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暴君他也有系统》
1. 第一章
深秋的宫墙内,梧桐叶片片枯黄,被风吹着,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更添几分寂寥。
沈时微在一片古色古香的雕花拔步床上醒来,额角还残留着原身被推搡撞上桌角的隐痛。
“娘娘,您可算醒了!”贴身宫女端着药碗,眼圈红红,“六皇子……六皇子已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说是代他母妃请罪。”
沈时微心口猛地一跳。
六皇子,谢砚。
那个在原著中弑兄杀弟、血洗朝堂,最终登顶帝位,却因阴郁暴戾而英年早逝,导致国运衰微的……未来暴君。
也是她此次任务的唯一目标,将他掰回正道,培养成一代明君。
她按捺住初来乍到的惶惑,强自镇定地扶了扶鬓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让他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逆着门外稀薄的天光,一个瘦削的少年垂着头,一步步挪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黑袍子,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在离床榻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跪伏下去。
“儿臣……叩见娘娘。母妃言行无状,冲撞了娘娘,儿臣代母请罪,求娘娘恕罪。”他的声音清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因恐惧而微微发颤,听得人心头发软。
沈时微放柔了声音,努力扮演着一个虽然骄纵但并非全然无心的宠妃,“抬起头来。”
少年依言缓缓抬头。
刹那间,沈时微呼吸微窒。
眼前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容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惊人的俊秀轮廓。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很淡,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那眼型生得极好,眼尾微挑,本该是风流恣意的,此刻却盛满了惶恐、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长长的睫毛如鸦羽般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他轻颤的呼吸微微抖动,像蝶翼般脆弱。
这哪里是未来那个杀人如麻、阴鸷酷厉的暴君?
这分明是一只无家可归、受尽欺凌,只能靠摇尾乞怜来换取一线生机的小绵羊啊!
她在心里疯狂戳那个把她丢进来的破系统:“系统你出来!你管这叫暴君?这分明是只还没断奶、任人揉捏的小兔子好不好!你确定没搞错目标?”
眼前的少年,浑身上下写满了“无害”与“可怜”,那低垂的、纤细脆弱的脖颈,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目标人物谢砚,当前黑化值不可查,危险等级……极高。警告!请宿主切勿被表象迷惑。】
系统的提示冰冷而机械,但沈时微看着地上那团小可怜,实在无法将极高的危险等级和他联系起来。
不过,为什么黑化值会不可查?是系统故障,还是……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这疑虑很快就被谢砚那副凄惨可怜的模样冲散了。
“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病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本宫知你孝心。你母妃……禁足十日,小惩大诫。此事,就此作罢。”
她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起来了。
谢砚似乎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随即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感激:“儿臣……谢娘娘恩典!娘娘宽宏大量,儿臣与母妃没齿难忘!”
他站起身,依旧垂着头,恭敬地退了出去,步伐轻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她。
看着那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沈时微靠在引枕上,若有所思。
“系统,你看到了吗?他多乖啊,多可怜。那个黑化值不可查,肯定是出bug了。我看他根本就是只小白兔,哪里有什么危险?”
【资料库确认无误。目标人物谢砚,危险等级,极高。请宿主提高警惕,积极执行感化任务,阻止其黑化。】
系统依旧是那套说辞,沈时微撇撇嘴,只当它是程序bug。
某日傍晚,天气骤变,乌云压顶,不多时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时微正捧着暖手炉,翻看着一本这个时代的杂记,忽听殿外传来通报,说是六皇子来了。
她有些诧异,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吧。”
殿门开合,带进一股潮湿的冷气。谢砚走了进来,肩头和外袍下摆都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食盒。
“儿臣参见娘娘。”他跪下行礼,声音被寒气浸得有些发颤。
“快起来,这么大的雨,怎么过来了?”沈时微示意宫女接过他手中的食盒,又让人拿了干布给他。
谢砚站起身,却没有立刻擦拭,而是目光恳切地看着食盒,“回娘娘,儿臣……儿臣没什么能报答娘娘恩情的,今日小厨房试着做了些桂花糕,味道尚可,儿臣想着娘娘或许喜欢,便冒昧送来,请娘娘尝尝鲜儿。”
他的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白,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笨拙的想要讨好她的赤诚。
沈时微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暖。看看!多么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谁会相信这样纯良的少年将来会成为暴君?
她亲自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做得不算十分精致,但香气扑鼻的桂花糕。
“你有心了。”她拈起一块,尝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适中,“味道很好。”
谢砚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仿佛她的肯定就是天大的奖赏。他这才接过宫女手中的干布,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拭着头发和衣袍上的水渍。
“以后下雨就别过来了,仔细着了风寒。”沈时微语气温和地叮嘱。
“是,儿臣记下了。”谢砚乖巧应声,犹豫了一下,又道,“娘娘,儿臣……能时常来给娘娘请安吗?儿臣……儿臣觉得娘娘这里,很暖和。”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和渴望。
沈时微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可怜的模样,听着他这近乎依赖的请求,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这深宫冰冷,他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子,想必是极度渴望温暖的。
“想来便来吧。”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谢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辰,他再次郑重行礼,“谢娘娘!儿臣……儿臣告退。”
他退出去时,脚步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沈时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看,她已经成功迈出了感化的第一步!这只小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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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正在慢慢向她靠近。
然而,她并没有看到,在谢砚转身踏出殿门,走入那片凄风冷雨的瞬间,脸上那纯然感激和依赖的笑容,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迅速褪去。
雨水顺着他额前乌黑的发丝滑落,淌过他精致却毫无表情的侧脸。
他微微抬起眼睫,望向那被雨幕笼罩的、漆黑一片的宫墙深处,眼底哪里还有半分怯懦与惶恐。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冷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般的笑意。
少年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角沾染的一丝冰雨,那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和外表格格不入的邪气。
是夜,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仿佛就在殿顶盘旋。沈时微被猛地惊醒,心脏怦怦直跳。窗外电光如同利剑,瞬间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随即又是一连串滚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沈时微拥着锦被坐起,刚想唤守夜的宫女进来看看,却隐约听见床尾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老鼠。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呼吸,又像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响动。
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她屏住呼吸,在又一次闪电划破夜幕的刹那,猛地伸手,一把掀开了床尾堆叠的丝绸锦被。
借着那转瞬即逝的惨白电光,她看清了蜷缩在床尾的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直。
是谢砚!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身体蜷缩成一团,正在微微发抖。墨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深色的锦缎上,听到动静,他惶然抬起头来。
那张白天里苍白俊秀的小脸,此刻更是血色尽失。眼眶泛着明显的红晕,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缕一缕。
“娘娘……”他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惊惧过后的颤抖,细微得几乎被紧接着响起的隆隆雷声淹没,“我……我怕打雷……”
他像一只被暴雨惊扰、慌不择路钻进唯一觉得安全角落的幼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烈的无助与恐惧,与白天那个恭谨守礼的少年判若两人。
沈时微那颗自认坚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暴君,什么黑化,什么系统任务,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了!
“别怕,别怕,只是打雷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倾身过去,放柔了声音安抚,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她伸出手,想要将他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给予他一点温暖和庇护。
手掌轻轻拍上他单薄而微颤的背脊,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凸起的肩胛骨,骨骼的轮廓清晰得令人心酸。
然而,就在她手臂微微用力,准备将这“受惊的小兔子”搂进怀里好好安慰的瞬间……
她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了他微凉的手腕,以及……他宽大袖口之内,一个坚硬、冰冷、带着明显棱角的长条状物体!
那触感清晰无比。
沈时微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形状……是匕首?!
2. 第二章
一个在深宫中不受宠的皇子,为何会在深夜潜入父皇宠妃的寝殿,袖中还藏着利刃!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
刺杀?报复?还是……他根本就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只小兔子?
就在她血液冻结、浑身僵直,几乎要失声惊叫的刹那,怀中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眼眶通红,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未散的惊恐,还迅速掠过了一丝慌乱和被发现的无措?
“娘娘……”他声音里的哽咽更重了,带着一种急于解释的仓促,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想将袖中之物藏得更深,“我……我不是……您别怕……”
沈时微心脏狂跳,喉咙发紧,强撑着没有立刻推开他,但身体已经紧绷成了石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那……那是什么?”
谢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羞愧、恐惧和一丝倔强的复杂神情。他低下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慢慢地将手从袖中抽出。
果然,在他纤细苍白的手指间,紧紧握着一把没有鞘的、看起来颇为陈旧的短匕,匕身不过巴掌长短,在偶尔闪过的电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泽。
“娘娘恕罪!”他猛地将短匕丢在床榻旁的脚踏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随即又飞快地蜷缩起来,双臂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压抑而委屈,“儿臣……儿臣不是有意惊扰娘娘。儿臣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沈时微盯着那把被丢弃的匕首,又看着眼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少年,惊疑不定,“你怕打雷,带它作甚?”
“不是怕打雷……”谢砚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和悲愤,“是……是怕人。夜里守夜的太监有时会……会克扣炭火,还会故意弄出声响吓唬儿臣。前几日,儿臣还在枕下发现了死老鼠……他们、他们都说儿臣晦气,是没人要的皇子……”
他越说越伤心,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儿臣实在怕极了……才、才偷偷找了这把旧匕首藏在身边……想着……想着若是他们再欺负儿臣,儿臣至少……至少能吓唬他们一下……今晚雷声太大,儿臣吓得睡不着,又想起那些事,心里害怕,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娘娘这里。娘娘这里亮堂,暖和,没有那些可怕的人和事。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求娘娘不要赶我走,也不要告诉别人……”
他泣不成声,单薄的身体在雷声中瑟瑟发抖,那模样,比刚才单纯怕打雷时更加凄惨可怜一百倍。
原来……是这样吗?
沈时微紧绷的心弦,随着他的哭诉,一点点松弛下来。
是了,这吃人的后宫,一个失势无宠的皇子,过的恐怕连有些体面的奴才都不如。被太监欺凌,被兄弟排挤,甚至生命都可能受到威胁……
他一个半大孩子,找把匕首防身,似乎也说得通?
看他哭得如此真情实感,那委屈和恐惧不似作伪。而且,若他真有歹意,刚才为何不直接动手,反而在她发现后如此慌乱地丢弃了匕首,还哭诉起自己的遭遇?
逻辑上似乎说得通,情感上更是被他这番哭诉激起了更深的同情。
沈时微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反应过度了,系统肯定是出错了,这孩子分明就是个在逆境中挣扎求存、缺乏安全感的小可怜。
她重新伸出手,这次避开了他的手腕,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胡闹!深宫禁地,私藏利器,若是被人发现,你可知是何等大罪?”
谢砚抽噎着,怯生生地点头,“儿臣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罢了,”沈时微看着他那副可怜样,终究是狠不下心肠,“这次就算了,匕首本宫替你收着,以后不许再带这些危险东西,听到没有?”
“听到了……谢娘娘……”谢砚小声应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鼻尖和眼睛都红红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小动物。
“好了,别哭了,雷声也快停了。”沈时微看着他单薄的中衣,皱眉道,“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也不怕染上风寒。今晚……就在这外间的榻上将就一晚吧,明日一早再悄悄回去,莫要让人看见了说闲话。”
她终究是没忍心将他赶回那可怕的、连太监都敢欺负他的地方去。
谢砚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激,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真……真的可以吗?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他破涕为笑,那笑容纯粹而依赖,让沈时微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唤来守在外间迷迷糊糊的宫女,吩咐她带六皇子去外间榻上安歇,多加一床被子。
看着谢砚乖乖跟着宫女出去,还一步三回头地看她,眼神里满是濡慕,沈时微躺回床上,望着帐顶,心里五味杂陈。
养崽之路,任重道远啊。不仅要防止他黑化,还得保护他不被坏人欺负。
而此刻,外间榻上,谢砚乖巧地裹着宫女送来的锦被,听着内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脸上那纯然感激的笑容慢慢淡去。
小可怜吗?嗯,他是。
沈时微刚有几分睡意,殿外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紧接着,她的贴身宫女撩开珠帘,面色有些紧张地快步走进内室,低声禀报。
“娘娘,李公公来了,说是……说是陛下批完奏折,想起娘娘前几日受了惊吓,心中挂念,今夜要过来安歇,让娘娘准备接驾。”
什么!
沈时微瞬间睡意全无,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景帝要来!侍寝?
这怎么行!
先不说她一个现代灵魂,对伺候一个年纪足以当她爹、后宫佳丽三千的老皇帝有多么心理不适,单是她现在“宠妃”的身份,就是原主靠着下慢性毒药和各种算计维持的,她哪里会那些狐媚手段?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更何况……外间还睡着谢砚呢!这要是被皇帝看见,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娘娘?”宫女见她脸色煞白,不由担忧地唤了一声。
沈时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想着该如何推拒。装病?刚才李公公已经说了皇帝是知道她“受了惊吓”才来的,这理由站不住脚。
来月事?这需要太医查验,风险太大……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外间传来一声极轻微带着睡意朦胧的询问,“娘娘……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谢砚的声音。他似乎被吵醒了,声音怯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时微心头一紧,正想让他别出声,谢砚却已经披着外袍,揉着眼睛,怯生生地走到了内室门边。他看到沈时微惨白的脸色和宫女紧张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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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适时地流露出担忧和困惑。
“娘娘,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小声问,像个关心长辈的乖巧孩子。
沈时微此刻心烦意乱,没心思应付他,只胡乱地摆了摆手,“无事,陛下要过来,你快回去歇着,千万别出声。”
她示意宫女赶紧去准备,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先应付过去。
然而,谢砚却并没有立刻退回外间。他站在门边,歪着头,用那双纯净无辜的眼睛望着沈时微,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天真的不解,轻声问道:“父皇要来……娘娘为什么不高兴呢?”
沈时微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谢砚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尴尬,继续用他那带着少年干净的嗓音,慢吞吞地,像是在回忆般说道:“儿臣记得……从前父皇来时,娘娘都是最高兴的。会早早地沐浴更衣,用上最好的香膏,还会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准备点心……有一次父皇去了丽嫔那里,娘娘您还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不少东西呢。”
他每说一句,沈时微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原主对皇帝的痴迷和争风吃醋是出了名的,谢砚此刻‘天真无邪’的回忆,简直是在把她往火上烤!
“你、你胡说什么!”沈时微又惊又怒,压低声音呵斥他,“小孩子家懂什么!还不快回去!”
谢砚被她一呵斥,像是被吓到了,眼圈微微一红,委屈地扁了扁嘴,小声辩解道:“儿臣没有胡说……宫里好多人都知道的。娘娘您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沈时微耳边炸响。
沈时微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当务之急是应付即将到来的皇帝。
她没再理会谢砚,深吸一口气,对宫女吩咐道:“还不快去准备!本宫……本宫只是突然有些头晕,歇一下就好。”
她扶着额头,做出虚弱的样子,心里却在疯狂呼叫系统:“系统!系统!救命!有没有什么道具能让我暂时病得逼真一点?或者让皇帝改变主意?”
【积分不足,无法兑换相关道具。请宿主自行应对。提示:维持人设是完成任务的基础。】
自行应对?维持人设?
沈时微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怎么维持?难道要她学着原主的样子去讨好那个老皇帝吗?
就在沈时微心乱如麻,几乎要绝望之际,外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伴随着宫女短促的低呼!
“怎么了!”沈时微心头一跳,也顾不得装头晕了,猛地起身掀开珠帘。
只见外间榻边,谢砚竟倒在了地上,身体蜷缩,双手死死按着腹部,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被他咬得几乎出血,发出压抑痛苦的呻吟。
“六殿下!您怎么了?”宫女惊慌失措地想去扶他。
“疼……好疼……”谢砚的声音气若游丝,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
沈时微愣住了,这是……突发急病?
