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巅峰之后》
1. 小久
小久出了林府,就发觉气氛委实怪异。
他今年十五,稍显少年气的五官才从白团团的面颊中长出,澄澈的眼形似桃花,黑痣点在眼睑正中往下,明明是内敛的气质,但逢人就露齿粲然而笑,引得街坊友邻莫不爱怜。
——至少那卖包子的夫妇定是要与他寒暄几句。
离家越近,欲言又止的沉默氛围就越浓厚,而无数道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他长得一点也不像他姐姐”,终于有一句话被小久捕捉到。
姐姐是青州城里的风云人物,尽管她本人毫无自觉。小久和姐姐住在青州城中心居民区里唯一一栋三层小木楼里,楼外是三丈见方的院落,又有溪涧落在院后。住宅的规模自不能与林府相媲美,姐姐不善打理,木楼跟雕梁画栋也沾不上边,但全城所有人都知道——她很有钱,或许也有权。
住在她周围的邻居怎么也是青州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商贾,坐拥的房屋占地也比她大不少倍,但就是谁都不准盖高楼,搬来的那年有人怒骂道:“不就是有点臭钱的婆娘,谁知道钱怎么来的?搞不好是和青州巡使睡来的!”
这些流言很快就没人敢提。那年佳节,人人都能看见成箱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被送进院落,往来车舆上装点着各类非富即贵的纹饰,有人认出属于武林名宿的青鸟纹,有人认出属于中都重臣的龟背纹……街区那靠着天才般的站队决策,从前朝到当朝富了三代的李家老登,在某次宴会上也只得掐着歌女的细腰感慨道:“我是不敢议论她,就算是靠睡来的,那也得把中都西街睡了半条!何况她有那张脸!”
李家老登的这番话成功使她的地位从“妓”字辈升成了“婆”字辈,那段时间小久只要上街,就能听见别人交头接耳道:“瞧,这就是那富婆的孩子。”往往还会接一句——“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难道是像爸爸?还是真是姐弟?”
李家老登的话在今天又被重提,人人纷纷感慨道他们家每次站队都能成功真是有那个嗅觉!因为今日来自中都的皇室车舆低调驶进居民区,在众目睽睽之下停在了那栋唯一的三层小楼前。
身披白金铠甲的卫兵立在车边,着实连小久都被吓了一跳,更遑论周围奔走相告的居民,难怪刚从李家路过时听到那老登炸响般的惊呼:“难道她真是睡到了天家的!”
时近黄昏,小久见姐姐出了院门,她身着墨蓝长衫,肌肤莹白,原该柔和的侧脸线条却因瘦削而平添力量感,下颌如刃,只有挺翘的鼻头小巧圆溜,显出少女娇柔。在他印象中,姐姐一直保持着这副20出头的模样。
街旁石灯与日色西斜的昏黄一同打在她脸上,暮气沉沉中唯她眼眸亮黑,眯眼时眼尾微微上挑,晖光流溢,有如流水波光,又似剑刃锋芒。与往日的松弛散漫截然不同,她绷直了嘴唇说道:“小久上车,我们要马上去中都一趟。”
“去见父亲吗?”小久犹疑地问道。
姐姐眨眼默认了这个说法。随行物品早已打包好,小久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连他最爱的小狗布偶都被收入行囊,他把今日在林府学习的功课往桌上一堆,便跟在姐姐身后上了车。这驾轰动全城车舆仅停留了一刻不到就匆匆离去。
消息一夜间在青州城炸开,那“父亲”的说法早被街坊暗中竖起的耳朵听了去,谁都知道当今皇上这几年龙体抱恙,众人已脑补出一场回京夺嫡的大戏。
李家老登缩在府上,生怕听了不该听的闲话,说了不该说的八卦。其他几家就没那么谨慎了,曾觊觎过她的船商小冯在席间大肆发言:“娘的,我说她怎么谁都看不上,含了龙根再含别的哪还有味!”
也有许多人对此不置可否。“她不像这种人。”张家的姑嫂们在院里围了一圈:“她姿态根本不像生过孩子的人。十年了,她的容貌几乎没变,她可不是凡人——”
有人接话道:“听说十年前两朝更替时皇上受了重伤。搞不好她是什么西域术士,给皇上养了个替身消灾,现在又把她召回去。”
另人恍然大悟,指着自己的下眼睑道:“那孩子和圣上一样,这里有颗痣。而且,这也能说通她为什么认识武林中人!”
屋里的男丁闻言“呸”了一声:“狗屁的西域术士,我看是西域妖妃!”
在过去十年里,小久从未听信过任何一句流言蜚语。对他来说姐姐就是姐姐,不是什么妈妈。他五岁起跟着姐姐生活,姐姐为人处世的手段绝非常人,但即使是对他,姐姐也鲜少提及往事。
五年前,林府的当家——步云关都尉,对姐姐青睐有加,曾托媒人上门提亲,说娶亲当娶姐姐这般潇洒大气的女中豪杰,姐姐闻言开怀一笑,回礼婉拒道:“年岁渐长,已无情思,还请都尉另觅良人。”
小久仰慕林都尉,觉得他当姐夫也未尝不可,但姐姐有些秘密连他都不告诉,更何况林都尉。在十岁之前,他以怕黑为由要姐姐伴眠,实际是因为发现爱说笑的姐姐在睡梦中会变成另一个人,在他身边蜷缩着蹙眉流泪,姐姐身怀外人无法触碰的往事,小久偶尔能听清她的呢喃,在对同一个人忏悔“对不起,我不该……师兄。”,有时又是猛烈的哭泣,嘶哑地喊着:“我从未后悔!”只有小久把头靠在她的心口,她才能平复如初。
有一次她的肩膀因挣扎而露出了半边,小久似看到黑蛇一般的东西盘踞在她肩上,转瞬即逝,他只当自己眼花了,但或许,这也是姐姐的秘密之一。
五年前姐姐意外收到故人来信,小久瞥见几片断句残言——“如果不是我还好好活着,我会以为你死了”“当初朝中的……我也有必要知道,这关系到……”“还以为你会像之前一样思念我的身体。”
那日姐姐愤怒地写了三大张信纸,其中有一半是不堪入目的辱骂之词,但也是从那起姐姐的一部分气力终于回到身体,她开始与其他故友们往来书信,也不再在夜晚哭泣,不久后他就搬回自己房间,姐姐还以为是给他新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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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偶狗起了作用。
小久从未见过姐姐舞刀弄剑,但他确信她是会的。姐姐肌肤柔滑白皙,唯有左右手的虎口与后三指有着经年都褪不下的厚茧,林都尉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望着她的手笑而不语,日渐熟稔后送了一盒名贵膏脂给姐姐养肤,姐姐笑纳后把它当灯点了,嘴上还朝林都尉玩笑道:“养茧千日,用茧一时,也许哪天就能用上了——比如过年杀鸡。”小久还没眼色地反驳她:“你一拗脖子鸡就死了,哪用得上刀。”
说到刀。是他以防身为由软磨硬泡了姐姐几个月,她才答应让林都尉教他使刀,不过他臂力不够,长刀很快换成轻剑,在林都尉的教导下他学会运用自己的敏捷,目前的功夫用来防身倒也绰绰有余。
“铿”得一声把小久从回忆中惊醒,他将手撑在身旁,马车的行进和先前一样平稳,他又把视线转向身旁的姐姐,姐姐只是眉头紧锁,双手不停摩挲着捧在胸前的藏蓝色锦囊,好像只有他一人听到了车外的兵器交接声。
是错觉吗?
下一秒,马车猛得一震,卫兵们的倒地声接连传来。姐姐却仍冷静地坐在位置上,伸手掀开门帘,时间一晃而过已至第二日正午,外面是树木茂郁的峡谷,他们处在步云关与津阳关之间。
“有什么事非要当面说?还是在这种地方。”她冷然开口。
男人这才出现在门外,用靴子撂开车帘。利落的黑衣束出宽肩窄腰,他摊手示意自己没有携带任何兵器,衣袖落到肘关节处,露出的小臂肌肉绷实,筋脉曲张。他立在门口就黑压压地挡住大半光线,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们的瞳孔散出幽然绿光:“先找了姜夏,他不肯透露孩子的信息,不过他支持我们当面谈谈。”
“你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同意了?”她嘲弄道:“十年没见讲话还那么理所当然,你是一点都没变。”
男人无视她的怒火,淡淡开口道:“我一直比你讲礼貌,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比我讲礼貌就是在信里问我是否思念你的身体?”
“至少我不会当着孩子的面说出这句话。”他似乎被逗笑,嘴巴扬出难以察觉的弧度:“原来你还记得那封信,那想必你也记得十几年前我们……”
“行了!”她打断道:“你要谈什么?换个时间换个地点。”
“目前中都的局势不容许我们换个地点。”他向前迈了一步,厚重的车帘于他身后垂下,日色透过车帷被暗红色晕开,小久有些昏沉,只听他低声说道:“我想谈谈…关于孩子的问题。”
她竭力撇开关系:“十年前我们的确不欢而散,但也不算太不愉快。我答应你的、你答应我的早已达成,又怎么扯上孩子的事情了?”
男人又往前靠了几步站在两人跟前,他神色倨傲,气质萧冷,锐利的眼自高而下打量着小久的面庞,把他吓得往姐姐身后缩,良久,他愠怒道:“苏魄,他既不像你也不像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2. 劫车
“我没有必要给你一个交代。”苏魄回答道:“小孩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他今年几岁了?”男人只盯着她的脸庞,自顾自问道。
“我为什么要…”
“——十五岁!我今年十五岁了!”小久清脆的声音响起,在苏魄拒绝之前抢先答道。
小久的目光在二人间来回逡巡,十五年前的旧忆浮出水面,使二人脸色都泛起某种追忆往事的茫然,男人盯着她的肚子良久,沉声道:“十五年前你好像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
“你应该能很肯定没有。”苏魄没有看他,目光虚虚定在地垫花纹上。
“或许他并不是十五岁。”男人打量着小久的个子:“十四、十三都有可能。”
苏魄冷笑道:“你怎么不说十岁也有可能。”
男人骤然睁开双目,眼锋令小久不由自主瑟缩一下,转瞬即逝的杀意割破了印有山茶花的帷幔,天光透入车内,半明半昧间气氛又回归先前的沉滞,只听他淡漠地说道:“我还是能够判断十岁小孩该长什么样。惹怒我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
“我没认为这样能惹怒你。”苏魄摊手,挑衅地看向他:“只是觉得十年前,我更有机会避开你怀孕。”
“怀谁的?”这几个字从他齿间接连磨出,面对他如山倾倒般的压迫感,苏魄浑然不惧。
“不管生父是谁,他现在就是我的孩子。”苏魄毫不退让,正声道:“我不相信你现在才知道他的存在,既然如此,今天才来找我不觉得很滑稽吗?”
苏魄看着对方阴寒的面色就火大,终于彻底撕碎端庄体面的面具,控诉着:“作为故人,我以为我们的界限就是十年来偶尔通信。不远千里来劫车就为过问我的私生活?裴照,你真是令我大为诧异。”
男人双手抱胸,眉间紧拧,两人直视着彼此,一方不肯退让,一方竭力搜寻着蛛丝马迹,气氛就这样僵持着——直到窗外传来一声鸟鸣。
“生父?”小久这才明白二人谈论的重点:“姐姐,我的父亲不是现在要去见的那个人吗?”
名为裴照的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小久眼睑下那颗泪痣上画了个重点,他转过身,侧头用余光带过苏魄那双因愤怒而发红的眼,语气又恢复先前的疏冷:“过段时间我们会再见面。”
“和你见面总是没什么好事发生。”苏魄这句话令他身形一顿。
被击昏的侍从即将苏醒,在盔甲声中,男人跃出车帘,一句话飘飘落下:“是坏事发生的时候,你只能来见我。”
苏醒的侍卫对方才一事毫无察觉,他们抬头望天,艳阳位置在天空中几乎没有偏移,灼灼烈日将这块山中谷地照耀得如同梦寐。很快,车声辚辚,这架马车顺利通过津阳关,正式步入中都地界。
直到侍卫换了一拨,车马行于风露无声,星河如水的寂夜里时,小久才犹豫地开口问起那个男人。
“姐姐,这个锦囊是他送给你的吗?”他看向苏魄一直佩戴在腰侧的暗蓝色绣金锦囊,因年岁过久,曾经细密的针线也不得不飘起浮毛。
“不是。”苏魄的声音十分疲惫:“不要乱想,他不是你的父亲。”
“我知道……”小久扯着她的袖子:“姐姐也不是我的妈妈。”
“那他是谁呢?”小久试探地问道:“是姐姐的师兄吗?”
“你听谁说我有个师兄?”苏魄用手轻点他的鼻尖。
“你以前在梦里说的。”小久终于吐露了这个秘密。
神色几经变幻后,苏魄还是真诚地对上小久的眼睛:“他不是我的师兄。”她看向车顶的灯花,焰光落在她脸上如同树影,从额头延至鼻尖的挺拔骨脉似乎在沉默却又喋喋不休地述说着往事,她问:“我还会在梦里说什么吗?”
“没有。”小久思考后还是决定不告诉她:“你只是很伤心。但是姐姐,我们是亲人,你真的不可以告诉我刚才那是谁吗?”
“以前的朋友,曾经有一些不明不白的关系。”苏魄气急败坏地把这句话一连串讲完,又嘟囔着:“现在的小孩太早熟了。”
“好吧,那下次如果再见到他要怎么称呼?”
“叫叔叔吧。”苏魄躺在软垫上,懒洋洋地回答着:“他年纪很大了,比青州城最老的老人还要老,但是叫爷爷未免太抬举他,所以就叫叔叔。他姓裴。”
“知道了,下次就叫他裴叔。”
过了一会他又问:“你和裴叔怎么认识的?”
“小朋友不要问这么多。”她背对着小久,良久,还是忍不住说:“在最倒霉的时候倒霉地放出了他。”
夏末的蝉鸣声在树间穿梭,车舆进入中都城周的山脉,凉冽的夜风带着露水打湿车帘,在小久将要睡着时,苏魄忽然转身戳着他的脸轻声道:“我们这次去中都可能会发生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姐姐也没有十足把握。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可以勉强相信一下他,或者去找岳哥哥。”
小久困极,迷迷糊糊应声后便沉沉睡去。
*
文明地界不便化形,原本不过一个翻身就能越过的山脉,裴照还是在津阳关外的小镇上买了一匹骏马,一路快马加鞭,足足跑了半日才到中都城,那匹金棕的马跑得四条马腿直颤巍,差点都没力气把头低到槽里喝水。
裴照与黑夜一同来到皇廷。
靠在龙床上的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男人看上去不过四十有二,可积年的劳心劳累在他头上留下斑驳白发,眼下的乌青与苍白的薄唇无一不透露出他糟糕的身体状态。
“这样看我,是觉得我还有力气坐起来很奇怪?”男人说话的语气没有上位者的装腔作势,只是在与平辈闲聊。
“你能活到现在我已经觉得是个奇迹了。”裴照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滚水冲开的茶香冲淡室内浓稠的药味,裴照递了一杯给他。
姜夏笑吟吟地接过:“事到如今也不差这点茶,没想到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后,反倒一身轻松,也算知道了什么是回光返照。说吧,找我什么事?”
“在这个风口浪尖把苏魄叫回来替你料理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老臣吗?她已经为了你们的事业付出很多了。”裴照皱起眉头的样子着实有些凶狠,可姜夏看着他红到发紫的嘴唇也毫无反应,笑意反倒愈发浓厚。
“我没有打算让她承担这一切。”姜夏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枯瘦的手艰难地把茶杯递回给裴照,裴照虽神色愠怒,但到底爽快接过,又重新斟上一杯,拉过床边的矮塌摆在他面前,只听他继续说着:“生命的最后想要亲人陪在身边,仅此而已。至于身后之事,我那位三弟有的是手腕摆平老臣,自然麻烦不到她。”
姜夏的手有气无力地轻叩桌面,仍旧保持着青壮年时的惯性,裴照想起二人前一次见面也在这里,不过那时王朝并未更易,另一位开国功勋在登基加冕的前一天病逝于此,意气风发的姜夏自此衰颓,全凭责任支撑至今。那年——也就是十年前——年初他与苏魄分开,年中被姜夏一纸书信叫来时,苏魄就在纱帘后伏在另一位的身侧啜泣。
那天姜夏对他说:“带她走,照顾好她。”
彼时他尚且桀骜,只偏头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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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帘那侧示意道:“是另一位最后的意思吗?”
