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仪鸾司大使》
1. 心底月,眼前人
戌时初,仪鸾司大牢。
墙上仅一盏烛火,一片昏黄勉强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霉味混杂着陈腐气息扑鼻而来,呛得裴文茵和侄儿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姑姑,京城的天怎这般冷?”裴慕舟拢了拢单薄的衣裳,不断地摩擦着双手,往手心呵气,又在牢里走来走去,仍觉得冷得要命,禁不住地打颤。
裴文茵冷得透骨,只得唤他到灯下照着,“这儿暖和点。”
“姑姑,怎么我们做好事还被抓了?早知道就该袖手旁观了。”裴慕舟眼里含泪,双手抱臂靠着墙,甚是颓然。
裴文茵也有几分后悔多管闲事了,单手搭着侄儿的肩头,安慰道:“慕哥儿,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等这仪鸾司大使来主持公道了。”
正二品仪鸾司大使名为谢观澜,裴文茵略有耳闻,是仪表堂堂的天子近臣,年纪轻轻执掌仪鸾司,统领皇室大小仪典。无论是大朝会还是传胪大典,竟让最挑剔的礼部官员也寻不出半分错处。
这样的人才,料想绝非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的。况且,姑侄二人本就是为帮仪鸾司校尉说话,才跟那书画摊子的东家起争执,惹得平民百姓们指指点点,难以收场,仪鸾司校尉们只好把姑侄和东家一起捆来等候发落。
这时,身穿大红曳撒的衙役前打来开门,恭敬地开口:“裴姑娘,裴小公子,劳烦两位前去谢大使跟前回话,两位跟我来。”
裴文茵略略颔首,便和裴慕舟并肩跟上。
穿过数间阴暗大牢,姑侄二人被领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值房里。房里陈设简单,但挂着的书画和珍奇古玩,并非俗品,悬挂着克己复礼的牌匾。
一方长书案前,身高八尺的男子穿一身云锦飞鱼服,衬得他身形伟岸。那绯红的织金料子上,蟒首鱼尾的飞鱼怒目探爪,于云涛间翻腾,栩栩如生。他腰间紧束鸾带,越显宽肩窄腰,手按在绣春刀的刀鞘上,已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威势。
不消说,这便是仪鸾司大使谢观澜了。
裴文茵觉得他甚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先头在街上起争执的校尉和书画摊子东家已到了,皆垂首听训。裴文茵和裴慕舟立于两人旁边,微低着头。
谢观澜走到书案后,沉声道:“眼下人都齐了,既是仪鸾司起的事,戚校尉你先陈情。”
戚校尉拱手回话:“回禀谢大使,临近冬至,今儿个我依照大使的吩咐,前往安阳伯府近处一带提醒百姓寅正到辰正避让,免得冲撞圣驾。这人非得说我撞坏了他摊子上的画,要我全买下来。”
戚校尉顿了顿,瞧着谢大使神色如常,才继续道:“我并没有碰撞他的书画摊子,如何能强人所难要我买画?便跟他争辩了几句,他就满地打滚,说什么仪鸾司欺压百姓,实在有辱斯文!”
谢观澜眉头微蹙,“你是骑马还是步行前去肃清街道?”
“遵照仪鸾司的规制,我这回去肃清街道,乃是步行,也没用鞭子。”戚校尉如实答话。
书画摊子的东家吴德听不过耳,抢过话头争辩道:“虽没骑马,也没用鞭子,可戚校尉人这么高大,那些书画又经不得撞,损毁了那么多,岂会有人买坏了的画?是以,我叫戚校尉买下,也花不了几两银子,他非不肯!我家里老母妻儿都等着卖画的钱买米下锅,这叫我如何向六旬老母交差?我地上打滚,那不叫有辱斯文,是走投无路了!”
吴德越说越起劲,嗓门也越来越大。
谢观澜被吵得头疼,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肃静!”
吴德再不敢吵嚷,闭了嘴。
“裴姑娘,你来讲几句。”
裴文茵听到点自个儿,目光平视着坐在高位的谢观澜,不卑不亢地回道:“谢大使,当时日色将暮,我和侄儿初来乍到,正要寻一处客栈落脚,恰见仪鸾司前来肃清街道,便驻足看了会儿。我瞧得真切,戚校尉并不曾碰到那些书画,便跟这东家挑明。哪知他青筋暴怒,跳起来大骂我跟仪鸾司一伙的,为的就是欺压百姓。”
欺压百姓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在天子脚下的京城,好事者添油加醋捅到皇帝那里,谁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此事须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谢观澜理清思绪,再问:“除了你们姑侄,可还有旁人早在一边瞧见?”
裴文茵略想了想,再道:“对面当铺的掌柜和伙计,该是瞧得一清二楚的,谢大使大可把他们喊来,一问便知。”
一听还有人来佐证,吴德越发气了,“好好好,你们都瞧见戚校尉没碰见我的书画,那好端端的,怎么都破了?”
一时间,戚校尉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噤声不言。
“原本那些书画就有些破损!”裴文茵语出惊人,继续挑明:"加之今日北风刮得紧,那些书画仅用镇尺压着,风吹得飒飒作响,能不破损么?"
吴德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裴文茵大骂:“你胡说八道!”
裴文茵面色坦荡,胸有成竹地回道:“巧了,我本就懂些修复书画的皮毛,书画是刚破损的,还是老早就坏的,我一瞧便知。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好好好,你们串通起来欺负我一个老实人,我要去顺天府递折子,若是顺天府也包庇你们,我便去告御状!”吴德双手叉腰,一脸横肉因生气越发面目可憎了。
裴文茵瞧着有点后怕,拉着裴慕舟后退了两步。
谢观澜双眸漆黑,慢条斯理地问:“吴德,买你那些书画多少银子?”
“五十两!”吴德伸手一只手。
戚校尉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适才在书画摊子那里,你只要二十两银子!怎么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翻了一倍多?”
“谁叫你们又欺负我了?”吴德气哼哼地反问。
戚校尉不想仪鸾司被这种泼皮拿捏,气愤不已地发声:“谢大使,这吴德就是个泼皮!就算他告到御前,我也不怕的。”
大后天便是冬至,冬至大如年,圣上又格外看重冬至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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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是闹出这么一桩事来,仪鸾司有理也变没理了。
谢观澜已有定夺,对吴德道:“我先给你十两银子,等冬至晌午,再差人送四十两银子去你家。倘若被本大使听到你在外头胡说八道,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吴德拿了十两银子,立马奉承:“谢大使英明,小的定谨言慎行,绝不给您添乱。”
“下去吧。”
吴德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戚校尉甚是不甘,“谢大使,吴德这样的无赖,这般下作手段,跟平素男女之事上的仙人跳有什么两样?我们仪鸾司着了他的道,还得给他银子,实在忒憋屈!”
谢观澜有几分不悦,开腔道:“眼下冬至是顶要紧的事,没的为这么点芝麻大的事钻牛角尖,日后修理他也不迟。”
戚校尉这才神色稍霁,对着裴文茵鞠了一躬,“多谢裴姑娘仗义执言,如今这年头,敢说真话的不多。”
“若是人人怕事,不敢说真话,这世道得黑成什么样?我今儿个出言相帮,为的是日后遇到难处,也有人敢帮。”裴文茵一脸正气,语调轻扬。
这番话,颇有见地,谢观澜不免高看两眼,只见裴文茵穿的是一身浅紫色绣兰花纹对襟褙子和月白挑线裙子,衣裳看着半新不旧的,也甚是单薄,该是出身低微的。
她长着一张清秀绝伦的脸,臻首娥眉,不施粉黛,双眸却皎若明月,有一种出尘清贵的气度。
京中高门贵女,一棒子下去,无不是唯唯诺诺安分守礼的,像这样热心肠的女子,实在少见。
裴文茵微低着头,总觉得有一道善意的目光盯着她,却不好意思循着望去,脸色不经意间微微发红了。
“谢大使,打搅多时了,我先送裴姑娘姑侄回去,再回来领罚。”
谢观澜点了点头,便翻开《礼记》,仔细阅看。
戚校尉在前带路,裴文茵和裴慕舟跟在后头。
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裴文茵回头望了一眼埋首看书的谢观澜,
才想起来,这位谢大使,从前竟是见过的!
那是八年前的建州水患,亲爹一天一夜没回家,亲娘不放心,做了一篮子馒头,要她送去。
天已完全黑了,岸上的官员们撑着伞,举着火把,衙役和附近的壮丁光着膀子,扛着一麻袋又一麻袋的泥沙,丢下去堵住那决了堤的地方。
狂风暴雨中,襄阳侯嫡长子谢观澜亲临堤岸督工。他立于高处,一身绣竹叶暗纹的袍子湿透,却依然身姿挺拔。那俊美无双的容貌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让当时年仅九岁的她忍不住一次次偷看。
后来父亲曾郑重告诉她:“谢家是百年望族,细算起来,与我们还在九族之内。谢家大少爷,是你的远房表哥。”
八年里,她无数次辗转反侧时会想到那个身影,想过他如今是什么模样——是平布青云,还是泯然于众人矣?
如今看来,他竟比她所想更出众。
不仅身居高位,长相……更是绝色。
2. 投奔本家
临近冬至,未及酉时,天已擦黑。
京城安阳伯府的倒座房里,裴文茵和侄子裴慕舟端坐了整整五个时辰。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别说热汤热饭,连一口水都不曾沾唇。
“姑姑,我又冷又饿,咱们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什么时候?裴文茵心里也没底,只柔声安慰:“慕哥儿,再等等。”
过了片刻,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文茵站在暗处往外瞧,只见三个长得极为相像身着长裰的中年爷们并肩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几个年轻华服公子哥,并一群仆人。
“我这回请得动襄阳侯府的谢大使,可是费了老鼻子劲。你们都得当好陪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得有分寸。”
“大哥,这话还用得着您吩咐么?侄儿上峰来了,我们无有不敬的。谢大使不爱听那些荤话,我们不说便是。”
话音一落,伯府大门轰然打开。平日高门大户正门常闭,往来皆走角门,唯有贵客临门,方开大门相迎。
裴文茵偷听到襄阳侯府的谢大使,这才明白伯府众人这是赶着去迎接襄阳侯府嫡长子,也是仪鸾司大使谢观澜。昨儿个才跟他打过照面,今儿个兴许他瞧着眼熟,可怜则个呢?
裴文茵拉了拉裴慕舟的衣袖,低声叮嘱:“慕哥儿,此时机会难得,你且同我一齐出去,讨个说法。”
裴慕舟点头称是,随着裴文茵一起走出阴冷的倒座房。
黑底金字牌匾,安阳伯府四个大字遒劲有力,重上了朱漆的大门敞得大开,门口两个大石狮子威风凛凛。那群男人站在廊檐下,不惧寒风,有说有笑。
裴文茵和侄儿裴慕舟从他们的身后绕到前面,在他们讶异的目光中敛衽行礼,“建州裴文茵,给各位伯父请安,祝各位伯父身体康健,事事顺意。此番前来,甚是唐突,带了一些家乡土产,也是文茵的心意,万望大家笑纳。”
裴慕舟闻言,恭敬地递上一篮子晒好的干货。
只是,竟无一人上前来接,摆明了瞧不起这样的轻礼。
裴大爷问:“你从千里之外的建州远道而来,倒是难为你了,你父亲叫什么?”
“家父裴礼诚,辛丑年的进士出身,为……”
“是了,谦葆叔家的。”裴大爷有些印象,点头答道。
正说话间,一辆华盖珠缨的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顿时,裴府众人顾不上两人,一窝蜂涌去相迎,只留姑侄二人垂首立在原地。
马车帘栊轻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辕木上,五指修长,露出一截湖蓝暗纹箭袖。俄顷,一道颀长身影躬身而出,白狐裘随风飘动,里头的月牙白金线云纹长袍显露出来,衬得他器宇轩昂。
谢观澜并未立即下车,而是立在辕上,目光淡淡扫过门前众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双唇微抿,明明神色平和,却自有一股迫人气势。
他踩着矮凳缓缓步下马车,从从容容。
裴大爷满脸堆笑,“天寒地冻,谢大使肯光临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
“不敢当。”谢观澜面色沉静回道。
裴大爷再道:“后天冬至,圣上要去天坛祭天,谢大使为仪典忙得脚不沾地,实在费心了。里头备好宴席,这边请。”
裴府众人在前引着谢观澜往里走,经过正门时,他目光微转,越过殷勤的人群,落在旁边衣着单薄的裴文茵身上。
裴文茵穿的是交领绣兰花的湖蓝色袄裙,倒也穿得大方得体又符合娇俏可人的年纪。她一头黑发挽成堕马髻,插着两朵半白半粉的木芙蓉,别无其他首饰,打扮得轻盈又素净。
谢观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看似随意地问:“那是?”
裴大爷赔笑回道:“建州本家来的侄女。”
谢观澜声音清越,“既是同出一家,合该照拂一二。”
言毕,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迈步跨过门槛。
愣了片刻的裴大爷反应过来,开口高声吩咐:“来人,送裴姑娘去老太太的寿安堂,叫太太小姐们都见见。”
门子先留裴慕舟吃饭,再送裴文茵过了影壁,又走了一段路。行至垂花门,打扮素净的婆子领着她,沿着抄手游廊走。
安阳伯府原本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因三房一起住,暂未分家,便将近处的几块地也买了下来,搭了院落,各处都开了门,进出也方便。伯府的景致一处与一处不同,在朦胧灯光的映照下也别有看头,裴文茵只略看看,并不多问,紧跟着婆子。
七弯八绕,总算来到了老太太的住处——寿安堂。堂上挂着《五福捧寿图》,老太太靠着大迎枕,歪坐着,堂下左右分别摆了一溜扶手椅,三位夫人和四位小姐分别坐了,丫鬟们站在后头垂手以待。
裴文茵双膝跪地,将裙面盖住,挺直腰杆,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建州裴文茵,给老太君请安,祝老太君身体康健,寿比南山。”
话毕,她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
老太太一开口,已有大丫鬟前去搀扶起裴文茵。
裴文茵就着丫鬟的力道缓缓起身,垂首敛目,姿态温婉。
“抬起头,让我瞧瞧。”老太太声音慈祥,命令却不容置疑。
裴文茵依言抬头,目光谦逊地略向下看。
周身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虽不出声,但裴文茵心知肚明,众人无不在心里对她评头论足。
“模样周正,是个齐整孩子。”老太太点了点头,颇为赞许,又问:“建州本家原是有的,只不知道你祖父、你父亲是哪一支?”
“回老太君,祖父谦字辈,名谦葆;父亲礼字辈,名礼诚。细算起来,我们这一支与贵府同一个高祖。”
“是了,谦葆家的。自高祖起,已传了五代,委实不错。”老太太思索了片刻,才转头问下首穿着绛紫色缠枝菱纹袄裙妇人,“老二家的,你前年打理南边庶务时,可与本家走动过?”
问的正是当家二太太。
二太太闻言,皮笑肉不笑,接话道:“母亲好记性。建州本家几位爷都是极重礼数的,谦葆叔家的大爷更是学问渊博,中了进士后当了县衙主簿。许是公事繁忙,竟不大与我们走动了。”
裴文茵的父亲仗着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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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主簿的身份,不肯与安阳伯府这等有爵位的本家往来,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究竟怎样生出隔阂,父亲已含笑九泉,裴文茵也不想辩白,拱手答道:“不怕老太太与各位太太笑话,父亲虽当了九品县衙主簿,踏入仕途,只是母亲身子骨弱,汤药不断,父亲又不懂经济,只靠那微博的俸禄,养一家人已极为艰难,实在无力与亲戚朋友本家各族往来,还请见谅。”
“母亲,想当年谦葆叔一天也不说几句话,没想到亲孙女竟是如此能说会道!”二太太奉承完,又转向裴文茵,笑意更深,“只是文茵侄女突然上京,也不曾提前捎个信来。如今伯府各处都住的满满当当,竟是腾不出一间房子给你歇脚,这可如何是好?”
二太太好手段,话里藏针!
一来看似热情,却坐实了裴文茵不请自来打秋风的名头;二来当着如此多人的面,直接说偌大的安阳伯府腾不出一间房来,也就是不会收留无父无母的她,要赶她走!
哪怕是出自同一个高祖,祖父辈、父辈皆有往来,可不知怎的生了一点嫌隙,便要如此叫她难堪。
裴文茵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露,依然温顺,福了一礼,“文茵念着同宗同族间的情分,冒昧打搅,已是不安,多谢老太君和各位爷、各位太太体恤。”
这时,坐在二太太旁边的三太太,面容更富态也更年轻,轻笑道:“我瞧着这孩子挺招人喜欢的,虽说第一次见,却跟从前就见过似的。到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人。前些日子,大嫂还念叨自家外甥都快二十了,还没相中合适的姑娘。这不就来了个标致妹妹?”
没能入住安阳伯府,竟打起把裴文茵联姻嫁人的打算!这究竟是笑话,还是借着笑话把事情敲定了?
裴文茵脸上微微发烫,很快明白过来,只要她不肯嫁,没了父母的她,谁能逼着她嫁?
因而,她毫无窘迫的神色,姿态放松地与众人一般,看向大太太。
大太太脸上带笑,眼尾有几道皱纹,“三弟妹倒是记得清楚,我家那不成器的外甥,委实到了年纪,看了几个姑娘,门第都是顶好的,却总说这不行那不行。照他的话,叫没眼缘。”
“那叫眼光高!咱们在京城,往来的都是高门大户,哪家姑娘没见过,比文茵侄女好看的真没几个。你那外甥喊你姨母,文茵侄女又喊你伯母,撮合了这桩婚事,两头都感激你不尽。”三太太趁势挑明。
“若能如此,果然甚好。”大太太郑氏双眸发亮,看着裴文茵,“文茵侄女,若是你父母在世,我自然是与你父母商量此事。只是如今你父母不在,少不得要问你自个儿愿不愿意?若是愿意,我今儿个便去一趟姐姐家,定下见面的时日。”
“大伯母如此尽心尽力为文茵打算,文茵感激不尽。只是大伯母有所不知,我哥嫂留下一根独苗便走了,如今文茵还要抚养侄儿。您大可说明实情,再看人家愿不愿意。”
不然相看上了,再冒出一个侄儿,惹得人家不快,反倒不好。再者,裴文茵从没打算立马就把自个儿嫁出去。
一听到侄儿,满堂哗然,纷纷小声地交头接耳。
3. 谢某不记得,有裴姑娘这样的表妹
老太太一看很不成体统,咳了几声。
登时,寿安堂安静下来。
“没想到谦葆家的后人竟如此多灾多难,我们离得远,从前没帮上什么忙,是我们的不是。来人,拿一封银子来。”
一封银子五十两,足够裴文茵和侄儿两年的嚼用!
老太太花五十两银子,买一个仁至义尽的好名声,又能打发一个本宗远亲还带一个拖油瓶,把大麻烦给撇开,真真姜还是老的辣。
若是收了,裴文茵就该拿着这笔银子苟且偷生,再也不要凭着本家情分上门受辱;若是不收,反倒是不识抬举,辜负老太太慈爱之心。
丫鬟已捧着一盘雪花银走上前来,一共是五锭白花花的银子。
裴文茵心里早有决断,便屈膝行了个大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老太君厚赐,文茵本不敢受。但长者赐,不敢辞,文茵若再推拒,反倒显得矫情,辜负了老太君的一片怜惜之心。”
“说的是,收吧。”老太太催促。
“这银子,文茵便厚着脸皮收下了,并非为自个儿,实在是为我那苦命的侄儿。今儿个谢过老太君救命之恩,日后侄儿有所成,必不忘安阳伯府今日雪中送炭之情。”
老太太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许多,“拿着安顿好孩子是正经,在京中若遇到难处,也可递帖子进来。”
都是客套话,好在没撕破脸,留了余地。裴文茵躬身接了那封银子,再次行礼告退。
迈出寿安堂的门槛时,裴文茵紧咬下唇,竭力控制微微颤抖的身体,眼角滑下一滴泪。
被表哥退婚后,变卖家产投奔本家安阳伯府,本想被收留住下,却被五十两银子打发走。她这番背水一战,竟是输得一败涂地!
宏大富庶的京城,哪里是她和侄儿安身立命之所?
天空幽黑,星河璀璨,飞檐下的灯笼随风摇晃。
裴文茵正行至垂花门前,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亲切的呼唤,“文茵侄女。”
裴文茵驻足回首,眼底已无先前的颓唐,反倒明净一笑,一眼认出是和善的大太太郑氏,当即笑道:“大伯母,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大太太郑氏含笑上前,将带来的织锦银狐斗篷披在裴文茵的肩头,“好孩子,方才堂上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细说。我跟你提的那位外甥,是我嫡亲姐姐的次子,今年刚满十九,身量足有八尺,文武兼修,去年秋闱中了举人,名次很是靠前,明春会试也是十拿九稳的。”
斗篷加身,瞬时暖了许多。裴文茵赶忙道谢,顺势将斗篷系好了。
郑氏亲热地挽住裴文茵的手,一面走,一面低声道:“我姐姐性子最是温和,操持庶务,样样打理得井井有条,姐夫在户部任五品给事中,在官场也颇有名望。家中除了一双嫡出的儿女,再没有庶出子女。你的难处我都晓得,定会一五一十地转告。等择定了相看的日子,我再亲自跟你说。”
身高八尺,文武双全,家世不低,人口简单,委实是一门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亲事。
裴文茵微微垂眸,轻声道:“多谢大伯母为我这般费心筹谋。只是文茵眼下这般光景,好儿郎谁不嫌拖累?若能相看自是好的,便是不成,文茵也永远记得大伯父、大伯母待我的这片真心。”
“快别这么说,”郑氏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愈发慈爱,“人这一辈子,谁没个沟沟坎坎的?眼下这些,是老天爷给你的磨练。熬过去了,后头的福气长着呢。”
今日裴文茵受了太多明嘲暗讽,大太太郑氏这片刻的温情,甭论其中几分真心与权衡,都让她心头微微一暖。
郑氏笑道:“文茵侄女,平日里我不当家,料想你带着侄孙初来乍到,天又早黑了,只怕一时难雇到马车。我已吩咐备了一辆马车,你看是去就近的客栈,还是别有去处?”
连雇不到马车都想到了,裴文茵甚是感激,“有劳大伯母了,去近处客栈便是极好的。”
郑氏再道:“今儿个大爷在前头宴请谢大使,一时席还没散,我要去后头瞧瞧谢礼是否备齐,就不再送你了。等你找好了落脚地,叫人捎个信来。”
裴文茵寒暄应承了一番,送走了大太太,独自来到倒座房,八仙桌上摆的三菜一汤,已被吃得个精光。
“姑姑,你吃了么?”裴慕舟一面问着,一面从袖中拿出两个又白又圆的大馒头,像献宝似的扬了扬,“姑姑,我给您留了两个,还热着呢。”
“好孩子,姑姑不饿。”裴文茵虽则水米未进,一则受了太多冷遇,二则没定下歇脚的地方,心里不踏实,也吃不下。
“姑姑去给那么多人请安,最多喝口茶,哪有什么可吃的?这馒头还热着,若是姑姑不吃,便是嫌弃我手脏了。”裴慕舟嘟嘴,转过身去。
裴文茵接了馒头,笑着反问:“慕哥儿,我怎会嫌弃你手脏?”
“那姑姑现在就吃。”裴慕舟趁热打铁地催促。
裴文茵摇头解释:“外头有大太太叫人准备的马车等着咱们,不好叫人家久等,等上了马车我再吃,你可不许生气了。”
裴慕舟也不是不懂事的人,笑着点头,又问:“姑姑,这一篮子干货,可是咱们一样一样捡了晒干的,费了老大劲,他们不收,咱们能不能拿回去?”
三蒸三晒的黄花菜,山上采了晒干的菌子,四大名鱼之一的银鱼干……每一样都是费了好大工夫做好的,又漂泊千里带来,安阳伯府竟无一人承情,实在是不识货!
裴文茵拎起竹篮,坦然道:“咱们送了礼,安阳伯府不收,咱们自然是拿回去,回去熬汤或是煮面,鲜掉眉毛!”
姑侄二人同出角门,恰见大门高阔的廊檐下,一堆人围着,居中那道白色身影挺拔如松,负手立于阶前,不是谢观澜又是谁?
四名小厮正吃力地抬着两只硕大的酒坛上马车,酒坛是上好的青花瓷瓮,肚大颈短,用红布紧紧封了口,瞧着便知分量不轻。
裴大爷开口道:“谢大使,这两坛是窖藏了整二十年的蓬莱春,定要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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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尝尝鲜,万勿推辞。”
谢观澜身姿未动,只略侧过身,微微点头。
“谢大使慢走。”
谢观澜略一颔首,算是应了裴大爷的话。他转身登车,串珠云头靴踏上车辕,一弯腰便进了车厢。
“姑姑,你瞧什么呢?谢大使的马车早走远了。”裴慕舟拉了拉裴文茵的衣袖。
“没啥,咱们也坐马车走吧。”
按照裴文茵的吩咐,马车停在最近的一处客栈——兴隆客栈。临近年关,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得很,眼下房间都定的七七八八,只剩下一间要价七百文的地字一号房。
裴文茵立时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一千文是一两银子,若是住一个月,竟要二十一两银子!她总共也就八十五两银子,若是常住客栈,只够住四个月,还没算吃穿呢!
客栈伙计催着道:“姑娘,这间房您要不要呢?后头又来了一位客人,若是您不要,我就请他们过来瞧了。”
“我要,先住两晚。”
裴文茵付了一两四钱银子,和裴慕舟一齐回了房。房里有一张宽大的架子床,裴慕舟说什么也不肯上床睡,非要让给她,自个儿铺盖铺地上凑合着睡。
各自洗漱已毕,吹灭了蜡烛,裴文茵躺在床上,借着窗户透过来的些许亮光,看地上的裴慕舟盖得严严实实,已打起了鼾,这才放心下来。
居京城,大不易,这六个字她从小听到大,今儿个头一回来京城,才懂其中苦楚。本家安阳伯府,门缝里瞧人;客栈住宿,花费不小;每日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若是为了骨气,再不肯去求其他人,只靠这八十五两银子坐吃山空,只怕用不了几个月姑侄会露宿街头。
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今儿个已去求了安阳伯府,被人讽刺打秋风,又如何?至少得了五十两银子的好处!
明儿个去襄阳侯府,卖卖远房表妹这个身份,若被留宿也未可知!
想到这一招,她心里越发酸楚,捂着被子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谁家姑娘不想在好儿郎面前端庄得体、落落大方?要她去惦记多年的少年郎面前卖头卖脚的,那般不自重。他会不会也觉得,她是个攀龙附凤不懂自矜的势利人?
可是,无父无母的她,又有个侄儿要抚养,除了低声下气地求人,又能怎样呢?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薄雾缭绕,襄阳侯府门前大街寂静无声。
侯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是昨晚谢观澜坐得那辆。
机会稍纵即逝,裴文茵不得不打起精神,紧紧地盯着。
终于,角门嘎吱一声开了。
谢观澜穿一身飞鱼服,鸾带紧束,腰间配着绣春刀,意气风发的模样,比朝阳更耀眼。
裴文茵双手握着画轴,脸色微红,微低着头,稳住略略发颤的声音,开腔道:“建州裴文茵,拜见表哥。”
“表哥?”谢观澜带着明显的疑问和疏离,“谢某不记得,有裴姑娘这样的表妹。”
4. 冬至祭天开路的天之骄子
裴文茵心下一紧,裴家和谢家从未走动过,确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他不晓得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她不能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将昨夜反复斟酌的话说了出来,“谢大使,小女子不敢高攀。只是家父裴礼诚,八年前建州水患时,曾在堤坝上与谢大使共商抗洪大计。家父曾言,谢裴两家细算起来,尚在九族之内。论辈分,我当唤您一声表哥。”
与此同时,裴文茵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双手微微举起,虽未递上前,却也是呈上的姿态,“此乃家母信物,上有谢家图腾,您一看便知,小女子并非妄言。”
今儿个裴文茵穿着一身草绿竹叶纹袄裙,披着织锦银狐斗篷,周身上下都裹得严实,显是昨晚谢观澜叮嘱安阳伯府照拂她,伯府太太们送了些衣裳给她穿。
谢观澜看了一眼她苍白却美丽的脸,又扫过那方帕子,因没时间与她叙旧,便直接地问:“所以呢?”
裴文茵感到一阵难堪的羞窘,脸颊越发滚烫,但想到身后的侄儿和无处安身的现状,便挺直了背脊,艰难开口:“文茵携侄儿初至京城,投奔本家未成,客栈所费不赀,非我所能长久承担。况且,我等孤弱,恐惹人觊觎。求表哥垂怜,哪怕是最偏僻的客院,甚至是仆役房舍,我等也感激不尽。”
东方露出鱼肚白,裴文茵深深一福,姿态放得极低,继续恳求:
“待我积攒了银两赁宅另住,立刻便走,绝不多扰。”
一块、两块、三块……
数到脚下第三十二块青砖时,裴文茵等得已不抱希望,准备告辞。
沉默了许久的谢观澜,终于张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裴姑娘可知,侯府规矩重,不比外头自在。”
裴文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但凭表哥安排,文茵与侄儿定谨守本分,绝不逾矩。为表谢意,特送表哥一幅前朝探花郎李弘的《洞庭夜月图》。”
随后,裴文茵恭敬地呈上画作。
“竟是真迹?”谢观澜眉梢微挑。
怀疑溢于言表,裴文茵并不气恼,不紧不慢地解释:“这幅画原是家父在一家书画摊子淘来的,因受潮破损严重,几乎破损得零零碎碎,家父才得以低价购入。我查阅古籍寻得修补之法,耗费半月方才完工。若非真迹,岂不辜负了表哥的收留之恩?”
谢观澜自然知道,名家真迹向来有市无价。裴家小门小户,能买到这幅画,定是损毁得不成样子。可她竟只用了半个月就修补完成?
他倒要看看,能补出几分原貌。
卷轴徐徐展开,《洞庭夜月图》呈现眼前。朦胧远山,空明月色,清辉洒落。湖面用墨极为克制,留白和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烟波浩渺。
谢观澜在书画上造诣颇深,一眼瞧出修补之计极为高超,还原出《洞庭夜月图》原本淡雅的意境。
“裴姑娘好手艺。”他缓缓卷起画轴,“但这画,我收不得。”
裴文茵错愕抬眼,“为何?”
“收留之恩,不足百两银子便足以偿还。而这幅真迹若在京城书斋寄卖,少说值上千两。谢某不能占这个便宜。”
便是占了这便宜又何妨?
这话在裴文茵心头一转,终究未能出口。她只微微垂首,颊边泛起浅淡红晕,“不瞒表哥,小女子连京城城门朝哪开都不知晓,更不懂字画买卖的行规。不如表哥好人做到底,帮我寄卖此画,所得银两,我们五五分成。”
“一九分。我一,你九。”
下次分银子时,便又能名正言顺地相见了!裴文茵唇角不自觉漾开盈盈笑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明儿个冬至,正是我忙的时候,最早后天,我便安排人去接你们姑侄,好生等着。”
“有劳表哥了。”
谢观澜的马车辘辘远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裴文茵站在原地,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到,才缓缓收回目光,长舒一口气,转头原路折返。
她起了个大早,从建州带来的衣裳都极为单薄,幸而昨晚安阳伯府的大太太放了几大包衣裳在马车里,都是顶好的料子,有新的也有旧的。她挑了一套最喜欢的今儿个穿了,也不觉得冷,后背甚至出了一层汗。
路过热气腾腾的早饭摊子,裴文茵买了几样裴慕舟爱吃的朝食,才回到下榻的兴隆客栈。
裴慕舟已醒了,正在把铺床叠被褥。
裴文茵有些心疼地问:“慕哥儿,你怎么不多睡会儿?你正是长个子的时候,用不着起那么早,天又那么冷,多睡才是正经。”
“姑姑,我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睡得够久了。倒是你,早早溜出去了我都不晓得。适才你没回来的时候,不晓得我有多担心。”
裴慕舟接过买的朝食,一样样摆在桌上,又拉出一张条凳,喊裴文茵坐下。
裴文茵咬了一口皮薄馅多的肉包子,笑着打趣:“我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能丢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实话告诉你,我去襄阳侯府了,求他们收留,你猜结果怎么着?”
“常听人说公侯伯子男,襄阳侯府比安阳伯府爵位还高,安阳伯府都不肯收留我们,襄阳侯府定然也是不愿的。”裴慕舟闷闷地回道。
昨天干坐着从天亮到天黑,最后被人扫地出门,侄儿难受也是正常的。
裴文茵拍了拍裴慕舟的胳膊,开心笑道:“慕哥儿,你猜错了!襄阳侯府欢迎我们去借住,只是要过两天才来接我们。"
“真的假的?别是姑姑为了逗我开心才编了个瞎话,叫我白高兴一场。”裴慕舟半信半疑地问。
裴文茵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回道:“慕哥儿,咱们过两天去襄阳侯府这事千真万确。到时候,姑姑怎么教你,你就怎么做,没的叫人看轻我们了,晓得么?”
