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哑夫》
1. 退婚
寂静的六条巷内,传来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陆府的管家陈伯才打开门,便被人粗鲁地撞到一旁,那人身后的小厮抬着红箱,鱼贯而入,胡乱地扔到院中,扬声喊:“现在陆府由谁管事?快点出来!”
“何人在此喧哗?”
正堂前,被扰了清梦的陆灵媱未施粉黛,一身浅粉长衫披风宛若海棠般娇俏。
手中的马鞭却啪的甩到地上,“便是一点规矩教养都不懂?”
为首的宋大娘子顿时被吓得缩了缩脖子,眼前正是陆府的长女陆灵媱,性子最是刁蛮古怪不好惹,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这陆家的荣文堂本是江宁的百年刻字书坊,在整个江南的刻字书坊都是首屈一指。
可就在前日,陆家掌柜陆远山因私刻禁书锒铛入狱,荣文堂一并查封。
这谋逆大罪,不死也得扒层皮。
原本还想攀个高枝,此时却忙不迭的来撇清关系。
想到如今陆府没落,宋大娘子又硬气起来,取出退婚书,掷在地上:“大姑娘勿怪,陆家这罪宋家担待不起,这婚事就此作罢!”
陆灵媱把玩着手中的马鞭,气极反笑:“宋伯母来的还真是时候。”
明日便是婚期,喜帖已发,半个江宁府都等着看笑话。
可宋家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上退婚,摆明了是想落井下石。
“别怪我们宋家无情。”宋大娘子拿出长辈的做派惺惺作态道。
陆灵媱不耐烦的拧眉,侧过半边身子,看了一眼身后的阿烬。
宋大娘子仍自说自话,骤然被阿烬拦住去路。
刚想发作,又见男人长得高大,冷着脸气势骇人。
顿觉这人也不好惹。
只好掐着腰讪讪道,“大姑娘好自为之,看这陆家还能强撑到几时。”
说罢拂袖而去。
“请留步。”陆灵媱叫住她,不紧不慢地说,“宋伯母带回的财礼,我们还未曾清点过,怎好前行离开?”
“你这是什么意思?”宋大娘子气得高声嚷道,“你们陆家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我留下?”
陆灵媱一字一句地吩咐道:“阿烬,慢慢地查。”
地上的红箱被打开,一番清点,果然少了几匹云锦和二十两银子。
宋大娘子顿时有些心虚。
这云锦确实做衣服用了,银子却是她临时起意,想昧下点闲钱。
狡辩道,“我们郎君既要入赘,也总要置办些物件,用你们陆家点云锦和银子怎么了。”
陆灵媱冷笑,声音冷淡:“宋大娘子勿怪,只是灵媱当家才知油盐贵,几匹云锦便也罢了,二十两银子可够普通人家大半年的花费了,还请归还。”
宋大娘子见势不妙,顿时恼羞成怒:“你们陆家不要欺人太甚!我…我要请大家评评理!”
说着便冲向门外。
阿烬瞬间扣住妇人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惨叫出声。
吓得管家陈伯赶忙凑上来劝解:“阿烬快松手,别把事情闹大了啊。”
见他未动,陈伯又向陆灵媱说道:“大姑娘,你说句话啊。”
阿烬回首望向陆灵媱。
陆灵媱走近,指尖搭上他紧绷的手臂:“放手,阿烬,毕竟…这是长辈。”
他喉结微微滚动,贴着她的掌心松开了手。
“宋伯母,是灵媱派人去宋家取,还是您在这儿等?”
陆灵媱看了看天色,天青欲墨,云脚乱攒,已有下雨之兆,轻笑道:“宋伯母可要抓紧时间,三月春雨频繁,可莫要因为这二十两银子,吹风淋雨。”
宋大娘子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想理论又忌惮阿烬。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忽而传来闷雷阵阵。
眼看着就要下雨。
宋大娘子无奈,只得掏出二十两,“别以为这样你就能留住家产,过几日这里还指不定谁来当家!”
陆灵媱恍若未闻,接过银子得意地掂了掂,盈盈一拜:“恭送宋伯母。”
待人一走,陆灵媱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赘婿还不知要到哪里找一个。
陆灵媱眼眸微垂,随手将马鞭扔与阿烬,吩咐了他与陈伯料理便向后院走去。
昨夜陆灵媱几乎没怎么睡,早上又被宋家这么一闹,也吃不下去朝食,索性先去探望母亲。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母亲院中的海棠在雨中摇曳。
还未进门,便传来阵阵咳嗽声。
母亲苏氏性子贤淑,不通庶务,身体也一直不大好,前日官兵突然闯进陆府,不由分说拖走了父亲。
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母亲哪里遇见过这架势,惊吓之余又牵连了旧病。
陆灵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襟,换上笑容推门而入。
拔步床上,母亲单薄的身影倚在床头,鬓边银丝如雪,短短两日已清减了几分,满面愁容的问道:”前院似乎有些吵闹,可是宋家来人了?”
灵媱喉间一哽,从丫头手中接过粳米粥,坐在床边轻轻地转动调羹,低头掩饰道:“只是女儿与陈伯在商议事情,无事的。”
苏氏看出些端倪,冰凉的手指覆上灵媱的手腕:“可是真的?”
陆灵媱有些心虚,舀起一勺粥送至苏氏嘴边:“娘,先吃些东西吧。”
见她不肯多说,苏氏便不再多问。
她没什么胃口,又怕女儿担心,强撑着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咳了起来,险些将方才进的粥都吐出,好一阵才平复,用帕子擦着嘴角,问道:“明日宗族亲戚就要到了,可一切打点妥了?”
这是最令陆灵媱头疼的,她平日就不喜这些宗族亲戚,从前有爹娘在,也轮不到她出来应酬打理,人都认不全。
何况如今父亲莫名被抓,若是明日二叔借此发难,又该如何应付。
苏氏自是知晓这点,轻抚着灵媱的头发嘱咐道:“都怪娘不顶用,如今这陆府上下,里里外外都要有你一人打理。”
灵媱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明日就是婚期,该有的礼数不可缺,若是…”苏氏顿了顿,强压下喉间的腥甜,“若是…婚礼有了变数,族里有年纪合适的嗣子…”
父亲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陆灵媱与陆灵犀。
原本打算待灵媱纳赘之后,慢慢将生意交给灵媱与女婿打理,岂料横生枝节。
按大周律,户绝之家,可招婿入赘,无子无婿则要过继宗族之子。
可陆灵媱怎会甘心让几代人辛苦拼下的产业就这样拱手于人。
“娘。”灵媱忍不住打断苏氏。
苏氏莞尔一笑,“娘只是想你要记着,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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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荣文堂还是其他,都是身外之物。”
“莫要逞强,莫要将终身大事当儿戏。”
苏氏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陆灵媱自知她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母亲。
“放心吧,娘。”陆灵媱强撑笑意,“粥要凉了,还是再进一些吧。”
陆灵媱服侍着母亲吃了小半碗粥,没一会陆灵犀也来了,母女三人唠了一回家常。
便让灵犀陪着母亲,心事重重地拖着步子回到闺房。
她将房门重重一关,暂且不想考虑那些接踵而至的问题,只想清净一会儿。
困倦之意涌上,陆灵媱合眸躺在榻上小憩,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几日发生的事桩桩件件在她眼前翻滚,她烦躁地扯了被子盖住头顶,黑暗里她静静地看着锦被里的花纹,依然酝酿不出一点睡意。
过了半晌,兀的传来几下敲门声。
灵媱懒散的翻了个身,并无要起来开门的意思:“何事?”
门外安静的只有春雨打落在青石砖的嘀嗒声。
正觉得奇怪,可她等了半晌仍未听到有回应,又合上眼眸不想理睬。
不过几息,敲门声又响。
“到底是何事?”陆灵媱心里焦躁又生,一把掀了被子,几步走到门前,怒斥:“是聋了还是哑了?问话怎么不答?”
门外的男人脸上惊讶一闪而过,阿烬垂了眼,端着盘子的手微微泛白。
又见陆灵媱赤着脚,慌忙移了视线,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只好将手里的莲子羹与枣泥糕向上抬了抬,示意她自己是来送吃食的。
陆灵媱神情微怔,自觉失言,别过脸走回屋内,语气却软了下来:“进来吧。”
阿烬确实无法回话,她与阿烬相识时,他便是个举目无亲的哑巴。
陆府见他可怜,便收做了家仆。
虽是如此,但阿烬长得好看,又懂些拳脚,因此也比寻常奴仆要更受器重些。
因长了灵媱两岁,平日也是将她当妹妹照顾的,她属实不应对他出言不逊。
陆灵媱坐在椅子上咬了咬唇,看着他走进屋内,将莲子羹与枣泥糕放在桌上,将莲子羹的调羹递给她。
探了下温度,刚刚好可以入口。
她从昨夜就没怎么吃东西,眼下确实有些饿,“怎么突然做这个?”
阿烬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安神】两字,转身又向她的床榻走去。
灵媱一边喝一边又瞥了他几眼,疑惑的看着他拾起她的绣鞋。
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起的急,竟连鞋袜都未穿,慌忙收回脚藏在裙子下面。
秀眉一拧,嗔他一眼:“不许看!”
阿烬放下绣鞋,却没有立刻起身,衣摆垂落,他半蹲在她面前,目光慌乱的越过她的裙摆,不自觉地瞥向另一侧衣架上的嫁衣。
他抬起手,似是还想比划些什么,最终握了握拳,讪讪的转身向门前走去。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有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
她只是需要一个赘婿而已,可以是宋郎君,自然也可以是别人。
“等一下!”陆灵媱声音发颤。
阿烬猛地顿住脚步,脊背绷的笔直。
回首却见这位骄傲的陆府长女陆灵媱,正赤足站在地板上,双睛微微湿润,眼中的神情复杂难辨,“阿烬…
2. 婚服
阿烬连忙上前迈了半步,又不敢贸然上前,只殷切地看着灵媱。
阿烬生了一副好看的眉眼,剑眉星目,又干净澄澈,每每陆灵媱有事相求,他总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可她此刻却有些心虚,咬了咬唇,不自在地别过了脸,低声道:“算了,你先下去吧。”
闺房内,一室寂静。
陆灵媱懊恼地坐下,撒气似的用调羹搅着碗里的安神汤,手上的玉镯被撞得叮当作响。
这手镯本是父亲送她的及笄礼,决定要纳赘的那天,父亲将这手镯与荣文堂的地契一并交予了她。
荣文堂自她祖父成立起,经历了三代人的苦心经营,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如今父亲蒙冤入狱,婚期迫在眉睫,族里有何打算尚未可知,若是二叔借机发难……
无论如何,她得保证荣文堂不落于他人之手,即使是步险棋,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陆灵媱不再犹豫,叫丫头小满给她拿了针线,便开始做起了女红。
春雨仍未停歇,淡淡花香随着清风飘进轩窗。倏然从廊下跑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少女。少女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衫,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正是灵媱的妹妹陆灵犀。
在灵媱门前探头道:“大姐姐?”
“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娘那里有事?”
“娘喝了药已睡下了。”小姑娘摇摇头,走到灵媱身边,奇怪的问,“大姐姐这是在改衣裳?可怎么是男人的?”
灵媱莞尔一笑,“这新郎要换,大婚用的喜服自然也要换。”
阿烬要比宋家大郎高一头,肩宽几分,陆灵媱也不知他具体尺寸,只好依着平日里的印象估摸着去改。
“大姐姐不嫁宋哥哥了?那是谁啊?”灵犀坐在软榻的另一侧,忽地恍然大悟般说道,“难道是烬哥哥?”
灵媱睨了她一眼,嗔道:“就属你机灵。”
“因为我是姐姐的小棉袄啊。”灵犀扑进灵媱的怀里撒娇,吓得灵媱赶紧把手里的针线拿远,又听灵犀继续说道,“那姐姐是更喜欢烬哥哥吗?”
灵媱放下手中的针线,垂眼轻抚着妹妹的后背喃喃道:“赘婿而已,合适便好。”
父亲尚未定罪,只要明日能顶过去,其他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而阿烬在陆府的这几年尽心尽力,恭谨忠顺,总比其他人要放心些。
更重要的是,阿烬他并无亲人可依,即使日后生下嗣子,也不用担心有外姓亲戚鸠占鹊巢。
灵犀不太明白,抬起头懵懵的看向姐姐,“是因为烬哥哥更喜欢姐姐?”
“这话从何说起?”灵媱笑了,捏了捏妹妹的小鼻子,“我看是你更喜欢阿烬吧。”
“烬哥哥长得好看,灵犀自然喜欢。”她挺起胸脯一本正经地说道,“他对姐姐也好,灵犀更喜欢。”
“只是烬哥哥不会说话,二叔他向来瞧不上他,会同意这门亲事吗?“
陆灵媱的目光望向门外,慢条斯理道:“荣文堂的事,还轮不到他们做主。”
转眼已是暮色四合。
陆灵媱缝补完最后一针,处理好最后的线头,正欲开口唤小满,又想起来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枚竹简来,放在喜服旁。
似是觉得太招摇了些,又将竹简塞到了喜服里面,这才对身侧的小满道:“把这个给阿烬送去。”
小满捧着叠的整齐的婚服,以为是向寻常那样要阿烬为她外出办事,却不见小姐有其他的吩咐,心里一边犯着嘀咕一边快步往后院杂役房走去。
月上中天,阿烬才踏着夜色而归。
房间里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室清辉。
阿烬刚走进房间,蓦然发现桌上放着整整齐齐的喜服。
他不解的皱了皱眉,这里偏僻,除了小满会过来转交陆灵媱的东西,没有人会来。
阿烬脚步沉重的走到桌边,也没有点燃烛火,喜服上绣着缠枝莲花纹,正是先前宋家大郎的那身。
大姑娘挑选布料花纹的那天,还是他护卫着外出采买的。
阿烬微眯着眼,好似那喜服的颜色十分扎眼似的,左右翻找有没有陆大姑娘的纸条。
指尖的触感却忽地让他一愣。
本是柔软的绸缎料子却摸到了一截突兀的凹陷。
他拎起衣袖的一角细细打量,宽大的衣袖外围用相同的布料又向外拼接了几寸。
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针脚,小心翼翼地将喜服拿起展开,似乎长度上也做了修改。
宋郎君的身量并不算矮,只不过比起他还是要矮一些。
他情不自禁地放到身上比量了一下,从肩膀到袖长。
竟然正合他的尺寸。
阿烬细细的抚过胸前的纹样,发现内侧的夹层里似乎还放着东西。
翻出来一看,竟是一枚竹简。
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他与陆灵媱的生辰八字。
那时他刚到陆府,陆灵媱才开始学刻字,教他一起刻的。
旁边放着红色的婚书,新郎名字的地方却是空着。
阿烬攥着木牌的指尖发白,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前正想出去。
却忽地听到门外有几个声音飘然而至。
“哎真奇怪,阿烬这小子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跟在大姑娘身后,今日怎么不见人影了?”家仆的声音不大,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阿烬眼底一沉,却不想理会。
“说不定是这高枝儿攀不上,到别处去偷懒了吧。”
“平时仗着有大姑娘撑腰,还不是跟我们一样是个奴才。”
“如今这树倒猢狲散,该不会又是找哪个高枝去了吧!”
雨早已停了,静谧的夜里,愈发显得那笑声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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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阿烬眉头紧锁,将喜服轻轻的放下收好。猛地一把推开门,凌厉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几个家仆顿时被吓得惊慌失色,连连后退,差点撞上后面的院墙。
心里惶恐不安,也不知他听多了多少。
阿烬微仰着头,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抽出腰刀。
几个家仆缩着脖子,连忙你推我搡地跑开了。
阿烬冷冷地看向他们的背影,锁好门,步入夜色。
翌日一早。
陆府上下便忙活开了,里里外外洒扫的一尘不染,到处悬挂着红绸彩花。
阖府上下的丫头仆从都精气神十足,若不是昨日宋家退婚弄的动静太大,任谁也不会想到陆家此时已是朝不保夕。
陆灵媱穿着火红嫁衣,发髻上斜插了几支金钗,丹唇点绛,亭亭独立的站在陆府的花厅中央。
眉眼间恬静无波,唯有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马鞭。
“大姑娘,二老爷与族老们到了”小满低声提醒道。
陆灵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将马鞭交给小满后,抬眼就看见二叔陆远舟负手踏过门槛,身后跟着几位族老神色各异,四处打量着。
灵媱整了整袖口,笑着行礼道:“灵媱见过二叔,见过各位族老。”
几位族老几乎都是灵媱的堂伯堂叔辈的,陆家从前一直在江宁乡下做着造纸的营生,只有陆灵媱的祖父读了些书,跑到了江宁另寻营生,这才白手起家。
后来书坊的生意日渐兴旺,倒是族内的造纸生意一直做的中规中矩,因此陆家这些年也没少照拂族里的造纸生意。
灵媱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学着记忆里父亲的样子招呼着各位亲戚入座。
又请了族老里地位最高的堂伯陆明涛上座,一边奉茶一边解释道,“各位族老见谅,母亲身体不适,不便出来见客。”
陆远舟闻言,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冷笑道:“大嫂莫不是被这宋家气坏了身子?”
