演起傲娇蠢萌小公主与霸道忠犬侍卫的情仇大戏,不过,身份有别,棠溪芷那小蠢货可千万别来真的。
八月十五将至,陆今安的聘礼送来了一车又一车,眼前华贵精致的凤冠霞帔是由织造司绣娘一针一线绣了三年的成果,金线织成的凤凰栩栩如生,庄严神圣又不失灵气。
织造司宫娥祝贺道:“恭祝殿下喜结良缘,这吉服殿下可满意否?”
棠溪苒摸了摸衣服,着实精致,“很好,多谢了,东榆,看赏。”
东榆塞了袋银子到宫娥手中,宫娥磕了个头,开心道:“拜谢殿下,祝殿下长寿安康。”
这宫娥是个有眼力见的,见棠溪苒面上并无即将大婚的喜悦,再结合传言,猜测棠溪苒可能不满意这桩婚事,于是“早生贵子、永结同心”之类的话通通咽在喉咙,改成了生辰时常说的“长寿安康”。
棠溪苒瞧出了她的想法,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
棠溪晏亲自来到长公主府,对着为大婚准备的东西挑挑拣拣。
棠溪苒笑道:“好了,这些我都很满意,已无可挑剔,皇兄你就别找茬了。”
棠溪晏咳了咳,正色道:“阿苒,皇兄再问你一次,当真要嫁?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棠溪晏知道棠溪苒是为了帮他稳住朝局才甘愿嫁给陆今安的,他一直觉得纳兰玉泽才是阿苒良配,他们二人师出同门、志趣相投、郎才女貌,曾几何时,他一直将纳兰玉泽当成准妹夫看。
岂料天意弄人,父皇临终前留下赐婚遗诏,将阿苒许给陆今安,陆今安的父亲如今把持朝政,他举步维艰。收回父皇的遗诏是为不孝,尚未坐稳帝位的他定会遭到言官们的口诛笔伐,但他愿意为了妹妹的幸福做出牺牲。
棠溪苒笑了笑,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道:“嫁,当然嫁了,陆今安手上握着五十万兵马,嫁给他多有安全感啊。”
陆今安兵权太重,令皇兄十分忌惮,她嫁过去可以时时替皇兄盯着。
棠溪晏叹了口气,“是皇兄对不住你。”
棠溪苒摆摆手,“咱们是亲兄妹,理应互相扶持,你好我才能好,我这个长公主全是仗着皇兄的势呢,皇兄你可得稳坐帝位哦,否则我就没靠山咯。”
晚间,棠溪苒收到了二师兄纳兰玉泽的信。
打开一看,棠溪苒心中骇然,二师兄最是克己守礼,一向重规矩的他怎会写出这封信?
棠溪苒逐字看去:
【师妹亲启,见字如晤,展信舒颜,尔婚期将至,余痛心疾首,若尔非心之所愿,余将放手一搏,舍弃身份名利,同尔隐于江湖。】
宜州有山名曰:不归;
不归山顶有一书院名曰:不归书院。
早在暻国尚未出现时,不归书院就已名扬天下,如今暻国才俊名士多出于此,无论是寒门学子还是世家子弟皆以入不归书院为荣。
不归书院现任院长名纳兰孟若,字博雅,世人称其为博雅先生。
博雅先生学贯古今、文武双绝,未及弱冠,便连中三元,后却拒绝高官俸禄,回不归书院任教。
一代名士,传道授业,门生满天下。
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在不归书院听过他的课,正儿八经行过拜师礼,收入内门,带在身边教导的弟子只有三人。
大弟子是梁州姚氏四岁便能写下名诗的神童姚清屹。
二弟子是博雅先生兄长膝下的二公子——纳兰玉泽。
三弟子是棠溪苒。
二师兄生的美若冠玉,却自小是个清冷性子,又在射御书术各方面都极为出挑,常引得一众小姑娘为他争风吃醋。
世人皆道,他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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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凡历劫的小仙童。
她幼时同大家一样,对着他犯花痴,常常粘着他。时日一久,他许是习惯了,对她比旁人多了几分亲厚。周围人都说,她与他青梅竹马,天造地设,她也如此认为,她是公主,理应与这般皎皎如九天弦月的男子共度余生。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年少懵懂的随波逐流罢了,也不一定当真是倾慕于他,被父皇下旨赐婚的那一刻,她并没有特别无法接受,考虑过种种利弊后,未曾想过拒绝与陆今安的婚约,若非如此,她有的是办法毁掉婚约。
她也曾同二师兄讲过,此生他们二人算是无缘了。二师兄当时并未言语,她只当他默认了,却不想如今在她大婚前夕,二师兄似是做好了抛却所有的准备,她毫不怀疑,只要她点头,二师兄会豁出一切带她走。
但她不愿也不能,她平复好心情后,执笔写道:“师兄自重,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苦恋无果花。”
八月十五如期而至,燕都一派喜气祥和,中秋合家聚,将军娶妻忙。
公主出嫁,盛况空前,繁华盛世,尽显皇家威仪。
群臣纷纷来贺,百姓夹道观望,鼓乐喧天,十里红妆。
棠溪苒寅时便被嬷嬷拉起来沐浴涂粉描眉,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好不容易坐上轿子,本打算小憩一会儿,外面的锣鼓声却敲得她脑袋直嗡嗡,偏又不能叫停。
咦~成婚可真真是遭罪。
花轿停稳,帘子被微微挑起,透过鲜红盖头下的缝隙,棠溪苒看到,陆今安对她伸出一只手,指节明晰,无名指系着一道红线,在修长而粗糙的手上,仿佛一缕明艳的缘结,那红绳被叫作姻缘线,棠溪苒手上也系着一道。
棠溪苒将右手递给他,站起身来,等着桑榆撩开帘子下轿,陆今安却已先一步,为她挑起红帘。
陆今安握住她的手,却并未握得太紧,仿佛是怕捏痛了她,竟是给人一种小心翼翼的错觉。
入了厅堂,四周传来各种奉承的拍马声!
“真是郎才女貌呀……”
棠溪苒腹诽道:隔着盖巾,女貌?如何得知?总算深刻明了什么叫睁眼说瞎话。
接下来跪拜又起身,转身又跪拜,随着司礼的拔尖叫声,她成了一具布偶,任人压身又扶起,本来就被锣鼓鞭炮声震得难受,转得头更晕了!随着“送入洞房”的声音扬起,众人拍手,而她终于得到特赦。
行行走走,进入一道拱门,她被扶坐在绣有精致图案的床榻上。
话说人生四大乐事,即为: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棠溪苒逢四大乐事之一,心中却在谋划着别的事。
她一把扯下盖头,“桑榆,弄些吃食来,我要养足精力,待会还有要事呢。”
桑榆左右看了看,似是没合适的吃食,“殿下,您今晨起得早,怕是也累了,要不先小憩一会儿,奴婢去后厨瞧瞧。”
棠溪苒点了点头,摆手示意房中其余侍女出去,她则纵身躺下了。
吃饱睡足,棠溪苒叫来池术,“前院如何了?”
池术回道:“夜宴刚开,陆将军正在敬酒。今日您大婚,陛下借保护之名派遣了三百禁军前来护卫,此时有百余人在相府巡逻,都是自己人,可为咱们作掩护。再者,属下方才查探过了,今夜宾客众多,众人无暇顾及后院,相府守卫大多被前院的热闹勾了魂,此刻正是好时机。”
棠溪苒摘下首饰,换了套行头,“走。”
月下枝梢,相府后院墙角高矮两道黑影闪过,侧前方忽然冲出一位身着喜服的高大男子。
“镪~”两刀相撞,声音刺耳。
8. 第 8 章
棠溪苒心下一惊,暗道不好,陆今安怎会在此,他不是该在前院敬酒吗?
池术趁打斗空隙,回头道:“您快走,属下断后。”
棠溪苒没犹豫,转身利落离开。
新婚之夜,长公主一袭夜行衣被新郎捉回,传出去定会被杜撰成令人哭笑不得的轶闻。
她知道方才陆今安认出她了,但她戴着面巾,现下又黑灯瞎火,只要打死不认,陆今安也不能如何。
无奈她低估了陆今安的战斗力,少顷便被追了上来。
手腕被其攥住,一道明显难抑怒气的声音响起:“殿下,跟我回去!”