“是我的意思。”
“她自己什么意思?”
姜夏苦笑:“她这种状态,能有什么想法。”
裴照在偏殿等了一夜,在清晨时目睹苏魄带着一个小孩离开,他的质问只换来对方互不打扰的宣言,除了每年寄信得来对方不咸不淡的回复,二人未再相见。
年长如他,见到如今的姜夏也不得不有物是人非的感慨,二人间共有苏魄这个牵绊,见面时他总觉得矮对方一头,有时他内心也觉得别扭,自己从武力到阅历都远胜于这个男人,那莫名生出的敬意到底从何而来?今日他也不再追究这些,因他想起另一位了无生息的遗容,再看姜夏时心中也不由叹息。
他心中怀揣着阴暗的期待,于是小心发问道:“你不会是又来拜托我照顾她吧。”
姜夏只是无奈笑道:“也许,但是这要看她自己的意思。这些年她把自己和孩子都照顾得很好,听说步云关的林都尉对她有意。”
裴照抿唇不语。察觉到他的不悦,姜夏问:“十年了,为什么不去找她?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她师兄的事情?斯人已逝,你和她的时间还有那么长,何必纠结。还是就是因为生命太长,所以觉得有足够的时间耗费?”
“给她越多的时间,她对过去的选择就越是懊悔。”裴照摊手:“在她看来我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姜夏一愣:“你们当初因为这个原因吵架?”
裴照沉默,手中倒茶的动作不停,在姜夏的注视下,他连饮三杯茶,以此代表承认。
想起过去的事,不知是否因为苦涩,姜夏的声音又虚弱下去:“她肯定知道自己在说气话,过去的事情她心里明白和你没有关系。”
“过去十年不是只有我能去找她。”裴照强硬地说道:“你们凭什么认为我有任何义务照顾她,我们的契约在十年前就已经结束。我没有给别人当爹的喜好,她是你们的孩子,她的小孩也不是我的。”
姜夏只是凝视着他,呼吸没有丝毫紊乱:“没必要朝我这个将死之人发脾气,我真希望你们两个自己把这件事情吵明白。我一直觉得池沉说你说得对——少在她面前装酷,把这些酸言酸语多朝她说说,你们之间的事情也许早就解决了。”
裴照此刻抱胸靠在床柱上,他身上不乏块垒分明的肌肉,可常年的修行使这些肌肉紧密附在骨骼框架上,烛火中投出的身姿颀长,一身黑衣劲装配上带有些许不耐烦的神情,加上总是独来独往的行踪,使他看上去是个不折不扣的高冷酷哥。
高冷酷哥此时将面容隐在床帏掩盖的阴霾中,姜夏不再开他的玩笑,只是语重心长地说:“苏魄的能力完全能把自己照顾好,可是我和池沉不在了之后,纵使她去找小岳或者远在南泽的飞雪,又有孩子可以寄托感情,可又有谁的寿命能长过她?看着故人一个个离开,遇见的新人又总有故人的影子,就像当初……”
大段的对话另姜夏呼吸不畅,他喝了杯茶,直到呼吸平稳才继续说道:“裴照,你对漫长的生命习以为常。可你把这种生命模式强行带给她,把她和你绑定,然而对于人类来说,漫长的时间只会被用来吊唁往事和故人。”
宫灯把天际线熏得发黄,裴照心中一紧,夜空现出太白蚀昴的星象,待他定睛一看,不过是有颗亮星缀在流云旁,在夏夜颇有闲趣,哪与杀伐灾异有半分关系?
他避开宫卫从西角门出了皇廷,进了宫外大相国寺的林苑,禅声响起,才想起方才眼前那幕太白蚀昴并非现实,而是十年前的旧忆。
3. 故国乔木
来自青州的女人秘密住进皇帝的寝殿——这个消息是瞒不住的。
前朝无数双眼睛透过宫人窥伺着这间病怏怏的寝殿,偏生内廷有出入资格的大内总管什么也不透露,每日送奏折与衣食的下人们恨不得头上长双能飞的眼睛,好越过门扉一探究竟。
姜皇历来不近女色,也无子嗣,后宫唯有一位王夫人每逢佳节出来与他演几幕相敬如宾、鸾凤和鸣的场面戏,以糊弄邦中民众与顽固老臣,曾有臣子当姜皇的面提及血脉绵延一事,被姜皇一句“早年吾自西域进军中都,又与五王兵戈相向,虽是顺应天道,到底杀业过重,无子息自是因果报应。五王虽落败,却均是人间英豪,恩怨由吾了结也算给泉下英魂一个交代,何必违逆天道生出个业障葬送王朝?”吓得不轻,自此无人再敢提此事。
这天苏魄刚过应门,就有宫人给王夫人传话,硬是把排场说得穷奢极侈,一身青衣又以白纱蒙面的苏魄,在她嘴中也不得不变成袒胸露乳的妖媚之徒。对此王夫人只摆摆手,不甚在意,又叫婢女添了碗碎冰酥酪,俨然一副即将退休、不问世事的模样,前来挑事的只得悻悻地回了。
*
第五日,东海王姜元受诏入殿,之后便在大相国寺附近临时住下,每日奏折从寝殿原封不动地被送往姜元的住所,从寝殿通往大相国寺的御路被禁卫军牢牢把守,宫人每日战战兢兢地行使完职责就仓皇地走了,哪敢像前些日子那样打探。
局势越紧张,越说明——皇帝时日无多。
姜元是姜夏的胞弟,传言二人在西域时曾因王位兄弟阋墙,不过姜夏入主中都后又经当年“另一位”从中斡旋,这才结束纷争。经年累月中兄弟关系向好,姜夏又无子嗣,这位胞弟竟是隐隐被当储君扶持培养。
新朝不过十年,姜元管辖东海,势力西不过步云关,南不过三江泽,就算靠着御林军把持整个中都,偌大南泽诸城也是个不小隐患。此时突然冒出来的神秘女人搅乱了整个局面,看戏者们也不得不从朝堂之争中分心猜测——是南泽的女城主?还是真皇子的生母回宫夺权?……
*
第十日正午。
“今天是阴天。”姜夏看着窗外说道。
晚夏初秋,阴天的潮热被凉冽取代,寝殿后枫树的叶子呈现出苍青色调,苏魄随着姜夏的目光看去,竭力想从中瞧见一些枫叶变红的踪迹,只是暗淡天光中一切都蒙上灰纱,到底不是十年前。
“等不到和他一样的秋季,我就要走了。”
窝在榻边的小久忽得嘟囔几句:“小狗…你别…你别追着我。”
孩童呓语把二人逗笑,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小久,糯米团般的脸颊上有根根透光的细小绒毛,苏魄垂眸,轻笑着回忆道:“小久第一次去林都尉府上时不小心踩到看门狗的尾巴,被追着绕府跑了一圈,至今都要旁人领着才敢进门。”
姜夏也扯着发硬的双颊露出淡笑,嘴角两侧陷着两旋梨窝,他又看回窗外。
“这株枫树是我们一起种的。”泪膜附在他淡绿色的瞳孔外,他的眼瞳和天气一样发灰,十年前一起种下这棵树时还是雀跃的绿:“今天你、我还有小久都在,唯独——”
苏魄掏出那枚暗蓝色绣金锦囊,从里面翻出一张发黄的信纸:“他也在,十年前他留给我这封锦囊,三页信纸,让我在特定时间打开。”
二人凑在床边读起这封信,秀气的小楷横跨过斑驳岁月直抵如今,枫树下现出旧景:面容清丽,身形羸弱的青年坐在小树苗边,黑发如丝帛披散在秋风里,朝他们粲然而笑,眼睑下的那颗黑痣为他添上几分女气,无论远近,俱有种男女莫辨的风韵。窗外与窗内此时处于同一个时空,静悄悄的风也不流动,苏魄转头,小久好像变回了五岁稚童,依偎在她的臂弯里。
姜夏握上她的手,手心如从前温暖,他只是笑着说:“其实我理想的家庭生活不过如此,在最后能体会到,也很满足了。”
“苏魄。”雀跃的绿重又在他眼中亮起:“照顾好自己,小久的事情不要操心。遇到麻烦的时候去找能够信任的人——小岳、飞雪、戚风,当然还有裴照,不要再和往事过不去。”
他和树下那个人离开,苏魄目送他们的背影,仿佛灵魂也跟着远去,直到小久把她唤回:“姐姐,他是不是离开我们了。”
握着她的大手已然松开,苏魄轻轻触碰,是死硬的冰凉,她终于忍不住掩面哭泣,小久的身高已经可以够上她的肩头,他把头塞进苏魄的肩窝,用额头拭去她流入脖颈的眼泪,他说:“姐姐,我还在这儿呢!”
说罢,二人抱着彼此放声大哭。小久的哀恸三分之一来自父亲的过世,三分之二来自姐姐的悲伤,所以他在泪眼朦胧间还有余力注意窗外的男子。
“叔叔!”他在哽咽中唤了一声,那人的身影便飞速消失了。
*
皇廷西与大相国寺相接,大相国寺沿街,便是赫赫有名的中都西街。这街旁连排的四方府苑原本住着前朝周皇室的宗亲,朝代更迭后,功勋文臣武将聚居于此,便于出入皇廷。
而皇廷东边傍着名为若羽的山丘,有一御道从皇廷通往最顶上的祭坛,山丘上生长着大片雪白若羽的絮草。今日,两条火道一路烧上若羽丘,点燃丘顶的青铜祭坛,御道上挂满纯白的经幡,黑夜中火痕耀着白幡,有一种说不出的鬼魅之感。
姜皇驾崩。
西域崇王母,尚火德,按照规矩应在朝中停灵十日,十日法事不绝,先皇魂灵三日巡下界,三日入中天,三日登阊阖,最后一日群臣聚于皇廷,由御道送圣体上祭坛,入鼎焚炼为灰,送入陵寝。而根据姜夏遗诏,驾崩当日便马不停蹄入鼎成灰,午夜时分,已被苏魄送入后山皇陵,就此安眠。
明日法事依旧,由新皇姜元主持,一切按照流程,给那群古板守礼的老臣们一个交代。
在皇廷东角门外,若羽山的阴面有一处荒地,荒地中林立着一块墓碑,碑上无名,只刻着“故人相厌,世臣已老,乔木虽在,何成故国?”一行字。中书侍郎阙燕青今日心绪不定,夜里难眠,不知怎得从西街绕到这里来,盘坐在墓碑前发呆。
和十年前相比,他脸上的沟壑纹路更深,本就下垂的嘴角在常年累月的案牍工作与朝中争执里显得愈发不好惹。
与预感的相同,他今夜在这里等来了一位故人。故人容貌如初,清冷与昳丽兼具,似秋日霜月。
“小阙。”苏魄朝他点头示意,“十年未见,只听闻你官升多级,新皇上任,中书令之位恐怕也不在话下。”
“谬赞,如果不是您提携教导,只怕入仕当年就要被歹人暗害,哪还有今日。”
苏魄走到他身边,二人并排坐于墓前。
“少客气了。”苏魄将手中竹篮放下,里边放着一长颈茶壶,苏魄执壶斟茶,泠泠月光洒落,她将那杯清莹茶汤尽数倒在墓前。
“三杯敬师长,二杯敬友道,一杯——”阙燕青拖长嗓音,悠悠说出:“一杯敬同门。”
“这无名孤坟乃周室宗亲,中都故主,姜皇曾经的最大敌手,也是您在飞云宗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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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师兄周运烛之墓。”
这番话像夜风轻飘,苏魄手掌一挥,二人周围顿时形成透明而波动的空气罩,将话音牢牢罩在其中。
苏魄轻笑一声,笑声不偏不倚,不媚不娇,只是有些俏皮:“小阙不愧是谏官出身,又在翰林院研修多年,真是敏锐。”
阙燕青语调一变,话锋直指苏魄:“五年前,国子祭酒曹师尚在时,吾曾听其提及一桩旧事。飞云宗有一对师兄妹道同志和,先后夺得仙门大比魁首,彼时二人壮志满怀,力图中兴周王朝。不想在下山前夕变故陡生,运烛公子独回周廷,师妹留在宗门,此后便发生了震惊世人的飞云宗灭宗一事。”
苏魄定定地看着他,未发一语。
阙燕青则毫无惧意:“运烛公子下山后性情大变,曹师亦因政见不合离开周廷,投奔西域,在姜皇身边见到了他原以为死于灭宗一事的师妹。十年前立春方过,姜皇与另一位被设局囚于中都,本该是九死一生的局面,而师妹孤身入廷,又有岳江岸将军及时赶到,如此里应外合,这才奠定胜局。”
阙燕青向人发难时惯爱扯衣领,他的右手常年握笔,精瘦如竹节,此时扯着衣襟,一歪脑袋接着道:“曹师孙子那日成亲,也是酒后意兴酣畅说起旧事,一杯醒酒汤下肚,便是再也不肯说师妹之后的去向。只是我估摸着台云阁二十功臣,女子不过几位,又与大人您共事过,便在筵席后私下多问了一嘴,曹师并未明说,神色却是一目了然。”
“十年前您临危受命,担负起中书令一职,虽不过半年,也是殚精竭虑,以刚柔并济之手段立了新朝根基。吾亦幸得提携,受益颇多,自是不怀疑您对姜皇的耿耿忠心,只是吾向来较真,凡事都爱剖根揭底,随口一问,您也不必挂心。”
苏魄抬眼:“姜元派你来问的?”
“非也。”阙燕青将手放回膝盖:“此事于时局无关,吾也并未在旁人面前提及此事。吾与您十年前见的最后一面便是在这坟墓前。登基前夜‘另一位‘猝然离世,当晚我在宫中迷路,恰于此与您相遇。”
他念诵着墓碑上的文字:“故人相厌,世臣已老,乔木虽在,何成故国?”他看向苏魄:“周朝先祖凭护国神龙除平妖魔,神州域内自此萌生文明,历经千年,能称故国者岂有他哉?若羽丘皆为圣土,墓主身份贵重,可地处背阴又表明其身份不便公告,故此为运烛公子之墓并不难猜。而大人恐怕就是题中故人。”
苏魄目光淡如秋水,只明晃晃地与他对视:“阙侍郎长篇大论所为何事?”