“各位未住在江宁,不知可听说了?”陆远舟转故作样地向左右询问,又自顾自地回答道,“昨日这宋家可是来上门退亲了,闹得沸沸扬扬。”
堂内顿时窃议四起,今日所来宾客本就心思各异,关心者有之,看热闹者有之,自然也有如陆远舟这般觊觎荣文堂想趁机吃绝户的,此刻满堂宾客都将目光集中到陆灵媱身上。
陆远舟又痛心疾首道:“如今这大哥入狱,大嫂病重,赘婿也没了,看来侄女今日是成不了婚啊!”
二叔陆远舟本是父亲的同胞弟弟,可不知为何,灵媱儿时两兄弟便关系不睦,祖父尚未去世时便闹起了分家,大多祖产与荣文堂均交给了陆远山。
二叔另起了分号荣康堂,可到底经营不及荣文堂,因此对当年分家之事一直耿耿于怀。
陆灵媱稳了稳心神,转身笑着答道:“二叔此言差矣。”
3. 对峙
“各位族叔特地为灵媱大婚而来,灵媱怎好让各位族叔控跑一趟。”灵媱冲着满堂宾客盈盈一拜,“是宋家毁约在前,我荣文堂自祖父创立以来最重诚信,宋家这样不守约之人,怎可成为我陆家的赘婿?”
陆明涛捋着胡子点头道:“灵媱说的不无道理。”
陆明涛在族内颇有些威望,自然也最在乎脸面,可若是赘婿心思不正,让荣文堂不再姓陆,才是因小失大。
“可话虽如此,赘婿人选你可有了?”陆明涛追问。
陆远舟又趁机发难:“侄女今日莫不是要给大家唱一出空城计吧?”
正堂内宾客顿时哄笑一团,七嘴八舌的谈论开来,也与那同情灵媱的,此刻却也不敢站出来反驳。
陆灵媱攥紧了衣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冲动。
堂伯与几位族老的态度不明,此时她不能意气用事。
“二叔说笑了。”陆灵媱装模作样的蹙起眉,目光一一扫过宾客,声音里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走投无路才需要唱空城计,如今我荣文堂虽突逢变故,可祖宗余荫尚在,父亲也并未定罪,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况且……”
陆灵媱以袖掩面,好似被吓到了似的,只留出微红的双眸:“这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乃是礼制,侄女怎敢违背,二叔怎能如此冤枉侄女!”
陆灵媱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如此倒是做实了宗族欺负家里无人依靠的弱女似的,不说万一陆远山无罪释放,就是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陆明涛赶紧出来打圆场:”远舟,不可急躁。”
陆远舟冷哼一声,“弟弟也是关心侄女,侄女年轻不知深浅,可不要随意拉来什么人就招为赘婿。”
陆灵媱正欲反驳,却听门外小满通传,张媒人已经到了,正问婚宴何时开始。
还未等陆灵媱回答,陆远舟忽地得意一笑,向陆明涛拱了拱手道:“这吉时只剩一刻,如今大哥不在,若无赘婿,不如暂且搁置婚期,交由族里来打理荣文堂。”
陆明涛面露难色,眼里满是对一家妇孺能否撑起荣文堂的犹疑。
况且这叔父帮衬侄女也是自然,总好过陆家百年心血付之东流。
他与左右族老递了递眼色,仍是慢悠悠地捋着胡须道:“远舟说的不无道理。”
陆灵媱脸色微白,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不自觉提高了音量:“祖父曾言……
“莫要用你祖父来当托词!”陆远舟不耐烦地拍案而起,声音里满是怒气。
纵有想为陆灵媱打抱不平的,此刻也不好妄自插言。
起身就向门口走去唤了仆从,“大哥的地契与账册在哪里?”
被陡然一吼的陆灵媱的脑中一片空白。
堂内人群渐渐躁动,就连陆明涛也摇了摇头,似乎也认为这陆灵媱难堪大任,起身准备离去。
只有陆灵媱依然挺直着脊背,仰着头定定地望向堂内悬挂着的牌匾。
蓦然,走在最前面的陆远舟突然被一道红色的身影拦下。
“哑巴阿烬?”陆远舟皱着眉,看向穿了一身红色的宽袖喜服的阿烬。
一条红色锦缎披在他的肩上,分明是喜服的式样。
阿烬眼神凌厉,骨节分明的手正放在腰间的腰刀上。
身后跟着的家仆虽然皆是赤手空拳,可气势骇人,将正堂围的水泄不通。
陆远舟左右踱步,阿烬却一点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陆家有个会些拳脚的哑仆,颇受陆远山与陆老爷子的器重,陆明涛与几位族老自然也略有耳闻,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
陆远舟不耐烦地斥道:“你这个哑巴,还不快让开!”
阿烬抬了抬下巴,仍站在原地不为所动,目光渐渐扫过众人。
众人见陆远舟都无可奈何,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
“这…这难道就是赘婿?”
“怎么找个哑巴啊,真陆家是没落了”
人群里窃窃私语,落在阿烬的耳中格外刺耳,他抿了抿唇,看向陆灵媱的瘦弱的背影。
嫁衣热烈如火,可她的纤细的腰身却在微微颤抖。
阿烬喉间发紧,收回眼神,又向前走了几步,比方才又凌厉了几分,逼的众人不得不后退。
陆灵媱几不可闻的舒了口气,双腿却突然没有力气似的,不着痕迹的扶着案几坐到了主位上。
“阿烬,还不见过各位长辈。”
阿烬收回目光,极不情愿的略略低头,算是行了礼。
在众人的目光下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了陆灵媱,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婚书来,双手托着递给她。
正堂内忽地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陆远舟眯着眼,手里的佛珠转个不停,正在猜陆灵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喜烛彤彤,陆灵媱从阿烬的手中接过婚书,手指摩挲着婚书上父亲的亲笔,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婚书的右下角还盖了一枚江宁府的官印。
陆灵媱略疑惑的抬眸看向阿烬,他却只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她垂首,略顿了顿道:“夫君。”
“将这婚书交给堂伯查验。”
阿烬闻言眼底微亮,低头抿了抿唇,转身走向陆明涛。
面无表情地将婚书递给他,仍半侧着身子挡在陆灵媱身前。
陆明涛接过婚书细细查验,官印清晰,字迹清晰,不由得向陆灵媱点了点头:“这笔迹确实是远山的,官印无误,合乎礼制。”
陆远舟闻言脸色铁青。
“祖父曾言,阿烬忠勇持户,可托付矣。”陆灵媱抬眸看向陆远舟,声音清亮,“那时我们还未分家,二叔理应知晓。”
“如今这婚书亦有父母亲笔,此乃父母之命。”
“张媒人保的是我陆灵媱的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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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媒妁之言。”陆灵媱缓缓起身,走到阿烬身旁继续说道,“如今这婚书也已官府备案,按《大周律》,阿烬便是我名正言顺的赘婿。”
陆远舟愤然拂袖,冷笑道:“虽然合乎礼制,可他一个哑巴如何能打理荣文堂?”
“二叔已有荣康堂要劳心劳力。”陆灵媱一字一顿的说道,“这荣文堂的事,侄女……就不劳烦二叔了。”
陆远舟攥紧手里的佛珠,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陆灵媱向众人行礼道:“堂伯,二叔,各位族老,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各位可还要移步继续观礼?”
陆远舟冷哼一声,不屑地看了看陆灵媱,“我倒要看看侄女能撑到几时。”
随即跟着陆明涛走出了正堂,还有想看热闹的宾客也跟着讪讪而去。
喜乐奏起,陆灵媱望着空荡荡的门槛,长长地舒了口气。
微风拂过,贴着双喜的红灯笼轻轻地晃动,落下一地碎影。
陆灵媱提起裙摆,可脚下却仍像是有千斤重似的,迈不开步子,好似所有的力气,在瞬间尽数散去了。
眼前忽地出现一只略有薄茧的手掌。
陆灵媱迟疑地抬手,触到阿烬的刹那竟感到一丝湿意。
她的手心竟不知何时都是冷汗,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阿烬一把抓住。
他并没有用多大力气,但又稳稳的将她的手握住,宽大的手掌干燥温暖,安抚似得摩挲着她的指尖。
她抬眸正对上阿烬,他眉目疏朗,正定定地望着她。
陆灵媱别过脸,只觉耳尖热热的,不自在地清咳了几声,“我们走吧。”
喜宴进行地还算顺利,待送走宾客,已是月上中天。
陆灵媱看过母亲与灵犀,方才回房沐浴一番。
出来时仅穿了一身中衣,蒸腾的水汽衬得她的肌肤水润透白。
只见阿烬站在屋内,手足无措的站在房间中央,呆呆的低着头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听见她的脚步声,只抬头瞥了一眼,又飞快的背过身去。
陆灵媱被他窘迫的样子逗笑。
小满拿了一件外衫给灵媱披上,问道:“厢房已备好热水,可要请……”
小满顿了顿,眼神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陆灵媱拢了拢领口,未回头地走向书案:“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沐浴吧。”
阿烬连忙逃似的随小满去了。
陆灵媱随手翻看着荣文堂的账册,目光不经意地看到了角落的婚书,眉心微蹙。
她本想拿到父亲亲笔便可压住二叔,若是取不回,也可先借着母亲好友张媒人的名头先将这婚事。
未曾想阿烬竟真的能取回父亲的亲笔,还拿到了府衙的官印。
只是先前申请探望皆被府衙拒之门外,平日府衙办事也是能拖则拖。
能拿到此印,也不知是案子有了转机还是因为那人的帮忙呢?
4. 讲价
正思索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阿烬已换了一身玄色长袍,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锁骨,发色如墨,还悬着水滴,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
洞房花烛,本是要喝合笈酒、撒帐图个吉利的。
只是这婚成的仓促,陆灵媱又觉得不宜大办才免了去,此刻房里只余她二人,不免有些拘谨。
陆灵媱低了头,将账册与婚书锁进匣子,走到拔步床边,向阿烬招了招手,“进来吧,我有话与你说。”
闺房内火红的喜字、红绸与喜烛交相辉映,晃的阿烬有些头晕,唯有陆灵媱一身白衣像是月光仙子下凡似的清丽。
阿烬头重脚轻地走近。
陆灵媱的身材并不算娇小,可阿烬的身影还是将她罩的严严实实。
她不满的抬眸嗔了一眼,阿烬会意,马上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陆灵媱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嘴角,端出大姑娘的做派来:“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你。你可见到父亲了?”
阿烬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若阿烬没有亲眼见到父亲,那便是府衙的人帮忙了。
陆灵媱心下有了计较,又继续道:“你我婚事仓促,我也未曾仔细问过你的意见。”
“只是眼下已解了燃眉之急,可日后仍然需要子嗣。”
陆灵媱觉得脸上略略发烫,不着痕迹的移了移视线,“不如我们便以三年为期,待荣文堂重整旗鼓,诞下子嗣。你若是想,便可以重获自由,去做你想做的事。
陆灵媱声音泠泠如泉,却听得阿烬神情愈发黯淡。
他眉眼低垂,陆灵媱辩不清的他的神情,还以为是三年时间太长,又自顾自地说道:“我知这为难你了,只是我眼下别无他法。”
“若是觉得三年时间太长……”陆灵媱伸出手指:“那便两年?”
阿烬抿着唇,仍沉沉地低着头。
陆灵媱绞了绞手指,“若还是不行的话…”
“那……那便……”陆灵媱话音未落,本想继续比划数字的手指被阿烬一把拉住。
他目光如漆,拉着她的手,缓缓地在她手心描画着,写下一个【好】字。
陆灵媱只觉得手心痒痒的,不自觉地蜷起手掌。
一时之间两人无话,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陆灵媱脱下绣鞋,刚要转过身向床内挪去,阿烬的身影便靠了过来,一只手臂堪堪擦过肩膀,她仿佛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
她下意识的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几息。
阿烬侧眸看去,见她杏目圆睁,颇有几分娇憨。
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慢条斯理地从她身后拉了一条锦被出来,这才缓缓地走向房间另一侧的软塌躺下。
陆灵媱舒了口气,也掀了锦被准备歇息。
许是连日休息不好,竟很快睡熟了。
听着陆灵媱绵长的呼吸,黑暗里,阿烬从怀里取出了一枚玉珩。
他借着月光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神色复杂。
这江宁,怕是不会太平了。
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陆灵媱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盯着红色床幔与锦被出神,过了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她新婚的第二天。
按说是要起早向母亲请安的。
陆灵媱慌忙坐起身子,向门外叫了一声小满,一边撩起床幔下了床。
抬目四望,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软塌上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上面还放着男子婚服,与她平日里喜欢带着的马鞭。
小满端着热水进来,将温热的帕子递给她:“姑娘看着较前几日精神了许多,昨日睡得可还好?”
“什么时辰了?”陆灵媱一边在小满的服侍下洗漱,一边问道,“怎么不来叫醒我?”
“已经卯时中了。姑爷见您睡得熟,特意吩咐我们不要打扰。”
陆灵媱轻笑,打趣道:“你倒是改口快。”
换好外衫,陆灵媱在铜镜前坐下,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母亲可起了?今日精神如何?阿烬去哪里了?”
“姑娘不必着急,夫人也才醒,姑爷一早起来便去巡院,眼下正在门外候着呢。”
小满给陆灵媱梳了简单的发髻,仅用2支银簪装饰,还未给陆灵媱上口脂,陆灵媱已然等不及了,站起身来左右照了照,“就这样吧,母亲该等急了。”
说着便脚步轻巧的向门外跑去,打开门,正瞧见阿烬倚门站着,仍是穿着家仆的粗布麻衣,袖口与胸襟前已被磨起了毛,浆洗地十分干净。
见她出来,阿烬忙站直了身子。
这几日陆灵媱总在盘算荣文堂与宗族的事,赘婿入门,至少可以暂时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细细打量起阿烬。
如今看着,可比那退婚的宋家郎君要俊俏不少,她也算是一点亏没吃。
阿烬见她笑的明媚,摸了摸袖口似是有些犹豫。
见他没动,陆灵媱问:“可还有事?”
阿烬向前迈了半步,从袖口摸出一张字条。
陆灵媱打开一看,脸色微变。
冷笑着将字条撕的粉碎。
随即叫来小满耳语几句,这才恢复了神色,“此事先放一放,我们先去向母亲问安。”
陆灵媱的院子最接近前院,与苏氏住的正房中间隔了一个小园子。
信步走过游廊。
隔着好远就看见站在院子门口的陆灵犀,蹦蹦跳跳的扑过到她怀里,随即小脸又一皱:“姐姐昨日为什么不让我去前院,都没看到姐姐穿嫁衣的样子!”
“还不是怕你闯祸!”
陆灵犀皱了皱鼻子,向灵媱身后甜甜地叫了句:“姐夫!”