在此处拉扯争执显然不明智,引来人就麻烦了,她任由陆今安拉着,绕过家丁翻窗进婚房,刚想开口,还未出声便被陆今安重重砸在床上。
对的,‘砸’,她觉得这个字再合适不过了。
她被砸得脑袋发懵,肇事者满身酒气,此刻像一只发疯的野狗,双眼通红,浑身蓄满了力气,似乎下一刻就要徒手撕碎她。
她试图做出反抗,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桎梏住双手,并扯下一缕床幔绑于头顶。
陆今安是武将,身材高大、体格健硕,他一刀下去,可以砍掉三个鞑犁蛮子的头颅,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哪里是他的对手。
她现在像是砧板上的一块鱼肉,任由陆今安宰割。
陆今安蛮横的撕扯着她的衣物。
她吼道:“陆今安,对于你方才的无礼,我且忍了,休要再得寸进尺。”
陆今安顿了片刻,眼神晦暗不明,侵略感呼之欲出,棠溪苒不禁有些发怵,若陆今安执意强来,她断然反抗不过。
红唇微启,意欲讲些怀柔之语,却被陆今安用唇堵在喉咙,这个吻没有丝毫温柔旖旎可言,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不带任何情欲色彩,像原始的野兽那样毫无章法的啃咬着。
她也不甘示弱,用力咬了陆今安一口,俩人唇角登时渗出了血迹。
陆今安唇瓣离开,低头撕扯夜行衣。
她放弃抵抗,左右本就是新婚之夜,合该行周公之礼,却未想到,陆今安拿起她褪下的婚服,一层一层,耐心套在她身上,抚平褶皱,又起身端起合卺酒,眸中期待呼之欲出。
“殿下~”
理智上,棠溪苒知道接了酒,安抚陆今安几句,他大抵不会再闹了,但她心底也压抑着怒气,鬼使神差地抬手打翻了酒杯。
“哐当~”
声音拉回棠溪苒的理智,她暗道不好,事情怕是要脱离掌控了。
陆今安红了眼,再次欺身压了上来。
晨光熹微~
往日早已在院中练刀的陆大将军却未出房门。
他对着镜子摆出一副自认为最冷酷的表情坐在床边,等着棠溪苒苏醒,看上去很是淡定,但仔细观察,微微发抖的小拇指早已出卖了他,兀自表达着主人的不安。
陆今安知道长公主有个谪仙般的师兄,生于清贵书香之家,品貌端方,为世家子弟楷模。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此番便是为了那人不顾皇室颜面,试图逃婚,他截住她,怒火中烧,在酒的加温下,情绪失控,这才有了昨夜之事。
他从来都不是君子,无论用何种办法,他都要留住她,哪怕她会恨自己。
他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心许多年的人投进别人怀抱,熊熊妒火在昨晚燃尽了他的理智,烈酒入腹,借酒装疯也罢,神志不清也罢,总归是造下了不可弥补的过错,伤害到了他的明月。
棠溪苒被陆今安灼热的目光刺醒,先是蹙了蹙眉,随即眼睛缓缓睁开,与陆今安对视的那一刻,棠溪苒出乎意料的平静。
昨夜事情完全脱离掌控,这让她很不爽,但她不会歇斯底里,事已至此,哭喊是无用的,况且她已与陆今安成婚,迟早会走到这一步,长公主向来是理智的,她闭上眼,试图从这件事中找到获利点。
棠溪苒的平静让陆今安更加不安,他已准备好迎接棠溪苒的暴怒,可她竟神色淡淡地合上了眼,仿佛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
陆今安试图吸引棠溪苒的注意,“殿下,要喝水吗?”
棠溪苒心中冷笑一声,不予答复,依旧神色淡淡。
片刻沉默后,棠溪苒冷冷道:“滚出去,我要穿衣服。”
陆今安:“可要沐浴……
“滚!!”
陆今安许是因为愧疚,没做争辩,默默向屏风后退去。
棠溪苒撑肘起身,全身每一块骨头都仿佛经历了移位的痛楚。
双脚刚沾地,“扑通”一声,她腿一软,摔在地上。
陆今安急忙跑过来扶起她。
手心柔软的触感、目光所及的红痕青紫让陆今安小腹一紧。
未及棠溪苒前来推他的手碰到他,他便握住棠溪苒的手腕,抓起衣裳强行往她身上套。
一盏茶后。
棠溪苒坐于镜前,透过镜面看着陆今安为自己梳理长发。
这种感觉甚是奇妙,有一瞬间,她似乎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应如此,但身后之人一定不能是陆今安这个莽夫。
现下,陆今安定是对她心怀愧疚,必得从他身上讨些好处来,昨夜被他打乱计划,不让他付出代价怎么行呢~
她其实并未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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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昨日她和陆今安大婚,宾客众多,相府众人无暇顾及后院,守卫们大多也被前院的热闹勾了魂,本打算趁这个机会去相府后院见个人,岂料理应在前院敬酒的陆今安会突然出现。
棠溪苒知道他误会了,但她却无法解释,毕竟她要干的事是搞垮陆今安的亲爹,就姑且让他以为自己是打算逃婚吧。
余光瞥见桑榆在门口鬼鬼祟祟探头,“进来吧~”
陆今安常年征战沙场,身上自带煞气,不笑时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桑榆在他面前怂的像只鹌鹑。
她是来侍候棠溪苒梳洗的,但陆今安霸占了她的位置,她只好惶惶不安的站在一旁。
陆今安细致的打理着棠溪苒的每一根发丝,手指的轻柔程度让人无法相信这是一双提剑握刀的手,桑榆惊异于陆今安此刻流露出的温柔,似乎那次在猎场上看到浑身戾气、满手鲜血的镇北将军只存在于她做的一场梦。
陆今安长相多随了他母亲,少年时美的雌雄莫辨,但又不显女气,颇有濯清涟而不妖的出尘之感,长公主曾也为这张脸痴迷过,如今许是常年征战的缘故,肤色深了些,多了几分硬朗,却更让人为之着迷。
细碎柔和的晨光打在镜前二人的侧颜,桑榆顿时想到了曾听殿下读过的一句诗文:“少年公子白衣怒马仗剑江湖,妙可佳人红妆曼舞一笑倾城”。
也许,如果殿下愿意,她会与陆将军生活的很幸福。
可惜,那很难,她知道,陆将军从来没入过自家殿下的眼。
幼时如是,现下亦然。
梳洗完毕后,棠溪苒打算去见见自己名义上的丞相公公。
下嫁的公主本无需遵守民间习俗,晨昏定省、请礼问安都与棠溪苒无关。
但那位丞相大人是三朝元老,手持先帝的托孤遗诏,权倾朝野,就连皇兄都要尊他一声‘相父’。
稍通政事的人都能看出他的狼子野心,但他却端着忠良孤臣、一心为民的做派,天下百姓皆以为他是当世比干、轮回诸葛。
年轻的帝王拿他毫无办法。
棠溪苒身为陛下的孪生妹妹,当朝长公主,在这权利的纷争中自是无法独善其身,她的态度代表着皇室,所以须得装出毕恭毕敬的模样来让那位丞相大人安心。
陆今安跟着棠溪苒,说要陪她同去。
“不必~”
“相府的人都不是好东西,我会陪着你,无论你同意与否。”
棠溪苒怼道:“都不是好东西?也包括你吗?”
陆今安没有回答,转而道:“殿下,我们离开相府,住哪里由你,这里的闲杂人等一律无需理会。”
9. 第 9 章
棠溪苒自是知晓他与相府的关系早已恶劣到势同水火的地步了,他已多年未曾踏进过相府大门一步。
可昨日成婚的,是相府公子与长公主这两个身份,在各方压力的作用下,若他不回相府走仪式,婚事便无法如期举行,是以才不得已回到这个令他深恶痛绝的地方。
他不愿久留相府,可棠溪苒不想理会他的意愿,她还要留在相府办些事,断然不会随他走。
但若是陆今安走了,独留自己这个新婚娘子一人在相府,那未免太奇怪了些。
是以,他也必须得留下来。
“陆今安,我想住相府。”棠溪苒放缓语气,带着些许商量意味。
她的声音清浅中夹杂着柔和,没了平日里的命令口吻,如三月春风滑过陆今安心田,令他欲罢不能。
棠溪苒对他冷漠惯了,偶尔一次的好脾气让他出于本能想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她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把控着陆今安的心思。
二人对视,陆今安看到了棠溪苒眼底的坚定,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他在棠溪苒面前,脾气总是极好的,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这么多年以来,他对棠溪苒的爱意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在无尽的惶惶不安、嫉妒胆战中,终于在昨晚雪崩了。
他觉得昨晚的自己定是疯了,因嫉妒燃起的熊熊烈火烧掉了他的理智。
现在想来,殿下若当真要逃婚,早便走了,又岂会等到昨夜,以她的能力,早些天定能做到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昨日收到消息,纳兰玉泽那位霁月清风般的人物居然在街上喝得烂醉如泥,丢了好的大的人,被纳兰家的人抬回去打了三十戒鞭。
陆今安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他所为何事,他知道那人在殿下心中的地位,是以怕极了她会不顾一切的离开,惶恐之下多喝了几杯,导致做下错事。
不过现在看来,殿下似乎尚不知晓此事。
他对昨夜的鲁莽后悔不已,看向棠溪苒时,眼底的愧意又深了几分。
那她昨夜又为何会出现在相府最偏僻的边角院呢?