他竹节般的手拨动着泥土:“碑下仅有旧衣几片,而朝中似有党羽结集旧臣,培植势力,只恐有前朝势力暗中动作。”
“那也不会是他。”苏魄起身,面向若羽丘后的荒草地,声音极弱,却又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亲手杀了他。”
“不过你说的暗党,看来也是真的存在。”苏魄咬破食指,用殷红的血液在他周围画了一圈,双手结印,霎时黑气升腾,将他的身影裹在其中,与夜色融为一体:“在原地呆过今夜,宫中不平,明早你再从若羽丘的另一侧回城。回城后去岳将军府上帮我带话给一个叫小久的孩子,就说我去探访故友,过几日再回去接他。”
登时马蹄声破空而来,数十个身着甲胄、手执银枪的高大卫兵将苏魄围在正中,领头的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术士,他从身后掏出一捆荆棘样的铁链将苏魄牢牢捆住,她砰一声被绑倒在地,随后的卫兵用枪尖一挑,马蹄声甚至没有停歇,他们带着苏魄从角门又进了皇宫,一路奔向大殿。
4. 六国法庭(上)
殿中群臣如虎狼环伺,苏魄被铁索缚住手脚,跪伏在大殿正中。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一一正视回去,她是个脸盲,只能依靠对方的表情来猜测在十年前是否与其有一面之缘。
得益于姜夏上任后覆盖全域的选拔考试,十年间诸多平民新贵进入官场,前朝贵族世家死的死,散的散,站队成功的也免不了衰微的命运,何况她只在中书省呆了不过半年。
苏魄无法根据这些人的身份获取信息,但人数已经能给出不少提示,殿中人数不到朝臣的一半,除了几个看着就另人生厌的老头外,皆是中青年面孔,中书省那几个坚决拥护姜元的老面孔也不在这里,这说明今晚意图搅局的人绝非姜元。
姜元也无多此一举的必要,遗诏本就写定传位于他,方才与阙燕青的相会也表明姜元最多派人来试探一下她的态度,二人间更无甚关乎尊严的深仇大恨。
阙燕青所说非虚,朝中确有暗党。
苏魄跪了半个时辰,期间还有寥寥臣子接讯赶来,不出意外都是年轻面孔。她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鄙夷、有困惑、有小心的打量,她猜测这些臣子中的许多人甚至比她还要摸不清局势。
荒谬的是法师仍在朝堂之上、御座之下诵经。他们跪伏在雕刻着黑白双龙的龙椅旁,如蚊蚋般念诵着经文,木鱼与颂钵声齐齐响起,绝不被朝堂之下愈发汹涌的议论声打乱节奏。
“时间差不多了。”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手持足有一米长的笏板踏上台阶,驻足在阶梯正中,面朝群臣道。
苏魄发出嗤笑,她终于想起来这群老头的来历,原来就是十年前在翰林院和她最不对付的那几位,暗党能搬出这几位当今夜的话事人,足以看出对十年前的往事了解不浅。
他厉声道:“诸位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姜皇驾崩前连感情深厚的王夫人都不得踏入寝殿一步,而有一女子竟在殿中足足呆了十日——便是这个妖孽。”说罢,他将笏板朝苏魄掷去,只可惜年老力衰,那块竹板只扔到阶梯的末尾,打着滚奔到苏魄面前,她抬眼一看,上面用朱砂写着“祸国殃民”四个大字。
苏魄眼皮一跳,老头开始条条列举她的罪状,其中不乏她十年前就被扣上的帽子——
说来话长。
这几个老头是前朝旧臣,担任典官这类地位高但作用寥寥的职位,最爱谈论的几个关键词是“正统”、“血脉”和“规制”。姜夏当年入主中都时把武官都清理了个遍,但建朝建制到底需要文官,除了几个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其余只要表示归顺,姜夏和“另一位”也尽量让其官任原职。经十年来经苦心经营,主要的权力倒也都被姜夏手下和平承继,留几个老顽固在相对不重要的位置上,显出君主仁厚足矣。
就是老顽固们偶尔戏瘾大发,实在另人尴尬。
譬如现在发话的吴姓老头,曾经可是以绝食相逼绝不归顺姜夏,饿了三日眼见世家大族被尽数抄家,才后知后觉醒悟到形势已变,抛下他那身出周世宗亲的夫人,说着:“周王朝虽已湮灭,但祖宗礼法不可荒废。老臣虽心中绞痛,但为了子孙后代,不得不忍辱负重。”便光速复官,帮姜夏策划登基大典去了。
当苏魄听到那句“以色侍君,心怀鬼胎,掩绣工谗,牝鸡司晨”时,眉间又是一跳,她对上那道情绪最浓烈的眼神——来自台阶下的李老头,便知这句话出自他之手。
李老头比吴老头更有气节,李老头曾是周王室最忠心不二、刚正不阿的谏官之一,只是当初在家国二者中选择了小家,家中美妻与聪慧的孩子使他实在不忍随周王朝而去,只得郁郁不乐地来到姜夏手下上这破班,一上就又是十年。
这句话苏魄十多年前就听他说过,彼时师兄周运烛与朝中重臣联系颇多,李老头就是其中一位。春日禁卫军领军王氏设宴于中都城郊,周运烛带她下山赴宴,二人席间并未过分亲昵,不过并肩而坐时恰有桃花落于她发间,周运烛替她摘了下来,被他火眼金睛捕捉到,二人离席时他以要事为由请他们去了府上,苏魄刚进门,屁股都还没沾上椅子,就被他指着鼻子骂了这番话。她忘了周运烛那时什么反应,不过脸色总归不会太好看。
“真被他等到了!”苏魄此时在心中感慨道:“只要活得够久,一定能骂到想骂的人。”
当吴老头细数到她“贪财好利”这条罪证时,李老头的眼睛仍朝她吐着火。十年前姜夏登基后,她刚被任命为中书令不久时,溽暑未消,她傍晚难得有空赴大相国寺闲游纳凉,身边还跟着青涩的阙燕青。未曾想在树下碰到李老头一家。妻女倒是对她和颜悦色,而李老头引而不发的怒火把脸都憋青了,碍于家人到底没当场给她颜色。
只是果不其然,趁着妻女在苑囿中扑蝶时,李老头还是拐了十八个弯找到她们所处的钟楼,当着阙燕青的面骂了她足足十分钟,苏魄只记得那句:“用情不专,偏负痴心,冷情冷意,要不是他对你……你怎么可能那么轻易……你们怎么能有今天!”
聪慧如阙燕青都一时难以猜出他所言何事,而苏魄望着摇晃的晚钟默不作声,群鸟惊飞,她根本懒于回答。当他骂道:“没想到你现在竟把主意打到晚辈身上,私下行此般苟且之事,如何对得起……”阙燕青到底稚嫩,李老头话还没说完,向来骨气奇高的他受不了此般折辱,大声道:“李学士果然博古通今,既知历代朝章国故,也对街谈巷说颇有见解。恰好李学士官复翰林不久,发出此番言论是在暗示微臣举荐您就任稗官吗?”稗官乃基层收集民间言谈风俗的小吏,李老头闻言只得闭嘴,忿恨到一瘸一拐地离了钟楼。
当苏魄回神时,吴老头刚好发表完他的长篇大论。此时头戴白色高帽,脸上蒙着一帘白布的祭坛使者从后门入殿,他手中托着一个玉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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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中放置着一节森白的肘骨。吴老头颤颤巍巍地接过玉盘,使者用银针抽出夹在骨缝中的书信,施法将其悬于空中。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薄如蝉翼的御纸上以血书写着:“歹人相逼,无奈立诏传位,非朕本愿,故血就此书,特以毕生功力扼于骨中以抵烈焰,正本澄源。现任西域都尉褒苌将军,秉性谦冲,文治武功皆有功烈于本朝,乃絜诚之士、悍勇之将,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本朝煊赫。朕为歹人所惑,日夜受煎心之苦,终迷而知返,窥破虚相,歹人实为上古妖龙入世!若以吾命使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得以保全,也无愧于天道,无愧于王兄所托。”
吴老头指着苏魄,眼神发直,汩汩鲜血从他眼眶中溢出,好似一只怨鬼,撕裂般的嗓音伴随殷红血液从他口中喷出:“大胆妖女,前朝时就见你常伴周公子左右,今又祸害当朝,十余年容颜未变,当真是邪龙现世,意图颠覆六国千年文明,要将神州万民再次拉入万劫不复、刀耕火种的妖魔世代。事不宜迟,立马将此女带上祭坛,重启六国法庭,以彰昭昭天理!”
言罢,他向后躺倒,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过去,只是苏魄被重兵带离时路过阶下,闻到一股浓郁的鸡血味。
*
焚烧君骨,可开启若羽山祭坛下的六国法庭。在易代之际,六国国君的尸骸俱在祭坛之上的青铜鼎内焚化,六国法庭最后一次开启是在十二年前,参与者大多为六国旧民,现已在东海、西域、南泽及北野四方地界垂垂老矣,中都新贵们仅听闻些无关痛痒的只言片语。
又是好奇,又是恐惧,殿中几十名朝臣就这样沿着火道上了若羽丘,丘顶祭坛西风萧瑟,雪白羽草在风中被火星点燃,焰光飘摇,浊浊一片,不似人间。
众人跪伏在鼎前,大殿里的吟诵声竟直直传上祭坛,逐渐演变成嘁嘁喳喳的诡异声响,列前身着白衣的祭坛使者将托盘上的森白肘骨投入鼎中,唰啦一声火焰腾起,排山倒海般的晕眩感传来,再次睁眼时,众人已进入潮湿阴冷的空旷石室内。
石室布局成圆形,以幽蓝的磷火照明,高不见顶。臣子们坐在两侧呈阶梯状、逐级递高的座位上,面前悬着一碗青碧玉杯装着的盖碗茶,有人啜饮许久也不见茶水喝尽。
两侧弧形座位围出石室正中的小圆,比最末一排还要再往下两丈有余,是犯人的羁押点,苏魄垂首跪坐,头发散落,如丧家之犬。她面朝之处是高出两侧座位的审判台,白衣法师带着面罩端坐其上。
审判台正对着石室出口,出口处连接着一道望不到头的石桥,石桥下浓雾滚滚,阴风从石桥那头吹来,吹得云雾翻腾,似有异形于其中伏动,吹得人手脚发冷,心中骇然。
“苏魄,你可知罪。”
白衣法师的声音让苏魄感到诡异的熟悉,她一时难以记起,索性不去想,顺口答道:“不知我犯了何罪。”
5. 六国法庭(下)
石室地面渗出的露水洇透长裤,苏魄膝盖往下的裤脚又湿又黏,模样颇为狼狈,但不妨碍她仍旧一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
白衣使者轻笑,慢条斯理说道:“罪而不知,寡廉鲜耻,再加一等·。”言罢,惊堂木重重拍响石台,朝臣们俱是浑身一震。
“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不说,就开启庭讯。法庭遵守千年前六国君主们定下的规矩,其中涵盖许多早已被禁用的审讯手段——”他别有意味地延长话音:“罪行一旦被法庭认定,罪人会被打上刻入肌骨的烙印。六国法庭代行天意,绝无任何外力能替你免除刑罚。”
苏魄向上看,漆黑的台座底部悬在她头顶正前,上面刻画着双目圆睁的凶兽,瞳孔嵌着夜明珠,散发出幽碧微光。
凶兽旁刻着两行字——“心是恶源,形为罪薮”。罪人处深渊,仰不可见昭昭天光,只可见猛兽飞禽,惶惶不可终,方等神音发落,受了钻心剜腹之刑,偿还罪愆,才可至人间。
苏魄垂头,状似臣服,只是始终保持沉默,既不辩驳,也不认罪。荧蓝磷火照得她肤如白玉,几个官员盯着她莹润侧颈,看得眼睛发直。
白衣使者颇有耐心,应是早就料到她不会给予回答,在台座上优游不迫地翻阅书籍,苏魄听着唰唰纸声,头往下一埋,竟是小睡过去。
*
第四柱香过半,某官员起身作揖道:“晚生暂离片刻,事关重大,得去请了东海王姜元殿下和中书省那几位一同见证。”
“——且慢。”
清脆女声响起,众人诧异地四下环顾半天,也没找到这声音的主人。
直到她又开口说:“走什么走,不知道六国法庭从开启直到判决结束,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出吗?”
苏魄黑白分明的瞳孔轻佻地看向他,官员愣愣地指着座位后的石门,青铜锁扣并未扣上,门缝透着光亮,甚至还闻得到若羽丘的芳草香:“可是我看这门——”
“门没锁,说明审判没有开始。”苏魄不卑不亢地说着:“六国法庭代行天意,历来由神明垂听,审判台上的长官又岂能是区区凡人?”
阴风忽而从长桥灌入石室内,风声急啸,吹得那官员趔趄着跌坐在地,突发急变下几人匍匐着想要从石门逃脱。
哪知石门外突然传来异兽长吟,炎热的吐息伴随着晶红火流铺上石门,把门边人的发梢燎起,不过须臾,石门严丝合缝地熔铸在石壁上,哪还看得到一毫缝隙。
“月从白道,秋霜肃杀,国君新丧,世臣恣行,乃登若羽,启彼郊社,神龙吐焰,以焚君骨……”狂风既定,苏魄被银如月的精白钢索捆着,口中念念有词。
方才的铁索节节散落在石面,此刻发出滋滋声响,缓缓化作灰烟飘去。她笑音如铃,兴味十足道:“六国法庭的开启条件极为苛刻,需在立秋过后,国君新丧之时——”她看向方才石门的位置:“又要有护国神龙现身吐焰,焚烧国君残骸,才可令神明使者到来,受理案件。”
众人看向高台,台上的白衣使者不见踪影,只端坐着三位身着墨蓝斗篷,眼前蒙着玄黑丝绸的使者。
李老头捧上温热的茶杯,他手心被冷汗浸湿,此刻石室内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只有阵阵阴寒从脚底窜上来。他努力不去注意长桥那边的动静,桥上静悄悄排满了士兵,手执锋利长矛,身上裹着密不透风的甲胄,他在皇城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盛况,只是…士兵怎么能没有脚呢?
想到这里,他浑身抖了一抖,连忙打开茶杯猛灌一口,勉强振作精神。
“隆——“大小钟声连片响起,在幽闭的石室内像招魂的铃音,把李老头的脑袋震得嗡嗡响,差点一头倒在前面的礼部后辈身上。
那礼部后辈分毫没注意到长桥那边的动静,直盯着那三位使者蒙眼的绢布,努力辨别绢布上绣着的是蟒纹还是麒麟纹,但“绢布“在幽蓝磷火中泛着诡异的冷光,看了半天他背后忽得糊上一层冷汗,只见“纹路”在钟声引起的风流中翕动——那是一条完整的蛇皮。
等钟声都停歇后,坐在最前的使者缓缓开口,他嗓音沙哑:“时隔十三年重启六国法庭,所为何事?”
群臣面面相觑,几个老面孔不约而同缩在阴影里,在这种场合里打头阵的一般是李老头,但他此时沉浸在惊惶中,并未顺利接收同僚们送来的信号。
有人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刚进尚书台一年有余的张秋昇正为升迁无望的事情发愁,眼见尚书台青年才俊越来越多,甚至今年新进的后辈都比自己更受重视,而自己这个擅长钻营的脑袋又被从刑部调动来的现任张姓长官一览无遗。现在机会在即,一股热血忽得冲上大脑,不如趁此机会放手一搏。
张秋昇起身行礼,声音难掩激动,竟是将罪状背了个八九不离十。语必,他痛快地长舒一口气,得意昂头看向三位使者,却未见他们对自己垂青,反倒似笑非笑地探身朝向苏魄的方向。
“情况比较特殊。”声音轻巧的女性使者开口道:“这次法庭开启的方式和常规流程不同,有些需要先公开的东西还未来得及告知。”
她解开手中的一捆竹简:“苏魄在六国法庭有两则已成立的罪状。其一不予公开,罪而不罚。其二乃十三年前刺杀六国君主一事,已履行完相应刑罚。如果第三次罪名成立,将被打入长桥监牢。”
“这次的罪名我看看……贪财…美色…欺骗感情…我们不管这些。”女使者不耐地翻动竹简,嘴里念叨着:“怎么罪状越写越长……弑君!这勉强和我们的管理范围沾边,不过你们有证据吗?”
鸦雀无声。
另一使者似乎缺乏耐心,暴躁道:“天下还没大乱,只是国君过世了,这点小事就把我们叫出来,有证据立马拿出来,再磨磨唧唧立闭庭!”
张秋昇硬着头皮道:“历来都是法庭负责调查,我们怎么知道她在寝殿里动了什么手脚!”
女使者冷笑道:“六国法庭只负责审理,十三年前周运烛向我们提交有力证据,我们才对苏魄做出判决。”
她左手一挥,青鸟状的香炉悬在石室正中,上插三支香,烟气直直通入顶部的钟口:“三柱香的时间,给不出证据就关庭。开启六国法庭岂是儿戏,何必让权力更迭时的小争端惊动神明?再有一刻祂的视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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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降临,到时不收场,你我皆要被降罪!”