“传……”沈时微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拽了拽衣角。
她愕然低头,对上谢砚仰起的脸。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双因疼痛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却异常清明。
“娘娘聪慧,想必知道要做什么。”
3. 第三章
景帝踏入殿内,看到的正是沈时微抱着痛苦蜷缩的谢砚,哭得真情实感,而谢砚口中还喃喃念着“请娘娘莫要怪罪”。
“怎么回事?”景帝沉声问道,目光扫过现场。
沈时微抬起泪眼,如同看到了主心骨,泣声道:“陛下!您要为砚儿做主啊!这孩子……这孩子心思太重了!前些日子里他母妃言行无状,他代母跪了两个时辰请罪,回去后怕是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晚膳也没用几口,这深更半夜,竟又拖着病体过来,想再向臣妾赔罪……谁知刚到臣妾宫中没多久,就……就突然疼成这样了!定是忧思伤身,加上空腹劳累所致啊!”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谢砚为何深夜在此,又凸显了他的“纯孝”和“懂事”,更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完全是一个被孩子的孝心感动又心疼不已的慈祥长辈模样。
景帝闻言,看向地上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谢砚,眼神微微动容。
他子嗣众多,对谢砚虽不宠爱,但一个皇子因代母请罪而忧思成疾,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显得他教导有方,皇室父慈子孝。
“胡闹!”景帝斥责了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身子不适就该好好休养,逞什么强!”这话看似责备谢砚,实则已是信了沈时微的说辞。
“是儿臣……儿臣的错……”谢砚气若游丝地认错。
“还不快传太医!”景帝下令。
太医很快赶来,诊脉后回道:“陛下,娘娘,六殿下此乃情志不舒,肝气郁结,加之饮食不节,风寒内侵,导致急性腹痛,需立即施针用药,好生静养。”
一番忙乱,谢砚被移入暖阁诊治。侍寝之事自然不了了之。景帝见无大碍,又见沈时微一心扑在“病弱”的谢砚身上,便嘱咐了几句,起驾离开了。
寝殿再次安静下来。
沈时微屏退左右,独自走到暖阁榻边。谢砚闭目躺着,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人都走了,别装了。”沈时微冷声道。
谢砚缓缓睁开眼,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还沁着细密的冷汗。他牵了牵嘴角,“娘娘……”他声音低哑,气息微促,“这次……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沈时微蹙眉,以为他又在耍什么花样,不耐道:“你还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却见谢砚眉头猛地拧紧,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腹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额上的冷汗瞬间汇聚成珠,顺着鬓角滑落。
“呃……”痛苦的呻吟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沈时微心头一跳,察觉出不对劲。这反应……不像是装的了。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湿腻。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谢砚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因痛苦而剧烈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太医……开的药……好像……没什么用……”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时微愣住了。难道他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制造假象,而是真的突发急症?可刚才他明明……
【警告!目标人物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心率加快,血压下降,体内检测到不明毒素激活反应!】
不明毒素?
沈时微脑中“嗡”的一声,猛地想起原主正在给皇帝下的那种慢性毒药。难道……谢砚不知在何处也接触到了?还是他体内原本就有其他隐患,被今晚这一番折腾诱发了?
“谢砚!谢砚你坚持住!”沈时微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连忙扶住他下滑的肩膀,朝外面急声喊道:“来人!快传太医!再传太医!”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这次不再是演戏。
谢砚靠在她臂弯里,身体因持续的疼痛而微微痉挛。他半阖着眼,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沈时微近在咫尺的、写满焦急的脸庞。
“娘娘……”他气若游丝,唇边却扯出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看来……这次……弄巧成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脑袋一歪,彻底晕厥在沈时微怀中。
“谢砚!”
沈时微抱着他彻底失去意识的身体,感受着他异常的体温和微弱的脉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慌又乱。
怎么会这样?
【宿主,你在害怕吗?】
“废话,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太医!太医怎么还没来!”她朝着殿外厉声喝道,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低头看着谢砚紧闭的双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平日里那双或纯净或幽深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只剩下全然的脆弱。
“谢砚,你不准有事!”她咬紧牙关,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仿佛这样就能命令死神退却,“你还没变成暴君呢……我绝不允许你就这么死了!”
寝殿内乱作一团,脚步声、催促声、器皿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日谢砚在母妃宫中休养,沈时微偶尔会让人去送些吃食。
午后,殿外忽然传来通传,说是北芜国使臣求见贵妃娘娘。
北芜国?沈时微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心头猛地一沉。原主沈时微,正是北芜国送来和亲的公主!说是公主,其实不过是北芜王某个不受宠的妃子所生,在母国地位卑微,纯粹是用来维系两国表面和平的一件精美礼物。
这个时候,北芜使臣来见她做什么?
“娘娘,”孙开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容,“陛下口谕,北芜使臣远道而来,特恩准娘娘在承恩殿侧殿与之相见,叙叙乡情。”
只是叙旧?沈时微微微一愣,这倒是合情合理。她毕竟是北芜来的公主,母国使臣到访,皇帝允许她见一面,显示天恩浩荡,也全了礼数。
“本宫知道了,有劳公公。”沈时微定了定神,吩咐宫人仔细照看依旧昏睡的谢砚,整理了一下仪容,便随着孙开前往承恩殿侧殿。
侧殿布置得颇为雅致,不似正殿那般威严肃穆。那北芜使臣已等候在内,见沈时微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堆着笑,“臣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使臣不必多礼,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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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微在上首坐下,姿态优雅,心里却警惕着。
宫人奉上茶点后,便被屏退,殿内只剩下沈时微与使臣,以及远处垂手侍立的两个宫女。
使臣端起茶盏,并未饮用,而是打量着沈时微,目光在她身上华贵的宫装和首饰上流转,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一别经年,娘娘风采更胜往昔,可见在大晟宫中极为顺遂,陛下对娘娘恩宠有加,实乃我北芜之幸啊。”
沈时微淡淡一笑,不接这话茬,只道:“使臣远来辛苦,北芜……一切可还安好?”她问得笼统,不想给对方借题发挥的机会。
“托娘娘洪福,北芜一切安好。”使臣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只是……娘娘也知道,我北芜国小力微,不比大晟物阜民丰。近来边境偶有纷扰,军费开支甚大,国库……唉,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他叹了口气,观察着沈时微的神色,继续道:“陛下与王后,还有朝中诸位大臣,都十分挂念娘娘。时常感慨,若娘娘能在陛下面前,为我北芜美言几句,哪怕只是让今岁的贡奉减免些许,或是提前拨付部分粮草,于我北芜便是雪中送炭了。娘娘毕竟是北芜的公主,想必也不忍见故国艰难……”
果然来了!沈时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拿起手边的团扇,轻轻摇动,带起一丝凉风,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和不解,“使臣此言,倒让本宫有些困惑了。”
她目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思考一个简单的问题,“本宫离国时,父王与王后曾再三叮嘱,既入大晟,便是大晟之人,当时时谨记陛下恩德,恪守妃嫔本分,万不可因私废公,干预朝政,以免惹人非议,辜负圣恩,亦连累北芜清名。”
她顿了顿,看着使臣微微变色的脸,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使臣方才所言,关乎贡奉、军资,皆是朝廷大事,自有陛下与诸位大臣裁决。本宫一介深宫妇人,若妄加议论,岂非违背父王当初教诲,陷北芜于不义?若是传扬出去,旁人还以为我北芜心存妄念,不懂规矩,竟欲通过后宫左右上国朝纲。这……恐怕非但于北芜无益,反倒会引来祸端吧?”
那使臣被她一番软中带硬的话堵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总不能说南越王当初的叮嘱是错的,或者说南越就是存了通过后宫干政的心思。
“娘娘……娘娘所言极是,是外臣思虑不周了。”使臣讪讪地低下头,额角渗出细汗,再不敢提任何要求。
沈时微见他偃旗息鼓,这才缓和了神色,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使臣明白就好。叙旧便好好叙旧,莫要谈及这些徒惹是非之事。回去后代本宫向父王、王后问安,便说本宫一切安好,请他们不必挂念。”
打发走了灰头土脸的使臣,沈时微走出侧殿,轻轻舒了口气。
想利用她?没那么容易。
她抬步准备回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连接正殿的回廊拐角,似乎有一片熟悉的衣角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
“系统,有人在跟着我吗?”
【宿主,检测到攻略目标在附近。】
4. 第四章
“没长眼睛的东西!也敢往三皇子身上撞?”
“就是,这身衣裳可是新贡的云锦,弄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沈时微闻声赶往,只见三皇子谢臻带着几个伴当,正将一人围在中间推搡。而被推搡的那个少年,身形单薄,低着头,不是谢砚又是谁?
他紧紧抿着唇,任由那些难听的话语砸在身上,既不辩解,也不求饶,只是在那粗鲁的推搡下,身子微微晃动。
“住手!”沈时微快步走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一见是她,顿时慌了神,连忙跪倒在地,连声道:“参见贵妃娘娘!”
三皇子谢臻虽也行礼,脸上却并无多少惧色,反而带着一丝被扰了兴致的悻悻然。
沈时微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谢砚面前,将他扶起。触手之处,少年的手臂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她心中怒火更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看向三皇子,“三皇子,这是怎么回事?在宫中如此喧哗推搡,成何体统?”
谢臻撇了撇嘴,抢先道:“贵妃娘娘,是六弟他走路不长眼,冲撞了本皇子,还弄脏了我的新衣裳!”他指着衣摆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灰尘,语气夸张。
沈时微的目光却落在谢砚身上,柔声问,“砚儿,你说,是怎么回事?”
谢砚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却还是低声道:“回娘娘……是儿臣不小心,没看到三皇兄过来……惊扰了皇兄,是儿臣的错。”他声音微弱,带着认命般的驯顺。
“即便是无心之失,冲撞兄长也是不该。”沈时微先对谢砚说了一句,算是全了规矩,随即目光转向三皇子,语气淡了下来,“不过,三皇子,兄弟之间,当以和睦为要。些许小事,训斥两句也就罢了,何至于动手?若让陛下知晓,怕是不妥。”
她搬出了皇帝,三皇子脸上这才闪过一丝忌惮,嘟囔道:“儿臣知道了。”
沈时微不再多言,拉着谢砚的手,温声道:“跟娘娘回去,让太医看看可伤着了。”
“谢娘娘。”谢砚低声道,乖顺地跟在她身侧,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幽光。
“分明就是那谢砚故意朝我身上撞!那沈贵妃怎么如此偏袒!”谢臻愤愤道。
“你怎么会在出现在这里?”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仔细捕捉着他脸上最细微的变化,“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文华殿温书吗?怎么会走到这靠近西苑的路径来?”
谢砚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抿了抿唇,长睫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他稍稍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这细微的紧张姿态,恰好落入沈时微眼中。
“回娘娘,”他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儿臣……儿臣并非有意耽搁功课。只是前几日听闻西苑鹿苑里新诞下了一只小鹿,通体雪白,极为罕见。儿臣想起……想起娘娘曾赞过白鹿乃祥瑞之兆,心中惦念,便想趁着温书间隙,绕道过去瞧一眼。”
她似是听说了那只白鹿,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时微暗自呼叫系统,“系统,谢砚说的是真的吗?”
【宿主大人,我是系统,不是谎话检测仪。】
被怀疑了吗?那可有点糟糕了。
谢砚心底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不安,他微微垂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强自压抑着,“儿臣知道……此举不妥,耽误了功课,还惹了麻烦,让娘娘忧心了。”
他抬起眼,那双微红的眼睛里,委屈之下,竟隐隐有一丝被最信赖之人质疑的受伤。
沈时微心头一紧。是啊,他在宫里处境艰难,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自己这般疑神疑鬼,与那些欺辱他的人又有何异?若连她都不信他,他该有多无助?
那点刚刚升起的疑虑,瞬间被巨大的愧疚和怜爱覆盖。
【宿主,别被他的外表欺骗啊!】
这个该死的系统,真碍事。
沈时微伸出手,不是拍手臂,而是轻轻理了理他方才被推搡时微微弄乱的衣襟,动作细致而充满怜爱。
“是娘娘不好,不该多问那一句。走吧,我们回去,让小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杏仁酪,压压惊。”
谢砚乖巧地应着,顺势稍稍靠近了她一些,是一种全然信赖的姿态。
【宿主!你清醒点啊!】
谢砚神色变了变,真是聒噪。
沈时微本想寻个时机向景帝寻个恩典带上谢砚一块儿去瞧瞧那白鹿,不想景帝的口谕先她一步。
“皇上口谕,西苑鹿苑得白鹿,实乃祥瑞之兆,朕心甚悦。特于明日申时,邀后宫诸位妃嫔、皇子公主同往观鹿,共沐祥瑞。”
“孙公公,六皇子可也在陛下的恩典之中。”
“林妃娘娘特意向陛下求了恩典准许六皇子前去。”
沈时微眉毛跳了跳,林殊?那不是谢臻的母妃,她怎会这般好心。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林妃姐姐有心了,皇上圣明,体恤幼子。孙公公辛苦了,跑这一趟。绿漪,看赏。”
绿漪立刻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孙开手里。孙开假意推辞两下,便笑眯眯地收下了,“奴才谢贵妃娘娘赏,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有劳公公。”沈时微颔首。
看着孙开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沈时微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慢慢淡去,眸色沉静下来。
【宿主,林妃这一手厉害啊!轻描淡写就给谢砚挖了个坑,还顺便在皇帝面前刷了波“贤惠大度、关爱庶子”的印象分。明天观鹿,怕是宴无好宴。】
沈时微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西斜的日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
“谢砚现在,应该也接到旨意了。”
【宿主担心他?】
“系统,如果我没有完成任务会怎么样?”
【您将会永远留在这里。】
“你一直在提醒我要小心谢砚,是系统可以检测出我不能感知到的东西?”
【我不知道,只是从设定上来说谢砚是这样的。】
“系统,我还有个问题。”沈时微重新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清明锐利,“如果谢砚本身,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无害,甚至可能一直在伪装、算计,包括算计我……这是否会影响任务判定?”
【宿主任务目标是改变其命运并阻止其黑化,只要最终结果达成,过程中他的真实心性、手段,以及是否对宿主有所隐瞒或利用,原则上不影响任务完成度判定。但系统必须提醒宿主,与心思深沉、善于伪装的潜在帝王相处,风险极高。请宿主务必保护自身安全。】
翌日,申时未至,西苑鹿苑已是热闹非凡。妃嫔们盛装华服,环佩叮当,皇子公主们亦是衣着光鲜,个个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四下流转,暗自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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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帝携皇后端坐主位,林妃果然伴在帝侧稍下的位置,一袭藕荷色宫装,气质温婉,正低声与皇后说着什么,眉眼含笑。三皇子谢臻站在她身后不远,意气风发。
沈时微到得不早不晚,她一出现,便吸引了诸多目光。云霞色织金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发间那套红宝石头面熠熠生辉,璀璨夺目,竟将场中许多以艳丽著称的妃嫔都比了下去。
她神色平静,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在不远处一个略显安静的角落停驻。
谢砚已经到了。他穿着沈时微昨日让人送去的月白云纹袍子,身姿挺拔了些,但依旧显得单薄。他独自站着,微微低着头,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腕间似乎系着一抹不起眼的淡色。察觉到沈时微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望来,眼神清澈,带着依赖,远远地行了一礼。
沈时微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很快,主角登场。那只系着红绸的小白鹿被驯鹿人牵至场中开阔的草坪上。它确实通体雪白,眼神温驯,引得众人阵阵低呼赞叹,纷纷说着吉祥话。
景帝显然心情颇佳。
就在这时,林妃笑着开口,声音柔婉,“陛下,您看这白鹿,真是灵性十足。臣妾听闻,祥瑞有灵,最是亲近有福之人。今日皇子公主们皆在,不如让孩子们近前些,看看这白鹿更亲近谁,也是一段佳话呢?”
皇后闻言也笑道:“林妃妹妹这主意有趣。陛下,您看呢?”