“老臣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二人进到正厅,丞相和丞相夫人都在。
“不敢当,您是长辈,合该本宫向您请安才是。”棠溪苒热络的虚扶了下只是微微拱手的丞相陆景垣。
“殿下切莫折煞老臣,您是天之血脉,凤凰衔珠而生的公主,岂能拜我这半截已入土的枯木。”他讲话时,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似乎那位在明台高殿纵横风云四十余载的权臣与他毫不相关。
“哈哈,相父好口才!不过,今日就让本宫尽一次晚辈的本分吧,您且赏脸喝本宫一口茶。”说着,棠溪苒接过桑榆递来的茶,双手奉给了两鬓斑白却依旧精神抖擞的丞相大人。
陆景垣淡定接过,放于嘴边浅浅抿了抿。
他打心底里认为长公主在他面前谦卑点是应该的,她和皇帝都年纪尚小,成不了气候,只能仰仗自己。
此番尽管她心中不喜,不还是得嫁到相府吗?虽嫁的是个他最讨厌的娼妓之子,但好歹也是他的血脉,与陆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他像是才看到陆今安还在旁边,勉强挤出了个难看至极的笑容,向陆今安例行公事般地道了句:“你今后要好好照顾殿下。”
陆今安没予理会。
一旁的丞相夫人面色不善,嘴巴微张,像是要叱喝陆今安的目无尊长。
被陆景垣眼疾手快地扯了扯衣袖,她便又偃息旗鼓了。
陆今安封将后,陆景垣有意与他修复父子关系,主动在家谱上加上了他的名字,可在陆景垣为陆今安办的接风宴上,陆今安却当众宣布要与陆家断绝关系,打了陆景垣一记响亮的耳光。
自此,那因利益纠葛生出的一丝微弱至极的父子之情便断干净了。
棠溪苒出声打断了这对便宜父子的剑拔弩张。
“相父,本宫与夫君商量好了,我们想住在相府,这样方便你们加深对彼此的了解。皇兄让本宫试着修复一下您和夫君的关系,你们都是国之栋梁,梁相互打架,那房子岂不是要塌了。是以,无论为国为民,还是为了家里的和谐,皇兄与本宫都希望相父可以早日放下对今安的芥蒂。”
陆景垣和陆今安纷纷愣住。
陆景垣惊讶于陆今安会同意住在相府。
陆今安则是惊异于棠溪苒话语中对自己的亲昵,‘夫君’!!殿下第一次这样称呼自己,他明白殿下只是在陆景垣面前装装样子,却足以令他骤然欣喜。
陆景垣轻咳了一声,问陆今安道:“今安,你愿意住下来了?”
“嗯。”陆今安冷冷道。
陆景垣眼神没在陆今安身上多做停留,转而对棠溪苒道:“殿下,您既已与今安成婚,以后相府就是您的家,想住就住,就还是栖凤阁吧,您昨夜住的地方,那里本就是为你们准备的。若今安肯认我,我自是愿意与他和睦相处,这下可真是皆大欢喜,一家团圆喽。殿下,您简直是我们陆家的福星~”
一番客套,互捧臭脚之后,棠溪苒回到栖凤阁。
陆今安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棠溪苒身后,像个粘人的大尾巴。
棠溪苒不想搭理他,摸了本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他似乎也不觉无聊,就只是静静地坐在棠溪苒旁边。
亦如他给棠溪苒当伴读时那样。
东榆进来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碍于陆今安在,只默默站在一旁。
棠溪苒放下书,同东榆走了出去,这次陆今安识趣地没再跟过去。
东榆是太监,进宫时碰巧赶上棠溪苒出生,便跟了棠溪苒。棠溪苒出宫立府后,让他当了长公主府的管家,算得上是棠溪苒最信任的人之一。
在陆今安眼中,他虽模样俊朗,却是个太监,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
不过半盏茶时间,棠溪苒就回来了。
她行至桌前,执起笔。
陆今安看到棠溪苒神色不对,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本能促使他探头看了眼桌面,纸上赫然是令他不安的字迹:师兄亲启,见字如晤,展信舒颜,一别之后,两地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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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今安强行压下醋意,不能再发疯了,他不想让殿下更讨厌他。
他试探着问道:“殿下,发生何事了?”
棠溪苒冷冷瞥了他一眼,回道:“呵~明知故问,你不是都看到信了吗?也该猜到了吧,我不信堂堂镇北将军消息如此闭塞。”
陆今安沉声道:“他是纳兰家捧在掌心的嫡次子,断不会下狠手打他,只是做场戏,想引你心疼罢了~”
棠溪苒放下笔,正色道:“陆今安,不要试图用你狭隘的心胸去揣测纳兰家,他们用上千条清规养出了满门灼灼君子,戒律堂只认规矩,不识身份。二师兄也定然不会幼稚到通过伤害自己来让谁心疼。”
棠溪苒话音刚落,陆今安脱口而出道:“是啊,他们是君子,我心胸狭隘,那我明确地告诉你,这封信你绝对送不出去。”
棠溪苒差点就脱口而出:那就试试,你以为本宫这个长公主是吃闲饭的!
她忍住了,并不是认为陆今安当真能拦住她送信出去,但那定会费些波折,双方都落不到好处。
在目的达成之前,得适当采取些怀柔策略才行。
棠溪苒作出一副颇为委屈的样子,解释道:“我只是想写信同二师兄讲清楚,让他自己珍重,再没别的意思,你信我,我既嫁于你,便不会再与旁人纠缠,平白地叫人耻笑。”
陆今安觉得自己是真的贱,一点也见不得棠溪苒服软,这不,他又不暇思索地回道:“我自是信你的!”
最后,这封信当然是畅通无阻地送往了宜州不归山。
陆今安每日卯时起身练刀,寒暑不歇。
这天,他只练了一个时辰,便早早地放下刀,沐浴更衣,将自己收拾了一番。
而后立于檐下,等着与棠溪苒一同进宫谢恩。
棠溪苒养的兔子见陆今安久久不动,壮着胆跑到他腿边拨弄了下他的衣摆,又一溜烟跑开了,见他不为所动,一群兔子围了上来……
半个时辰后,棠溪苒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她平日里都是将近巳时才起来,可今日要做的事情太多,不得不起早一点。
看到陆今安后,棠溪苒在心底感叹道:“此般非人哉的作息,难怪他能位列天下四将。”
她上下打量了陆今安一番,在心底‘啧’了声,招手让他进房间,扔给他一件绣有精致鹤纹的墨绿色长袍和一个白玉腰带。
“换上,堂堂驸马怎可穿着如此寒酸,给本宫丢人。”
陆今安自幼被当作下人养,未曾受过世家礼仪教养,他又久处偏远边疆,同一帮兵痞厮混,潇洒惯了,并不甚在意衣着。
棠溪苒本不想管他,但在外人眼里,陆今安与自己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丢人,自己也跟着没面子。
棠溪苒转身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陆今安速度很快,棠溪苒才刚站到外面,陆今安就出来了。
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陆今安的气质一下子就有了质的飞跃,英武中多了些许儒雅,刚硬中多了些许柔和。
棠溪苒细细打量后,又给他换了个束冠。
10. 第 10 章
紫宸殿内,帝王拉着棠溪苒像个老妈子般问东问西。
“阿苒,在相府住得惯吗?”
“住得惯~”
“可有人为难你?”
“当然没有了,谁敢惹当朝长公主呀!我可是你妹妹。”
“阿苒……”
棠溪苒打断了他:“皇兄,打住~我们去用早膳吧,出门前没吃东西,现下饿的前胸贴后背,你刚下早朝,肯定也饿了吧~”
棠溪晏笑了笑,打趣道:“敢情你是专程回来蹭饭吃的!朕还以为你会想朕,看来是朕自作多情了。”
“皇兄,够了,别装了,你也定未想我,不过三天未见,被你说的像是咱们有十天半个月没见了似的。”
棠溪晏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转向陆今安。
半开玩笑似的说:“陆将军,朕可是记得你以前最爱跟在我们阿苒屁股后面跑,她曾对你颇为照拂,念在幼时的情谊上,你可不能辜负她!否则朕饶不了你。”
陆今安郑重其事地回道:“请陛下放心,有我在一日,绝不让殿下受半分委屈。”
用过膳,棠溪苒便准备离开,她还要去皇陵祭拜父皇母后。
临别前,棠溪晏问道:“半月后,陆将军便要回北境了吧?”