半晌,御史台的老臣赵诤起身,他此前一言不发,苏魄也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臣曾听闻苏将军大名,只是十多年过去仍见将军容貌如旧,故方才不敢确认。将军为本朝鞠躬尽瘁,位列台云阁功臣,又为先皇之女,绝无可能做有损本朝之事。”他朝苏魄躬身行礼:“将军建朝后不久便离开中都,隐世不出,恬淡无欲,还望谅解诸臣为歹人所惑,有眼无珠。”
女使者意会,挥手将香炉收回,石室顶部钟群齐鸣,面向长桥的巨型门扉在机关引动的轰鸣声中闭合,窜动的气流引得磷火如挣扎的虫般扭动。
啪一声,光线被抽去,石室内是浓稠不见五指的黑,李老头想呼救,但嗓子滞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血气哽在喉头找不到通路。
直到半刻之后,通向若羽丘的石门才被人打开,顶着刺眼的光亮,李老头看到苏魄的白色衣裾刚从门边掠过,再定睛看去,羁押场内空荡无物,只剩荒唐。
十年过去,儿女成人,妻子身故,自己也再无挂碍,遂心中一横,牙齿压上舌根,也就这么过去了。
*
浩浩汤汤的人马上了若羽丘后,今年的第一场秋雨降临在皇廷。
细雨绵延,寒蝉凄切,王夫人的居所旁种着几株桂树,叶子被雨水洗刷得油亮,王夫人睡不着觉,沏了一壶茶,隔着树影看向若羽丘上的火光。
护国神龙现身,雨云从宫墙这侧翻滚到那侧,浓云划过神龙的行迹,在黑天里留下石青光泽的甬道。
“这只龙是黑的。”王夫人喃喃自语道。侍女在旁边乖顺地盯着香炉,适时添上香木,绝不搭话。
“十三年前那只是白色的。”王夫人蓦地笑出声:“白色的那只搞出来的动静可大了,大相国寺里的树栽倒好几棵,我那时和哥哥在城外,远远看见若羽丘腾起冲天的龙焰,便知大事不好,连马都不骑,用轻功横穿皇廷,就往那山上去,差点被禁卫军逮住。”
“到底是晚了一步,苏小姐已经被他的好师兄捉了进去。”王夫人啧啧叹气,面中却仍带笑:“和苦闷的日常相比,惊心动魄才有活着的实感,不知道苏小姐是否也有这般感悟。”
姜皇新丧,她的长甲还未来得及更换款式,仍是色泽鲜亮的朱红,上面缀着几朵绣娘缝制的山茶,在瓜果碟里百无聊赖的拨弄。
“不知道谁在背后捅出这些乱子,撺掇一些想投机的小辈顶在前面,还有那些老不死的——”她语带轻蔑:“别说有苏小姐在这,姜元素来阴狠,恐怕老早得了消息在府上等着收网。”
“姜元登基后可别惦记着我当初给他那一巴掌,估计也没那心思的来折磨我——发派我守陵殉葬都行,别让我在这宫中时不时要和他碰面。相敬如宾的戏码陪姜夏还能演得下去,陪他?我宁愿去死。”
她笑得花枝乱颤,指尖上的山茶跟着点头,在哀风凄雨中绰约多姿,却也别带一番苍凉。
“听说那孩子长得和哥哥很像,上次见他还是个小不点。今夜过后,你和我出宫看看,姜元倘若要让我去死,我也无憾了。”
6. 储君
王夫人冤枉了姜元,细雨降下之前,他的确对宫变一无所知。
包括赵诤在内的数人,在姜皇在任期间一直保持着中立态度,但今夜也不得不选边站,在接到来自吴老头的入宫急信后,纷纷派人给姜元传信,只是许久未等到姜元回复,这才启程前往皇廷。
姜元生性多疑,手段阴狠,是个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的人物,但不得不承认他许多时候的担忧并不是没来由的——譬如今夜。
皇廷的西侧是大名鼎鼎的大相国寺与中都西街,东边是若羽丘,若羽丘再往东是一道分隔中都与东海的天堑,名为赤江,日夜奔流不息。越往中都城东南地势越平缓,赤江沿山脉一路奔腾,拐了个大弯后终于在这止歇,流经津阳关与步云关,之后一路平风静浪地穿越山谷,汇入东海。
姜元住在中都城东南依山傍水的府宅群落中,周围大多为中都的富商,但交通便利,有一条直通皇廷的大路。这夜,从西街来的侍从凡是走这条路的,无一例外被秘密截杀在中途一处人烟较少的地段。
赵诤供职御史台数十载,从前朝到今朝见识的手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收到吴老头的信件后当即叫仆从关门熄灯,过了约半个时辰,才拟了份不超5人的名单,遣人摸黑溜了出去。又过了一刻,下人打探一圈消息回来,名单内诸人皆未收到姜元消息,不乏焦急者传来担忧:只怕姜元已被暗中处理。
此日赵诤最信赖的女下属赵乐留宿府中,就防着变故发生,适时提醒道:“阙燕青呢?我看他午后独自出门往东边去了,皇廷东边不就只有若羽丘,总不能自寻短见跳江了吧。”
若羽丘这个地点,加上近日沸沸扬扬的“女人留宿姜皇寝殿”的传闻,赵诤脑袋中断了的那根弦终于被接上,顿时云开月明。
他吩咐赵乐:“去岳江岸将军府上,把这封信带给东海王。”之后便急忙上了车马,赶去皇廷。
赵乐虽疑惑,但形势紧迫并未多问,携信沿着西街内巷,往岳府后门的方向摸去了。
*
当日傍晚,姜元黑着一张脸来到岳府,见到岳江岸第一句话就是——“把孩子交出来。”
岳江岸身高将近九尺,又常年征战沙场,惯用一把足有百斤的重剑,于是站在姜元面前像一座黝黑的土山,令姜元的脸看起来更黑了。
“交,什么叫?”岳江岸的官话虽然熟练,偶尔还是会冒出几句西域口音与文法:“和你的皇位,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代表苏魄没有这个想法。”姜元气得咬牙切齿:“她在宫中呆了十日,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诏书已出,姜皇传位于你。”岳江岸言简意赅:“要做什么早做了,不用等到今天,不用等到今年。”
“除你,对皇位有兴趣的,没人。”
“我要的是没人能对皇位有兴趣。”姜元阴恻恻地吐出这句话。
“来人,送——”岳江岸举掌示意却被一道剑光打断,姜元从袖中抽出细剑,直直劈在他虎口处,却只磨掉些许厚茧的碎屑。
岳江岸不以为然,心中却也不免升起薄怒,拧起浓眉笑问道:“三皇子老毛病又犯了?”
三皇子是姜元在西域时的称谓,姜元终于清醒过来,知道岳江岸是在提醒他见好就收,海内虽承平日久,但中都势力复杂,岂是他一人可专行独断的地方?
姜元收剑,一双圆眼中的戾气消去,神色恢复平常,他注意到岳江岸颈边新鲜的伤痕以及衣领处的血渍,双手抱胸道:“看来岳将军这几天不太平。”
话音未落,一身黑衣的裴照缓缓走入殿内,岳江岸掩不住面上阴霾,玄身镶银的巨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屋内忽而弥漫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姜元也不由紧张起来,但他以谋略见长,不过略微思忖便知裴照出现在此的用意,状起胆子问:“裴先生也是为小久的身世而来?”
岳江岸冷笑着答道:“该争辩的是你们。一个生怕孩子是她的,一个生怕孩子不是她的。”
“他?她?”姜元这下一头雾水:“孩子还能是谁的?”
裴照在旁不发一语,衣袖有几处破损,只是仍旧一副无事发生的表情,倨傲地睨着二人。
在身形颇高的两人面前,姜元并未瑟缩,方才那另他失态的念头将熄未熄,反正岳江岸袖手旁观的模样肯定是不反对他登基,总归暂时安了心。
安心后他的嗅觉恢复向来的敏锐,手往身后一背就将场面推断了个八九不离十。
“孩子是你的?”姜元朝裴照问去,后者吝于回答,冷场了许久,才快速说了句:“不知道。”
“不知道?”姜元不敢置信:“我不便多说什么,只是十分惊奇,有人竟会无法判断孩子是不是自己的。”
“你觉得孩子是谁的?”裴照第一次正眼看他。
姜元犹豫片刻,还是如实答道:“长得像王池沉。”
岳江岸摇头,裴照嗤笑,二人不约而同道:“天方夜谭。”
“那你们觉得是谁的?”
岳江岸斜眼瞟了裴照一眼,沉稳如他也在此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叨扰下忍无可忍,于是用流畅的官话挑衅道:“我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是谁的,可我知道,裴照害怕孩子是周运烛的。”
刹那间漆黑火焰凝成的长剑出鞘,周遭空气时而冷得刺骨时而热得灼人,裴照一剑就朝岳江岸的面门劈去,岳江岸立于原地岿然不动,只冷眼看着那气焰扑近,停在离眉心不过毫厘的位置。
“挥剑。”裴照冷冷提醒道。
姜元退至门边,广袖挡住鼻唇,饶有兴致地观赏这一幕,只可惜“砰”一声,突如其来的一支箭打断了这出好戏。
须臾间几名刺客破门而入,姜元闪身往二人方向避去,岳江岸挥剑挡下第一波攻势,姜元出手狠辣,趁机用那弯折的轻剑挑断了几人的手筋。
血液飞溅,溅上两侧青绿画屏,裴照不耐地踢开刺客的尸身,嫌恶地用地毯抹下糊在鞋底的血肉,突然发觉屋外过分安静。几十名刺客潜伏在院墙内,以他们三人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再看那刺客资质实在平庸,绝无行刺储君的实力。
他与岳江岸对视一眼,闪身翻出前厅,直朝花红柳绿的后宅奔去。
*
厮杀过后,理所应当胜利了的裴照站在抱着被子站在发抖的小久面前,不知所措。
“裴叔叔,我没事,我只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小久眼神张皇,往床帏后缩去。
裴照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一具死尸的头颅正绊在门槛那儿,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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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在门缝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扯得门吱呀吱呀地晃着。
他一脚把尸体踢飞进草丛,黑色火焰在他鞋尖腾起,从衣摆爬上发尖,把血污烧得一干二净后,他才进屋,反手把门关上。
小久黑白分明的眼珠这才从床帏后怯生生地探出来,他好奇地嗅着裴照身上的气味——是刺鼻的硝石混着暖烘烘的木炭。
“只有一个活人,逃了。”
小久歪头,没有听懂他的话。
“其他本就是死人,杀了也无所谓,砍下头,身体自己就烂了。”
小久这才明白裴照在向他解释,他答道:“姐姐说立场不同避免不了杀伐,太在意这些事只会让自己痛苦。”
他吐了吐舌头:“就是好吓人。”
裴照淡淡点头,背过身坐在床边的小木凳上,靠着床沿闭眼浅寐。
小久忍不住问:“裴叔叔,逃走的那个是活人吗?”
“是。”
“那他会再带人过来吗?”
“过来也没关系。”
“是因为我你才没有追上去吗?”
裴照这下不理他了,自顾自地思考起方才发生的事件:
他可以肯定这群人的目的是小久,前院的活人死士不过是障眼法。有人想要劫走小久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隐藏行踪用的咒法十分离奇,裴照赶来时在墙面上看到了未消散尽的方形咒文,那分明是已消亡的仙宗擅长的咒术。承平日久,仅凭朝廷那些年轻叛臣无法驱动妖异的死尸,更遑论仙家旧术。
他赶来时领头的兜帽男性刚好立在小久门前,拉动门闩的样子不像劫杀,更像探视,他身后跟着的那群死尸的第一目标也是自己,好像只是为首之人的掩护。
小久不停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提问,他索性把烛台熄灭,命令道:“睡觉!”
男孩委屈地钻进被子,声音可怜:“本来就害怕,你把灯熄了我更睡不着。”
*
前院。
斩杀这些死士根本耗费不了多少时间,姜元和岳江岸正要往后院赶去时,忽然窗外翻进来一个女子,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血泊里,砰一声跪倒在地。
岳江岸持剑待发,而姜元一眼认出来人,忙把她扶了起来:“赵乐?可是赵诤御史有什么消息?”
赵乐被吓得脸色苍白,但仍牢记自己的使命,从衣襟里掏出封被冷汗浸湿的信笺,就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岳江岸一把将人扶住,恰好几名幸存的仆从赶来,给赵乐泼了一碗冷茶,终是清醒过来。
姜元利落地抖开信笺,岳江岸俯身同看,二人脸色俱是一变,姜元率先开口问道:“阙燕青呢?”
“阙大人至今未回府。”
纵使二人对裴照的靠谱程度存疑,但事关苏魄,想必他也会护小久周全。二人合计一番后,事不宜迟,立马联络了几名尚在中都的亲信武官,与姜元在中书省的剩下几名心腹,一路往皇廷应门奔去。
奔至御道中段时,远处若羽丘有火光爆开,一声巨响后,大地震颤,丘顶云群汇聚成门,接着黑龙从岳府破空而上,巨尾掀飞了周围几处宅院的瓦片,它鳞片闪着石青光芒,耀目的行迹将天际划为两半。
“*的,他们要开六国法庭。”姜元咒骂道。
7. 直至破晓
如果不是黑夜,全中都人都能看到巨龙盘踞在若羽丘上,黑中透红的烛焰从它口中喷出,将浓云烧成漆黑的焦炭,挡住晴朗的夜空。
那扇由云组成的门扉被火焰烧蚀殆尽,天际边只看得到若羽丘上的火道与飘飞的白幡,纵使大家对姜皇意重情深,在宫变当日,自身难保的算计与恐慌终究占了上风——
皇廷中灯火尽灭,幽幽如死城。
“终于送他上了西天。”姜元换上了另一柄柱形轻剑,剑身用荧光矿物打造,在昏暗的大殿中闪着流星般微光。
岳江岸:“中都人也上西天吗?”
“人死了还分活着的时候是哪里人吗?”姜元扑哧拔出轻剑,吴老头的身体在存留的神经反射下抽搐,胸口咕噜噜地冒着血。
“吐鸡血瞒得过神,瞒不过人。”姜元收剑回袖,仔细地扒拉着袖子检查,终于找到几颗微不可见的血点,龟毛地用手巾擦拭。
他们从应门一路杀至大殿,三分之一的禁卫军叛变,现在横七竖八地倒在门外,鲜血如瀑,一路顺着两排白玉石阶中的浮雕往下流,结成黑色的血垢,恰好给那纯白的护国神龙套上不详的外壳。
姜元叹息:“要擦很久的。”
岳江岸身出军营,曾经被人血兜头泼下也能面不改色,更何况今天这种小场面。
他一直懒得理会姜元,或者说他懒得理会很多人。只不过他向来不善言辞,做事也较为张弛有度,故而这种懒得理会也顺理成章,大多人以为他只是沉默寡言。
如果苏魄在这,她会感受到岳江岸今晚内心无处安放的悲伤。只不过在姜元眼中,岳江岸只是用寻常神色打量着仍在念诵经文的法师。
厮杀了一整夜,偌大皇廷内的活人不超过三十,法师们状若未觉、旁若无物地走着法事的流程,也没有人提刀向他们。跟随着木鱼与颂钵的节奏,他们想象中的姜夏正在下界巡游,只是不知道巡到皇廷这儿时,要不要把这些虎视眈眈的怨鬼们给消灭了。
姜元先是看到一点火光出现在大殿门口,按剑防备之时就见王夫人的身形现了出来,她身旁的侍女托着蜡白的火烛,晃悠晃悠地掠过他,走到岳江岸身边。
“有劳岳将军了。”言罢,她噗通一声跪在血海中,一双柔荑替吴老头阖上双目,温婉道:“重礼之人即使死了也不能在殿前失仪,闭目安歇吧。”
猝不及防,岳江岸也跪了下来,一双黑不透光的眼盯着法师们团团围住的灵柩,目光平无波澜,像在看沙漠里的一块石头。
姜元冷笑,用靴尖沾了吴老头的血,一脚踩在王夫人的后背上:“真不嫌脏。”
王夫人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我本就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什么好嫌脏。”
姜元讥讽着:“他们的人怎么没把你一刀刺死?”