“晓得了,姑姑。”裴慕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胃口也跟着好起来,大口大口地吃着。
裴文茵掰了一半芝麻烧饼分给侄子,自个儿吃另一半,温声叮嘱:“虽说借住襄阳侯府是桩好事,咱们切不可忘了身份,不能拿张做乔的。等姑姑赚够了银子,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就咱们两个主子,叫一堆丫鬟婆子伺候咱们可好?”
“姑姑,我不要那么大的宅子,也不要那么多人伺候,只要能跟姑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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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点苦都不算什么。”裴慕舟接了芝麻烧饼,也顾不上吃,盯着姑姑一本正经地回话。
自从亲爹去世开始,裴文茵便一夜长大,直到送走父母哥嫂,更是不得已样样都行,独自撑起这个家。想起哥嫂在世时,慕哥儿也是个爱在爹娘怀里撒娇,爱去爬树掏鸟窝的调皮孩子,自从哥嫂去世,慕哥儿就老成持重了许多。
谁不想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谙世事呢?只是那样的安稳,裴文茵和裴慕舟无福享受,唯有靠自个儿去努力争取。
裴文茵眼里蓄满了泪水,略带哭腔地劝道:“好孩子,咱们会穷一阵子,不会穷一辈子,你也甭想那么多,凡事有姑姑撑着呢。”
朝食用毕,裴慕舟捧着一本边角微卷的《千字文》,开始摇头晃脑地诵读。
裴文茵自个儿也不闲着,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下冬至大如年五个字。
历朝历代无不看重冬至祭天,以彰显天子身份是受命于天,统御万方。在冬至前的数月,修葺天坛,修整从皇宫到天坛经过的街道,不论多么劳民伤财,也是在所不惜的。
祭祀前五天开始,挑选祭祀牲畜、书写祝文、礼乐陈设等,都要准备得无一错漏。
到了冬至这天凌晨,百姓们还在睡梦中,规模宏大的祭天仪式,在寅时五刻正式开始。皇帝从斋宫步行到天坛,开始行祭奠仪式。
裴文茵在宣纸上写下祭天九大必行礼,作为平民百姓,是无缘去天坛瞻仰天子如何祭天,好在兴隆客栈位置极佳,皇帝此次去天坛祭天,这儿是必经之路。
只是,仪鸾司校尉早已肃清街道,严令百姓回避,违者立斩。若想一睹天颜,只在寅正和天亮后,藏在窗户后偷看。
是以,午憩多歇了一个时辰的裴文茵,到了晚上毫无睡意,辗转反侧到夜半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忽然,外头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嚣,似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裴文茵被惊醒,心有所感,披衣起身,轻轻推开了临街的窗户,留一丝缝隙往外瞧。
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只见长街之上,早已被肃清,两旁站满了身穿甲胄手持长戟的将士。
而在中央,由谢观澜领着的仪鸾司校尉们昂首挺胸,穿着深青色官服,步调一致,大阔步前进开路。
皇帝身穿黑色广袖衮衣,头戴冕冠,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以保证冕冠垂下来的旒珠不会甩到打脸。
宫人执华盖旌旗,衣袂翩跹地跟着。文武百官,队列绵延不绝,阵势浩大,却听不见一点儿交谈发出的声音。
裴文茵何曾见过这等天家气象,喉咙似有一团棉花堵住,连轻声咳嗽都不敢发出,只紧紧地捂住嘴巴,不然僭越了被发现,可是砍头的大罪!
她的双眼不自觉地又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观澜穿的也是深青色的仪鸾司官服,头戴襆头,革带束腰,挺拔伟岸。虽不能看清他的神情,但远远瞧着,只觉得他面容沉静,渊渟岳峙。
昨日在晨光中万般恳求才肯收留她的表哥,和眼前这个为天子开路的二品大员竟是同一个人!她投靠的,是天之骄子,是万中无一的青年才俊!
5. 远房表妹
裴文茵出神地盯着祭天队伍,向着天坛方向迤逦而去。
直到浩荡队伍完全看不见,她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咳了几声,才无力地靠着墙滑着蹲下了。
能去襄阳侯府住的喜悦早已冲淡,适才看到谢观澜统领祭天队伍如此稳重,她不禁开始患得患失了。
襄阳侯府,高门大户,规矩必然森严。她,来历不明的远房表妹,还带着一个侄儿,府里的主子们、眼高于顶的仆人们,会怎样看待她们?
此外,她还有个难以启齿的心病。自从父母哥嫂接连去世,邻里乡亲便话里话外嫌弃她是个丧门星,一看到她就跟见了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俗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她才咬牙卖了建州宅子,来京城找生路。眼下襄阳侯府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真的愿意接纳她么?
想了许久,实在乏累,裴文茵才沉沉睡去。
阳光透过窗纸,照得房里暖暖的。她睁眼醒来,脑袋又昏又重,眼皮也有些酸肿。
外头已是人声涌动,她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推窗,街上行人车马往来不停,吆喝声此起彼伏,说明皇帝冬至祭天已毕,回宫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再行赐宴。
裴文茵有些失望地合上窗,低声问:“慕哥儿,祭天结束是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个时辰前,阵仗大得很,可我不敢偷看。听伙计说皇上要在宫中宴请文武百官,那席面,非比寻常,怕是要吃许久。最迟下午,大人们便可沐休。”
裴慕舟走近床,抖开两床薄被,一面答话,一面叠被子。
裴文茵坐在八仙桌旁,拿起一个靶镜,照了照略显憔悴的脸,轻叹道:“只怕许多大人沐休也是胆战心惊,坐立难安。”
“姑姑,擎小儿爷爷每回沐休都带咱们一家人出去玩,沐休多好的事,有什么可怕的?”裴慕舟不解地问。
裴文茵拿起梳子篦发,不紧不慢地解释:“冬至祭天这等盛大的祭祀,按照朝廷律例,必有纠仪御史和太常寺官员一起巡查,一旦发现官员失仪,必然上本参奏,轻则罚俸,重则革职。你说他们怕不怕?”
“那些纠仪御史和太常寺官员何必如此较真?大家不说,皇上也不晓得,安安稳稳过个冬至不好么?”
这话问得,太过妇人之仁!以后要光耀裴家门楣的儿郎,如何能如此心慈手软!
裴文茵放下篦子,语重心长地劝道:“慕哥儿,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官员行事不端,受罚是理所应当的。也曾有心软的纠仪御史,架不住同僚苦求,便把同僚行亚献礼时打瞌睡参本按下不发。结果呢!皇上发现祭天七处不妥,从礼部尚书开始,足足惩办了近百名官员!那位纠仪御史,受处分最重,革职后被发配崖州,还没到地方,人就没了。”
“姑姑,官场险恶啊!”
听了裴慕舟的感慨,裴文茵噗嗤一笑,“人要明是非,辨黑白,别说官场,商场、战场,哪条路不险恶?难道我们就怕了,畏缩不前么?”
裴慕舟想了又想,过了许久才问:“姑姑,那收留咱们的谢大使不就是跟着去祭天的?他会不会也被那什么纠仪御史给参一本?”
“不会!”
谢观澜年纪轻轻能稳坐仪鸾司头一把交椅,前往祭天开路也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势,岂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错,让人抓住把柄?
只是,裴文茵并不完全放心,时不时催裴慕舟去客栈附近探听情况。
午后,便传出消息:今日祭天仪式,皇帝发现三处错误,一是祝版文字竟有几个别字,二是教坊司奏乐不够齐整恢宏,三是少悬挂了一盏天灯。
皇上大发雷霆,严令查办。
裴文茵暗暗窃喜,这三大处错漏,与执掌卤簿仪典的仪鸾司无关,谢观澜该是无碍的。
略一推算,曾有七处错漏罚百人,现有三处错漏,只怕也得罚数十名官员。今儿个冬至,注定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下午,天色越发阴沉,襄阳侯府的春晖堂,烧了地龙,甚是暖和。
谢观澜一迈进春晖堂,便有伶俐的丫鬟前来接下狐裘斗篷,进了内室,只见襄阳侯谢远衡和老太太王氏分别坐在炕上,便向二人请安。
“观澜,你可算回来了!我和你爹这大半天心慌慌的。”老太太王氏拉着谢观澜坐下,又命丫鬟送上来一盅姜茶,“瞧瞧脸都被风吹得发红,还不赶紧喝杯姜茶驱驱寒。”
“劳祖母惦记了。”谢观澜双手接过姜茶,一仰而尽。
襄阳侯谢远衡面带一丝欣喜,开口道:“今日祭天之事,我都听说了,幸而与仪鸾司无关,你这仪鸾司大使的位置可坐得稳当了。”
“无关?”谢观澜低笑一声,“看似,是都与仪鸾司无关。可天底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老太太王氏有些担心,“观澜,难不成皇上也怪罪于仪鸾司?”
“今日皇上在奉天殿赐宴,当众问我:仪鸾司今日安排卤簿典仪,可曾察觉有何不妥?”谢观澜一字不漏地转述。
谢远衡手中茶盅轻轻一颤,竭力保持平静,“你如何应答?”
“一切如仪。”谢观澜语气平淡,双眸却是洞察一切的精明,“虽皇上没再说什么,但我晓得,仪鸾司祭天时发现了也该立刻提醒,好叫人立马补救,不至于冬至祭天这头等大事,闹出这三样丑闻。”
房中寂静,偶尔有炭火烧的噼啪轻响。
“所以,皇上这是在责怪仪鸾司失察?”谢远衡挑明问。
“是,也不是。”谢观澜以手指轻扣桌几,“我料想皇上真正要敲打的,是如今文武百官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这般不好的风气。祭天这般大典,纵有分工,也需群策群力,以保证不能出那么大的纰漏。”
“皇上熟读圣贤书,治国颇有一套,今儿个冬至捅这么大的篓子,怕是又要拿不少人作筏子,来肃清朝纲。”谢远衡担忧地叹气。
谢观澜回道:“没错,皇上已下密旨,自春节起,凡大朝会、重大祭祀,由各衙门抽调贤能组成临时巡查官,可越责检视、直奏御前。”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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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这般,京城谁不惶恐不安?”老太太王氏上了年纪,却也看出其中门道。
谢观澜拱手道:“祖母英明,皇上要的,就是这惶恐不安。太平日子过久了,谁都想安稳。有话说得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京城这片天,看似平静,实则风云涌动。”
“观澜,我们谢家百年望族,如今能否再续辉煌,全在你一人。本来想送你妹妹进宫,你说什么都不愿意,那只能靠你了。”老太太王氏有些浑浊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嫡长孙。
谢观澜双手撑着腿,挺直上半身,铿锵有力地回道:“祖母,我就一个嫡亲妹妹,若是送去皇宫那见不得人的地方,这辈子也休想出来了。挣功名,本就是男儿的事,岂能靠女人?”
“好孩子,有你这样的好孙儿,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提醒你一句,在皇上跟前,万事小心为上。”老太太王氏笑着叮嘱,一脸慈祥。
谢观澜连连点头,“祖母说的是,孙儿定谨记在心。”
老太太王氏招呼谢观澜也上了炕,拉着他的手坐在旁边,小声道:“观澜,你前两天说要接一个姓裴的表妹来,我和你爹担心你为冬至祭天的事忙得废寝忘食,便没多问。如今得空,便跟我们讲讲她的来头。到底要收留她住下,也得知道她的底细才好。”
即便老太太不开口提这回事,谢观澜也打算借着大好时机讲清楚,便趁势回话:“祖母,爹,这位远房表妹,建州裴文茵是也,他生母谢氏是跟我们连过宗的,因而叫她表妹也使得。眼下她父母哥嫂皆亡,只留她和侄子相依为命。她已求过本家的安阳伯府,裴伯爷没答应,她才来求我的。”
“如今这世道,别说女子,便是男子为生计奔波也甚是艰难,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侄儿,实在是重情重义。”老太太王氏点了点头,再问:“裴姑娘多大年纪?身量长相如何?可有许配人家?她那侄儿有多大。”
谢观澜逐一回答:“裴姑娘已及笄了,比我约矮一个头,长相尚可,颇为瘦弱,听闻曾被许给舅家表哥,大抵舅家瞧着裴家没落,不认婚事,她才变卖家产进了京。她侄儿裴慕舟总角年纪,甚是懂礼。”
“天上雷公,地上舅公,那舅家在外甥女落难之时,翻脸无情,实在是令人心寒。”老太太王氏摇头叹气。
襄阳侯谢远衡接话道:“母亲,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像您这么心善么?只怕那舅舅还是念叨旧情,只是掌家的舅母本就不大中意这便宜外甥女当儿媳妇,一看她家已败了势,索性悔婚另寻中意儿媳。”
“世人大多如此,我又如何不知呢?”老太太王氏握着谢观澜的手,“等下人来回事的时候,都把话传下去,不可慢待了表小姐,暖暖人家的心。”
“有劳祖母费心了。”谢观澜不怎么插手内宅之事,有祖母盯着,自然是好。
老太太王氏应下了,才道:“观澜,这就添两双筷子的事,又有何难?倒是你,二品仪鸾司大使,已过了双十年纪,这回祭天仪典也办得漂亮,我已叫了官媒明天上门,看有没有合适的高门贵女给你相看。”
6. 姑侄初入襄阳侯府
又聊到了谢观澜最不想谈的话题。
他盘腿坐到老太太王氏身后,用不轻不重的力道为她揉捏肩膀,“祖母,这冬至祭天一事还没完,皇上还在气头上,并没把仪鸾司完全摘个干净。若是我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找官媒,皇上能开心么?说不定,一生气,罚我去做个癞头和尚!”
老太太王氏哪能听不出这些推辞,“观澜,每回说到你的婚事,你总是推三阻四的。宫里宫外你是熟,可那些千金大小姐哪个不是待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如何能挑得到心仪姑娘?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只有咱们低头求娶的份,少不得要拿出些诚意来。”
“爹,你倒是说句话呀。”谢观澜并没做好娶妻的打算,便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亲爹。
襄阳侯谢远衡想了想,“母亲,您急着抱曾孙,儿子又如何不急着抱孙子呢?只是观澜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现在皇上还在气头上,冬至祭天这事还没完,万一相看的人家犯了事,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岂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越性儿等到年节时,放了长假,各府往来交际之时,打听哪些合适的也不迟。”
“得了,连你也这样说,我抱曾孙何时才指望得上?也不晓得观澜何时才能红鸾星动。”
听到此话,谢观澜脑海里浮现出裴文茵的脸,不论是在仪鸾司值房据理力争,还是在安阳伯府低眉顺目求人,或是一大早在襄阳侯府门前求收留,她是那样鲜活又明媚。
裴文茵料想谢观澜定会在侯府主子面前提起她,敲定此事,当晚便挑好了次日穿的衣裳,安心睡觉。
冬至第二天一早,她裴文茵左眼皮跳得厉害,想着或是好事要来到,便唤醒裴慕舟,一起收拾箱笼细软。
待一切收拾好了,甫一打开门,便见伙计满脸堆笑地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来了,“裴姑娘,给您道喜了。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刚好你就开了门。”
裴文茵佯装不知,“敢问小哥喜从何来。”
“外头襄阳侯府来了两辆马车,您们吃饱了便可坐马车去往襄阳侯府。您飞上枝头变凤凰,可不是大喜事?这是客栈送给您饯行的,两碗臊子面,两个炊饼,都热乎着呢,您们趁热吃。”
昨儿个催再交一晚七百文钱,伙计可是凶神恶煞的!今儿个倒白送这些吃食,不就是看出她有襄阳侯府当靠山,不好开罪么?
裴文茵笑着收下,端着回房,喊裴慕舟坐下来一起吃。
裴慕舟呲溜吃了一大口面,再三确认:“姑姑,这些真是送的?不花银钱?”
“千真万确,伙计亲口说的。这么大的客栈,又是天子脚下,要是出尔反尔,咱们喊一嗓子,他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不花钱的东西吃着就是香!
姑侄二人东西不多,仅四个箱笼和两个小包袱,早有眼尖的伙计帮着扛上了马车,又满嘴吉利话说个不停。
裴文茵拿出一把铜钱打赏了伙计,才安心地上了马车。
今儿来的两辆马车,比不得谢观澜所坐的马车那般奢华,但比一般雇的马车还是要好得多。
裴文茵端坐着,轻声问:“慕哥儿,我们这就要去襄阳侯府住下了,你怕不怕?”
“襄阳侯府肯收留我们,便是好人,我可不怕好人。”裴慕舟自有一番见解,露出对进府生活的向往。
到底才九岁的孩子,哪里懂寄人篱下的苦处……
裴文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浅浅地闭上了眼睛。
裴慕舟小心翼翼地问:“姑姑,我说错了么?”
“慕哥儿说的没错,襄阳侯府好人多,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委实没什么好怕的。”裴文茵不愿他想太多,安慰道。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裴文茵长舒一口气,和裴慕舟先后下了马车。
一抬头,朱漆大门,兽环也是簇新的,威武石狮庄严肃穆,襄阳侯府牌匾高悬,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谢府管事宋留山笑着道:“裴姑娘,我在这儿恭候多时了。我先去给老爷、夫人回话,您和孩子自有丫鬟婆子领着去,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她们说。咱们襄阳侯府的主子都是极好相与的,您就把这儿当做家,别拘束才好。”
裴文茵点头称谢。
果然,有婆子来了,领着二人,穿过角门,绕过影壁,进了垂花门,襄阳侯府里的景象令她目不暇接,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富贵与雅致。裴慕舟也没忘记姑姑教的事,绝不东瞧西看,只迈着腿竭力跟上。
往来的仆从,无不衣着整洁,步履轻稳,见到二人,虽有些好奇,却都规矩地垂首避让,并不多言。
可想而知,襄阳侯府治家极严,裴文茵越要自重,打起万分精神,不让人挑出错处才是。
一直走到一处名为“棠梨苑”的院落,除了一间卧房,还有两间厢房,虽说早前一直空着,但日日有人打扫,又添了一些东西。
婆子逐一推门给裴文茵看了,一应物品俱全,陈设清雅,说是正经官家小姐的闺阁也不为过。
“表小姐,您和小少爷暂且在这安顿,这会儿老夫人和夫人在用饭,不得闲,等老夫人和夫人午歇醒了后,自有人过来带您去见她们。”
婆子讲完,又道:“这两个丫鬟,都是谢府家生子,一个叫鸣玉,一个叫栖云,表小姐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她们去做。”
“鸣玉见过表小姐、小少爷。”
“栖云见过表小姐、小少爷。”
丫鬟鸣玉和栖云浅笑着行了福礼。
裴文茵拿出一些铜钱分别打赏,笑道:“小少爷叫得怪生分的,叫他慕哥儿就好。我也不敢自称什么表小姐,喊我裴姑娘便是。”
鸣玉和栖云笑着答应了。
她们手脚麻利,伺候着裴慕舟梳洗打扮。
裴文茵惯常就不需要人伺候,叫人在东厢房里放了一浴桶的热水,便挑好了一套衣裳放在屏风上。
褪去衣衫,浸在温热的水里,裴文茵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香胰子遍抹全身,揉搓每一寸肌肤,洗去的不仅是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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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惴惴不安。
背靠襄阳侯府,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修复前朝书画,不论大钱小钱,一笔笔地赚,总有赚够自立门户的一天!
沐浴更衣后,裴文茵回到棠梨苑的正房。
裴慕舟已换上行船途中买的冬衣,衬得他俊雅可爱。
“裴姑娘,慕哥儿如此打扮可好?”鸣玉笑吟吟地问。
“如此打扮甚好,有劳了。”裴文茵赞许地点头。
鸣玉又道:“慕哥儿,离吃晚饭还早,你先吃些糕点可好?”
“谢谢鸣玉姐姐。”
裴慕舟一口一个姐姐,哄得鸣玉喜笑颜开,把各式糕点都让他尝了个遍。
栖云柔声请示:“裴姑娘,鸣玉带孩子很有一套,您是不必担心的。既是说了等老夫人和夫人醒了便要去见,虽则时辰尚早,也要预备起来,免得临时来叫,还没装扮好,惹人笑话。”
“说的是,只是不晓得如今京城时新的妆容和发式是什么样的?”裴文茵端坐在梳妆台前,不知该如何下手。
栖云拿起篦子一下又一下地替裴文茵轻轻篦发,“裴姑娘,咱们襄阳侯府的女眷们并不是一味要新潮,适合自个儿,突出个人特色,便是最好的妆容和发式。”
“这倒是与我素日想的,不谋而合了。”单看这两个丫鬟,鸣玉活泼天真,栖云沉稳能干,并不像她想象中的以貌取人,可见襄阳侯府御下手段着实高明,派的这两丫鬟也极为合适。
栖云略想了想,才道:“裴姑娘巴掌脸,五官极为精致,一头黑发养得极好,梳云髻可好?”
裴文茵点头默许。
云髻是流传数百年的发髻,将所有头发梳拢绑成高髻,插上各种簪饰。平日里裴文茵不大喜梳云髻,堆在头顶怪重的,但今儿个头一回见襄阳侯府的主子们,少不得要好生妆扮一番才不让人低看。
栖云一双巧手,没费多少时间便挽好了云髻,挑了几支鎏金镶珍珠的簪子插于发间。
镜中的裴文茵,一张小巧却不失英气的脸白里透红,梳好的云髻越发衬出她温婉可人的气质。
梳洗刚毕,门外便传来了小丫鬟清脆的通报声:“裴姑娘,老夫人和夫人已经醒了,请裴姑娘并慕哥儿过去说话呢。”
裴文茵应了话,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牵起同样打扮齐整的裴慕舟,低声叮嘱:“你记住姑姑的话,时刻守礼,莫要慌张。”
“裴姑娘放心,老夫人最是慈祥,夫人也是宽厚待人,既是已经收留了,便不要过于拘谨才好。”
栖云提点完,才和鸣玉一左一右地陪着姑侄二人前往春晖堂。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精巧的花园,一行人来到轩敞又肃穆的春晖堂。上房门前站着几个穿着体面的丫鬟,见她们来了,笑着打起了帘子。
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裴文茵牵着裴慕舟迈进门槛,领着他规矩地行了大礼。
“晚辈裴文茵,携侄儿裴慕舟,拜见老夫人、夫人,叩谢侯府收留之恩。”
7. 夫人和大少爷不对付
“快起来吧,可怜见的,听闻你晕船,一路委实辛苦了。”
裴文茵依言抬头,牵着裴慕舟起身了。
正中榻上坐着一位头发斑白身着丁香色祥云纹样褙子的老妇人,面容慈祥,眼神却透着历经世事的清明,这便是襄阳侯府的老夫人王氏了。
旁边下首坐着的应是侯夫人上官氏,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宝蓝色缠枝莲纹样的长袄,容貌端丽,满头珠翠,双眸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乏,许是掌管这么大的襄阳侯府,操劳过度了。
老夫人王氏、侯夫人上官氏打量着裴文茵。
过了片刻,老夫人点了点头,和善笑道:“是个齐整孩子,瞧着眉眼也俊。”
她又看向紧紧挨着裴文茵的裴慕舟,招了招手,“这就是慕哥儿?过来,到我跟前来。”
裴慕舟有些怯生生地抬头看姑姑,见裴文茵微微颔首,才小步挪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王氏拉着裴慕舟的手,细细问了年纪,可曾开蒙等话。
慕舟答得清晰,也依着礼数。
老夫人见他们虽有些拘谨,但礼仪不缺,眼神清正,心下便更加喜欢了,让丫鬟拿了两块玉佩给姑侄做见面礼。
裴文茵和裴慕舟道谢收下。
上官氏也温言道:“既来了,就把这里当做自己家,缺什么少什么,或是下人有什么伺候不周到的,只管来回我。只是,别去搅扰你大表哥。”
侯夫人口中的“大表哥”,自然指的是谢观澜。前面讲那一通,只为铺垫最后一句别打搅谢观澜!
看来,甭管下人怎么想,这位襄阳侯府的当家主母便打从心底里有些瞧不起裴文茵,要她断了攀大表哥高枝的想法。
自个儿这样的情况,又是求的表哥谢观澜,被人误会,也实属正常。
裴文茵并无半点难堪,反倒盈盈一笑,“夫人说得极是,大表哥身为朝廷命官,统领数千人的仪鸾司,那般忙碌,岂有去搅扰之理。况且,我住在棠梨苑,自是除了给老夫人、夫人和各位嫂子、姐姐请安之外,一概不出院门的。”
“如此甚好。”上官氏这才满意地点头。
这时,有丫鬟端上两盅茶来。
裴文茵早学过礼仪的,进府客居,要给主事的长辈奉茶。是以,不等鸣玉和栖云提醒,她已上前一步,接过茶杯,双手恭敬地端着,先奉给老夫人,再奉给侯夫人。
老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盅,缓缓道:“观澜都跟我们说了,你父亲仕途大好……唉,也是可惜了。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侄儿,千里迢迢上京,不容易。既到了这里,便安心住下。棠梨苑虽不大,也还清净,你们姑侄住着正好。”
侯夫人喝了茶,也道:“裴姑娘,你家中经历那么多变故,如今到了襄阳侯府,且宽心住着。一年四时的衣裳,都跟府里的姑娘们一样做;你那里地方小,不便设小厨房,便是公中的厨房做好了再送过去。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叫厨房做。”
讲完,侯夫人又看向老夫人,商量道:“母亲,昨儿个说给裴姑娘一两银子的月钱,我瞧着她甚合眼缘,便从我那里再出一两银子,凑个双。”
二两银子的月钱,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听着如此周到安排又善意的话语,裴文茵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携侄借住,吃穿用度已都不用花银钱,再白拿月钱,实在说不过去。
她强忍住泪水,再次深深一拜,用哽咽的声音道:“文茵谢过老夫人、夫人厚爱。府上大恩,文茵没齿难忘,定当谨守本分,不给府上添乱。月钱倒是不必了,文茵自有挣钱之法。”
老夫人甚是讶异,世上竟真有人实心眼,给银子也不要!她连连发问:“你这孩子,也忒见外了。一年二十四两体己钱,为何不要?再说了,你又不能出去抛头露脸的,也不能考功名,如何去挣钱?”
“不瞒老夫人和夫人,我略懂修复前朝书画之法,京城达官显贵多,定是珍藏了许多前朝书画。常人不懂珍藏之法,极易损坏,若能修复,想是也能换几个钱。”裴文茵并不藏着掖着,道出实在打算。
老夫人有些惊喜,笑道:“竟是瞧不出,你还有这等手艺。”
“是了,母亲,裴姑娘定是瞧着建州小地方,珍贵书画本就难寻,更没几个愿意送上门给她修复的。京城书斋多,识货的也多,不愁卖不上价。”
侯夫人上官氏顿了顿,再道:“裴姑娘倒是让人刮目相看,比寻常姑娘学些女红、誊抄强多了。只是,这不知多久能成买卖,月钱先发着,待你日后挣得盆满钵满,再孝敬母亲和我也不迟。”
“夫人如此怜恤文茵,文茵岂有再推辞之理,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裴文茵谦恭答话。
又叙了几句话,老夫人面露疲色,裴文茵便识趣地告退,由丫鬟领着回了棠梨苑。
到了棠梨苑,裴文茵合衣躺倒在床,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方才在春晖堂,生怕行差踏错,叫人看低,是以侯夫人和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得听得真切,在揣摩出她们的意思后,再速速答话,留下个机灵果敢的好印象。
只是,太耗心神。此刻放松下来,竟是浑身都没一丝力气了。眼下,并无其他要紧事,裴文茵便安然躺着了。
不多时,鸣玉和栖云捧着八菜一汤进房,摆好了饭菜,便催着裴文茵和裴慕舟入座用饭。
裴文茵委实饿了,便和裴慕舟面对面坐下了。烧鸭、水晶鹅、炖蹄髈、酿螃蟹、油炸烧骨、虎皮肉、凉拌豆腐、清炒茼蒿、三鲜汤,一人一碗绿豆棋子面和丝苗米饭。每样菜份量适中,摆盘精美,色香味俱全,看着令人食指大动。
“鸣玉姐姐,栖云姐姐,你们干嘛站着,也坐下来一起吃。”裴慕舟招呼道。
鸣玉笑吟吟地回道:“慕哥儿,我没白疼你,你倒晓得喊我。只是,你和裴姑娘是主子,我们理应站着伺候你们吃饭。”
裴慕舟越发不解,“我和姑姑好手好脚的,如何要伺候吃饭?又不是三岁小孩。”
“慕哥儿,大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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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吃饭时,手是不能伸长的,只吃丫鬟搛在碗里的菜。饭毕,漱口洗手等,也要丫鬟伺候的。”鸣玉不紧不慢地解释侯府规矩。
裴慕舟不大喜欢这样的规矩,嘟哝道:“你们在这儿看着我们吃饭,我实在吃不下去。姑姑,你说呢?”
裴文茵想了想,对着鸣玉和栖云吩咐:“鸣玉,栖云,虽则我和慕哥儿才来大半天,却也晓得你们是尽心尽责的。只是我们惯常便不用人伺候,你们自去用饭,用完饭再来也不迟。”
鸣玉和栖云面露喜色,却有些犹豫,异口同声地问:“这怎么好呢?”
“你们襄阳侯府其他主子怎么做,我不晓得,也不打算效仿。关起门来,在棠梨苑,你们听我的准没错。当然,遇着府里大宴席,面子上还得过去,想必你们也是懂的。”
鸣玉和栖云岂会不懂其中分寸呢?她们连连道谢,头一回不是去吃残羹冷炙,也能吃上热乎饭菜。在这样冷的天儿,她们越发觉得在棠梨苑伺候两个不多事还善解人意的主子有多好。
棠梨苑里,终于只剩裴文茵和裴慕舟姑侄二人。两人不用顾忌食不言的规矩,一边吃着可口的饭菜,一边拉家常。
裴文茵不大爱荤腥,倒是喜欢凉拌豆腐和清炒茼蒿这两样,也夹了些放在裴慕舟碗里,叮嘱道:“慕哥儿,打从明儿个起,你每天跟我一起晨昏定省,睡不得懒觉。给长辈们请安回来,便要背书练字,不能一味贪玩,把功课拉下了。”
“姑姑,老夫人和夫人说话很拗口,我听着甚是别扭,就怕她们问的话,我答不上来。”裴慕舟想起一个时辰前的场景,仍有点犯怵,忙吃了一大口蹄髈压压惊。
叫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对侯府老夫人和夫人能如鱼得水,那是强人所难。裴文茵也知侄儿已比大多同龄孩子老成许多,便鼓励道:“老夫人和夫人出身贵重,非市井人家可比,说话自然不一般。若是你实在答不上来,便如实说不晓得,她们见多识广,也不会跟你一个孩子计较。”
这一番话,像给裴慕舟吃了一粒定心丸,连吃饭都更香了。
天色向晚,棠梨苑里一片静谧。栖云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只见裴文茵坐在书案后,正轻闭双眼,以手揉太阳穴。
“裴姑娘,想是您累了,我来给您按按。”
栖云轻轻按摩,见主子神情舒缓,才敢开口说起闲话,“裴姑娘,听老夫人房里的大丫鬟碧玺说,姑娘今日在老夫人和夫人面前应对得真好。我也瞧着,老夫人是真喜欢你,夫人又肯给你添月钱,以后姑娘在襄阳侯府是不用愁了。”
裴文茵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低落:“老夫人慈爱,是念着亲戚间的情分;夫人持家挑不出错,也是尽了本分。襄阳侯府能兴盛多年,与当家主母待人接物妥当是相得益彰的。”
栖云是府里的家生子,年纪虽轻,耳濡目染,知道不少内宅之事。她见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您才来,有些事不知晓。咱们这位夫人,和大少爷,是有些不对付的。”
8. 侯府女眷
裴文茵只当襄阳侯府一团和气,却不料里头也有芥蒂,便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向对面的博古架,静静地听着。
栖云得了默许,便继续道:“现在的侯夫人复姓上官,是侯爷的继室,比前头仙逝的陆夫人年轻许多,并非大少爷的生母。她只比大少爷长十岁,却比侯爷小了整一旬多。”
“继母比自个儿才大十岁,换做是我,怕是我也别扭得很,喜欢不起来。”裴文茵感慨道。
“年龄倒还其次,大少爷生母,也就是陆夫人病故还不足一年,当时老夫人也生了一场大病,都说冲喜或许有用,侯爷便在老夫人的默示下,匆匆迎了现在的夫人进门当填房。大少爷那时已知事了,丧母之痛未消,又见父亲这般快续弦,心里哪能痛快?这心结,便多年没解开,只客客气气地处着。”
裴文茵想起今日在春晖堂,上官氏只说别去打搅谢观澜,倒没说旁的话,可见母子之间委实是客套的。她这才明白其中缘故,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栖云又道:“还有,咱们府里少爷们的房里,都只用小厮伺候,老夫人和先头陆夫人早早定下的规矩,说是免得被漂亮丫鬟勾着,太早知晓人事,掏空了身子不长寿。日后若要抬姨娘,也都是她们亲自挑选、调教好了再送过去。”
“倒是有理。”襄阳侯府当家主母能有如此远见,实在难得,裴文茵很是赞同地附和。
栖云说到了话头上,便挑明:“大少爷那般品貌权势,是多少高门贵女梦中情郎,房里却连个知冷知热的丫鬟都没有。外头不知情的,瞧见他处处帮衬姑娘您,有些闲话,也不稀奇。”
裴文茵终于听明白了栖云的暗示。
谢观澜与她表哥表妹的关系太过脆弱,他正值英年,身边却无姬妾,而自己一个投亲的孤女,得他如此关照,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生出揣测。今日侯夫人上官氏那番“避嫌”的提点,怕也有这层缘故在。
她双手握着茶盏,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半晌才道:“我知晓了。大表哥是念及旧谊,心善帮衬。我们更须自重,行止有度,不落人口实,也不辜负他的好意。”
栖云连忙点头:“姑娘说得是。我瞧着,姑娘是有大主意的人,定能处置妥当。”
正说着,外头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是小丫鬟送热水进来。栖云止住话头,上前伺候裴文茵梳洗。
铜盆里的热水冒着氤氲雾气,裴文茵掬起一捧,洗了把脸。她望着朦胧的铜盆,轻声吩咐,“栖云,明日开始,若无必要,我们便安心在棠梨苑待着。你留心着府里的规矩,时时提点我谨言慎行。”
“是,姑娘。”栖云恭敬应下。
随后,裴文茵想着明儿个一早去请安,可能会遇到侯府里其他主子,便叫栖云好生介绍一番。
原来襄阳侯谢远衡也是个多情的,除了现在的侯夫人是续弦并无生育外,仙逝的夫人陆氏生了谢观澜和谢兰猗这对嫡长子嫡长女,最早抬为姨娘的祁姨娘生了个儿子谢怀渊;贾姨娘和梁姨娘各生了一个女儿,分别是谢兰若、谢兰芷。还有,近来新纳了个高丽来的崔姨娘,颇为得宠。
虽说裴文茵早晓得大多男子一妻多妾,只是没想到襄阳侯竟会如此爱好美色。若是谢观澜没耽误,这会儿只怕孩子都生了,襄阳侯都要当祖父的人,还往房里带人,实在是……
裴文茵不大看得起襄阳侯这般秉性,但也不好置喙,只把栖云讲的这些主子们写了一遍,在脑海里有了个大体印象,以后请安遇见了,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棠梨苑内已忙碌起来。
裴文茵起了床,由栖云伺候着梳洗更衣。她今日拣了件素净的藕荷色缠枝海棠花纹褙子,底下配着月白挑线裙子,发间仍簪着昨个儿戴过的鎏金镶珍珠发簪,通身打扮得清雅得宜。
裴慕舟早已在外间等候,见姑姑出来,立刻端端正正行了礼。他穿着簇新的竹青色直裰,小小年纪,神色却极认真,甚是看重今早请安。
姑侄并肩,由小丫鬟引着,往老夫人所居的春晖堂去。
春晖堂花木扶疏,庭院开阔,尚未进正堂,便听里头隐约有人声。
难不成来迟了?