阿烬侧眸看了眼陆灵媱,她似是未曾在意,一边拉着陆灵犀的手走进了苏氏的屋里。
苏氏的身体比前两日好了许多,正坐在明间上位,看着陆灵犀的画。
“母亲,是我们来迟了。”
陆灵媱腼腆一笑,回头看阿烬仍拘谨的站在门口,秀眉一蹙,阿烬忙垂首走了过来。
“阿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放轻松些。”苏氏轻笑,将她俩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竟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烬来到陆府时不过十二岁,不会说话,摔断了腿也不哭,秀气的小脸上,是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可若是贸然接近,又会像只小老虎一样张牙舞爪。
他们猜,阿烬应该是被哪个大户人家丢下的。
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故意的。
起初大人们还不知该如何对待他,倒是陆灵媱不管不顾地拉着他到处玩。
如今阿烬能成为陆家赘婿,苏氏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神色愈发温柔:“无妨。”
阿烬从丫头手里接过茶盘,与陆灵媱并肩跪下向母亲行礼。
百姓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但敬茶说几句吉祥话还是要的。
阿烬摩挲着的茶盘边缘,他知陆家家风宽厚,苏氏多半不会在意他的哑疾,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应该表达敬重。
可是他口不能言。
他只好将茶盘举得更高,低眉垂首,比陆灵媱的礼数还要周到。
只听陆灵媱朗声道:“母亲请用茶,女儿与女婿愿母亲福寿安康。”
苏氏接过茶,一饮而尽,俯下身将两人手拉在一起嘱咐道:“灵媱性子要强难免急躁,先下陆府又是多事之秋,阿烬,府里的事你要多帮衬她。”
“娘…”陆灵媱咬了咬唇,“爹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苏氏摸着陆灵媱的脸说道:“乖女儿,难为你了,若是…若是真的…”
“娘,别担心,我今日便出门打听消息。”陆灵媱安慰道,悄悄地给陆灵犀打着手势。
陆灵犀马上拉着母亲的胳膊撒娇:“娘,可不可以先帮衬一下我的肚子,灵犀好饿。”
母亲这才笑着放开手,招呼丫头传朝食。
一家人用过朝食,苏氏又嘱咐要给阿烬做几身新衣,陆灵媱方告别母亲,带着阿烬出了门。
上了马车,陆灵媱没有选择去繁华的东市,反而去了临近驿站的西市。
南来北往的商贩经常暂居于此,人流如织,自然消息也能互通南北。
荣文堂在西市也有铺面,陆灵媱并不常来。
二人走进一家生意零落的成衣铺,掌柜的正与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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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伙计说着闲话,似是与什么赌局有关。
见了陆灵媱忙满脸堆笑的迎上来:“姑娘是要给自己买衣裳啊,想要什么料子?”
“想给我夫君裁几件衣裳。”
陆灵媱抚过布料,不时拿起一块料子,放在阿烬身上比量,不经意的问道:“掌柜方才在说什么事这么热闹?可否与我说说?”
“不就是书铺廊上荣文堂的事儿。”掌柜笑答道,“想必姑娘也有所耳闻。”
“自然听说了,可是在说何时才会审案?”陆灵媱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继续问道:“那我也想来赌一赌。”
掌柜摆摆手:“府衙这回愣是一点消息没透出来,只是连日来挨个书铺去查。”
见陆灵媱仍在挑挑拣拣,掌柜扯回话头:“姑娘可有相中的?可以让伙计量下尺寸。”
陆灵媱随手指了指,“这几个我都要了,式样就按当下男装最受欢迎的来。”
“麻烦给我夫君量下尺寸。”陆灵媱向前推了推阿烬。
好容易开了张,掌柜笑的合不拢嘴,连忙招呼伙计带阿烬进了里间。
“那姑娘,我们来结一下账?”
陆灵媱点头,二人来到柜台,趁着掌柜高兴,她又问道:“若不是说案子,那是在说什么?”
掌柜一边写货折一边拨弄着算盘:“还不是那荣文堂大姑娘,找了个哑巴,大家都说陆家要垮了。”
陆灵媱长长地哦了一声,“何以见得?”
掌柜头也没抬:“这荣康堂的伙计说的还能有假?况且哑巴哪里会做生意。”
“可陆家不是还有大姑娘吗?”
“一个小姑娘哪懂得做生意呀。”掌柜满面春风,“一共是八两银子,您过目。”
陆灵媱笑着点点头,并不答话。
掌柜见她未动,又催道:“那……您是来店里取,还是送到您府上?”
“送到我府上吧。”陆灵媱一手撑在柜台上拖着腮,笑着说道,“六条巷,陆府。”
正提笔的掌柜笑意骤然僵住,错愕地抬起头,不太确定的问道:“是……”
“就是您口中,快要垮掉的陆府。”陆灵媱眼神明亮,拿起货折细看。
掌柜的心都凉了半截,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连忙赔笑,“是小的唐突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罢了。”
陆灵媱放下货折,掌柜顿时松了口气。
又听她继续说道:“价钱就给我折半吧。”
掌柜心又忽地提了起来,哈着腰道:“姑娘,我这小本生意,您这是要让我赔本啊。”
陆灵媱沉沉地叹了口气,压着嗓子:“可我陆家,要垮了啊!自然没有那么多银钱。”
“这……”
“况且,若陆家垮了,您赌赢了,自然有银子入账。”
掌柜面色尴尬,“这…”
陆灵媱转过身,上下打量着铺子:“您这店位置不算好,店租低客人少,面料也普通,您也不必诓我,折半顶多让您不赚钱而已。”
“若是我走了,您怕是一时半刻也开不了张。”
阿烬恰好量好了尺寸出来,陆灵媱见掌柜仍迟迟不松口,上前拉了阿烬就要走。
“既然您不肯,那我们便走了。”
“留步,留步。”掌柜冷汗直流,说到底也是自己失言在先,又真被陆灵媱说中并不赔本,为了开张便也依了她。
陆灵媱得意一笑,付清了银钱,拉过阿烬便离开。
许是还在兴头上,连拉着阿烬的手也没放开,念叨着刚刚的事,“你是没看见那掌柜的脸色。”
阿烬见她精神正好,静静地听着。
直到她停下,才向前半步俯身在她面前,指了指陆府马车停靠的方向。
陆灵媱会意,“我们先不回去,去三山客栈。”
三山客栈是西市最大的客栈,若要打听消息,这里再好不过了。
阿烬立起身子,却远远地看到有个身影向他们的方向走近。
他看着陆灵媱拉着他的手,忽然不想让他们见面,拉着陆灵媱就往旁边的铺子走。
陆灵媱正不明所以,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传来。
5. 打听
陆灵媱下意识地松开阿烬的手,却挣脱不开,只好怯怯叫了声,“柳哥哥。”
阿烬低头瞧见陆灵媱低眉耷眼的,心中不太痛快,沉着脸向来人挑了挑眉。
柳元修看了他一眼,板着脸看向二人拉扯的手,“注意体统。”
陆灵媱忙拍了一下阿烬的手,斜睨了他一眼。
阿烬讪讪的收手。
柳元修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可是来找我的?”
陆灵媱垂首。
是,也不是。
三山客栈本就柳家产业,因为柳府同在六条巷,柳元修与陆灵媱也是青梅竹马。
陆灵媱儿时一起玩的孩子里谁都不怕,唯独就怕长了她五岁的柳元修。
柳元修长的也是谦谦君子,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地就中了举人,现如今在府衙做典史。
虽然只是无品级的小官,可六条巷几代人里也才除了这么一个,与平民百姓比起来大小也是个官。
儿时父亲时常请他为陆灵媱指点功课,是以每次见他,她都觉得像是见夫子似的。
两家的长辈相处融洽,一度也想过结成亲家,因着陆灵瑶需要招赘才作罢。
“去客栈说吧。”
柳元修在前面带路,到了客栈便进了柳元修专属的雅间里。
“还未恭喜你大婚。”柳元修语气平淡,目光停留在陆灵媱的发髻上。
陆灵媱今日装扮简单,发髻却换成了已婚妇人的发髻,看起来比往日端庄几分。
“还要多谢柳哥哥帮忙。”典史本就负责牢狱管理,陆灵媱不疑有他,“拿到了父亲的亲笔与官印,不然灵媱的婚事恐怕又要生变。”
“谢我?”柳元修挑眉,看了眼站在陆灵媱身后的阿烬,眼神玩味,似笑非笑的。
陆灵媱不明所以,回首也看了一眼阿烬。
相貌端正,剑眉星目,与往日也没什么不同。
“这是阿烬,从前我们一处玩时,阿烬也常常跟着我的。”
“柳哥哥可是不记得了?”
柳元修轻笑,“怎会,那时我们春日赏花,夏日游船,夜里赏月。”
身后可都跟着他,陆灵媱自是不知,可这家伙每每总像看贼一样看着他。
“那时,你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柳元修思绪飘远,似是回到了旧时,看向陆灵媱的目光也愈发柔情。
陆灵媱摸了摸鼻子,她可没心情想这些风花雪月。
如今她一心只想着,怎样才能多问出些父亲的消息来。
阿烬沉着脸,忽地伸出手臂,将柳元修的目光遮去了一半,拿起茶壶给陆灵媱倒起水来。
陆灵媱抬眼,她也才喝了一口,怎么这么积极。
柳元修似是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又起身站到了窗边:“你父亲那时还有意将你许配给我。”
陆灵媱一听眼睛都亮了,终于逮到了机会聊起父亲的事。
站起身来绕过阿烬:“柳哥哥,你可知我父亲的案件进度如何了?”
见二人说起正事,阿烬只好放下茶壶,抱起双臂,默默地等着合适的时机。
“这件事……”柳元修略一沉吟,陆父的案子暂难定论,知她担心,便也收敛起小心思。
陆灵媱急切地向前一步,“柳哥哥,只说方便说的便可。”
柳元修叹了口气,“我只知案子牵连甚广,先前山东已开始严查。”
“江宁查的晚,苏州、扬州亦有书商受此事牵连,眼下正等其他地方一同移交江宁府办理。”
父亲现下关押在江宁县,若要一同移交州府衙门,至少要月余。
“可知是哪本书成了禁书?因何被禁?”陆灵媱蹙眉。
她虽未接手生意,这几日翻看账册,未曾发现有大量刻印新书。
柳元修不语,陆灵媱识趣地:“那荣文堂何时可以开禁?”
“情节较轻,可以开禁。”柳元修欲言又止:“只是……”
陆灵媱当下明了,定是那黑心的知县缺银子了:“可要多少银两?”
“五百两。”
“五百两?”陆灵媱惊呼,这也太黑了!
顿时吸了口凉气。
刻字书坊比不得绸缎茶叶利多,绕是荣文堂在江宁的书坊里已做到首屈一指,一年盈余也不过二百两,这还不算纸张工匠的银钱,眼下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陆灵媱面色沉重,柳元修俯身本想安慰一两句,却见一盘云片糕忽地出现在二人中间。
阿烬蹲下身子,把糕点往她面前递了递。
“我吃不下。”陆灵媱摇了摇头。
阿烬放下盘子,摊开她的手掌在掌心比划。
【回家】
柳元修清咳了声:“留下用饭吧,我叫厨房做几样你爱吃的。”
“不了。”陆灵媱起身准备告辞,“待母亲身体好些,定登门道谢。”
二人踏上回府的马车,陆灵媱心事重重,心里一直盘算着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虽然眼下能拿出三百多两的现银,可家里人的吃穿用度,工匠家仆的工钱,还要扣了部分出来。
陆灵媱算了一番,如今还有将近两百两的亏空。
要怎么补呢?
陆灵媱靠在车壁上,搜肠刮肚的想了半晌,还是觉得一团乱麻。
突然感到马车停了下来。
陆灵媱掀了车帘:“怎么停下来了?”
阿烬却不见了踪影。
车夫答道:“姑爷说他去买些东西。”
怎么也不和她说一声,陆灵媱蹙眉,她左右瞧了瞧,也没看见阿烬的身影。
只好又坐回车上等。
想起他今日的行为,虽说不上古怪,可也不像从前那样恭顺。
成婚第二日就自作主张行动,她是不是要敲打敲打他。
没一会儿,阿烬手里拎了个油纸包上了车,便看见陆灵媱气鼓鼓的等着他。
阿烬低头抿了抿唇,压下嘴角,坐到了陆灵媱对面。
正要发作,阿烬打开油纸包,是她喜欢的糖青梅。
陆灵媱清了清嗓子,抬眼看向一脸期待的阿烬,顿时泄气了大半,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
“下次,不许不打招呼。”
阿烬扬了扬嘴角。
看他还算听话,陆灵媱满意的轻哼了声。
吃了几颗,便觉甜的发腻,打量着手里的糖青梅,又想起这二百两的亏空。
若荣文堂无法开禁,一家子又不会别的活计,坐吃山空不说,没有家产做倚仗,岂不是任人宰割。
陆灵媱不禁又垮了脸。
阿烬低头瞧她的脸色,灵媱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做什么?”
他拉着她的手,才刚刚在她手心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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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别】字,陆灵媱就皱了眉。
往日她与阿烬多是她吩咐,他办事,阿烬只要倾听便好。
可若是遇到一句两句说不完的,如此也太慢了些。
“你与父亲出门时,也是这样说话吗?”陆灵媱疑惑地问。
阿烬手一顿,蜷起手指,避开了她的眼神。
陆灵媱眯了眯眼,果然有古怪,轻踢了他一脚:“还不老实交待!”
阿烬缓缓地从衣服内襟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小册子还有一支炭笔。
她接过,瞥了他一眼:“这里,不会有什么我不能看的吧?”
阿烬连忙摇头。
陆灵媱随手翻了翻,内容大多是些日常琐事和生意上的杂务。
只是没想到,阿烬竟然写了一手好字。
工整的蝇头小楷,从容规整,舒朗清劲。
她又翻了一页,无意中瞥见清渠书院几个字。
最近翻看账薄,依稀记得上个月清渠书院在荣文堂定了一批教材,付了三成的定钱,父亲出事前才交了一回,眼下应是还有部分没有发出。
荣文堂的铺面放不了太多货,是以在附近的小巷子里另有一个小库房。
若能将这批货出手,多少也能回笼些资金。
陆灵媱眼底微亮,指着那几个字朝阿烬笑:“我想到办法了!”
回府用过饭。
陆灵媱给书院院长提笔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将东市库房的钥匙交予阿烬。
让他找个信得过的伙计与他一同前去。
又给他多拿了几两碎银,清渠书院离这里有半日车程,若是赶不及回来还要在外住一晚。
陆灵媱微微有些困倦,准备倚在软塌上休憩了一小会儿。
小满给她盖上毯子,一边笑着打趣说:“姑娘就不怕姑爷就此跑了?”
陆灵媱眼皮也没抬,“那么多书,他能用来做什么。”
“他能去哪儿呢,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寻他。”
若是家里还有人惦记,怎么会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呢。
“倒是你,我早上交代你的事如何了?”陆灵媱半睁着眼问。
小满忙不迭的答:“谷雨家里只有母亲和弟弟,陈伯已经将他们接来安顿好了。”
“只是姑娘……”小满顿了顿,“谷雨的性子一向软弱,真的会是二老爷的安插的眼线吗?”
陆灵媱睡意全无:“她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小满摇了摇头:“除了往厨房跑的次数比较多,没什么不一样了。”
“会不会是姑爷看错了?”
谷雨与小满是同时进来府里伺候的小丫头,平日交情也算深厚,后来谷雨分到了母亲苏氏院子里,小满来服侍陆灵媱。
母亲待人一向亲厚,若谷雨当真有问题,二叔心机之深且不说,母亲也未必能接受信任之人的背叛。
陆灵媱想起早晨阿烬递来的纸条,深深地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总要试试才知道。”
“哦,谷雨还送来一个盒子。”小满突然想起,“说是夫人特意嘱咐要交给姑娘的。”
难不成是母亲的私房钱?
陆灵媱顿时来了精神,忙叫小满拿了过来,兴致勃勃的打开一看,倏然就涨红了脸,啪的一声合上了盒子。
“夫人给的是什么啊?姑娘。”
“不要多问。”
6. 赚钱
夜深人静。
阿烬带了一身清润的雨气匆匆归来。
廊檐下还滴着水珠,阿烬在陆灵媱门前站了片刻,转身擦拭着身上的雨水。
小满揉着眼睛从耳房出来,遇见一身黑色的阿烬,顿时吓了一跳。
阿烬朝她比划了一下,小满方才噤声。
侧耳细听,房内安静无声,阿烬方松了口气。
“姑娘已经睡熟了。”小满小声说道,“姑爷不如就在厢房休息,我去备水。”
阿烬挥挥手,打发了她去休息,随意弄了点水擦拭了下,便宿在了厢房。
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索性借着月光从怀里拿出了那枚竹简,名字刻的歪歪扭扭的,稚嫩又生涩。
他摩挲着她的名字,嘴角微扬。
陆灵媱那时刚开始学刻字,白天跟着师傅学,晚上就拉着他当小师傅。
手把手教都嫌他笨,气的直说以后可没人敢要他这样的伙计。
他自然知晓他是没人要的,否则又怎么会流落到了陆家。
不过她也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扔下他不管,仍时不时的要他陪她玩。
后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家里要与柳家定亲,她不太开心,念叨着说若是嫁到柳家,便带他去做陪房解闷。
还好这门亲事没成。
阿烬索性坐了起来,窗外细雨绵绵,不知陆灵媱睡的好不好。
他轻手轻脚推开陆灵媱的房门,准备看一眼就走,黑暗里却突然有个东西甩了过来。
阿烬下意识的接住,可锁骨处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痛的倒吸了口凉气。
是陆灵媱的马鞭。
她用尽力气想抽出马鞭,借着月光,倏地看清了那人的脸,“阿烬!”