王夫人答道:“大概是派了两个人来找我,小碧已经把他们埋起来了。”
有事在即,姜元把靴尖擦干净后不再挑衅。一并进宫的精锐们逐渐集聚在大殿,竟无一人死亡,只有中书省的几位谋臣把帽子丢了。
“没有发现其他朝臣……看来都在六国法庭里。”姜元扶着下巴,仰天笑道:“把苏魄关在那里?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不过也是,吴老头没见过她。”
姜元命令道:“派人传信去津阳关,整合剩下的禁卫军,一刻之后,列军若羽丘。”
*
快要破晓时,缠绵秋雨降下。姜元立在雨篷之下,但雨丝纷乱,到底有几缕糊上他的前襟后摆,他面色不虞,又不好在众人面前计较这些,只得强忍下。
天蒙蒙亮,两侧火道熄灭,有个高瘦的身影沿御道登上丘顶,殿后的武官一眼认出了阙燕青,连忙将人请到姜元面前。
阙燕青摆手示意不便详谈,只说了句:“孩子之后会离开中都,既然先皇并未给他名分,就无所谓身世了。”
姜元点头,一颗心终是放下,于是满心期待地等着六国法庭关庭,连那雨点飘飞到他脸上也感觉不到。
*
大殿顶窗透入熹光,光晕打在殿中几潭血泊中,王夫人一夜未眠,眼前不由恍惚,看见透明蜉蝣漂在暗红的血里,寄生在青白僵硬的尸体上,她将手往吴老头的鼻尖伸去,轻描淡写地掐死了一只,那只蜉蝣便散成光点,汇入晨光中,一路攀升上天。
“这种东西,从来我看不见。”岳江岸说道:“战场,也没有见过。”
“岳将军气宇轩昂,小小蜉蝣怎么敢在您面前现身,一剑挥去就死了大半。”王夫人抚胸轻咳了两声:“也就是我这种弱质女流才能看见它们。”
“王夫人过谦了。”身着绛紫长袍的阙燕青跨入大殿:“听闻王夫人自幼有灵视,供职于宗庙圣地,何必将长处倒作为短处?”
两人齐齐回头看他,阙燕青不卑不亢地朝二人作揖,又道:“臣奉东海王之命整点皇廷,还有三柱香的时间扫洒的奴仆就要来了,二位有什么未竟之事请尽快。”言罢,他行礼告退,几名禁卫军扛起尸体,往北门的方向去了。
蜉蝣无所依,飘飞于大殿中,借着晨光,王夫人俯身开步,模拟蛇行之姿,于殿中起舞。
祭舞于宫,是谓二国巫风。南泽之舞千娇百媚,身姿如鸟雀翼翼而飞;西域之舞妖气森森,步伐如鬼魅暗忽无形。
王夫人身着规制齐整的中都服饰,却听西域祭乐,作西域之舞,悼西域之人。血染白袜,她的行迹搅动起雨水带来的潮气,殿中血腥味四溢。灵柩旁的法师照样视若无睹,恰逢昼夜换班的节点,他们依次交换,颂钵与木鱼的节奏连一毫秒都不改变。
岳江岸将左手拇指扪在心口,闭眼唱起西域歌谣,歌声有种不符合他外形的悠远、哀戚与宁静,西域语言连绵中有顿挫,于是步伐、木鱼声与歌声的节拍重合在一起,透明的灵气从地面开始升腾,蜉蝣被气旋挟上房梁,裹出顶窗,而那些重色的血与另人作呕的腥也一同上升,成为无色的气,消失在日光里。
一舞完毕,歌声即停,殿中再不见搏杀的痕迹。
王夫人气定神闲,说:“可让我见孩子一面?”
岳江岸直白道:“我不知晓他的身世。”
王夫人轻笑:“哥哥将他托给苏小姐照顾,我只是想一探近况,只要健康成长,身心无虞,身世如何又有什么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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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江岸眼神微变:“夫人与我一致。明晓身世,就不得不提及前事,只是负累。夫人可稍作歇息,岳某随时恭候。”
*
日上三竿,小久才不情不愿地被日光晃醒。木窗被推开,室内还未添上暖炉,小久刚出被子就打了个激灵,又快速缩了回去。
裴照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嫌弃,低头继续翻书,好像根本不想管他。
小久倒是眼神发亮,看到裴照连冷也不怕了,贴上去就道:“裴叔…哥哥,我只在连环画里看到过龙,昨天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龙。你变成龙形的时候会说话吗?”
裴照不理他,只是把小毯子丢到他身上。
小久这才觉得冷,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了球,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伸手去接窗外的雨,接了一会儿又按捺不住好奇,兴奋地问:“姐姐会变成龙吗?”
裴照说:“不会。”
“那姐姐见过你变成龙的样子吗?”
“见过。”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裴照忽然猛力翻过一页,没好气道:“不知道。”
岳江岸期间回了一趟府上,确认小久安全,叫下人收拾好了院落,又吩咐膳房准备了他爱吃的餐食,才又回了皇廷。
小久吃着撒了坚果仁的羊奶酥酪与佐以花椒的白切羊肉甚是满足,感慨着:“只有见岳叔叔才能吃到这些。”
裴照放下筷子:“你们之前见过面?”
小久托着下巴道:“以前每逢过节姐姐都会带我来中都,那时一年能见四五次!有时候岳叔叔会抽十天半个月来青州玩。不过这几年姐姐比较懒得出门,只能在迎春的时候见到岳叔叔。”
裴照忽然盯住他的脸,不过几秒就挪开视线。
小久觉得奇怪,用帕子擦拭嘴角与脸颊,也没擦下什么东西。
“我住在南泽与东海的交界处,盛产弓鱼(1)。”裴照说。
“我知道!”小久亮亮的眼眸看向他:“姐姐带我吃过一次,但那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肉都被冻得有些散了。”
“阳春之时,湖泽生出荻芽,与弓鱼肉做成羹,味道鲜美。”
小久惊呼:“我一定要叫姐姐带我去尝尝,不过姐姐最喜欢吃鱼。”
裴照又拿起筷子:“她最喜欢弓鱼籽蒸蛋,再放点沂山泽蟹的蟹肉蟹膏,每年都能吃一个春天。”
小久:“真的吗!可能是离南泽比较远,姐姐现在也很少吃沂山泽产的蟹了。不过她爱上了春笋,林都尉会带我们去青州城边上的山上挖,可有趣了。”
裴照夹起一块羊肉:“南泽土层深厚,竹林茂密……”
啪嗒声落,小久趴下桌子捡起断了的筷子,一脸钦佩道:“裴哥哥,你的手劲真大!”
午饭后,小久乖乖得没出门,只跟随裴照在府里兜了一圈,见他熟练地把墙沿上的咒法记录与破除,虽然对自己的问题总回答得很简略,他听得一头雾水,但满心满意都是崇敬,越发像个小尾巴了。
回房后,小久扒在窗边问道:“姐姐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裴照看了眼天色:“很快。”
8. 风静雨停
这天夜里雨势转大,凉飕飕的冷气从地面冒起,中都城秋雾弥漫。子时钟声响后又过了半个时辰,苏魄才从城南的刑部出来。
清晨姜元率禁卫军把从六国法庭里出来的朝臣抓了个现行,一律从若羽丘东面押送出宫,绕城一周进了位于城南郊外的刑部监牢。讯问了一日,总算把大部分持中立态度的臣子给筛了出来,今夜陆续安排分批回宅,明日还得按时间表的顺序前往皇廷,参加姜皇的法事,直至十日后法事结束,才可歇息三日,之后又得去大相国寺撞钟,每人撞个一百次,足足要撞十天,吊唁仪式才算结束。
苏魄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裙裾还蹭上了泥土,整条手臂被六国法庭的钢索勒出一圈圈淤青,脖子上被长矛划出了数道细碎的血痕,碎发贴着脸颊,眼圈乌青,样子颇为狼狈。
“你看着像只五千岁的僵尸。”苏魄回府时撞见从小久房里出来的王夫人,对方端详了她片刻,尖锐地评价道。
苏魄瘪嘴,做出可怜的表情,一双眼哪还有外人前的冷清,她回程时哭了一路,也就是回了府上才敢展露情绪。
王夫人撇开头,她的长甲被剪短,甲面绘有素白的菊花纹,掐着绣帕道:“孩子被你照顾得不错。”
又提醒道:“姜元多疑,趁他忙着料理那群老顽固时尽快带孩子回东海,以免夜长梦多。”
苏魄问:“你不走吗?”
王夫人转身离去,朝她挥挥帕子:“来中都十余年,人生三分之一的光阴都在这里度过,说习惯也习惯了。何况哥哥葬在这里,那我就在这里。”
走到一半,她又驻足道:“给你自己找个伴吧,孩子总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你不知道要活几百年,怎么过呢?不像我,姜元要是发起神经,我过不了几天就要死了。就算现在不死,再过个十几年几十年的也要死。”
苏魄想起姜夏生前与她说过的话,立在原地默默不语,直到王夫人快要出了院门,才听她委屈道:“我还不如明天就死了算了!”
王夫人叹了口气:“丞相将军都当过的人,怎么私下还这么任性。罢了,还好小久是个懂事的。”
苏魄生怕身上的药味熏到小久,故而只将门拉开一条小缝,偷摸地看着熟睡的小久,正准备离去时,却听见身后传来陌生的脚步声,于是左手飞快旋出一把鎏银匕首,匕首藏在袖后,外观极简,加之她动作飞快,常人根本看不出她的提防。
苏魄面色不改,只回身问道:“何人深夜闲逛?”
来人盯着她的左手,脸色难看:“记性差到连我的脚步声都认不出来?”
苏魄啧一声,将小久的房门关好后向他走近,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裴照一下就猜出她压根不知道岳府遇袭之事,却也不想邀功,只模棱两可道:“我不来,你今天这场好戏怎么唱到最后。”
门缝中透出的灯光从背后罩住女人的身形,裴照垂眼,见她比之前瘦削不少,这种瘦削不是身形消瘦,而是原本被活力充满气的少女在岁月消磨中逐渐瘪了下来,稚嫩的神色不再,只是沉静而又疲倦地看着他。
对方认不出他的脚步声,但其实他也好久没有仔细端详过她了。十年到底是多久的时间?他和他哥吵架吵了一千年到现在也没和好,家族那些搅混水的每次谈起他们的事情,都摆摆手说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十年对他来说太短,只不过能吃十次时令的弓鱼,只是每次吃的时候都吃不出和她一起的时候的味道。他不信邪,年年派人去网了一堆回来,吃了几次又觉得索然无味,让人把剩下的低价卖了。
弓鱼季节后再过半年,迎春的时候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写信问候,开始的那年苏魄写了几页纸的信怒骂他不要脸,他气得把信纸丢火堆里烧了,过了几月弓鱼开始洄游时他气消了大半,等到来年春天气全消了,又写信给她,只不过语气收敛不少,隔了几天就收到苏魄的回信,拆信时有些雀跃,对方却只在信里不咸不淡地回了几句,或许是失望,失望到想现出原形立马飞到青州,然后冲动又被窗外凉冽的春雨浇灭,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她至于吗?
裴照盯回她的左手,这里方才握着一把匕首防备他。他轻蔑地觉得人类真的很健忘,但又觉得苏魄记性太牢,生命不够长才会把某些人和事太放在心上,比如一个仅仅陪了她十年的孩子,这副护犊子的样子到底是要给谁看?
苏魄劳累一天,实在没有心情和他理论,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道:“昨天是你喷的火?”
他板着张脸,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受人之托。”
苏魄很想质疑说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能拜托得动你,正要张嘴时又被沉沉睡意绊住,索性坦然道:“那谢谢了。”接着就背过身去,往院里另一间房去了。
才脱了外裳,房门就被人粗鲁推开,她这次认得来人的脚步声,故不想阻拦也不想争吵,只自顾自地走到帘后更衣:“托你来的人也有事情要找我吗?明天再聊吧,我今天没有精力。”
隔着帘帐,她听见对方把门关上,接着坐在厅里的软榻上,她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浴桶中,身上的伤口传来细微的疼痛,但不过一会儿,带有硫磺味的温泉水令她紧绷的肌肉放松,她靠着浴桶边朝那人道:“等我一会儿。”
没想到就这样在水里睡着了,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她头脑懵了一会,直到辨认出熟悉的皂香,才发觉自己已经躺到床上,眼前的花纹是被子上大朵的绣花。
她身上已穿好单衣,正准备睡回去,忽然又想起房间里还有客人,欲下床看看那人是否还等在厅里。谁曾想一翻身,就见那人抱胸靠着床头,下身还盖着一截被子,甚至颇为爱干净地把外衣脱了才上床。
登时火气上涌,苏魄一脚朝那人的腰踢去:“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裴照左手抓住她的脚踝,她脚趾将将贴上他腰就被截住,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隔着一层里衣贴在他炽热的腰上,她愤怒地往下使力,裴照的腰肌坚硬如铁,除了贴得更实之外没有别的作用。
裴照揉了揉眉心:“等了你半个时辰,把你捞出来上药用了半个时辰,正要回去时王池沉的妹妹又折回隔壁房间,看样子要在那边呆到明天早晨,我要怎么回房间?”
苏魄直接戳破:“你要是想,怎么可能会被她发现?而且你不用睡觉吧。”
裴照似乎有些气恼,也不接话,下了床坐回软榻上,在苏魄又快要睡着时才生硬开口道:“姜夏托我照顾你。”
苏魄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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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想也想不到是这个理由,虽然姜夏跟她表示过希望二人和好的意思,但没想到居然会直接和裴照说这种话,一时有些愣了,又觉得自己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让人操心,感到一阵窘迫,于是随口道:“这些年我一个人带孩子也没过得不好,江岸他们都还在,要照顾也不是你来照顾我,他怎么会去找你呢?”
话音刚落,苏魄就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过于直白,二人现在关系不尴不尬,纵使对方看不上她,或许也是看在过去情谊的份上大老远跑一趟来中都,那日车中对话裴照早暗示了宫变可能发生的事,昨夜也算帮了个大忙,故而赶紧找补道:“我是说很感谢昨天能帮这个忙,只是几个主要叛臣皆下狱,纵使还有势力散落在各处,清理他们也只是时间问题。何况我这段时间过后就要回青州了,日子虽寡淡,但到底平稳,也不劳你费心。”
苏魄深吸一口气:“这次虽然悲伤,但到底没有池沉走的时候那么痛苦,托你的福,我又是个死不掉的,想寻死都没有机会,他那时自己都快……又何必替我忧心。”
苏魄说着说着情绪又低落起来,面朝墙壁缩回被子里,只听背后那人重重地呼吸了几声,下床离了房间,走时砰一声把门甩上。室内重回寂静,雨声风声忽得鲜明起来,苏魄再睡不着。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苏魄拖着疲惫的身子起来,第一件事是跑到小久房中,见王夫人托腮靠在桌上睡了一夜,忙叫她到自己房中歇息,切莫累坏身子。
王夫人见苏魄腕间颈上都是伤,也不将岳府遇袭,小久有些受惊一人不敢入睡的事告诉她,只朝小声朝她道:“这几日快把皇廷那里的事忙完,我们帮你带着孩子……伤可藏好了,别让他见到。”
小久听到二人的动静迷迷糊糊地醒来,喊了声“姐姐!”