“是。”
棠溪晏接着说:“阿苒就没必要跟着你去北境了吧?她身子弱,吹不得那边的寒风。”
陆今安顿了顿,回道:“但凭陛下做主。”
帝王看似征求意见,但语气中没有丝毫可容商量的余地。陆今安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
依制,边疆封将不可离开属地一个月以上,他已离开半月了,再半月后,必须回去。
若殿下自愿跟去,陛下自是不会多言,但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陆今安很有自知之明,她怕是盼着自己战死沙场,永远不要回来和她沾边呢。
折腾了一天,陆今安又被几位同僚拉着喝酒去了,他本不想去,但无奈那些人都是兵部大员,管着他军队的命脉——粮草、军械,是以他不得不给这个面子。
他不在,棠溪苒终于能安心做事了。
池术带着她避开家丁守卫,来到一个落着锁的门前。
池术是长公主府的侍卫统领,自幼跟着棠溪苒,武学造诣极高,甚少遇到敌手。
棠溪苒也会些花拳绣腿,她幼时吃不了练武的苦,只学了些皮毛,谁也打不过,但翻墙足够了。
二人利落翻墙进院,这里看上去是个无人居住的废弃小院,杂草丛生,石子遍布,就连院子中央的石桌也碎成了几块。
但奇怪的是,门扉窗扇却都完好无损,按理说,这种木门木窗合该更容易被风雨损坏侵蚀才对,若长期无人打理,就算没有缺口,也该有些发霉的痕迹才是。
棠溪苒预感这次应该是来对了。
池术在前面探路,棠溪苒跟在他身后进了室内。
依旧是凌乱中透露着整洁。
他们接连进了好几个房间,都毫无收获,最后,在一个类似于书房的房间发现了一个小隔间。
打开门,棠溪苒与一个乞丐模样的老者对视上。
他眼神中充斥着沧桑,那张垂垂老矣的面庞上写满了故事。
老者只是在乍一看到棠溪苒二人时露出些许讶异,片刻后,他便当做没看到二人似的,低头自顾自地写写画画。
棠溪苒直觉自己找对人了,她询问:“鹤月先生,是您吗?”
那老者停下手中笔,顿了片刻后,发出了沙哑的声音:“琋文公主,没想到最先找到这里的人竟是您!老朽本以为你会是最与世无争的那个,看来这俗世终究是拉你下水了!”
棠溪苒心下了然,看来是了,鹤月先生是父皇当年的太傅,她幼时还被他抱过。
鹤月先生能认出她并不稀奇,她与母后有七分神似,见过母后的人都能轻易认出她的身份。
棠溪苒淡淡道:“先生,我既生于皇家,此生便注定和‘与世无争’四个字扯不上干系,这点,您该深有体会才是~”
“是啊!要是我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又岂会……唉~造化弄人啊!”
棠溪苒说道:“若先生愿意,我可以帮先生报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只想在此了却残生。”
这便难办了,棠溪苒原以为鹤月先生是被陆景垣囚禁在此的,岂料人家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过,父皇曾讲过,他这位授业恩师是个最重情义的人,将忠孝节悌、礼义廉耻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对付这种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合适不过,怀柔做到位,叫他做任何事都是无有不从的。
“师祖~先生是父皇的恩师,晚辈合该唤您一声师祖,还望您不要嫌弃晚辈愚钝不堪。”
许是想到了自己那位得意弟子,鹤月看向棠溪苒的眼神添了几分和蔼。
“公主说笑了,若是连中三元的天纵奇才门下有个愚钝不堪的弟子,博雅那不归书院的招牌岂不是砸了。”
“哈哈,那晚辈权当您是在夸我了。不过,晚辈有个疑问,您为何会被丞相囚禁在此?”
“那老朽也有一问,公主为何会找到这里来?您方才既唤我作‘师祖’,便该遵着师礼,先回答我的问题。”
棠溪苒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弟子礼,开口道:“父皇临终前,嘱托我与皇兄定要找到您,他无法为您养老送终,便由我们替他,我……”
鹤月颤声打断了棠溪苒:“等等,……等,你……说什么!你父皇已……已经不…在了吗?”
鹤月忽然扑上前来,紧紧抓住棠溪苒的胳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棠溪苒微怔,没想到父皇的死讯会让他如此激动,倒也不枉父皇对他时时挂念。
池术迅速上前按住鹤月的肩膀,意欲将他眼中的老疯子从自家殿下身边移开。
棠溪苒对着池术轻轻摇了摇头,池术只好作罢,转而用眼神死死盯着这老头,一旦他做出任何对棠溪苒不利的动作,池术就会上前撕碎他。
“是的,我父皇于去年年节之时驾崩。”
鹤月眼神逐渐呆滞,似是被抽干了力气,却突然又疯狂起来,几近癫狂地将这个狭小的屋子内所有陈设都毁掉了。
棠溪苒被他的狂态吓到了,但她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他一生无妻无子,倾尽心力地辅佐着皇室,三十余岁时收了一个不甚受宠的皇子为徒,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听父皇说,鹤月先生拿他当亲子看待。
但父皇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愿听从鹤月先生的建议只当个闲云野鹤的闲散王爷。
父皇生母出身卑微,又早早故去,无人庇护的他从小受尽了冷眼与苛责,一心只盼登上那至高位,让所有欺负过他的人俯首称臣。
无数次争吵后,鹤月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压上了自己的一切,陪爱徒走上了那条满是荆棘的路,他们无法回头,身后只有深不见底的悬崖魔窟。
万幸的是,他们赌赢了。
不幸的是,鹤月发现他的宝贝徒弟似乎不再那么需要他了。
受不了猜忌与挑唆,鹤月离开了,自此再也没回来过燕都。
但谁也没想到,他自始至终根本就从未离开过燕都,而是在这方寸之地被囚了十几载。
棠溪苒这次找到他其实算是误打误撞,她本意是调查相府,岂料池术效率太高,顺藤摸瓜连带着鹤月先生一并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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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溪苒环视四周的一片狼藉,抚了抚额,心里叹道:“这动静……相府的侍卫要是没发现,怕是都聋了!”
池术与她对视,心下了然,一个手刀,劈晕了鹤月,扛起人便溜了。
.
陆今安以为自己喝傻了,竟看到长公主站在巷口朝自己招手,似乎是在……等自己。
他回头望了望,大街上除了自己,就剩些飞鸟了,半个鬼影也看不到,那就……是在…等自己吧!
他夹紧马腹,快速来到棠溪苒面前。
“吁~~”
陆今安翻身下马,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裹住了棠溪苒。
“殿下,入秋了,夜里容易着凉,殿下…出来怎么不加件衣服?”
他本想问:“殿下是在等我吗?”
又不想显得太憨,便转了口风。
“着急出来接你,忘记了。”
说完话,棠溪苒主动牵起陆今安的手,拉着他往相府走。
陆今安心脏漏跳了一拍,于百万军前面不改色的陆大将军此刻内心慌乱非常。
他佯装镇定地跟着棠溪苒进了相府。
“所有人,眼睛瞪大,都给我守住,一个苍蝇也别给我放出去喽!”
家丁侍卫们都举着火把,相府一时间亮如白昼。
陆今安蹙了蹙眉头。
棠溪苒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听说是府上丢了东西,丞相正安排大家捉贼呢~我刚住进来没几天,人生地不熟,怪害怕的。”
陆今安闻言紧紧回握住棠溪苒的手,柔声道:“有我在,无需害怕,先回房间吧,我陪着你。”
一阵风吹过,棠溪苒瑟缩进陆今安怀里。
心悦之人突如其来的亲近轻而易举摧毁了陆今安所有防线,他心软的一塌糊涂。
陆诀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堵在栖凤阁门口,东榆一脸嫌恶地拦着不让他们进。
“诸位若要搜查,还请稍等,殿下同驸马出去了,奴才可不敢擅自做主放你们进主子的居所。”
陆诀是相府二公子,任礼部侍郎,为人嚣张跋扈,好男色,曾经试图轻薄东榆,任东榆脾气再好,对他也没好脸色。
陆诀被拂了面子,怒道:“一个阉人竟敢在本公子面前拿乔,我看你是活够了,来人,将他给本公子捆起来!”
“本宫看谁敢动他!”
“拜见长公主殿下~”众人齐齐跪道。
陆诀纵然平日里一副混世魔王的做派,但也不敢在当朝长公主面前太过放肆,缓声解释道:“殿下,今日府中进了贼,如今尚且不知那贼人去向,父亲让我来您的院子瞧瞧,恐贼人惊扰到您。”
“那倒不必了,本宫这院子周围布满了皇家暗卫,时时架着弩箭,贼人来了定能将他射成筛子,或许……现下正对着二公子呢!”
陆诀扭头望了望院内,感觉阴嗖嗖的,似乎真有弩箭对着自己。
棠溪苒笑得开怀,“哈哈,开个玩笑,莫要当真。烦请二公子转告相父,不必为本宫劳神。”
迫于棠溪苒话里话外的威胁,陆诀想赶快离开,但想起父亲的吩咐,他硬着头皮坚持道:“为殿下的安危着想,还是让侍卫进去检查一下吧,好让父亲安心。”
棠溪苒厉声道:“怎的,二公子莫非是怀疑本宫私藏了那贼人不成?”
陆诀拱手道:“微臣不敢,还望殿□□谅父亲对您的一片赤诚之心。”
“好啊,你带人进去查吧!”
“谢殿……”
“慢着,本宫还没说完呢。若是二公子今夜在本宫这里找不到那贼人,该当如何呢?”