这一番折腾,院子里的人也都精神了。
陆灵媱板着脸,手里拿了药膏,“把衣服脱了。”
阿烬本就只穿了一身寝衣,坐在书案边,解开衣服露出胸膛。
陆灵媱偷瞄了一眼,身材还不错,小声嘟囔:“我又没说全都要脱掉。”
阿烬嘴角微扬,拢好衣服,只将锁骨露出来。
陆灵媱用竹片取了药膏,抹在他的伤口上:“这么快赶回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阿烬垂首抿了抿唇。
陆灵媱顿时明了,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这个节骨眼上,还有谁愿意跟陆家扯上关系。
烛火忽明忽暗,映着陆灵媱的脸,满脸委屈。
阿烬不禁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弄疼你了吗?”陆灵媱俯身冲伤口呼气,“吹吹就好了。”
阿烬微微侧眸,只能看到她莹润的耳垂和细白脖颈,还有她的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倏地一下站起身,惊的陆灵媱向后退了一步靠在了书案上。
“你干嘛?”陆灵媱不悦,撇了撇嘴,手里不停的杵着药膏,“连你也要欺负我。”
阿烬犹豫了下,覆上她的手,将她转了半圈面向书案。
双臂将她半圈在怀里,又很有分寸的未碰她分毫,提笔铺纸:【书院虽不收货,但余下书籍可任由我们处置。】
陆灵媱略一沉吟,“你是说我们可以把书卖了?”
阿烬颔首。
“这自然也是办法,不过铺面被封,我们得找个出货的法子。”
陆灵媱轻点着书案:“或许可以找些货郎,让出一分利给他们。这些货郎走街串巷,能接触到的人自然也多。”
“说不定真能都卖出去!”
阿烬见她眼含笑意,点了点头。将毛笔放下,无意发现手旁还有一个打开的盒子。
盒子里有两个瓷做的小人,小人下面放着避火图。
陆灵媱正为想出办法兀自高兴,回首看他,却发现阿烬红了耳朵,顺着视线看去,正是下午母亲送来的盒子。
晚上她打开看过竟忘了合上。
赶紧啪的一声将盒子盖上,支支吾吾地解释,“我们都成亲了,自然…是要学习一下…”
说完又觉得也不太对。
她可是一家之主,理应是阿烬学习如何服侍她才对。
如此想着,陆灵媱挺直了腰板,将盒子往他怀里一塞,“你……学习学习。”
*
接连几日二人都在忙碌中度过。
阿烬带着伙计清点了东市库房,除了书院的教材,又翻找出了不少陈年诗集杂记。
二人也找了一些货郎,虽然卖了一些,可毕竟这些经史子集与货郎常卖的物品的大相径庭,收效甚微。
陆灵媱又想,左右都要让利,让给自家伙计也是一样,比起货郎又更了解些。
铺面被封,这些伙计也需要事做,不如让他们到处走动走动。
这一日,阿烬像寻常般外出走动,陆灵媱忽来了兴致,打开父亲尘封几日的书房。
以前父亲是不准她与灵犀随意进出的,生怕她们姐妹二人碰坏了他与祖父珍藏的宝贝与孤本。
如今父亲不在,磨。了母亲好久,才拿到了书房的钥匙,终于可以一探究竟。
父亲的书房在母亲的院内的一栋阁楼里,恰逢小满生病,母亲便支了谷雨来伺候。
陆灵媱看着父亲满目琳琅的收藏,顿觉有些茫然。
谷雨端着茶水进来:“大姑娘想找什么书,或许谷雨可以帮忙。”
陆灵媱:“《临安集》《庚子山集》与一本《贤德传》。”
是荣文堂最后刻印的三本书。
谷雨接了去,便在房内开始寻找。
陆灵媱抿了口茶,见她并不是毫无章法,淡淡的问:“这书放的难道有什么讲究?”
说话间,谷雨已先寻到了一本,“书房都是夫人帮老爷整理的,谷雨跟着夫人自然知晓一二。”
陆灵媱的指尖敲打着桌面,没再说话。
谷雨却迟迟寻不见那本《贤德传》,“应该就在这里才对……”
原本摆放整齐的书格上,恰好余出一本书的空缺,前后都是烈女传记。
陆灵媱蹙眉,这《贤德传》本是讲述几位贤德女子的书,乃是当朝的一位进士所做。
她儿时荣文堂便刻印过,父亲还特意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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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有名的才女作画,流传甚广。
谷雨猜:“许是老爷拿到铺子里了。”
“老爷拿到铺子里做什么?”陆灵媱不咸不淡的开口。
“拿到铺子里用来校勘书稿的情况也是有的。”
陆灵媱挑了挑眉,朝谷雨温和的一笑,“谷雨倒是细心。”
谷雨心神一晃,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一点忐忑来,连忙低头应了声,“老爷与夫人待谷雨不薄,自然要处处留心,服侍好老爷与夫人。”
陆灵媱点了点头,坐到椅子上誊写的诗句。
谷雨见大姑娘写的认真,便退到了一边,轻手轻脚的洒扫灰尘。
又听陆灵媱沉沉的开口:“谷雨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谷雨手上动作一顿,心里不禁紧张起来:“家中只有母亲与弟弟。”
陆灵媱轻轻的嗯了一下,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春风拂过窗棂。
谷雨稍稍松了口气,总觉得今日大姑娘与往日不同。
大姑娘平日虽然刁蛮,可总还有些孩子心性,今日虽然语气平淡,却看不懂她的心思。
沉默了半晌,谷雨有些沉不住气,“大姑娘可还有话要问?”
陆灵媱慢悠悠地誊好了一篇,一手提笔,一边欣赏,“没什么要问的。”
“毕竟你与小满同时进府,若遇什么困难,府里能帮的,定会相助。”
夜里,阿烬风尘仆仆的回来时,陆灵媱已沐浴过。
接过他手中的账册,拿起算盘噼里啪啦的一顿拨弄,如指下生花一般。
减去伙计与货郎跑腿的费用,今日进账足足有八两银子,虽不能与过去相比,可也是这几日赚的最多的一天。
阿烬方从内室出来,陆灵媱便高兴地迎了上去,拉着“阿烬快来,这几日我们已赚了有小三十两了。”
陆灵媱继续念叨着:“虽然有些慢,但是万事开头难,我们再想个法子。”
“今天我还试探了一下谷雨…”
见阿烬只是笑意盈盈得看她,陆灵媱忽地有些羞恼,“笑什么!有没有听我说话?”
阿烬连忙压了压嘴角,提笔写下几个字:【娘子所言,不敢不听】
虽已成亲几日,这还是阿烬第一次这样称呼她,仰起脸轻哼,“算你识相。”
陆灵媱继续琢磨,“只是我们现在卖的是书院教材,只有书生才会采买。”
“须得找书生多的地方才行。”
阿烬一边听,一边换了支硬亳笔,凭着今日走过的记忆,画了一副简易的草图。
今日与伙计出城后往南走,寻到几个小书院,学生大多也是农户,猎户出身,想来平日很少去城里的书铺采买。
他在地图上一一标注。
陆灵媱欺身看尽,好奇的问,“你在画什么?”
“你是说,我们可以去这些地方卖书?”陆灵媱指了指图上的的点。
阿烬颔首。
陆灵媱拿起阿烬的图细看,喃喃道:“你竟然走了这么远?”
又看到图上有一片空白,像是涟漪一般,“这是什么?可是莫愁湖?”
7. 试探
莫愁湖。
阿烬看向那里,嘴唇紧紧抿着,见陆灵媱眼神明亮地盯着他,才缓缓颔首。
随即又指了一家书院的位置给她看。
陆灵媱却想继续,半仰着脸问:“七年前父亲就是在这里遇到阿烬的吧。”
“怎么会跟家人走散呢?”她探着身,细细打量着阿烬的神色,“你的老家也是在江宁府附近?”
阿烬轻叹了口气,攥着毛笔的指尖微微发白,提起手腕却迟迟未落笔。
他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陆灵媱又问:“你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吗?”
阿烬摇了摇头。
他生性不爱多言,可也不是天生的哑巴。
阿烬垂下眼,眉间微蹙。纤长的脖颈上,喉结随着他的呼吸和动作上下滚动。
她痴痴地看着,不禁伸手摸了摸,“可惜,不知道阿烬的声音是什么样?”
话音未落,阿烬喉间溢出一丝闷哼,向后仰头躲闪。
陆灵媱挑挑眉,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阿烬发出声音,没忍住又多按了几下。
阿烬脸上烧的厉害,连忙抓住她作乱的手,陆灵媱不甘心地伸出另一只,又被阿烬钳住。
陆灵媱动弹不得,被迫仰起脸迎上阿烬居高临下的目光。
她略有羞恼,双颊染上绯色,索性直接上脚踢向他的小腿,“你快松开!”
阿烬吃痛,仍旧没有松开,反而微微俯身向她靠近。
陆灵媱嗔怒地看向他,本想拿起大姑娘的做派训他几句,却不知怎地又想了前几日的避火图。
急得眼里泛着水光。
阿烬自觉似乎有些过火,连忙放开陆灵媱,弯腰搂过她的膝盖将她放在书案上。
陆灵媱双手得了空,朝他的胸膛使劲地拍了几下。
阿烬也没躲,只是他肌肉结实,拍了几下反而陆灵媱的手拍红了。
陆灵媱张口欲骂,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再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
阿烬眼神一暗,握住她的手,一边揉搓着她的手心,一边急切的摇头。
陆灵媱反而被他弄的有些不自在,想起父亲对阿烬家里的猜测,试探地问道:“该不会是……家里人不要你了?”
阿烬手上动作一顿,垂下眉眼点了点头。
陆灵媱心下了然,只觉自己的话似乎有些说重了。
可低头是不会低头的。
哪有一家之主向赘婿低头的道理。
沉默间,忽地传来小满的声音:“姑娘!还没歇息吧?”
陆灵媱眉心一跳,给阿烬使了个眼色去开门。
她从书案上下来,理了理因为挣扎而凌乱的衣襟。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陆灵媱疑惑。
因着阿烬看到谷雨形迹可疑,她特意叫小满去谷雨家附近守株待兔,若自己一番试探后她心里有鬼,一定会有所行动。
待小满进来,陆灵媱连忙拉着她问,“怎么样,她可有行动?”
小满摇了摇头,“姑娘,你确定如此她就会露出马脚吗?”
“当然。”陆灵媱胸有成竹的说,“今日只是稍加试探,还未引蛇出洞呢。”
小满叹了口气,垮下脸。
陆灵媱不解,“让你去守株待兔,不用干活还不好?”
“就是因为不用干活,反而觉得更难熬了。”小满沉沉地叹了口气。
“那我明日还要去?”
陆灵媱颔首,“你要生病,我才有机会试探谷雨。”
“可是……姑娘。”小满欲言又止,“你若是怀疑她,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
陆灵媱仍然振振有词,“捉贼捉赃,空口无凭她若是不认账怎么办?”
“就算守株待兔等到了,也未必就会承认啊。”小满小声嘟囔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灵媱隐隐有些不满。
“只是觉得,姑娘如此,也未必奏效。”小满装着胆子说到。
陆灵媱被这么一说,突然没了底气。
毕竟她之前也没掌过家,不过是凭着直觉和自己的想法办事。
虽说谷雨性子软弱,可未必就不是个心里有主意的。
若真试探出了还好,若是她的一番试探反而让谷雨更谨慎了呢。
抑或谷雨并没有为二叔做事,她这一番试探反而让谷雨寒了心,之后服侍母亲不再尽心尽力了也未可知。
她到底年轻,可这种事直接问母亲,只会引得母亲更加忧虑。
可若让她此时收手,又有些不甘心。
左右为难时,下意识地看向阿烬,“可我明日还想再试探一番。”
小满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姑爷。
阿烬走向书案,提笔写下几个字
【那便一试】
陆灵媱也不知他是真心觉得此计可行,还是因为方才发生的事不好反对她。
“你真这么觉得?”
“若是……若是……”陆灵媱咬了咬唇。
阿烬又写【再想办法就是】
陆灵媱心满意足,向门外推着小满,“好了,你明天再去守着,干果茶钱本姑娘都给你包了。”
小满只好唉声叹气的离开了房间,还不忘尽职尽责的问:“今晚可要备水?”
陆灵媱回首看了阿烬一眼,“让他用我的水,不用备了。”
*
晨起,小满已经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离了府。
陆灵媱带着阿烬到母亲院里用朝食。
一如往日般与母亲妹妹说笑,丝毫没有留意角落里的谷雨。
苏氏见阿烬已用完了小半碗粥,又叫谷雨再给他添:“多吃些,在外奔波也是苦了你这孩子了。”
阿烬笑着点头,表示谢意。
陆灵媱撒娇道:“娘,你怎么不多关心关心我呢!”
陆灵犀也不甘示弱。
“好好好,都多吃一些。”
苏氏这几日身体日渐好转,虽不知陆远山的案子进展如何,可看到陆灵媱与阿烬为此忙前忙后的,自己也知要打起精神,不让陆灵媱分心。
“昨日说去你爹书房找几本书,找得如何了?”苏氏笑着问。
“只有一本没有找到,也不知是不是拿到铺子里去了。”陆灵媱不经意地说道。
“之前好似听你爹提起过,有本书增加了篇幅,也不知是不是你说的那本。”苏氏回忆道,“叫什么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是什么书呀?”陆灵犀也跟着凑热闹。
陆灵媱也未将这本书的事放在心上,便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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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碍的,等荣文堂开禁,去铺子里找一找便是了。”
听说荣文堂可以开禁,顿时高兴地问道:“可是真的?什么时候?”
“只是眼下还需要些银子。”陆灵媱正襟危坐,“娘,有件事还想与您商量。”
苏氏见她神情凝重,想来是件重要事,便放下筷子细听。
“一些经史子集的刻印总要经过官府把关,此次荣文堂出事,想来日后荣文堂开禁,也是不能再印。”陆灵媱的声音不大,屋子里的人却都可以听到。
“所以女儿想着,想把这些用不到的雕版处理掉。”
“这…”苏氏一下犯了难。
雕版对刻字书坊来说可是根本,可以说是书房最值钱的东西了。
不仅批量印书需要,就连书坊之间的竞争也多半要看雕版的精细程度。
这荣文堂的雕版,许多都是陆灵媱的祖父辈留下的,陆远山也宝贝的很。
说是荣文堂的立足之本也不为过。
陆灵媱继续劝道:“娘。客人我都已经联系好了,若您同意,几日后我们便在东市库房先处理掉一批,我们也好用这些钱把荣文堂要回来。”
苏氏看了眼郑重的陆灵媱与阿烬,思索片刻后,拉着陆灵媱的手说道:“罢了,如今家里是你当家,母亲久居内院,想来不如你们懂这些。”
“你若觉得合适,便这么去办吧。”苏氏拍了拍她的手,“你做什么,娘都支持你。”
“娘…”陆灵媱起身抱住母亲。
她多少猜到母亲不会不同意,可还是庆幸。
幸好这个家还有娘在。
只要娘还在,这个家就没有散。
苏氏安抚的拍着陆灵媱的后背,话风一转,“只是啊…”
“只是什么?”陆灵媱直起身。
“只是家里人丁不旺,我身体不好,这么多年才得了你们两个。”
“希望你与阿烬,能让家里热闹热闹。”
苏氏话里的暗示明显,一时将陆灵媱与阿烬都弄了个脸红。
“哎呦,娘…”陆灵媱有些羞恼,“怎么这时候说这些呀。”
阿烬悄悄侧目,去看陆灵媱脸色。
察觉到他的眼神,陆灵媱忍不住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阿烬不防,下意识地歪了下身子。
苏氏掩唇轻笑,“好好好,不说,吃饭吃饭。”
眼看陆灵媱与阿烬都红着脸闷头吃饭,陆灵犀天真的问:“姐姐与姐夫要怎么让家里热闹起来啊。”
陆灵媱站起身,夹了块饼就往灵犀嘴里塞:“你就安心吃饭吧。”
“娘,你看姐姐!”陆灵犀咬了一大块饼,向母亲抱怨。
苏氏只是笑。
又转向阿烬,“姐夫,你看姐姐!”