苏魄忙将衣领拉高,走至他床前,只露一张白净的脸给他,叮嘱道:“我这几日比较忙,你要好好听叔叔阿姨的话,过段时间我们就回青州。”说完便急匆匆地出门。
小久嘟囔着:“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蹬了几下被子,又睡了回去。
到了中都披金带甲的时节,这个月里事务一环扣着一环,苏魄和岳江岸每日早出晚归,小久压根没机会和他们见几面,只是有王夫人带着也从没闹过。
今日恰逢秋月节,苏魄本与小久约好大家一起出去吃晚饭、逛庙会与放河灯,没想到皇廷那边传来急报,来不及跟小久解释,苏魄与岳江岸只得迅速赶往刑部大牢,一呆就是呆到秋月节后的清晨。
回程时满心焦虑的苏魄正愁着怎么让小久消气,没想到路过东南角的望江酒楼时,见裴照抱着睡眼惺忪的小久正从楼里出来。
她被各方事务搞得烦躁不堪,也来不及思考,就走上去质问道:“你抱着我的孩子做什么?”
见岳江岸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替她拿着装卷宗的亮蓝色包袱,裴照冷笑一声:“嘴上说把孩子照顾好,实际上这个月都是我和别人在帮你带孩子,你还问我在做什么?”
他瞥了岳江岸一眼,把孩子放到苏魄怀中,冷声道:“看来姜夏把你托付给了不少人,我今日回南泽,等几十年后苏小姐孤单一人了,可没人能再把你托付给我第二次。”
9. 新人旧人(上)
玩了一整夜,小久身上挂着一堆小玩意儿,靠在苏魄身上叮叮当当响。十多岁的男孩身高已到苏魄的下巴,但苏魄单手就能把他稳当托住,小久玩累了,靠在她肩头睡得软绵绵的,这种瞬间令她有种时空倒错的感觉。
听闻裴照的话,她第一反应是愤怒:“你不对我负有什么责任,不劳费心,我一个人也挺好。”
“确实挺好,孩子都不用看一眼。”裴照将满满当当一袋小玩意丢给苏魄,其中一个手绘沙锤落到地上,被旁边横冲直撞的小孩一脚踢开,唰啦唰啦沿桥面滚到江里。
小久睡眼惺忪:“姐姐,你怎么才回来。”苏魄拎着沉甸甸一袋玩具,愣了半天才艰难开口朝裴照道:“你……陪他过节……谢谢。”
方才小久趴在裴照身上时扯乱了他的衣襟,露出脖颈处深长狰狞的刀疤,此时他眼尾上挑直插两鬓,两道剑眉拧在一起,神色凶狠,不似善类,吓得路上行人绕道,也不敢旁观他们吵架。
他冷眼看了苏魄片刻:“我回南泽了。”接着一甩衣袖朝江边走去,江风阵阵,他走到一半回头看了眼小久,小久正抱着苏魄的腰,依偎在她肩头,于是拉着脸又补充道:“太没男孩的样子,他需要个男人带着。”
言罢,他左手结印,身形顿时被周围景致吞没,在水声涌动之前,苏魄听他低语道:“想清楚了之后再来南泽找我。”
头戴斗笠的小男孩扒拉着栏杆大喊:“阿平——青青——你们看——水里有一条龙!”
苏魄踹了栏杆一脚:“大清早的,小屁孩在街上乱叫什么?”
那孩子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搞得莫名奇妙,挠着脑袋抬头看她,却只瞧见她的背影,以及听闻一声愤怒的吼叫:“*的,到底在拽什么?”
*
姜小郡主在西鸣园举办了一场秋日宴,宴会只有女眷参加,在用了午膳后,众人依关系亲疏三三两两进了不同的封闭式亭子,换上薄如蝉翼的纱衣,浸泡在银杏温泉里。
苏魄本想借口离开,却被姜小郡主热情地拉入亭中,这间亭子四方罩着丝帛画,画上描绘着满园生机盎然的草木花鸟,有少女在其中游戏。苏魄躲在衣物架后换上纱衣,匆忙入水,把自己的身形掩在叶片之下,这才发现王夫人也在亭中。
“孩子到底给女人带来了什么?”姜小郡主抱怨道:“给王夫人肚子上留了那么长一道疤,还是没出生,出生了更是没得消停。”
苏魄劝道:“何必提王夫人的伤心事。”
王夫人只轻盈地笑道:“本来也不想要,没了正好。”
姜小郡主这次不再追问王夫人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满心沉在对婚姻与生育的恐惧里:“姜元想让我嫁给岳将军,他几岁了?我不想服侍老头。”
苏魄汗颜:“江岸虽比你大不少,今年却不过三十四五,何况东海王也不会强逼你们。”
“你要是和他结婚就好了。”姜小郡主把目光移向她:“你们认识有多少年,听说你们作战时超有默契,要是结婚一定是琴瑟和鸣~~嘿嘿!而且你还不用生孩子,我看他很接纳小久,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
苏魄:“你想多了,我和江岸是朋友,我也只是小久的姐姐。”
姜小郡主扑哧一笑,倒不继续这个话题,绕至苏魄背后拉开她的衣领,温热水流涌入,苏魄缩着脖子想要逃开,被姜小郡主拉住,对方调侃道:“都是女的,还有什么不好意思。”
姜小君主目光摩挲着她的后背:“一,二,三……你到底有几道疤!不过现在都和皮肤一个颜色了,不认真看看不出来,我送点膏药到你府上去吧。”
“不必了。”苏魄的语气有些冷,“这很正常,都是我经历的证明。”
王夫人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里:“说到孩子,苏魄和岳将军最近忙,我带小久的时间比较多,才发觉有个小孩能让自己开心这么多。”
“那时因为小久乖。”苏魄骄傲道:“从没闹腾过。”
“大人不乖小孩就会乖,被动懂事!”姜小郡主开起苏魄的玩笑:“之前听姜皇说台云阁里最任性的就是苏魄姐姐!”
“怎么也轮不到我。”苏魄泼了她一脸水:“不信你问王夫人。”
王夫人缩在池边旁观她们俩戏水,头发一滴也不沾:“你和飞雪各有各的任性,谁也别说谁。”
苏魄瞪大眼睛,一双手欲动又止,最后只是弹了滴水点到王夫人的鼻子上。
姜小郡主先离了暖泉,为晚宴做更衣准备,剩她们二人在阁中,气氛陡然沉闷了下去。
“什么时候带小久回青州?”王夫人侧头看她:“最好赶在姜元登基前,看不到小久他就不会多想。”
苏魄只是摇头,思忖片刻坦诚道:“恐怕来不及,不过姜元暂时也没空思考小久的事情。”
“秋月节那日我和江岸被急召入皇廷,讯问发现牵动所有人关系的实为一位平日低调的臣子,名为张唤。查其籍贯来自东海避水镇,父母均为渔民,自幼愚笨,三年前溺水后突然变聪慧,考取殿试末位入朝为官,但只在翰林院秉笔写些杂七杂八的文书。姜皇去世前几月,他伪造书信送至礼部那个吴老头的手里,这才整合起了各方势力。得知此事后姜元立马派人去抄家,只见人去楼空,什么物品都找不着,只有满屋的鸟雀羽毛。”
王夫人猜测道:“你们这么大的反应,他到底伪造了谁的书信?”
“周运烛的。”苏魄目光沉沉盯着水面,王夫人噤声,起身出了浴池,披上外袍。
她将门拉开一条小缝,新鲜月光涌入,暗黄地铺在湿漉漉的石面上。苏魄手肘支着池沿,神色茫然,王夫人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苏魄回过神来:“不过是老油条们想借着那人的名头搞点动作,姜元很擅长对付这些人,等案子了结我再带小久回青州。”
王夫人将门关上,把苏魄拉出浴池,替她披上袍子,低声说:“要给姜元下马威何必绕这么多弯?直接翻出他和姜夏在西域的旧事即可,兄弟不睦,皇位来路不正,比什么都更直接有力。我有预感,这恐怕是冲着你来的。”
“还能有什么冲我来?”苏魄与她四目相对:“我的仇人都死光了,没死的都老得动弹不了了。”
王夫人叹气:“是我多想了。”
门外传来恰好姜小郡主的催促声:“你们要泡到什么时候,快出来!”
二人拢着衣领出门,顺小径走入暖室更衣,簪头花时王夫人开口道:“不过你确实该考虑给小久找个…爸爸一样的角色,总是由你带着,他行为举止不免有些女气,长此以往对他不利。”
苏魄眸色微动,可并未应声,看着有些疲倦。
*
秋末,天气愈发寒凉,小久每日都要多花一刻钟才能起床。
但今日天刚蒙蒙亮他就兴奋得睡不着,温习了一遍新学的功课,把匣子里的玩具在桌上排了一长排,早早换上最笔挺的淡黄色长褂,在门边踱步了十几个来回,终于等来了他最喜欢的——林都尉。
林都尉青年得志,意气风发,颇得姜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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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视,等半月后的登基大典结束,估计就要在步云关都尉的基础上再添个将军名号。
他昨日刚与姜元会面,今日就来到岳府探望小久。来中都之前他曾写信问苏魄是否需要帮她捎带些物品,苏魄想着小久是个怕冷的,现在添置冬装等制作好恐怕还需要些时日,便托林都尉带了几箱衣物。
林都尉毫不避讳,一大早就来岳府叩问,直言要找苏魄与小久,然后才是拜访岳将军。
岳江岸倒不计较这些,他刚晨练完,又是个沉默少言的,在门厅与人短暂碰面后就要回房洗沐更衣,走前好心提醒了一嘴:“苏魄得空休息,要中午才起床,林将军留府上一同用餐。”
林都尉看着从院里朝他奔来的小久,笑着回道:“苏小姐一贯是这样,这些时日麻烦岳将军了。我多等无妨,听闻岳将军有晨练的习惯,本想早至府上与将军切磋一二,没想到今日小久起得这么早……”话音未落,就被小久扑了个满怀,两人笑成了一团,岳江岸在一旁看着神色也不由柔和下来,故不去计较他方才话里的言外之意。
林都尉发觉苏魄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苏魄往中都一月有余,青州城里谣言四起,不过最后都被那则“台云阁功臣”的准确消息震了下去。林都尉听闻后倒也没有太过诧异,只是不由自卑,又在信里得知苏魄一直住在岳府,岳江岸也是武功高超、名声显赫,他惴惴不安,一度觉得自己没有机会,但爱慕之心难平,又恰好姜元召他去中都,故不抱希望地写信给苏魄试探,没想到对方欣然同意会面,还捎带了小久写的纸条:“靖元哥,一定要来中都陪我玩。”
还在青州时,他都是带着侄儿与苏魄小久同游,鲜少机会与苏魄单独相处,对方对自己也总是礼貌中带着梳理,他虽焦灼,但也不敢踏破界限。可这次见面时,在小久去学堂的期间,二人坐在茶楼里聊了一下午,虽说大部分时间在聊小久,但苏魄竟也主动问起他的近况,他忙说自己将在中都留到半月后的登基大典,小心翼翼邀请苏魄去他在中都购置的宅院里浅住几日。
本来不抱期望,没想到苏魄略微犹豫后便欣然答应,于是二人约定三日后赴城郊赏枫游乐,夜晚住在他那清幽的宅院里。
这天晚上,林都尉带小久逛街市的步伐都是轻快的。
苏魄与岳江岸在不远处的楼阁上看林都尉带着小久在桥边的摊子上捞金鱼,林都尉颇具耐心,一步步教小久捞鱼的技巧,小久手笨,捞了好几次也不成功,林都尉只是在旁边耐心鼓励,直到小久尝试成功,给他买了个针织小老虎做奖励。
苏魄道:“听说你每日切磋都让着他。”
岳江岸:“后生可畏。”
苏魄踩了他一脚:“少来,你就是怕被人缠上。”
岳江岸轻敲酒杯,引得苏魄与他对视,他犀利道:“你在给孩子找爹。”
“你不也在配合我吗?”苏魄摊手:“一起吃饭你先跑,约好出游你有事,上次你还帮我打听——”
岳江岸打断她,声音低沉:“我是,无奈。你想一出是一出,我就配合。”
“你觉得不行?”苏魄俯身向他。
岳江岸将杯中酒液喝尽,凉凉道:“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没必要。”
苏魄索性躺在椅子上:“我累了,只是觉得接纳新的人也许会不一样,过去像鬼魂抓着我。”苏魄不知道在想谁的鬼魂。
岳江岸不置可否,遥遥望着骑在林都尉肩上的小久,小声说道:“林靖元,小久喜欢,是个好人,不适合你。”
10. 新人旧人(下)
当晚,红眼黑鸦衔来一封信件。
苏魄坐在床边收拾妆奁,挑了一支枫叶形状的金簪,上面镶着三颗红宝石,红眼黑鸦落在窗边,好奇伸喙欲啄,苏魄却不像往常纵容他,反倒一手将它推出窗外,又把雕花木窗掩上。
透过缝隙,黑鸦歪着脑袋看她读信。信不过寥寥几行,苏魄一眼扫完,扫完后把信纸放在桌边,看着烛火发呆,直到茶凉。
发完呆,她郑重其事地翻出了张压着兰花的信纸,用砚台压好,又用烛火把墨块烫软,拉起衣袖慢条斯理地磨墨。
影子随她动作转呀转,黑鸦看她磨到一半,忽然又把墨块扔下,犹豫片刻后拿起桌边信纸,字迹劲节有力,可窥见主人的强势个性:
听闻长兄藏有族中法宝,又恰逢姜夏身故,若羽祭坛启用,有心之人借机造势,疑心当初封印松动迅于预期,长兄神魂先入人世,搅动风云。
前几日怒极,但你确也不知轻重,讯问叛臣并非你分内之事,若与长兄相关,你自顾不暇,何必现于人前?
兹事体大,可来南泽一聚。
苏魄又上下读了好几遍,眼眸微动,终是用烛焰一燎,不过几秒就成了灰烬,末了把笔墨纸砚尽数收好,上榻和衣而眠。黑鸦见状惊叫一声,倏得朝南边飞了去。
房中尚残留信纸焦味,有人叩响房门,苏魄开门见一陌生小厮端着碗牛乳立在门前,小厮问道:“苏小姐可有事?”
苏魄接过牛乳:“无事。”
小厮秀气白净,有股书生气,他缓声道:“天干物燥,不日前南边起了场不大不小的山火,虽是很快熄灭,但到底惊扰了鸟雀。这几日成群结队飞入中都,甚为聒噪。苏小姐要是介意,小的可帮忙把院里的鸟窝给清理了。”
苏魄觉得他有种熟悉的气质,但又觉得自己的念头太过荒谬,只笑道:“并非鸟雀聒噪,只是近日事务繁多,意乱心烦。快要入冬,给它们歇脚之处也算善事一件。夜已深,你也请回房歇息。”
“还有,明日我不在府中用午膳,小久也在学堂,就不必准备我们的餐食了。”
小厮并未多言,只应了声“好”,朝她行礼后便出了院门,拐弯时衣角蹭到菊花丛,晃下了上面的夜露,在灯火里闪了一涟珠光。苏魄关门时小厮已走远,只剩门外难以辨别的夜色。
隔日清晨,苏魄与岳江岸难得有闲心在前厅用早餐,苏魄却吃不惯,放下碗抱怨道:“奶茶,羊肉,烤包子……你怎么还爱吃这些?我一直以为是西域没东西吃才要吃这些。”
岳江岸看了她一眼:“我习惯了,你不怀念吗?”
苏魄往嘴里塞了口肉,托着腮帮子含糊道:“沾了盐还挺好吃,但是早上吃难道不撑吗?”
岳江岸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插在鬓边的粉色木芙蓉,与抹在脸颊上的粉紫胭脂,默默咀嚼着嘴里的肉,又喝了两口奶茶,才说:“准备去哪?”
“去南边逛逛,听说有个挺有趣的二手市场。”
“中午不回来吃饭,一个人?”