裴文茵不想第一次早上请安迟到,便赶紧和裴慕舟一起进了门。
只见侯夫人上官氏坐在下首左侧的椅子上,打扮得端庄,神色端凝。旁边坐的是年龄最大的祁姨娘,穿红戴绿,俗得痛快,一跟裴文茵打了个照面,便含笑点头。
紧接着是两位姨娘打扮差不多,样貌各有千秋,想必就是贾姨娘和梁姨娘了。
右手边这排扶手椅,分别坐着三位打扮华丽的小姐,该是按年龄分的,分别是大小姐谢兰猗、二小姐谢兰若和三小姐谢兰芷了。其中,谢兰猗样貌气质最为不俗,不光柔美,还有几分英气,对着裴文茵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趁着老太太还没来,裴文茵和裴慕舟从侯夫人上官氏开始,逐一给祁姨娘、贾姨娘、梁姨娘请安,再给谢兰猗、谢兰若和谢兰芷行福礼。
刚打完招呼,老夫人便在丫鬟的簇拥下,端坐在上首。众人齐行大礼,给老夫人请安。
“都坐吧。”老夫人王氏发话。
春晖堂正堂里,众人才听令回了座位。
忽然,门外一阵环佩叮咚,伴着娇软但发音并不十分准的异域口音,“哎呀,妾身来迟了,老夫人和夫人莫要怪罪呀!”
随着声音,一阵香风飘来,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只见一位身段窈窕、穿着极为鲜艳的女子袅袅婷婷走了进来。她不过双十年纪,梳着俏丽的惊鸿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大簪并数朵巴掌大的堆纱宫花。她穿的是绯红绣金芍药的高丽式样长裙,外罩一件缂丝织金绣祥云纹的交领短褂,真真是金光潋滟,香气袭人。
一张瓜子脸,细眉凤眼,肤色极白,嘴唇涂得嫣红,正是那位新得宠的高丽崔姨娘。
崔姨娘先是疾步上前,夸张地俯身给老夫人行礼,整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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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趴在地上,“妾身给老夫人请安,愿老夫人日日欢喜,容颜不老!”
像饴糖一样甜的声音,哪怕咬字并不准,却并不讨人厌。
老夫人似乎习惯了她的做派,只笑着摆摆手:“起来吧,就你嘴甜。”
崔姨娘起身,眼波流转,笑吟吟地落在裴文茵身上,“哟,这位就是裴姑娘吧?果真生得跟画儿里的人儿似的,我见犹怜呢。”
说着,竟主动上前要来拉裴文茵的手。
裴文茵不露痕迹地微微侧身,福了一福:“崔姨娘好。”
崔姨娘似未察觉,热络地说道:“裴姑娘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想尝些我们高丽的风味点心,尽管来找我。我们那儿的东西,精巧又别致,侯爷就顶喜欢。”
话里话外,不忘彰显分外得宠。
一旁的贾姨娘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梁姨娘则低头抚弄着手帕。祁姨娘面不改色,喝了一口茶。
侯夫人上官氏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个节骨眼上,如何能不露声色的撇开崔姨娘,又不叫崔姨娘难堪?裴文茵灵机一动,转移话题:“崔姨娘好香,不知用的什么香?”
“我自小便有异香,寻常是不用香的。”崔姨娘甚是骄傲地答道。
祁姨娘开口打趣:“崔姨娘高丽来的,只怕那里的风都是香的,才会熏得遍体生香。”
再说下去,怕是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裴文茵有几分后悔开了这么个玩笑。
这时,谢府嫡长小姐谢兰猗开口问:“听说表妹晕船,如何能受得了二十多天的水路?”
“回姐姐的话,起初我每天吐得天昏地暗,那船上的几位嫂子心善,把各自听说的方子,都趁着靠岸采买时,给我配齐了,叫我试着用。也不知哪个方子起了作用,服下后竟真的不晕船了。细数起来,也就晕了一旬的日子。”裴文茵如实答道。
谢兰猗闻言点头,“表妹一路辛苦,昨日歇得可好?棠梨苑久未住人,若有哪里不合意,定要说出来才好。”
裴文茵感激地看了谢兰猗一眼,答道:“劳姐姐挂心,一切都极好,多谢侯府安排周全。”
崔姨娘被晾在一旁,也不尴尬,扭身坐到左边最末尾那张扶手椅上,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杯茶,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撇着茶上浮沫。
又叙了会儿话,众人依礼告退。
出了春晖堂,裴文茵带着裴慕舟往棠梨苑走。刚转过回廊,却见谢兰猗等在假山旁。
“裴妹留步。”谢兰猗笑着迎上来。
裴文茵福身行礼,轻唤道:“大小姐。”
“不必多礼,”谢兰猗拉住她的手,“我虚长你一岁,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兰猗姐姐便是。”
裴文茵从善如流地改口:“兰猗姐姐。”
谢兰猗满意地笑了,与她并肩而行,“方才在堂上,崔姨娘唐突你了,你没吓到吧?她新得宠,难免张扬些,妹妹莫要放在心上。”
9. 把这套头面还给大表哥
“姐姐说笑了,崔姨娘也是不认得我,才会说那些。”
谢兰猗眼中闪过欣赏之色,“妹妹果然通透。不过……”
她顿住脚步,凑在裴文茵耳畔轻声道:“崔姨娘那边,妹妹还是远着些好。她不是个省油的灯,父亲近来宠她,连母亲都要让她三分。”
“多谢姐姐提点。”
“你我姐妹,不必客气。”谢兰猗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这是我闲时绣的,里头装了些安神的香料,妹妹夜里放在枕边,能睡得好些。”
裴文茵接过,只见荷包上绣着精致的海棠花,针脚细密,可见用心。
“姐姐手艺真好。”裴文茵毫不吝啬地夸道。
“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谢兰猗笑了,又道:“对了,听说妹妹擅长修复书画?”
裴文茵一怔,八字没一撇的事,成不成还两说,昨儿个老夫人和夫人问起,她情急之下只当夸了海口,怎么才一晚上的功夫,襄阳侯府人尽皆知了?万一没字画修复,或是一年半载地卖不出一幅,岂不笑死个人?她只得谦声回道:“略懂皮毛。”
“妹妹不必谦虚,”谢兰猗眼中闪着光,拉着裴文茵的双臂,恳求道:“妹妹,我这儿没有名贵的前朝字画,倒是有一幅娘亲生前画的《幺女秋千图》。每回想念娘亲,我便会把画拿出来看。可不知怎的,褪色不说,竟有几处破损了。若是妹妹得空,可否帮我瞧瞧?”
天赐良机!裴文茵岂有不帮之理?
她面色如常,柔声道:“姐姐若不嫌弃,文茵愿尽力一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便让人把画送到棠梨苑。”谢兰猗双眸发亮,脸上洋溢着笑意。
两人说着话,棠梨苑近在咫尺。
谢兰猗止步,“妹妹回去歇着吧,我改日再来叨扰。”
送走谢兰猗,裴文茵回到房中,略显狐疑地问栖云:“栖云,你说我们起得比其他主子都早,怎么去请安竟到了一大半?险些去迟了。”
“裴姑娘,您有所不知,棠梨苑离老夫人的春晖堂最远,比其他主子多绕一里地呢。”
听了栖云的话,裴文茵这才安心了些,打开那个荷包。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里头装着晒干的茉莉、百合,还有几味她认识的香料,以及五枚铜钱。
栖云凑过来看,“大小姐对姑娘真好,用上好的香料不说,这大五帝钱,极难凑齐,大小姐却送给了你,想是早有准备的,要给你辟邪招福呢。”
谢兰猗的示好太过明显,裴文茵有些捉摸不透,便收好了荷包,轻声问:“栖云,大小姐在府中,是个怎样的人?”
夜色如墨,房里点了五根白烛,照得亮堂堂的。
栖云想了想,才答道:“大小姐是已故陆夫人所出,跟大少爷是一母同胞,兄妹二人是极好的。大小姐性子爽利,待人亲切,府中上下都喜欢她。只是……”
栖云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再道:“大小姐今年十七了,亲事却一直没定下来。老夫人和夫人也曾给大小姐挑了几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可大少爷在官场一打听,不是贪财好色之徒,便是胸无点墨的草包,便都推了。如此一来,京城都晓得襄阳侯府眼光高,轻易不敢上门求娶了。”
或许在外人眼里,谢观澜吹毛求疵,耽误自个儿不说,还耽误了妹妹。可不论男女,婚姻大事一辈子的事,宁缺毋滥是没错的。
到了傍晚,用过晚饭,裴文茵想起一事,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一个漆器描金木盒,把这两天请安用到的一对鎏金镶珍珠鬓簪和长簪放回原处,再看盒中原本就有的顶簪、挑心、分心、掩鬓、耳坠、手镯、戒指、花钿、小钗等,无一不奢华精致。
栖云有些犹豫地开口:“裴姑娘,我记得你过来棠梨苑时,便带有这一套头面。说句不该说的,我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
“这一套头面,本就是你们襄阳侯府的。”裴文茵答得爽利。
栖云轻轻一笑,“我就说怎的如此眼熟,似是见大小姐戴过。”
裴文茵不想被误会,立刻解释:“是襄阳侯府接我的马车上便放着的,盒子底下压了一张“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字条。想是大表哥担心我没有像样的首饰,不像话,才借给我用的。如今已在棠梨苑住下,再戴这些招摇的东西,便不妥了。是以,还要劳烦你跑一趟,去把这套头面还给大表哥。”
“按理说,您该当面谢过大少爷的好意,只是如今身份不尴不尬的,少不得我去一趟。”栖云应下了,又问:“裴姑娘,您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大少爷的?”
借着表哥表妹这一层关系进了襄阳侯府,如今住得安稳,便不可节外生枝。裴文茵摇了摇头,只叮嘱:“栖云,早去早回。”
夜色深沉,栖云抱着描金木盒,沿着抄手游廊走,每回遇着穿堂风,不免把木盒捂得更紧了。绕了好一段路,才到了凌云馆。
恰好遇着照料谢观澜饮食起居的小厮枕石,栖云忙拦住他的去路,“枕石,你进去帮我通报一声,就说我来替裴姑娘还东西给大少爷。”
“成,你等着。”
枕石快步折回去通报。
等了片刻,便听凌云馆书房里传出“进来”二字。
栖云抱着描金木盒,垂首迈进门槛,恭敬开口:“大少爷,我是棠梨苑的丫鬟栖云,奉裴姑娘之命,特送还头面给大少爷,多谢大少爷。”
换了一身石青长袍的谢观澜,合上书,目光落在熟悉的描金漆盒上,“你倒是听话。”
“大少爷,我做错了么?”栖云听出话里有几分不悦,忙行福礼,辩解道:“裴姑娘说,多谢大少爷收留之恩。如今既已安顿,这般贵重的头面,戴着反倒不安,还是送还为好。”
谢观澜搁了毛笔,身子往后靠着扶手椅背,眉头微蹙,“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你在襄阳侯府多年,竟不懂这个道理?”
裴姑娘嫌贵重不肯收,定要送还;大少爷又以送出去不能收回为由,也不肯要。这般贵重的头面,竟成了烫手山芋。
栖云斟酌再三,开腔道:“大少爷,您当初在马车上备下这份头面,解了裴姑娘初来时的窘迫,让她不至于被人小瞧。裴姑娘说这并不是送的,只是借用。常言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裴姑娘最是讲理,岂能不还?”
谢观澜实在料不到裴文茵竟会将丫鬟教得如此伶牙俐齿,沉声道:“罢罢罢,便放那儿!”
“大少爷,您别恼。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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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寻常姑娘,收到大少爷这番好意,定是欢天喜地地收了。只是裴姑娘是个要强的,不想被人说闲话,才要还回来。”
言毕,栖云将描金漆盒放在书案一角,便垂首听训。
“棠梨苑过于清净,又朝北,夜里可觉得阴冷?”谢观澜出声问。
栖云如实回话:“裴姑娘不曾抱怨冷,但我瞧着,除了日头正盛,其他时候,她拢着手炉还瑟瑟缩缩的,想是冷的。”
“你平日多留意些,炭火若不足,或想添置什么,直接去寻宋管事,就说我的意思。”
“是,我记下了。”
“去吧。”谢观澜挥挥手,又翻开了书。
栖云回到棠梨苑的时候,裴文茵正就着烛火,坐在书案后,仔细擦拭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见栖云进来,裴文茵便问:“可还了?”
“还了。”栖云点头,只拣要紧地回道:“大少爷起初不悦,说送出去没有收回的道理,我按照姑娘教的,说有借有还才好,他才让我放下了。”
裴文茵没再多问,只道:“辛苦你了,早些歇着。”
“裴姑娘,这些东西都是修复书画用的么?”栖云主动问。
裴文茵笑得点头,“你倒聪明。”
“天儿这样冷,您泡半个时辰的脚,暖和暖和,赶明儿个我和鸣玉一起帮您擦,岂不省事?”栖云再问。
裴文茵不以为意,“我在这里等你也是闲着,擦都擦完了。”
这时,鸣玉叩门进来,拿着几张写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像献宝似的递上,“裴姑娘,这六张纸,有一些是慕哥儿写的,有一些是我写的,您来瞧瞧。”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裴文茵挑了两张字迹稚嫩的纸,塞给鸣玉,“这两张是你写的。”
“裴姑娘,您怎么一猜就中?”鸣玉有些难以置信。
裴文茵盈盈一笑,开着玩笑解释:“慕哥儿四岁开蒙,早练了一手好字,他写不出来这样的。”
“裴姑娘,这是嫌弃我字丑!枉费我认认真真写了两个时辰!”鸣玉嘟着嘴,嚷嚷道。
裴文茵立马哄她:“鸣玉,你没正经进过学堂,又没个夫子在身边教,才练两个时辰就能写成这样,委实不错了。”
“裴姑娘,此话当真?别是哄我的?”鸣玉眼里闪着光彩,半信半疑。
裴文茵颔了颔首,鼓励道:“练字除了多练,别无他法,你开了个好头,勤加练习,多多琢磨,用不了几年,便是女书法家了!”
“女书法家?这我想都不敢想。”鸣玉像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了,呢喃着。
裴文茵拍了拍鸣玉的肩头,“这有何不敢想的?谁规定世上只有男的才能当书法家?女人写得好,一样当书法家。”
“那敢情好,鸣玉跟着慕哥儿学练字,我跟着裴姑娘打下手修复书画,也学点技艺傍身,总不能当一辈子丫鬟。”栖云心思也活泛了,讲出刚冒出来的念想。
“栖云这话说得很是,没人一辈子总伺候人,趁着年轻的时候多学点东西,往后也多一条出路。”
裴文茵从不觉得当丫鬟就低人一等,就该一辈子伺候人,不能有其他念头。只要丫鬟们肯学,她岂不倾囊相授?
10. 安阳伯府两位太太来拜访
翌日一早,打从春晖堂请安回来,裴文茵前脚刚回棠梨苑,后脚大小姐谢兰猗和丫鬟东珠便来送画了。
裴文茵客气地问:“兰猗姐姐,才请了安,怎么也不歇着,只派丫鬟送来就好,何必亲自走一趟?怪远的。”
“裴姑娘,您是不晓得,打从昨儿个找出这画,大小姐一看就是一个时辰。大小姐心里总惦记着这事,不亲自送来,不心安。”东珠笑着讲出实情。
“东珠,要你多嘴!”
谢兰猗斥了一句,也不过多客气,打开锦盒,便将画卷慢慢拉开。
这幅《幺女秋千图》是绢本设色画,与上回修复的山水画截然不同。
画上,阳光明媚,花木葱茏,一身绿衣的小女孩坐在高高的秋千上,后面有个穿浅蓝直裰的半大少年,用力地推秋千。
工笔画得极为细腻,绢丝又有光泽,充满了童趣,只是绢丝有数十处脆裂开来,颜色也变得晦暗。
裴文茵目光紧盯着那少年,虽只是个背影,看不清正脸,但她觉得这就是谢观澜。他待旁人冷淡,但对亲妹妹那是掏心窝子地好。仅从这幅画,她能想象到陆夫人在画画时,是满心喜悦的,他也是宠溺得为妹妹推秋千。
裴文茵挪开了目光,再三仔细查看,断定:“陆夫人画技高超,这委实是幅好画,破损处虽多,却未伤及根本。”
“妹妹,那你可有修复之法?”谢兰猗急切地问。
裴文茵已有对应方法,不急不躁地答道:“有是有的,只是工序繁琐,需先洗去霉污,再揭裱补绢,最后全色接笔,急不得。况且,我这里东西不齐全,也要买诸多颜料,没个三五天,是修补不好的。”
谢兰猗一听她说得极为内行,步骤又繁琐,便知有戏了,急忙表态:“妹妹,你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若是怕下人买错,我同你出去买也使得。甭管花多久时间,花多少银子,只要能把这幅画修补好,就值当。”
“姐姐如此鼎力相助,我必当竭尽全力。”裴文茵郑重答应。
谢兰猗怕自个儿催得急,弄得人挑灯夜补,便叮嘱道:“好妹妹,我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慢慢弄便是。千万仔细身子,莫要为了这画熬坏了眼睛。等修补好了,价钱好说。”
“兰猗姐姐,我闲着也是闲着,为姐姐修补这幅画,倒是做了个善事,谈钱就见外了。”裴文茵含笑应道。
“不谈钱,我可不敢要你修补了,只好拿到外面去叫那些粗人修补,弄坏了也是怪我有眼无珠。”谢兰猗作势要收了画,往外走。
裴文茵赶忙拉住谢兰猗,改了口,“好姐姐,别说这样的气话,等修好了再谈银子可好?”
“正是此理。”
谢兰猗有点饿了,闲聊了两句,便和丫鬟东珠回去了。
裴文茵唤栖云将修补工具逐一收了摆放,将书案空出来,把《幺女秋千图》摊开了,拿起一根狼毫,仔仔细细地擦拭画上浮尘。
恰在这时,鸣玉递了帖子进来。
裴文茵接了一看,是安阳伯府的大太太郑氏和三太太杨氏明儿个巳正来棠梨苑,拉拉家常。
鸣玉问:“裴姑娘,听闻您一进京就去拜访了安阳伯府,在那碰了一鼻子灰,怎么安阳伯府的太太们还有脸来找您?”
裴文茵住在兴隆客栈的时候,也曾想起安阳伯府大太太的叮嘱,要不要给她捎个口信。转念一想,住在客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兴许口信递到,她便换了住处。
等求了谢观澜收留到这几天已入住襄阳侯府,越发不好去叫人去,免得安阳伯府说她炫耀攀上了高枝,索性撇开安阳伯府,安安稳稳住在襄阳侯府,除了每日请安,便是修补书画,日子岂不自在?
她和安阳伯府大太太和三太太皆那日一面之缘,她们却眼巴巴地上门来,难不成真要给她做媒?大太太的外甥竟也不嫌弃她家落魄败势了?
心中虽疑,礼数却不能缺。裴文茵手上扫尘动作不停,双眸也一直紧盯着画作,直接吩咐:“鸣玉,正好你会写字,我这会儿忙,你帮我回帖子,就说洒扫以待,恭候大驾。”
鸣玉应下,拿了帖子回去写。
栖云拿来几样裴文茵吩咐要用的东西,疑惑地问:“裴姑娘,那安阳伯府的二太太差点成了侯爷续弦,为了避嫌,这么些年,咱们襄阳侯府和安阳伯府私下并无往来。她们当太太的,眼巴巴来上门,会不会设了什么圈套等姑娘往里钻?”
裴文茵淡淡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怕的。”
眼下修复画作才是要紧,裴文茵没有多余的功夫揣测高门女眷的心思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只聚精会神地按照步骤一步步地修复画作。
因裴文茵太过投入,连到了饭点也不觉得饿,到了天黑更是浑然不知。好在栖云心细如发,总掐着时间,每隔一个时辰便催促她去休息一会子。
次日巳时初刻,小丫鬟来通传安阳伯府的大太太郑氏和三太太杨氏已进了垂花门。
裴文茵只得收好一应工具,领着裴慕舟、鸣玉和栖云,一起站在棠梨苑门口,等着她们来。
没多久,安阳伯府大太太郑氏和三太太杨氏结伴来了,穿金戴银,锦衣华服,各拿着一个锦盒,都得意地笑着。
“这样冷的天,裴姑娘身子单薄,怎么好意思叫裴姑娘久等?”三太太杨氏一打照面,便笑容可掬地开了口。
裴文茵应承道:“原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当初大太太和三太太也曾替我说过几句好话,这份恩情我总记在心上,今儿个总算把大伯母和三伯母盼来了,快里面请。”
裴文茵将两人迎进堂屋,鸣玉和栖云眼疾手快,两位太太一坐下,便奉上了香茶与攒盒。
大太太郑氏放下茶盏,一面打开锦盒,一面叙话:“我想着裴姑娘和慕哥儿在襄阳侯府住着,吃食是不缺的,如今入了冬,天儿冷得慌,我给裴姑娘和慕哥儿各买了一套成衣,都是时兴的料子,也暖和,原是比着你们身量买的,也不晓得合不合适。”
两套衣裳分别抖开,送给裴文茵的是藕荷色缂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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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枝牡丹花长褙子和月白缠枝莲纹罗裙,料子轻柔,一摸软和得很。而送给裴慕舟的长袍是极为好看的浅紫色,用银线绣的祥云纹尽显贵气。
果然好的衣裳,不似夹棉衣裳笨重穿在身上重重的,看似轻薄,却比几件棉衣还暖和。
“大伯母,这两套衣裳一看就价值不菲,怎好叫大伯母如此破费?”
“送旁的东西总没衣裳实用,你们姑侄赶快试试,合适就好。”
裴文茵叫来裴慕舟,两人各拿衣裳比了比,果真是极为合适的,少不得再三道谢。
三太太杨氏瞅准时机开腔:“文茵侄女,我没大嫂那样细心,送你这个镯子,送慕哥儿的是项圈,你们都瘦瘦高高的,定是好戴上的。”
三太太杨氏一出手就是金镯子和金项圈,不仅让鸣玉和栖云大吃一惊,便是裴文茵和裴慕舟也嫌贵重,怎么都不肯收。
“这是我嫁妆里头的,不是安阳伯府公中的,你们就安心收着。若是不收,便是嫌弃我太过粗俗了。”三太太杨氏作势要恼。
裴文茵只得硬着头皮收了。
大太太郑氏和三太太杨氏把棠梨苑环顾了一遍,便慢条斯理地喝茶。裴文茵猜她们是嫌丫鬟们在不好多说,便找了个由头,叫鸣玉和栖云带着裴慕舟退下了。
裴文茵寒暄道:“劳大伯母和三伯母惦念,本该文茵不等两位伯母来,便要去安阳伯府请安的。今儿个倒劳驾两位伯母,是文茵失礼了。”
“你一到京城,便去了安阳伯府,已是尽了礼数。”大太太郑氏笑意更深,“这儿虽僻静了些,一概陈设不俗,那些丫鬟也知礼。看到多灾多难的文茵侄女,总算有个不错的归宿,我也安心了。”
“我们姑侄只是借住襄阳侯府,以后,还是要搬出去的。”裴文茵及时纠正,表明自个儿并不是打算死皮赖脸攀附襄阳侯府一辈子。
“文茵侄女过谦了。”三太太杨氏接过话头,笑意盈盈,“文茵侄女有本事就是有本事,我们今日来,一是想认认门,瞧瞧文茵侄女;二来呢,大嫂有件事要跟文茵侄女说道说道,我就舍命陪君子,丢下还在发热的孩子不管来了。”
裴文茵问了几句孩子发热如何的事,三太太杨氏三眼两语带过,递了个眼色给大太太郑氏。
大太太郑氏便开口道:“文茵侄女如今住在侯府,刚才也说了终究是客居,这终身大事,不知可有什么打算?”
裴文茵年已十六,等一个多月过了年,便是十七了。再拖下去,就像大小姐谢兰猗一样,会被人背后嚼舌根。她从未想过当一辈子的老姑子,虽不急在一时,也要表态,便柔声答话:“如今父母皆不在了,我又眼皮子浅,不认得几个人,少不得靠大伯母和三伯母留心可有好的。”
“这话说得很是,做姑娘的,这辈子最重要的是寻个好归宿。文茵侄女这般品貌才情,若是一直这么耽搁着,岂不是可惜了?我心里替文茵侄女着急,上回你去安阳伯府的第二天,我便去姐姐家,把实情说了,你猜我姐姐怎么说?”
11. 明日相看卫家公子
“大嫂,你真真急死人,就别卖关子了!”三太太杨氏催着,“况且,文茵侄女脸皮薄,还没讲到正题,人家脸都微微红了,你再叫人猜来猜去的,那多羞。”
大太太郑氏只得开门见山地讲道:“文茵侄女,上回跟你提的外甥,名卫思修,是户部五品给事中之子,去年秋闱中了举人,如今潜心读书,只等明年春闱。我姐姐、姐夫一听文茵侄女的情况,都说只要姑娘好,旁的一概没有也是不碍的。况且思修学问不错,现成的夫子,可带着你侄儿一起读书。若是你也有意,明儿初七,巳时初,我来接文茵侄女,一起去什沙海,看他冰上蹴鞠,如何?”
裴文茵若有所思,并未立刻答话。
三太太杨氏也接话补充:“卫家家底也厚实,嫡出的公子,将来那么大一个家,都是他的。文茵侄女若嫁过去,便是正头奶奶,一过门就能当家理事。说句粗话,便是比你娘在世还强许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位卫公子夸得天花乱坠,仿佛是天上有地下无的良配。
裴文茵静静听着,又起了疑心,虽说不是顶显赫的门第,但也不低。这位卫公子若真有她们说的那般好,又怎会十九岁了还未定亲,执意要相看她?
莫不是他有隐疾,凡是知根知底的人都不愿意把姑娘嫁给他,还是想从她这儿得到什么?难不成是攀上襄阳侯府?
裴文茵想了又想,才笑道:“两位伯母的好意,文茵心领了。只是,只是我如今客居襄阳侯府,婚姻大事,岂能自己做主?此事,还需禀明老夫人与夫人,由长辈定夺才是。”
“文茵侄女说的不错,如今侯府老夫人和夫人可为你做主。既是我们来了一趟,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便一道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个安,如何?”
难不成大太太郑氏和三太太杨氏真是打着做媒的幌子,想要结交襄阳侯府?
裴文茵疑心被人当做过桥梯,唤来心直口快的鸣玉,“鸣玉,你去春晖堂走一趟,去见老夫人,就说我有事相求。还有安阳伯府的大太太和三太太来了,想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不知是否合适。”
鸣玉答应了,转头走了。
成与不成,全在侯府老夫人和夫人了,裴文茵这才稍稍心安,和大太太郑氏、三太太杨氏吃着果子喝着茶,时不时闲聊几句。
鸣玉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鬟碧玺。
碧玺笑容满面地行了礼,“老夫人听说安阳伯府的太太们来了,很是欢喜,说正想见见。夫人正好在春晖堂陪着打叶子牌,特地让我来请裴姑娘和两位太太过去一叙。”
既然老夫人和夫人愿意见,到时候如何应对,自有她们周旋,裴文茵只要听着就行了。
裴文茵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叮嘱鸣玉和栖云好生照看裴慕舟,这才对郑氏和杨氏道:“大伯母,三伯母,请。”
郑氏和杨氏互相看了一眼,满是笑容地站了起来。
一行人出了棠梨苑,穿过几道回廊,才到了春晖堂。眼下虽值冬日,院中仍有两株长青的松树。
进了正堂,老夫人穿着一身深青色五福捧寿纹样的锦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碧玉簪并两支鎏金点翠簪,面容慈和,端坐在上首。
侯夫人上官氏坐在右边的扶手椅上,穿杏黄妆花褙子,气度雍容,正含笑望着来人。
裴文茵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文茵给老夫人、夫人请安。”
郑氏和杨氏也跟着行礼问好。
“都坐吧。”
郑氏和杨氏是安阳伯府来的,论礼,她们都比侯夫人位分低,不可坐以左为尊的这排扶手椅,便再三推辞。
侯夫人上官氏一再坚持,郑氏和杨氏只得分别落座。
老夫人声音温和,看向郑、杨二人,“两位太太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专程来看文茵这孩子?”
郑氏连忙笑道:“老夫人慧眼。我们与文茵侄女虽只一面之缘,却实在投缘,心里惦念得很。知道她如今在府上客居,便想着来看看,送些家常东西,也是我们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老夫人点点头,“你们有心了。文茵这孩子性子静,又懂礼,我们都很喜欢。只是她到底年轻,有些事,我们做长辈的难免要多操心些。”
三太太杨氏性子更活络些,立刻接话道:“老夫人和夫人慈爱,是文茵侄女的福气。我们今日来,除了探望,确实也有一件事想老夫人和夫人替文茵侄女参详参详。”
老夫人王氏和侯夫人上官氏便不吱声,只听着。
大太太郑氏便将外甥卫思修的情况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为详细,着重强调了其家世清白、本人上进、愿意接纳裴文茵姑侄,并提及明日相看之约。
“我们虽是热心,却也深知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文茵侄女如今既有老夫人和夫人照拂,此事自然需得长辈首肯。故而冒昧前来,一是向文茵侄女提一提,二也是想听听老夫人和夫人的高见。”郑氏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春晖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老夫人掐着佛珠,并不言语。
侯夫人上官氏笑着看向裴文茵,温声问:“裴姑娘,你如何想?”
裴文茵起身,福了一福,声音柔婉却清晰:“回夫人的话,两位伯母关爱,文茵感激不尽。又得老夫人和夫人照拂,文茵甚是知足。婚姻之事,文茵年轻识浅,不敢自专,全凭老夫人和夫人做主。”
讲到这里,裴文茵还想说孝期才满不久,似乎还不宜谈婚论嫁,又怕触人霉头,便闭口不言了。
这么小的年纪,正是少女怀春,听了那样好的年纪竟无动于衷,如此拎得清,老夫人岂不赞许?