阿烬笑着摸了摸陆灵犀的头,又听陆灵犀叹气道:“不过我看姐夫也是管不了姐姐的。”
陆灵媱:“那你呢?”
陆灵犀朗声道:“我也都听姐姐的!”
一家人都被灵犀可爱的模样逗笑,一顿饭吃的也是其乐融融。
饭后,苏氏听说小满仍回家养病去了,又将谷雨派了去先服侍陆灵媱。
回到院内,陆灵媱又觉得自己干劲满满,正想今日如何安排,却看见谷雨进了屋将门关上。
8. 盘问
谷雨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在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灵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阿烬身旁一缩,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不明所以。
难道来服侍她是委屈她了?
冷淡道:“你这是做什么?”
谷雨跪在那里,眼眶瞬间便红了,泫然欲泣:“大姑娘,我知晓您与夫人的那番话是说与我听的。”
陆灵媱始料未及,本想引蛇出洞,放长线钓大鱼,结果饵自己先沉不住气。
下意识地看向阿烬,难不成是方才她演的太假了?
可若是如此,她还要怎么引出‘蛇’来呢。
见谷雨缩着身子,她蹙了下眉,虽然是伏低做小的姿态,可她又并未对她做什么,如此她倒不好说什么重话了。
转身懊恼的坐到罗汉床上,不紧不慢的开口:“起来回话吧。”
谷雨抬眼瞧了瞧姑娘的脸色,又瞧了瞧另一侧的阿烬。
前些时日她传递消息时,回头恰好碰上他,她本想一来自己行事隐蔽,阿烬也未必就逮到了什么把柄。
二来刚进门的赘婿就算说了什么也未必会有人听,索性先等个几天。
可如今看大姑娘很是信任赘婿,且大姑娘行事果决,如今连夫人都说全听大姑娘的,已是瞒不住了。
她深吸了口气,不禁红了眼眶:“大姑娘,二老爷是来找过谷雨。”
果然如此。
陆灵媱垂下眼睫,好整以暇的抿了口茶,轻轻嗯了一声,“我也不瞒你,你的家人我另安排了住处。”
谷雨慌张的抬头,手里不停地绞着衣角,为了避嫌,她特意很久都未回家看顾,也不知大姑娘将她们如何了。
“只要你说实话,我可以不怪你。”陆灵媱语气轻柔,却隐隐有些压迫感,“你家中若有困难,我也可以帮衬一二。”
谷雨沉默半晌,怯懦的开口:“这几年荣康堂生意一直不太好,二老爷便又惦记起老太爷的那些孤本。”
“你虽在爹娘院子里当差,可那些孤本你要怎么带走?”陆灵媱狐疑地问道。
这些孤本父亲可谓是如数家珍,宝贝的紧。
陆府中人都晓得父亲书院轻易不准靠近,且这些孤本数目并不小,要怎么运走才能不引人注目?
陆灵媱略一沉吟,“难道?”
是准备撕开来运出去?
陆灵媱陡然一凜,陆家藏书孤本若非迫不得已,千万动不得,这可是祖父在世时再三强调,写进家法里的。
亏二叔还满口的礼制,竟能想出这种法子来。
“你可真做了?”陆灵媱站起来追问,“给了他几本?”
这孤本若是缺页了,可就不值钱了。
谷雨摇摇头:“老爷与夫人对谷雨有再造之恩,谷雨自是不敢的,只是此事确实难办,二老爷便不再强求。”
“反而让谷雨时时留意,老爷最近收了哪些书稿,又准备刻印了哪些书。”
陆灵媱缓缓放下心。
这种手段倒也不奇怪。
这些经史子集大多书坊都有权刻印,无非就是看谁先出,谁的装帧更精美,谁有名人背书罢了。
书坊竞争中,如此种种也很常见。
可奇怪的是,二叔为什么没有牵扯到禁书案呢?
“以我二叔的脾气,他可不会善罢甘休。”陆灵媱眯了眯眼,“他为何会找上你?就这么肯定你会听她的?”
谷雨咬了咬唇,继续说道:“原本家中虽不太宽裕,可靠着府中月钱与母亲做工也可以养家糊口。”
“可数月前,弟弟上义塾时与人打架摔断了腿,母亲也因此大病一场,家中便捉襟见肘。”
谷雨声音哽咽,隐忍着哭腔,“二老爷……二老爷说,若我应了,他便帮我弟弟治腿。”
“若是不依……便要说我偷府里东西,将我赶出陆府。”
谷雨此时已是泪如雨下,本也期望着弟弟读些书,能找个读书人的活计,谁曾想书还未读完,腿先断了。
如此行动不便,莫不说找个活计,就连起居都需要老母亲照顾,如今一家人只靠着她这点月钱过活,那陆远舟又是个不饶人的,若是真被赶出陆府,哪里还有人肯要她呢。
这样想着谷雨又在陆灵媱面前跪了下来,抓住她的衣襟恳求道:“大姑娘,饶过我这一回吧,我也是被二老爷恐吓住,没有办法……”
陆灵媱轻叹,“真是个傻姑娘。”
遇到这种事应该早些与府中讲,哪里会闹到这种地步。
转念一想,陆远舟说话向来疾言厉色,又是府中长辈,连她有时也不免被陆远舟唬住,何况一个无所依靠的小丫头呢。
只是陆远舟老奸巨猾,总不会只找了她一个吧。
陆灵媱微微俯身向她递了帕子:“那你可知,府里还有哪些是他的人?”
谷雨会意,连忙点了点头,“知道的,姑娘请吩咐,我一定知无不言。”
问得差不多了,陆灵媱叫谷雨起来先去洗把脸。
陆灵媱两只手托着腮感慨道:“还好你发现她不对劲,不然还不知道后面能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阿烬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裰,衬得他更加的俊朗提拔,多了几分文雅矜贵。
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好料子就是衬人。
陆灵媱目光灼灼,看得阿烬有些不自在,低头轻笑,又忍不住迎上她的目光,向前倾了身子,离她更近一些。
春日暖阳透过轩窗,照在陆灵媱白皙的脸颊上,阿烬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细微的绒毛。
阿烬不禁放轻了呼吸。
陆灵媱忽地伸出手,捻起他宽大的衣袖摸了摸,“这个料子真是不错,又好看又透气,应该给灵犀也做两件。”
阿烬张了张口,未曾想这时候她竟说起这些,伸手抚过她的脸面向他。
挑了挑眉,眼神带着询问又带了些期待。
陆灵媱嗔他一眼,想要拍掉他的手,反被阿烬握住。
她不可置信:“你做什么?”
用另一只手去拍,结果也被扣住。
昨日的记忆浮现,没想到他竟然又故技重施。
陆灵媱瞪大了眼睛:”你!”
阿烬嘴角微扬,眼里带着得逞的笑意。
她不禁开始反思,当初是为什么觉得阿烬听话适合当赘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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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灵媱不服气得挣扎,两只胳膊使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有挣脱开,反而把自己累的气喘吁吁。
“不松开,那你就这么举着吧。”陆灵媱索性松了劲儿,一双胳膊没用一点力气全靠阿烬的支撑才没有落下去。
她也乐得轻松。
不多时,门外传来谷雨的声音,“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陆灵媱这才有些急了,也顾不得许多,拿出哄陆灵犀的话来搪塞他,“好了好了,这次你做的很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阿烬心满意足的一笑,轻轻的亲了亲她的指尖方才放开了她。
陆灵媱清了清嗓子,喊了谷雨进来吩咐了几句,又叫来陈伯留意府里下人的动静。
待中午用过了饭,才又带着阿烬出了门。
准备去看看谷雨的母亲与弟弟,是不是真的如她说的那样。
上了马车,许是刚用过饭,陆灵媱觉得有些困倦,便靠在车壁上合眸休息,迷迷糊糊间感到身旁有个热乎乎的东西靠近。
是阿烬不知何时靠了过来,见她睁眼,拍了拍肩膀。
大概是叫她靠上去睡。
陆灵媱本还想继续赌气,可赘婿不就是用的。
也毫不客气的靠在他的肩膀上,至少比马车硬硬的车壁舒服些。
马车摇晃,二人沉默了半晌,陆灵媱突然开口:“阿烬,你说…爹的禁书案会不会跟二叔有关系呢?”
阿烬握住她的手当做回应。
陆灵媱继续道:“柳哥哥也说荣文堂情节较轻,而且爹被抓之前也没有大量刻印新书。”
“那…官府是怎么知道荣文堂有禁书的呢?”
只能是有人暗中向官府告发了吧。
二叔既然能安排人在陆府,那自然也能安排人在铺子。
何况二叔若知晓荣文堂打算印什么,那为什么自己却不刻印呢?
要么是二叔知道何为禁书,要么是二叔有意陷害。
陆灵媱突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纵使分了家,可二叔也还是姓陆,总归还是一家人,二叔真的会…
禁书案也不是小罪,前朝也不乏有人因此丧命,发配充军等等也不占少数。
她想想都觉得后怕。
察觉到陆灵媱的身体轻微的颤抖,阿烬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里,两她的手心摊开,在上面写字。
【苏】【扬】
【鞭长莫及】
“你是说,二叔没那么大能耐能让苏州和扬州的书商也卷入禁书案?”陆灵媱仰头问。
如此也对,二叔虽然看着阴险狡诈,但实际应该没那么聪明。
不然也不会经营不好荣康堂。
陆灵媱撇了撇嘴,也说不定他们是自己吓自己。
阿烬颔首,又在她手心继续写。
【慢慢查】
【别急】
陆灵媱沉沉的叹了口气,她怎么会不急呢。
这可是关乎全家的大事。
陆灵媱不敢继续想下去,毕竟眼下还有桩桩件件要解决的是,她还不能松懈。
没一会,车夫在外喊到:“姑娘,我们到了!”
9. 商机
下了马车,便见巷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陆灵媱望过去,外面围了一层大人,里面蹲着几个小孩,都聚精会神的听着,时不时的发出一些笑声或是叫好声。
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唠家常。
陆灵媱凑近了些,从人群的缝隙里向内看,却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将军,什么武将,绘声绘色。
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坐在素车上口若悬河。
往常陆灵媱对这些并不感兴趣,经这少年一讲倒是颇有意趣。
阿烬站在她身后,见陆灵媱全神贯注的盯着那少年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唇边还带着笑意。
阿烬伸手拉了拉陆灵媱的衣角,见她不为所动,仍盯着索性直接伸出宽大的手掌在她眼前一遮,几乎遮住了陆灵媱的半张脸。
她回头嗔了她一眼,伸手拍掉他的手,“你不觉得他讲的很有意思吗?”
阿烬抱起双臂,这些历史轶事他也曾读过,所学并不比这少年少,可是他无法讲出来。
见她听得入神,他唇线微抿,目光沉沉落在一旁的石子上,脚尖无意识地拨弄了几下。
陆灵媱听了一会,突然想起此行目的是来探探谷雨所言真假。
忙按着陈伯说的地方去寻谷雨母亲与弟弟。
沿着巷子向内走过几个人家,便看见一个不大的院子敞着门,院内有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身子侍弄着野菜。
都是些香椿、马兰头之类乡野之间常见的野菜,看着倒还新鲜。
老太太似乎是眼神不大好,每拿起一样便要凑近了才动手。
面容与谷雨亦有几分相似,想来应该就是这里了。
陆灵媱走进院内,笑着与老太太打招呼:“老太太这野菜看起来挺新鲜的呀,可是新摘的?”
老太太颤颤巍巍的站起来,陆灵媱与阿烬忙过去虚扶了一把。
见二人穿着光鲜,疑惑的问道:“你们是?”
“是陈伯叫我们来的。”陆灵媱笑着答道:“谷雨最近事务繁忙,不便出府,我们便来看看您这可还缺什么呀?”
老太太一听,忙把手在衣裙上擦了几下,才去牵陆灵媱的手,“哎呦,我这都不缺不缺,快进屋里坐,喝杯茶。”
“陈伯已经对我们够好啦,给我们安顿到这里。”老太太用袖子将板凳上的灰尘擦了擦,才请陆灵媱坐下。
“谷雨在陆府可还好啊?”
老太太与陆灵媱闲话着家常,阿烬在屋里踱着步子,在屋内四处打量,许是刚搬来不久,屋内物件都极为简朴,陈设也一览无余。
只有一张书案显得稍有特殊,书案前并无椅子,桌上还摊开着几本书,都是些义塾常念的四书五经,几张散落的纸上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历史轶闻,恰与那巷口少年说的类似。
阿烬犹豫了一瞬,拿过来给灵媱细瞧。
用词浅显,但行文确实引人入胜,若能再雕琢几番,也可用作书稿雅俗共赏。
陆灵媱莞尔,没想到谷雨弟弟还有着本事,拿在手里问道:“这可是令郎的笔墨?”
老太太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他啊就是喜欢编排这些有的没的,邻里街坊闲来无事听个乐。”
“腿断了之后,我身子也不大好,一家人都要靠着谷雨。”老太太深深的叹了口气,神色间似有懊恼,“本想着他能读个功名,可惜又摔断了腿。”
“整日花时间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我劝不动,只好由着他了。”
陆灵媱却是乐了。
这里住的都是些家境一般的平头老百姓,又不能像达官贵人一般经常听戏唱曲儿,总要找个乐子打发时间。
既然街坊四邻愿意听,自然有人愿意买。
虽然前朝也曾流传过话本之类,可通常都是说书人口头表演。
历史类典籍又晦涩难懂,只有文人感兴趣。如今能识文断字的人也多了,若是能这些书稿刻印成册,那平民百姓也可以在家有所消遣。
况且各大书坊每每都要为那几个名人的书稿争得头破血流,若是能有一个只为自己提供书稿的人,不就可以事半功倍?
左右家里的书够多,供他读书也不是难事,若此时不成,只当卖谷雨一个人情,让她以后服侍母亲更加衷心也值。
想到这里,陆灵媱拍了拍老太太的手安抚道:“令郎是个可塑之才,读书的事您不用操心。”
正说话间,忽然传来方才巷口少年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
他操作着素车缓缓进了院门,见到陆灵媱怔愣了一瞬,双颊倏然变得绯红,别过头,但语气里仍满是警惕:“你们别想又逼着我姐姐做坏事!”
陆灵媱笑了,“你觉得我像坏人?”
少年别扭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嘟囔道:“你倒不像。”
忽然向阿烬一指,“但是他像!”
阿烬顿时脸色铁青,忍不住向前半迈了一步,见陆灵媱捂嘴偷笑,冷哼一声别过了脸。
陆灵媱耐心的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们是陆府大姑娘的人。”
老太太忙出来喝道:“不要无礼!这是你姐姐主家的人。”
“什么大姑娘二老爷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好人。”少年撇撇嘴,不服气的道。
陆灵媱也并不计较,转而向老太太问道:“之前可是有人来找过你门麻烦?”
“是有人说什么二老爷的。”老太太一边回忆一边道,“说要留意陆府什么的,怪吓人的。”
陆灵媱心下了然,看来谷雨所言非虚。
她朝那少年走去,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腿,温柔的问道:“你可还想上学?”
那少年顿时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答:“想……想上。”
到底还是个孩子。
陆灵媱低头浅笑,少年悄悄侧目盯着陆灵媱,没想到世上还有比姐姐更漂亮的人,一时又有些呆了。
她还想安慰几句,猝不及防的被阿烬扯了下胳膊,靠到了他怀里,拉着她便抬脚向外走。
“等等……”陆灵媱不明所以,朝着他的胸膛蒙拍了几下,“我话还没说完!”
阿烬只好讪讪地松开手,面色不虞。
莫名其妙的陆灵媱嗔了他一眼,回首向老太太礼貌的道别,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回到了陆府的马车。
阿烬仍然板着脸,抱着双臂坐在一边。
陆灵媱倒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心里也是气不打一出来,“你这是摆脸色给我看?我可得罪你了?”
坐上车,直接踢了他小腿一脚,“你若是不愿意跟我出来,下次就呆在家里。”
阿烬坐正身体,想牵她的手,被陆灵媱灵巧躲开。
她冷哼一声,也不再理会阿烬。
又将手上的文稿读了一次,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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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色,如何刻印,如何装帧的事了。
甚至已经想到自己的书坊因此名声大噪,荣文堂门庭若市,她就止不住的开心。
阿烬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见她笑赧如花,是他平日难得一见的神色。
他伸手欲抢过文稿,陆灵媱侧身一躲,蹙眉道:“你别弄坏了。”
随即将文稿仔仔细细地折好,放入袖里。
见她如此宝贝那文稿,阿烬抱着双臂,一副吹头丧气的模样。
陆灵媱也难得安静了一路。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陆府门口,却听外面吵吵嚷嚷,似乎是围了很多人。
陆灵媱蹙眉,正欲下车一探究竟,阿烬却拦住了她,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在车上,自己先下了马车。
陆府外陈伯正被几人团团围住,吵得陈伯焦头烂额。
阿烬时常跟着陆远山走动,自然认出这几人都是荣文堂的工匠师傅。
几人见阿烬下了车,又朝着阿烬围了过去:“是不是大姑娘回来了?”