棠溪苒当惯了发号施令的一方,发起怒来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在场的人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装起了鹌鹑。
11. 第 11 章
陆诀壮着胆子回了句:“殿下是凤凰血脉,有诸天神佛护着,贼人也未必就见得有胆子来殿下院中撒野,微臣若是没找到贼人,还望殿下海涵。”
棠溪苒冷笑声:“呵,海涵,本宫可没那肚量。”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耐道:“天色已晚,本宫乏了,你动作麻利些,若是没搜到,就为你方才的无礼向东榆赔礼道歉。”
陆诀皱眉道:“殿下莫不是在说笑,我堂堂丞相之子、朝廷命官,岂能对着一个阉人伏低做小。”
棠溪苒冷冷道:“所以二公子这是打定主意要打本宫的脸了?大晚上跑到本宫门口嚷嚷着要捆本宫的人,搜本宫的院,若被嘴碎的人听了去,怕是要传出留言,说相父对本宫不满了。”
陆诀急忙解释:“殿下知道微臣没这个意思……”他顿了顿,看来长公主这是铁了心要替那阉人找回场子。
父亲交代过,必须亲自进栖凤院瞧瞧,是以,这个哑巴亏不得不吃。
“好,就依殿下所言,如若微臣找不到贼人,定会向东榆内官致歉。”
半个时辰后*
陆诀咬牙切齿地对着东榆俯身道:“我为先前的无礼向大人道歉,还请大人原谅我的莽撞。”
翌日清晨,燕都一片凄清。
北镇抚司案宗被盗,全城严查,挨户取证。
崇明殿上,北镇抚司指挥使邵光启正惶惶不安地跪在地上。
帝王怒不可遏:“昨夜那小贼可以潜入北镇抚司偷卷宗,今夜恐怕就能潜入宫中刺杀朕了,锦衣卫都是吃闲饭的吗?”
朝臣乌泱泱跪了一大片,齐声道:“陛下息怒!”
丞相说道:“北镇抚司的案宗大都涉及机密要务,库房外戒备森严,昨夜的贼定是谋划已久,竟然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实在是叫人汗毛直立,若是任由此贼逍遥法外,恐后患无穷。陛下,臣请旨协查此案。”
“相父时刻替朕分忧,朕心甚慰,那就由相父协助大理寺彻查此案。”
……
“殿下,属下已安排妥当。”
“让池奕先将别的事放下,亲自去看着,他素来谨慎,这事只有交给他我才能放心。”
“是”池术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相府。
“该用早膳了,桑榆~你去叫陆今安。”
“啊!”
棠溪苒笑道:“啊什么啊,快去~”
桑榆觉得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殿下居然会主动搭理陆将军!
陆今安心不在焉地收起刀,棠溪苒忽然转变的态度让他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无法集中精力练刀。
她似乎是突然想通了,打算接受自己。
“陆将军,殿下让你过去陪她用早膳。”
陆今安惊讶道:“当真?”
桑榆点了点头:“自是真的,殿下亲口吩咐。”
今日不打算出门,棠溪苒只挑了根木簪随意地挽起青丝,着了身橘粉常服,更衬得她肤白如雪,也没了平日的傲气疏离。指尖松松夹着一个月白色茶杯,懒懒地倚在矮窗前,望见陆今安进来,微微一笑,招手叫他过去。
陆今安不自觉地跟着笑了。
棠溪苒亲手递给陆今安一双竹筷,缓缓道:“尝尝,这些都是我从许州请来的名厨所做,别处可吃不到呢~”
陆今安夹了一块软酥,一口咬掉了上面雕刻精美的莲花,囫囵吞了,他这几年大半时间都在战场上,根本没吃过这种花里胡哨还不顶饱的小玩意,自然也分不出好坏来。
“好吃~”
棠溪苒笑道:“怕是都没尝出味道吧!就敷衍我说好吃。行了,知道你吃不惯这些,我让他们给你拿包子去了,稍微等等,待会就到。”
陆今安尴尬挠头,道:“谢殿下体恤。”
心里却想的是:殿下难不成被夺舍了,话本里的角色性情毫无征兆地大变,一般都是这种说法。
棠溪苒生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叫人很难生出戒备之心,加之幼时初见的美好为其镀上光环,陆今安渐渐在她的温柔攻势下沉迷了。
丞相将燕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揪出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贼,由于那贼没再生出事端,此事逐渐淡出众人视野。
“父亲,此事怕是陛下所为?能在咱们眼皮底下将事情办的如此滴水不漏,也没别人了。”陆诀一脸忧虑地分析道。
北镇抚司案宗被盗一事是陆景垣所安排,为的是有借口大张旗鼓调查私事,却没想到大费周章却一无所获。
陆景垣捋了捋胡须,悠悠回道:“不会是陛下,宫里到处都有咱们的眼线,且又有太皇太后盯着,陛下做不到。”
陆诀抱怨道:“一点线索也没有,总不能是那疯老头自己跑了吧,真是离谱!”
陆景垣突然厉声道:“诀儿,你再敢对鹤月不敬,当心板子伺候!”
陆诀早已习以为常,从善如流道:“知道了,儿子以后会注意的。”
天气晴朗,微风习习。
长公主棠溪苒携驸马到妙悲寺赏景。
妙悲寺位于燕都西北角,风景绝佳,来人络绎不绝,香火旺盛。
侍卫随从都只是远远跟着,二人并排缓步走在庙前的石阶。
棠溪苒眉眼弯弯,唇角轻扬,柔声问道:“为何突然带我来这儿,我竟不知,你何时信起佛来了~”
“今天刚信上的,我们去让慧能方丈算算。”
慧能方丈是燕都人眼中的得道高僧,据说他能窥探一切。
“这些和尚都是在胡说八道罢了,他们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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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神通广大、洞悉一切,怎么不设法消去世间纷争啊!还打仗、制律例作甚,都让他们去算算得了。”
陆今安捂上了长公主还欲滔滔不绝的嘴,解释道:“殿下,佛门前还是忌讳些,先别说了,待会回去再继续。”
棠溪苒笑道:“你还真信上了啊!行吧,我打住。”
“呦,这是谁呀!竟生的同我那没良心的小师妹如此相似~”一道听起来十分欠揍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棠溪苒闻声侧首,只见一粉衫男子折扇轻摇,悠闲地倚在一棵菩提树下,一双剑眉下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高挺的鼻子为他颇为柔美的面庞增添了几分英气,厚薄适中的红唇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温柔笑意。
棠溪苒微微惊讶,随即笑道:“姚清屹,怎么哪都能碰到你,你该不会是派人跟踪我了吧~”
姚清屹走近,用手中折扇在棠溪苒额上轻轻敲了下,一本正经地抱怨道:“没大没小,叫师兄,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直呼我姓名,这样显得不庄重!”
棠溪苒:“好好好,师兄~大师兄~你不是在宜州吗,怎么突然来燕都了?”
“一不小心将谢恕最喜欢的那把笛子弄坏了,来寻一把新的赔给他,好东西当然是皇城比较多喽~”
棠溪苒幸灾乐祸的笑道:“哈哈哈,谁让你总喜欢在他面前手欠,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这下闯祸了吧。需不需要帮忙,找东西这事我擅长。”
姚清屹悠悠道:“不必,已有看中的了。”
他细细打量起一旁的陆今安,“阿苒,这位便是陆将军吗?”语气中带了几分敌意。
棠溪苒见状亲昵地挽住陆今安胳膊,“是啊!大师兄,他好看吧!”
姚清屹愣了片刻,随即附和道:“好看。”
陆今安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突然带上了些许怜悯,真是莫名其妙。
棠溪苒用手肘顶了顶陆今安,介绍道:“这位是我大师兄,梁州姚氏姚清屹,你应是听说过他的,便随我称呼他为师兄吧~”
姚清屹是才誉天下的名士,稍微有些学识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他。
陆今安拱手道:“久闻姚公子盛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姚清屹摆手笑道:“真是惭愧,快别这样说,都是别人抬举罢了。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你们俩好好玩。”
“行啊,改天见。”棠溪苒三岁就认识姚清屹了,二人关系甚好,彼此都不是很喜欢无谓客套。
二人由小僧引着来到了一处静谧禅院。
慧能方丈坐于棋盘前招呼他们过去。
“二位施主,可否陪老衲下一盘?”
棠溪苒今日很有闲情,饶有兴致地坐在慧能对面。
12. 第 12 章
一个时辰后*
慧能方丈:“施主,还要继续吗?”
这局是慧能险胜。
棠溪苒三岁开始学围棋,如今甚少能遇到对手,她被激起了斗志。
“方才是我大意了,再来一盘。”
慧能笑了笑,道:“依老衲看,还是算了,施主棋风凌厉,步步紧逼,急于求胜,反倒是失了下棋的雅趣。”
棠溪苒心中嗤笑,你们这些怯懦避世之人自是有闲心讲究雅趣,本宫整日忙的要死,哪有功夫留心这玩意。
嘴上却道:“方丈说的是,我确是急于求胜了。”
慧能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悠悠道:“尽人事,听天命,许多事,其实不必求全责备。”
棠溪苒最讨厌和尚、道士的便是这点,何事到他们嘴里都变得似乎无关紧要,但若让他们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她不信他们当真能做到云淡风轻。
“我从来不信天命,天命给不了我要的东西。”
慧能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而问道:“方才忘记问了,二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陆今安表明来意:“在下想拜托方丈算算我与夫人的缘法。”
慧能抿了口茶,看了看面前二人,问道:“当真要算?”