老夫人微微点头,看向大太太郑氏,“大太太,听你方才所言,这卫公子明年便要春闱,正是要紧时候,此刻议亲,是否有些匆忙?再者,文茵住在我们侯府,她的婚事,我们侯府自然要细细考量,总要对得起她故去的父母。”
郑氏忙道:“老夫人说的是。思修那孩子一心向学,原也是想等春闱后再议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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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只是我那姐姐、姐夫怕错过文茵侄女这么好的姑娘,觉得若能早日定下,让思修更安心读书,也是美事一桩。至于相看,也只是让两个孩子隔远些见一面,说说话,并非立刻就要定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孩子见一见,也使得。”老夫人断言,又问侯夫人上官氏的意思。
上官氏轻笑一声,开口道:“大太太的姐姐、姐夫倒是爽快人。只是,我们文茵毕竟是姑娘家,这般贸然去冰上蹴鞠会上相看外男,传出去于她名声有碍。即便要去,也需得有妥当的长辈陪着,安排得周全些才好。”
杨氏立刻道:“夫人考虑得是!明日我们大嫂亲自去接,我也陪着,断不会让文茵侄女落了单或受了委屈。咱们就在什沙海边的暖阁里看看,离得远,不妨事的。”
“既然两位太太如此盛情,卫家也有此意,我们侯府若一味拦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老夫人也想成人之美,又怕其中有诈,便道:“文茵,你便随两位太太去走走看看,也无妨。让夫人派两个稳妥的嬷嬷并丫鬟跟着,护你周全。”
裴文茵心领神会,恭顺应下,“是,文茵谨记老夫人教诲。”
郑氏和杨氏闻言大喜,连声向老夫人和侯夫人道谢,又说了许多奉承话,气氛便十分热闹了。
老夫人又问了些安阳伯府老太太的安康,闲话几句家常。郑氏和杨氏赔着十二分的小心,言谈间既捧着侯府,也不忘表露对裴文茵的关怀,场面一时颇为融洽。
约莫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郑氏和杨氏起身告辞。老夫人让碧玺代送,上官氏也客气了几句。
裴文茵将两位伯府太太送至春晖堂院门外。
郑氏拉着裴文茵的手,亲热地道:“好孩子,明日巳时初,我打发马车来接你,就穿今儿个我送给你的这套衣裳。”
“有劳大伯母了。”
送走二人,裴文茵折回棠梨苑,还没坐下,鸣玉就凑过来问:“裴姑娘,你明儿个真要去相看卫家公子啊?我总觉得那两位太太,热心得有些过头了。”
裴文茵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老夫人和夫人都点了头,不去反而不妥。且去看看罢,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看着书案上内尚未修完的《幺女秋千图》,裴文茵纷乱的心慢慢沉了下来。她重新洗净双手,全心全意地修复画作。
不知不觉间,天黑了。
因伏案太久,裴文茵脖颈酸疼,便伸了个懒腰,又觉得肩颈像针扎似的疼。“鸣玉,栖云,我闷了一天了,就在棠梨苑外的小花园处溜达消食,你们掐着时间叫慕哥儿洗漱,别写得太晚。”
安排完,裴文茵才走出棠梨苑。
棠梨苑外的小花园,说是小花园,实则占了三四亩地。眼下入冬,鲜花少,许多树木也光秃秃的,那满地的红枫叶和金黄的银杏叶,在朦胧灯光映照下,美得让人心醉。
她蹲下,捡起一片银杏叶,正端详间,眼前出现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抬头往上看,竟是谢观澜。
12. 世上能为你撑腰的表哥,只我一个
裴文茵忙丢了银杏叶,理了理衣衫,行了福礼,“谢大使。”
“裴姑娘。”谢观澜声音低沉地应了声。
“我入府几日,一直想着要好好拜谢谢大使,又怕搅扰,总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我平日不得闲,你不用费那个心,安稳住着就好。”谢观澜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裴文茵会意,沿着小花园里的羊肠小径,缓缓往深处走去。
京城夜里可真冷,哪怕只是呼一口气,立刻就飘起一道白烟。裴文茵抿着唇,也默不作声,只有两人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明儿个,你果真去什刹海看卫思修冰上蹴鞠?”谢观澜开口问。
裴文茵轻声回话:“这事已得老夫人和夫人首肯,去一趟也没什么大碍。”
“卫思修长相尚可,也颇通文墨。”谢观澜沉吟片刻,才继续道:“只是,他左耳失聪。”
裴文茵脚步一顿,半信半疑地问:“你如何得知?”
谢观澜停在一株桂花树下,朦胧灯光细细碎碎地撒在他的肩头,“皆因幼时高烧所致,卫家瞒得很紧。平日又掩饰得极好,几乎无人知晓。”
明日冰上蹴鞠,人声嘈杂,若想试探卫思修左耳能否听得见,只要在他左侧所话,便知真假。
“谢大使为何告诉我这些?”裴文茵语音轻颤,问出心中疑惑。
谢观澜一面抬手折一支将开未开的腊梅,一面开口:“裴文茵,你是个聪明人。安阳伯府那两位太太,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这般热络?卫家急着在春闱前定亲,又所求为何?你当真以为,仅因你品貌俱佳?”
猛然被唤全名,裴文茵的心骤然发紧。毫无疑问,救命恩人大表哥谢观澜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对明日的相看也极不赞成。
“我知道其中必有内情。”裴文茵低眉顺目,盯着地上两人被拉长的影子,“老夫人和夫人亦有疑虑,所以派人一直跟着我。”
“跟着的人,防得住明枪,未必防得住暗箭。”
在听到卫思修左耳失聪的消息后,裴文茵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眼下进退两难的处境,又叫她怎么办呢?
谢观澜声音又低沉了些,“卫思修心气极高,他有那样的缺陷,便是他不能触碰的逆鳞。你有了他的把柄,娘家又无人,嫁过去还能有好果子吃么?”
冷风拂过,裴文茵清醒了几分,“谢大使,既已定下来相看,我便去看看,总不能出尔反尔。至于后头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言尽于此,如何抉择,还在于你。”谢观澜语气平淡,又透着几分疏离。
“多谢谢大使提点,还请谢大使放心,我也不是那种会被人几句花言巧语,就哄骗得忘了自个儿姓甚名谁。不怕谢大使笑话,托侯府的福,我和慕哥儿才能吃饱穿暖,这才吃了几天饱饭,岂有心情风花雪月?”裴文茵如实答道。
“这才像话。”谢观澜眉头舒展,语气也变得轻快,“上回那幅李弘的画,我命人放在京城第一大书斋——醒言斋寄卖,已有数人出价,低的二三百两,高的六百两,我都没答应,再抬抬价就该脱手了。”
二三百两银子不卖也就算了,六百两银子竟然也不卖!还要等人再抬价,那不至少要卖七八百两银子?
如果真卖出去了,裴文茵到手那么多银子,岂不是发财了?
她不敢高兴得太早,“谢大使,您看着办,卖出去就好。”
“前朝李弘本就是山水画大家,为官又官至一品,他的真迹,再过两百年,便是上万两银子,也有的是人抢着要。你且安心等着收银子。”
这可是近来听到最好的消息了,裴文茵粲然一笑,“有劳谢大使了。”
“夜深了,怪冷的,我送你回去。”谢观澜转身,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大使,我一人走回去就好。”没的叫人看见了说闲话。
“裴文茵,你似乎很怕我?”
这怎么是怕?裴文茵脸色微红,开口辩解:“我是敬重谢大使,怕带累谢大使被人说闲话。”
毕竟,她是攀附他而来,落在旁人眼里,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在小花园里,指不定发生什么事呢!
“哪个人前不说人,哪个背后无人说,若担心被人说这说那的,索性别活了。”谢观澜话里话外,甚是洒脱。
裴文茵稍稍安心,轻笑道:“谢大使,说笑了。”
“裴文茵,我像开玩笑么?”谢观澜声音平稳,却让人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度。
“谢大使,那个……”裴文茵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讲。
谢观澜接话问:“哪个?”
裴文茵小声求问:“能不能别连名带姓地叫我?好像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
怪瘆人的。
“那该如何称呼你?”谢观澜双手抱臂,带着玩味的笑容,补充了一句,“我洗耳恭听。”
只喊文茵,似是太过亲密了;按辈分喊表妹,又是那么远的远房;喊裴姑娘,又太过客气。
裴文茵思来想去,也难说出个好听的叫法,“谢大使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只别叫全名。”
“茵茵如何?”
绿草茵茵,倒是好听。
裴文茵略显羞涩地点了点头。
“那你也不要整日喊我谢大使,那是外头的官职,在襄阳侯府里不必那么讲究。”
谢大使,姓谢,出身簪缨世家,如今又官至二品,为仪鸾司大使,每当裴文茵如此称呼谢观澜,便是在心里提醒自个儿不能奢望太多。既然他说叫谢大使太见外,便改个叫法。
“大少爷。”裴文茵轻声唤道。
谢观澜眉头轻挑,带着玩味的笑,“你又不是府里的丫鬟,为何要这般称呼?”
“谢大使和大少爷都不能叫,请恕文茵愚笨,实在想不出如何称呼才好。”裴文茵低头绞手指,不敢瞧他。
谢观澜语气笃定,直接指出:“不,你只是不敢叫。”
裴文茵盈盈一笑,“谢大使说笑了,我并非胆小如鼠之辈,岂会有不敢叫的称呼?”
谢观澜故意反问:“那你求我收留之前,一口一个表哥喊得那般热络,还惦记着八年前我与你父亲一起抗洪,怎么如今入住了襄阳侯府,倒像缩进龟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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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我远远的?”
少女心事全被揭穿,裴文茵脸颊像敷上了胭脂,双耳也微微发烫,怕被他看出窘迫的样子,忙转过身去。
谢观澜比裴文茵高一个头,她含羞转头的样子,恰似荷花被风拂过,羞羞答答。原来能屈能伸的她,能给侄儿当靠山的她,竟是如此经不住撩拨,羞涩不已?
谢观澜的心像一汪春水泛起了涟漪,禁不住还想逗她,“怎么不说话?”
“表……表哥。”裴文茵支支吾吾地喊了出来。
“喊我表哥,甚是勉强你了?”
“不,是我不好意思。”裴文茵被谢观澜一再追问,几乎已经承受不住。
她面红耳热,本不想示弱,但他步步紧逼的问话,若是不好生给个答案,只怕还要问下去。
裴文茵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挤出一丝略显苦涩的笑意,解释道:“谢大使,当初我以远房表妹的身份求您收留,能入住襄阳侯府,已是感激不尽。外头说什么闲话的都有,我也有自知之明。您姑表、姨表定是有不少表妹,我这远得不能再远的表妹,如何能堂而皇之地天天喊您表哥?岂不叫人笑话?”
“我表妹委实不少,不差你一人。但世上能为你撑腰的表哥,只我一个。”谢观澜星眸生辉,唇角轻扬,顿了顿,才问:“是也不是?”
“是。”裴文茵轻声答了,又心甘情愿地喊了声表哥。
谢观澜衣衫随风轻摆,负手而立,仰望天上一轮上弦月,“裴文茵,你守丧三年,千里投亲,枯坐一天,受了多少羞辱?你一弱女子撑起裴家门楣,还要护侄儿周全,谈何容易?风骨不能当衣穿,清高换不来一碗热饭。”
“没错,我曾对那些曲意逢迎、攀附权贵的女子何等鄙夷。后来遭遇种种难处,才明白,那不过是她们在绝境中,为自己挣出的一条生路。”
裴文茵对着谢观澜颀长背影,眼圈微微发红,讲完后,却又释然了。
“正是!既是无路可退,那便向前闯出一条路来。借襄阳侯府的势又如何?若能借此在这世间站稳脚跟,护住你裴家独苗,甚至搏一个荣华前程,那便是你裴文茵的本事!”
谢观澜身姿挺拔,讲出这一番荡气回肠的话,像混沌冬日里炸开了惊雷,给了裴文茵空前绝后的力量!只要是心之所向,又何惧流言蜚语!
裴文茵福了一福,语气极为恭敬,“表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自打入住襄阳侯府,我总畏首畏尾的,如今听了表哥点拨,顿生拨云见日之感。”
“那我可算得上你半个师傅了?”谢观澜朗声问。
裴文茵也放松了,柔声道:“若夫子不嫌弃,可收我这个女学生。”
“我当夫子,可是要收很高的贽见礼。”
谢观澜开了玩笑,心情大好,瞧着夜已深了,便不再逗她,一路无言,护送她回棠梨苑。
檐下两盏灯笼给谢观澜抹上一层朦胧又温柔的光,他轻声道别:“明儿见。”
明儿个是裴文茵和卫思修相看的日子,谢观澜每日天没亮就要去点卯,日落才归,如何能见?难不成这是约定明晚再在小花园里散步?
13. 冰上蹴鞠(一)
十一月初七,巳时初,打扮齐整的裴文茵携丫鬟栖云,还有夫人上官氏指派的两位嬷嬷——刘嬷嬷、孙嬷嬷,在襄阳侯府垂花门前等了片刻,便听门子说安阳伯府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都来了。
孙嬷嬷心生警惕,“裴姑娘,昨儿个只说安阳伯府大太太和三太太陪着您看冰上蹴鞠,怎么掌事的二太太也来了?倘若夫人晓得二太太也来,只怕是不愿您去什刹海了。”
笑里藏刀的二太太姜氏也来搅合,裴文茵也怕横生波折,但又想瞧瞧她能耍什么手段,便含笑回道:“若是这样,您去问下夫人的意思。”
年纪更长的刘嬷嬷开口道:“依我看,也不必再去问夫人了。因着老夫人也下了令,今儿个咱们都送裴姑娘去什刹海,若只因多了个安阳伯府的二太太,便不去了,岂不显得咱们襄阳侯府怕安阳伯府?且不说安阳伯府大太太的公子就在大少爷掌管的仪鸾司里当值,便是大太太做媒,裴姑娘有什么事,跟大太太也脱不了干系。”
“说得有理,倒是我多虑了。”孙嬷嬷点头道。
一行人从角门出了,安阳伯府这次派了三辆马车来,裴文茵上了打头的那辆,栖云和两位嬷嬷,坐上最后那辆马车。
裴文茵一坐进马车,里头坐的果然是大太太郑氏和三太太杨氏。
大太太郑氏满意地笑道:“文茵侄女果真穿了我昨儿个送的衣裳,这么一打扮,谁不说裴姑娘是京中贵女?”
“人靠衣裳马靠鞍,文茵侄女本就长得貌美,稍加打扮便极为出挑,只怕迷得你那外甥挪不开眼。”三太太杨氏笑着打趣。
裴文茵听着那种话,有些不自在,便道:“三伯母又拿文茵说笑了。”
“文茵侄女脸皮薄,我便不说了。”三太太杨氏笑了笑,随即脸上浮起几分不悦,“大嫂,也怪你昨儿个嘴多,非要在老太太跟前请安的时候说一嘴,被二嫂听到了,她非要跟着来,说什么也要留意年龄相当的公子,聘给她女儿。自古以来,女儿家都是等着求娶的,哪有这么大喇喇去挑的?瞧把她能的,平日当搅家精还不够,今儿个又要浑水摸鱼乱来了。”
“也是,都怪我,想着你我出门一趟,跟老太太说一声,也是对她的敬重,哪知被二弟妹听了,心里就有了计较,打起了如意算盘。旁的都不怕,只要思修好生蹴鞠,文茵侄女坐在暖阁里看,任凭二弟妹中意哪家的公子当女婿,和咱们都是不相干的。”
“能如此这般,就好了。”三太太杨氏仍放心不下,握着裴文茵的手叮嘱:“文茵侄女,今儿个你可别乱走,只在我和你大伯母身边,旁人递的茶水、吃食,一概不能要。若有下人叫你去哪里,也得问过我们,切不可私自前去,以免生出事端,坏了名节。”
“三弟妹,瞧你说的,都把文茵侄女吓着了。看个冰上蹴鞠而已,哪里就那么多事?”大太太郑氏不以为然。
三太太杨氏越发郑重,“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教文茵侄女提防些,也是对她好。大嫂,你且想着,你我一起喊文茵侄女出来的,若是她有个什么闪失,如何向襄阳侯府交代?”
“三弟妹所言有理,是我疏忽了。”大太太郑氏这才转变念头,打起精神来。
什刹海湖面宽阔,原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本朝开始在周围修建官员府邸、寺庙等,酒楼、茶社也多了起来。夏日泛舟看荷花,冬天冰嬉,总是热闹非凡了。
富贵人家的女眷也有爱看冰嬉的,便一起商议着在附近修建了几座暖阁,以供女眷欣赏冰嬉,又不会轻易被外人瞧了去。
是以,马车直抵暖阁,一行人径直上了二楼,裴文茵早早戴上了帷帽,因大太太杨氏、二太太姜氏、三太太杨氏早已生育又上了年纪,不用顾忌什么男女大防,也嫌戴着帷帽碍事,便都不戴的,只倚着栏杆往下远眺。
湖面上早已结了厚厚的冰,远处有总角年纪的孩子在冰上滑行,近处该是已经肃清过,四周围了一圈家丁,比赛的两队面对面站着,一队穿红色锦衣,一队穿绿色锦衣,皆穿了嵌铁直条的冰鞋。岸上站着数不清的男女老少,围观这次冰上蹴鞠。
裴文茵数了数,每队十二人,共计二十四人。其中,个头最高身穿红色锦衣的那个身影甚是熟悉,她定睛看了又看,竟是谢观澜!
谢观澜身量高挑,穿的红色锦衣看似与其他人一样,却像量身定做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贴合,极为利落。他头戴宽沿大帽,单单是站在那里,便让其他人黯然失色。
“文茵侄女,穿绿衣裳最左边的那个就是我外甥思修了。你瞧瞧他那模样,多俊秀!满场二十四人,就挑不出比他样貌更出挑的。”
裴文茵顺着大太太郑氏手指的方向瞧去,因离得远,看不太清脸上模样,只依稀瞧着是个白面书生,气质斯文,个头也高,在绿队也挺打眼的。
二太太姜氏哼道:“大嫂为了夸自家外甥,倒也不必把话说得那么满。那红队的领队,可不就是你儿子上峰谢大使?”
“谢大使也来了?我怎没听说过他也要来?”大太太郑氏满脸狐疑,睁大了眼睛细瞧,“还真是!这可坏了,我忘了叮嘱思修别发狠蹴鞠,万一让红队输得太难看,叫谢大使面子往哪搁呢?”
二太太姜氏气笑了,“冰上蹴鞠还没开始,怎见得你外甥所在的绿队一定赢?我瞧着红队气势迫人,赢球不在话下。”
大太太郑氏和二太太姜氏各执一词,都问裴文茵看哪队能赢。
“我瞧着红队和绿队旗鼓相当,不论是哪一队赢,冰上蹴鞠比赛都是极为精彩的。”
“一头是你的好表哥谢大使,一头是你要相看的卫公子,文茵侄女和稀泥的本事,真是不一般呢。”二太太姜氏出言嘲讽。
裴文茵并不辩解,只笑了笑。
孙嬷嬷、刘嬷嬷和栖云搬来扶手椅,叫三位太太和裴文茵分别坐下,又摆上高几,放了茶水和果脯,安心地观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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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惯例,比赛之前两队要呼喊队名和口号,以壮士气。
率先开口的是卫思修领队的绿队。
“我们龙骧队,必将龙腾四海,骧跃九霄!”
喊口号的声音依稀传过来。
大太太郑氏有些犹豫:“思修这队怎敢取名为龙骧队?岂不是僭越了?”
“大伯母,想必队名取自龙骧将军,取巨龙奔腾势不可挡之意。先头皇帝封过不少龙骧将军,想必也不会介意用作队名的。”
听了裴文茵这番讲解,大太太郑氏才稍稍心安。
随后是谢观澜领着的红队,一齐开口,气势震天!
“我们破阵队,破阵摧锋,所向披靡!”
破阵队仅仅十二人的声音,比锣鼓喧天更响亮!大有势不可挡之意。
随后,一声锣响,鞠球被高高地抛到空中,球落下之时,龙骧队和破阵队二十四名球员,穿着冰鞋在冰面上来去自由地滑行,抢夺那个鞠球。
抢到第一球的谢观澜,赢得开门红,为破阵队拿下一分。
紧接着,输了的龙骧队把鞠球踢到远处,破阵队和龙骧队再次抢夺那个鞠球。
厚实的冰面,常人没站稳,都是极易滑倒的。不论是龙骧队还是破阵队,都有人摔跤。可谢观澜穿着冰鞋,在冰面上追逐,竟是那么轻松,好像冰鞋长在他脚上似得,已经合二为一了。
每当谢观澜快要抢到鞠球时,总有龙骧队的人,要么用手,要么用脚,甚至耍些心机故意去绊倒他,好让鞠球脱手。
裴文茵紧紧捏着帕子,心悬到了嗓子眼,鞠球场上无大小,常听说摔残的都有,要是有谢观澜的对家故意使坏,只怕他今儿个难以安全走出什刹海。
好在谢观澜技高一筹,每每危险降临,他总像后背长了眼睛似得,极为灵巧地避开,接连为破阵队赢了三分。
已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破阵队连赢四分,龙骧队还是一分未得。
大太太郑氏倒不着急,“思修定是瞧着谢大使在场上,没敢使出全力,处处让着谢大使。这孩子,也忒懂事了,便是赢了又如何?”
“大嫂,你还好意思闭着眼睛夸人呢?思修读书不错,可冰上蹴鞠,既要滑冰,还得蹴鞠,难得很,思修就没碰到过鞠球。”二太太姜氏毫不留情地点出。
“我先头瞧过思修冰上蹴鞠,可不像今儿个这般放不开,想是他近日读书太过劳累所致。”大太太郑氏转头看向裴文茵,“文茵侄女,你瞧着思修会不会冰上蹴鞠?”
裴文茵得了便宜来观赛,岂能随意对这些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置喙?她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搭话:“卫公子冰上滑行极为灵巧,总避着人群,想必是为了保护自个儿不受伤。本来冰上蹴鞠就是为玩的,输赢不重要,开心就好。换做是我,连站在冰上都做不到呢。”
“文茵侄女,你不会冰嬉?巧了,思修就极喜欢冰嬉,改日让他教你可好?”
14. 冰上蹴鞠(二)
倘若应允让卫思修教裴文茵冰嬉,那以后的冰面上,不难看见她穿着冰鞋,连站都难站稳,少不得要卫思修一路搀扶着,握着手腕还算规矩,一时情急怕摔倒了拉了人家的手,又能说什么呢?
只怕到时候更要传她不自重,送上门去叫人占便宜!
是以,这么大一坑,裴文茵须得避开,便轻声回道:“大伯母的好意,文茵心领了。只是卫公子春闱在即,怎好搅扰?正巧襄阳侯府里便有结冰的池子,我让丫鬟教我,也是一样的。”
“那些丫鬟笨手笨脚的,如何能跟思修相提并论?”大太太郑氏以为不妥,还是执意要卫思修教才好。
二太太姜氏很听不过耳,“大嫂,如今文茵侄女背靠襄阳侯府,你想让你外甥多跟文茵侄女处着,也须得问过侯府老夫人和夫人的意思。就这么着叫人孤男寡女学冰嬉,岂不是教二人私相授受?”
大太太郑氏一愣,猛地拍了拍腿,尴尬一笑,“瞧我光顾着想文茵侄女早日学会冰嬉,竟把这些规矩忘到九霄云外了,是我思虑不周了。”
“大伯母也是一番好意,不必自责。”裴文茵淡淡一笑,又指着冰面,“刚才是我眼花不是?好像瞧见了卫公子得了一分。”
“可不是!卫公子为龙骧队夺得了一分。”三太太杨氏拍手叫好。
在卫思修为龙骧队拿下一分后,龙骧队其余队员好似被激起了斗志,抢球格外卖力,赢得岸边百姓们连连叫好。
终于,半个时辰的冰上蹴鞠比赛结束,破阵队夺得十一分,龙骧队则抢得九分。两队比分相差不大,又都是京中熟人,赛后逐一击掌,都和和气气的。
大太太郑氏站了起来,“半个时辰冰上蹴鞠,想必思修累得不轻,我早跟他说了上暖阁来休息片刻。”
“大嫂说的是,咱们去楼下坐着等吧。”三太太杨氏接话。
二太太姜氏也极有眼力劲,“既然大嫂和三弟妹都去楼下,我也不在这儿碍手碍脚的。今儿个我来的时候带了些时新的料子,你们都跟我下去,瞧瞧给文茵侄女做些什么衣裳好。”
一时间,安阳伯府三位太太,连带着襄阳侯府带来的刘嬷嬷、孙嬷嬷和栖云都被不由分说地拉走了。
裴文茵独自凭栏太过打眼,便踱步进了房,取了帷帽,倚在窗前,推了一丝缝隙,往外瞧,竟看见谢观澜和卫思修取了宽沿大帽,上岸换了短靴,都朝着暖阁走来。
难不成谢观澜和卫思修颇有交情?
裴文茵心下狐疑,但见两人一路说笑,毫无刚才场上针锋相对的模样,显是平日有交情的。不然,谢观澜也不会评判卫思修此人心高气傲。
眼下两人并肩走着,谢观澜一袭红色锦衣,步子迈得极大,大抵是赢了比赛,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偶尔会往暖阁上瞧。
而旁边的卫思修,裴文茵终于能看清他的容颜,果然跟猜想的一样,是个白面书生,比谢观澜略矮一丁点儿,穿着一身绿色锦衣,毫无输了比赛的颓丧之气,眉清目秀,温润如玉。
这两人离暖阁仅一步之遥,大太太郑氏只叫卫思修上暖阁来相看裴文茵,谢观澜为何不止步?难不成谢观澜要做陪客,陪着卫思修来相看她?
一生出这样的念头,裴文茵羞得满脸通红,忙把帷帽重新戴上,端庄地坐在扶手椅上,在心里默念起《孟子》。
“裴姑娘,在下卫思修,冒昧打搅了。”
温和有礼的声音,伴着叩门声,让裴文茵禁不住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竭力保持平稳地回话:“卫公子,请进。”
话音刚落,卫思修和谢观澜一前一后地进房了。
离窗约莫一丈远,摆放了一高几,上放着四样果脯点心,并一盏茶。头戴白色帷帽的裴文茵,坐姿端正,虽面容被遮住,只模糊能辨出相貌出众。她穿的是藕荷色缂丝缠枝牡丹花长褙子,配月白缠枝莲纹罗裙,像夏日里袅袅婷婷绽放的荷花,自有沉静气度。
这番娴静模样,落在卫思修眼里,忍不住抿了一下唇。
裴文茵端坐不言,卫思修几乎看呆了!
谢观澜眸中愠怒一闪而过,袖中捏成的拳慢慢松开,轻哼着笑道:“卫兄非要我来陪着,盛情难却,便来了。想来表妹头一回看冰上蹴鞠,可有细看卫兄过人风采?”
“谢大使技高一筹,卫某实在汗颜。”卫思修拱手道。
谢观澜也谦声一笑,“卫兄过谦了。”
卫思修勾唇轻笑,语气轻快地问:“不知裴姑娘可会冰嬉?”
“小女子打从江南建州而来,每逢冬日,虽也下雪结冰,然冰层极薄,大人一站上去便裂了。是以,小女子虚长这么大,却是不会冰嬉的。适才看龙骧队和破阵队冰上蹴鞠,实在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裴文茵仍是坐着,双手交叠,不紧不慢地回话。
“倘若裴姑娘不嫌弃,卫某可教冰嬉。”卫思修轻笑着提议。
谢观澜眉头轻锁,端详着戴了帷帽的裴文茵,面对这般出格的邀约,他倒要看看她如何应答。
幸而大太太郑氏早已透了口风,裴文茵已想好了应对之策,便柔声回道:“多谢卫公子抬爱,卫公子再过几个月便要春闱,一寸光阴一寸金,小女子怎好耽误卫公子读圣贤书的大好时光?”
“圣贤书要读,春闱也要考,但日日死读书,人都读得混混沌沌的,倒不如隔三差五出来冰嬉散散心也好。莫非裴姑娘是嫌卫某学艺不精,冰嬉不在行,不堪当裴姑娘的冰嬉夫子?”
面对卫思修如此直白示好,裴文茵有点后悔独自留在房里,又要在谢观澜面前应对如此尴尬的境地,便轻喃道:“卫公子说笑了。”
“裴姑娘,那你答应不答应呢?”卫思修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般紧追不舍地问,裴文茵有些头疼。
若是答应卫思修教冰嬉,等于是告诉卫家和京城所有显贵,她裴文茵极为中意这门婚事,是非他不嫁的,才不会在意婚前做这些亲密举动。更何况,谢观澜极不同意她和卫思修相看,定也不愿意她和卫思修私下冰嬉,惹人笑话。
若是就这么直白拒绝,拂了卫思修和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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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府的面子,便是得罪了卫裴两家。日后她在京城立足,便多了两个死对头。
裴文茵咬唇不语,实在不知如何应答才好。
谢观澜适时解围:“卫兄一番美意,表妹想承情却是不敢的。好在我妹妹便擅长冰嬉,又同住一府,极为方便,也不耽误卫兄读书,岂不一举三得?”
“谢大使所言极是。”卫思修略有失望,仍挤出一个俊秀的笑容,“裴姑娘,你觉得卫某如何?”
“卫公子相貌堂堂,风度翩翩,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裴文茵客气地应道。
卫思修开怀一笑,灿若骄阳,“这么说,裴姑娘也是中意卫某了!”
坏了!卫思修这是认为两人看对眼了!
裴文茵懊恼不已,早知道不必那般客套夸什么相貌堂堂的话!这下,该如何收场?
她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谢观澜,虽被帷帽遮挡看不见她求救的眼神,但还是开口喊了一声“表哥”。
“卫兄才华横溢,又貌比潘安,别说我这没什么见识的表妹,换做我是姑娘,我也中意卫兄。只是婚姻大事,须得再三斟酌,还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切不可胡来。”
“谢大使所言极是,我这就回家去跟父母亲说,请媒人……”
听着卫思修越说越不像话,裴文茵急忙打断,“卫公子!”
她忍不住站了起来,帷帽尚在,恰好挡住她又羞又气的脸,便壮着胆子继续道:“卫公子,我裴家仅剩我和侄儿,人丁凋零不说,便是寻常人家的嫁妆也没有。承蒙卫家不嫌弃我的出身,但我自认不该高攀。”
就这么以配不上给拒了?卫思修收敛笑容,急于宽慰裴文茵,“裴姑娘,这怎么是高攀?你父亲生前即将升任渝州知县,我父亲五品给事中,差得并不大。家道中落而已,又不是你所致,何必为其所累?”
连门户之见都不在意,带一个拖油瓶侄儿也不在意,卫思修这么急于促成婚事,难道真的是对裴文茵一见钟情?
虽然戏曲中很多这样的,她却是不信的。毕竟,她连帷帽都还没摘下来,样貌都没看清楚就这么火急火燎的要请媒人求娶,不免怀疑其中有诈。
她想起谢观澜曾提醒过卫思修左耳失聪,便心生一计,走到他的左前方,故意放低声音道:“卫公子如此心切,不知看中小女子哪一点呢?”
“裴姑娘兰心蕙质,又独撑门楣,卫某只想与裴姑娘同舟共济,共担风雨。”
许是裴文茵的声音还不够小,卫思修才能听到并自如应对。由此可见,他的耳疾问题不大。
谢观澜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卫思修和裴文茵就这么私定终身,便出言提醒:“卫兄,你与表妹初次相见,便如此掏心掏肺,看似是为她好,实则不该。”
“谢大使何出此言?”卫思修疑惑地问。
“表妹现今住在襄阳侯府,一应事情都是我祖母和母亲在料理,婚姻大事,自然也要问过我祖母和母亲的意思。听表妹的意思,不想耽误卫兄读书春闱之事,不若等春闱榜上有名再提婚事,如何?”
15. 看似般配,实则难说
春闱榜上有名后,再提婚事!谢观澜这一招,实在是高!
一则,春闱能否榜上有名犹未可知,倘若落榜,便没后头的事了!二则,哪怕卫思修金榜题名,兴许会被更多高门贵女看中,裴文茵这等无权无势的女子,便不在他的眼里了。
卫思修唇角微微勾起,漾开如清泉般的笑,“裴姑娘,果真如谢大使所言,倘我上榜,你便点头?”
这般初见便紧追不舍的少年郎,裴文茵不敢小瞧,却也怕匆匆嫁过去发现卫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便以要征得襄阳侯府老夫人和夫人的同意才行搪塞过去。
卫思修双眸发亮,赤诚发问:“裴姑娘,得了侯府老夫人和夫人首肯,你也是情愿的么?”
才见一面,便要裴文茵答应嫁给他!她又气又恼,丢下一句“卫公子,小女子出来许久,甚是乏累,先行回去了”便拂袖离去。
“裴姑娘,卫某唐突了……”
卫思修还想追上前去解释,却被谢观澜一把拉住,“卫兄,表妹小地方来的,脸皮又薄,你一而再再而三逼问她,她哪里承受得住?”