“大姑娘,这都停工几日了,何时才能开工!”
“若是荣文堂一直不开工,我们也不能干坐着啊。”
“就是,也不能耽误我们赚钱!”
陆灵媱自然坐不住,一把掀开车帘,冷着脸呵道:“几位师傅这是做什么?”
“几日前便已通知诸位,在家休息,银钱照付。”
“如今我陆灵媱可是短了你们的月钱了?”
几个人顿时语塞。
陆灵媱冷笑。
荣文堂待工匠一向大方,从未短过银钱。
如今荣文堂不过被封几日,既已承诺,自然会照付,只是还未到每月发月钱的日子,这时候来闹,她很难不怀疑是二叔搞的鬼。
其中一人不甘示弱:“铺子都被封了,我们怎么相信大姑娘能按时发月钱!”
见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来了精神:“就是!这不耽误我们找更好的去嘛!”
“我们要拿回文契!”
几个人气势汹汹,差点惊到陆府的马,好在阿烬眼疾手快及时勒住了缰绳,又给了最前面的人一掌,这才阻止了这几人继续上前闹事。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围了上来,陆灵媱顺了顺气,朗声说道:“诸位师傅,今日有各位邻里乡亲作证,若我陆灵媱他日短了你们的银钱,你们大可去衙门告我。”
“你们若想寻个更好的去处,或是谁给了你们额外的银钱……”陆灵媱顿了顿,继续道,“文契上白纸黑字,也不是这么好赖掉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不乏并不是存心来闹事的,听到陆灵媱的再三保证,萌生了退意。
又听一人拱火道:“大姑娘你别用衙门吓唬人!”
陆灵媱一一扫过几人,接着安抚道:“我知各位所忧。若是我陆府要解除文契,自然会给诸位三倍月钱赔偿。”
“诸位也可以想想,眼下江宁书坊人人自危,又岂是那么容易找到下家的?”
“可别被人利用,最后落得一无所有。”陆灵媱意有所指。
似有个别也已反应过来,此举似乎太过冲动,被人带了一下情绪便上头了,又一时拉不下面子。
拱火的那人见大家没了动静,又想故技重施。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身影从人群中走来,“发生何事?可需要柳某带大家去衙门评评理?”
10. 争吵
柳元修从人群之中缓缓走出,‘柳某正好在衙门当差,可要在下领路?’
几人有些不知所措,百姓对衙门官府向来有几分抵触,何况真闹到衙门,上下打点的银钱就要不少,可谓得不偿失。
陆灵媱见了,向柳元修盈盈一拜,故意称呼他的官职:“劳烦柳典史,不过我想几位师傅只是一时冲动,来要个心安,并不是有意闹事。”
听出了陆灵媱话中之给的台阶,几个人连忙点头哈腰道:“对对对,就是来向大姑娘一句准话。”
陆灵媱心里冷笑,面上倒是不显。
刻印、装帧等等可都是技术活,日后荣文堂开张还离不了这些人,眼下她也只能压下心里的不忿,先让这些人回去,再闹下去,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沉沉地舒了口气道:“天色不早,各位师傅请回吧,荣文堂定能早日开张。”
方才拱火那人还不死心,可其他人已打起了退堂鼓,推推搡搡的一起离开。
见热闹没了,周围人群也就散了。
经过这么一闹,陆灵媱已感到心力交瘁。
有文契在,这些工匠再怎么闹,也不至于动摇陆府的根本。可偏偏就是耗费心力与精神,若真是二叔在背后怂恿,也不知后续还要处理多少这样的麻烦事。
阿烬站在马车的一旁,伸出手臂准备接她下来。
陆灵媱心情不悦,见他此刻虽然低眉顺眼,方才可还摆脸色给她看,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略过他自己下了车,留阿烬一个人站在原地。
走到柳元修面前,强扯出一个笑容来:“多谢柳哥哥出言相助。”
柳元修摆摆手,“举手之劳。”
“不过,陆家眼下是多事之秋,万事你还是小心处理为好。”柳元修好言相劝道。
柳家虽与陆家交好,可这陆家自己族内的事并不知晓。
陆灵媱儿时的个性又是爱出头的,他便以为是陆灵媱办事不妥帖,如今陆家又没有什么长辈,好歹陆灵媱叫他一声哥哥,自然应提点她一二。
可这些事又不是陆灵媱愿意碰上的。
阿烬皱了皱眉,果然见陆灵媱将头垂的更低了些。
陆灵媱按捺着性子,“柳哥哥说的是。”
阿烬不喜欢见她如此,不管不顾地上前拉住她的手站在她与柳元修中间,冷冷的注视着柳元修。
柳元修竟被他的气势逼的后退了几步。
陆灵媱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挣了一下也没挣开。
她侧眸,只能看见阿烬紧绷的下颌线,全然不见平日里对她言听计从的模样,心里忽地生出了几分难以名状的心悸。
“你先回府,好不好”她抓着他的胳膊吩咐道。
阿烬嘴巴微张,幽黑的眼睛里里满是不可置信,用手指了指柳元修,用指了指自己。
她盯着他的眼睛又重重的重复了一次:“你先回府。”
“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陆灵媱声音淡淡,可阿烬听出了她话中的愠怒。
他忽地自嘲般的笑了,头也不回跑进了府里。
陆灵媱揉了揉自己发红的手腕,只觉心烦意乱,又不能失了礼数,只好强颜欢笑道:“阿烬今日心绪不佳,还请柳哥哥不要怪罪。”
“无妨。”柳元修望着阿烬消失的方向,似乎还未从阿烬的气势里缓过劲儿来。
沉吟片刻后道,“你与他……婚后可还好?”
“柳哥哥怎会如此问?”陆灵媱不解。
柳元修欲言又止:“此人……”
陆灵媱连忙解释,“他平日并不会如此,柳哥哥请不要介怀。”
见她微微湿了杏眸,柳元修心下不忍,正想宽慰一二,却听陆灵媱继续道,“我爹的案子恐怕还要多劳烦柳哥哥。”
柳元修抬起的手尴尬的收回,又向陆府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苦笑道:“陆伯父的案子,自会有人出手相助的。”
与柳元修道别后,陆灵媱左思右想,也不明其话中含义。
只是隐隐觉得,父亲的案子总是还有回旋的余地的。
故而心情又欢快了几分,回到院内先是安抚了谷雨几句,告知了她家中近况,将她弟弟的文稿拿出来给她看。
承诺回想办法给她弟弟找个学上,谷雨感恩戴德,被陆灵媱打发回了母亲院子。
又找了陈伯叫人把在外面的小满叫回来,这才回到房内。
阿烬却不在,陆灵媱也未差人去寻,直到用过饭也不见人影。
小满服侍陆灵媱洗漱,并不知今日原委,奇怪地问:“姑娘,姑爷还未回来,要不要差人去寻。”
“寻他做什么。”陆灵媱神情恹恹,倏然想起阿烬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下意识的不敢细想,“不想回来就别回来。”
小满见她神色不对,识趣的闭了嘴,服侍陆灵媱洗漱完,刚出门转个身的功夫,便猝不及防的看见个高大的人影,顿时被吓了一跳。
陆灵媱在房内听到动静,探头探脑的贴在门后,却听小满抱怨道:“姑爷怎么在这里站着,水还热着,姑爷正好一起用水吧。”
陆灵媱闻言,赶紧随手拿了本书,几步跑坐在到罗汉床上坐下,脑海里盘算着一会要怎么兴师问罪。
阿烬推开门,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径直走进了内室。
陆灵媱哪里受过如此冷待。
莫名其妙的生气,莫名其妙的消失,又莫名其妙的不理人。
她再次开始怀疑自己的选婿眼光,当下气的就要找被她搁置许久的马鞭。
许是这段时间被各种琐事弄的焦头烂额,竟一时找不到,刚唤了一声小满,马鞭就出现在她眼前。
她的视线顺着马鞭看上去,阿烬已脱去外衫,那张脸平静无波,幽黑的眼睛里一点情绪都没有。
枉她生了大半天的气,他竟然像无事发生一样。
陆灵媱接过就直接朝他腿上挥去,“还回来干什么?”
阿烬的脸痛的一皱,却没有躲,索性直接跪下来垂下眼睫任打任骂。
陆灵媱见他如此,不知为何鼻子一酸,强忍着哭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做我陆家的赘婿,可是委屈你了?”
阿烬木然的摇摇头。
“那是为何?”陆灵媱拿着马鞭的手气的直颤,“你又为何那样对柳哥哥?”
“爹的案子以后少不了要麻烦府衙,何况我们做生意的,少不了要打点好这些官差。”
“如今依着两家的这点交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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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是少了多少麻烦,得罪了柳家,难道日后要仰仗你去打点关系吗?”
似是被戳中了痛处,阿烬的僵直的脊背不易察觉的弯了弯。
陆灵媱心中仍不畅快,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却是没力气吵了:“我找个赘婿进门,可不是为了让你做我的主。”
阿烬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抬头见陆灵媱抿着嘴唇强忍着哭意,不禁也红了眼去抓陆灵媱的手。
她避开,他就跪着再靠近一步。
她又侧身躲避,阿烬索性单手揽着她的腿弯将她抱起。
陆灵媱怕掉下去,只能勾着他的脖颈拍打他的后背,“你做什么!”
还不解气,扒开他肩膀处的里衣就咬了上去。
阿烬吃痛,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将她放在拔步床上,双臂撑在她的身侧,她不松口,他就一直这样不动。
半晌,阿烬感到肩上的力道轻了些,随之而来的是微热的湿意。
她抵在他的肩上,身子轻轻的颤抖。
阿烬抚着她瘦弱的背,见她没有拒绝,坐在她旁边将她揽在怀里,紧紧的抱着她。
陆灵媱顿时觉得更委屈了,“二叔总是找我麻烦,赎回荣文堂还要那么多银子,柳元修教训我。”
“你也不听话,还不理我。”陆灵媱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到最后嗓子也哑了。
阿烬轻轻抹去她的眼泪,摊开她的掌心在上面写字。
【是我不好】
陆灵媱哭累了,气也消了,靠在阿烬怀里懒得起来,没有说话。
阿烬继续在她手心里写。
【我会想办法,不要找他】
自然指的是不要去找柳元修。
可他只是赘婿,连陆家的事轮不到他做主,怎么可能去左右府衙。
陆灵媱直起身子,猝不及防撞进了阿烬幽深的黑眸里,他神色认真庄重,她那些质疑反驳的话就这么憋了回去。
阿烬看着她哭红的双眼,轻抚着她的脸颊,目光怜惜的在她仰着的小脸上逡巡。
“你就这么不喜欢他?”
阿烬颔首,一边在她掌心比划一边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只看我,可好?】
掌心微妙的痒意与他直白的眼神看得她心头一跳,之前被她刻意忽略的种种恍若在她脑海中连成了线。
她别过脸,不知所措的想要抽回手,阿烬却不放,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
春衫单薄,掌心下传来熨帖的温度,和阿烬坚实有力的心跳,似乎顺着她的掌心与手臂,与她的渐渐合二为一。
她耳边似乎只剩下心跳声,阿烬温热的呼吸似乎是靠近了些。
陆灵媱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清亮的声音:“大姑娘,可还要小满服侍?”
陆灵媱顿时清醒了几分,向床内挪了挪,应了声:“你歇息去吧。”
随即掀了被子便躺下,闭眼装睡,“我累了,我要休息,你回软塌上去睡。”
阿烬给她掖了掖被子,又摸了下她的脸,这才退了出去,弄了些温热的水洗过帕子,替她擦着脸上的泪痕。
见她仍紧紧闭着双眼,连呼吸都放轻了,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这才回到软塌上去睡了。
11. 牌记
早起,小满服侍陆灵媱与阿烬用饭。
她滴溜溜的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的乱转,只觉得大姑娘与姑爷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同。
姑爷平日虽然也总盯着大姑娘看,可每每碰上大姑娘的眼神便会收敛几分。
今日姑爷竟然没有躲闪,反而是大姑娘的神情不太自在。
也不知昨日二人正争吵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灵媱顶着两道目光,喝了小半碗粥,终于有些顶不住了,将碗一放,瞪了他们二人一眼,“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我脸上是有朝食吗?”
阿烬垂首,眉眼间笑意不减。
小满探究的眼神仍意犹未尽,便听陆灵媱吩咐道:“你去买些新鲜的谷雨茶来,回头我有用。”
小满嘟囔了一声方退了出去。
房间内只余她与阿烬二人。
昨日思绪混乱,竟忘了要紧事。
陆灵媱清了清嗓子:“你找个靠得住的伙计,面生的,去盯一下那个嗓门最大,带头闹事的工匠。”
阿烬点了点头,仍不紧不慢的用饭。
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露出修长的脖颈,眉目疏朗,她竟看出几分清贵来。
陆灵媱伸出手指,在昨日她咬的地方戳了一下:“这事可得给我办好了,否则,家法处置!”
她表情凶狠,手下力度却放的很轻,在阿烬看来,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狸奴。
阿烬掌心握住她的指尖捏了捏,抬首迎上她的目光,颔首叫她安心。
用过饭,小满也将采买的新鲜茶叶带了回来。
谷雨茶的茶香最为清冽,滋味醇和,虽不是什么贵重的,但图个口味新鲜,用来馈赠亲友最合适不过。
陆灵媱将茶叶分成五份,一份给母亲送去尝鲜,一份送给隔壁柳府,余下三份用题过字的上等宣纸包了。
阿烬站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宣纸上的墨迹,并不是新题的。
陆灵媱见他一脸困惑,轻笑解释道:“这可是当年张大榜眼的墨宝,文人雅士最按用这种宣纸包茶叶,又透气又雅致。”
“最适合用来送礼给这些书院院长。”
“我爹可是珍藏许久,今日谷雨,府学、私塾都要祭仓颉,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陆灵媱带了谷雨茶,又到了几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将阿烬画的草图给了车夫,准备一一去寻。
在马车上又开始在心里盘算,先前剩余的教材数量不过百余册,经几日叫卖,如今手上仍余四五十本。
这几家小书院多在乡里,想来人数不多,只谈成一家也足矣。
只是不知,这些小书院是否会介意爹的案子。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第一家书院。
书院人少,自然不比大书院重视祭仓颉,见了陆灵媱精心准备的祭礼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听闻有清渠书院所用的教材,更是爱不释手,仔仔细细的翻阅,当下便要应了这桩生意。
岂料翻到卷末看到了荣文堂的牌记,顿时反悔,推三阻四任陆灵媱怎么说也不要了。
陆灵媱千算万算,算漏了这禁书案竟传的如此之快。
第二家书院亦是如此,陆灵媱说的口干舌燥,与阿烬找了一家茶肆休息。
陆灵媱抿了口茶,目不转睛的盯着荣文堂牌记,轻轻摩挲。
这牌记本是每家书坊用来记下书坊名的。
盛年时,荣康堂与其他小书坊时常照着荣文堂的刻本仿刻。
世事难料,曾经名噪一时的荣文堂,如今竟因自己的牌记而被人敬而远之。
陆灵媱一手托腮,沉沉的叹了口气,“只剩最后一家,如果还不成,今日可就白走一遭了。”
阿烬略一沉吟,握住陆灵媱的手,在她手心写【找知县谈】
陆灵媱不可置信的挑眉:“知县大人的风评你又不是不知道,贸然去找他,五百两变八百两怎么办。”
阿烬未松手,向前倾着身子,专注的目光里透着几分笃定,在她掌心继续写【或有转机】
陆灵媱仍然不信,江宁县自然县令最大,上面还有州府衙门,她一个市井小民有何能力,能让知县改变主意。
见阿烬一脸认真,陆灵媱语重心长的说到:“这世道哪有这么简单。”
与其信知县回心转意,不如期望哪天突然来个大人物,救荣文堂于水火。
阿烬唇瓣微动,迟疑片刻后,郑重的凝望着她,【再等半月】
陆灵媱抽回了手,喃喃道:“再等半月,家里可要揭不开锅了。”
阿烬敛眉垂首,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发白。
忽地身后有几个官差模样的人骑马疾行而过,扬起一路尘土。
此处恰好是从江宁北上的必经之路,引得茶肆众人纷纷侧目。
陆灵媱亦是好奇,却听邻桌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听说了吗?好像失踪很久的三皇子找着了!”