棠溪苒未予理会,陆今安急切道:“算!”
慧能顿了顿,道:“老衲便直说了,二位并不是彼此的良人,切莫强求。”
陆今安暴怒道:“放屁,招摇撞骗竟骗到我头上了,当心本将军命人拆了你这破庙。”
慧能低头品茶,并不言语。
陆今安拉上棠溪苒,收住怒气,轻声道:“殿下,我们走,莫要信这老和尚的胡言乱语。”
慧能叹了口气,冲着二人的背影道:“万事切莫强求!”
陆今安兴致冲冲地来,气势汹汹地走,只带走了一肚子闷气。
马车上,棠溪苒调侃道:“你方才还让我忌讳,自己却扬言要拆人家寺庙,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陆今安说:“他算的不对,我自不愿再信。”
“你又如何知晓他算的不对?”
陆今安突然握住棠溪苒的手,严肃道:“对与不对该由殿下说了算,不是吗?”
棠溪苒没看陆今安的眼睛,“我也觉得他算的不对。”
陆今安掰住棠溪苒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殿下,我想求个安心。”
“放肆~”棠溪苒微怒。
陆今安不为所动。
棠溪苒不愿多说,只道:“顺其自然吧~”
陆今安也没再追问,他知道今日是要不来她的承诺了。
******
该是陆今安回北境的时候了,今夜不知何事绊住了他,迟迟不见人。
棠溪苒习惯睡前看会书,今日她读的是一本北境地方志。
北境是暻国抵御北方蛮族的屏障,由于地处极寒之地,四季皆落雪,苦寒难耐,驻守在那里算得上是份苦差事了。
许是安神香熏得太浓,棠溪苒倚在案前睡着了。
她梦到十一岁刚回燕都的那日。
身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一边剥着莲子,一边道:“阿苒,以后就留在父皇身边,你也该学些宫廷礼仪了。”
棠溪苒撇撇嘴,不甚开心。
“可是,父皇,我想外公和师父他们。”
棠溪裕将剥好的莲子放到自家女儿面前的碟子里,抱怨道:“怎么,你就只想着他们,一点都不想父皇吗?小没良心的,在宜州呆了这么多年,都忘记你还有个老父亲了吧。”
棠溪苒抱住他的胳膊,软软糯糯地撒娇:“才没有呢,父皇污蔑我,阿苒最喜欢父皇啦,明明一直都经常和父皇见面的。”
棠溪裕轻轻刮了下棠溪苒的鼻子,“你还有脸说,每次都是父皇去找你,你可有哪次主动回来过?”
“哎呀,我不喜欢待在燕都嘛!感觉很不自在~”
棠溪裕闻言正色道:“以前万事都由着你去了,但如今父皇要强势一次,你是嫡公主,代表着皇室的脸面,没有一直养在外面的道理。再者,阿舟是太子,四周都是些豺狼虎豹,没几人真心待他,你是他亲妹妹,他可以义无反顾地相信你,父皇希望你可以留在燕都帮他。不只是帮他,你必须靠自己在燕都站稳脚跟。总有一天,父皇会离开你们,到时候,若是你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父皇见到你们母后定会被骂地狗血淋头。”
棠溪苒没再反驳。
她和兄长出生时,母后难产而死。外公怕他们在宫中被人暗算,将他们接到宜州亲自抚养。
五岁时,皇兄受封太子,回了燕都;她被师父收入门下,上了不归山。
今年,她十一岁了,终究还是要回到这里。
棠溪裕见闺女蔫蔫的样子于心不忍,岔开话题道:“阿苒,今日丞相过寿,相府很是热闹,等阿舟习完课业,让他带你去相府玩。”
“好啊~”
……
相府内,棠溪苒兄妹和一群同龄小孩来到一处隐秘的小亭子。
有棠溪晏这个众星捧月的太子殿下带着,棠溪苒很快就融入了他们。
陆诀神秘兮兮地说:“给你们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棠溪苒不动声色地瞪大了眼睛,她刚回燕都,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但师父教过她持重,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虽然她现在还没办法完全做到,但也总想着尽量向师父的要求靠拢。
不多时,陆诀的书童推搡着一个衣衫破烂不堪、瘦骨嶙峋的男孩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似乎有些站不稳,棠溪苒怀疑,他再被推一下就可能要晕倒了。
一个绿衣女孩问道:“陆诀,他是乞丐吗?”
陆诀洋洋得意道:“当然不是,他是我养的一条狗。”
那女孩笑得收不住:“哈哈哈,陆诀,你真是大笨蛋,他哪里长得像小狗了。”
陆诀:“哼~我说他是什么他就必须得是什么,陆今安,现在,本公子命令你马上学狗叫!”
陆今安无动于衷,陆诀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气急败坏地让侍从对他拳打脚踢。
棠溪苒皱眉,正要出声阻拦却被棠溪晏拉走了。
“阿苒,这是丞相的家事,我们还是少插手的好。”
棠溪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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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脸不高兴,“皇兄,可是陆诀真的很过分!”
棠溪晏解释道:“方才你看到的那人是丞相的私生子,他母亲是勾栏里的花魁,丞相以他为耻,从来没承认过这个儿子,他在相府里的地位甚至不如最低等的仆役。今日是丞相的寿宴,若是我们因为一个被视作污点的人与陆诀起冲突,不闹大还好,可万一闹到前院去了,相当于在打丞相的脸。况且,我们今日帮他一次,只会换来陆决的变本加厉,他以后在相府的日子会更难过。”
棠溪苒明白兄长的顾虑是对的,便没再进去亭子。
过了许久,陆诀一行人终于离开了。
棠溪苒回到方才的亭子,棠溪晏默默跟在她身后。
陆今安抱头蜷缩在地上,此刻腰间肋骨痛的厉害,他心里默默想:怕是又断了,这样活着有何意思,但却又不甘心就这样结束稀里糊涂、窝囊至极的一生。
身侧传来脚步声,他也懒得抬头看了,八成是陆诀又返了回来。
“你叫陆今安,对吧?我方才听到陆诀这样叫你的。”
一道独属于小女孩的软糯声音从头顶传来,陆今安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二人目光相撞,棠溪苒内心感慨:他可真好看呀!比起二师兄也毫不逊色呢!
陆今安没搭话,他出生以来收到的只有恶意,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戒备着每一个人。
棠溪苒伸出手,“先起来吧!”
陆今安躲开了她扶向自己的手,忍着剧痛自己站了起来。
她像个小天使,而自己身上却充满了污垢。
在棠溪苒眼中,一个正处于弱势地位的人居然对她爱答不理,她在众星捧月中长大,自记事以来,从未有人对她如此冷淡,顿时对陆今安异常感兴趣。
“我叫棠溪苒,是当朝嫡公主,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陆今安停下动作,棠溪苒敏锐地捕捉到他眸中的希冀。
“明日,会有人来接你,当然了,你有拒绝的权利。”
……
棠溪苒突然感到身体一轻,睁开眼,原来是陆今安回来了。
她喃喃道:“你干嘛去了?怎么回来的这般晚?”
陆今安柔声回道:“陛下诏我在御书房议事,耽搁了会儿,困了就去榻上睡,趴桌上也不怕着凉。”
“我不困,还没到就寝时间呢,今日也不知是哪个粗心的丫头将安神香点得这样浓。”
“殿下真的不困吗?巧了,微臣也甚为精神呢~”他的语气颇为暧昧,棠溪苒瞬间懂了。
背部挨上床榻的那一刻,她抑制不住地打了个颤。
陆今安低笑了声,欺身压了上来,趴在棠溪苒耳边道:“殿下似乎在害怕~可真是难得呢~”
热气喷洒到耳边,浓郁且充满侵略性的雄性气息压得她喘不上气,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往头部奔腾而去,棠溪苒不用照镜也知道自己的脸红透了。
腰带松下,棠溪苒感受到一只布满茧的大手抚上自己的肌肤,一路向上游走,战栗感传遍全身,嘤咛声卡在喉咙。
她按住那只作恶的手,喝道:“陆今安,别太过分!”
13. 第 13 章
陆将军被□□冲昏头脑,棠溪苒的话传到他耳朵里已然成了娇软的撒娇。
他抓起棠溪苒的腰带,将棠溪苒双手束于头顶。
棠溪苒本没想拒绝,他们之间早就有过夫妻之实了,况且,他若想做,自己是拦不住的,打架自然是毫无胜算,说了他又不听。
但他眸中的欲望旺盛的让她害怕,她是真的想临阵脱逃。
陆今安眼中的棠溪苒,乌发凌乱,眼眸盈盈如水,欲语还休,让他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陆今安气息粗重,汗珠沿着脸颊滑落,黑眸沉沉,里面燃烧着熊熊烈火。
棠溪苒急忙出声道:“你节制些,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
“无妨,不会有影响。”
月光洒落床前,春光乍泄,满地旖旎,内侧床板上的影子奔疾不停。
翌日,棠溪晏带了一众臣子前来相送,陆今安强行忍下打人的冲动耐着性子听完了由几位没见过的文臣背的几篇没听过的送别长诗,一番你来我往的寒暄过后,他终于顺利出了城。
城门外不远处,出乎意料地停着十分高调的一大队人马,车上的图案是……青鸾!!那是……长公主府的标志。
陆今安丢下随从,策马瞬移到了看起来最大、最奢华、离池术最近的一辆马车前,嗖地窜了进去。
长公主正在打盹儿,被他吓得一激灵。
幽怨道:“我记得某人昨夜好像说过‘无妨,不会有影响的’,怎的不去骑马,还要坐马车啊!”