“谢大使,都怪我一见裴姑娘,便觉得好似从前就见过,要非她不娶了。”卫思修侧耳听着下楼梯轻便的声音,怅然若失。
谢观澜似笑非笑,“卫兄,你看过的姑娘,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又不是十五六岁的愣头青,如何这般猴急?便是喜欢,也得徐徐图之。”
“谢大使果然高见,只是她不愿意我教冰嬉,平日她又在襄阳侯府住着,寻常不得见,便是想跟她诉衷肠,也没机会。”卫思修目光还望着早已没人影的门外,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谢观澜唇角带笑,负手而立,“卫兄,你又急了不是?谁说男女传情须得见面,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表妹她也精通书画……”
“我懂了!只要递上书画,一切尽在不言中!”卫思修茅塞顿开,拍手称好,“多谢谢大使点拨,他日抱得美人归,必有重谢。”
谢观澜双手抱臂,倚在窗边,亲眼看着裴文茵拎裙上了马车,才缓缓道:“君子成人之美,我也乐得玉成此事。但以裴姑娘表哥的身份,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切不可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迫使她低头嫁你。不然别说她不愿,襄阳侯府也难放过你。”
“谢大使,你我认识多年,从来我想要的东西,哪样不是唾手可得?今儿个对裴姑娘一见倾心,必定如珠似宝地待她,视她如天上明月,岂会亵渎?”卫思修语气温和,眉宇舒畅,仰起头,仿佛在看着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那般耀眼又美好。
“如此甚好。”
安然上了马车的裴文茵,料定谢观澜必会敲打卫思修几句,心下稍安,却逃不过安阳伯府三位太太的盘问。
大太太郑氏最心急,“文茵侄女,适才见了我那外甥,长相那是没得说,不知合不合你眼缘?”
裴文茵咬着下唇,斟酌着该如何回话。
三太太杨氏接话,“我瞧着文茵侄女刚下来的时候,似是脸有愠色,莫非卫公子唐突了文茵侄女?”
“刚才谢大使不是陪着一起上去的?哪有表妹被非礼,表哥坐视不理的?你想多了。”二太太姜氏气定神闲,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
被安阳伯府三位太太面和心不和又七嘴八舌的盘问,搅得不胜烦躁,裴文茵轻吸一口气,直接道明真相,“三位伯母不必猜了,卫公子饱读诗书,面如冠玉,长相实在出众。只是卫公子一时情急,非要我许诺以后跟他能修成正果,我才有些不悦。”
“卫公子看似稳重,怎么一见文茵侄女,就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什么礼都抛之脑后?”二太太姜氏断言。
大太太郑氏和善一笑,“文茵侄女,实话说,我家外甥相看过不少姑娘,从来跟人说不了几句,今儿个他跟你掏心掏肺,那是真的心悦于你。虽急了些,待你一片真心,可别看错了。”
“卫公子一片赤诚之心,我也是晓得的。如今春闱在即,须得把心思都放在春闱上,待榜上有名再来求娶,想必更妥。”裴文茵表明态度,跟谢观澜亲口对卫思修说的,也是一个意思。
大太太郑氏略有些失望,却还是打起精神来夸赞:“思修眼下单独聘了西席,虽是已告老还乡的大人,却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堪称大儒。我虽不敢打保票外甥春闱名列前茅,上榜却是不难的。”
“那样更好,成了贡士,再娶妻,双喜临门!”三太太杨氏开怀笑道。
又说了些闲话,马车抵达襄阳侯府,安阳伯府三位太太客客气气地送裴文茵下了马车,孙嬷嬷、刘嬷嬷和栖云才陪着她一起进府,径直去春晖堂回话。
今儿个日头正好,老夫人王氏躺在黄花梨木摇椅上晒太阳,夫人上官氏和其他妾室,皆坐在扶手椅上,言笑晏晏。周遭摆了一些暖房种出来的花,牡丹、海棠、芍药等争奇斗艳,看着团花簇锦。
裴文茵朝众人行福礼,“劳大家惦念,文茵回来了。”
“适才我们还说,怎么裴姑娘还不回来,莫是要留下吃中饭?可巧就回来了。”崔姨娘仍穿着上短下长高丽式样的裙子,咬字不太清晰地打趣。
夫人开口问:“那卫家公子如何?”
裴文茵柔声笑答:“卫公子长相周正,也极会冰上蹴鞠,对文茵多有许诺。好在表哥机智,以春闱后中举再谈婚事敷衍过去。”
“裴姑娘,你哪个表哥也去了?”崔姨娘好奇地问。
众人也心生疑惑,齐齐盯着裴文茵。
她垂首轻答:“是襄阳侯府的谢家大表哥。”
正说话间,一阵冷风拂来,凛冽清冷的月麟香随风飘来,便见谢观澜穿一身宝蓝交领缂丝云纹长袍,腰上挂着玉佩和如意堆绣荷包,迈着阔步走进了院子里。
“祖母,母亲,我回来了。”谢观澜微微弯腰,拱手道。
老夫人王氏有些疑惑,“今儿个并不是沐休的日子,你如何偷溜出来?”
“冬至祭天三处错漏查明白了,该罚的罚了,该贬的贬了,圣上心情好,就准了我半天假。”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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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澜身姿挺拔如松,眸光微闪,轻松回道。
这一回答,可让众人大吃一惊。
崔姨娘甚是惊诧,“往素听侯爷说,大少爷是从不告假的,怎么今儿个特特告假?”
祁姨娘也开口附和问:“没错,大少爷自三年前进仪鸾司开始,便没告过一天的假,哪怕是沐休,也要办半日的公务,才回来歇半天。今儿个,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姨娘和祁姨娘的话,越发让裴文茵不安了。她也曾疑惑谢观澜怎有空去冰上蹴鞠,想了极多可能,却没料到他是特意向皇上告假才去的!他昨晚才会笃定地说明儿个见,原来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若说这是表哥对她的关照,是不是关心太过?
裴文茵偷偷打量他,却见他站得笔直,自有气定神闲的气度,谁又敢置喙?
谢观澜轻笑道:“一个多月不曾沐休过,没伺候祖母用饭,是我不孝。是以,今儿个紧赶慢赶,务必赶回来。”
“依我看,伺候我吃饭是假,你太久没出去玩,想冰上蹴鞠尽兴才是真。”老夫人王氏笑着挑明。
谢观澜并不辩解,只道:“什么都瞒不过祖母慧眼。”
老夫人王氏乐呵呵地笑了两声,“你瞧着卫公子和你表妹可还般配?”
“看似般配。”谢观澜微微点头。
老夫人王氏追问:“实际上呢?”
“这才初见,也很难说日后的事。”谢观澜脸上表情如常,仍不咸不淡地回道。
“说的也是,且等春闱后中了再说。若是良配,我们也没有阻拦的道理。”老夫人王氏讲完,又撑着扶手椅站了起来,“难得大家都在,便把少爷小姐们也都叫来,我做个东道,在春晖堂摆几桌,大家热闹热闹。”
冬至那日,襄阳侯府的老夫人王氏、侯爷谢远衡和夫人上官氏皆是惶惶不安,连带着其他人冬至也没好生庆祝,就怕传出仪鸾司大使要被问责的消息。如今尘埃落定,老夫人王氏心情好,乐意做东道,大家岂有不愿的?
因而,姨娘们都欢欢喜喜的,生育了的回去喊子女穿戴起来,没生育的也要打扮起来,纷纷走了。裴文茵也向老夫人告了退,独自走出了春晖堂。
没行几步,便听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你就没什么对我说的?”
裴文茵止步,低眉敛目地开口:“多谢大表哥适时解围,帮了我的大忙。”
“此刻卫思修像烧红的铁,端看你倒像一汪清泉,也不知他靠近你,是如烙铁进水灭了火,还是将你烧成温泉?”
谢观澜双手抱臂,刻意探问她,便低头看她乌黑的头发几乎看不见发缝,鬓边簪的双层花蝶银簪,该是新制的,银光闪闪,好似银蝶轻嗅发间芬芳。
“世上男子都是见一个爱一个,初见就说那般露骨的话,指不定也是那般对待其他姑娘,才会一拖再拖没定下来。况且,他年岁也不大,还不到二十岁,怎么像三四十岁的老男人那般急?正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这般急,怕是其中藏有欺诈。”
16. 六十两银子
“世上所有男子都如此?”谢观澜眉头轻锁,语气暗含几分不悦。
裴文茵并未察觉,仍在回想卫思修今日的一言一行,犹自解释:“那样的容貌,那样的身份,怎会这样青睐于我?”
“裴文茵!”
忽地被喊全名,裴文茵怔住,木然地抬头看谢观澜,此时太阳已当空,照在他的脸上,越显白皙。双唇微抿,自然泛红,这近在咫尺的俊俏,让她有些受不住,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观澜往前走了一步,便离她更近了,“裴文茵,你本身就很好,惹人喜欢,是人之常情,不要妄自菲薄!”
“表哥教训的是。”裴文茵脸色微红,咬唇轻答。
看她低眉顺目又娇羞的样子,谢观澜极为受用,语气也不自觉地轻柔下来,“只是,卫家如此急,必有内情倒是真的。我已命人细查,不信查不出来。”
“多谢表哥。”裴文茵温声道谢。
谢观澜正经发问:“那我问你,你见过几个男子,便说世上男子见一个爱一个?”
亲舅舅家的表哥岳文康,从前不怕几百里路远,一年总要去见她几次,总说以后要娶她。结果裴家没落,她正需要人依靠的时候,岳家却悄然为他另择媳妇。她前去讨个说法,反倒被舅母贬得一文不值。如今卫家眼巴巴来求娶,从前也看过那么多个,哪里就见得是真心?
更别说安阳伯府、襄阳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主子爷一妻多妾,可不是见一个爱一个?
“表哥,难道我说错了么?”裴文茵仰起头,直视他的双眸,哪怕眼睛已经发红,鼻子发酸,就要哭出来,她还是紧盯着他。
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冬日暖阳照在她的周身,让倔强的她多了几分温柔。弯弯的眉,双瞳剪水,只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便心头一软,拿出一方干净帕子,“你哭什么?”
裴文茵接过帕子,一面拭泪,一面嘴硬反驳,“我压根没哭,是风大吹了脏东西进眼睛。”
“好妹妹,原来你在这儿!”
谢兰猗和丫鬟东珠一齐来了,谢观澜退了两步,抱臂在旁。
“哥哥,你怎么把裴妹妹给说哭了?”谢兰猗埋怨道。
“我并没说什么。”谢观澜自忖没说什么重话,哪里就懂她怎么就泫然欲泣起来了。
谢兰猗挡在裴文茵身前,“哥哥,裴妹妹心思细腻,不是你仪鸾司里那帮五大三粗的校尉们,骂几句鞭几下不打紧,有话须得好好说。”
“成,我的不是。”
言毕,谢观澜扬长而去。
裴文茵并没有哭出来,用谢观澜借的帕子拭去眼里的泪,轻声一笑,眉眼弯弯,“兰猗姐姐,让你见笑了。其实谢大使并没有说我什么,只是我想起从前的一些事,忍不住想哭。”
“哥哥也是,明知道裴妹妹无父无母庇佑,既是住在咱们襄阳侯府,便该热络些,老是那么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就很看不惯。”
谢兰猗嘀咕了几句,便挽着裴文茵的手,凑到她耳边道:“好妹妹,今早鸣玉把你修复好的《幺女秋千图》送到我那里,我看了又看,真真没有一处不妥,跟我娘转世再画了一遍似的,真叫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兰猗姐姐言重了,喜欢就好。”裴文茵莞尔一笑。
“我思来想去,总不能叫你平白帮这个忙,也不知外头什么价钱,想着妹妹花了好几日功夫,怎么着也得给六十两银子才行。”谢兰猗又压低了声音,“银子已让鸣玉带回棠梨苑了,你回去瞧瞧,好生收着。”
六十两银子,足够寻常百姓三年嚼用!
况且,裴文茵刚入府时听到上官氏说月钱,想来府上的小姐们,也就一二两银子的月钱,谢兰猗身为侯府嫡大小姐,月钱多,兴许有三四两,却也要攒两年呢!
“兰猗姐姐,你给的太多了!”裴文茵摇了摇头,“我不敢受,待会儿回去就叫鸣玉送回。”
“好妹妹,六十两哪里多了?你是不晓得,除了月钱,哥哥经常给我银子,平时都花不完。”谢兰猗语气轻快,丝毫不把六十两银子放在眼里。
裴文茵不禁疑惑,“谢大使身为二品大员,俸禄很高么?”
谢兰猗噗嗤一笑,“靠那点俸禄够干什么呢?等你日后跟哥哥熟了,你就晓得了。说不定哥哥一高兴,赏你几锭金子呢。”
裴文茵只当是开玩笑,也笑了几声。
“好妹妹,刚才母亲那边的丫鬟喊我去厨房瞧瞧午饭备好没有,便不跟你多说了。你也回去歇会儿,换身衣裳,再去吃饭。”
送走谢兰猗,裴文茵快步走回棠梨苑,甫一进门,鸣玉就赶紧关门关窗,把她拉到床边坐下,“裴姑娘,您发财了!”
言罢,拿出一个鼓鼓的荷包,将六锭银子一锭锭摆在床上,低声道:“裴姑娘,这都是大小姐给您的谢银,我拿戥子称过,足足六十两,分文不少。”
“鸣玉,下回谁给你银子,须得先问过我再收,不可收了再说。”裴文茵郑重提醒。
鸣玉低声嘟哝:“裴姑娘,是大小姐硬要塞给我的,我没法子只能收了,以后可不敢了。”
“兰猗姐姐也说了硬要给你的,怪不得你。”裴文茵笑了笑,再道:“你去把栖云和慕哥儿都喊来。”
待鸣玉出去后,裴文茵闩上门,拿出压箱底的账本和银两。
当初建州卖宅得了九十二两,变卖家当七两六钱,再加上舅母苏氏以借了多次她还不上最后才不情不愿给的四两三钱,统共凑得一百零三两九钱。
裴文茵在裴家坟茔附近以每亩七两的价钱置办了九亩坟田,租给佃户耕种。这一来,祭田作为私产,任凭世事动荡也不会易主;二来佃户能帮着清明扫墓、中元烧纸,免去她年年奔波之苦。
买完坟田,剩四十两九钱银子。进京一路花销不少,直到安阳伯府给了五十两银子,后面又住宿客栈,到现在刚好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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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两银子。
本来剩的八十两银子,加上今日所得六十两银子,便是一百四十两银子。
裴文茵终于有一百四十两傍身银子,足够还清当初借舅母的那些银子了!
她铺开一张白纸,将从岳母苏氏那里借来的银子逐一列明,才写了几个字,脑海里忍不住回忆起最后一次去舅家——岳宅时的情形。
在岳宅被晾了很久,舅母苏氏才命丫鬟宣见。
裴文茵不疾不徐地福身行礼,“因家中变故,三年未给舅母请安,是文茵失礼。前日听闻舅母身子不适,如今见您面色红润,总算安心了。”
“茵丫头,”苏氏放下茶盏,声响清脆,“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做什么?家里小的不要人照看?缺什么写封信来便是,我们岳家心善,总不会眼看着穷亲戚挨饿受冻。”
这声“穷亲戚”刺耳,裴文茵却面色如常:“多谢舅舅、舅母这些年接济。爹娘泉下有知,定会保佑岳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快别提你那爹了!”苏氏柳眉倒竖,“若不是他当年处处不肯通融,岳家早该多座银山了!”
父亲被如此轻侮,裴文茵眼眶骤红,却只能将哽咽咽下,轻声道:“舅母,眼看入冬了,侄儿的冬衣还没着落……”
“茵丫头,既没了爹娘,少不得我教你。”苏氏倾身,一番语气恳切的样子,“那孩子往后吃穿用度、读书娶妻,哪样不是银子?你一个姑娘家如何支撑?不如送去养生堂,若得贵人青眼收养,倒是他的造化,你也好寻个归宿。”
要她将兄嫂唯一的骨血送人?裴文茵指尖掐进掌心,抬眼望向一直沉默的岳成康:“表哥……”
岳成康穿着一身雨过天晴色长衫,清瘦面容带着惯有的忧色,“表妹,我本打算过些时日便去看你……”
“康哥儿!”苏氏厉声打断,“还说什么糊涂话!过几日就要去黄家下定了,何必遮遮掩掩!”
她转向裴文茵,神色冷硬:“这次既开了口,我少不得帮你。可救急不救穷,岳家虽有几个子儿,也养不起你们两张闲嘴。等新妇进门,你这……不祥之人,还是少来往为好!”
不祥二字如冰锥刺心,裴文茵紧咬下唇,接过丫鬟递来的荷包——略有分量,约莫几两碎银。
“谢舅母。”
裴文茵转身刹那,泪珠滚落,沿着冰凉的面颊滑下。
表哥岳成康的呼唤和舅母苏氏的斥骂,好似还在身后回响,裴文茵吸了吸鼻子,透过朦胧泪眼,只见纸上写的几个字已成一个个黑色墨团。
她搁笔不写,行至供奉爹娘兄嫂牌位的地方,点燃了一把线香,恭恭敬敬地上香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她呜咽着倾诉,“谢爹娘哥嫂保佑,我终于有了一百四十两银子,足以连本带利还清舅母借的那些银两。当初破釜沉舟卖了建州老宅,带慕哥儿进京,虽受了不少白眼,终是赌对了!我和慕哥儿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17. 表哥,我有事相求
上完香,裴文茵平复了心情,将近三年从岳家借的银两逐一算清楚,共借了八十二两四钱银子,按三分利算,利钱约莫二十五两,一共还给岳家一百零七两四钱银子。
称好了这笔银子,还剩三十二两六钱银子。裴文茵斟酌着该如何打赏,便听见叩门声。
裴文茵前去开门,只见裴慕舟已换了一身素净衣裳,笑容干净清爽。
“你们来得正好。”裴文茵招呼都坐下,鸣玉和栖云怎么都不肯坐,直到她作势要生气,她们才肯坐下。
“鸣玉,栖云,我和慕哥儿到襄阳侯府,全仗着你们照顾。你们一人一两银子,是我对你们的感谢。”说完,裴文茵将两块一两碎银,分别塞给鸣玉和栖云。
栖云摇头,双手背到身后,绝不肯接。
栖云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解释道:“裴姑娘,我们有月钱,吃住都在府里,用不了几个钱,照顾姑娘和慕哥儿本就是我们分内的事,怎好收这个钱呢?”
“你们是襄阳侯府的丫鬟,襄阳侯府给你们发月钱,是谢府的事,与我裴文茵给的不相干。倘若你们不收,便是嫌一两银子少了。”
裴文茵本就喜欢鸣玉和栖云忠心耿耿,又不低看姑侄二人,虽相处时日尚短,但很合缘,赏银给了她们也开心。
“不少不少,比我们月钱还多呢!”
鸣玉和栖云喜笑颜开地接了,万般感谢。
裴文茵转而看向裴慕舟,“慕哥儿,你还年幼,却也得明白银钱壮人胆,我这回给你五两银子,要买什么书或是其他东西,只管叫人买,别小家子气叫人看轻。”
“姑姑,这五两银子我不要。我记得你以前常去舅公家借钱,如今得了银子,还是攒着还给舅公舅婆,免得人家背后说闲话。”裴慕舟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毫无半点要得银子的喜悦。
“还有这一宗?那我们越发不能要了!”鸣玉和栖云慌忙把银子放回桌上。
“瞧把你们急的,我岂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我书案上那一包银子,便是还给舅母的。”
裴文茵仍把那两块碎银塞给鸣玉和栖云,又拿了五两银子给裴慕舟,才有些惆怅地开口:“银子已凑齐了,只是,不知托付何人才妥当。”
栖云略想了想,答道:“裴姑娘,这有何难?一则,外头隆记钱庄,处处都有分号,你在京城存了,叫你舅母在她那边的隆记钱庄取,也是易事;二则,府上就有各处采买的人,你舅母住在何处?捎带着去也好。”
“我舅母住在渝州,离这也得七八百里路呢。”裴文茵如实答道。
栖云也曾听说渝州地处江南,接话道:“渝州委实是远,裴姑娘凑齐银钱也是极不容易的,不能有闪失,我们也不好说谁那般可靠,不若您问问大少爷,看他可有人手送去?”
才跟谢观澜闹得不愉快,转头又去求他,这合适么?可是,除了求他,她哪里找得到可靠之人送百两银子还给舅母呢?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春晖堂那边派了丫鬟来催,裴文茵才换了一身衣裳,将要还的银子随身带了,领着慕哥儿并鸣玉、栖云,一齐朝春晖堂走去。
可巧,半道上就碰到了谢观澜。她朝鸣玉、栖云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拉着裴慕舟快步走了。
谢观澜下午要去上值,已换了一身石青色团花官袍,头戴襆头,腰束玉带,与祭天那日穿得极为相似,端的是丰神俊朗,玉树临风。
可是,他像没看到裴文茵似的,阔步一直走。
裴文茵小跑着追上,“大表哥!”
“原来是裴大小姐!失敬失敬!”谢观澜弯腰拱手,明明是那样俊秀的模样,话里话外却是对她的嘲讽。
裴文茵咬了咬牙,用不高不低地声音道:“谢大使,我不该哭哭啼啼的,触你霉头,还请原谅我的不是。”
事到如今,裴文茵竟还不懂谢观澜生气所在,他气笑了,“裴大小姐说世上男子见一个爱一个,我也是世上的男子,你就不怕我也见一个爱一个?”
言外之意,便是你不怕我见了你也喜欢上?
好似轰然一把火,将裴文茵烧得面红耳热,忙低了头,轻声呢喃:“谢大使人品贵重,非一般男子可比的,是我说错了。”
“既是错了,该怎么罚呢?”谢观澜饶有兴致地问。
裴文茵声音越发低了,“谢大使说怎么罚就怎么罚。”
“听钦天监说近日便要下今年的第一场大雪,那便罚你初雪时为我撑伞。”
这不是什么难事,裴文茵一口答应,便有些羞于启齿,支吾着问:“谢大使,我有一事相求……”
谢观澜看她有难处,便直截了当地问:“何事?”
裴文茵便把借银还银一事三言两语讲明,末了又补充:“我那舅母是个极厉害的主,还银须得拿了字据回来才行。”
“可巧渝州刚进贡百斤白莲进京,不日便要回去,正好托他们带回去。届时字据另有人送来,你就不必操心了。”
“多谢表哥。”裴文茵从袖中拿出一包银子,并一封信,仔细嘱托:“表哥,这包银子一百零七两四钱,这信封里装的是我从舅母家借银详情,还有一封信,请叫人一并都交付到我舅母手上,交给旁人可不算数。”
谢观澜悉数接了,刚想开口,便闻见浓郁的脂粉香气,料定必是那群姨娘们来了,便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裴文茵故意放慢步子走着,直到崔姨娘喊了,才扭过头。只见祁姨娘、贾姨娘、梁姨娘和崔姨娘四人并肩走着,谢兰若和谢兰芷紧跟其后,最后跟着一高个周正的后生,眉眼间与祁姨娘有几分相像,必是侯府二少爷谢怀渊了。
“渊哥儿,过来见你裴姐姐。”祁姨娘开口道。
谢怀渊两道浓眉,一张方脸,颇有武将气度,“见过裴姐姐。”
“二少爷一看就跟侯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祁姨娘又教导得如此懂礼,日后必成大器。”
裴文茵这般客套话听着虽有些假,但祁姨娘平日极少被人奉承,谢怀渊又是处处都不如嫡出大哥谢观澜,母子两都有些谨小慎微,如今当众被夸赞,不免受用发笑。
谢兰若和谢兰芷回去听姨娘们讲起裴文茵相看卫公子,虽平日极少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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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讲话,架不住好奇,便一左一右地挽着她的手,问她各种冰上蹴鞠的事。
裴文茵笑道:“那冰上蹴鞠,就是两队一起在冰上玩鞠球,好看是好看,就是怪冷的。”
崔姨娘听了捧腹大笑,“裴姑娘真是个妙人,旁的不管,竟担心那些公子哥们冷不冷。”
裴文茵也跟着笑了几声,心里却犯嘀咕:在建州待了十六年,每年的冬日都是难捱的,若不想长冻疮,手炉、炭火离不了,偶尔出门,外头平民百姓穿的都是黑、灰、棕夹棉衣裳,全都灰扑扑的,也都缩头缩脑的。
进了京,明明气温更低,众人的打扮却是鲜亮的,一天换几次衣裳也不重样,也不觉得冷。想来是穷人的冬天难熬,富贵人家一年四季不论冷热都是好日子。
一行人来了春晖堂,已摆好两桌,精致菜肴摆得满满当当,丫鬟们站在一旁,等着伺候主子们用饭。
老夫人、夫人、襄阳侯谢远衡、谢观澜、谢怀渊和裴慕舟齐坐主桌,祁姨娘、贾姨娘、梁姨娘、崔姨娘、谢兰猗、谢兰若、谢兰芷和裴文茵都坐在屏风后隔开的次桌。
因谢兰猗和裴文茵交好,两人坐在一起。
裴文茵坐下后,在心中默数菜肴,竟已上了二十六道菜,很多菜肴不仅猜不出菜名,连用什么做的也不晓得。
听到主桌动了筷子,裴文茵这一桌的人才纷纷动筷。大户人家吃饭讲究食不言,偶有几句闲话,却并不多,都是丫鬟们把菜掮在碗里,主子们吃碗里的菜即可。
这顿饭美味倒是美味,只太过拘束,熬到了结束,裴文茵和谢兰猗一起走出春晖堂。
“兰猗姐姐,适才听丫鬟们报菜名,都是极为文雅的,只是猜不出做法。”
“如今这些东西,都是取名巧了,食材没什么特别的,只做法繁复些罢了。”谢兰猗顿了顿,再道:“先头襄阳侯府吃上极为讲究,什么样奢靡的食物没吃过,都是哥哥以日日茹素逼着,才改了暴殄天物的吃法,开始惜福的。”
从前总听说王宫贵胄吃东西极为奢靡,裴文茵略有好奇,本不好打探,如今讲到话头上,便问:“兰猗姐姐,怎么个奢靡法?”
“寻常鸡鸭鹅吃腻了,京城时兴一个吃法,将活的鸡鸭鹅关在笼子里,放一碗调好的料汁,底下火烧着,它们受不了滚烫的火便一直蹦跳,渴了喝料汁,那样更为入味鲜美。”
谢兰猗说着,也有不忍,“哥哥瞧见了,怎么都不肯吃,还叫别人不吃,爹爹用鸡毛掸子把哥哥打了一顿,哥哥便开始吃素,说人为口腹之欲,不得不吃些肉食也就罢了,何苦那样作贱?”
“正是此理。”谢观澜那样总是冷若冰霜的人,竟是个面冷心热的,不免让裴文茵刮目相看。
“只是,其他府邸还有许多奢靡的吃法,有好吃鸭舌的,要吃一盘便要杀百来只鸭,只取一盘鸭舌,百来只鸭弃之不用,白放着发臭。”谢兰猗说着都不禁摇头了。
寻常百姓杀一只鸡,宰一只鸭,就跟过年一样高兴,富贵人家却这般浪费,着实不该。谢观澜生在富贵金窝,却不崇尚奢靡生活,可见还有良心!
18. 两千两银子,你干不干
夜色融融,不知不觉睡了一下午的裴文茵,犹自打了个哈欠,任由栖云梳头挽发。
裴文茵醒得真了,才问:“栖云,适才你说侯爷叫我去凌云馆的书房叙话?那凌云馆不是大少爷所住之地?”
“裴姑娘,是大少爷身边的小厮听竹来传话的,想来不会错。兴许是侯爷和大少爷都有事找你商量。”栖云一面点头,一面挽好了随云髻。
莫非今儿个相看了卫思修,坏了襄阳侯府的好名声,便要赶裴文茵出去?
她心下一惊,甚是惶恐,也没打扮的心情,随手插了两支银簪在随云髻上,便拎裙往外走。
栖云不敢多话,快步在前领路。
行至凌云馆,观墨、听竹、扶松、枕石四大小厮皆站在书房外,一见裴文茵露面,观墨即刻进房通禀,其余三人浅笑候着。
“进来。”
听到谢观澜的声音,裴文茵心下稍定,收敛惶恐神色,挤出一个和煦笑意,迈进了书房。
博古架上摆满了珍籍古玩,在书案后悬挂着前朝李弘的《腊梅图》。襄阳侯谢远衡坐在书案后的扶手椅上,谢观澜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膝上放着一本已合上的《盐铁论》。
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备,所有书籍无不摆放得整整齐齐,纤尘不染,裴文茵顿感浊气全消,神清气爽。
“小女子来迟了,见过侯爷和大表哥。”裴文茵恭行福礼。
襄阳侯谢远衡满脸笑容,谦声道:“裴姑娘,外道了,坐吧。”
房里只剩谢观澜身旁那把黄花梨木扶手椅无人坐,可她一个弱女子,无官无职的,怎好跟朝中二品大员同坐?“谢侯爷,小女子平日都是坐着,站着也是一样的。”
襄阳侯谢远衡应道:“今晚着急请裴姑娘来,是有事相求。若是裴姑娘不坐,便是不答应了。”
不是赶裴文茵走,而是有求于她!横竖她只会修复前朝书画,左不过就是这些事儿。
“侯爷让你坐,你就坐。”谢观澜甚是洒脱地拉了一下那把扶手椅,便于她坐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文茵只略坐在扶手椅上,上半身挺直,将裙子捋了捋,刻意忽视眼角余光里风姿卓然的他,只看着襄阳侯谢远衡道:“侯爷,有什么事用得着我,您只管叫人去棠梨苑吩咐一声,我就没有不办的。”
“你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因事关重大,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便只好叫你来走一遭。”襄阳侯谢远衡身子往前倾了倾,低声道。
裴文茵也绷直了身子,侧耳倾听,“侯爷但说无妨,若是我能办成,定竭尽全力。”
襄阳侯谢远衡一五一十地讲明:“皇上所写的《道德经》《阴符经》《南华经》这三经,本放在白云观供着,却不知怎么受潮发霉,糟污一片。因本月二十六日是皇上的万寿节,必定会前往白云观打醮,若是瞧见亲笔所写三经成那般样子,定会勃然大怒。是以,张法师急得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求到我这。只要裴姑娘能补好,银子好说。”
今儿个已是十一月初七,到二十六日,满打满算也就十九日。若是皇帝提前去打醮,时日更短。要修补好三本经文,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但裴文茵从不是个畏难的,也想趁机报答襄阳侯府收留她和侄儿之恩,便绝口不提各种难处,一口应了下来。
襄阳侯谢远衡和善地笑了,用赞许的语气道:“观澜倒是没荐错人,正所谓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这等事,在外头找几个大书坊挑能人巧匠去修补,也是不难。难的是那些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传了出去,节外生枝,反倒不好。若是裴姑娘要用什么,只管叫丫鬟去找管事要,府上没有的也要即刻买来,不能耽误了。”
谢观澜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既是襄阳侯府牵了这个头,必定要把事情暗地里办得漂漂亮亮才是,便道:“《道德经》五千言,《阴符经》三百言,修补起来都不大难。难的是《南华经》,也就是常人所称的《庄子》,六万五千言,毛估估才半个来月要逐字逐句修补七万字,还要神形兼备,实在难如登天。”
此时说什么都多余,更有夸下海口之嫌,裴文茵斟酌了片刻,才道:“侯爷和大少爷的担心,小女子如何不知,且先看那三本经书损毁到什么程度再议如何?”
谢观澜从书案下捧出一个锦盒,推到裴文茵的面前。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将经书一一拿出来,一共是五本,分别是《道德经》《阴符经》《南华经?内篇》《南华经?外篇》《南华经?杂篇》。每本损毁并不算特别严重,只全发了霉,加上时间长了,墨迹晕散,有些难辨字形。
裴文茵目光坚定,语气轻畅,“不敢说有十成把握,至少有九成把握,能在万寿节前修好。我料想这些经书发霉,想必藏书的地方定是有不妥,待修补好了,我便去白云观走一遭,教道长们保管藏书之法。”
“如此甚好。”襄阳侯谢远衡连连点头,起先还以为收留的是个没甚长处只有些貌美的女子,如今才知是个能干又不拿乔的好姑娘,便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张法师已许诺若是修补好了,酬金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银子?”这也太多了!
才刚拿了谢兰猗给的六十两银子,又得了两千两银子的大活,今儿个十一月初七,莫非是裴文茵要发财的日子?
裴文茵微露喜色,眼里透着几丝愉悦。
谢观澜嘴角微微上扬,侧身盯着她问:“对,两千两银子酬谢,表妹修补书画的手艺不一般,只是时间短,修补任务重,可能依时完成?”
“能!”两千两银子,不赚才是王八蛋!只要修补好了这五本经书,她和裴慕舟买宅子另住,便易如反掌。因而,她不假思索地回了话。
襄阳侯谢远衡拍手叫好,“裴姑娘果真巾帼不让须眉,我们便拭目以待。”
谢观澜拿出四张银票,“这是二百两银票,张法师给的定金,你先收着,后头的银子,等你完工,一并给了。”
今儿个谢兰猗才说谢观澜大方,今晚就收到了二百两银票,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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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观澜给的,却是他亲自推荐她的,岂不是下凡的散财童子?
谢兰猗那嘴是开过光么?