“就在咱们江宁!”
“三皇子都丢了这么久了,怎么突然出现了。”
“别是冒名顶替的吧!”另一人不以为意,只当个笑话听。
“哎呦,我表舅就在衙门当差!听说人家有龙纹玉珩!”
“什么玉哼玉哈的,改名我也做一个!”
陆灵媱掩面轻笑。
此处往来几乎都是乡里街坊,说起话来竟也无所顾忌,皇家之事岂能拿来做谈资的。
况且玉珩、龙纹,哪一样是容易仿造的。
阿烬却是眼神躲闪,小心翼翼地瞧着陆灵媱的反应,不自觉的按了按胸前的硬物。
陆灵媱听着他们的笑言,脑海里骤然闪过一个念头,眼神明亮,一瞬不瞬地盯着荣文堂的牌记看。
荣文堂的牌记是素笔勾勒的远山,上写“江宁陆氏荣文堂刻”
既然书院只是因为牌记不敢收,那她便将牌记改掉!
每家书房的牌记不同,可二叔的荣康堂的牌记,仅是将“文”字改成了“康”。
不过一字之差,便搪塞说是雕版受损也说的通。
只是…只是二叔若知晓,会不会又因此发难。
陆灵媱略一沉吟,眼看着工匠们发月钱的日子也要到了,处处都要用钱。
她咬了咬牙,直接抽出阿烬腰间的腰刀,将那“文”字小心翼翼的刮了去。
那处纸张变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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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细看也看不出端倪。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
二叔处处与她作对,那她今日也便借一回二叔的名声。
转眼已是暮色四合。
陆灵媱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望着眼前的方老先生。
方老先生眼睛微眯,将教材从头翻到尾,目光在那牌记处流连,悠悠地吸了一口手中的大烟袋。
陆灵媱连忙问:“如何?”
方老放下书,苍老的目光在阿烬身上停留片刻,才看向陆灵媱:“这书真是荣康堂的?”
“自然。”陆灵媱心里打鼓,面上一片泰然自若。
“可这处似有些奇怪。”
陆灵媱暗道不妙,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许是雕版磨损,先生勿怪。”
方老先生勾了勾嘴角,却是不语,转而看向另一旁未下完的棋。
“棋局多年未解,老夫挂念多年,二位是否可解啊?”
陆灵媱暗忖不妙,她并不擅此道,阿烬多半也是不会的。
却见阿烬向方老恭谨行礼,坐在方老对面,向她点了点头。
一室寂静,窗外又下起了雨。
陆灵媱不懂棋,看阿烬端正挺拔,动作沉稳,嘴边噙着一抹淡笑,隐隐透着与平日全然不同的成竹在胸的气魄来。
良久,棋局终了。
方老合上眼,发出一声绵长低微的叹息,向后深深地靠在椅背,缓缓道:“书我都收了,你们请先回吧。”
陆灵媱如释重负,情不自禁的挽上阿烬的手臂,粲然一笑道:“多谢方老。”
二人行礼后方离开书院。
此处距离马车停靠处尚有一段山路,可雨势渐大,雨丝绵密,昏暗难行。
最后一批存书也卖出,陆灵媱心情大好,伸出手去接雨丝,只觉清凉入脾,抬眸兴致盎然的提议道:“我们一路跑过去可好?”
阿烬摇头苦笑,脱下外袍批到陆灵媱头上,拂去落在她脸上的雨丝,在她掌心写【我们回家】,随即在她面前蹲下。
陆灵媱笑意盈盈,爬上他宽阔的背,一手拢着衣服,一手撑在他的肩膀上
春寒料峭,方才不觉,此时被风一吹,冷的缩了缩身子。
阿烬身上的热意透过衣衫传来,只有胳膊是被他的体温捂着是暖的。
暗沉的天色下,陆灵媱迟疑的勾了阿烬的脖子,将整个身子都紧紧的靠在阿烬的背上。
果然好暖和。
感觉阿烬的背倏然变僵直,陆灵媱将下巴抵在阿烬肩膀,喃喃道:“有些冷。”
阿烬连忙加快了脚步,到了马车上,陆灵媱并未淋雨。
阿烬的衣服却已湿透,紧紧的贴在身上。
好在马车上备有帕子,还有陆灵媱备着的披风。
陆灵媱将外袍还给阿烬,自己穿上披风,先将阿烬的湿头发擦了。
待到回府,二人洗过热水澡,小满又煮了姜汤,陆灵媱才觉得暖和了些。
灭了蜡烛,陆灵媱却怎么也睡不着,黑暗里,她饶有兴致的问道:“阿烬,你怎么会下棋的?”
“可是小时候学的?”
“怎么从来没见你说起过。”
12. 布局
夜色如水,陆灵媱将头探出帷帐外。
黑暗里,月色遥遥勾勒出软塌上的人影,呼吸绵长,酣然不动。
陆灵媱意兴阑珊,翻了个身终于缓缓入睡。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雾气蒙蒙,出行不便,诸多事宜只能暂且搁置,难得落了几日清闲。
陆灵媱拿出前几天备好的梨木,取了支平凿,坐在书案前静静地凿刻雕版。
刻的是《贤德传》首页,眼下虽也寻不到书,好在儿时她曾拜读过多次,凭着记忆大致能还原出一二。
陆灵媱刻的认真,倏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她头也未抬:“进来吧,何事?”
谷雨迟疑的走进房内,惴惴不安的望着陆灵媱,欲言又止。
陆灵媱答应让她弟弟继续念书,可几日过去大姑娘一点动作也没有。自己又犯了错,还不知要是否要受罚。
等了半晌也未听到答话,陆灵媱微微抬首:“可有事?”
“谷雨来问问大姑娘可还有吩咐。”
“你照顾好母亲便好。”陆灵媱又看向手中的雕版,捡起刷子扫去多余的木屑。
谷雨还是站在原地,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她更加捉摸不透陆灵媱的用意,可是觉得认错的诚意不够?
咬了咬牙,索性直接问道:“姑娘,二老爷的事情您打算如何处置?”
陆灵媱动作微顿:“确实有,你找机会给二叔传话。”
“就说我走投无路,五日后要在东市库房,变卖祖产和珍稀孤本,以求最后一搏。”
陆灵媱声音沉静,补充道:“记住,要让二叔认为,这是你偷听到的信息。”
谷雨连忙应了,雀跃地等着陆灵媱的下文。
雨势渐强,淅沥雨声里陆灵媱手下的平凿越来越快。
谷雨的心里,却愈发忐忑。
虽是有错在先,姑娘答应安置母亲与弟弟已是开恩,可是没有得到最后结果,她始终放心不下。
姑娘对她弟弟的事只字不提,是贵人多忘,还是等着她用什么来换?
须臾,陆灵媱手里的雕版已接近尾声,她捏了捏僵硬的胳膊,才发现谷雨竟然还没走。
“怎么还留在这里?”
谷雨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姑娘…可还忘了什么事?”
陆灵媱垂眸轻笑,“是有一件,是关于你弟弟的。”
谷雨顿时精神了几分。
陆灵媱从桌案上拿了两份已拟好的文契,递与她:“这是买断书稿的文契,你且看看。”
谷雨反应不及:“姑娘,你的意思是?”
陆灵媱:“我先买断部分书稿,若反响好,我会另外拟一份买断全书的文契,你看可好?”
谷雨怔愣在原地。
“可是价钱不满意?”她确实压了下价钱,可她弟弟名不见经传,应也不亏。
谷雨连满摆手:“他就是写着玩的,何况我就是府里的人,姑娘想用直接拿去便是。”
陆灵媱:‘这可马虎不得,若是没有文契,亦没有规矩随便翻印,我们做书坊的怎么能做大?’
谷雨见陆灵媱神情庄重,不似有假,又拿起文契细看。她虽不懂,可价钱、期限等种种一应俱全。
姑娘言出必行,兴许真是贵人多忘,并不是有意要以她弟弟念书之事相胁?
陆灵媱骤然想起:“念书的事,过两日让他与阿烬一起去书院。”
说完,陆灵媱的目光又落到手中的雕版上。
谷雨顿时羞赧,是她以小人之心多君子之腹了。
“姑娘大恩,不知如何回报。”
陆灵媱仰头靠在椅背上,神情慵懒:“举手之劳罢了。”
“五日后,能否引蛇出洞,可就看你了。”
谷雨应了声,退了下去。
陆灵媱手中的雕版也已刻好,她抚过雕版上的“贤德”二字,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雨幕。
阿烬从外匆匆赶回,在廊下脱下蓑衣与斗笠,将身上的雨水拍了才入内。
陆灵媱站起身:“可办妥了?”
阿烬颔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是糖青梅。
陆灵媱拿了一颗,还是那么甜,又拿起另一颗塞进阿烬口中。
五日后,陆府东市库房外。
陆远舟在前引路,紧随其后的便是陆明涛与几个家仆。
只见大门紧闭,隐隐有谈论声传来,其中不乏“雕版”“折价”的字眼。
陆远舟眼放精光,向陆明涛低声说道:“堂兄,便是此处了。”
陆明涛脚步迟缓,轻叹口气道:“远舟,你此次行事可有把握?”
“堂兄放心,我旁敲侧击打听过,事成之后答应堂兄的一成利钱定少不了。”
这话说的太直白,陆明涛不满的撇开眼,“若是师出无名,我也帮不了你。”
陆远舟颔首,随即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家仆,便一拥而上,破门而入。
门内三三两两的书商顿时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院内摆满了用来放置雕版的案几。
抬眼一瞧,不是官差也不是寻常百姓,看起来只是与他们无异,只听来人厉声道:“陆灵媱,你怎敢变卖祖产!”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了一旁的陆灵媱身上。
“陆掌柜,这是……”众人疑惑道。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色的外袍,只绣了些梨花做点缀,素净雅致。
“各位稍安勿躁,这位便是我方才提起的二叔。”陆灵媱向众人盈盈一拜,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为人最是重情重义。
陆灵媱:“平日也时常照拂晚辈,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几位书商闻言,既是家事,便不好插话。
陆远舟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就要上手去拿最近的雕版,恰被阿烬拦住了去路,气的冷哼一声:“有何误会!这里不是在卖雕版?人赃俱获看你如何巧言善辩!”
陆明涛站在陆远舟身后,扫了一眼院内的书商,穿着并不似寻常见的富商,捋了捋胡子暂且按兵不动。
陆灵媱心痛状后退几步,“父亲入狱后,您便是侄女最亲的长辈,若侄女开罪了您,大可关起门来教训侄女,侄女无话可说。”
“可您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冤枉侄女。”陆灵媱泫然欲泣,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如今荣文堂走投无路,侄女为救家业不得已变卖雕版,是万万不敢违背家法的。”
陆灵媱抬手示意小满,连忙拿了几块雕版走到陆远舟跟前。
她声音微颤,却掷地有声:“二叔大可亲自查验,今日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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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的无非是各个书坊常卖的书,并已告知过官府,有何不可?”
陆远舟一翻,果然是常见的经史子集、诸子百家。
眼神一凛,瞪向陆灵媱,又冲向其他几个案边,甚至挤开了几位书商,果真寻不到一块孤本。
陆远舟咬牙切齿,意识到被陆灵媱摆了一道。
陆灵媱走向陆明涛,声音低柔:“堂伯,侄女不求二叔能出手相助。”
“可二叔当着大家的面,竟如此冤枉侄女,您在族里处事最为公正,可要给侄女做主啊。”
说完,又低声呜咽起来。
几位书商皆是苏扬等地的小书坊掌柜,荣文堂雕版精美,校勘精准,陆远山在同行内也素有美名,故而听闻折价处理雕版,才慕名而来。
未曾想还听到了这样的家宅是非,显然这陆远舟并非良善之辈,一时之间看陆远舟的眼神都变了。
陆明涛自然看透了陆灵媱这点小把戏,可他向来最重脸面,眼看陆远舟不成事,自然也不在乎那一成利了。
忙笑着招手:“远舟也只是怕你年轻犯错,既然不是,那远舟,我们就不耽误侄女做生意了。”
陆远舟憋红了脸,自觉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还想找回面子,不想就此离去。
回首见阿烬站在陆灵媱身旁,又伸出指着阿烬道:“还不是你找了个……”
陆灵媱抢过话头,也不依不饶,拉了阿烬的手道:“堂伯,荣文堂亦是陆家的门面,如今二叔当众诋毁,荣文堂颜面何存!”
陆灵媱又掩面哭泣,顺势也掐了一把阿烬的手心。
阿烬吃痛,接收到陆灵媱的眼神也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陆远舟咬牙切齿,“你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
陆灵媱肩膀微微颤抖,帕子下却忍不住冷笑。
诸位书商亦是议论纷纷。
陆明涛已隐隐后悔掺和进来,连忙上前拉了陆远舟,喝道,“不要失了体面!”
向陆远舟低声劝道;“今日是你冲动,不如帮衬侄女一把,当作赔罪吧。”
陆远舟自然不肯,陆明涛费了好大力气方按住他,“就是闹到族里,闹到官府,也是你有错在先!”
见一向和善的陆明涛都凛然正色,陆远舟忿忿不平,也只好作罢,言语赔罪自是不能,正准备从怀里掏出银两。
陆灵媱抹了抹眼泪,却并不接,向陆明涛行礼道:“多谢堂伯为侄女做主,侄女自然不会白拿二叔的银子,里间还有些上好的雕版,二叔挑些回去吧。”
陆远舟凭白拿出几十两银子,听到有上好雕版便也跟着陆明涛去了里间,能回本多少是多少。
眼下因着二叔的这几十两银子,再加上卖书,卖雕版的银子,已差不多补齐了亏空。
陆灵媱脸上并无笑意,怔怔的望向陆远舟离去的背影。
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向诸位书商朗声道:“今日之事让诸位见笑了,我在原价上再减一成,权当为惊扰大家赔罪了。”
书商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小书坊制作雕版成本高,今日看了热闹又捡了便宜,即便有几位已看出陆灵媱的小把戏,得了利也也无话可说。
陆灵媱施施然行礼,转身也走向了里间。
她还有几份“礼”,要送还陆远舟。
13. 决裂
进入里间,陆远舟大摇大摆的入了上座。
陆灵媱走在最后,将他带的那些家仆全都关在门外,转过身面上一片冰冷。
陆明涛暗忖不妙,朝陆远舟使了个眼色。
陆远舟却仍未察觉有异,只是吆喝着快将雕版拿过来。
陆灵媱慢条斯理的坐下来,紧紧的盯着陆远舟,生怕错过他的一丝神情。
挥了挥手,示意阿烬将几块雕版拿上来。
陆远舟因着陆灵媱成婚时阿烬的态度,一直跟耿于怀,眼下见他态度乖顺,目之所及的第一块雕版又是用料、刻工均是上乘。
陆灵媱不冷不热的说道:”侄女留给二叔的,自然是最好的。”
陆远舟并未听出话外之音,以为只是寻常奉承,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将第一块雕版放到桌上,目光落到第二块上,却登时变了脸色,身子微微向后仰去,惊诧的低呼出声:“这是……”
陆明涛见他如此慌张,也侧过身去瞧了一眼。
不过就是一本讲历朝贤德女子的书,不解的问:“远舟,可有不妥?”
陆远舟强装镇定,“无事,只是有些意外。”
说罢,便起身要走,“今日就到此为止,堂兄,我们先回吧。”
“何故突然如此着急,二叔为何不将雕版一同带走?”
陆远舟双手一背:“哼,荣康堂不需要此书。”
陆灵媱点了点头,“无妨,听闻二妹妹最近在与知县之子谈婚事,侄女正好给二妹妹送去,权当贺礼了。”
陆远舟骤然转身,表情狰狞:“你不要欺人太甚。”
陆灵媱表情无辜,笑道:“侄女不懂二叔的话。”
语调一转,故作惊讶道:“莫非,是这书与禁书案有关?”
陆远舟急着辩白:“休得胡言!这禁书为何,府衙从未公开透露,我从何得知?”
陆明涛错愕的看向陆远舟,虽他行事一向急躁,可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大动肝火,想必其中必有蹊跷。
又看向看向陆灵媱,这陆远舟争不过陆远山,如今连小丫头也未必斗得过。
“既然不知,二叔何必如此激动?”陆灵媱不过探探虚实,并不指望能一锤定音,只是此时也不想再叫他一声二叔了。
“别急。”陆灵媱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前几日我府上来了位不速之客,被我夫君抓了去。”
“正巧今日一同带回去吧?”