陆今安扬起的嘴角根本压不下来,“殿下,你说清楚点,我不明白。”
虽然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但他还是不敢相信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会愿意远离繁华,陪自己去到边陲之地。
棠溪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才道:“我与你同路!”
陆今安闻言猛地抱住棠溪苒,高兴地像个孩子。
长公主此番去北境,带有侍卫两千、仆役五百、歌姬琴师若干、金银十车、首饰十车、名画古琴等等一应俱全,若是可以,她怕是会将整个长公主府连根拔起,一并带走。
一行人北上之路,轰轰烈烈,愣是走出了军队过境的架势,让整个暻国都知道长公主爱惨了陆将军,以公主之尊陪他同甘共苦。
踏入北境,入目是一片银装素裹,纯洁而又绚丽。
北境高寒,不过八月,便已落雪。
长公主的马车尤为宽敞,可以在坐下八个人后,再放上棋桌和火炉。
昨日路过一个小镇,池术跑去买了一些吃食。
现下,一群人正围着火炉烤地瓜。
长公主没吃过这东西,觉得很是新奇。
她问道:“池术,你确定这东西能吃,黑乎乎的,不会有毒吧!”
池术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殿下你信我,这真的是好东西,昨日宣广带我去吃了摊主烤好的地瓜,当真是人间美味。”
宣广是陆今安的副将,近日池术与他莫名其妙开始交好。
东榆笑着说:“殿下,能吃的,其实您吃过这东西,只不过您看到的是做好后盛在盘中的精品,不过我隐约记得,您应该是不大爱吃的。”
最后,在大家的期盼中,池术这个半吊子成功将地瓜烤成了一团焦炭。
“池术,我就知道,不该对你抱有希望。”桑榆气呼呼地道。
她自小跟着棠溪苒,棠溪苒没见过的,她也没机会见,方才被池术吊足了胃口,现在只剩下大写的失望。
宣广笑道:“没事,丫头,咱北境多的是这东西,到将军府后定让你吃个够。”
池术附和道:“就是,就是,桑榆妹妹消消气。”
陆今安郁闷死了,本想和自家夫人过二人世界,但奈何这一个两个都不长眼,非要挤到这辆马车上来,后面的空马车都是摆设吗?
宣广余光瞥见陆今安瞪了自己一眼,将最近做的所有事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好像也并未惹到将军!难道看错了?
傍晚十分,队伍终于抵达玄城。
这里是暻国的最北方,与许多蛮族领地接壤,战乱频发。
“将军回来了,快看!是将军回来了!!”
马车外,百姓们闹闹嚷嚷,个个兴高采烈。
玄城贫瘠荒凉,百姓见过最厉害的人物是镇北将军,也独独只有镇北将军陆今安,别的贵人自是不屑于来这种边陲荒蛮之地。
如今长公主这位天下顶顶尊贵的女子来到玄城,百姓们难抑激动、好奇,纷纷簇拥在道路两侧。
棠溪苒被吵嚷声吸引,探头看向外面。
周遭哄闹声戛然而止,长公主通身贵气、姿容绝美,远远看着,只觉不忍亵渎。
“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各回各家,忙自己的事情去!”耳畔响起陆今安爽朗的声音。
一屠夫打扮的百姓应和道:“将军归来,该有的排场自然不能少!”
“行了,咱就别穷讲究了,心意我领了,回去吧,外面怪冷的。”
陆今安是北境的战神,却从不在百姓面前摆架子,北境百姓也是真心爱戴拥护他。
在百姓的围观簇拥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镇北将军府,掀开车帘,棠溪苒打了个寒颤,“呼~真冷啊!”
陆今安给她披上了狐皮大氅。
下车后,棠溪苒首先注意到的是门口丑得出奇的石狮子,看起来就像是没有雕刻成功的半成品。
她觉得有必要给陆今安换一个,简直太影响将军府的形象了。
陆今安似是看出棠溪苒心中所想,解释道:“这种残次品比较便宜,我的本意是不要这东西,但军师说,有必要弄一对来镇宅。”
棠溪苒大为震撼,一个朝廷一品大将竟如此……穷酸,他的俸禄好像并不低啊!
她突然想到,近些年接连大旱,百姓苦不堪言,朝廷不但要减轻赋税,还得拨款赈灾,国库确实没多少银子了。
听说陆今安一直在自己出资补贴军用,这样看来,这份寒酸却显得尤为高风亮节。
棠溪苒笑道:“换一对吧,我出银子。”
陆今安没推让,他向来知道长公主是极有钱的,除却公主应有的巨额俸银,她名下的店铺田产更是数不胜数。
北境是真冷,屋子里已放了三四个火炉,棠溪苒还是觉得自己被寒气包裹着。
宜州地处南方,是实打实的温柔水乡,冬天几乎不下雪。而燕都虽比宜州冷些,却也不若北境这般冷得离谱,况且燕都长公主府地龙烧的旺,冬日穿单衣行走在屋内也不会感到冷。
故此棠溪苒一时很不适应这边的气候,没几天就得了风寒。
“阿嚏~”长公主吸了吸鼻子,用棉被将自己包裹的密不透风。
“殿下,先将药喝了。”陆今安耐心搅拌黑乎乎的药汁,直到温度正好才送到棠溪苒嘴边。
棠溪苒皱了皱眉,屏住呼吸,无声拒绝,这药实在太难闻了。
她同陆今安商量道:“还是不喝了吧,小小风寒而已,过几日自然会好,不必在意它,就让它无声的来,无声的走吧~”
陆今安笑道:“无声吗?那是谁昨日夜里嗓子疼,翻来覆去睡不着,让我给她倒了十几次水,嗯?”
棠溪苒鼻子堵住了,瓮声瓮气道:“好啊,你居然敢嫌弃本公主,我明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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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给你门口换的那两个石狮子。”
陆今安宠溺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棠溪苒用被子捂住头,坚决道:“我是不会喝的,端走吧,我都说了让你晚上到别处睡去,你不听,非要赖在这里被我打扰,这能怪谁。再说了,我不喝药,难受的是我,我都不介意,你着急个什么劲,快端走吧,我要睡了,说不定一觉醒来,病就好了呢!”
陆今安在床边站了会,端着药离开了,他从东榆嘴里得知,长公主素来对喝药一事深恶痛绝,每次生病都宁愿难受着也不愿喝药。
是以陆今安便没再端着药去找不痛快了。
棠溪苒最近总觉得饭菜有些苦,陆今安给出的解释是,生病的人经常会嘴里发苦,吃何物都是苦的,他就没尝出苦味来。
棠溪苒仔细回想,似乎每次生病后吃饭都会有这种感觉,便认可了他的说法。
五日后,天气放晴,难得没下雪,棠溪苒也恰好痊愈。
久违的神清气爽让她有了出门赏景的冲动。
东榆吐槽道:“池术那小子一到这里就放飞自我,忘记自己是干什么的了,整日与那群兵痞子厮混在一处,今日又随他们上山打猎去了。”
棠溪苒在地上抓了把雪,“由他去吧,近日难得清闲,让他也肆意几日。”
陆今安见缝插针:“殿下,既然如此,今日我便顶了他的位子,为你保驾护航。”
棠溪苒笑出声,趁其不备将手中的雪洒向陆今安。
堂堂镇北大将军居然被她偷袭成功了,棠溪苒颇有成就感。
“哈哈,你既要顶池术的位子,首先便要学会忍,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东榆偷笑,心道:我怎不知池术那小子何时如此卑微了,平日里就他顶嘴最欢。
陆今安上前环抱住棠溪苒,“行啊!但凭殿下差遣。”
“你这哪有半分凭我差遣的样子,松开~”
“帮你取暖呢,不是怕冷吗。”
棠溪苒斜了他一眼,怨怼道:“你变了,竟学会巧言令色了,这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陆今安吗?”
陆今安见好就收,松开了手,低笑一声,道:“殿下说错了,不是巧言令色,是甜言蜜语。”
他特意拜读了好些比较受欢迎的话本子,虚心学习如何讨心上人欢心。
棠溪苒不想听他扯皮,问道:“这附近可有茶楼,或者其他说书的地方?”