景帝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嗯,便依你们。孩子们,都上前些吧,小心莫惊了它。”
皇子公主们闻言,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踌躇,在宫人的引导下,慢慢向白鹿围拢过去,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谢砚站在人群边缘,显得有些迟疑不前。
谢臻却已率先走了过去,他试图伸手去摸白鹿的头,白鹿却警惕地偏头躲开了。谢臻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这鹿儿怕生。”
其他皇子公主试探的结果也差不多,白鹿并不主动亲近任何人。
林妃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谢砚,温声道:“六皇子怎么站得那么远?也过来试试呀。”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谢砚身上,带着好奇、探究,以及不少看好戏的意味。
沈时微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
谢砚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有些无措,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时微。
沈时微放下茶盏,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温和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谢砚仿佛得到了勇气,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前。他走得很慢,很轻,在距离白鹿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伸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它。
奇异的,那原本有些不安的白鹿,在他停下后,反而平静了些许,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安静的人类。
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白鹿竟主动朝谢砚的方向迈了一小步,低下头,嗅了嗅他垂在身侧的手。
“呀!”有人低呼。
“白鹿亲近六皇子!”
“看来六皇子是个有福的!”
议论声嗡嗡响起,景帝也露出了些许讶异和兴味的神色。
沈时微挑了挑眉,“系统,这难道就是男主光环吗?”
谢砚回头望向沈时微,冲她笑了笑。
不是哦,娘娘,这可不是什么男主光环。
5. 第五章
一阵风起,沈时微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几乎要被花香盖过的清苦气息。这味道……并非园中草木,也非寻常香料,倒像是某种炮制过的草药。
她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将手中茶盏置于案几之上。那丝药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层层涟漪。而场中,谢砚已退后半步,与白鹿拉开些许距离,低眉顺眼,依旧是那副温驯无害的模样。
这时,一直端坐主位的景帝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和煦,“看来这白鹿倒是有几分灵性,与砚儿有缘。不错。”
仅仅一句“不错”,已是莫大的肯定。
谢臻站在林妃身后,拳头在袖中暗暗握紧,脸上却还得挤出笑容。林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待到宴散,众人各自行礼告退。沈时微走在前面,眼风扫见谢砚默默跟在嫔妃皇子队伍末尾,身形依旧单薄,与周遭的衣香鬓影格格不入。
沈时微慢下步子,不多时,她便听到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停在了她斜后方两步远的位置。
“娘娘。”是谢砚清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时微并未立刻回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蜿蜒的宫道,声音平缓,“今日风大,方才在风口站了那么久,可觉得身上发寒?”
“无碍。”
“是身子不适吗?本宫怎么闻到了些许药味儿。”她问得直接,不再迂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尚未散尽的人群传来隐约的喧笑。
过了片刻,谢砚才低低开口,声音干涩,“娘娘……闻错了罢。许是方才在鹿苑,沾了些草木泥土的气味。”他试图解释,语气却并无多少底气,甚至带着点被无端质疑后的淡淡委屈。
“草木泥土?”沈时微重复,向前走近半步。距离拉近,那丝清苦的药味似乎更明显了些,绝非寻常土腥。“本宫虽不精于岐黄,但这味道,与寻常草木不同。”
“娘娘……”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您……一定要问吗?”
“你可以选择不回答,这是你的自由。”
谢砚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眼中那层强装的委屈和难堪微微一滞,随即被更深的幽暗覆盖。他缓缓抬起眼,迎上沈时微的视线,那双总是清澈如小鹿的眸子,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暖光。
“自由?”他轻轻重复,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娘娘觉得,在这宫里,我有过这种东西吗?”
“有没有,取决于你自己如何想,如何做。”沈时微微微偏头,仿佛只是好奇,“比如,你现在就可以选择离开,回你的静思斋去。本宫不会拦你。”
“离开?”谢砚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他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骤然拉近。
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清晰地萦绕在沈时微鼻尖。“娘娘方才不是还闻到药味,关切砚儿是否身子不适吗?怎么,现在又急着赶砚儿走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黏腻的、近乎撒娇般的委屈,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沈时微,仿佛要剖开她所有伪装的平静。
沈时微呼吸一滞,随即恢复了常态,甚至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扯了扯嘴角,“本宫只是给你选择。看来,你选择留下解释。”
“我身上确实有草药味。那是因为昨日父皇派人传了圣旨允我参加今日宴会,宫人们听到嘲讽辱骂于我,我便和他们起了冲突。推搡之间,撞到了廊下的石阶,后背磕青了一片。静思斋平日并无常备伤药,儿臣便去寻了些活血化瘀的草药,自己捣碎了敷上。许是那草药气味特殊,又或是儿臣心神不宁,沾到了手上,这才让娘娘闻到了。”
沈时微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谢砚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那片深潭中找出丝毫伪装的裂痕,却一无所获。他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叙述完“不愉快经历”后的疲惫和麻木。
“原来如此。”沈时微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些宫人,着实可恶。陛下刚示恩典,他们就敢如此放肆。”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谢砚,“你可记得是哪几个?本宫既知道了,便不能坐视不理。”
她在试探,试探他是否敢真的指出人来,还是只想含糊过去。
谢砚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娘娘不必为儿臣费心。静思斋人手本就不多,换来换去,也不过是那些人。今日罚了这几个,明日来的,或许还是一样。儿臣……习惯了。只要不闹出大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沈时微沉默了更久。晚风穿过宫道,带来更深露重的寒意。她知道,继续追问细节已经没有意义,谢砚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伤处可还疼?让本宫看看。”她忽然道,语气不容拒绝。
谢砚似乎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极快的犹豫,随即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沈时微,微微拉开了后颈处的衣领。
少年清瘦的背脊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果然有一大片新鲜的青紫淤痕,边缘红肿,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伤痕的位置和形状,确实像是撞在硬物棱角上所致。
沈时微的目光在那片淤青上停留了片刻,伸出手,指尖在距离伤痕一寸的地方虚虚拂过,并未真的触碰。
“本宫明日让太医送最好的化瘀膏过去。”她收回手,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哪怕只是言语冲突,也要告诉本宫。有些习惯,不该习惯。”
谢砚拉好衣领,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略带依赖和感激的浅笑,“是,儿臣记下了。谢娘娘。”
“嗯,回去吧。”沈时微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这一次,谢砚没有立刻跟上来,也没有出声挽留或解释。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后颈的伤处,指尖传来清晰的钝痛。
这伤当然是真的。只不过,不是昨日与宫人冲突所致,而是他故意而为之。
不知他这伤有多少价值了。
刚踏进静思斋那半旧的院门,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廊下阴影里传了出来,“哟,咱们的‘祥瑞贵人’回来了?今儿个可是出大风头了,连白鹿都巴巴地凑上去,陛下还给了赏赐,真是了不得啊!”
说话的是个年约三十许的太监,姓王,是静思斋的管事之一,平日里惯会捧高踩低,对谢砚最是怠慢刻薄。他此刻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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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不善的小太监,显然是早等着了。
谢砚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自己住的正屋走去,仿佛没听见。
那王胜见状,脸上横肉一抖,快走几步拦在他面前,提高了嗓门,“六皇子殿下这是得了赏赐,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连奴才们问安都懒得应了?”
他上下打量着谢砚,目光在他那身料子明显好了许多的月白袍子上转了转,嗤笑道,“也是,攀上了贵妃娘娘的高枝儿,又得了陛下青眼,自然是看不上咱们这破地方,看不上咱们这些没眼力见儿的奴才了。”
谢砚终于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看向王胜。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总是低垂示弱的眼睛,此刻幽深得看不见底。
“王公公,”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让开。”
这平静的态度,反而激怒了王胜。他今日得了三皇子那边递来的话和赏钱,就是要寻衅给这突然冒头的六皇子一点颜色看看,最好能激得他失态,闹出点动静,坏了他在陛下和贵妃那儿刚得的那点好印象。
“歇息?”王胜怪笑一声,非但没让,反而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谢砚身上,压低了声音,满是恶意地道,“殿下今日在鹿苑,可是好一番表演啊。那白鹿怎么就偏偏亲近你了?该不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啧啧,跟你那娘一样,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
“你那娘”三个字刚出口,谢砚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骤然变了。
王胜被他这眼神骇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又觉丢脸,梗着脖子想继续说什么。
然而,谢砚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王胜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像是被铁钳死死扣住,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嗷”地惨叫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你……你放手!”王胜痛得脸都扭曲了,旁边的两个小太监也吓傻了,一时不敢上前。
谢砚却仿佛没听见,他只是微微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的眼神,打量着王胜因痛苦而狰狞的脸,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王公公,你刚才……说我娘什么?”
那语气轻柔,甚至带着点笑意,可听在王胜耳中,却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
“奴、奴才胡吣!奴才该死!”王胜疼得语无伦次,感觉到钳制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他毫不怀疑对方下一瞬就能捏碎他的骨头,“殿下饶命!饶了奴才这张烂嘴!”
谢砚静静地看着他涕泪横流的丑态,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加深,却无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他缓缓凑近,在王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说:“我娘她啊……最讨厌别人在背后嚼舌根了。尤其是……乱说话的人。”
王太监浑身一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过,”谢砚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骇人的气势只是错觉,他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甚至还好心地替王太监理了理被他抓皱的袖口,声音依旧轻柔,“王公公伺候我也有些年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他退后一步,彬彬有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累了,要歇息了。诸位,也请自便吧。”
6. 第六章
“娘娘,已问过您派去盯着六皇子的侍卫来,昨日六皇子确实与下人起了冲突。”
当真是自己想多了?沈时微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沈时微一夜没睡好。
烛火三更才灭,她却在榻上翻来覆去。
“再这样疑神疑鬼,没完成任务先疯的就是我自己。”
她把锦被拉过头顶,闷声骂了句“废物”,第二日天蒙蒙亮便起身,只带了一个提食盒的小宫女,连辇都没乘,徒步往静思斋去。
谢砚若真可怜,她就当补个心安;若敢骗她,她正好抓个现行,省得日日猜字谜。
静思斋外,荒草没过脚踝,宫门半朽。
沈时微刚转过偏墙,就听见里头“咚”一声闷响,像麻袋坠地。
“小杂种,还手啊?昨日不是挺能耐!”
“王公公说了,今日卸他一条胳膊,三皇子那边赏钱加倍!”
紧接着是拳拳到肉的扑打声,夹杂着少年压抑的闷哼。
沈时微心里“咯噔”一下,真在挨打?
“住手!”
日光倏地灌入,尘灰乱飞。
只见谢砚被两个小太监反剪着胳膊压跪在石阶上,月白袍子扯得半开,后背血迹斑斑,旧伤未愈又添新红。
王胜正高举一条板凳腿,眼看就要往他肘关节砸。
听见喝止,众人齐刷刷回头。
谢砚也抬头。
王胜愣了半息,慌忙扔下板凳腿,扑通跪地,“贵、贵妃娘娘?奴才给娘娘请安……”
谢砚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娘、娘娘……别过来。”
他挣了一下,似想起身,却因动作太大牵到伤口,整个人往前一扑,掌心蹭在碎石上,顿时血珠滚落。
那血艳得刺目,沈时微眉心狠狠一跳。
“还愣着做什么!”她回头斥随行的小宫女,“去传太医!把慎刑司的人也带来!”
小宫女连滚带爬跑了。
王胜几人面如土色,想溜,被沈时微一声“跪下”钉在原地。
谢砚却还伏在地上,单薄的肩背因喘息轻轻起伏,血迹顺着腕骨滴到尘土里。
沈时微蹲下身,指尖悬在他发顶上方,到底没落下,只问:“能起来吗?”
谢砚没回答,反而把受伤的手往袖里藏,像怕她看见。
半晌,他低低喘笑一声,气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这般不堪的模样又让娘娘撞见了……”
“我若不来,你今日打算如何?”沈时微声音发冷,“由着他们卸你胳膊?”
谢砚终于抬眼。
那双眼因疼痛泛着生理性湿红,却亮得惊人。
“不会的,”他轻声说,像在安抚她,“我……有分寸。”
沈时微嗤笑,显然不信。
她伸手去扶他,指尖刚碰到他胳膊,少年便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滚落,不是作假。
沈时微心头那点疑云又被疼得四散。
“分寸?若非我赶到,你此刻已经废了!”
谢砚垂睫,声音低哑却固执,“废了就废了……只要娘娘安全。”
“胡说什么!”
沈时微下意识喝止。
谢砚却似被她这一声斥唤醒,眼睫颤了颤,又恢复那副温软模样,牵强地弯了下唇,“娘娘别生气……我回去敷点草药就好,不碍事。”
碍事得很!
沈时微扫了眼他血肉模糊的手背,再扫了眼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王胜,心里烦躁得慌。
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谢砚没受伤的那只手腕,把人半拎半拽起来。
“回你的屋子,本宫亲自给你上药。今日之事,一个都跑不了。”
谢砚被她拽得踉跄,却极配合地跟着走。
临踏过门槛,他微微回头,目光穿过惶惶跪地的众人,极轻、极冷地勾了下唇。
静思斋的偏殿又小又潮,门一阖上,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沈时微把谢砚按到榻上,转身去关窗,一句话在舌尖滚了几遍,还是出了口,“本宫去跟陛下说,把你过继到我名下来如何?”
“咣当”一声,谢砚自己碰翻了药盏,他像没知觉似的,任褐色的药汁溅了满手,愣了片刻,才抬眸。
眼圈先一步红了。
“怎么?疼了?”沈时微想要接过他手中的药,却被谢砚制止了。
谢砚半弓着身,额角冷汗淋漓,仿佛疼得受不住,却仍强撑着弯唇:“砚儿自己上药就好,娘娘别……别沾了血,脏了手。”
沈时微不说话只是瞪了他一眼。
谢砚立时闭嘴,睫毛扑簌两下,老实伸手,掌心向上。
伤口狰狞,血里还嵌着碎石。
沈时微低头替他挑碎渣,动作故意重了三分。
少年指尖颤了颤,却硬是一声不吭,只在偶尔忍不住时,用鼻音小小地“嗯”一下。
药粉撒上,血止住。
沈时微净了手,淡声叮嘱,“今日的事,本宫会料理。过继之事……”
“娘娘。”谢砚忽然俯身,额头轻抵在她膝头,声音闷在布料里,含混不清,“别扔下我……名分什么的我都不要,就这样……就这样便很好。况且,娘娘不大我几岁,我不想平白给娘娘添了麻烦。”
他抬头,眼眶还红着,却努力弯出一点笑,“娘娘若真怕我挨打,便常来看看我,好不好?我……吃得很少的,也不吵。”
沈时微到嘴边的“由不得你”突然就噎住了。
罢了罢了,想她十九一枝花,平白给人当娘自己也有些别扭。
半晌,她泄愤似的揉了一把少年发顶,语气不善,“起来!本宫没说要扔你。”
谢砚却趁她掌心还未离开,微一侧头,把整只脑袋都埋进她掌心里,像猫儿蹭人,声音闷闷地追了一句,“那娘娘……可要记得今日说的话。”
“再丢下我一次,”他顿了顿,唇几乎贴着她掌纹,温软又潮湿,“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沈时微指尖一麻,触电似的抽回手,恼羞成怒,“再敢胡言乱语,本宫先让你活不成!”
少年低低地笑,眼尾还挂着泪,却亮得晃人。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去传太医的小宫女,后头跟着慎刑司的副督尉。沈时微借机起身,暗暗松了那口莫名发紧的气。
“娘娘,人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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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回眸,眸色已恢复一贯的冷清,指了指门外,“外面的几人便交给大人了,本宫来时似是听到他们说有人在背后指使。”
“贵妃娘娘放心。”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沈时微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少年额头的温度,像被烙了一块软铁,甩也甩不掉。
她有些烦躁,抬手去拎药匣,却发现谢砚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唇角带着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
“看什么?”
“看娘娘。”谢砚嗓音发哑,却带着笑,“娘娘担心我,我高兴。”
沈时微被他看得心口一烫,面上却半分不显,只把药匣“啪”地阖上,冷声道:“再看,眼珠子给你挖了。”
谢砚低低地笑,眼尾弯出一点乖顺的弧,像是当真被恐吓住,可那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一寸不移。
“娘娘挖了也好。”他轻声道,“正好收藏起来,只瞧娘娘一个。”
沈时微浑身颤了颤,谢砚这话怎么让他品出了几分病娇反派的意味。
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位是原文里血洗宫闱、一剑封喉的暴君。
“谢砚,你恨他们吗?”