襄阳侯谢远衡极为满意,笑了笑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观澜你送裴姑娘回去。”
“遵命。”
谢观澜将五本经书一一放回锦盒,仍将搭扣扣上,便双手捧着,同裴文茵一齐迈过书房的门槛。
晚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吹得漫天飞舞。裴文茵却丝毫不觉得冷,心因两千两银子的差事澎湃着,忍不住再次道谢。
“道谢不是嘴上说说就够了。”谢观澜轻笑道。
裴文茵抽出两张银票,每张五十两,共一百两,“没有侯爷和大少爷的举荐,这样的好事也轮不到我,还请笑纳。”
明明比府里的丫鬟婆子还要穷一些,却这般大方,谢观澜避到一旁,“你不是说没有像样的嫁妆么?若是明年嫁给卫思修,攒几千两银子的嫁妆,不比公侯家的千金差呢。”
“谢大使!八字没一撇的事,您犯不着拿来打趣我。”裴文茵佯装发怒,冷声道。
“罢罢罢,不说这个。”谢观澜抱着锦盒,离裴文茵一臂距离,沉声道:“我派出去的手下已查出卫思修为何对你紧追不舍,原来是他祖父病重,想娶个孙媳妇进门冲冲喜,给老太爷续续命呢。还有……”
“还有什么?”裴文茵驻足,仰头看着他,不知怎地盯上他鲜红又好看的唇,忙低下了头。
眼前人像个受惊的小兔子,脸又羞红了起来,这般娇羞的小女儿态,令谢观澜的心像被尾羽拂过,也痒痒的,便逗她:“还有,他说你实在生得好看。”
“这……这也用打探么?”裴文茵手绞着衣袖揉搓,不小心扯出了袖中欲要还他的帕子,便索性拿了出来,咬唇柔声道:“表哥,你的帕子已洗干净烘干了,因没有现成的月麟香,便用上好的沉香熏了,还望表哥莫要嫌弃。”
“帕子多的是,你用了便收着,不用还了。”
裴文茵脸红发热,这样的大冷天,却觉得有些闷了,颓然收了帕子,哦了一声。
还有几丈远便到棠梨苑,谢观澜叮嘱她:“你一开始忙事,便昼夜不分,又太过懂礼,起那么早,没的熬坏了身子。我已跟祖母和母亲说了,你有事要忙,对外只称病,旁人一概不要见,也不用晨昏定省,只管安心忙正事。”
裴文茵点了点头,仍不敢看他。
“皇上万寿节,也少不了仪鸾司,我又得忙了,若是有事,可晚上去凌云馆找我。”
话是如此,裴文茵一介孤女,怎好不自矜去找他,只得敷衍地应了一声。
“茵茵。”
裴文茵怔了一下,才知是喊她,便轻轻地抬起头,望着他俊秀的脸,柔声问:“表哥,何事?”
“记得想我。”
言罢,谢观澜将锦盒交给他,便转身走了。
风拂起他的衣袍,逆风独行的身影,在朦胧灯光下,是那样俊秀飘逸。刚才他说记得想他,是什么意思?
19. 初雪到,好运来
回到棠梨苑,裴文茵唤来栖云,上回修复《幺女秋千图》,栖云跟着打下手学了一些初级的修补之法,这回也少不了她帮忙。
“栖云,又来活了。这回更难了,须得加倍小心。第一步,还是像先头一样,用狼毫除尘。”
主仆二人说干就干,一页页擦拭清灰,等五本书逐页擦完,已是四更天了。
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天已大亮,草草梳洗过,吃了些东西,主仆两人又开始埋头苦干。
到了冬月十一,《道德经》和《阴符经》皆修补好了,《南华经?内篇》也修补了数页。
裴文茵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翻着已修补好的《道德经》和《阴符经》,一股淡然的喜悦盈满心间。推门一看,已擦黑的天,竟下起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谢观澜说罚她初雪时为他撑伞,还算数么?
这时,鸣玉端着一个大铜锅子,栖云拎着一个大食盒,裴慕舟也提着一筐木炭,皆是满脸喜色地进了东厢房。
裴文茵也满脸是笑,跟着她们进了房,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裴姑娘,每年冬天下第一场雪,襄阳侯府主子们都要吃锅子,暖暖身子。这不怕锅子味大熏得姑娘房里,不如在这边吃个畅快。”鸣玉一面笑着回话,一面把铜锅稳稳当当地放在八仙桌上正中间。
裴慕舟把木炭放在锅底的小炉子里,点燃了一把松枝,忙塞了进去,再吹了几口气,火便烧了起来。
栖云打开食盒,把一碟碟新鲜菜肴往外拿,四盘切好的羊肉、两盘切好的牛肉、两盘片好的鱼片、一碟鹿肉、一碟河虾、一碗白菜、一碗豆腐、一盘茼蒿、一碟豆芽,还有一大碗棕色浓稠的东西,另有葱花、腐乳等。
“栖云,这又是什么?”裴文茵指着香味浓郁但从前没见过的那一碟棕色酱料问。
栖云笑答:“裴姑娘,这是上好的麻酱,涮好的肉片蘸上麻酱,别提多美味了。”
竟还有这样的吃法,裴文茵高低得尝尝。
从前在建州,裴文茵从未见过这样的铜锅,底下是放木炭加热的,锅子中间像竖了个烟囱似的。炭火烧得旺,铜锅咕嘟嘟地煮开了,翻滚的清水里跳动着些许姜片和葱段,看着清汤寡水的,能好吃么?
鸣玉和栖云各执一双长筷子,将片好的羊肉、牛肉等倒入沸腾的汤锅中,见肉片变了颜色,便用笊篱快速捞出,分别放在裴文茵和裴慕舟碗里。
裴慕舟有些难以置信,“这就熟了?我记得家里熬羊肉汤,没有一个时辰熟不了呢!”
鸣玉拍着胸口保证:“熟了,慕哥儿和裴姑娘就放心大胆地吃!咱们襄阳侯府庖厨片肉的手艺那叫一个厉害,讲究薄而不散,这样极薄的肉片只要变了颜色就熟了,煮久就越发老了,不好吃了。”
“咱们在建州没吃过这种锅子,想来鸣玉和栖云是行家,吃着便是。”
裴文茵讲完,又招呼鸣玉和栖云一起坐下吃,她们推辞不过,便也坐下吃了。
裴文茵拿起筷子夹了羊肉,往自个儿的麻酱蘸碟里滚了一遍,熟的羊肉片已均匀裹满麻酱,送入嘴里,羊肉一点都不膻,又很嫩,芝麻和花生的香味,回甘无穷。
“委实好吃。”
鸣玉一边烫菜,一边道:“适才厨房的陈二嫂说裴姑娘喜欢吃什么,只管再去拿,便是难得的鹿肉,也管够。我想着裴姑娘说过厨房那边做什么就吃什么,别拿张做致的,单道了谢就没说什么回来了。”
“厨房里那起子人,平时谁要想吃个不重样的,还要单独拿钱买呢。这回叫咱们替裴姑娘去拿,想来是老夫人或是夫人授意,才显大方的。”
栖云说着话,用火钳夹了两块木炭加进铜炉里,铜锅煮沸,冒着白烟直冲房顶。
“人家那是客气,若真去拿个十碟八碟的鹿肉,只怕用不了一个时辰,襄阳侯府就要传我食量大如牛了。”裴文茵怡然自得地自嘲,吃了一口看似没味的豆腐,竟也十分好吃。
正吃着,院外传来声音,“小的枕石,来给裴姑娘送菜了。”
枕石是谢观澜贴身小厮之一,裴文茵忙搁了筷子,出了东厢房,走到院子里,只见枕石拎着一个食盒,头上身上披着一层薄雪。
“快到房檐下来说话。”
枕石快步走到屋檐下,笑着道:“今儿个阖府主子们都吃锅子,大少爷说得了几样好的,叫我拿去给庖厨切了,给姑娘送来。这里头是四碟獐子肉、四碟野兔肉、两碟松蕈、两碟冬笋,还请姑娘收下。”
“是府里姑娘们都有么?”裴文茵柔声问。
枕石点头道:“都有。”
“天怪冷的,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裴文茵笑着招呼。
“不了,大少爷也在吃锅子,我还赶着去伺候。”
言毕,枕石把食盒交给鸣玉,便转身迈进风雪里,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鸣玉拎着食盒回房,将一碟碟片好的菜拿出来,嘴上念叨着:“裴姑娘,獐子肉和野兔肉虽不易得,兴许以前您也吃过,可这松蕈和冬笋都是极娇贵的,一离了土,时辰一长,口感便完全变了。既是大少爷的好意,裴姑娘多吃些才好。”
“大家一起吃才开心。”
裴文茵吃着獐子肉和野兔肉,除了肉质紧实些,与其他肉并无太大不同,倒是松蕈,不是吃肉胜似吃肉,另有一种独特的香味,而那冬笋,全然无渣又不涩,还带着竹子的清香,几口下肚,吃那些肉的腻味全消。
随后,裴慕舟和鸣玉、栖云一起收拾饭后残局,裴文茵以吃饱了去小花园溜达为由,撑了一把伞,出了棠梨苑。
雪花像撕碎的棉絮,簌簌地往下落,裴文茵才走了几步,便见谢观澜披着墨色织锦飞鹤祥云纹披风,头上戴的是同色风帽,整个人像一把出窍的剑,昂首挺立在风雪间。大抵来的时间不长,他身上只披了一层薄薄的雪,黑与白分外鲜明,更衬得他清冷出尘,宛如画中仙人。
裴文茵粲然一笑,“谢大使,让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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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
“我也刚到。”
谢观澜自然而然地走到她的伞下,因他个子太高,她不得不把手高举,以免伞面磕着他的头。
两人并肩同撑一把伞慢慢走着,雪仍洋洋洒洒地落下,一盏盏的灯笼散发着淡黄的光,入目可及的一切都披上了银装,却丝毫不觉得冷。
大雪往地上铺了一层白砖,两人踩在雪上嘎吱作响,裴文茵偶尔回头看留下的脚印,每回都是四个,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
“锅子可还吃得习惯?”谢观澜问着话,便随手把伞接过。
裴文茵小臂微酸,颔了颔首,“从前在建州,到了下雪的冬天,常常是雨夹着雪,冷得入骨,要么烤些番薯,要么围着炭火不动。还是京城的人会吃,这样的锅子,做起来简单,滋味却不俗。”
“若是喜欢,顿顿吃锅子也无妨。”谢观澜扬眉笑道。
裴文茵摇摇头,“锅子还是要一堆人吃才有意思,若是顿顿吃,山珍海味也吃腻了。”
“这几日修补经书如何了?”谢观澜又问。
裴文茵如实答了,又道:“今儿个冬月十一,离二十六还有半个月,想来是能依时完成的。”
“那就好。”谢观澜顿足,“你拿一下伞。”
裴文茵接过伞,正准备迈步,却被他拉住,“且慢!”
他宽大又温热的手猛然拉了一下她的手腕,虽隔着衣裳,却烫得她满红耳热,低头应了声好。
谢观澜拿出一个大红底绣白鹤展翅的荷包,“先头你托我挂在醒言斋卖的画,今儿个卖出去了,卖了八百六十两。这里头银票八百五十两,还有十两是银子,你数数。”
竟能卖出八百六十两银子的高价!实在出乎裴文茵的意料!
只是已接了两千两银子的大活,这会儿一听八百六十两便淡然了许多,裴文茵想起当初的承诺,便道:“当初说好的,你一我九,你怎么分文不取?”
谢观澜眉心舒展,眼底笑意分明,清俊的嘴角也挂着浅笑,“因为我银子多的是。”
“世上没有人会嫌银子多,你以后还要娶妻生子,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裴文茵打开荷包,数了二百两银票,“这次无论如何你都要收下,不然以后我可不敢托你帮忙了。”
这个傻姑娘!
谢观澜接过银票,轻笑一声。
欠的人情总算还了些,裴文茵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却见他每张银票折了个角,便仍塞回她手里。
“谢大使,这是何意?”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谢观澜见裴文茵仍是疑惑不解,他垂眸失笑,声音变得低软,开口解释:“我听闻百越那地方民风极好,遇着婚丧嫁娶,哪怕宾客随了礼,主家都是将红封折个角就还回去,我也效仿。”
“世上竟有这样的事儿?”
“千真万确。”谢观澜目光始终凝聚在她身上,淡淡笑道:“况且,我不缺银子,你若不想欠我太多,另想他法才是。”
20. 撩她邀约
钱财易还,人情难还!
打从姑侄入住襄阳侯府起,裴文茵欠谢观澜的人情,竟是越欠越多!
裴文茵双睫微颤,软声问:“谢大使,恕我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还谢大使那么多的恩情,还请明示。”
“人若有心,无需多言。”谢观澜拢了拢墨色披风,意味深长地开腔。
这话一出,裴文茵再谈拿银子还恩情便俗了,须得细细揣摩他的喜好,能不能送到他的心坎上,还得看她是否有心。
“再走走。”
大雪纷扬,谢观澜撑着一把描梅花油纸伞,不露痕迹地把伞往裴文茵那边倾斜,薄薄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也浑不在意。
入目便是白茫茫一片,裴文茵心也跟着静了下来,将荷包藏于袖中,便一言不发地紧跟他的步伐。
谢观澜走得缓慢,轻声问:“万寿节时,你可想进宫?”
万寿节是皇帝的生辰,外邦进贡,文武百官朝贺,那样大的场面,裴文茵打从心底里是想看看涨涨见识,可拿什么身份去呢?她既不是出身高贵的金枝玉叶,又不是诰命在身的夫人,去了也是自取其辱,平白让人笑话。
裴文茵摇了摇头。
“也是,那样闹哄哄的场面,不去也好。”谢观澜微抬眼皮,微微笑着,再问:“近来兰猗可有教你冰嬉?”
“不瞒谢大使,兰猗姐姐极是盛情邀我去学冰嬉,我也想学着玩。奈何接了修补经书的活后,每天忙忙碌碌,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学。”
“倒是为难你了。”谢观澜自是知晓她不分昼夜地忙于修补经书,又不想她熬得毫无生机,“只是,京中贵女,除了穿着打扮、琴棋书画外,冰嬉也是闺中乐趣。不如每晚戌正,就在这个小花园前头的池子里,我教你冰嬉?”
裴文茵并非练过功夫的灵巧之人,在建州老宅时,入冬总有一半的时间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一旦结冰上冻便无比湿滑,一不留神就摔个四脚朝天。如今要穿冰鞋在冰上滑行,只怕她还没站直就摔得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才用修补书画的才能博得了些许好感,裴文茵分外珍惜,婉拒道:“谢大使,这怎好劳烦您?”
“腊月初,圣上要在太液池上玩冰上蹴鞠,点名要我陪同。眼下白天我也忙得分身乏术,唯有晚上能抽空练练冰嬉。”
谢观澜并不往下说,停了步子,侧头看她如何反应。
伞下的她,高挑纤细,披着月白斗篷,与雪景融为一体,更显明眸善睐,琼鼻樱口,柔美至极。
裴文茵避开他的眼神,微低下头,乌黑的双眸飞快转动,笑意更盛,“既是谢大使冰嬉之技不能生疏,我便舍命陪君子了。”
“冰嬉而已,哪里就要舍命了?”谢观澜嘴角挂着笑,“有我在,必定保你安然无虞,又能成为冰嬉高手。”
“谢大使,只怕你收了我做你徒弟,便是砸自个儿的金字招牌。”
“世上还没有我教不会的人,你裴文茵,也不例外。”
裴文茵闻言,缓缓抬起头,紧盯着谢观澜。
他眉如刀裁,鼻梁高挺,俊俏的脸上,洋溢着十拿九稳的笑容,让她羡慕又嫉妒。羡慕的是他家世好又沉稳,不论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慌不忙,高贵优雅,就是那么让人信服,太容易让她沦陷了。
可心底还有一个嫉妒的声音在叫嚣,为什么同样生而为人,他谢观澜像天上皎皎明月,冰冷遥远,而她却像摇尾乞怜的弱者,只能博得他人同情?
更何况,出身所限,哪怕她心里很有把握,但从不会把话说满,以免被人说张狂自大。
两人看似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横亘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谢观澜从没见过她如此直白地盯着自个儿看,没有羞涩,没有温婉,眼底的情绪太过复杂,他一时竟分辨不出来。
“茵茵?”
裴文茵这才发觉失态了,忙抿了抿唇,笑着遮掩:“谢大使肩头落了雪,一时想起了哥哥,见笑了。”
言毕,她伸手去拂掉他肩头的雪。
谢观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低声试探着问:“听闻你哥嫂,本是夫妻恩爱,却不知怎的染上了天花,双双去了,你可曾怪过他们?”
“不怕谢大使笑话,我非圣人,也曾怪过哥哥嫂子只顾潇洒,可看到慕哥儿孤儿伶仃的,跟我一样无父无母了,便怨气全消了。”裴文茵脑海里浮现哥哥与嫂子红袖添香的场景,鼻子酸涩,便福了一福,以乏累为由要先行告退。
谢观澜点头允了,撑着油纸伞,为她挡住纷扬大雪。
偌大的襄阳侯府,极是肃静,唯有大片大片的雪花倾撒而下,裴文茵生出一个平时不敢想的念头:若是时辰停在这一刻,大雪下个不停,是不是就能和他共白头?
规规矩矩地一路走着,谢观澜一言不发地打着油纸伞,直至送到了棠梨苑,才道:“明日戌正,不见不散。”
每天案牍劳累后,能和谢观澜在小花园冰嬉,裴文茵求之不得,可远房表妹的身份太过尴尬,不免生出些许犹豫,“若是有人说闲话?”
“那我拔了她的舌头!”
言毕,谢观澜执伞离去。
已落了厚厚一层积雪,能淹没脚踝处,高大的谢观澜一身墨色织锦披风,被风吹得像鹰隼张开的翅膀。伞上积雪全部抖落,他步子迈得极大,走得稳稳当当,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规整的脚印。
裴文茵收回视线,推门进了棠梨苑。
栖云忙上前为她脱下披风,含笑道:“裴姑娘,您可算回来了。适才门上送了一封信来,说是给裴姑娘您的。您正好坐着泡脚,拆信看,两不误呢。”
“栖云,你把鸣玉也叫来。”裴文茵坐在杌子上,脱掉了鞋袜,冻得冰冷的脚一碰到滚烫的艾草水,便烫得通红了,一双脚踩在木盆边上,一面拆信,一面吩咐着。
栖云领命下去。
裴文茵满脸疑惑地拆信,打开一看,竟是卫思修所寄。
信上画着一女子头戴帷帽,身量高挑,窗户半开,倚窗远望,这不是前几日看冰上蹴鞠的裴文茵么?
看到自个儿化身画中人,裴文茵心下微动,细看右上角题了一首五言诗,写尽了对她的倾慕之情。
才几日不见,便要写信诉衷肠?是不是让她一时脑热,答应嫁他,为卫家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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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喜续命?
这份太过轻浮的偏爱,裴文茵愧不敢受,将信按原来的折痕折好了,在心里打回信的腹稿。
鸣玉和栖云叩门而入,齐声笑问:“不知裴姑娘唤我们来所为何事?”
“坏事了!”裴文茵故意蹙起眉头,逗她们道。
鸣玉和栖云唬得变了脸色,“裴姑娘别吓我们,究竟坏了什么事,还得有头有尾地告诉我们才是,大家一起想法子。”
“坏就坏在我有些不自量力,想在京城买宅子!”
鸣玉和栖云转悲为喜,“裴姑娘有气性,又有本事,想在京城买宅子,就一定能买得起。”
“承蒙你们看得起,我委实是有这个打算。我已跟慕哥儿商量过了,过年没有还赖在襄阳侯府不走的道理,眼下手里有点积蓄,得托人到处问问可有地段和价钱都合适的宅子,你们也晓得我才来襄阳侯府没多久,也不认得几个人,不知托什么人才合适。”裴文茵一五一十地讲道。
鸣玉反应快,接话道:“若是裴姑娘信得过我们,我们便悄悄地托了爹娘去外头访问,等有了合适的,再请裴姑娘和慕哥儿去看也不迟。”
“如此甚好,只是须得守口如瓶,不然传了出去,又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裴文茵点头道。
栖云拍着胸脯保证,“裴姑娘放心,我们的爹娘再老实本分不过,事情没办成之前,轻易不会讲出去。即便外人问起,也只说远房亲戚想买,绝不会透露裴姑娘半个字。”
“你们办事牢靠,想必你们的父母也是极为可靠的,便有劳你们了。”裴文茵从袖中拿出两块五两银子,“你们拿着,等宅子买好了,另有谢礼。”
栖云不受,劝道:“裴姑娘,京城买宅子可贵得很,像七八品京官,若是不捞油水,干个一二十年也买不起宅子。您上回才还舅母那么多银子,这才攒几个钱,还是留着一并买宅子。”
“你们所虑甚是,只是这些银子,是给你们爹娘托人办事的。我曾听闻有些刁钻的牙人,要是见人老实,不会来事,请他喝杯水酒啥的,故意把凶宅说得天花乱坠,我就怕碰到这样的牙人,使点银子买个安稳。”裴文茵解释道。
栖云和鸣玉这才改口:“既是裴姑娘这么说,我们便替爹娘收着,等有合适的再向裴姑娘禀报。”
裴文茵有意为鸣玉和栖云赎身,只是二千两银子还未到手,说出来只怕会被人诟病眼空心大,便只旁敲侧击地问:“买宅子预备起来,只是不知买丫鬟容不容易?要是有人要给丫鬟赎身,又该如何?”
“买个丫鬟几两到几十两都是有的,想买极为容易,找牙人就行。为丫鬟赎身则有些麻烦,先要看丫鬟是红契还是白契,若是红契丫鬟,赎身不仅要赎银,还要官府文书;白契丫鬟是私契,只跟主家商量好就行了。”栖云详细解释道。
裴文茵再问:“那家生子呢?”
“家生子也是白契丫鬟,能否脱籍,也看主家。”
换言之,裴文茵想给鸣玉和栖云赎身,光有赎身银子不够,还得襄阳侯府话事人点头才行。
倘若她向老夫人王氏和夫人上官氏讨厌鸣玉和栖云,她们会同意放人么?
21. 跟表哥近身接触学冰嬉
既已打定主意年前就要搬离襄阳侯府,除了已到手的八百六十两银子,为皇帝修补三经这活就尤为重要了。
次日,裴文茵和栖云埋头修补经书一天,等到描完《南华经?内篇》时,天已漆黑一片。
裴文茵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打着哈欠问:“栖云,什么时辰了?”
“戌时六刻。”
裴文茵猛地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和鸣玉照顾慕哥儿早些安置。”
言毕,她取下屏风上的白狐裘斗篷,匆忙往外走。
果不其然,刚踏出棠梨苑院子门,便见谢观澜身穿朱红飞鱼服,头戴幞头,肩披墨色斗篷,一如那日清晨她恳求收留时惊艳模样,又高冷疏离。
裴文茵双颊微红,低头道:“谢大使,实在对不住,我来迟了,你怎么不差人去叫我一声?”
“今晚皇上赐宴,我实在推辞不过,略喝了两杯,便紧赶慢赶过来了。你口口声声说要还我恩情,不过是叫你陪着练冰嬉,第一回就迟到两刻钟,明日迟到三刻钟,后日……该没有后日了!”
裴文茵也不是那种拖拖拉拉不守时的人,越发愧欠,“表哥,今儿个我估摸着戌时初就能把《南华经?内篇》修补完,只是有些字写得四不像,只得逐一重写,便多耗了些时间,这才耽搁了。只求表哥看在我情有可原的份上,便原谅我这一回可好?”
“无事谢大使,有事喊表哥!”谢观澜气哼哼地指出,双手抱臂,背过身去。
裴文茵绕到他身前,好闻的月麟香和清新的荷花酒香味交织,再看他穿着一身飞鱼服,实在是玉树临风,龙姿凤章。
她心生悸动,壮着胆子拉了拉他的衣袖,“是我的错,表哥,甭生气了。”
“我才不气,不过是多吹了两炷香的冷风而已。”谢观澜看她娇俏的模样,怨气早就消了,犹自嘴硬,冷嘲道。
裴文茵不假思索地接道:“表哥忙碌不已,我还不识抬举,让表哥久等,那就罚我明儿个早半个时辰来这里等着!”
“别!”谢观澜立刻接话,后退了一步,直视着她,“若是你吹得伤风受寒,以致没法修补经书,那可是我的罪过。”
裴文茵明知他是一番好意,却并不受用,暗含几分自嘲道:“在表哥眼里,我只是个会修复书画的棋子罢了!”
“我何时把你当过棋子?”谢观澜眉头微蹙,再问:“若你只是个棋子,我大可那日相看卫思修之际,便答应你嫁给他,或是把你送进宫,当我襄阳侯府的助力。可我并没有那么做,还让你借势赚银子,我对你的好,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眼前人,心底月,却道出对她不是一般好的弦外之音,又特意赶来教她冰嬉,莫非不是她单相思,而是两情相悦?
这个念头太过大胆,裴文茵不敢相信,低头抿唇,支吾着道:“我……我知道。”
“走吧。”
裴文茵跟在谢观澜身后,一前一后进了凉亭,各自换了一双冰鞋。
裴文茵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望着脚下的冰鞋,想站起来,又怕摔得太过狼狈。
正犹豫间,眼前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并非瘦弱无力的那种,而是恰到好处的修长白皙。
她略想了想,咬着下唇,将右手搭在那只手上。他立马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手,一个温热,一个冰冷,握在一起时,都惊了对方。
谢观澜有些心疼地问:“你的手怎这样冷?”
“一入冬我便手脚冰凉,任是穿再多衣裳也不顶用,唯有手炉不离手才好些。”裴文茵有些不好意思,想抽手出来。
他却握得紧紧的,“学冰嬉不难,只要放下心中害怕摔倒的执念,便学得会了。”
裴文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借着他握手拉起的力道,缓缓地站了起来,刚想迈动一步,上半身不听使唤地往前倾倒,竟要摔了。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谢观澜眼疾手快,拦腰抱住她。冬日衣裳穿得多,又常披斗篷、披风等,只瞧着她有些消瘦。这回抱住了腰,才知她腰身不盈一握,却不磕手。右臂曾有一瞬碰到了柔软又丰盈的地方,从来坐怀不乱的他,脸色也泛红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裴文茵还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抓住眼前人,竟一把拽住了他腰间的玉带,人也扑进了他的怀里,脸紧贴着他冰凉却柔软的飞鱼服,月麟香涌入她的鼻子里,熏得她好像进了一个不愿醒来的绮梦。
只是,两人这样的姿势太过旖旎,裴文茵红着脸,把手挪到他紧绷又硬实的手臂上,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表哥,见笑了。”裴文茵脸早已红得发烫,暗自庆幸这是晚上,灯光昏暗,不至于被他瞧得一清二楚。
谢观澜已神色如常,坦然安慰:“学冰嬉哪有不摔的?不必介怀。”
倘若没有谢观澜在旁,裴文茵定是不敢学冰嬉的。如今有他在旁,姿容绝色,又脾性好,身手也快,适才那一摔,也没怎样,她便生出几分胆量,必定要好学了。
是以,她单手摸了摸发烫的脸,柔声问:“敢问表哥冰嬉有何要领?”
“要学冰嬉,上身要弯一些,微微屈膝,就像我这样,多练练就会了。一旦没人在旁搀扶的时候,宁愿双手撑着往前摔,不要往后摔,切记切记。”
裴文茵听得仔细,又暗自观摩谢观澜的身形,依言照做,站着确实稳了些。
出了凉亭,便是结了厚厚冰层的池塘,谢观澜怕单手拉着她难以支撑,便站在她对面,双手交握,凭自身的力气和巧劲,带着她在冰上滑行。
起初,谢观澜拉着她滑得极慢,有时她会身形晃动难以保持平衡,便低声点拨,教她稳住身子。待滑了一段路,她慢慢地领悟到有他牵着,就像蹒跚学步的孩子,能学得更快。
银装素裹的冰面上,岸边的树还覆盖着些许积雪,谢观澜轻盈又流畅地拉着她在冰上滑行,风声在耳边呼啸,天地间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两人在冰面上疾驰,享受无人打搅的自由。
谢观澜低头望着眼前展露笑颜,逐渐掌握要领的她,她体态婀娜,一张修俊的脸上,美目流盼,桃腮带笑,好似西子再生,娇柔婉转,温柔可人。
裴文茵总觉得近在眼前的人露骨地盯着她看,她不敢抬头对视,目光总看向附近的冰面,心里却锣鼓喧天,乐开了花。
不知过了多久,谢观澜才带着裴文茵离开冰池子,往岸上走。走路对她初雪冰嬉来说,还是极难的,每迈一步,都紧紧攥着他的手,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一跤。
可怕什么来什么,她没看清脚下积雪覆盖处藏有一个树枝,被绊倒。恰好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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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澜松了一口气,准备松手之际,竟被她撞倒,压在身下。
裴文茵趴在谢观澜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肩膀旁,脸色顿时烧红了起来,心跳不由自主地砰砰加快,连解释的语言都带着几分轻颤,“对……对不住。”
裴文茵实在太轻了,哪怕整个人都在谢观澜身上,却没甚重量。谢观澜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她强撑着双手,把两人上半身分出半臂距离,那般羞涩地道歉,只觉得可爱至极。
大抵她是不用香的,身上却有一种轻盈又好闻的淡香,好似一朵羞答答绽放的芍药。
裴文茵不敢亵渎他,挪动双脚,吃力地从他身上下来,心慌意乱,闷闷地说不出话来。
直到裴文茵在旁坐下,谢观澜才半坐起来,故意打趣:“看来,我是送上门来被你占便宜了。”
“我……我哪敢占表哥便宜?实在是意外。”裴文茵面红耳赤地为自个儿辩解。
“倘若被人瞧见了,传了出去……”谢观澜刻意不往下说,但看她如何应答。
裴文茵也怕有人瞧见,红着脸道:“表哥不是说谁敢多言,就拔了她的舌头么?”
“这话你倒记得清楚。”谢观澜一面答话,一面站了起来,再把她拉起来。
手心湿热又有一股发粘的感觉,裴文茵心生疑惑,直至走到凉亭坐下,在灯笼下才看清,掌心竟有血迹。她自个儿丝毫不觉得疼,没有哪里破皮,那便是谢观澜手被擦伤了。
“谢大使,你手流血了?给我瞧瞧。”
“一点皮外伤,不妨事。”
谢观澜把手藏到身后,裴文茵担心伤势,强硬地拉着他的手要看,他拗不过,只得把手给她看。
只见掌他心殷红一片,还在汨汨地往外冒血,定是擦破了好大一块皮!裴文茵心头一紧,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捧着那只手,心疼地问:“这可不止皮外伤,兴许会留疤的。”
“男子汉大丈夫,手心留点疤,算不上什么。”谢观澜抽回手,郑重其事地问:“今晚,我一直等你解释,为何宁愿委托外人去找宅子,也不找我?”
“谢大使……”裴文茵犹豫着该如何解释。
谢观澜不紧不慢地脱下冰鞋,有些不悦地开口:“喊我表哥。”
“表哥,我想您近来忙于皇上万寿节,不好再打搅你。”裴文茵讲出口的实乃托词,她是不想欠他太多。
谢观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白地问:“我帮你那么多次,再帮一次又如何?”
“是我的错。”裴文茵低下头,轻声道:“快则此月,慢则下月,反正年前,我和慕哥儿都会搬出去住。”
“又没人要赶你们姑侄走,为何这么急着搬出去?可是住得不顺心?”谢观澜失落地问。
裴文茵望向远处空无一人的冰面,轻声道:“住在襄阳侯府,一切都好,可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在侯府上下都还没对我们姑侄生出厌烦的心思,早搬出去也好。”
更难以启齿的理由,裴文茵是怕跟谢观澜相处时间久了,越发爱慕他到难以自拔的地步,剃头担子一头热,越发不好收场。趁早抽身,不失为上策。
“当初,你求着我收留,才住不到半个月,便急着要搬出去!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襄阳侯府当什么了,又把我置于何地?”
22. 裴文茵,我喜欢你
冷风卷起谢观澜幞头下漏出来的一缕青丝,虽脊梁挺直,人却像被抽去了三魂七魄,发出不甘的质问。
裴文茵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揣摩不出他为何面有愠色,难道他不愿意看到她赚得盆满钵满,能自立门户?
她低声呢喃:“表哥大恩大德,我和慕哥儿没齿难忘,日后定加倍报答。早前在恳求表哥收留之际,我便讲明积攒了银两便赁宅另住,绝不多扰。”
“待我积攒了银两赁宅另住,立刻便走,绝不多扰。”
那日清晨她恳求的话语,谢观澜犹言在耳,只是就这么眼睁睁看她搬走,岂又甘愿?
他漆黑的眸子如寒潭沉星,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如此说来,我不该给裴姑娘借势,赚那么多银子。”
裴文茵实在不懂他怒从何来,明明她和裴慕舟在襄阳侯府里,平白给襄阳侯府招来许多流言蜚语,虽说多她们一点花销并不介意,可她们走了,襄阳侯府也落得个清净。
更何况,早几次请安,她也曾听老夫人和夫人提起,等进了腊月,便要留意京城的高门贵女,趁谢观澜沐休之际,逐一相看,挑选合适的。她这个远房表妹留在府里,也不大方便了。
是以,她思忖片刻,软声回道:“表哥息怒,我和慕哥儿只是离府,又不是离京,大不了买在侯府附近,每天按时来请安……”
“裴文茵,你到底有没有心?”谢观澜望着她娇俏的脸,早已褪去绯红,斥完又低低一笑,“还是,你惯会使处处留情的手段?”