陆远舟眯着眼,心里飞快地盘算了最近使唤出去的人,没有未归府的。
认定是陆灵媱又在试探,满不在乎道:“你府上的不速之客,与我何干?”
陆灵媱却懒得看他,只是唤了声,“带出来。”
却见从内间一连走出两人,跪在地上,前几日带头闹事的工匠,与接应谷雨的厨娘。
陆远舟顿时心虚,望向上座的陆明涛。
陆明涛却是合了合眼,置若罔闻。
陆灵媱此时已没有耐心与陆远舟虚与委蛇,“此二人,我府上自是留不得。是否送去衙门,就看你了。”
那工匠与厨娘连忙向陆远舟投去眼神,“二老爷、大姑娘开恩啊。”
陆远舟仍咬死不认,却听陆灵媱缓缓道:“你先胁迫我母亲的丫鬟谷雨,为你留意消息,我荣文堂印什么你便跟着翻印什么。”
“接着又让这厨娘替你传递消息,时时盯着我陆府动静。前几日你又许了这工匠好处,让他来我陆府门前聚众闹事。”
“最要紧的一件,此书我父亲只刻了样版,并未公开售卖,这官府又是如何知晓?”
“你又为何不紧随翻印了?”
陆灵媱重重的拍了一下案几:“陆远舟!我哪句有假?”
陆远舟张口结舌,先挑起礼来,“你休要口无遮拦,我可是你二叔!”
“你还知道是我二叔!”陆灵媱站起身来,也顾不得任何礼数:“我爹入狱,你敢不敢发誓与你毫不相干!”
“成婚之时,又是谁在百般刁难!”
“陆府捉襟见肘,又是谁在无故捣乱!”
“母亲病重,妹妹年幼,你又可曾关心过一句?”
“便是今天,你又是打着怎样的算盘,如此种种,可曾想过你是我二叔?”
陆灵媱一句一句愈发高亢,似要将这些时日的满腹委屈全都发泄出来,她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直说的陆远舟无地自容,连连后退。
她红着眼眶,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她深深的吸口气,准备做最后的好言相劝,却冷不防陆远舟忽然扬起了巴掌。
陆灵媱躲闪不及,下意识的闭起了双眼,只听啪的一声,她脸上却没感觉到痛,而是被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睁开眼,眼前是阿烬胸前的衣襟,她仰起头,只见阿烬右侧的下巴变得通红。
陆灵媱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阿烬顿时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堂下跪着的二人与上座的陆明涛俱是一惊。
陆远舟却发出狞笑,“你能拿我如何!你没有证据!”
陆灵媱见阿烬白白挨了这一掌,更是怒火中烧:“那我们便去知县那去评评理,看看他未来的亲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烬将陆灵媱护在怀里,陆远舟仍欲狡辩,忽地一杯茶盏摔倒地上。
陆明涛:“够了!陆灵媱你目无尊长,还不坐下。”
又指着陆远舟:“你一个长辈,对晚辈出手成何体统!”
陆灵媱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阿烬,他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疼。
只好先拉了阿烬坐了回去。
那知县要与陆远舟结为亲家,虽然阿烬事先拿了工匠与厨娘的口供,可难保那知县不会包庇陆远舟。
况且这一打官司,免不了又要到处打点。
陆远舟不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死活不认!若江宁有个青天大老爷,她一定会去讨个说法。
现下她怒气冲冲的瞪着陆远舟,等着陆明涛给个说法。
陆明涛捋了捋胡子,左右为难:“远舟,灵媱说的可都属实?”
陆远舟往椅子上一摊,耍起无赖,“我不认。”
陆灵媱不由冷笑,却是向内间的方向看了看。
她低头沉默片刻,才坐正身子。
陆明涛又问堂下跪着的二人:“你们确实是远舟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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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人瑟瑟发抖,看了看陆灵媱又看向陆远舟,他们一个都惹不起。
怪只怪他们图了一时的小蝇小利,谁曾想真能被大姑娘发现。
一时之间,屋内安静无声。
僵持片刻,内间的门忽地吱呀一声开了。
谷雨迈着小碎步从内间走来,亦是扑通一声跪在陆灵媱面前:“大姑娘心善,谷雨却有事瞒着大姑娘。”
陆灵媱抬眼瞧了一眼陆远舟,得意一笑:“起来回话吧。”
谷雨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交给陆灵媱。
她打开一看,分明就是陆远舟的字迹,让谷雨留意《贤德传》是否有增添的内容。
一本人物传为何突然成了禁书,又为何要留意,不言而喻。
虽早已猜到如此,可陆灵媱的心还是一凉。
“堂伯,请您过目。”
阿烬将那字条拿在手里,陆明涛看了之后直摇头,叹道:“远舟,你糊涂啊!”
陆远舟登时脸色煞白,他竟漏了这一遭,扔欲狡辩,“堂兄,我…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大哥处处都能压我一头。”
陆灵媱沉沉的叹了口气,已觉疲惫,“堂伯,族规一直要求族人守望相助,严禁同族相残。”
“如此桩桩件件,若族内仍认为未犯族规,那日后荣文堂也不必再照拂族里生意了。”
陆明涛只好赶紧应道:“灵媱放心,此事族里一定会给个说法。”
阿烬回到陆灵媱身边,将字条教还给她。
陆灵媱站起身将门打开,屋外有几个看热闹的书商马上散了开。
日光和煦的照在身上,陆灵媱闭了闭眼,淡淡的向陆远舟说道:“二叔,我最后一次如此唤你。”
“你与我爹的嫌隙,我本就不该参与,从此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相干。”
到了夜里。
陆灵媱沐浴过后,一如既往的拨弄着算盘。
卖书、卖雕版,再加上陆远舟的一点银两,刚刚好凑够荣文堂开禁的钱。
只是在过几日陆府与铺子里的伙计要发月钱,还不能马上拿这些银子去府衙。
陆灵媱叹口气,推开轩窗,今夜的月色明亮,清辉满地。
阿烬用陆灵媱余下的热水洗了身子,才拿着衣服出来,便看见陆灵媱只穿着里衣,依靠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走上前,把衣服披在她身上。
陆灵媱扭头看他,咬着唇,一双杏眼楚楚动人,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软软的叫了声“阿烬…”
阿烬内心一动,捏着衣襟的双手不自觉的颤了颤,迟疑了几息,双臂收拢将她圈在怀里。
见她没有拒绝,这才用了些力道,圈在她的腰上。
陆灵媱将全身的力量都卸了去,靠在他怀里,一下一下捏着他的手臂。
阿烬抓了她的一只手写
【不开心?】
陆灵媱点了点头,“明明是骨肉至亲,怎么会闹到如此地步呢?”
阿烬垂了垂眼,继续在她手心写
【兄弟阋墙,自古有之】
“可那多是皇家,我们市井小民竟也会如此。”
14. 修整
阿烬轻笑,又写【并无不同】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似是有几分惆怅,忽而又想起他与方老下棋时的沉静。
陆灵媱好奇问道:“你有兄弟姐妹吗?”
阿烬身子一僵,心虚的移开眼,顿了顿才写【有过】
有便是有,为何是“有过”
难道是阿烬的亲人早已不在了?
阿烬抿着唇,神情寂寥。
陆灵媱蜷起手指,将余下的疑问也咽了回去,二人静静地赏了会月,正想说些什么,陆灵媱忽然觉得小腹有些不适,似是月事来了。
她的月事一向很准,算算日子应还有几日才对。方才还未察觉还不觉不适,现下只觉小腹又坠又胀,她连忙拍了拍阿烬的手,“快去叫小满来。”
阿烬微微松开,见她拧着眉神色恹恹,以为她着了凉,连忙将窗关上,扶着她坐到床上,摸了摸她的额头。
他的手掌温热,陆灵媱哭笑不得:“我是月事来了,不是着凉,快去叫小满把我的月事带找来。”
阿烬这才匆忙的跑了出去。
一番折腾,陆灵媱终于收拾好,已一点力气也无,小腹处的坠痛愈演愈烈,脸色也变得苍白。
小满将被子掖了掖,“姑娘,可要煮一点当归红枣茶来?”
“这么晚了,算了吧,你去歇着吧。”
陆灵媱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的更紧。
春夜寒凉,她经期畏寒,方才又吹了风,手脚仿佛是冬日的冰雪。
小满见阿烬坐在床边手脚无措,笑着解释道:“姑娘怕冷,姑爷留意些,可以帮姑娘暖一暖。”
她与阿烬可还是分床而眠,小满自是知晓此事,夜里若非同榻而眠,如何能帮她暖一暖。
小满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
陆灵媱扭头嗔她一眼,“还不快去睡!”
小满掩唇偷笑,方才退了出去。
见阿烬仍坐在床边,陆灵媱背过身去,“把灯吹了,你也去榻上睡吧。”
阿烬却固执的一动不动,用手背轻轻的抚着她的脸。
感受到她冰凉的肌肤,阿烬伸出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暖是暖了,可这样她要怎么睡。
陆灵媱本就不适,当下也没了耐心,她的脚底才真的是凉得睡不着觉。
赘婿赘婿,成亲大半个月了她也没用过一回,暖暖脚总还是行的吧。
如此想着,陆灵媱伸了脚到他腿上,不自在的别过脸,支支吾吾的吩咐道:“那你给我捂捂,捂热了你再回榻上睡。”
陆灵媱不敢去瞧阿烬,直接闭上了眼。
阿烬怔愣了一瞬,吹熄了烛火。
轻手轻脚的坐到了床尾,将她的脚放到自己的双腿上暖着。
感受到脚下传来的温热,陆灵媱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阿烬下意识的用掌心包住她的脚,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脚背。
陆灵媱将头埋进被子,脚下渐渐变得暖起来,她又得寸进尺,嗫嚅到:“小腿……也有点冷。”
黑夜里,她似乎听到了阿烬的轻笑。
一手大手顺着她的脚踝渐渐向上轻揉,一掌一掌的向上,他每向上挪一下,陆灵媱便觉自己的心也跟这跳一下,小腿也忍不住紧绷了起来。
直到阿烬挪到小腿一半处,又开始重新向下摩挲。
陆灵媱顿时松了口气,她也说不清这是何意味,感受着腿上熨贴的温度与力道,竟不知不觉睡熟了。
翌日,陆灵媱在小满的叫门声中醒来。
她的脚仍被阿烬捧着放在他的小腹处,整个人盘腿坐着靠在床尾,竟这样睡了一夜。
阿烬的肩膀宽阔,肌肉紧实,乌黑的发并未束起,几根发丝垂落在他高挺的鼻子上。
她用被子盖住半张脸,歪着身子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他一会。
忽然觉得自己的眼光真是不错。
小满又在门外问:“姑娘,该起身了。”
这一嗓子倒是惊动了阿烬,双手下意识地又在她的脚上摩挲了下,缓缓醒来。
陆灵媱连忙闭了眼,莹润的肌肤上透着红晕,细眉微微蹙着。
阿烬一看便知她在装睡,扬了扬嘴角,轻轻的弹了一下她的脚心。
果然把陆灵媱弄的一激灵,兔子一样飞快地收回了脚,阿烬却拉住了她的脚踝不放,任陆灵媱怎么挣夜挣不开。
她气冲冲的睁了眼,却见阿烬扬着嘴角一脸笑意。
她气不过,用另一脚去蹬他,阿烬倒也不躲,反而脸上笑意更甚。
只等陆灵媱折腾累了才放手,下床套上外袍去给小满开了门。
陆灵媱坐起来,小腹仍有些不适,不太想动,磨蹭了好半天才梳洗好,朝食也吃不下,只吃了些糕点便坐到书案前。
阿烬一早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半天不见人影。
书案上还放着她刻雕版时写下的一页贤德传。
现下倒是可以明确禁书就是贤德传,且问题就在那后来增添的内容上。
贤德传原本的刊刻权荣文堂自是有的,若书籍有增添多半都是要再次与撰者再次购得刊刻权。
撰者陈进士远在京城,父亲当时是怎么购得刊刻权的,又是为何忽然想起再次刊刻。
陆灵媱的手指轻轻敲打着书案,忽而想起柳元修说过江宁查的晚,兴许苏扬二地能打听到更多消息。
正思索间,眼前倏然出现一个茶盏,陆灵媱略微抬眼,原是阿烬送来的。
打开一看,当归红枣茶还冒着热气。
“小满煮的?”
阿烬摇摇头。
“是你煮的?”阿烬连忙颔首,端起茶盏的调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陆灵媱嘴边。
陆灵媱不喜欢当归的味道,念在阿烬昨夜未睡好,今日又特意煮了来,才微微抿了一小口。
竟比寻常要甜,红枣的味道更重。
陆灵媱心里一软:“你放下吧,我自己喝。”
阿烬站在那里也不动,笑意盈盈得望着她,一点也看不出睡不好的样子。
陆灵媱:“你不困吗,左右今日无事,你去歇一会。”
阿烬几步挪到她身边,摇了摇头。
陆灵媱抬眼瞧他,嘴边不自觉的漾起笑意。
倏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姐姐!”
陆灵犀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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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似的小跑进来,手里还拿了一个纸鸢,扑到陆灵媱怀里:“姐姐快看!娘教我做的纸鸢!我们一起放吧?”
那纸鸢做的精巧,上面的颜色涂的有些凌乱,一看就是陆灵犀的手笔。
陆灵媱虽然心动,可无奈还是不大舒坦,便夸了她几句,想让她自己去找丫头们玩。
陆灵犀撅起了嘴:“姐姐自从成婚了以后,就不知道再忙些什么,都不陪我玩了。”
“我是今日不大舒坦,等过些日子好了便陪你玩。”陆灵媱揉了揉陆灵犀的小脸蛋,好声好气的哄着。
“为什么会不舒服,是不是姐夫欺负你了?”陆灵犀一扭头,瞪向阿烬,“姐夫你也不能总是霸占着姐姐啊。”
陆灵媱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什么呢!”
“我们是夫妻……”陆灵媱抬眸飞快的瞥了一眼,继续道,“夫妻本就要呆一起的啊。”
陆灵犀皱起了脸:“早知道这样就不让姐姐成亲了。”
阿烬也在陆灵犀身边蹲了下来,指了指她的纸鸢,又指了指外面,想带她出去玩。
陆灵犀往陆灵媱怀里一赖,就是不松手。
陆灵媱被她调皮的模样逗笑,感觉妹妹像个小火炉一样,拿起她的纸鸢,故意说道:“灵犀画的真不错,等过几日是该给灵犀找一位先生继续学画了。”
陆灵犀闻言,连忙竖起了小耳朵。
“之前那位先生虽然严厉,可是教的确实好,不如我们还找他来吧。”
陆灵犀连忙站起来摇头:“不要他!不要他!”
“那可不行,我可听娘说了,几月未学画你都退步了。”
陆灵犀倒吸了口凉气,左右环顾寻找救兵,屋内却只有姐姐与阿烬,她只好拉了阿烬求救:“姐夫,你快帮我劝劝姐姐啊。”
阿烬摸了摸陆灵犀的头,拿起纸鸢,轻轻的在她背上推了推。
陆灵媱假装叹气:“好吧,看在他的面子上,先生就先不找了,你先出去玩吧!”
陆灵犀顿时开心了,又抱着陆灵媱蹭了好一会,才拉了阿烬出去放纸鸢。
陆灵媱透过窗,看二人在院内嬉戏,小口小口喝着当归红枣茶,连日来的忧思一扫而空。
只是可惜父亲不在。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页贤德传上,若有所思。
如此在家中休整了三四日,陆灵媱养足了精神,又带着阿烬出了门。
从东市走到西市,再到南街,每一家有说书人的酒楼茶肆,陆灵媱都要进去坐一会。
这些说书人讲的多是演义,公案,偶尔讲些市井传闻,前朝秘辛。
偶尔遇到在街头巷尾讲的,也要驻足听上一听。
阿烬不解,时不时的就要提醒她一下这里不对,那里不顺。
陆灵媱不以为意。
来到南街的一处酒楼歇脚,这里接近府衙,来往的多是些商人,匠人与读书人。
正听的入神,却听外面传来阵阵吵闹。
众人当下连书也不听了。
都跑出去看热闹,陆灵媱与阿烬在二楼,恰巧坐在槛栏旁,向下一瞧,一队衙役在前带路,紧随其后是好几个囚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