谢砚眨了下眼,像没听懂似的轻声反问:“娘娘说的他们,是指王胜几个,还是……”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窗外,日光斜切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声音低得近乎自语,“还是这整座皇宫?”
沈时微一怔,没料到他会把话头抛回来。
少年却忽而又笑,唇角弧度温良,仿佛方才那瞬的阴鸷只是烛火晃出的错觉。
“恨有什么用。”他垂眼,看着掌心那道新鲜的血痕,语气轻描淡写,“刀子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叫报仇。”
语调柔软,内容却冷得渗人。
沈时微心口莫名发紧,下意识训斥,“本宫面前,少放狠话。”
“好。”谢砚应得极快,像被顺了毛的兽,重新伏低,“娘娘不喜欢,我不说。”
他微微侧头,把受伤的手掌摊在她眼前,声音低软,“只是……疼,娘娘可以帮我吹吹吗?”
沈时微皱眉,重新坐下,当真帮他吹了吹,“知道疼,就少折腾。”
少年却在这时开口,嗓音轻得近乎耳语,“可若不折腾,娘娘会多看我一眼吗?”
药膏冰凉,他指骨却烫得惊人。
沈时微淡淡道:“再看你,也只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没什么稀奇。”
谢砚低笑,声音散在药香里,“那就好……我还怕娘娘看腻。”
话音落下,他忽然俯身,额头轻抵在她膝头,声音温软而执拗,“娘娘别厌我。”
“至少……现在别厌我。”
沈时微指尖一顿,终究没把人推开。
“谢砚,本宫不问你恨谁,只告诉你,在本宫眼皮底下,不许沾人命。”
“至少现在,不许。”
少年沉默片刻,额头仍抵着她膝头,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笑,“好。”
“娘娘说的,我都听。”
都听。
只是听多久,由他说了算。
况且,不沾人命,可以的。
他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7. 第七章
慎刑司的动作比沈时微想的还快。
未时一刻,口供就递到了听澜阁,王胜吃不住板子,哭着嚷着是三皇子身边的管事太监顺嘴提了一句:“六皇子若缺条胳膊,就再没资格赴中秋围猎,更没资格在御前露脸。”
沈时微捏着那页薄薄供词,唇角勾出冷弧,“好一个‘顺嘴’。”
她换了一身衣衫,携供词直奔御书房。
景帝正在批折子,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提笔在供词上批了六个字:杖三十,禁十日。
杖的是三皇子的管事,禁的是谢臻十日足。
连皮毛都算不上。
“爱妃辛苦了。”景帝扔了朱笔,伸手揽她腰,眉眼含笑,“这点小事,还值当你亲自跑一趟?”
小事?
沈时微垂眸,掩住眼底嘲弄谢砚那条胳膊,在景帝眼里,什么都算不得。难怪谢砚最后会黑化,整个皇宫里怕是除了谢砚那位禁足的娘,没人会在意谢砚的死活。
她再抬眼,已换上一副温婉笑意,“臣妾只是怕扫了皇上兴致,毕竟中秋围猎在即,若真见血,不吉利。”
“还是爱妃体贴。”景帝朗声一笑,手掌在她的腰窝捏了捏,“今晚听澜阁,朕去用膳。顺道尝尝爱妃新得的茶。”
沈时微讪讪地笑了笑,怕是喝茶是假,想睡她是真。
出了昭阳殿沈时微绷不住了,“系统啊系统,怎么办啊,我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啊!可不想失身老皇帝啊~”
【宿主,这我也无能为力啊。】
“你无能为力,好,那我去死好了,这任务我不做了!”
【宿主别啊,这样,我可以让景帝的毒提前发作,这样宿主就不用侍寝了。】
“对哦,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交给你了!”
“陛下驾到!”
“你确定毒发时间掐得准?万一他先把我拖上床,再咽气,那我算不算陪葬?”
【宿主放心,此毒号‘凝酥’,入血脉则百骸如冰,三息之内他必软得跟面人一样,想洞房?哼,洞个鬼!】
“你最好说到做到。”沈时微深吸一口气,起身迎驾。
“免礼。”景帝托住她肘弯,指腹却顺势下滑,停在她腕侧最细的那截,轻轻摩挲。
沈时微借俯身之势,把腕子抽回来,指尖抵在他掌心,貌似借力,实则隔挡。
“外头风大,陛下先饮杯茶暖一暖。”
小炉已沸,沈时微半跪在案前,执铜匙舀水。
景帝不坐,立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拇指恰好按在衣领与肌肤交界的那道缝。
“朕一路来,口里寡淡,爱妃这茶若不让朕满意,可就……”他俯身,声音贴着她耳后,“罚你。”
“陛下……”
景帝伸手,一把扣住她手腕,指腹摩挲那截凝脂似的肌肤,声音低哑,“朕今晚,想尝的不止茶。”
“茶要三沸方可入口,陛下且等等看。”
“等?”景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贴着她耳廓往里钻,烫得她耳尖瞬间红透,“朕等得够久了。”
话音未落,他蓦地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另一手扣住她腰,竟是要将人打横抱起。沈时微指尖一抖,铜匙“当啷”磕在壶沿,溅起几星沸水,落在她手背上,红了一小片。
景帝没有理会这些小插曲,将人放下后就要伸手去解衣衫。
系统系统!你要死啊!
“陛下,陛下!”沈时微猛地屈膝,一顶,膝盖离他小腹只余两指,却生生刹住,改作“慌乱”中跪滑下去。
素色裙裾铺陈在地,像一朵骤开的白花,她两手抵在他膝头,指尖故意掐得骨节发白,仰头时,眸里水汽正好蓄到将坠未坠。
“臣妾手笨,茶未奉稳,竟险些烫伤龙体。”
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颤得恰到好处,“若再污了陛下的兴致,便是死罪。”
景帝居高临下,喉结滚动,伸手去扶她肩,却被她“怯怯”地侧身让过。那手便落了空,指尖只抓到一缕披帛,轻飘飘地从他指缝滑走。
“那茶是陛下所赐,是极珍贵的,请陛下允许臣妾先将茶泡好同陛下品鉴。”
她撑着起身,手腕却被景帝先一步扣住。
男人掌心燥热,指腹带着薄茧,摩挲那处刚被烫红的肌肤,嗓音低哑,“先伺候朕。”
说着手上的动作继续,就在景帝指尖触到沈时微衣襟系带的刹那,他动作蓦地一僵。
沈时微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屏住呼吸,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骤然松懈了几分。
“爱妃?”景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眉头微蹙,仿佛在抵抗某种突如其来的不适。他试图重新使力,手臂却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陛下可是累了?”沈时微立刻抓住这微妙的间隙,腰身一拧,泥鳅般从他半松的臂弯里滑出半尺,顺势抬手扶住他的胳膊。
“传太医!”
沈时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穿透了殿内的暖昧与僵持。她一边“慌乱”地试图扶稳景帝,一边朝外急呼,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景帝脸上迅速褪去的血色。
孙开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冲了进来,见状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地将几乎瘫软的景帝扶到榻上。景帝牙关紧咬,额上青筋隐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嘴唇已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快!传太医!把太医院当值的都叫来!”孙开尖声吩咐,额头冷汗直冒。
沈时微退开几步,用帕子捂住口鼻,肩膀微微耸动,似是强忍恐惧与啜泣。她悄然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被突发状况吓坏了的柔弱妃嫔,眼角余光却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宿主,毒效完全发作了。他暂时说不出话,也动不了。】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沈时微心中稍定,但戏还得做足。她扑到榻边,跪坐下来,握住景帝冰冷的手,泪水涟涟:“陛下,陛下您千万要撑住啊,太医马上就来……”
殿内乱作一团。宫人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很快,太医们提着药箱,神色慌张地鱼贯而入。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张太医疾步上前,跪在榻前为景帝诊脉。手指搭上腕脉片刻,他的脸色就变了,眉头紧锁,又仔细查看了景帝的眼睑和舌苔,神色愈发凝重。
“张太医,皇上究竟如何?”孙开急声问道。
张太医收回手,额上见汗,斟酌着言辞,“皇上脉象…沉迟紧涩,似有寒邪直中脏腑之兆,且来势凶猛……”他不敢妄言中毒,只道:“需立即施针驱寒,再以温补之药徐徐图之。”
“那还等什么?快!”孙开催促。
太医们立刻忙碌起来,银针、艾灸、汤药……各种手段齐上。
沈时微被“请”到稍远一些的屏风外休息,以免妨碍太医诊治。
她坐在锦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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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绞着帕子,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耳朵却竖着,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隐约能听到太医们低促的商议声,景帝压抑的闷哼,以及孙开焦急的询问。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里面的动静似乎小了些。
孙开擦着汗从屏风后转出来,对沈时微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审视,“贵妃娘娘,皇上眼下需静养,太医已施了针,暂无大碍。皇上口谕,今夜之事,不得外传,听澜阁上下,皆需谨言。您也受惊了,早些安歇吧,皇上这边有老奴和太医守着。”
沈时微起身,盈盈一拜,眼圈依旧红着,“有劳公公。本宫只盼皇上龙体安康。既如此,本宫便不打扰皇上静养了。”她语气满是担忧与后怕,完美扮演了一个无辜受惊的妃子。
待景帝被轿撵送走,沈时微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系统,我这日后可怎么办啊,你有没有那种可以让景帝不能人道的药啊。”
【没有哦。】
【宿主,第一阶段危机暂时解除。但景帝经此一遭,必会暗中查探,你得早做打算。另外,我们的主线任务,扶持谢砚登基,必须提速了。他现在只是个无人问津、连胳膊都差点保不住的六皇子。】
“我知道。”沈时微转身回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被景帝触碰过的腕间肌肤,一丝厌恶闪过眼底。“要改变他的处境,首先得让皇帝看见他,或者说,需要他。一个对皇帝有用的儿子,哪怕不受宠,也能暂时保住性命,积蓄力量。”
【具体计划?】
沈时微走到窗边,看向沉沉的宫墙夜色。
“皇帝不是要去中秋围猎吗?那是机会。围猎场所,人员混杂,野兽出没,意外总是难免。而且……疫病?”
她脑中飞快盘算着原著里零碎的信息。“我记得原著提过一笔,景帝似乎对某种香料或者动物毛发有隐性的敏症,发作时类似风寒高热,但太医院一直没彻底查明缘由,只当是寻常受凉。”
【你想利用这一点?】
“不是利用,是诱发,并且让它看起来像是……在围猎时染上的时疫。”沈时微眼神锐利起来,“时疫一起,必然需要隔离、照料。谢砚如果能在此时不顾自身安危、悉心侍疾,甚至找到缓解之法,哪怕只是巧合,也足以在景帝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这个儿子,或许并非全无用处,甚至可能孝感动天。”
【风险很大。首先,如何诱发敏症并使其严重到类似疫病?其次,如何确保谢砚能接触到皇帝并扮演好孝子角色?最后,如何控制事态,不真的酿成大疫或让谢砚染病?】
沈时微沉吟片刻,“诱发之物……我记得御用监最近为围猎准备了一批新的熏猎物的香料,里面有一味金线蒿,古籍记载,体质特异者接触可能引发皮肤红疹、高热咳喘。景帝的隐症,很可能与之有关。我们只需确保那份香料,在围猎时,把它放到景帝的随身物品或帐篷里。”
【可是宿主,围猎还有半月有余,六皇子不受宠如何能去?】
“我去求景帝啊。”
【宿主你与六皇子这般亲密不怕引来旁人猜忌?】
沈时微沉思片刻,确实如此。那……“那不防借林殊之手。谢臻被禁足,她肯定心生不满,要报复回去的。若是有人暗示她围猎是除掉谢砚最好的时机呢?”
【宿主厉害,不愧是看遍了宫斗小说的人。】
“不过,我还是得去添把火……”
8. 第八章
沈时微重新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沉静的脸。她慢慢梳理着长发,指尖拂过那支镶南珠的步摇。
“摆驾,永和宫。”
永和宫内,林殊正气得摔杯子。谢臻被禁足十日,中秋围猎能否参加都成了未知数,她怎能不恨?
“娘娘,沈贵妃来了。”宫女战战兢兢地禀报。
林殊眉心一跳,“她来干什么?看本宫笑话?”
话音未落,沈时微已经扶着宫女的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云锦宫装,发间只簪了一对白玉兰,与林殊满头的珠翠相比,显得格外清雅,甚至……有些刻意的低调。
“妹妹给姐姐请安。”沈时微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林殊冷眼打量她,“沈贵妃如今圣眷正浓,怎么想起到我这永和宫来了?莫不是来看本宫如何教子无方?”
“姐姐说哪里话。”沈时微抬起头,眼圈竟微微泛红,“妹妹是心里憋闷,又无人可说,才冒昧来找姐姐……姐姐是知道的,昨夜皇上在我那里,忽然就……”
她适时打住,露出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神色。
林殊神色稍缓,示意她坐下。沈时微昨夜侍寝未成反把皇帝克病了的消息,她自然也听说了,心里正暗自快意。
“皇上吉人天相,自有神明保佑。”林殊不痛不痒地安慰了一句,“妹妹也别太往心里去。”
“姐姐说的是。”沈时微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顺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声音依旧带着些微哽咽,“只是妹妹总忍不住后怕,若非……唉,如今皇上虽无大碍,可妹妹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她抬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殊手边那盏摔裂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茶杯,轻轻叹道:“这宫里头,风波总是不断。妹妹年轻,经得少,不如姐姐见多识广,沉得住气。便是三皇子那般伶俐的孩子,一时不慎,不也……”
她点到即止,又将话题轻巧地扯回自己身上,“妹妹如今是草木皆兵,看谁都像是有心算计。昨夜之事,细想起来,竟不知是冲着我,还是冲着皇上去的。姐姐您说,这背后之人,心思该有多深?”
林殊听着,心中的快意渐渐被一丝疑虑取代。沈时微这话,听着是诉苦,可句句都往“有人算计”上引。莫非,昨夜皇帝突发急症,真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若真是如此,是谁的手笔?目标真是沈时微,还是……皇帝?抑或是想一石二鸟?
她面上不显,端起新换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妹妹多虑了。皇上是真龙天子,自有百灵庇佑。些许魑魅魍魉,岂能近身?”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了几分,“倒是妹妹,近来似乎……对某些人事,格外上心?”
沈时微心头微凛,知道正题来了。她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姐姐指的是?”
林殊放下茶盏,瓷器轻磕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听说,前儿慎刑司审王胜,妹妹亲自去了?这倒也罢了,毕竟是牵扯到六皇子遇袭的案子。可后来,妹妹似乎还特意去探望了六皇子?他伤在胳膊,行动不便,妹妹倒是不嫌麻烦,又是送药,又是嘱咐太医仔细诊治的。”
她说着,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似探照灯般落在沈时微脸上,“六皇子性子孤僻,素来不与宫中人亲近,更遑论后宫妃嫔。妹妹这般照拂,倒是……难得。”
沈时微心中冷笑,林殊果然派人盯着她。她早有准备,面上露出三分无奈,三分怜悯,还有四分坦荡。
“姐姐有所不知,”她声音轻柔,带着点感慨,“姐姐,不瞒您说,妹妹看着六皇子躺在那里,小小年纪遭这样的罪,心里……除了不忍,更多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染上几分难以启齿的酸涩,“是羡慕。”
林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羡慕?”