“表哥……”裴文茵眼里蓄着泪,实在不知如何辩解,只化作一声呼唤,便捂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谢观澜直起身,踱步到她面前,抱住她的肩头,收敛怒容,用怜惜的声音道:“裴文茵,你是聪明人,世上怎会有一个男人,无缘无故地对一个女人好?你当真以为远房表妹的身份,能换我事事庇护你?”
裴文茵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止住了哭声,仍靠着他的腰身,竖耳倾听。
“我给你当靠山,并非仅仅出于远房表哥的身份,而是,我喜欢你。”
谢观澜说喜欢裴文茵?
裴文茵咬紧双唇,直至唇角有一丝腥味,才敢相信自个儿听到的话是真的。
“我喜欢你,看似做小伏低,实则有大主意;我喜欢你,身处低谷,却毫无怨言,拼命抓住每一个机会往上爬;我喜欢你,有时深沉,有时娇俏,有时较真,有时示弱。每一个你,都那么好看,又那么鲜活,让我忍不住想一再靠近你。”
谢观澜极尽温柔地讲出这些话,裴文茵听着好像从远处传来,听着清楚却又遥远。
她也曾怀疑过谢观澜对她的好,别有用心,可如今听来,他竟是喜欢她这个人。若是没戳破这层窗户纸,倒可开个玩笑糊弄过去,如今讲明了,难道她就坐等他来迎娶么?
不!
她还没被天之骄子的示爱冲昏头脑,便抬起含泪的眸子,抬头看他,干脆利落的颔角,凸出的喉结,平直的身子,越发提醒她这是天子近臣。
“表哥,你对我的喜欢,我要不起。”裴文茵轻叹道。
谢观澜凝视着她忧郁的双眸,“你为何要不起?我不需要你对我做什么。”
“你已及冠,我已及笄,若是这样不清不楚地在一起,便是私相授受。日后,做个通房,顶天抬个姨娘,都了不得。可我爹娘生前教我,人要有风骨,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我要做人的正头娘子,在家说一不二。怪只怪我身份微末,而你出身高贵,又将位极人臣,必将迎娶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为正房夫人。明知日后不可能,还是趁早断了念想才好。”
言罢,裴文茵低头脱下冰鞋,仍穿回粉缎小靴。
谢观澜沉吟片刻,才道:“旁的事我先不保证,你且答应我,在我未娶妻之前,你也不许嫁人。”
裴文茵点了点头。
“上回你还给舅母苏氏的银子已带到,你舅家表哥岳文康托人带了信来,我本不想给你,算了,还是给你。”
谢观澜从袖中拿出一封信,裴文茵双手接了。
她并不避着,顺手就拆信。
谢观澜主动转过身去,凝望着一池冰雪。
裴文茵就着昏黄的灯光,将信看了个大概,便走到谢观澜面前,“他说银子收到了,借据随信附上,还说……”
“他还说什么?”谢观澜追问。
裴文茵简要地答道:“他还说明年春闱二月初九便要开考,本想正月十五过后再启程,怕赶不赢,便择日出发,兴许在过年前能到,到时候要借住一段时日。”
“好不要脸的男人!”谢观澜眼里的阴戾散发出来,斥骂道。
裴文茵想了想,答道:“我和慕哥儿且自顾不暇,他家不差钱,自是住客栈方便,谢大使不需多虑。”
“倘若你买了宅子,他硬要借住呢?”谢观澜再问。
裴文茵从善如流地回答:“他是有妇之夫,自当避嫌。”
“明晚戌正,我怕是不能来了,手上的伤要养养。”谢观澜扬了扬手心凝成一团红艳。
裴文茵懊恼,“都怪我。”
“既是答应教你冰嬉,伤痛在所难免,万幸你没事就好。”
这份明晃晃的偏爱,让裴文茵比吃了饴糖还开心,却不敢显露,仍一个劲地道歉。
两人没再言语,并肩走回棠梨苑。
“表哥,这双冰鞋是我穿过的,能否送给我?”
谢观澜点了点头。
白日仍是忙碌于修补剩下的两本《南华经》,因已有现成的经验,裴文茵和栖云配合起来越发默契,做着也更顺手,修补得更快。白天乏累,虽则谢观澜因伤无暇来陪她冰嬉,但她不想再在他眼前出丑,便连着数日,吃过晚饭后,便去小花园的冰池子苦练冰嬉。
因无人搀扶,她又身子僵硬,半个时辰,摔几十次,好在她牢记着谢观澜教的,每回摔倒都双手撑着往前摔,倒也没摔出什么事。
冬月二十二戌时初,最后一本《南华经?杂篇》修补完毕,裴文茵靠着扶手椅背,将修补好的五本经书,逐页翻阅,越发满意。
栖云一面给裴文茵按摩肩膀,一面笑道:“裴姑娘,半个月足不出户,埋头苦干,总算干完这些活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裴姑娘,我爹在牙人那里打听到三处好宅子,价钱都还适中,不知近日裴姑娘可有空去看?”
“巧了,明儿个我就要去白云观一趟,顺道去看看那三处宅子。”裴文茵安排完毕,又想起一事,“栖云,我和慕哥儿借住襄阳侯府,要用马车的话,是不是要跟夫人说一声?”
“这等小事,我去夫人跟前讨句话就是。”
“栖云,有劳你了。等安排好了马车,你自去休息,不必管我。”
等裴慕舟房里的灯也灭了,裴文茵才换上冰鞋,轻车熟路地前往小花园冰池。
正所谓久病成医,她冰嬉久摔也慢慢领悟到谢观澜所说的要领,摔跤次数越来越少,时至今日,她已能不摔一跤轻盈如燕般的在冰上滑行。
还记得那天看冰上蹴鞠,她不懂那二十四个男人在冰上抢一个鞠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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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好玩的,如今学会了冰嬉才知道在冰上滑行,是多快活的事情,可以忘掉一切烦恼,随风起舞,自由鲜活。
远处一处假山后,谢观澜藏在暗处,窥探着冰面上滑行的裴文茵。这些日子,每晚他都会来此处,暗暗观察她苦学冰嬉之技。一开始,看到她摔跤,会心头发紧,想要冲出去扶她起来,可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只能忍耐,看她慢慢爬起来,再次摔跤,再爬起来……不屈不挠,堪比女中大丈夫。
冰上的她,穿一身藕荷色短襦长裙,交领上镶了毛边,衬得她娇俏明艳。她脚下的冰鞋,似是长在她脚上似的,直行、倒滑、转弯,无一不丝滑流畅,裙摆飞扬,姿态优美。
自打那晚表明心迹,两人反倒生分了,若是再这么晾下去,不是被卫思修钻空子,就是被别有用心又曾悔婚的岳文康夺得先机。
谢观澜早已换上了冰鞋,从岸边下了冰池,滑到她背后,再瞅准时机,轻牵住她的手。
裴文茵侧头一看,竟是谢观澜!
明明才数日不见,却恍如隔世似的,她羞涩一笑,便由他牵着,齐在冰上滑行。两人双腿有节奏地瞪着,每次滑行都万分默契,像两只展翅欲飞的鸿鹄,优雅迷人。
“你趁我不在,另请了夫子教冰嬉?”谢观澜明知故问。
裴文茵冰冷的手逐渐被他握得温热,笑答:“师父请进门,修行在个人。谢大使教得好,我便勤学苦练,总算不丢谢大使的脸。”
“你若是男子,定是我的劲敌。”谢观澜不需要使力,只轻轻地牵着她,便在冰上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裴文茵心情大好,随口回道:“谢大使说笑了。”
随后,她把经书全部修补好了一事讲出来。
“你原定于冬月二十五修补完毕,今儿个才二十二,竟是提早了三天,实在厉害。”谢观澜面露赞许之色。
裴文茵谦声回道:“多亏栖云打下手,才能提早完工的。”
“如此甚好,正好我也要去白云观跟那些法师、道长们商议皇上去打平安醮一应事宜,便约在明日巳正如何?我先进宫一趟,办完要紧的差事,你也不用太早起。”
裴文茵岂有不愿的,便点头答应了。
谢观澜试探着问:“明儿个银子到手,京城什么地段的宅子买不到,你买了,便要和慕哥儿搬出去住?”
“那是自然。”裴文茵点头称是。
事到如今,再阻止便显得不近人情,谢观澜碍于身份,没强留她的道理,便按捺住心里种种思绪,只道:“常言道结婚生子乔迁乃人生三大喜,乔迁新居乃是一大喜事,也有许多礼仪,譬如挑选良辰吉日,进宅需带哪些吉利物件,嘴上说什么吉祥话,你可都晓得?”
“略知一二,只怕不如谢大使懂得多。”裴文茵恭维道,心里却是极开心的,哪怕多日不见,两人交谈起来,还是一见如故。一旦她搬出去住,想再见他,可就难了。
一时间,又喜又悲的情绪占据她心头,却不敢表露,只眼角带笑,与他一同冰嬉。
冷风吹来,拂在心思各异的两人身上。
忽然,转弯之际,谢观澜把裴文茵带入怀中,紧紧地相拥,下巴靠着她的风帽,轻轻摩挲,低声呢喃:“茵茵,你别搬走。”
“表哥,你放清醒些。”裴文茵在他的怀中,被他的气息包裹着,连呼吸都变得清浅,柔声劝道。
谢观澜低声一笑,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茵茵,你还是不了解男人。倘若我不清醒,此时你应该在某一间密室,当我的禁脔。”
23. 照顾生病的她,暗中贴贴
裴文茵身子一僵,挣扎间,风帽脱落,露出骤然苍白的脸。
是她低估了自个儿在谢观澜心中的分量,还是高估了一个男人爱慕女人之心?
在她忐忑之际,谢观澜低头捡起风帽,不紧不慢地为她戴上,“怎么不敢回话?”
裴文茵轻咬朱唇,绞着衣袖,挤出一个笑容,刻意示弱恭维他:“表哥,您这般光风霁月的人,该不会使那般下作手段。”
“那不一定。”谢观澜周身似笼了一层黑云,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裴文茵退了两步,稳稳当当立于冰面上,掷地有声道:“谢大使,你想金屋藏娇,藏谁都行,但不能是我!我要的丈夫,是堂堂正正做人,能让我和他并肩站在太阳底下,而不是在暗处为一己私欲纠缠不清。”
言毕,也不待谢观澜回话,她便蹬着冰鞋,飞快地滑出冰池,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抬手,闻了闻还略带她发间清香,暗暗发笑,“裴文茵,我这辈子,怕是要栽在你手里。”
回房梳洗后,裴文茵盖着厚实的锦被,不论睁眼还是闭眼,都是那句想囚禁她的话!
其实,他那样的权势,那样的相貌,那样的身材,哪怕没名没分的跟了他,作为女子也不吃亏。倘若哥嫂在世,她怕是会被谢观澜蛊惑,当个见不得人的外室,也甘之如殆。
可是,裴文茵是裴家顶梁柱,若为了一己私情,便不顾礼义廉耻,私下与他有了首尾,置振兴家业和栽培裴慕舟于不顾,裴家便永无东山再起之时!
她想起五岁开蒙那日,父亲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自强不息”四个字,并谆谆教导,“茵儿,我裴家女儿,当以风骨立世,不倚不靠。”
她变卖家产进京,先后投奔安阳伯府和襄阳侯府,已是违背生父教训,若再自甘堕落,那实在该死!
肩上重担和对谢观澜的爱慕,撕扯着她,不知何时枕头已打湿一片,依稀看见谢观澜朝她招手。
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他进去,竟是威严肃穆的仪鸾司值房。他把门闩上,便急不可待地剥掉她的衣裳。
“不要!”
裴文茵喊了一声,瞬时醒来,才知春梦一场。
“裴姑娘?”住在外间的栖云试探着问。
不知怎的,裴文茵浑身发烫,嘴巴也干得厉害,声音也变得喑哑,
“栖云,我……难受……”
“裴姑娘,我进来了。”
栖云推门进房,把点燃的白烛放在桌上,只见裴文茵脸上红成一片,嘴唇却干裂了,显是生病了!
栖云伸手摸了一下裴文茵的额头,竟是烫得吓人!
“裴姑娘,你发热了,且等着,我去打盆水来,给您擦身子。”
裴文茵想张口说不用麻烦,几度动了动嘴,却发不出声音,人又难受,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栖云深知这个节骨眼上,裴姑娘病不得,给她喂了些水,便穿上衣裳,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凌云馆去。
今日当值的是枕石,一见栖云,便满脸疑惑。
栖云急切地开口:“枕石,大少爷睡下了么?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晚睡前泡脚的时候,裴姑娘还好好的,这会儿却高热起来,我怕烧坏身子,不知如何是好,故来讨大少爷的示下。”
虽不知为何侯爷和大少爷对裴姑娘青眼有加,但裴姑娘是侯府座上宾,怠慢不得,枕石立马接话:“你先回去照看着裴姑娘,我去找大夫。”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谢观澜穿一身鸦青里衣里裤,披着墨色披风,面色沉静,吩咐道:“枕石,退热需用大青龙汤,你先去抓药,熬好了送到棠梨苑。栖云,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枕石和栖云领命下去,谢观澜回房三下五除二换好了衣裳,迎着寒风,快步走向棠梨苑。
近半个月,她每日埋头修补经书,虽嘴上说着栖云打下手帮了很多忙,到底她是主心骨,每一个步骤都得不出错,人就像绷紧的琴弦。加上每晚又苦练冰嬉之技,冷风中,冰面上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只怕寒气已入体,今晚发作而已。
早知如此,今晚不该拿那些话激她,又添病症。
谢观澜心如刀绞,鼻子酸涩,透着模糊的泪眼,走到了棠梨苑,进了裴文茵的房,便叫栖云出去,反手闩上了门。
只见躺在床上的裴文茵,脸不自然地潮红着,额头还有一层薄汗,大抵是高热难受,她随手掀掉上半身的锦被,蜷缩着。
身穿杏黄交领镶菊花边里衣的她,露出两节皓腕,白皙细腻。一头乌发随意散着,眉头微蹙,不施粉黛,却自有倾城之色。
谢观澜把她的一双手分别放在两边,再拉起锦被,从肩膀上到双脚,盖了个严严实实。
可转瞬之间,她一脚踢掉了被子,谢观澜正伸手去拉锦被,却被她一脚给踢下床!
坐在地上的谢观澜,一手扶额,一手捂着被踢中的腹部,给气笑了。看似规规矩矩的一个漂亮姑娘,怎么在床上一点儿也不规矩?只怕今晚发热,也有几分缘由是晚上踢被子所致。
“裴文茵,既然你不是窈窕淑女,那就恕我不能当正人君子了。”
言罢,谢观澜合衣躺在外侧,将一床锦被盖好在两人身上。她一个翻身,竟把他当一个大迎枕似的,手脚并用,侧身抱着他。
谢观澜平躺着,不敢动一下。实在没想到,第一次近女人的身,竟是这般景象。任是什么绮念,早飘到九霄云外。
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明明贴紧了他,呼吸却是那么清浅,没有任何声响,让谢观澜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
今晚说了一些逾距的话,有些话并非深思熟虑,只是脱口而出,实在是因为她总是那般克制着,明明惦记了他八年之久,明明一靠近他就羞涩不已,明明事事仰仗于他,对他的露骨表白也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总是想着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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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一旦有些本钱,便要展翅高飞。
剪断她的羽翼,让她永远臣服于他,这是庸俗且无自信的男子才会做的事,他谢观澜,想要的东西,就没有要不到的。哪怕她搬离襄阳侯府,见一面没那么方便又怎样?只要他想得到她,总有法子!
不多时,栖云和枕石一齐叩门,送了熬好的大青龙汤来。谢观澜起身,接过汤药,仍关上了门。
谢观澜怕她呛到,先把汤碗和瓷勺放在床边的杌子上,再抱着她半坐起来,倚靠着他,瘦弱的脊背贴着他的前胸,让他脸色也微微红了。
谢观澜把裴文茵圈在怀里,左手扶着她,右手拿起瓷勺,咬了一勺大青龙汤,慢慢送到她的嘴边。好在她虽高热着,还能下意识地吞咽,连喝了数口,她被呛得连连咳嗽,“好苦!”
裴文茵有些意识,睁眼醒来,只见自个儿半坐在床,靠着一人,鼻间闻到熟悉的月麟香,谢观澜来了?
难道又是梦?
谢观澜搁了瓷勺,将一个大迎枕垫在她的身后,才抽身出来,站直了身子,负手而立,“你总算醒了。”
“谢大使。”裴文茵晓得自个儿病了,却不知昏睡之际有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或是他趁人之危?低头一看衣裳仍齐整,浑身也没有酸胀之感,唯有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热得不行,看来他坐怀不乱的名声,绝非虚名。
“晚上风大,你身子骨弱,以后别去冰嬉了。”谢观澜温声叮嘱。
裴文茵低眉敛目,轻声答道:“晓得了。”
“时辰不早了,我在你这儿折腾许久,回去被窝冰凉一片,便在你这儿借宿一个时辰可好?”谢观澜光明正大地提议。
裴文茵面露羞怯之色,低声道:“这怎么好?”
“适才我好心替你盖被子,你踢了我一脚,就让我躺会子,不干什么。”谢观澜一脸正色道。
孤男寡女,同床共寝,实在于理不合。可他说得那么名正言顺,让她毫无拒绝的理由!
于是,她端起碗,将剩下的汤药一仰而尽,便挪到了床里侧,腾出位子给他躺下。
谢观澜合衣躺下,并不看她,只道:“这几日,你好生歇着养病,我去白云观一趟,自是把修补好的经书给张法师过目,再把剩下的银子带来。”
“谢大使,我想着圣上写的经书年头并不长却发霉了,只怕藏经阁里其他书也会发霉。因我身子不济,不能去看,您可去瞧瞧,一则发霉的经书全部要挑出来单独存放,二则要防霉除虫,不可坐视不理。我书案上经书下压了几张除霉的方子,叫道长们照做,虽麻烦了些,却是长远之计。”
谢观澜听着她说话时飘出来有些苦涩的药味,嗓音也变得沙哑了,不自觉地侧头看她,只见她唇上已有血色,脸也没那么红了,气色恢复了两分,也有了些精神。
他盯着她的红唇,抿了抿下唇,喉结滑动,双手捏着锦被,在心中警示自个儿不能乘人不备。
24. 你离大少爷远些罢
眼前的谢观澜,明亮的眸子却不知看向何处。
他的眉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不好看,裴文茵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看,便也平躺着,闭上了眼睛。
谢观澜的手,在被窝里悄悄地挪动,寻找着,随即覆上她柔软又细腻光滑的手,紧紧地十指相扣,轻笑了一声,便闭上眼睛,“我睡了,你可不许占我便宜。”
裴文茵的手被他扣得很紧,不敢动,也不好意思发声,只闭眼装睡。直到身旁的他呼吸均匀,安然入睡,她才敢微微动了动手指。
哪知他却像感应到了,竟双手抱着她的右臂,俊脸紧贴着她单薄的杏黄里衣,睡容安详。
虽说还未嫁人,可亲娘临终前,除了交代家里一应事宜,还曾教她夫妻要想一辈子琴瑟和鸣,床上和谐是必不可少的。说来羞耻,她也曾数次梦到谢观澜和她共赴巫山云雨,可真人躺在身旁,却不敢生出妄念。
裴文茵就这么强撑着不入睡,不知熬了多久,身旁的他忽地醒来,在她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茵茵,我去上值了,你好好养病。”
随后,谢观澜为她掖好被子,才转身离开。
房里一片幽黑,身旁人走了,裴文茵心里也空了一片,适才蜻蜓点水的一吻,似梦却不是梦。他真的并不只把她当远房表妹,而是有几分喜欢了。可是男女之情开始容易,想有个结果却太难了。
她怅惘地叹了一声,睡意袭来,便昏沉地睡着了。
再度醒来,已是午后。
裴文茵的床边,围了裴慕舟、鸣玉和栖云。
裴文茵伸手拉了拉尚在哭泣的裴慕舟,哑声喊了喊他。
“姑姑,您总算醒了!今早一醒来,两位姐姐就说您高热不退,我年纪小,经不住吓……”裴慕舟呜呜咽咽地哭诉,终是委屈不已,放声大哭。
“慕哥儿,我这不好好的么?”裴文茵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尖细的声音宽慰他。
满脸忧色的栖云开腔道:“裴姑娘,慕哥儿跟您相依为命,一见您病了,急得跟什么似的,我和鸣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对了,今儿个夫人、姨娘们和小姐们都来看您了,也叫了大夫来看。大夫说三副大青龙汤下去,退了热,再吃些化痰的药,便可慢慢痊愈了。”
“有劳你们了。”裴文茵一脸歉意地回道。
栖云再道:“既是裴姑娘身子不舒服,看宅子一事,便延后几日,待裴姑娘身子大好了再看也不迟。此事已跟爹娘说定,裴姑娘不必担心。”
“还是栖云考虑周到,我便安心养病。”裴文茵半坐起来,对裴慕舟道:“慕哥儿,我嘴里没味,你和鸣玉一齐去厨房,要一碗清粥并几样佐粥小菜,你是晓得我爱吃哪些的,想来不会拿错。”
“甜酱瓜、麻仁金丝、八宝酱瓜、虾仁萝卜丝……”裴慕舟一面报着酱菜名,一面拉着鸣玉往外跑。
裴文茵脚踩绣花鞋,轻声问:“栖云,昨晚大少爷怎么进我房了?”
“裴姑娘,昨晚您高热,我一时慌神,便去凌云馆找枕石商量,恰好被大少爷听到,他就来了。大少爷是正人君子,没把您怎么样,也没叫水,您可以放心。”栖云压低声音回话。
到底裴文茵和谢观澜身份差距过大,哪怕情投意合,传了出去,也会说她使狐媚子手段勾引谢观澜。
她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叮嘱道:“栖云,往后有天大的事,也不可随意去叫大少爷。你想想,他是二品大员,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万圣节,若还为我的事烦心睡不好,导致典仪出了错,害了他不说,也连累襄阳侯府,咱们哪里担待得起?”
“裴姑娘说的是,日后有什么事,我和鸣玉商量着来,再不敢去搅扰大少爷了。”
这时,小丫鬟前来禀报:“裴姑娘,一刻钟后,夫人过来。”
适才栖云说夫人已来看过,怎么又跑一趟?裴文茵心道不妙,慌忙起身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梳洗一番,准备迎接侯夫人上官氏的到来。
没过多久,侯夫人上官氏和孙嬷嬷一起来了。上官氏身穿青绿绣金圆领对襟褙子,下配蜜合色折枝花卉绫裙,手上拎着景泰蓝手炉,头发盘成高髻,插了鎏金点翠簪,光彩照人。孙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一个白玉扁方,陪伴在侧。
栖云奉上热茶后,便被打发走了。
裴文茵坐在扶手椅上,脸上笑意不减,开口道:“夫人怜恤文茵,先头来看了一趟,又来探望,夫人连跑两趟,实在折煞文茵,若是有什么事,叫丫鬟来喊一声,文茵就没有不去的。”
“好孩子,你病成这样,也是为了帮侯爷的忙,我再拿大,叫你带病走一二里路,侯爷岂不怪罪?”侯夫人上官氏和善一笑,“你不必担忧,我来是为跟你说些贴己话。近来,观澜曾教你冰嬉,我年轻时,也极喜欢冰嬉,改天切磋一下如何?”
虽说谢观澜只两个晚上出来教过裴文茵冰嬉,可上官氏能得知,可见并非无人看见。回想起两人在冰上牵手,甚至有时候摔跤不太文雅的场面,裴文茵的脸不禁红了两分,便低头道:“夫人,文茵再不……”
上官氏接过话头,“好孩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观澜待你的好,我岂会不知?只因我不是他的生母,却也是挂着嫡母的衔儿,少不得要为他终身大事操心。”
上官氏说完,便给孙嬷嬷递了个眼色。
孙嬷嬷脸上挂着笑,眼角笑出多道褶子,谦恭开口:“论理,主子们说话,我一个下人婆子,没理由说话。只因我瞧着大少爷长大,对他的秉性也极为了解,在事情没有万分把握之前,他是不会开口的。眼下大少爷已及冠了,正房娘子还没迎进门,裴姑娘还是离大少爷远着些。等以后大少奶奶进了门,夫人把您塞进大少爷房里,也不是难事。”
原来是怕裴文茵和谢观澜的私情传出去,会影响他说亲!
裴文茵双手撑着扶手椅站了起来,浅笑着道:“夫人,孙嬷嬷,感谢二位特特来提点我。大少爷对我的喜欢,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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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无所知,但目前也是发乎情止乎礼,并未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况且,我出身虽低微,却是裴家嫡女,给人做妾,那是万万不能够。”
“好孩子,你是个有气性的,宁为妻,不为妾,倒是让我越发敬重了。你是个懂分寸的,既是无意给观澜做妾,便还是避着他为好。”上官氏直言道。
裴文茵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已托人在外头找宅子,待病好了,便会搬出去。平时除了来给老夫人和夫人、姨娘、小姐们请安,自是不会去打搅大少爷的。”
“你已在找宅子了?”上官氏甚是吃惊,掐指一算,裴氏姑侄入府堪堪二十日,竟已有银钱买宅另住?
裴文茵笑着点头,“承蒙襄阳侯府收留,我日夜苦熬,总算略有所成,先赁下宅子住着,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她故意把买宅子说成赁宅子,就是不想露富,免得遭人惦记,反倒不好。
上官氏抿了一口清茶,“好孩子,我们侯府并没有外人不能留府过年的规矩,也不曾赶你们姑侄走,这么急着就要搬走,观澜可晓得?”
“回夫人的话,大少爷已知晓。”裴文茵柔声答道。
上官氏追问:“那他没有挽留?”
裴文茵摇了摇头。
上官氏和孙嬷嬷对视一眼,皆有些惊讶——谢观澜对裴文茵的好,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竟眼巴巴地放她走,日后想见一面,可没那么容易。
上官氏挽留了几句,叮嘱裴文茵好生休养,便和孙嬷嬷一起离开棠梨苑。
行至僻静无人处,上官氏才开口:“若是就这么放裴姑娘走了,只怕观澜他又怪我没有尽心。可她说了不做妾,又不能许她正头娘子的身份,这可如何是好?”
孙嬷嬷往四周看了又看,确保无人,才低声道:“依老身之见,裴姑娘那样的姑娘,出身低微却极有韧性,比只知乱发脾气的大家小姐强百倍,大少爷心悦于她也是合情合理的。夫人作为嫡母,已给裴姑娘吃了定心丸,愿意留她一直到抬为姨娘,是她眼高,觑着不该她的位置,再强留,万一生米煮成熟饭,弄出个孩子,反倒叫侯府蒙羞。”
“如此说来,还是放任她离府为好。”上官氏闻言有理,颔首道。
“夫人,虽说大少爷和大小姐都是先头陆夫人所生,你也是视如己出,将侯府操持得井井有条。您看后院这些妾室,除了崔姨娘嘻嘻哈哈的,其他哪个姨娘没有子女?您年轻时常跟侯爷赌气,夫妻才慢慢离心,可侯爷一直敬着您呢!要我说,小辈的事不必太过操心,您也才三十出头,好生保养身体,给侯爷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正经。”
一说起夫妻之事,上官氏便泄了气,低声喃道:“侯爷多半歇在崔姨娘房里,只初一、十五来我房里,也说不上几句话,便呼呼大睡了。要是我想,岂不是让他耻笑?”
“夫人,您都过了而立之年,怎么还一副小女儿态?夫妻同房,就跟吃家常便饭一样,不做才不正常呢!”
25. 难道你非裴姑娘不可?
亥时初,大雪纷飞,谢观澜独自前来棠梨苑,眉梢上掩不住的喜色,轻叩院门。
过了片刻,鸣玉前来开门,赔笑着道:“大少爷,裴姑娘今儿个已好多了,不宜见客,您请回吧。”
莫非昨晚谢观澜轻浮了些,惹她生气?
可是,昨晚他并没有真的动手动脚,哪里就会被拒之门外?他眉头一挑,沉声问:“鸣玉,发生了什么事?”
“大少爷,您就别问了。总之,裴姑娘吩咐了我们,以后男丁过来,是一概不见的。”鸣玉面露难色,不敢看谢观澜,低头回话。
其中必有隐情!
谢观澜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叮嘱鸣玉交给裴文茵,便拂袖离去。
唤来枕石、听竹问话,才得知夫人先后两次去了棠梨苑,头一次是跟姨娘、小姐们一起探望,后一次只带着孙嬷嬷,连房里服侍的栖云都赶了出来。
谢观澜脸色一沉,双眸冷冽,像一头即将暴怒的猛虎,紧攥着拳头,疾步前往上房。
在花厅坐下,他怒气稍减,坐在扶手椅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叩着桌。
须臾间,上官氏和孙嬷嬷迈进门槛。
谢观澜起身行礼,抬眸一看,一向穿得淡雅的上官氏,竟换了一身藕荷色盘金绣仙桃长褙子,配霞彩千色梅花云锦裙,娇艳又抢眼。
他眸色清冷,沉吟道:“母亲甚少穿这般娇艳的颜色,看着年轻不少。”
明明上官氏年长谢观澜十岁,还被尊称为母亲,在襄阳侯府正房夫人之位已稳坐了十年,也有诰命在身,也不知为何,一看到他,就自惭形秽起来。
上官氏脸上挂着笑意,往上首的扶手椅坐。
孙嬷嬷屈膝行了个福礼,替上官氏打圆场道:“大少爷有所不知,后天便是圣上的万寿节,除了正日子穿诰命大衫,次日皇后娘娘还邀请夫人去赏冰嬉。夫人正在试新作的衣裳,因大少爷极少来,怕耽误大少爷时间,便没换家常衣裳急忙来见。”
“怪我来得急。”谢观澜不疾不徐地自嘲道。
每回夫人和大少爷聊起来,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孙嬷嬷早已见怪不怪,便再次开腔圆话:“大少爷,您说哪里的话?夫人一向把您视如己出,只是大少爷公务繁忙,天未明已上朝,天已暮还未归,夫人想跟您说些母子间的体己话,也难有时间。大少爷难得来,老身去给您沏明前龙井。”
“那倒不必,我说完就走的。”讲完,谢观澜坐在扶手椅上,看向上官氏,“母亲,倘若你想用门户之见,让她知难而退。那就错了!”
原来是为这事!
上官氏自忖并未讲什么过火的话,便委婉劝道:“观澜,裴姑娘才能卓绝,脾气又好,阖府没有一个不喜欢的。只是,你已及冠,你祖母和你父亲时常叮嘱我各处走动时,多留意般配的姑娘。这不已有几个好的,只等你沐休时,与她们相看。若是看中了,最快正月迎娶美人归也不是不行。”
“你们都急着做我的主,可曾问过我的意愿?”谢观澜薄唇微抿,目光如刃。
上官氏想了想,低声问:“难道你非裴姑娘不可?”
谢观澜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几分愠怒,往前走了几步,快到门槛的时候,才道:“我跟裴姑娘的事,等需要父母之命的时候,再请母亲做主也不迟。”
谢观澜高大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后,上官氏煞白的脸才有了些血色,眼里满是惶恐,“孙嬷嬷,他是什么意思?”
“夫人,裴姑娘说不做妾,只做妻,看大少爷这般样子,也是认准了裴姑娘,要迎娶她为正妻!”孙嬷嬷一双浑浊的眼睛,也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行?”上官氏瘫软在扶手椅上,无力地靠着,“襄阳侯府,他又是二品大员,天子近臣,不说尚主高攀,便是娶个同等出身的千金,也不是难处,又可助襄阳侯府继续兴盛。可他竟要娶带一个侄子的孤女,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侯府江河日下?”
“夫人,这几年,你张罗着给大少爷看多少姑娘,总不顺他的心。这回,更是因夫人去敲打裴姑娘,记恨上了夫人。再管下去,只怕激起大少爷逆反之心,做出羞耻事来。倒不如坐视不理,且看日后两人能不能结连理。”孙嬷嬷献计道。
上官氏闻言摇了摇头,“就这么不管,事情闹大了,老夫人那里没法交差。”
“傻夫人,别看老夫人上了年纪,可家里啥事不晓得,只不过装聋作哑罢了。夫人好意提点,竟反惹人嫌,还不如不管。说难听点,大少爷娶妻是一辈子的事,他脑热要娶裴姑娘,让襄阳侯府被人指指点点,等一时新鲜劲过去了,只怕就会厌弃了。”
孙嬷嬷讲完,弯下身子,凑到上官氏耳边道:“夫人,您换了衣裳,打扮不一样,连大少爷都瞧着您年轻,更何况是侯爷呢。您性格温婉,把襄阳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早日生下小公子,也是侯府嫡子。若是侯爷看着大少爷不自重,还怕小公子不能继承家业么?”