“倒是有一个小茶楼,不过有些破旧。”
“无妨,走吧,去听听是否有新出的本子。”
狭小逼仄的茶楼,一群人围着火炉,听着说书的老头滔滔不绝,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话说那位长公主殿下姿容甚美,绝世独立,一手琴技出神入化。陆将军那年得胜归来,班师回朝,一眼定情,从此终生误……”
棠溪苒扶额,心道:早知如此就不来了,看热闹竟看到自己头上了。
陆今安那厮居然听得津津有味,棠溪苒偷偷起身,准备溜之大吉。
手腕被握住,陆今安似笑非笑道:“殿下,你要去哪?怎的,不是你提议来的吗?”
棠溪苒抽回手,凶巴巴道:“回去~”
她内里是个薄面皮,最听不得自己的轶闻。
将军府内,棠溪苒拿起书掩饰尴尬。奈何有人不长眼,笑个不停。
“哈哈,殿下~听个书也能害羞,原来长公主还会有这样小女孩的一面,长见识了。”
棠溪苒无语,近日来陆今安愈发放肆,看来就不能给他好脸色。
“将军,斥候来报,鞑犁人正在集结队伍,有来战的迹象!!”
14. 第 14 章
端州玲珑阁新出了位花魁,才色俱佳,今日花魁游街,围观百姓将主街挤得水泄不通。
街角一处不起眼的茶坊二楼有四人环桌而坐,看上去平平无奇,正是乔装打扮后的棠溪苒、桑榆、东榆和池术。
东榆擅长易容之术,给四人都换了脸。
长公主爱美,东榆给她捏的脸虽不及她本来的皮相,却也算的上是娇俏佳人了,褪去华服,着淡青色衣衫,脸色惨白,适时的咳嗽两声,活脱脱一个清冷病美人。
桑榆眨了眨眼,她对自家殿下的新形象很是不适应,犹豫了下,开口道:“殿下,此处无人看着,无需再装了吧~”
棠溪苒刚想开口,就被池术抢了先:“桑榆妹妹,你没看出来吗?殿下这是装上瘾了,长公主代表皇室颜面,要高雅贵气,但谢浅却能随心所欲呢~”
棠溪苒在桌下踹了他一脚,“没大没小,找打呢你!”
池术夸张的跳了起来。
几人从小一起长大,棠溪苒拿他们当亲人,私下里他们的相处氛围一向都是很轻松的。
棠溪苒感慨道:“这端州的确繁华,比起燕都也毫不逊色呢~今岁大旱,收成不好,各地都有流民逃荒,此处却依旧一片祥和,可见,这位端州知府是极有能力的。”
端州知府名唤‘阮清越’,出身五大世家之一的端州阮氏,如今尚且不到三十岁。
暻国重门第,世族占据着绝大多数资源,官场、商界、文坛三界名流大多都出自五大世家。
分别为宜州谢氏、端州阮氏、梁州姚氏、茶州顾氏、不归山纳兰氏。这些属于一流家族,其余二流、三流家族大多依附于他们。
这其中,不归山也在宜州境内,在不归书院和两个世家大族的影响下,宜州一片繁荣,文坛大家辈出。
而端州则是经济繁荣的代表,盛产茶叶和瓷器,纳税总额位居全国各州第一。
但她却从鹤月先生口中得知,丞相和端州官员结党营私,漏交茶税,中饱私囊,他便是因为偶然知晓了此事才被陆景垣囚禁起来的。
她其实是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丞相素来谨慎,怎会让一个忠于皇帝的人有机会知晓他的秘密,当她继续追问时,鹤月却又支支吾吾、含糊其辞,不愿细说。
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原则,她还是来到了端州,打算一探究竟。
她给自己编了个新身份,名‘谢浅’,出自宜州谢家的一个偏远落魄旁支,体弱多病,命不久矣,前来端州求医问药。
今日恰好是那位端州知府的亲妹妹大婚之日,池术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弄来了一个请帖,她准备去凑个热闹。
那玲珑阁也是大胆,竟在阮家二小姐大婚当日让花魁游街,抢尽了风头,摆明了在打阮家的脸。
她直觉这里面有故事,兴致勃勃地意欲一探究竟。
花车路过茶坊,女子嘴衔一枝牡丹,映着绯色的唇,媚眼流转,云袖轻摆、纤腰曼拧,修长白皙的腿在红纱裙下若隐若现,赤着的玲珑白足宛转舞动。
她所处位置的角度不好,未看清那女子的脸,既是花魁,想也是不差的,抛去脸不论,那周身气质亦足够吸引人,媚中带着几分清冷,令人欲罢不能,她一个女子都颇为叹服,更遑论那些男人。
看完花魁,棠溪苒边走边咳,在桑榆的搀扶下晃晃悠悠混在人群中进了阮家的竹屿山庄。
今日的新娘名唤阮清颜,是阮家嫡系二小姐,父亲是阮氏家主,母亲是阮家明媒正娶回来的家主夫人,一母同胞的兄长阮清越是阮氏未来的掌权者,她是父母如珠似宝的掌上明珠,在万千宠爱中长大,阮家不愿她嫁到男方家里看人脸色,特意招了个赘婿。
这种人生是连棠溪苒这个长公主都要羡慕的程度,长公主还需捎带着做些忧国忧民、效力朝廷的事,再顺带着用婚姻为皇室换些利益。
而这位主儿却是不用承担与身份对等的责任的,一切都有人替她扛着。
富丽堂皇的宴厅,来宾都非富即贵,棠溪苒随意地扫视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她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二师兄!!!
她知道其余四家肯定是要来捧场的,但却没想到,纳兰家来的是二师兄,他性子清冷,素来不喜这种交际场合,师父他们也由他去了,毕竟纳兰大哥已经继任纳兰家的家主了,万事有他顶着,也用不着逼着二师兄做这些他不喜欢的事。
纳兰玉泽与她对视,片刻后,径直走了过来。
看这架势,似乎是冲自己来的,但自己易过容,他又怎会认出?
棠溪苒愣神之际,纳兰玉泽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纳兰玉泽高出她许多,她小心翼翼地抬头,和他眼神再次对上的瞬间,心下了然,他定是认出自己了。
她抢先一步开口道:“见过温玉君,久仰大名,小女宜州谢浅。”
皎皎君子,泽世明珠,温润如玉,霁月如风。
纳兰玉泽是品行出众、文武双全的世家子弟标杆,被人尊为温玉君。
纳兰玉泽只道了四个字:“姑娘安好?”
默契是种很奇妙的东西,不必多做言语,只需一个眼神,彼此的心意便一目了然。
她笑了笑,“一切都好……伤好了没?”
“小伤,无碍,当日是我糊涂了,以后不会了。”
“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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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师兄,太巧了,你也在这儿。”一个粉衣小姑娘红着脸出现在二人身侧。
棠溪苒心道:二师兄可真受欢迎,在哪儿都能被搭讪。
她仔细端详了下这姑娘,得出结论:长得不错,挺漂亮的。
不过……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刚才听她也称呼二师兄为师兄,许是不归书院的弟子吧。
她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将地方留给纳兰玉泽。
见纳兰玉泽迟迟不搭理自己,那姑娘又羞羞怯怯道:“师兄,我是宋绾,上次课业考核,你还说我字写的好看呢~”
棠溪苒眼睛一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还以为在二师兄眼里一切都是垃圾,原来二师兄是会夸人的呀!只是自己没见过。
纳兰玉泽冷冷道:“想起来了,上次课业考核,夫子吩咐让我多鼓励你们,但许是我能力有限,将你的文章看了三遍也没有找到措辞夸它,但好歹字还可以入目,以后记得好好用功。”
好吧,是自己高估他了,这很纳兰玉泽,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
被仰慕的人嫌弃,任谁都得难过一番,
眼看那姑娘就要哭了,棠溪苒急忙安慰道:“绾绾是吧?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对谁都这样,嘴臭的很,并不是针对你。”
女孩子的友谊总是开始的莫名其妙。
纳兰玉泽望着棠溪苒和宋绾挽着手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桑榆慢了半拍,后知后觉地跟了上去,心道:这不对劲,依照我多年看话本的经验,难道那宋绾不该是和自家主子发展成敌对关系吗?
“谢姐姐,你真好,谢谢你安慰我。对了,我让我爹爹给你介绍大夫吧,他总会比我们见多识广些,也许能为你觅得良医呢。”
棠溪苒已将自己“求医路上的艰辛”一一倾诉,引得了这姑娘的一阵唏嘘。
她隐约记得端州通判便姓宋。
“绾绾,你爹爹是?”
宋绾挑眉道:“我爹爹是端州州牧,厉害吧!”
哦,猜错了!
看得出来,她很尊敬她这位州牧父亲。
州牧执掌地方兵权,品级虽不甚高,拥有的权利却不容小觑,棠溪苒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见上一见。
“好啊,咳咳……咳,那先在此谢过绾绾了。”
“哎呀,还不一定能帮到你呢!先别谢~姐姐,你住哪里?明日我去找你,现在我得去找我娘亲了,要不她又该骂我了。”
棠溪苒虚弱道:“百源客栈。”
宋绾走后,她退回到了纳兰玉泽身边,笑道:“这位公子,嘴巴不要太毒,讲话委婉点,不然任你条件再好,也得变成天煞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