沈时微抬眼看她,眼圈似乎更红了些,带着自嘲的苦笑,“妹妹入宫时间也不算短了,承蒙皇上眷顾,才有了今日。可这肚子……却一直不争气。”
她将“不争气”三个字咬得轻,却又清晰无比。
“眼见着姐姐有三皇子这般出色的麟儿,其他几位妹妹也陆续有了喜讯,只有妹妹……御医请了无数,补药吃了不知多少,却始终没有动静。”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真实的沮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这后宫里头,没有子嗣,便是无根的浮萍,今日得宠,明日便不知飘零何处。妹妹心里,实在是怕。”
林殊听着,心中了然。原来如此。沈时微这是眼见圣宠虽隆,却无子嗣倚仗,心中不安了,所以才会对同样无依无靠的六皇子施以援手。
这种想法,在后宫并不少见。林殊自己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自然懂得其中的算计与无奈。不过,这沈时微害的他家臻儿被禁足……
沈时微敏锐地捕捉到林殊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知道她心结仍在。她立刻垂下眼帘,语气愈发诚恳,“姐姐,正因妹妹无所出,看得才更清楚些。这宫里,今日东风,明日西风,圣心更是难测。就拿围猎这事来说吧。”
她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做出分享隐秘的姿态,“妹妹在皇上跟前,仿佛听得一两句口风……似乎,皇上对六皇子因上次白鹿亲近之事颇有几分另眼相看,有意让他也去围猎场历练一二,磨磨性子,也显显天家气度。只是……”
她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六皇子伤还未愈,性子又孤拐,皇上也在犹豫。毕竟,带个伤病又闷葫芦似的皇子去,若再出点岔子,或是在众臣面前失仪,那……”
林殊心中一动。皇上竟有意带谢砚那贱种去围猎?她飞快地思索着。若是如此……她先前想的,让谢砚去当靶子,岂不是正好?还能在皇上面前卖个好?
“妹妹想让姐姐帮忙劝劝陛下,六皇子实在是不宜出现在如此郑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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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合,万一扫了陛下的兴……”沈时微语气恳切,眉头微蹙,一副真心为皇帝和皇家颜面着想的模样。
这话一出口,林殊心头那点因谢臻被罚而起的恨意,瞬间被一股逆反和算计取代。
让她劝皇帝别带谢砚去?
呵,沈时微越是阻拦,她林殊偏要让那贱种去!
沈时微这女人,定是怕谢砚在围猎时得了皇帝青眼,或者闹出什么事端牵连到她这个“关照”过他的人。毕竟,一个没有子嗣的宠妃,和一个可能重新获得关注的皇子走得太近,可不是什么好事。沈时微这是想提前把隐患摁死。
可她林殊,偏不让她如意!
林殊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些许不赞同,“妹妹此言差矣。六皇子再怎么也是龙子凤孙,身上流着皇家的血。若皇上真有意让他历练,咱们做长辈的,岂能因他性子孤拐或有伤在身就一味阻拦?那岂不是显得我们心胸狭窄,不顾皇上的父子之情?”
沈时微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被反驳”的慌乱和急切“姐姐!妹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妹妹,”林殊打断她,语气带上了几分长姐的“教诲”,“你方才也说了,圣心难测。皇上既然动了这个念头,咱们一味唱反调,只会让皇上不快。倒不如……”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顺水推舟,成全了皇上的父爱之心,也显得咱们后宫妃嫔贤德大度,关爱皇子。”
她观察着沈时微的神色,见对方似乎更加焦急,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沈时微慌了,她越慌,自己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姐姐!您再考虑考虑!”沈时微声音都抬高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六皇子他……他万一在围猎时再出点什么事,或者冲撞了圣驾,那可如何是好?到时候,提议让他去的人,岂不是……”
“妹妹多虑了。”林殊语气愈发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围猎场自有侍卫重重护卫,六皇子身边也会加派人手。至于冲撞圣驾……妹妹也说了,他性子孤拐,未必会往人前凑。况且,若真有什么不妥,自有规矩处置,难不成还能怪到咱们提议的人头上?咱们只是体察圣意,成人之美罢了。”
沈时微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再劝,但看着林殊一副主意已定的样子,最终只是颓然叹了口气,低声喃喃,“但愿……如姐姐所言吧。是妹妹杞人忧天了。”
她站起身,行礼告退,背影看上去有些无力,甚至带着点计划落空的失落。
林殊看着她离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沈时微,你想摁下谢砚?本宫偏要把他抬上去。抬得越高,到时候摔下来,才越惨。围猎场……可是个意外多发的好地方。
“系统,鱼上钩了。”
【宿主高明,林殊果然中计。】
“接下来就是谢砚了。”
【嗯?宿主我不明白。】
9. 第九章
“砚儿,这是本宫为你寻的老师。”
谢砚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些不解地看向沈时微,“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开始由他教你武功。”沈时微看着谢砚眼中毫不掩饰的戒备和疑惑,心下暗叹这孩子的警惕心果然极重。她面上却不显,只将声音放得更柔缓些。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无端示好,必有所求,对吗?”她走近两步,示意那沉默伫立、身形挺拔如松的男人稍退半步,留出空间。“本宫不瞒你,确实有所求。但所求的,并非你如今能给得起的东西。”
谢砚抿紧嘴唇,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不发一言,显然是等她继续说下去。
“围猎在即,林妃娘娘体恤你,为你求了同去的机会。”沈时微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谢砚的神色。果然,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和冰冷的了然。
“那是天恩,你推拒不得。可围猎场是什么地方?刀箭无眼,野兽凶蛮,人心……更比猛兽难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你胳膊的伤,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有人一次不成,未必没有第二次。本宫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更护不了你在那远离宫闱的猎场。”
谢砚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目光扫过旁边那沉默的男人。那人面容平凡,眼神却沉静锐利。
“他是本宫的暗卫,名唤聂锋,早年行走江湖,后随本宫来到这儿。”沈时微半真半假地介绍,“身手尚可,尤其擅长隐匿、追踪与一些小巧的保命功夫。本宫请他教你,不为让你成为什么武林高手,只求你万一遇上险境,能多一分反应的机会,多一线逃生的可能。”
她看着谢砚,目光坦然,“本宫所求,说来也简单。不过是希望你能活着从围猎场回来。”
谢砚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甲抵着掌心,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他垂下眼,避开沈时微那双坦然中带着些许柔光的眸子。
她要他活着回来,因为他的生死关乎她的任务,她的……命。
这认知本该让他更加冰冷,更加戒备,将她的每一分善意都打上虚伪与利用的烙印。可胸腔左侧那处,却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小的暖石,裂纹细微,却真切存在。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嘲讽自己此刻这点可悲的动摇。若不是这该死的“攻略任务”,眼前这位高高在上、与他命运本无交集的娘娘,怎会多看他一眼?怎会费心为他寻来暗卫,为他考虑猎场上的明枪暗箭?
他谢砚的命,在大多数人眼里,轻如草芥,贱若尘埃。唯有在她这里,因为绑定了她的生死,才陡然有了“必须保全”的价值。
多么讽刺,又多么现实。
“娘娘所求,确实简单。”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活着回来’而已。”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聂锋。这次,目光里的审视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衡量。
隐匿、追踪、保命……这些技巧,确实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无论传授者的初衷是什么,东西本身是有用的。
“聂先生。”他对着那沉默的男人,略一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姿态依旧带着少年人倔强的疏离,但已不是全然的拒绝。
沈时微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既如此,聂锋便会每日抽时间教你。地方……就选在听澜阁后头那片僻静的竹林,时辰定在申时初刻,可好?”她征询着,语气依旧温和。
“但凭娘娘安排。”谢砚敛目应下。
“好。”沈时微颔首,又看向聂锋,“聂锋,务必尽心。”
“属下遵命。”聂锋抱拳,声音低沉平稳,目光与谢砚接触一瞬,并无过多情绪,唯有属于武者的专注与沉稳。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几日,申时初刻,谢砚总会准时出现在竹林。
聂锋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师,教得直接,要求严苛,但讲解拆招极其清晰实用,没有丝毫藏私。
谢砚学得极认真,甚至称得上拼命。他身体素质一般,但有一股狠劲和远超年龄的坚韧,进步颇快。竹影摇曳间,少年闪转腾挪的身影日渐利落,眼神也越发沉静锐利。
只是每次练习间歇,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鬓发时,他偶尔会望着宫墙一角飞过的孤鸟,或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短暂地出神。
他知道自己该牢记,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一场交易,一个任务。沈时微的关切、聂锋的倾囊相授,都系于那条无形的任务锁链之上。锁链若断,这一切温情与照拂,是否会如晨雾见日,顷刻消散无踪?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时不时扎他一下,不致命,却总带来清晰的隐痛和莫名的空落。
“谢砚啊谢砚,你难道还没有认清现实吗?”
无论如何,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将自己过往所受的所有痛苦,千倍万倍的奉还。
谢砚的身体底子终究是亏空得厉害。聂锋教的都是最实用、最省力的技巧,饶是如此,几天下来的高强度练习,仍让谢砚感到了力不从心。并非意志不坚,而是躯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乏,以及旧伤处隐约的钝痛,时刻提醒着他过去那些年承受的究竟是什么。
这天,一个凌厉的侧身翻滚后,谢砚试图迅速起身,左膝却猛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用手臂死死撑住地面,才避免更狼狈的姿态。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不是累的,是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软和刺痛。
聂锋皱了皱眉,停下动作。
“今日到此为止。你底子太虚,强练无益,反伤根本。”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少年的意志力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许多成年人,但这具身体……像是被透支了太多,有些难以为继。
谢砚咬紧牙关,没反驳,只是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发白。他知道聂锋说的是事实,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胸口憋闷,比身上的疼痛更难以忍受。
“属下告退。”聂锋抱拳,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大概是去回禀沈时微了。
谢砚独自站在原地,平复着紊乱的呼吸,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抗议。他缓缓走到竹林边的石凳旁,慢慢坐下,闭上眼睛。竹林幽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疲惫和旧伤带来的不适感层层叠叠涌上来,让他有些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谢砚警觉地睁开眼,看到沈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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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一人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不大的食盒。
“聂锋说你今日练得有些吃力。”沈时微在他面前停下,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不是点心,而是几个小巧的瓷瓶。“本宫想着,你这些年怕是也没好好调理过,特意让人配了些温补和缓解筋骨疲乏的药。”
这可是她特意用积分找系统兑换的药,都是极好的补品。
沈时微在心里同呼唤系统,“系统,你确定药到病除?”
【本系统的药那可是极好的,保证药到病除。谢砚的身子不仅能好还比以前更健康!】
谢砚扯了扯嘴角,原来是这样。
“多谢娘娘。”
“每日按时服用,先用这个。”沈时微指了指其中一个青花小瓶,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妥帖。
谢砚垂着眼,一一应下,将瓷瓶仔细收好。动作间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顺从。只是当沈时微转身离开时,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深不见底。
竹林重归寂静。谢砚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坐下,拿出那个青花小瓶,拔开木塞,一股清苦微涩的药香弥漫开来。他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在指尖捻了捻。
“极好的补品……”他低声重复着那冰冷的机械音,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放入口中,用舌尖抵着,感受着那微苦的味道在口腔化开,再缓缓咽下。
接下来的日子,谢砚严格按照沈时微的嘱咐用药,效果确实惊人。
原本纠缠不休的虚乏感明显减轻,旧伤处的隐痛也逐渐平息,最明显的是,他在竹林中的训练越来越得心应手。原本滞涩的动作变得流畅,力量也在稳步增长,连聂锋眼中都偶尔闪过一丝赞许。
围猎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谢砚的身体状况已好了许多,聂锋所授的保命功夫也掌握了七八成。竹影之下,少年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出鞘的短刃,虽仍显青涩,却已隐隐有了不容小觑的气势。
这日练习结束,聂锋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围猎场上,机变比死功夫更重要。记住我教你的,遇事冷静,先求自保。”
“学生谨记。”谢砚躬身行礼。
聂锋看着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娘娘……对你确实费心。”
谢砚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冰冷讥诮。
费心?用积分兑换,当然“费心”。
“是,”他声音平静无波,“娘娘恩德,谢砚……铭记于心。”
聂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谢砚独自站在暮色四合的竹林中,缓缓直起身。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将怀中那个已经空了的青花小瓷瓶拿出来,在指尖摩挲了几下,然后,手指猛然收紧。
“咔嚓”一声轻响,薄脆的瓷瓶在他掌心碎裂,细小的瓷片刺入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滴落在泥土上。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缓缓松开手,任由染血的碎片和粉末从掌心滑落。
恩德?铭记?
他会的。
10. 第十章
围猎场设在京郊皇家猎苑,依山傍水,占地极广。抵达当日已是傍晚,安营扎寨,篝火点点,烤肉香气混合着草木气息弥漫开来,气氛热烈中透着紧绷。
第一日通常是祭祀与演武,并不真正深入猎场。
景帝高坐观礼台,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几位成年皇子轮番上场,或展示骑术,或演练箭法,博得阵阵喝彩。三皇子谢臻虽被禁足十日,骑射功夫却未落下,一箭正中靶心红心,引得景帝微微颔首,林殊在旁笑得志得意满。
轮到年纪较小的皇子时,便只是走个过场。内侍唱到六皇子谢砚时,场中静了一瞬,许多道目光或好奇或漠然地投向他。
谢砚出列,接过内侍奉上的轻弓。他左臂的伤虽已愈合,但用力时仍会隐痛。他没有像其他皇子那样策马疾驰或摆出花哨姿势,只是站在原地,搭箭,拉弓。
弓弦缓缓绷紧,他的手臂很稳,眼神专注地望着远处的箭靶。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
“嗖——”
箭矢离弦,划破空气,稳稳扎在靶上……偏外侧,并非红心,但也没有脱靶。
对于一个伤愈不久、又从未受过系统教导的少年来说,这已算不错。场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
景帝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摆了摆手。
谢砚平静地放下弓,行礼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那平凡无奇的一箭从未发生。
沈时微在观礼台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谢砚倒是个聪明人,懂得藏拙。不然,凭着聂锋教他的几招,即便不命中红心,那也不会差太多。
第一日安然度过。
第二日,真正的围猎开始。皇子、宗亲、武将们分成数队,进入划定好的猎区。景帝身体不适,并未亲自下场,只在高台上观看。
谢砚被分在一支偏远的队伍,带队的是个品级不高的武将,队中多是些不得志的宗室子弟或年轻侍卫,显然是被边缘化的一群。林殊“特意”安排的那两个宫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谢砚马后。
队伍进入山林不久,便意外遭遇了一小群受惊的野鹿。鹿群慌不择路,冲散了原本就松散的队形。混乱中,不知是谁的马蹄踏空,或是被树枝挂到,惊呼声、马嘶声响起。
“保护殿下!”那两个宫人高声叫着,却一左一右恰好挡住了谢砚可能的退路,将他隐隐逼向更深的林间。
谢砚握紧缰绳,□□马匹因受惊有些焦躁。他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记住聂锋教的。.遇乱不慌,先找遮蔽,观察形势。
他没有试图强行控制马匹冲向看似安全的开阔地,反而轻扯缰绳,引导受惊的马匹朝着侧方一处林木稍密、地势略高的斜坡奔去。这个选择看似冒险,却避开了人群最混乱的中心,也脱离了那两个宫人刻意的“包围圈”。
果然,冲上斜坡后,视野稍开阔,下方混乱的情形一览无余。那两个宫人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反应,但很快又策马追来,口中仍喊着“殿下小心”。
谢砚不理他们,稳住马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林木。突然,他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鸟鸣的锐响。
是箭矢破空的声音!来自侧后方!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身体猛地向左侧一伏,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
“笃!”
一支黑色尾羽的短箭,擦着他的右肩胛飞过,深深钉入前方一棵树干,箭尾嗡嗡震颤。
冷箭!
谢砚心头一凛,背后瞬间沁出冷汗。若非这几日聂锋反复训练他对危险声响的警觉和闪避反应,这一箭……
他没有回头去看箭矢来处,那只会成为更明显的靶子。他猛地一夹马腹,伏低身形,催动马匹朝着斜坡下方一处乱石灌木丛生、极难追击的地带冲去。
那两个宫人惊呼着追赶,但谢砚选择的路线刁钻,马速又快,很快便拉开了距离,将他们和可能的暗箭手甩在了身后。
一口气冲入乱石灌木深处,确认暂时安全后,谢砚才勒住马,喘息着回头望去。林深树密,已不见追兵踪影。他摸了摸右肩,箭矢擦过的地方,衣料破了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但并未见血,只是皮外伤。
谢砚没有停留太久,他辨明方向,决定先想办法返回营地。
一路小心翼翼地穿行,所幸未再遇到意外。接近营地边缘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却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异常。
营地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而非围猎归来的喧闹。御帐区域附近,守卫比清晨出发时多了几乎一倍,个个按刀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空气中,除了草木和烟火气,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药味。
出事了。
谢砚心头一跳。
“六殿下?”聂峰奉命守在此处,见谢砚提前回来有些惊讶,“您……您怎么从这边回来?您的队伍呢?”