苏魄有些难为情:“和林靖元。”
岳江岸放下碗,起身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噪音。
苏魄抬头看他,只看得到他绷紧的脖颈,岳江岸停在她身侧,晨练沐浴后的皂角香混着暖洋洋的体温漫了过来,大手搭在她肩上片刻,末了又放下:“方才收到裴照急信,因封印一事要你回南泽,我还未回复。”
“他每隔一两年都要怀疑一次。”苏魄回答道:“主要是不想见他。”
岳江岸点头:“现在案子暂无进展,不如好好——休息。”
感受到他的视线,苏魄仓皇掩住鬓边精心插上的花卉,又觉得毫无羞耻的必要,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最后苏魄起身离席,二人并未道别,一个出了前门,一个出了后门。
*
和林都尉相处着实放松。这几日苏魄日日与林都尉相约,把中都城大小街区都逛了个遍,每到傍晚放课时间二人一同去学堂门口接小久。
林都尉长相俊逸,任谁看了都会夸奖说此人长得好生周正,既有男儿英姿,又不会像岳江岸、裴照之流,光看上去就令人生畏,不敢靠近。
同学纷纷朝小久投来艳羡目光,有人偷偷对他道:“你爹爹娘娘好生相配。”
小久瞪圆双眼,纠正道:“那是我哥哥姐姐。”接着又忍不住开心道:“你说得没错,真的很配。”
一直到郊游前夜苏魄与岳江岸都未曾一同用餐,两人口味相异,本就不太吃得到一起,加上岳江岸对她近期行为持否定态度,苏魄就自掏腰包请小厮给她开小灶。于是那小厮每天早上帮苏魄买好街口新鲜的白糖豆花,蒸好河虾鸡蛋羹,又从渡口那儿和渔民买来每日新捞的河鲜用作晚膳。小厮手艺颇合苏魄口味,郊游前夜,苏魄吃完了一整条咸香酥软的大黄鱼,朝小厮问道:“你是东海那边的人吗?做鱼的手艺真好!”
小厮抿唇笑答道:“我并非东海人,只是有旧友颇爱吃鱼,久而久之练成了这个手艺。小姐如果喜欢,明日我可做手打鱼丸。”
苏魄目露遗憾:“可惜我明日出游不在家,过几日可好?”
小厮:“小姐又要和岳将军出门吗?”
“不是。”苏魄面露期待:“是林都尉相邀出城赏枫,他有处别院可供歇脚。”
“啊…是否要炸些果子给小少爷路上吃?”
“他不去。”苏魄调皮地笑了笑:“他可要乖乖上学呢。”
苏魄正哼着歌欣赏窗外的桂花,故而没注意到小厮骤然冷下来的神情,只是听他平静道:“祝小姐玩得开心,我就不打扰了。”
*
林都尉的府宅位于中都城南部,从姜元的住宅再往山上走一段便可到达。枫树伴着残阳将山铺了满面,苏魄与林都尉坐在山腰处的小亭子里,就着红泥炉上的温酒俯瞰着中都城,城中居民好似勤劳的小蚂蚁,在方正的道路上来来往往,看着颇有趣味。
亭外忽得下起了雪,像棉絮一样纷纷扬扬而降,在枫树上垒起冰霜,苏魄惊呼道:“是初雪!”
青州气候温暖宜人,几年都下不了一次雪,苏魄都快把初雪这种事情给忘了。
林都尉贴心地将外袍披在她身上,内衬绵密的绒毛让人觉得心头痒痒,苏魄没好意思说自己并不怕冷,只拢起衣襟,朝林都尉娇羞一笑道:“多谢了。”
林都尉红了耳尖,挽起她的手道:“天色已晚,雪重霜寒,我们回院里吃火锅可好?”
白雪落了一点在林都尉的墨发乌眉上,苏魄眼神有瞬间失焦,只是很快扬起微笑,应了声好。
回院时要走一长段石阶,林都尉与她迎面撞上了前来赏景的姜元与阙燕青。姜元第一眼没注意到她,登基大典在即,他看起来神采焕发,招呼道:“靖元,我今日难得有空出来散心就碰上你……看来你好事在即,这是谁家女郎?”
苏魄躲在林都尉身后不肯出来,姜元有些不耐烦,刚要发作,阙燕青率先开口道:“又遇苏前辈,前辈今日是腿脚不便吗?还让林都尉扶着。”
苏魄这才走出来,站在林都尉身边与他十指紧扣,满意地看到姜元僵住的脸与阙燕青无语的表情,落落大方道:“今日与靖元一同出游,没想到东海王竟也拨冗来赏秋色,恰逢初雪,既然如此大家一同用晚餐可好?”
“我们还有事。”阙燕青脱口而出。
姜元“哈哈”笑了两声,主动出击道:“苏小姐终于找了个靠谱的人托付,哥哥要是在的话定会十分欣慰。”他又朝林都尉露出微笑:“就不打扰靖元了,你们今晚愉快。”
阙燕青似有什么话想说,但碍于另外两人,苏魄只听他吐了个“你……”便擦肩而去,待走了几步路再回头,树影茫茫,只听闻足音远去,不见人影。
*
中都城南地热丰富,山中温泉源源不绝,这间别院亦引了几管温泉水至屋后汤池。苏魄与林都尉爽快地吃了顿火锅,佐以香甜的温米酒喝得微醺,雪后秋月澄明,悬在霜天,苏魄坐在屋檐上托腮看月,轻快地晃荡着双脚,林都尉立在檐下,由下至上专注地看她侧脸,借飞檐遮挡,终于可以露出目中的渴求与期盼。
苏魄未觉,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林都尉唤道:“别着凉了,快进屋吧。”
苏魄眼神微转,从檐上一跃而下,林都尉心有所感默契伸手,将她抱了个满怀。
沁人竹香满溢,林都尉面色通红,好在黯淡灯光可替他掩饰一二,他别开视线,不由温声道:“屋后有汤泉,泉水可愈百疾。听闻你身上落了些伤,特命人在泉中放了些草药,可调理筋脉,滋养肌肤。”
苏魄笑音如铃,呼吸扑在他颈间,令他一时僵了身体。逗趣太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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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没了意思,苏魄想着今天就到这里吧,于是脱出他怀抱轻盈落地,笑道:“靖元有心了,你也尽早休息。”
于是二人互道晚安,各自回了房间。
夜晚雪停,昼时余温散去,汤泉上飘起如烟般的水雾,暖水加上酒意令苏魄晕乎乎的,她划拉着水面,运气调动雾气流转,时而将其捧在手心,时而又任其随风漂游,竹墙外树声萧萧,月光被水、被雾扭曲成一块块碎银,荡得她有些恍惚,差点以为自己还在仙宗。
再泡就要睡过去了,她连忙起身,披了件宽衣就进了房。正在屏风后拧着湿发时,忽听见房门被人推开,鬼使神差地,她小声唤了句:“师兄。”
也不清楚来人听见没有,只是那人脚步声一顿,她又被自己的条件反射给吓到,估摸着只有林都尉会来房间找她,于是急忙改口道:“靖元,你稍等一下。”
刚出声她就觉得不妙,这脚步声分明是————
她镇静回身,刚好看见那人一手拉开屏风逼了上来,他今日穿了件藏蓝色直裰,上面的仙鹤暗纹在黑暗中闪着荧光。
荧光很快就看不见了,原因是来人握着她腰将她按在墙上,又强势地将腰身挤进她双腿之间,二人胸膛抵着胸膛,眼对着眼。
苏魄别开脸,冷淡道:“你不是在南泽吗?”
裴照并未回答,直接贴上她嘴唇,短暂相触后被她一巴掌扇开,苏魄攥着他前胸@衣领怒道:“契约结束,我们不用保持这种关系也可以正常生活,你什么意思?”
裴照不语,反而将脸贴在她颈侧,发丝顺着她敞开的领口一直挠到胸前,凉冽的夜气附着在他身上,把苏魄冰了个激灵,被汤泉熏染出的松弛一扫而空,她耐心告罄:“虽然打不赢你,但也不是不能把你推开,有话快说。”
“没什么。”被人扇巴掌到底是触怒了他,裴照身边窜出几缕黑气,将她牢牢圈在其中,他收紧手臂:“有急事找你,信被你烧了,我从南泽赶来你又不在府上,原来是和男人出门了。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
他越说越是咬牙切齿:“师兄?新的这位?你的心里真的有好多人,不过我不在意这些。涉及到封印的事你必须及时回复,这是契约的后续义务。”
苏魄顺着他话讽刺道:“只要你每次疑心病犯了我就必须陪着你把事情处理完?你应该多找点事情干,而不是天天想着和你哥过家家一样的吵架。”
她手指贴上裴照的额心要将他推开,裴照不为所动,甚至又往她肩膀多埋了一分,她不由气恼:“后续义务不包括刚才那样,也不包括现在这样,滚开,有事等明天回去谈。”
握着她腰的手暧昧上移,沿某处轮廓卡在她肋骨上端,对方的嘴唇跟着血流沿她的颈动脉往下,最终停留在两边锁骨的正中,也不亲吻,反倒用傲慢的口气回道:“通过契约你从我这里拿到的东西还少吗?履行义务我会给你回报。”
苏魄放在他额心的手向上扯住他一小撮头发,裴照顺着她的力抬身将头扬高,苏魄不得已放下手臂,横在二人胸间保持距离:“这是回报吗?是你想奖励自己吧。滚开,明天再谈。”
对方并未否认,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种事情你更享受,毕竟现在是饥不择食到选个普通男人都——”
不等他说完,苏魄冷脸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掌风甚至夹带三分功力,虽是对裴照造不成什么影响,但此人还是愣了几秒,瞳孔骤然缩紧,愤愤地盯着苏魄,随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慢慢放松力道,环住她的黑气也淡了几分。
苏魄双脚落地,二人拉开距离平视彼此:“这样就对了,契约之外的事情跟你无关。封印之事明日再议,若有必要我自然会配合,不劳你大费周折跑一段。请回吧。”
她做了个请的动作,又补充道:“你最近实在有些逾越了,如果是因为姜皇那番话的原因,或者是我们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的情谊,大可不必。我会决定自己的人生。”
裴照并未离开,反而又向她逼近了几分,方才减淡的黑气重又聚集,撇清关系的宣言却与行为相反:“我们一起的日子能有几年,你高看自己了,当初是你有求于我。”
苏魄坦率承认:“是我有求于你,那你现在能走了吗?被靖元发现不太好。”
门却在此时被敲响,林都尉急切的声音传来:“你睡了吗?岳将军捎了急信过来!”
11. 一封旧信
拉开一道门缝,苏魄接过信件,神色陡然苍白。
笔锋划破信纸,上面写着:“小久下落不明,速归。”
脑袋嗡得一声,几乎全凭本能驱动,她运气于脚尖,身边忽得腾起疾风,径直朝岳府奔去。林都尉欲送她回府的询问还未出口,她身影便消失在重重林木中,事关重大,林都尉并未耽搁,立刻跟着策马回城。
苏魄一夜未眠,把中都城可能的地方都走尽了也没有找到小久。一直找到第二天下午,还是岳江岸说:“先回家,说不定有什么线索。”苏魄才拖着身子跟他回了府。
昨天下午小久放课后正常归家,功课都齐整地摆在桌上,分明是准备小歇一会儿赶在晚膳前把这些都完成。据小厮回忆,小久归家时状态与往常无异,而这日岳江岸也在家中,并未发觉外人入侵的迹象。
小久房间没有丝毫打斗痕迹,值钱的饰品一个没少,苏魄把房间里外走了数十遍,最后颓然躺在小久的床上,抱着被子面对墙壁,竟是累得睡昏了过去。
藏在影子中的裴照这才现了身形,坐在床沿挡住岳江岸看她的视线,微抬下巴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才发现你现在还能感应她的位置,甚至可以躲在影子里。”岳江岸与他对视,在裴照倨傲的神情下丝毫未被激怒,只如巨石般沉稳地盘坐着,他眼眶下有一撇极淡的乌青悄然诉说着疲惫,却仍清醒地追问道:“她知道吗?不过我不用说,她之后也会想到。”
裴照双手抱胸,明显不想回应这两个问题,他取了册小久的练习簿,边翻边道:“他是自己走的。还有什么相识的人吗?”
“没有。不在姜元那里,飞雪一直在南泽,小戚在北野很久了。”
“那个姓林的呢?”
岳江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那天和苏魄在一起,和他比起来,你还更有可能。”
“小久很喜欢那个姓林的。”
“我那天在家里。”岳江岸重申:“我亲眼看着小久进门,晚餐的时候发现他不见。”
岳江岸目光示意床底的包袱:“他原定在登基大典之后出门历练,衣物收了一半,也没有带走。”
“能在府里把人带走…”裴照迟疑道:“戚秉砚,她的大师兄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们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岳江岸扯着嘴角不知要做出什么表情:“他有什么必要…难道发现小久是个剑术奇才,要收他为徒?我没有看出来。”
“那就是和周运烛有关的人。”裴照斩钉截铁地说:“那天夜里用的咒术来自仙宗,仙宗效忠周皇室,这也可以解释他们要带小久走,如果真的是那人的血脉,可以以他为引尝试招魂之术。”
裴照沉声道:“听说过吗?‘父丧于非命,迁尸于长野,晨昏之时令其孤哀哭踊之,取澧水一瓢、若草一束、火羽一捧对日月同向而拜,乃魂兮归来。’”
“有用吗?”
裴照冷笑道:“我母亲觉得有用,可惜我和我哥都过了能成为‘孤儿’的年纪。四大仙宗仍在时南泽有户人家声称做到此事,后来被灭门了,表面上的原因是‘逆转死生有违天道’,实际上是仙宗想垄断术法。术法的泛滥可招致神魔,可术法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就成为了…苏魄和你们要覆灭前朝的原因。”
他神色轻蔑:“我好奇去南泽见过那户人家,不过是把他爹散落在外的孪生兄弟寻了回来一同招摇撞骗。且不说招魂之术的真假,就澧水和火羽,仙宗都亡了,能拿到这两样东西的人寥寥无几。”
岳江岸抬眼打量着他,裴照侧脸看向苏魄的睡颜,灯光在他脸上投了一半,向着岳江岸的那侧神色凌厉,眉眼如锋,朝里的那侧却被黑暗吞没,如同方才在他话语中潜藏的内心。
于是岳江岸问道:“如果小久真是周运烛的血脉,你有什么打算?”
裴照避而不答,左手下意识圈上苏魄纤细的手腕轻轻揉捏,他有些急切,但想问出口的话徘徊在齿关,吐露得分外困难,最后几乎是硬着头皮模糊地带过,但岳江岸还是清楚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他们是否曾有那种关系?”
岳江岸与他四目相接,方才那些相互较劲敌视的氛围散了大半,沉默半晌,他轻咳两声道:“不知道。我和她初次见面是在西域,过往的事情一概不知。”
“我是说之后。”裴照面色冷峻,扶着床柱的右手臂上青筋凸起,他撇开头,深重吐吸了两声后才说:“十三年前你们在中都的时候,我们失联了一个月。”
“她和飞雪进宫了,刺杀未遂,一个月后苏魄被捕,六国法庭开启,之后两年时间都很艰难。具体你要问飞雪,我不知道那个月里发生什么。不过以我对周运烛的了解,我觉得没有,他们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局面,否则他不会开启六国法庭。”
裴照不看他,只两手替苏魄捋着凌乱的头发。他动作极慢,小心地把发丝从她肩膀下抽出,而后又从掌心滑过,才摆在那团花簇锦的枕巾上。
岳江岸有些不适,看了两眼便起身离开。直到他关上门后,裴照俯身靠在苏魄身侧,才说出:“如果他见过还在飞云宗的你们,就不会说不可能。”
言罢,他与苏魄十指相扣,又轻吻上对方的耳垂,苏魄睁开半边眼睛,背过身嗔怒道:“滚开。”
“第三次对我说滚了,可惜没找到他你就有求于我。现在还睡得着是因为你发现他把那只狗带走了?”