上房里的密谋,安居棠梨苑的裴文茵自是不晓得,可她拿到鸣玉给的信封,坐卧不定,终是在喝下药后,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惴惴不安地拆开了。
果真,是一千八百两银票!
托栖云、鸣玉父母找牙人买宅子,便宜的六百两,贵的八百两,只这一次修补经书赚的,便能买两套!
单独立府的心愿,即刻就能实现。
她笑了几声,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卖李弘《洞庭夜月图》八百六十两,修补经书又赚了二千两银子,借他之势,二千八百六十两银子,手到擒来。
常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世上女子有技艺的不在少数,但能有几个像她这么幸运,碰到一个家世好又肯帮她的远房表哥?
而今,傍身的银子有了,连惦记了八年之久的他也对她青眼有加,本该是好上加好,可对这份刚萌芽的感情,她却心生退意。
谢观澜太好了,好到越靠近他,越会喜欢他到难以自拔,便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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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想不该她的位置,再怎么自矜,也要沦为京城笑柄。
倒不如,安安分分当他的远房表妹,往来一辈子。
打定主意,裴文茵拿帕子拭泪,穿了许多衣裳仍觉得冷,索性把烧得旺旺的炭火盆挪到书案旁,一边慢慢磨墨,一边构思该送一幅什么样的画给他。
连着两日,裴文茵带病之身,频繁出府。
跟牙人讨价还价,费了许多唇舌,终是以七百九十两银子,买下了城西三进三出的宅子。这宅子本是一京官置办没多久的,因被外迁,便急于脱手。里头一应家什俱全,又是坐北朝南的向,她越看越满意,便爽快付清了,只是外人问起,都是说赁的。
因新宅入伙要准备不少东西,裴文茵特许裴慕舟只需读半天的书,留半日跟栖云、鸣玉一起准备。
冬月二十五,万寿节前一日,一大早,裴文茵便起床,叫栖云帮她梳洗。
“裴姑娘,侯爷已吩咐下去,您是不必早起去请安的,您身子骨弱,早上忒冷了,没的又被冷风吹病了。”栖云拿着篦子为裴文茵一下下地轻梳头发,有些担心地提醒。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没那么娇气。这两天我到处走动买东西,不也什么事没有?”裴文茵反驳了两句,捂嘴咳嗽了几声,再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是不必操心我的。今儿个我有几件要紧的事都得办成,你可得好好帮我。”
裴文茵一头乌黑浓密的黑色长发,在栖云手里盘成云髻,“昨晚您交代的,每样主子的礼都挑好看的匣子装了,去鸿运楼定了两桌席面,约莫晌午送来。”
“栖云办事就是妥当。”裴文茵挑了一支鎏金玉兰花簪,簪在鬓边,扭头看向栖云,“栖云,你和鸣玉可愿意跟我离开襄阳侯府?跟了我,虽没有襄阳侯府这么热闹,但月钱只多不少。你们也晓得,我不是那种多事的主子。”
栖云挑了配对的鎏金玉兰花耳坠,给裴文茵戴上。
“我和鸣玉早就在猜裴姑娘仁善,定会带我们出去的。本来我们是家生子,这辈子了不得是当个通房,或是配个小子,就跟我们的爹娘一样,过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看了裴姑娘才晓得,世上有很多种活法,我们羡慕极了。”
“那你们怎么不早说?”裴文茵说话时,鎏金玉兰花耳坠轻轻晃动,柔美又好看。
栖云笑答:“裴姑娘没有提起,若是我们先提,倒像我们嫌弃襄阳侯府似的。说实在话,在襄阳侯府当个三等丫鬟,吃穿不愁,一年四时的衣裳也有,比六七品官家小姐是不差的。可丫鬟之间也有攀比,没心机的,就会被那有心机的踩在脚下,我们是不愿一辈子被算计着。”
“栖云,你和鸣玉,跟我和慕哥儿投缘。等我问过老夫人和夫人的意思,能给你们赎身,那是最好。等去了我那,只以姐妹相称。”裴文茵道出心中打算。
栖云收敛笑意,有些犯愁地呢喃:“裴姑娘,听说给家生子赎身,银子要五十两呢!我和鸣玉,便是一百两,怕是会成裴姑娘的负累。”
26. 丰厚谢礼
“只要齐心协力,你和鸣玉就绝不是我们的负累。”
栖云一听到裴文茵的话,便嚎啕大哭起来,“裴姑娘,起初……我和鸣玉被安排到棠梨苑,也是像看戏似的,想看看裴姑娘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求得大少爷同意收留……”
“换做是我,也会这么想的。”裴文茵拿起手帕,为栖云擦拭眼泪,看着她哭红的眼,便把她揽进怀里安慰,“你和鸣玉待我和慕哥儿的好,我再清楚不过。从前的事,不必说了,往后我们劲往一处使,只怕用不了几年,银子花都花不完呢!”
平日慌张,不过为了碎银几两。在襄阳侯府劳累一年,虽也能攒几两银子,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裴姑娘打赏的银子,已比一年的月钱还多!
栖云破涕为笑,有些为难:“裴姑娘,我哭成这样,实在不争气,要不我别去了。”
“鸣玉藏不住事,倘若要离开襄阳侯府太开心,只怕主子们会看不惯,万一一生气,不放你们走,岂不坏事?况且,我要向她们讨要你们,你们不在场怎么行?上回兰猗姐姐来,不是说现在天儿太冷,老夫人特许辰正才去请安,现在尚早呢。”
四人一起吃过早饭,裴文茵喝下汤药,便把锦盒数了又数,没少一个,才四人各抱几个锦盒,朝春晖堂走去。
行了一射之地,裴文茵闻到崔姨娘身上的异香,驻足等待片刻,便见崔姨娘扭着腰肢,和丫鬟们走来了。
“裴姑娘,这可是大好了?一大清早的,捧这么多锦盒作甚?”崔姨娘讲话仍是没那么清楚,话里话外却是极热情的。
裴文茵也不藏着掖着,笑答:“不瞒崔姨娘,我和慕哥儿姑侄俩在侯府叨扰多日,这不快过年了,在外头已赁好了宅子,准备搬出去住。一想到大家对我的照拂,我就感激不尽,略备薄礼谢谢大家伙儿的照顾。”
“你这就要搬出去住?才来住多久,也忒快了。”崔姨娘瞪圆了眼睛,惊诧万分。
裴文茵翦水秋瞳里满是柔情,浅浅一笑,“虽是出去住了,以后还常来往。”
没走多远,便撞见前往春晖堂请安的众人们,大家见棠梨苑四人都抱着锦盒,似有事情,不免多问了几句。
年长的祁姨娘道:“裴姑娘,若是为了过年外客不能留宿的规矩而搬走,实在是没必要。你想想看,襄阳侯府,除了主子们,下人几百个,哪个不是外姓?这么多年,襄阳侯府如日中天,没出过什么事。住在外头虽没那么多规矩,到底就你们姑侄,样样要买所费甚大不说,还怕被人盯上。”
“那可不!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哪个年轻后生看了不垂涎三尺?”
贾姨娘说得粗俗,却引得众人连连点头。
纵使单独另住困难重重,裴文茵已是打定主意不能留在襄阳侯府,便笑着敷衍过去。
一行人进了春晖堂,老夫人王氏和侯夫人上官氏已按序坐好,众人齐行请安礼,便分别坐了。
“大老远就听到你们的欢笑声,说什么这么开心呢?也讲讲,让我老婆子开心一下。”老夫人王氏开口笑道。
众人朝祁姨娘使了个眼色,祁姨娘最年长,便当仁不让地解释道:“大家伙儿在路上碰到了裴姑娘,想两天前高热起来,病得跟个什么似的,现在竟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裴姑娘说已赁好了宅子,要去外头住了,我们担心裴姑娘带着慕哥儿,不太安全,就多劝了几句。”
老夫人王氏笑意全无,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脸疑云,“裴姑娘似是月初来的,这还没月末,不足一个月,便火急火燎地要搬出去住,可是那两个丫头伺候得不尽心?”
“老夫人言重了,鸣玉和栖云被府上调教得很好,伺候我们就没有不尽心的。这次搬出去住,本就是在计划之中,加上先父母一直教导不可在别人家过年,便先预备起来。”
裴文茵柔声答着,脸上挂着从容又得体的笑。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便是那么守礼,等过了小年再走也不迟,何必这么急慌慌地走呢?”老夫人王氏嘴里说着话,觑了上官氏几眼,看儿媳面色坦然,姑侄二人也比来时长了一些肉,精神头也好,该不是侯府苛待的。
许久没开口的上官氏,总觉得从上头瞧过来的眼神不太和善,便笑着接话:“母亲说的是,我也这样劝裴姑娘,在侯府一应都是现成的,单独赁宅住,开支甚大。况且,咱们侯府上下都是二十发月钱,给裴姑娘发的是二两银子,一两公中出的,一两是我自个儿贴补给她的。”
侯府主子们挽留,无非是担心外头说闲话,才收留姑侄住不到一个月就让人走了,没尽到礼数。可裴文茵实在不想再被人盯着一举一动,好似她留在府里就是为了勾引谢观澜。该撇清干系的已撇清,就算众人认为她一意孤行,自讨苦吃,也无妨。
裴文茵眉目含笑,神色变得格外柔和,再度解释:“侯府主子们待我的好,铭感五内。只因还有个缘故,赁宅旁边便有一家书院,听闻教书的先生,颇有名望,还有进京赶考的举子也有,束脩又便宜,还管一日三顿饭。我想着慕哥儿已耽搁了许久没读书,趁着年前补一补,能读多少算多少。”
老夫人王氏赞许地点头,“说来说去,竟是为了慕哥儿能读书,你这做姑姑的,可真是用心良苦。”
“瞎打算罢了。”裴文茵谦声应了,便立了起来,“文茵和侄儿在府上叨扰多日,大家一直盛情款待,前两天我病了,也没人怕过了病气,都去棠梨苑瞧我。大家待我的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文茵略备薄礼,还望大家笑纳。”
裴文茵亲自捧着锦盒,双手端给坐在高位的老夫人王氏,“老夫人,听闻您时常头疼,平日可多梳头缓解,送您一把鎏金点翠梳,还望收下。”
“你这孩子,也忒多礼了。本就攒钱不易,还花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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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买把梳子送我,既是买了来送,也是你的心意,我便收下了。”老夫人王氏一讲完,碧玺已双手接了。
随即,裴文茵又捧起一双锦盒,给侯爷的是一把紫砂茶壶,给上官氏送的是纯金八宝葫芦耳坠,这对耳坠的葫芦样式,为少见的扁葫芦,比实心葫芦看起来更轻盈,兼具美感。
上官氏笑着一起收下了。
接下来,裴文茵按照座位次序,依次给众人送礼。姨娘们皆是一样的,每人一支镀金嵌宝福禄簪,姑娘们不分嫡庶,也是一样的,每人一对鎏金镶玉耳坠。
逐一送了,还剩两个一模一样的锦盒。
裴文茵走到祁姨娘面前,“祁姨娘,虽说我与二少爷不曾往来,但听您说二少爷勤读诗书,我买了一套笔墨纸砚,祝二少爷早日高中,一举夺魁。”
祁姨娘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直到沉甸甸的锦盒落在手上,才有了实感。
祁姨娘和谢怀渊在侯府,虽然平日总说嫡庶没有区别,可大少爷已经官袍加身,往来的都是高官,说话又有见地,加上身边没有女人,侯府上下哪个不敬重他?她自个儿姿色平平,谢怀渊长相也只是周正而已,完全没法跟龙章凤姿的谢观澜比。
而这一回,裴文茵才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明明是靠着谢观澜才能入府,却给谢观澜和谢怀渊送一样的礼,一碗水端平,给足了祁姨娘和谢怀渊面子。
祁姨娘满脸笑意,“裴姑娘真是个周到人,那就借你吉言,祝渊哥儿金榜题名。”
紧接着,裴文茵捧起最后那个礼盒,走到谢兰猗面前,“兰猗姐姐,这份笔墨纸砚的薄礼,劳驾兰猗姐姐转送给大少爷。”
谢兰猗没说什么,笑着代收了。
送完谢礼,裴文茵再次开腔,“难得大家欢聚一堂,明儿皇上万寿节,老夫人和夫人要进宫贺寿,便聚不齐了。今儿个我也托大一回,做个东道。已经在鸿运楼叫了两桌席面,只是不知摆在哪里合适?”
如此谦恭请示,老夫人王氏越发心疼,“好孩子,又是送谢礼,又是叫席面,没个几百两银子打不住。现在时辰尚早,把席面退了,省些银子也是好的。”
赁宅每个月所费不多,加上吃穿,少则几两银子,多则几十两,丰俭由人。可送给大家的谢礼,都是精挑细选的,再加上席面,众人估摸着诚如老夫人所言,花了只怕几百两银子。
不到一个月,哪来这么多银子?难道是找外头房贷人借的,还是另有什么路子?
众人狐疑地看向裴文茵。
裴文茵自知一下子大手笔送这么多礼,会惹人猜疑,可侯爷和谢观澜是晓得她一下子有二千多两银子傍身,要是一毛不拔,那才让人瞧不起呢。
她半真半假地解释道:“托人卖了几幅修补好的画,赚了一些银子傍身,做个东道还是做得起的。还请老夫人和夫人明示,席面摆在哪里为宜?”
27. 裴姑娘到底赚了多少银子
老夫人王氏思来想去,便把摆席的地方定在春晖堂的花厅,宽阔又暖和。
“那便借老夫人的地方,大家伙儿午正过来,热热闹闹吃一顿。”裴文茵满脸是笑,热情地招呼道。
“正是,好些日子不曾热闹,今儿个便热闹一回。”老夫人王氏笑眯了眼。
趁着众人言笑晏晏,裴文茵鼓起勇气,再道:“老夫人,夫人,文茵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夫人王氏和夫人上官氏齐点头致意。
众人也收住了笑声,侧身倾听。
“不瞒老夫人和夫人,我有修补书画的手艺,极耗功夫,常常忙起来连吃饭都顾不上,须有丫鬟照顾才是。外头买的丫鬟,虽是便宜,但不知根底,也不知投不投缘。是以,我斗胆求老夫人和夫人,能否让我为鸣玉和栖云赎身?”
还要为鸣玉和栖云赎身!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裴姑娘这是赚了多少银子,才敢提这样的请求?
老夫人王氏笑着打趣:“看来,裴姑娘真是发财了。”
“老夫人说笑了,因我想着鸣玉和栖云照顾得极为周到,一个能给我打下手,一个会针黹,平日洒扫做饭也都不在话下,横竖以后也要买,便趁热打铁,看能不能求得恩典。如今我傍身的银子所剩不多,兴许为她们赎身,是我不自量力了。”裴文茵不能过于露富,只得改口。
众人一齐陷入沉思。
春晖堂里寂静极了,唯有香烟袅袅,清远悠长。
沉吟许久的夫人上官氏开口表态:“裴姑娘日夜苦做,才赚了些银子,便想着置办谢礼,又做东道请大家伙儿吃席面。如今想给鸣玉和栖云赎身,虽说有点操之过急,但也是件好事。记得当初指派她们去棠梨苑服侍时,看过是白契丫鬟,我们侯府自有处置权利。”
讲完话,上官氏问鸣玉、栖云是否愿意脱籍出府,追随裴文茵而去。
鸣玉跪地磕头,抢先答道:“奴婢叩谢侯府栽培之恩,倘若裴姑娘能为奴婢赎身,奴婢愿意前去服侍裴姑娘和慕哥儿。”
“回夫人的话,奴婢在侯府长大,叩谢老夫人、夫人、各位姨娘、小姐们提携之恩。奴婢亲眼目睹裴姑娘为挣些银子,忙得日夜不分,三餐不继,倘若无人在旁打点裴姑娘和慕哥儿生活起居,只怕不出两年,裴姑娘便要熬出一身病来。是以,奴婢也愿意出府,替裴姑娘分忧。”栖云话音一落,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裴姑娘攒银子委实不易,两个丫头也都是忠心耿耿的,若不让她们出府,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
夫人上官氏有意促成此事,一则让裴文茵记着她的好,日后就算八抬大轿娶进襄阳侯府,婆媳二人也没生嫌隙,只有感激的份;二则谢观澜叫她不要再插手,可若是不帮裴文茵这一回,他定又会记恨上。
只是,这事并非上官氏一人能拍板决定的,便看向上首的老夫人王氏,“母亲,您的意思是?”
“这四人投缘,又相帮相助的,放她们出府也好。具体多少赎身银子,你跟侯爷商量着。”
连老夫人都发了话,裴文茵给鸣玉和栖云赎身已有九成把握,剩下就看襄阳侯夫妻商量要多少赎身银子。
一群人寒暄后,便离开春晖堂。
“好妹妹,我们一块儿走。”
谢兰猗挽着裴文茵的手,并肩走着,压低声音问:“好妹妹,你病都没好完全,我看适才请安的时候,你好几次想咳又不敢咳,看着可真替你难受。就像祖母说的,过些日子搬走也不迟。”
“兰猗姐姐,早走晚走都要走,何必拖着呢。只怪我没那么好的命,托生在你们襄阳侯府。”裴文茵讲完,干笑了几声。
“不管你搬到哪里,我们不可断了联系,相互要串门。”谢兰猗热络地回了话,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好妹妹,你怎么不自个儿把那份礼送给哥哥?哥哥肯定会开心收下的。”
昨晚已把人拒之门外,今儿个又眼巴巴地去给谢观澜送礼,那不是跟人说的易反易复小人心没什么两样?
裴文茵好意撒了个谎,“兰猗姐姐,我有事惹恼了谢大使,再去给他送礼,岂不是自找没趣?”
“哥哥待旁人都是冷冰冰的,等你跟他熟了,你就晓得他是面冷心热之人。再者,哥哥说话总是有些尖酸,连我也时常跟他拌嘴,要是你说不过他,只管告诉我,我帮你讨回公道。”
裴文茵和谢观澜两情相悦却阻碍重重,这话她是万万讲不出口的,便怅惘地感叹:“谢大使是个好人,帮我许多,欠他的人情,等以后慢慢还他。”
酉时末,一身风雪的谢观澜下值归来,一迈进凌云馆,便觉得房里比平日烧的地龙更暖和,一面由着枕石脱下鹤氅,一面问:“我平日不喜房里烧得过暖,今儿个怎么比平时暖和那么多?让人热燥。”
“哥哥,我怕冷,是我叫枕石命人把房里烧热些。”谢兰猗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描海棠花的锦盒。
“兰猗,你早来了?”谢观澜浅笑着问。
“那可不?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你要再不回来,我就回去了,懒得等你。”
言罢,谢兰猗把锦盒放在黄花梨木小圆桌上,“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裴妹妹托我把这样谢礼转送给你,你打开瞧瞧吧。”
“她可有说什么?”
谢兰猗把今儿个裴文茵讲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谢观澜双手按在锦盒上,疑惑地问:“她没说什么时候搬出去?”
“具体日子没定,想来就近几天,不然也不会带病置办这么多谢礼。”谢兰猗如实答道。
谢观澜再问:“所有人都有了?”
谢兰猗颔了颔首,“都有,连爹和渊哥儿都有。裴姑娘虽说比我小,待人处事,实在是周到又大方,让我自愧弗如。”
这时,枕石开口道:“大少爷,晌午的时候,裴姑娘身边的鸣玉送来一个食盒,说是裴姑娘专门叫鸿运楼送的。小的们不敢处置,还放着呢。若是您吃,我便拿去厨房热热。”
“去热了来,再烫一壶秋露白,多拿一副碗筷。”谢观澜吩咐道。
虽说谢兰猗和哥哥谢观澜兄妹情深,平日却极少有机会在一起吃饭,她喜笑颜开,“哥哥的意思是要我留下吃饭喝酒?那我就不客气了。”
“哥哥,你是不晓得,裴妹妹今儿个还在请安的时候,跟祖母和母亲说要给鸣玉和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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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赎身。都没阻拦,只是要爹做主。日暮时分,已传出消息,爹送那两个丫鬟给裴妹妹使。”
连鸣玉和栖云也要带走!
谢观澜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只怕她最早明天就要搬走了,便不安地问:“连你都没打听到她哪一日搬出去?”
谢兰猗摇了摇头,“哥哥,你怎么看起来很不高兴?裴妹妹送你谢礼,以后也不会跟你置气,这不好么?”
“谁说她跟我置气了?”谢观澜单手按着锦盒,转过身去,气哼哼地反问。
谢兰猗挠了挠头,“裴妹妹说有事惹恼了哥哥你,才不敢来送谢礼的,刚才不是学过给你听了么?”
谢观澜转过头,望着紧闭的锦盒,双眸深沉,怕里面藏着诀别书,想打开,又不敢打开。
“哥哥,你都快把这锦盒看出个洞来了。裴妹妹那么懂礼,送你的也是笔墨纸砚,又不会藏着暗器,怎么就不敢开呢?你不敢,我敢!”
谢兰猗夺过锦盒,按着搭扣,将锦盒掀开,只见朱红软布包裹着笔墨纸砚四样,两支湖笔与宣笔,上品徽墨,百折不断的宣纸,贮墨不涸的端砚,单拎哪一样,都是文房四宝中的佳品。
谢观澜坐在圆凳上,凝视着眼前的笔墨纸砚,脑海里浮现她在铺子里挑选、细问、付钱的身影。
拿完文房四宝,谢兰猗一不小心扯了软红布,竟带出一卷画轴。她满脸喜色,“果然暗藏玄机!哥哥收留裴妹妹进府,这份恩情,怎么能与旁人一样呢?”
谢观澜眸子发亮,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卷画。
谢兰猗好奇极了,坐在一旁,双手托腮,“也不知裴妹妹画的是什么?”
“兰猗,你先回去。”谢观澜握着画轴,浑身紧绷,咬着唇,只想独自一人慢慢打开画卷品读。
谢兰猗双手抱臂,气嘟嘟地反驳:“我肚子还饿着呢,等吃了再回去也不迟。况且,是你要我留下吃饭的,这会儿又赶我走,分明是怕我看到画中人。横竖是裴妹妹画的,画的不是你,就是她,又不是避火图,怎么就不能看了?”
“兰猗,你现在是越发刁蛮任性,说话也粗俗了。”谢观澜扶额摇头,头疼不已。
谢兰猗双手按在小圆桌上,“话糙理不糙,今儿个,你不给我看,我就不走了!”
横竖是自个儿的亲妹妹,看了也不打紧。
谢观澜这才拿出画卷,将系的红色丝带解开,缓缓拉开画卷,竟是一幅《冰嬉七十二式图》!
画上,同一种装扮的男子,做出冰嬉七十二种样式。他身穿红色锦衣,身量高挑,宽肩窄腰,头戴宽檐大帽,穿着一双冰鞋,虽看不清五官,仅看背影与身形,便知是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哥。
莹白的冰面上,他姿势各异,或是倾身屈膝直滑,或是弯道急转弯,更有金鸡独立、大鹏展翅、抱脚旋转等。
画中人,是谢观澜!
是那日与卫思修一齐冰上蹴鞠,穿一身红色锦衣的谢观澜!
那日冰上蹴鞠,他用了多少种冰嬉姿势,连他也记不清了,可她竟记得一清二楚,还神形兼备地描画下来!
明明对他日思夜想,才能画出如此传神的画,为何还要拒他于千里之外?
28. 入宅
夜半子时,大雪下个不停,裴文茵躺在床上,脚下放了两个汤婆子,甚是暖和,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忽然,不知什么东西敲打窗棂,惊得裴文茵半坐起来——哪来的声音?
裴文茵双手捏紧锦被,隐约觉得外头似有一双眼睛能穿透这厚厚的墙,把她撕碎!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啪……”
又一声!
这一回,裴文茵听得一清二楚,是小石子砸在窗棂上的声音!倘若第一声是无意,这第二声该是有意为之!
难道……难道是谢观澜?
除了他,裴文茵想不到还会有谁半夜来!
裴文茵心中恐惧减削,披上白狐裘披风,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棂。
大雪飘洒而下,一身白色锦衣的谢观澜,一头乌发束起,头上、肩上皆是一层白雪。
心好似一片黄叶,被秋风拽得离开枝头,难以言喻的苦楚,盘踞在裴文茵的心头。她没说什么,避到旁边。
谢观澜双手撑着窗台,轻盈一跳,大半个身子便越过窗户,再灵巧地跳下,高大的身影,瞬时便立于裴文茵眼前。
谢观澜嘴角微微上扬,轻轻一拉,把裴文茵搂在怀里,双臂一再收紧,怕她像一阵风一样飞走了。
“茵茵……”
裴文茵侧脸贴着他冰凉的胸前,清晰地听到他心扑通狂跳,好闻的月麟香把她笼罩着,她原本垂着的双手,不自觉地放在他的腰上,窄瘦却有力。
“再有一个时辰,我便要进宫了。皇上万寿节,先是群臣上殿恭祝圣上万寿无疆,紧接着数千教坊乐人、伶人献舞献艺。随后,圣上移步后宫,接受皇子、皇孙、妃嫔们祝寿,再移驾白云观祈福。到了晌午,圣上赐宴,犒赏百官。”
一听到这么多繁琐的祝寿步骤,裴文茵不禁忧心,轻喃道:“你到这会儿还不睡,哪有精神领着仪鸾司办好环环相扣的祝寿礼?”
“见你,比睡三天三夜更有效。”谢观澜闻着她的发香,用脸轻轻地摩挲她头顶三千青丝,“你什么时候搬走?”
“左不过这几天。”裴文茵闭眼,外头下雪不停,里头他心跳不止,眼角滑下两滴泪。
谢观澜温声叮嘱:“今儿个下雪不停,外头舞狮舞龙放鞭炮给皇上贺寿的百姓又多,你且等两天,我忙完这个万寿节,帮你入宅。”
说是搬家入宅,其实裴文茵和慕哥儿就几个箱笼而已,鸣玉、栖云东西也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十个箱笼,雇两辆马车就够了。
裴文茵另有打算,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
“那《冰嬉七十二式图》,你那日冰上蹴鞠完便开始画的么?画得真好,把我过人的风采全展示出来了,难为你了。”
裴文茵早把他冰嬉风采印在脑海里,仅用了两个晚上便画出来了,一气呵成,并未涂改。每次落笔,她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收敛过。费心之作,能得他首肯,也是好事一桩,便柔声答道:“表哥喜欢就好。”
“夫人那日跟你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我的事,不必她来插手。”
谢观澜说这话理直气壮,裴文茵却不敢当真。毕竟,上官氏是襄阳侯夫人,掌管中馈,对她也不错。上官氏也没讲太过分的话,适时提点罢了。她早就打算拿了修补经书的银子买宅另住,上官氏那翻敲打,只不过迫使她把搬出去的日子提前了些罢了。
“表哥,我晓得了。”裴文茵故意打了个哈欠,“表哥,我困了,你也早些回去安置。”
“你亲我一下,我就回去。”
裴文茵一听他的过分要求,脸霎时比朱砂还红,一路蔓延到耳后,再不敢揽他的腰,双手交握,抿唇不语。
眼前人羞恼地红了脸,垂着头,好像被风拂过的红月季,不胜娇羞,挠得谢观澜心快化成一滩水了。他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抬眸看向他的俊脸。
裴文茵抬眸看时,他好看的脸,眉目含情,黑色瞳仁里有她的样子,动情极了。
谢观澜像捧着珍宝似的仍捧着她的脸,双唇落在她的额头,再慢慢滑下,她的眼,她的鼻,最终难以自持地吻住了不点而红的唇。
裴文茵闭上了眼,放弃了挣扎,感受清香与柔软交织。
这一吻,万籁俱寂,好似飘向了云端,再没有其他人,只有谢观澜和裴文茵紧紧相拥,甚至想要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谢观澜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等我,想我。”
裴文茵如从梦中醒来,强行站直了快要瘫软的身体,羞涩地点头。
谢观澜仍从窗户跳出去,再小心翼翼地将窗关上。
看着谢观澜的脸,在窗户合上之际,从整张脸到挡住俊眉、鹰鼻,到只剩那好看又红润的唇……刚才,那一吻实在缠绵,让她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
如果他不是急着回去,只怕今晚会逾矩。
窗户完全合上后,裴文茵背靠着慢慢滑下,蹲在墙角,双手抱住自个儿,把头埋在臂弯中,一面回味刚才如似梦中的吻,一面责怪自个儿意志不坚定,总是会被他三言两语蛊惑得丢盔弃甲,只想跟他长相厮守。
好在,她今儿个天亮之后就要搬出去,不再被他诱惑!
入宅吉时为冬月二十六日清晨卯正,裴文茵早已叫鸣玉和栖云早一个时辰叫醒姑侄两人。是以,裴文茵没睡多久,便被叫醒了。
四人全部换上簇新的衣裳,穿的都是喜庆大红,再快速梳洗。随后,四人将十个箱笼搬去角门,再折回拿各种入宅物件。
一共雇了六辆马车,四辆马车专门放箱笼,裴文茵和裴慕舟坐在第五辆马车,还有红木梯、两捆干柴、一木桶米、半桶水。栖云和鸣玉坐在末尾那辆马车上,带的是一套十人份的碗筷、一对簸箕、扫帚,旧火炉、木炭、大铁锅、鞭炮等。
卯时三刻,六辆马车抵达新宅。
宅上挂着黑底金字的裴宅二字,门口的石狮子挂着红绸布,朱红大门也是簇新的。
离吉时还剩一刻钟,须得快速准备。裴文茵灵机一动,掏出一些碎银打赏六位车夫,车费是早付了的,又得了额外赏银,车夫们一边帮忙扛东西下马车,一边吉利话说个不停。
卯正,吉时到,两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裴慕舟手拿干柴、木梯,裴文茵拎一桶水、一桶米,栖云抱着新买的碗筷,鸣玉拿着簸箕、扫帚,先后跨过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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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入新宅,步步高升。”一个很会涨彩的车夫,高声喊道,裴慕舟便踩着木梯,拎着干柴,进了大门。
“财源滚滚。”
“衣食丰足。”
……
裴文茵、裴慕舟、栖云、鸣玉提着吉祥物件进门,涨彩的车夫不断地讲着各种好彩头的话,其他车夫也不断拍手叫好。
裴文茵原以为这次入宅会冷冷清清的,没想到车夫们倒是厉害,好话张口就来。因此,她开心极了,给最会涨彩的车夫又赏了二两银子,其他车夫也赏了一两银子。
顺利入宅后,天已大亮,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不输过年。四人吃过长寿面后,便一齐出门逛逛。
京城富庶,宽阔道路两边的铺子鳞次栉比,大抵今儿个是万寿节,更是热闹非凡,不仅各大铺子生意火爆,连路边摆摊卖糖画、糖葫芦、胭脂水粉,也是人头攒动。
买宅子加送襄阳侯府主子们谢礼、席面等,一共花了一千一百两银子,眼下还有近一千两银子。裴文茵早在出门前就给裴慕舟、鸣玉、栖云各二两银子,她们东看看,西瞧瞧,不一会儿,便买了一堆吃食,四人一起分着吃。
路过一个拐角处时,忽听一声怒喊:“姓裴的!”
裴文茵和裴慕舟不约而同地扭头循声望去,竟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地上摆着一些书画。
裴文茵一眼看出那人便是吴德,真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裴慕舟疑惑地问:“姑姑,那人怪凶的,他喊谁呢?”
“慕哥儿,他喊的是我。”裴文茵回了话,却不理吴德,仍和裴慕舟、栖云、鸣玉往前走,打算去买点黛粉画眉。
“喂,姓裴的婆娘,你给我站住!”吴德三步并作两步,靠近裴文茵,伸手去搭她的肩。
恰在这时,一本书扔过来,不偏不倚地打在吴德的手背上,登时便一团青绿。
“哪个混账东西,敢打你吴爷爷!”
裴文茵扭头一看,吴德气得青筋暴怒,丑相毕出,手背上那团淤青,像大猪蹄子上的胎记。几步之遥,身穿玉色长衫的卫思修,还有一位样貌周正的男子,并肩站着。
卫思修弯身捡起地上的书,扉页已破得不成样子,反驳道:“是你要轻薄裴姑娘在先。”
“谁要轻薄她?就这么干瘦没几两肉的人,白送我都不要!”吴德愤怒叉腰,气哼哼地骂道。
“你再吵嚷,我便报官了。今儿个圣上的好日子,你非要触大家的霉头,大可试试。”卫思修并不怵他,但也不想有辱斯文,便背着双手,放话道。
吴德气得牙痒痒,却又不敢拿裴文茵怎么样,“姓裴的,算你走运,有大家公子护着,咱们走着瞧!”
吴德放完狠话,气愤回摊。
裴文茵虚惊一场,朝卫思修行了个福礼,笑着道:“多谢卫公子出手解围。”
“适才我和同窗一齐买笔,恰好听到有人喊姓裴的,嗓门那么大,很难听不到。是以,我们一齐走出来看,便见那人要从背后拉你,我没有趁手的兵器,便只得扔书。好在还算准,教训了他。只是,卫某实在没料到会在大街上见到裴姑娘,怎么不见襄阳侯府其他小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