“与队伍走散了,马也受了些惊。”谢砚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一路寻回来,便到了此处。营地……可是出了什么事?我见御帐那边守卫森严。”
聂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殿下还不知道?陛下突发急症,高热不退,身上还起了红疹,太医们正在诊治。听说……症状有些像时疫,孙公公下令封锁了御帐附近,闲人不得靠近,以免……以免……”
聂峰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怕传染。
时疫?谢砚眉头微蹙。围猎场出现时疫?这未免太巧。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没再多问,牵着马朝分配给自己的、位于营地边缘的偏僻帐篷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宫人太监,都行色匆匆,看到他时目光躲闪,远远便绕开,仿佛他身上也带着什么不洁之物。这种明显的避忌,让谢砚更加确信,皇帝的病恐怕不仅仅是“急症”那么简单,恐慌的情绪已经开始蔓延。
回到自己那顶简陋的帐篷,刚安置好马匹,便有宫人前来传话,说是沈贵妃召见。
谢砚心中微动,沈时微这时候找他?
他跟着宫人来到沈时微的帐篷。帐内燃着清淡的安神香,沈时微坐在主位,神色沉静,不见慌乱,但眉眼间也染着一丝凝重。
“给娘娘请安。”谢砚规矩行礼。
“起来吧。”沈时微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听说你与队伍走散了?可有受伤?”
“谢娘娘关怀,只是些许擦伤,并无大碍。”谢砚垂眸回答。
“嗯。”沈时微端起茶盏,却没喝,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着,“陛下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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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初步诊断,症状类似时疫。”沈时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高热,红疹,咳喘……虽尚未确诊,但为防万一,御帐附近已严加封锁,伺候的宫人也减少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谢砚,目光平静无波,“陛下身边,如今正需要可靠又细心的人近身照料。几位年长的皇子各有司职,且……”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显,那几位金贵的皇子,恐怕没人愿意冒这个被传染的风险去侍疾。
“本宫问你,你可愿去御帐侍疾,照料皇上?”
帐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谢砚开口道:“儿臣愿意。”
“你不怕染上?”
“怕自然是怕的,但儿臣知道娘娘是为我好。”刚好,他正愁没有办法接近景帝,如今这沈贵妃不就把这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沈时微听他应得干脆,心中稍定,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温和的模样,“你能明白本宫苦心就好。记得,照顾陛下的同时也要注意照顾好自己。”
谢砚微微躬身,“儿臣谨记娘娘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期望。”
“很好。”沈时微满意地点头,“去吧,孙公公在御帐外等你。”
“儿臣告退。”
退出帐篷,谢砚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恭顺感激便淡去了,只剩下惯常的沉静。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抚平袖口。
孙开果然等在封锁线外,见到他,眼神复杂地打量了几眼,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六殿下,请随老奴来。”
穿过森严的守卫,踏入御帐。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病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景帝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潮红中带着灰败,呼吸粗重。几名太医围在榻前,低声商讨,眉头紧锁。两个小太监瑟缩在角落。
谢砚目不斜视,走到榻前不远处,撩袍跪下叩首,“儿臣谢砚,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侍奉父皇。”
声音清晰,姿态恭谨。
景帝毫无反应。为首的张太医看了孙开一眼,得到示意后,对谢砚道:“六殿下请起。皇上需要静养,殿下既来侍疾,便请听从安排,照看好汤药、留心皇上是否出汗、是否口渴,及时禀报。切记,动作要轻。”
“是,谢太医提点。”谢砚起身,安静地侍立一旁,目光低垂。
【宿主,检测到攻略目标受伤。】
“哦,谢砚刚刚好像是说受了些擦伤。”
【不是哦宿主,是箭伤,而且那箭上似乎有毒。】
沈时微到底有些不放心。谢砚的箭伤若真如系统所言带毒,在御前侍疾时出了纰漏,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引来祸端。思忖片刻,她决定亲自去御帐外围看看。
她以探问皇帝病情为由,来到了御帐附近。远远便瞧见谢砚正从孙开手中接过什么,随即独自走向一旁供人暂歇的简陋帐篷。
沈时微示意侍从稍候,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谢砚见她起身行礼,“娘娘亲自过来,可是忧心父皇病情,特来探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娘娘还记挂着父皇,甚至亲临险地……娘娘对父皇,定然是真心。”
沈时微瞥了眼榻上的景帝,又不是真的时疫她有何不敢来。
“本宫自然是记挂皇上龙体。不过此刻过来,主要是为你。”
11. 第十一章
“方才听闻你遇了些惊险,还受了伤。过来侍疾虽是机遇,但若自身有伤未妥,在御前反而容易出差错,甚至……若伤势不妥,沾染了病气,更是不妙。让本宫看看你的伤。”
谢砚微微一怔,随即垂眸道:“劳娘娘挂心,只是皮外擦伤,已无大碍。”他并未主动解开衣襟,似有犹豫。
“此处并无旁人,不必拘礼。”沈时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本宫略通医理,看一眼方能放心。你既要近身侍奉皇上,便不能有丝毫马虎。”
谢砚沉默片刻,终是依言侧过身,轻轻拉开右肩处破损的衣物。一道寸许长的擦伤暴露出来,皮肉微微翻卷,边缘红肿,虽未流血,但颜色发暗,与寻常擦伤确有些不同。
沈时微目光微凝,俯身细看。
“这伤……当真只是擦过?”她抬眼看向谢砚,“你实话告诉本宫,是否曾被箭矢所中?哪怕只是擦破皮?”
谢砚与她目光相接,见她眸色清冷却笃定,知瞒不过,便低声道:“确实有一箭擦肩而过,未曾深入。只是当时情急,并未细察。”
“那箭矢可还在?”
“钉在树上,未曾取回。”
沈时微拿出从系统那兑换的药为谢砚敷上,“谢砚,你记住,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谢砚睫毛颤了颤,沈时微,你到底有几分是真心。
“娘娘冒着时疫感染的风险,就是为了给儿臣送药?”
沈时微手上动作未停,将最后一点药膏均匀抹开,语气平静无波,“本宫自然是为了陛下龙体安康而来,恰巧听闻你受伤,便顺道看看。”她收起药瓶,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至于风险……本宫既敢来,自有把握。”
她抬起眼,目光在谢砚脸上停顿一瞬。少年眼中那丝极力隐藏的探究与微澜,并未逃过她的眼睛。
“你心里有疑问,觉得本宫另有所图,或是做戏,都属正常。”
“这宫里,真心本就稀罕,算计才是常态。本宫今日之举,你可以看作是一笔投资。投资一个有可能的未来,或者说,是不愿见一个尚有几分心性与能力的人,折在些不入流的手段里。”
“儿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不敢妄揣圣意,亦不敢辜负娘娘……期许。”
“期许谈不上。”沈时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光在她身后投下淡淡的影子,笼在谢砚身上,“只是给你提个醒,也给自己多留条路。谢砚,这宫里的路不好走,想活着走到高处,光靠藏拙和忍耐不够,有时候,也得让人看见你的价值,和你……值得被投资的地方。”
她最后看他一眼,那目光深邃,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什么都没有,“药效如何,你自己体会。御前该怎么做,想来你清楚。本宫言尽于此。”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掀帘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帐外的夜色里。
谢砚独自站在原处,久久未动。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又缓缓松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瓷瓶微凉的触感,以及她指尖拂过时,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于药膏的暖意。
他走到帐篷边缘,掀开一角,望向御帐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守卫森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沈时微离去的方向,已是一片黑暗。
活着……走到高处。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中沉静如水的眸光,悄然凝结,转变成一种更为冷硬、也更为清晰的东西。
沈时微,无论你有几分真心,又图谋几分,至少此刻,你给的药是真的,这句话……也是真的。
“你是说谢砚好好的,还自请去照顾陛下?”林殊拧眉看向前来报信的宫女。
“回娘娘,确实是这样。”
“呵,他的命可真大。”竟然没有死在林中,还侍奉到御前去了,“侍疾……”她低低重复了一遍,忽地冷笑一声,“倒是个攀高枝的好机会。陛下如今病着,神志不清,正是最容易打动的时候。这孽种,心思倒是不浅。”
林殊沉吟片刻,眼中厉色一闪而过,“既然他自己送上门去,本宫岂能让他如愿?”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森然寒意,“陛下所患,乃是时疫。时疫凶猛,照料之人即便万分小心,也难保不被沾染。尤其……若是本就身有隐患,体弱气虚之人,更是极易病发。”
“不用本宫教你,你应该知道这么做。”
宫女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娘娘,御帐内外如今看守极严,孙公公亲自盯着,那些东西一出御帐即刻焚毁,奴婢……奴婢恐怕难以得手。”
“蠢货!”林殊低斥一声,“明着不行,就不会想想别的法子?陛下所用汤药,总要有人试温端送吧?伺候擦洗的温水棉巾,总要有人传递吧?还有那熬药的药渣……哪一处不能做文章?本宫不信,他一个半大孩子,在那种地方能时时刻刻滴水不漏!”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却更令人毛骨悚然,“不是要你立刻办成。找准时机,一次不成还有下次。记住,要让他自然地染上,看起来就像是他自己不够仔细,或是运气不佳。明白吗?”
“奴婢明白。”宫女声音发颤。
“另外,”林殊想起一事,“三皇子今日可回来了?心情如何?”
“殿下已回帐,猎获颇丰,但……听闻陛下病重,殿下心情似有些沉重。”
“沉重?”林殊嗤笑一声,眼中却无多少笑意,“他是该沉重,父皇病着,他这做儿子的自然忧心。去告诉他,本宫这里备了些清心去火的汤饮,让他晚些时候过来用一些。还有,提醒他,非常时期,更需谨言慎行,莫要往御帐那边凑,一切有母妃为他打点。”
这是在敲打谢臻,莫要因一时意气或所谓孝心,也跑去侍疾,平白给了谢砚那孽种攀比或作秀的机会。
“是。”
约莫过了两日景帝的高热似乎退下去一些,脸上的潮红也淡了。太医们轮流诊脉后,低声商议,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松动的神色。
“陛下脉象虽仍虚浮,但邪热已有消退之象,红疹也未再蔓延。若能安稳度过今夜,明日或可转危为安。”张太医向孙开禀报,声音透着疲惫,也带着希望。
孙开紧绷了数日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宽慰,他看了一眼默默守在榻边,正用温毛巾小心擦拭景帝手心的谢砚,低声道:“六殿下也辛苦了,快去歇息片刻吧,这里有咱家和太医们看着。”
谢砚确实感到了难以抗拒的疲乏。
右肩的伤口在药效下虽无大碍,但连日来的精神紧绷、林中遇险的惊悸,加上这大半夜几乎未曾合眼的侍奉,体力与精力都已接近极限。他点了点头,没有逞强。
他几乎是沾到铺席就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剧烈的寒意惊醒。那寒意并非来自帐外的秋风,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激得他浑身一颤,牙齿都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紧接着,便是滚烫的热度从体内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冷热交替,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干涩发紧,想咳,却又咳不出。
他挣扎着坐起身,想唤人,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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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声音嘶哑微弱。借着隔间外透进来的微弱烛光,他抬起手,看见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几点零星的红疹,与景帝身上初起时极为相似。
谢砚勾了勾唇,意识渐渐模糊。
翌日清晨。
景帝悠悠转醒,虽然依旧虚弱,但神志已清,高热基本退去。张太医再次诊脉后,终于可以回禀,“陛下洪福齐天,最凶险的关口已然度过,接下来只需好生静养调理,便能慢慢康复。”
消息传出,笼罩在营地上空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人人松了口气,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孙公公,不好了!”一名在御帐内伺候的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到孙开面前,脸色煞白,“六殿下……六殿下他……”
孙开心里一咯噔,“六殿下怎么了?”
“六殿下……发热了!身上……身上也起了红点子!”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孙开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疾步走向那个小隔间,掀开帘子。只见谢砚蜷缩在铺席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颈间和露出的手腕处,几点猩红的疹子触目惊心。
“快!传太医!”孙开的声音都变了调。
张太医很快被请来,一看谢砚的模样,脸色也是剧变。他上前仔细诊脉、查看,眉头越拧越紧,半晌,收回手,对着刚能起身的景帝,沉重地摇了摇头。
“六殿下这症状……与陛下初起时,极为相似。只怕是……伺候陛下时,不幸染上了。”
帐内一片死寂。
景帝靠在屏风后的榻上,闻言,疲惫的眼中划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营地各个角落。
林殊正在用早膳,听到心腹宫女的禀报,手中银箸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精致的点心,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她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快意与冰冷。
“哦?竟有此事?”她咽下点心,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那可真是太不幸了。”
沈时微也听到了谢砚病重的消息,“你确定六皇子染上的是时疫?”
“回贵妃娘娘,张太医确实是这么说的。”
“你先下去吧。”
景帝根本就没有患上时疫,一切不过是她让系统营造的假象,谢砚为什么会染上时疫。
“系统,怎么回事。”
【宿主,统子保证,景帝没有染上时疫,我只是让他有了时疫的症状。】
“你能检测到谢砚到底是不是时疫吗?”
【可以,但这需要宿主您与谢砚接触。我只能通过宿主您这个介质才能检测。】
“好。”
沈时微见到谢砚时那人正昏沉沉地蜷在御帐后的小隔间里,帘子半掩,只透进一线灰白天光。
短短两日,少年原本清隽的面颊已陷下一层,唇色苍白,唯剩眼尾因高热晕着不正常的绯红。锦被盖到锁骨,却掩不住他微微发颤的肩骨。
“娘娘千金之躯,儿臣眼下染了病,娘娘还是离儿臣远些……”
“闭嘴。”沈时微不由分说抓住了谢砚的手,谢砚明显愣了下。
沈时微她不怕死?
“系统。”她在心里唤。
【在。】机械音罕见地低了半度。
“检测。”
【宿主,经检测谢砚确染了时疫。】
12. 第十二章
“不是让你好生侍疾,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沈时微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谢砚阖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闻言只是极轻微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哑,“儿臣……无能。”
沈时微没接话,目光落在他颈边那几点猩红疹子上,眸色微沉。景帝的“时疫”是假的,那谢砚这真的时疫,从何而来?
她转身对候在一旁、面如土色的张太医道:“张太医,六殿下情况如何?”
张太医躬身,额角沁汗,“回贵妃娘娘,六殿下确系染了时疫,且来势甚急,高热不退,疹点初现,正是凶险之时。需得即刻隔离,用药控制,若能熬过三五日,或可有望。”
“既如此,便按太医说的办。”沈时微语气果断,“将六殿下移至东边那处独立的帐篷,一应物品单独处置,伺候之人务必谨慎,不得再与御帐及其他贵人处有所混杂。”
“是。”孙开连忙应下,指挥着几个用厚布蒙住口鼻的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谢砚连人带铺盖抬起。
谢砚在颠簸中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向沈时微。她站在几步开外,逆着帐门口透进来的光,面容有些看不清,只一个纤秾合度的剪影,沉稳而疏离。
他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说,又无力地闭上了眼。
沈时微看着他被抬走,直到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系统,”她在心中道,“谢砚的时疫,可有蹊跷?”
【景帝的时疫是假但谢砚的时疫却是真,想要染上时疫必然是要接触到患病的人的用品,这就蹊跷了。经检测,最近的时疫病发地也在二十里开外。】
“那就是有人故意而为之了。”沈时微眼神冷了冷,她缓步走出小隔间。
外间,景帝已半坐起身,正由宫人伺候着用一盏清粥,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显然好了许多。见到沈时微出来,他放下银匙,目光看向她,带着探询。
“陛下。”沈时微福身一礼,“六皇子他……太医确诊,是染了时疫。”
景帝沉默了片刻,才叹道:“这孩子……也是为了伺候朕。”他顿了顿,看向沈时微,“爱妃方才近前,可有防护?”
“臣妾戴了面纱,也用了避秽的香囊,应是无碍。”沈时微答道,抬眼看向景帝,语气诚恳,“陛下刚见好转,龙体要紧。六皇子既已移出隔离,御帐内外还需更加仔细清扫熏蒸,杜绝病气,万不可再操劳伤神。”
景帝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重新靠回引枕上,“朕知道了。此事,就交给孙开和你看着办吧。至于砚儿那边……尽力医治。”
“臣妾遵旨。”
沈时微退出御帐,秋日高悬,阳光刺眼,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东边那顶孤零零的帐篷外,已有侍卫把守,气氛肃杀。里面躺着的少年,此刻是真真正正的孤身涉险,命悬一线。
她驻足望了片刻,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步态从容,裙裾微扬,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
谢砚,你可别就这么死了。
林殊帐中,香气馥郁。她正对镜自照,听着宫女低声禀报谢砚已被移出隔离、情况凶险的消息。
镜中的美人唇角笑意加深,眼底却一片冰凌。
“哦?移出去了?也好,省得在御帐跟前,晦气。”她懒洋洋地拨了拨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太医可说,有几分把握?”
“张太医说……时疫凶险,六殿下年纪虽轻,但此番病势急重,怕是……只有三五分指望。”
“三五分……”林殊轻笑一声,放下玉梳,“那便是听天由命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那顶孤立的帐篷,语气悠长,“这命啊,有时候就是不抗折腾。本宫原还想着,他能多蹦跶几日,给臻儿练练手也好。可惜,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娘娘说的是。”宫女垂首附和。
“陛下那边呢?可有什么旨意?”
“陛下只吩咐尽力医治,一切由孙公公和……和沈贵妃协理。”
听到“沈贵妃”三个字,林殊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沈贵妃倒是个热心的。也好,这等费力不讨好又容易沾染病气的事,她愿意沾手,本宫乐得清闲。”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心腹宫女,“咱们的人,手脚都干净吧?”
“娘娘放心,绝无痕迹。那药渣混在每日清理的污物中,早已焚烧殆尽。传递的棉巾温水,也是经了好几道手,查无可查。”
“嗯。”林殊满意地点点头,“这段日子,都警醒着点,但也不必再做多余动作。一个将死的病秧子,不值得再费心思。倒是臻儿那里,你多提醒着,父皇病愈,正是需要皇子表孝心的时候,让他多去御前问候。”
“奴婢明白。”
林殊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那支步摇,缓缓插入云鬓。镜中美人,雍容华贵,笑意宛然。
谢砚,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偏要撞到本宫眼前来。
这通往高处的路,岂是你这等微贱之人可以觊觎的?
东边帐篷内,药气浓郁。
谢砚时昏时醒,意识仿佛沉在冰冷的深潭与灼热的岩浆之间反复挣扎。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那股肆虐的邪火和无处不透的寒意,还有皮肤上逐渐蔓延开的、令人心悸的痒痛。
他想喝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朦胧中,似乎有人影在晃动,喂药,擦拭,更换被汗浸湿的寝衣。动作算不得多么温柔,但还算规矩仔细。只是每个人都蒙着口鼻,眼神回避,动作迅速,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需要尽快处理掉的危险秽物。
意识再次模糊,混乱的思绪和生理的痛苦交织成网,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冰冷的宫室角落,无人问津,病得快死的时候,也只有一个小太监偷偷塞给他半碗冷粥。
活下去……
凭什么?
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心底嘶哑地反问。
这么难,这么脏,这么痛,凭什么还要活下去?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之际,掌心似乎又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像极了那日瓷瓶的温度,紧接着,是一股极其清淡、却异常清晰的药香,混在浓浊的病气与苦涩汤药味中,钻入鼻端。
他竭力想睁开眼,看清是谁,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唇边,残留着一丝微苦却清凉的液体。
是谁?
这药……
昏沉再度袭来,但这一次,那冰冷与灼热交替的痛苦,似乎……缓和了极其微弱的一丝。
谢砚彻底陷入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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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沈时微,是你吗?
“系统,你确定这药管用吗?”
【确定!宿主放心,之前您给谢砚的药本就能温养身体,提高免疫。如今这要是针对时疫所制,包药到病除的。】
“那他什么时候会好。”
【三个时辰内就会减轻症状,宿主不用太担心。】
沈时微看着虚弱的谢砚,鼻子有点酸。她慢慢退后两步,走到帐篷角落一个透气的小窗边,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微凉的空气,却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了上来,淹没了她这些时日来刻意维持的冷静与疏离。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酸楚的、沉甸甸的委屈。
为自己也为谢砚。
她原本好好地在现代过着普通大学生的生活,十九岁,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期末考试和偶尔的人际关系。她喜欢看小说,偶尔也会天马行空地想象,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真的被扔进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
没有预兆,没有选择,被迫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挣扎求生。
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她也很想家,想父母朋友,想那个熟悉又安定的世界。
而谢砚也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放在现代,正是最肆意飞扬的青春。可在这里,他活得像个影子,像个物件,亲生父亲对他视若无睹,旁人可以随意践踏他的尊严,甚至肆无忌惮地夺走他的健康与生命。
他只是想活着,这有什么错?凭什么就这么难?
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视线迅速模糊。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那湿意逼回去,却徒劳无功。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滚落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点深色的痕迹。
【宿主,您怎么哭了?】系统的电子音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时微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动作有些粗鲁。袖口精致的刺绣摩擦着眼角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痛。
“没什么。”她在心里对系统说,声音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微哽,“就是觉得……憋得慌。”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重新看向床榻上的少年。泪水洗过的眼眸,反而更清晰了些。谢砚的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点,虽然依旧急促,但那种濒临破碎的虚弱感似乎减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是因为药开始起作用了吗?
“系统,”她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还残留着一点点鼻音,“你刚才说,三个时辰内症状会减轻?”
【是的,宿主。药物正在起效,他的免疫系统也在被激活。最危险的阶段即将过去。】
“好。”沈时微轻轻点了点头。
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谢砚暂时没有恶化的迹象,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顶充满病气的帐篷。
委屈是一种奢侈的情绪,尤其是在这个地方。刚才那片刻的失控,或许是她给自己紧绷神经的一次小小喘息。
但,该做的事情还得做,该走的路还得走。
谢砚,你一定要活下来。
而我,也得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
谢砚艰难地撑起身子,扯了扯嘴角。
沈时微,我赌赢了,你会救我。
13. 第十三章
谢砚的病在三日后彻底好转,秋狩行程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疫”中断,景帝虽已“康复”,却也失了游猎的兴致。圣驾很快起程,浩浩荡荡的队伍循着来路,踏上了返京的官道。
车厢随着官道的起伏微微摇晃。谢砚靠坐在窗边,身上裹着件半旧的夹棉袍子,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中属于高热病人的混沌与死气已经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沉寂。他透过半卷的车帘,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枯黄秋景。
侍疾染病,死里逃生,除了换来几副无人细究的汤药和几句虚浮的宽慰,似乎与从前并无不同。
御驾回銮的当晚,宫中设了简单的家宴,算是为“病愈”的皇帝接风洗尘,亦是庆贺六皇子“康复”。
宴设在中宫一处偏殿,规模不大,只皇室近亲与几位高位嫔妃在座。谢砚的位置依旧偏远,几乎隐在殿角的阴影里。他垂着眼,面前案几上的菜肴精美,却引不起他半分食欲。殿中丝竹悦耳,笑语晏晏,景帝正与皇后低声说着什么,沈贵妃安静地坐在下首,神情温和。三皇子谢臻意气风发,正接受着几位宗室子弟的恭维。
一切都和从前无数次宫宴一样,他像个局外人。
直到宴席过半,景帝饮了几杯酒,面颊微红,目光在殿中逡巡,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谢砚身上。
殿内的嘈杂仿佛静了一瞬。许多道视线,或明或暗,也随之投来。
“砚儿。”景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不算宽敞的偏殿。
谢砚起身,离席,行至御座前数步处,撩袍跪倒,“儿臣在。”
“你此番侍疾染病,吃了苦头。”景帝看着他,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朕都知道了。你能不顾自身安危,在朕榻前尽心,孝心可嘉。”
谢砚伏低身子,“为父皇侍疾,是儿臣本分,不敢言苦。”
“嗯。”景帝点了点头,似是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孙开道,“传朕旨意,六皇子谢砚,纯孝可悯,赐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再……”他顿了顿,“将前岁南边进贡的那套青玉文房用具,也赏给他吧。另外,拨两个稳妥的太医,日后专门照看六皇子的饮食起居。”
话音落下,殿内愈发安静。南海明珠价值连城,云锦是御用之物,青玉文房更是风雅珍品,这些赏赐的分量不轻。
林殊捏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凉了凉。沈时微垂眸看着杯中清酒,神色平静无波。
谢砚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陛下,臣妾从前去六皇子的静思斋未见几个可用的下人,不如为六皇子拨几个趁手的人去。”沈时微声音不高,却隐忍侧目。
景帝似乎有些意外,侧目看向她,“哦?爱妃何出此言?”
沈时微放下酒盏,起身微微一福,语气不疾不徐,“回陛下,前些日子路过静思斋附近,见庭院似乎有些疏于打理,想着六皇子年岁渐长,身边伺候的人手或许……简薄了些。此番六皇子侍疾有功,陛下既已赏赐珍宝,不若再添些稳妥得力之人,也好让六皇子日后起居读书,更为便宜妥帖。臣妾不过是偶有所感,思虑不周,还请陛下圣裁。”
景帝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依旧跪在下方的谢砚,少年身形单薄,衣物虽整洁却看得出并非新制,在这满殿锦绣中更显格格不入。
他先前只想着赏赐物件、拨太医以示恩宠,倒确实忽略了这些日常用度的细节。沈时微这个提议,看似微小,却更显细致周全。
“贵妃有心了。”景帝点了点头,语气和缓,“确是该当如此。孙开,”
“奴才在。”
“从内务府挑几个老实本分、手脚麻利的宫人,拨去静思斋伺候六皇子。要选知规矩、会伺候笔墨的。”景帝吩咐道,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一应份例,也按皇子应有的规制,不得克扣。”
“奴才遵旨,定会仔细挑选,妥帖安排。”孙开连忙躬身应下。
“谢父皇恩典,谢贵妃娘娘。”谢砚再次叩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林殊脸上得体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指尖用力到泛白。
宴会继续,丝竹又起,觥筹交错。只是不少人心中,已悄然将那位坐在角落、刚刚得到皇帝接连赏赐和关注的六皇子,重新掂量了一番。
散席后,谢砚回到静思斋。月色清冷,照着庭院中确实略显荒疏的草木。皇帝赏赐的明珠云锦等物已被妥善收好,他也未曾去看一眼。
于他而言,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第二日清晨,谢砚换上了一身略整齐些的衣衫,亲手捧起那只装着南海明珠的锦盒,用一方干净的布仔细包好。
“殿下,您这是……”老太监福安有些疑惑。
“去贵妃娘娘宫中谢恩。”谢砚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福安欲言又止。这明珠是御赐之物,转赠他人,若被知晓……可看着自家殿下沉静的侧脸,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跟上。
沈时微所居的听澜阁离静思斋不算近,一路行去,宫道寂寥,偶遇的宫人见是他,多是匆匆行礼便避开,目光中带着惯有的疏离与些许不易察觉的新奇打量。
想必是昨夜御前之事已在这深宫悄然传开。
听澜阁庭院雅致,花木虽已染秋色,却修剪得宜,宫人步履轻缓,规矩井然。通传之后,谢砚被引至偏殿等候。
不多时,沈时微便来了。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常服,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玉簪,气度温婉沉静。见到谢砚,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六皇子来了,坐吧。身子可大好了?”
谢砚未曾落座,而是先行了礼,姿态恭谨,“劳娘娘挂心,儿臣已无碍。”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拘谨和感激,双手将布包着的锦盒奉上,“昨日蒙娘娘在御前为儿臣进言,儿臣感激不尽。此乃父皇所赐南海明珠,儿臣……身无长物,唯有借花献佛,聊表寸心,还请娘娘莫要嫌弃。”
他语气诚恳,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将那点刻意流露出的不安与真诚放大。捧着锦盒的手指关节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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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显出一丝笨拙的紧张。
沈时微目光落在锦盒上,又缓缓移至谢砚脸上。少年脸色仍有些病后的苍白,身形清瘦,眼神干净得像初融的雪水,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本宫就收下了。”这样也不用让谢砚觉得欠她什么。
“坐吧。”沈时微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你身子刚好,别站久了。”
谢砚这才依言坐下,姿态依旧端正规矩,只坐了椅子的前半部分。
宫女奉上清茶,沈时微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似随意问道:“内务府拨的人,可到静思斋了?”
“回娘娘,孙公公一早便遣人送了四个宫人过来,两内侍两宫女,看着都是稳妥的。”谢砚答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对新变化的谨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那就好。”沈时微点点头,“份例既已按规制来,日常用度上便不至于太拮据。你如今正是长身体、需用功的时候,衣食住行、笔墨纸砚都不可轻忽。若还有什么短缺不便的,也不必太过拘谨,可使人来告诉本宫一声。”
“是,儿臣记下了。谢娘娘关怀。”谢砚再次道谢,态度恭敬无比。
“我把聂峰拨去你身边守着你。”
谢砚抬眸看向沈时微,是守着他,还是监视他呢?
心中虽是这么想但还是恭敬道:“聂峰是娘娘的暗卫,怎可……”
沈时微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正因为他是本宫的暗卫,才更合适派给你。”她语气温淡,却不容置疑,“聂峰为人沉稳,忠心可靠,且武艺高强。你如今虽有父皇的赏赐和些许关注,但宫中人心复杂,难保不会有宵小之辈再生事端。身边有个得力之人护卫,本宫也能放心些。”
她微微停顿,声音里多了几分似有深意的鼓励,“况且,你年岁渐长,也该开始接触些实务,习些傍身的本领。聂峰跟着你,闲暇时指点一二,于你也是有益处的。”
“待你强大到可以不被人欺负,聂峰自然会回来。”
“娘娘为什么对我这般好。”谢砚这句话问得极轻,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沈时微,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疑惑。
沈时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眼中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真的只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系统,我要这么说啊。
【宿主,这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宿主你回答要小心一点,反派可是很聪明的。】
沈时微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温婉沉静。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放下茶盏,“本宫初入宫闱时,也曾孤立无援,也曾觉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那时便想,若有人能稍稍扶一把,哪怕只是递来一个不必那么戒备的眼神,或许,路就不会走得那么难。所以看到你本宫就会想到从前的自己,所以想帮一把。”
“是吗?”
骗子,你分明是为了你的任务,为了你能活下去。
“咳,那个谢砚。你母妃如今还在冷宫,你可有为她打算过。”
14. 第十四章
“儿臣……不敢想。”谢砚低声答道,“母妃犯了宫规,在冷宫静思己过是应当的。儿臣只愿父皇康健,宫中安宁。”
“更何况……冷宫深锁,非圣旨不得出入。儿臣连见她一面都难,谈何打算。”
沈时微凝视他片刻,忽而伸手,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若有一日,”她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闻,“本宫能替你开一道门,你可敢进去?”
茶烟袅袅,隔在两人之间。谢砚抬眼,眸色深得近乎墨,半晌,极缓地吐出一个字,“敢。”
“三日后亥时,聂峰会带你。只一炷香,看得说不得,做得留不得,你可能做到?”
谢砚起身,长揖至地。
“儿臣,领娘娘情。”
冷宫比传闻中更冷,霉旧的帘子被风掀起,发出呜咽似哭。
谢砚在回廊尽头看见了他的母妃,如今瘦得脱了形,披一件灰白旧衣,正就着一盏豆油灯,缝一件小得显然不属于她的夹袄。
针尖一次次戳到指尖,她便把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混着灯油味,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在谢砚喉头。
他忽然不敢再近半步。
倒是婉才人先抬了头,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中与他相对。
“砚儿?”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笑,像梦里唤过千万遍那样自然,“过来,让母妃瞧瞧。”
谢砚膝头发软,一步、两步,跪倒在她裙边。
婉才人伸手,冰凉的指甲划过他眉骨,停在耳垂,轻轻捏了捏。
“长高啦。”她笑,眼角细纹里夹着泪,“比母妃梦里还高。”
谢砚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婉才人把他按进怀里,那股陈旧的草药与潮气瞬间裹住他,他却觉得无比温暖。
“别哭。”她拍他的背,像哄襁褓中的婴儿,“你来了,我就没有遗憾了。”
一炷香燃到尽头,聂峰在窗外低咳。
婉才人替谢砚把泪擦了,从枕下摸出一枚用红线穿的羊脂玉平安扣,飞快塞进他领口。
“走吧。”她推他,“别回头。”
谢砚踉跄两步,忽然转身,重重磕了三个头。
青砖地冰冷,他却像感觉不到疼,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儿臣……必迎母妃出冷宫。”
婉才人站在暗影里,轻轻摇头,唇形无声,“活着就好。”
回程的甬道比来时更黑。
聂峰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殿下若想哭,可以哭。”
“我不哭。”他轻声道,“哭没有用。”
“聂峰,你觉得娘娘想要什么?”
聂峰沉默片刻,“主子的心思不是属下能揣测的。”
第二日,天刚亮谢砚就亲自捧了那具昨夜才送到的、景帝赏赐的青玉砚台,步行往听澜阁去。
谢砚进门,先垂目行礼,而后将青玉砚台双手奉上。
“父皇所赐,砚中极品。儿臣想着,娘娘擅书,物当尽其用,故特来借花献佛。”
沈时微目光落在砚上,又滑到他脸上。
少年眼睫低垂,掩住所有锋芒,却掩不住眼下一抹熬出来的青。
她挥手令宫人退下,房门合拢,只剩炉香袅袅。
“殿下先前已送过一斛明珠。”她声音极淡,“再送,便显得重了。”
谢砚抬眼,眸色澄澈,却像一面擦得发亮的铜镜,映出她的影子,也映出他自己的野心。
“明珠是谢恩,砚台是求合作。”
沈时微挑眉,似笑非笑,“合作?”
“娘娘要一个听话的皇子,我要一个能活的未来。”
谢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如今父皇龙体欠安,三哥势大,五哥联姻武将,七哥出身中宫。我母族凋零,本无立锥之地,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好拿捏,不是么?”
他向前半步,指尖抵住案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娘娘在宫中需要一把刀,刀柄握在娘娘手里,刀尖冲外。我来做这把刀。”
沈时微垂眸,取茶盖轻拨浮沫,声音慵懒,“刀若太利,易伤持刀之人。”
“那便请娘娘给刀加一道鞘。”谢砚缓缓跪了下去,脊背笔直,“儿臣愿在此立誓,日后凡有所得,先尽娘娘,再论社稷。若违此誓,人神共戮。”
【宿主,好机会啊,这样你就不用拐歪抹角帮谢砚了。】
系统,你安静!
“先尽本宫,再论社稷?”
沈时微低声重复,尾音带着笑,却冷得似雪,“六殿下可知,这八个字若叫第三人听见,明日就能给你扣一顶结交内宫、图谋不轨的帽子。”
谢砚仍跪得笔直,声音稳得像磨过的剑刃,“所以儿臣只说给娘娘听。娘娘若点头,这八个字就是誓言;娘娘若摇头,它们就只是儿臣的催命符,随时可交到宗人府。”
“拿命来赌?”沈时微俯身,指尖抬起他下颌,迫得他与自己对视,“本宫竟不知,六殿下是个疯子。”
谢砚任她打量,眸色沉静,“冷宫一炷香,儿臣已经死过一次。命既然捡回来,就不值钱了。但……”
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完下半句,“儿臣的命不值钱,娘娘的命却金贵。儿臣愿用这条贱命,给娘娘再挣一条更值钱的命。”
沈时微眯了眯眼,松开指,重新坐回主位。她慢慢拨着茶盖,空气凝滞。良久,她放下茶盏,“砚台留下。”
谢砚心头一松。
“但话要说在前头。”
“本宫可以扶你,也可以弃你。若你日后行事有半点差池,牵连到本宫,那么,冷宫的路,你认得,本宫也认得。”
谢砚深深叩首,“儿臣明白。”
“退下吧,需要你做事时本宫自会知会你。”
几乎就在门扉掩实、隔绝了内外天地的同一刹那,沈时微维持的端凝姿态瞬间垮塌。她猛地向后一靠,背脊抵上冰凉的椅背,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宿主!宿主!他走了!我刚才检测到他的情绪波动剧烈得吓人!你刚才那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恩威并施玩得太溜了!简直教科书级别的谈判技巧!】系统的电子音在她脑中炸开,充满了兴奋与夸张的赞叹,【还有那个抬下巴的动作!眼神杀!压迫感十足!宿主你真是天赋异禀!】
“闭嘴……”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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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低声呵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慵懒威仪,“我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你是没看见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剖开一样……什么先尽娘娘,再论社稷,这种话他也敢说,真是……要命。”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勉强压下一丝心悸。
【怕什么!宿主你表现完美!完全就是一个深谋远虑、野心勃勃、正在寻找代理人的后宫大佬形象!】系统依旧雀跃,【而且你最后那个退下吧,语气拿捏得太到位了,既显得高深莫测,又留足了悬念和掌控感!】
沈时微揉了揉眉心,“还好我看的宫斗剧多,不过主要还是归功于本宿主聪明!但这么下去能行吗?我不会嘎嘣在这儿吧。”
【当然不会!而且宿主你要相信科学!哦不,相信系统!我们可是有海量宫斗剧、权谋剧数据库的!可以根据情境智能匹配最佳应对方案。】系统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谄媚,【不过宿主啊,咱们下一步是不是该制定个详细计划了?比如怎么帮谢砚积累资本,怎么对付其他皇子,怎么在后宫培植势力……光靠演技和看剧经验,万一穿帮……】
“穿帮?”沈时微挑眉,刚才的慌乱渐渐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调侃取代,“穿帮了就一起完蛋呗。反正最坏也就是被打入冷宫,或者赐死?哦,说不定谢砚那小子为了灭口,会先动手……”她说着,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呸呸呸!宿主乌鸦嘴!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敢!咱们可是知道他最大秘密的人!】系统急了,【而且宿主你不是还有我吗?虽然我不能直接干涉现实,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信息支援啊!比如其他皇子的弱点,朝中派系关系,甚至……陛下最近的脉案和用药记录,但是直接刀人本系统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打住!”沈时微立刻制止,“那些太危险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扎稳打。谢砚既然递了投名状,我们也接了,那就得拿出点真东西来。光吓唬人可不行。”
【宿主想这么做?】
“先让谢砚能够离开皇宫,在外立府,这样才能方便做事。系统,有没有什么人才可为我所用的。”
那扇雕花门阖上的瞬间,少年并未走远。
他负手立于游廊折角,指腹摩挲着袖口内测那枚羊脂玉扣。
【宿主!宿主!他走了!我刚才检测到他的情绪波动剧烈得吓人……】
谢砚垂眸,掩去唇角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
果然。
少年无声地笑了笑,指背蹭过唇。再抬眼时,黑沉沉的眼底已是一片澄澈温顺。
殿内,女子压低的声音带着颤,却强作镇定,“先让谢砚能够离开皇宫,在外立府……系统,有没有什么人才可为我所用的?”
每一个字,都顺着砖缝、沿着廊柱,精准地落进他耳中。
“沈时微。”谢砚低低唤了一声,像在舌尖滚过,带着初尝的甜与锋,“你要我活,我便活给你看。你要利用我,我便让你自以为得计。”
他转身,影子拉得极长。
“我等着……”少年嗓音轻得近乎温柔,却字字入骨,“你将这江山,亲手送到我手上。”
15. 第十五章
景帝体内的毒日积月累,近日身体已出现了异常,待批完奏折更是觉得头痛欲裂。沈时微一面柔荑轻按其额侧太阳穴,一面轻声细语:“太医叮嘱陛下需静养,这些繁杂琐事,若有信得过的人分担一二便好了。”她顿了顿,仿佛随口一提。
“近日百官也不止一次向朕提起立太子一事,爱妃觉得这诸位皇子中谁能堪当重用。”
“陛下。”沈时微指尖力道匀停,声音放得愈发轻柔,“立储是国本大事,关乎天下万民。臣妾一介深宫妇人,见识短浅,哪里敢妄议朝政?只是……”
她略作迟疑,指尖似无意般拂过景帝紧锁的眉间,“臣妾私心想着,无论是哪位殿下,总归是要最能体贴陛下、以陛下龙体为重的才好。陛下为江山操劳半生,如今正该好生颐养,若有人能真心为陛下分忧解劳,让陛下少些烦难,那便是极好的了。”
景帝闭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分忧解劳……说得容易。老大敦厚有余,机变不足;老三倒是活络,心思却也活络得有些过了;老五勇武,可惜少了些沉稳……”他忽然停住,转而问道,“爱妃平日与皇子们接触不多,倒是对老六颇为怜惜?”
沈时微心头一凛,知道方才替谢砚铺垫的话终究引来了这一问。她手上动作不停,语气里适时添了几分坦然又无奈的感慨,“陛下说笑了,臣妾对各位殿下都是一样的心。只是六殿下生母不在身边,性子又静,总让人想起民间那些早早没了娘亲照拂的孩子,不免多留意两眼。说来也是陛下仁德,宫中上下和睦。”
景帝沉默了片刻,头痛似乎缓解了些,他抬手按住沈时微的手背,缓缓睁开眼。那双已见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心善。”
这一眼,看得沈时微后背微凉。她垂下眼帘,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与依赖,“臣妾不过是学着陛下,待人以宽罢了。说到底,诸位皇子都是陛下的骨血,无论哪位将来承继大统,首要的,不都得是孝顺着陛下、延续陛下的英明治理么?臣妾只盼着陛下龙体康健,长长久久地做我们的主心骨。”
“既如此爱妃今晚便留下侍寝吧。”
“陛下厚爱,臣妾……”
沈时微心头警铃大作,侍寝?开什么玩笑!她脸上却还得维持着温婉羞怯的笑意,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系统!系统!紧急情况!救命!她在心底疯狂呐喊。
【宿主别慌!本系统在!】系统的电子音立刻响起,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出场的兴奋。
救命救命!
【宿主,只要景帝不死您早晚逃不掉侍寝这一步的。】
你是想我死给你看?
“臣妾葵水来了,这几日怕是不能侍寝。”话音刚落,沈时微自己先在心里咯噔一下。这理由……太常见,也太容易被查证了。敬事房的记档、侍奉的宫女,甚至一碗汤药下去便能试探虚实。她这话,无异于在悬崖边试探。
果然,景帝那双半阖的、带着倦意与审视的眼,倏然睁开了些。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锐光,像是被这话刺破了某种温情脉脉的假象。他并未立刻动怒,只是那按着沈时微手背的手指,力道微微收紧,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哦?”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比发怒更令人心头发紧,“倒是巧。”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香炉里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却压不住陡然弥漫开的冷意。
沈时微背上寒毛倒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脸上那抹羞怯的赧然尚未完全褪去,又迅速蒙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委屈。她垂下眼帘,不敢与景帝对视,声音轻颤,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臣妾……臣妾并非有意推诿,实在是……身子不争气,恐冲撞了陛下,也怕……怕过了晦气给陛下,有损龙体康泰。陛下明鉴……”
景帝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半晌,他才缓缓松开手,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既是身子不适,便好生将养着。朕这里,不缺人伺候。”
回到听澜阁,沈时微屏退左右,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她没像往常那样卸妆更衣,只是怔怔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修饰却难掩疲惫的脸。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的声音难得地带着小心翼翼。
“我不好。”沈时微的声音干涩,“系统,你之前说的对……只要他活着,只要我还在这宫里,还想做点什么,这道坎,我躲不过去。”
镜子里的女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穿书之前,她也只是个看过些宫斗剧、有点小聪明的普通人,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吃什么和做什么。可现在,她要面对的是一个疑心深重、掌控着她生杀予夺的帝王,要周旋在波谲云诡的夺嫡漩涡里,还要……被迫去侍寝。
光是想到侍寝两个字,她就从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和抗拒。那不仅仅是和一个不爱的、甚至可以说是“敌人”的男人发生关系,更是一种对自我意志的彻底剥夺和践踏。
【可是宿主,如果你一直拒绝,景帝的疑心只会越来越重。他今天没发作,不代表他信了。帝王恩宠本就脆弱,一旦失去,别说帮谢砚,你自己在宫里的日子都会举步维艰。】系统分析着利弊,声音理智得近乎冷酷,【冷宫,或者更糟的地方,可能就是归宿。】
沈时微打了个寒颤。她见过冷宫的荒凉,听过里面传出的、似有若无的呜咽。那比死更可怕。
“我知道……”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系统,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有我的观念,我的……底线。哪怕这只是本书,哪怕这些人可能只是纸片人,但我在这里,感受是真的,恶心也是真的。”
【宿主,或许……你可以换个角度想。】系统沉默了片刻,尝试着用另一种方式劝说,【这不是屈服,而是一种……策略性的付出。就像战场上,有时候为了最终的胜利,需要暂时放弃一些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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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你想帮谢砚,想改变某些人的命运,甚至想保全自己,都需要权力和资本。而在后宫,获得这些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帝王的宠爱。侍寝,是巩固宠爱的必要环节。】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沈时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冲开脂粉,留下蜿蜒的水痕。她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耸动,全然没有了白日里在御前的温婉从容,只剩下一个无助又抗拒的灵魂,被困在这华美牢笼里,做着最痛苦的选择。
【宿主,根据现有数据和情境模拟,这是最优解,也是……唯一可行的路。】
【除非你愿意放弃谢砚,放弃任务,甚至放弃自己的生存,任由剧情走向未知的崩坏。但那样,婉才人可能永困冷宫,谢砚可能无声湮灭,而你……本系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窗棂之外,浓重的夜色里,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
谢砚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在听澜阁外,他本已转身欲走,却被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对话钉在了原地。
谢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那股陌生的、尖锐的涩意。
他该觉得庆幸,不是吗?有一个如此尽心尽力、甚至不惜牺牲自身来为他铺路的合作者。这不正是他当初递出投名状时所期望的?一个有用的、有野心的盟友。
可为什么,听着那压抑的哭泣,那充满厌恶和无奈的策略性付出,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要活下去,要往上爬,要把母妃接出来。这条路上,注定骸骨铺就,鲜血染途。别人的牺牲,哪怕是自愿的、带着目的的牺牲,也不过是这棋局中司空见惯的一子。
沈时微的眼泪,她的抗拒,她的算计……都只是工具的一部分,只是有用的工具……
谢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如同来时一样,融入沉沉的夜色,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沈时微,都是你自愿的,不怪我。
三日后的一个午后,一道侍寝的口谕,毫无预兆地降在了听澜阁。
“躲不过了。”沈时微轻声自语,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那个默然不语的系统。
她没有再流泪,也没有崩溃。只是叫来贴身宫女,平静地吩咐准备沐浴香汤,挑选衣物。宫女们面上带着喜色,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几乎在侍寝口谕传遍后宫的同时,消息也以某种隐秘的渠道,递到了谢砚手中。
传递消息的小太监低眉顺眼,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书房里,谢砚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纸页边缘,留下一个极淡的指痕。
本该如此。他对自己说。
宫廷倾轧,哪里容得下妇人之仁?别人的血与泪,不过是攀登阶梯上必然沾染的尘埃。
“陛下!林妃娘娘宫中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