裴照在盛怒中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听着从她胸腔传来的声音:“我还是很担心,但是小久带着它,至少说明对方让他感到安全,他可能只是觉得自己要暂时离开一会儿。”
裴照的手覆上她的小腹,正欲往下却被她一把遏制住,她语带调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小久和周运烛没有关系。找他我也不用向你求情,你总是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很思念我。”
“你想多了。”裴照利落地抽手起身,只是仍坐在床边的小榻上看着她。
她困极,强撑着说完:“和你同享寿命已经是大幸,哪里还敢求你做什么事情。像你说的,除却契约我只是一介凡人,当年是要死在飞云宗,连山都下不了。献祭给神龙的可都要纯洁少女,我不是,我有这个自知之明。”
裴照摔门而出,她在心里轻轻叹息:“终于能清静了。”
*
天方亮,在肠胃的一阵刺痛中,苏魄不情愿地苏醒。昨晚裴照出门时没将门关好,又恰逢气温骤降,丝丝冷风渗入屋内,铜炉内的炭火早熄了。
晨光晶莹,醒来后胃中痉挛不适反倒减轻,休息之后苏魄方觉脱力,缩在被子里一点也不想动弹,发呆了片刻,她才想起来今日该是霜降。
不知道小久有没有吃饱穿暖。
到底谁能带走小久?她在这世上没什么仇人,最值得担心的还是朝中潜伏的暗党。可是暗党绝不可能知道小久的身份,就算知道也无所谓,他们的目标应该只是她而已,或者说她也只是用来攻击姜元登基正统性的一个幌子。
小久是自愿跟人走的,这点不会错,但究竟为何走得如此匆忙,又连一封信都不给自己留下。她将头埋在被子里,感到颓唐,她掰着指头细数自己这十年和小久的相处,从一开始的兵荒马乱,到逐渐有了教育心得,又到建立起二人稳固的相处模式,平淡却开心的日子就这样倏尔流走。世道不平,朝中巨变,她和岳江岸本能地开始像过去一样配合,想要把那势力连根拔起,但热血澎湃的岁月终究已是往事,身与心都无法再回到彼时彼刻,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现下只觉得都是虚无缥缈的一片。
停滞的十年,她寓居青州,从未往前。小久是否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苏魄有种直觉——小久愿意和那人离开与自己有密切关系。
小厮轻敲两声门,接着那双指节分明的手执着一封信探入屋内:“苏小姐,有人来信。”
“放在地上就好。”
那小厮并未离去,隔着门道:“早膳已经备好,可要帮您呈过来?”
“等等吧,现在没胃口。”
小厮应了声“是”,脚步便哒哒地远了。
苏魄莫名觉得有些奇怪,裹着被子到门边把信捡了回来,将门扣好,窝在窗边的坐榻上端详着这封信。
信封泛黄,折角处被磨出残缺,背面还划了几道墨痕。表面的灰尘被吹去,可折叠的孔缝中还揩了些许灰,苏魄将小窗推开一道缝隙,一缕冷风回旋,将前朝的灰裹到窗外,苏魄呆在原地——信封并未密封,上面没有落款,只写着“师妹亲启”四个字。
不知何时将这封不长不短的信看完,她长久地望着窗外,垂悬在下睫毛的泪好不容易风干,她才拿着这封信出了房门。
*
“昭康十五年秋九月,津阳关”岳江岸复述着苏魄的话:“你下山那一年。”
岳江岸抬眼看她:“信里写了什么?”
见苏魄不想回答,他也不多问,宽厚的手掌握着信封有些滑稽,他把信封正反来回看过一遍:“之前没有寄出,写给他自己看?”
“不知道。”
“九月的时候你已经在西域,他不知道地址。知道你活着?”
苏魄艰难点头:“拜入师门时师傅将白玉环一分为三,在暗处若现出绿色荧光可知对方生息尚存,若无光则知斯人已逝。我拿了大师兄的——”
苏魄从胸口掏出系着皮绳的白玉,用宽袖拢起,岳江岸从她指隙间窥见幽幽墨绿,她缓声道:“我下山时大师兄已去了北野游历,故没有卷入宗门之事中,目前我们偶尔仍会通信…二师兄拿了我的,所以他那时一定知道我还活着。”
岳江岸忽而盯着她,问:“戚秉砚手上那枚还亮着吗?”
苏魄与之对视:“十年前大师兄特写信来问我二师兄是否已不在人世,想必是看到了玉环的变化。”
岳江岸将信封放在桌上:“可又有谁能拿到这封信寄给你?当初把皇廷上下搜遍,没见过信。”
都知道问题出在这,可二人谁也没有头绪。
是时小厮叩响房门,岳江岸示意他进屋,小厮端着一壶奶茶与一盆热腾腾的羊肉,花椒的香辛味满溢,他放下食物后道:“方才门卫传来消息,这信原是一只灰白色的鹰送来。平日也多有鹰隼从西域捎信来,可这只面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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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他们多留了心眼,瞧见其脚环上刻着‘往生塔’三个字。”
岳江岸:“有点印象…应该在西域主城。”
苏魄:“没留意过。不过……你知道褒苌是谁吗?”
“近几年的新贵。褒氏在西域经营多年,他祖父原只是西域王手下一个内廷侍卫,为前西域王挡下刺杀,故而提拔至军中。经过三代人总算在军中站住脚跟,姜皇入中都后西域无王,仅有3个城主管理行政事务,军事大权落在诸将军手里,褒苌目前是风头最盛的一个。”
“会是他吗?”
岳江岸摇头:“不大可能,但最好亲去西域一趟。若要避人耳目,西域沿途最方便。西域广袤,三城之外的路途能被完全把控的不过三分之一。”
苏魄:“剩下的三分之二却又完全住不了人,逃去那里和送死没区别。难道不是更可能跑到南泽的山脉里。”
“很容易就被裴照发现,飞雪也住在南泽。”岳江岸食指轻叩桌面:“裴照呢?”
苏魄吃了口羊肉,腻得发慌,想大灌几口奶茶解腻,没想到竟是一口气尽数呕了出来,岳江岸面色不改,反倒上前轻拍她背,扶着她手肘道:“我去西域,你在这修养…林靖元方才来问你消息,被我支了回去,你若是想,这些日子让他来…”
苏魄摆手:“我们一起去西域,至于靖元,参加完姜元的登基典礼后也该回东海了。”
岳江岸送她服下一碗掺了蜂蜜的温水,长叹后终是应了声“好”。
*
苏魄心中焦急,既决定启程往西域,立马商定后日动身,敲定好后便回房歇息,昏昏睡到晚间,暮色渐沉,才茫茫然醒了过来。
小厮端来一碗奶白鱼汤,削成条状的萝卜丝和嫩黄白菜垫在底下,滑溜的鱼肉排在最上,苏魄喝了几口,终于把从胃部蔓延到食管的烧灼感给压了下去。
小厮低眉顺眼候在一旁,苏魄看着他秀气的脸,却觉得陌生不少。
她开口:“上次你说的手打鱼丸还作数吗?”
那小厮一脸茫然,支支吾吾道:“何时…小的会做,但学艺未精,只恐小姐不满意。”
苏魄不言,只低头夹菜。岳江岸府中餐食口味千篇一律,虽每餐都不少上好食材,可烹调方式简朴,在没特意吩咐小厮另起炉灶之前,苏魄总觉得食不知味。
小厮又说:“这碗鱼汤从溧洲酒楼送来,小姐吃不惯府中饮食,又不宜吃油腥之物,将军特吩咐酒楼做了桌清茶淡饭。”
苏魄无暇追究他的异常,草草吃完便让他退了下去。
晚间她只点了一盏烛台,昏沉之际又将那封信翻了出来,字迹有茂林修竹之感,只是欠了从容,如同骤雨后湿漉凌乱的青竹林,苏魄阅读字行,好似穿行其中,遥见昭康十五年秋九月,津阳关的冷光淡月:
叁月未晤,思念尤甚。那日争执后我独自离宗,到山脚便已后悔,伤你非我本愿,你想来也不愿见我。
在渡口踯躅整夜,翌日还是随了江水,一路西去。
回中都后政务繁杂,焦头烂额之际只觉你对皇室的评价并未出错,而我身居此位,仍存刮骨或可疗毒的念想。心绪如麻,不想与你争执孰是孰非,只是对你不舍。
贰月前听闻宗门祸事,连日失张失志,玉环怀袖中,每日由早至晚要看数百次。直至王池沉与一女子乘舟于赤江的消息传来,我认定你无虞,内心稍安。
朝臣俱猜测屠宗乃四国君主筹谋,我心下了然此事由你犯下,激愤手段我不予认可,而事发突然,定是变故陡发,惟愿平安。
我无意追究,一再拖延,直至前月才派军前往宗门,得知宗门为怨气笼罩,寸步无前,反而神舒气缓。
此番写信并非要绳愆纠谬,当日争执仍历历在目,你心无挂碍故可愤进,而我徐徐图之又有何错?
愿不改吾志,又得你相伴,何等荒唐…到底欲壑难填。
翘盼弥殷,即颂台安。
苏魄摩挲着纸页,忽而猛得咳嗽起来,她手往额头一探,竟是发起高热。她不愿惊扰岳江岸,将被子往身上一裹,却又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都尉立在门前,嗓音喑哑:“苏小姐,可有空说几句话?”
她强撑着道:“靖元,我后日离开中都,现下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林靖元苦笑一声:“还以为我与你并非主客,你既对我无情,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应约。”
苏魄用冰凉的手背贴着脸颊,声音嗡嗡:“我并非有意如此…当日也是真心赴约,只是我未曾认清内心,负了你一番好意,抱歉良深。”
门外那人背身,一语不发。
苏魄长叹口气:“我乃故去姜皇部将,又久退居青州,于你非良人。我此番离开中都,待东海王登基后,都尉自有锦绣前程,此番波折在都尉平步青云的功业中不过鸿毛一簇……靖元,请回府吧。”
她倒头就睡,也不知此人何时离去。一早烧退,饭桌上岳江岸备了豆花,又放了罐糖渍桂花,虽未提及昨晚之事,言谈间却笑意轻松。
后日寅时启程,苏魄却又在车舆旁见到了裴照。
12. 龟甲为牒(一)
裴照的视线如芒在背,苏魄不理会,径自在她的靛青佩囊里翻找。
岳江岸在一旁忍不住道:“多少年没翻开?”
“没那么夸张,也就一两年。”她终于从零散物件中翻出了一个半圆形物品。
她用衣袖把上面的灰尘抹净,裴照余光瞧见此幕蓦地拧紧眉头,发出“啧”的一声。苏魄自然是注意到他的动静,勉强捺住怒火,手帕往旁边一丢,还是面色如常地将物品递给岳江岸。
岳江岸面前的小案上放着一模一样的半圆形物品,他将二者中线对准,裂纹竟可严丝合缝地楔紧。这下才能辨认出此物是某种龟类的背壳,上面泛着锈蚀青铜般的冷碧,岳江岸将灯点起,把此物覆在灯罩上,烘烤了足足半个时辰。
苏魄小憩后再往龟壳看去,原本平整的壳面张起密密麻麻的鳞片,那些鳞片细如狗尾巴草上的纤毛,但根根立挺着,车顶吊悬的干花落下一瓣,立马被数十根鳞片洞穿,又在灯火烘烤下化为灰烬。
苏魄风寒未愈,此时不免有些头皮发麻,但还是挪动双膝凑到灯前,边观察边抱怨道:“不管看了多少次都还是觉得恶心。”
裴照原本兴致缺缺,这下也顺着她视线看去——
细鳞大张后现出里面的龟骨,以及粘连在龟骨上暗黄的骨膜,骨膜下有几个干涸血字,从左下连到右上,再从右下写至左上:
“苏岳/兴海大败#&/昭康十六季萅(春)之月”
“自中都至月邑无阻/王命永续”
苏魄缩起脖子:“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上面真有些毛骨悚然。”
岳江岸将被烤得滚烫的龟壳取下,它不一会儿便恢复平整,方才那两段字浮出表面,色泽金红,如同掺了金粉的朱砂涂抹。背壳的两半牢牢相连,暂时无法一分为二。
苏魄疑惑:“真的还有人认得到吗?”
“龟甲牒仍然广泛运用在西域。”得到苏魄眼神示意,岳江岸才将龟甲收回胸前暗袋,解释道:“五地风土人情不同,符节文牒不会因为朝代更换而改变。”
“对噢。”苏魄掏出一只刷着红漆的犀角:“东海都用这个,不过我很少掏出来了,他们现在都用纸质文牒,其他最多用用木符节,金属和这种特殊材质的已经很少见了。”
“是吗?”
苏魄爽朗大笑:“你真的老了!”
岳江岸不以为意,只淡笑着配合往下道:“是,老人都爱住在中都。”
苏魄又叽里呱啦起来:“前些日子我去店里添置衣物,碰见个看起来四十岁的男人闹事,那人拎着张票据质问‘凭什么用不了!’,店员被吓得说不出话,我凑上去一看票据倒是货真价实的票据,只是出票人是南泽先前那位王经营的钱庄,人都死了谁还能给他兑现?”
岳江岸面无表情道:“你。”
苏魄一懵:“啊?”
“人是你杀的,你付钱。”
苏魄一拍手掌:“你可别冤枉我,南泽是飞雪…”
“都差不多吧。”、
苏魄一吐舌头:“我最后还是上去付钱了,只是有点感同身受,要是没有小久,钱虽然不缺,但我估计也要和社会脱节了,哪天也闹出这种笑话来!”
裴照默默别开头,长指一捏,将伪造的身份文牒上的年龄改小了3岁。
“那倒不至于。”岳江岸道:“你可以和我在中都,也可以去南泽和北野找别人。”
苏魄惊慌:“那就是每天聚在一起忆往昔,和我家门口动不动就提及年轻时风云事迹的老登有什么区别!”
“去北野,你的大师兄没有空回忆往事。”
苏魄吐槽道:“那我就是每天被他逼着修炼,十年过去你将看到一个老妖怪出山。”
“夸张。”岳江岸递给她一壶茶:“你不会变老,其次你出身仙宗,和常人不一样。”
“哪有,要是没有…”她瞥了裴照一眼:“一旦离了宗门,我的时间轴就和大家一样了。”
她又说:“哎…就算身体不变老,心态也必定会老的。”
裴照冷言冷语道:“林靖元知道你的真实年龄吗?”
苏魄瞪大双眼:“你什么意思?既然知道我的来历多少也能猜到年龄,他并不在乎这点吧?”
裴照擦拭着剑把:“年龄当然重要,阅历不同你指望他理解你什么?他不在意你们之间的年龄差异,大概率只是被你的脸迷了心智。”
苏魄不吭声,闷闷地喝着茶。
裴照接着道:“你不在乎差异,不也是别有所图?比如找一个你儿子喜欢的爹。”
苏魄强调:“我是小久的姐姐。而且就算我别有所图又怎么样,我想开启新生活。”
裴照眸光灼灼,苏魄心虚地别开眼,只听他道:“新生活十年都没开启,是不想还是做不到?”
按照以往,岳江岸该帮苏魄解围,哪怕只是一个动作或几个字,至少从前飞雪和苏魄拌嘴时他总是如此。可他现下只顾沏茶,掀开壶盖,只有茶水倒映出他眼中神色,好似辽阔莽原,忠实记录下了野雀山猫的行踪,静观而不干预,洞悉却不表露。
良久,苏魄背过身,将头靠在车窗窗沿,时而休憩,时而在袖中秘密翻看着什么,岳江岸不经意撞见一角,知是前日那封旧信,神色一黯,也转身背对苏魄,无声叹息。
裴照虽抱剑假寐,可时刻留意着苏魄的动静,对方的秘密动作被他尽收眼底。苏魄没想在他面前掩饰什么,距离这么近也根本没有掩饰的必要,二人视线不小心撞上时,裴照眼带审视,苏魄淡然回头,不甚在意。
两人间到底有什么话好说?
裴照知道她在看什么信,周运烛未发出的每封信他都知道。十年前周运烛死的那天,他率先搜查过他的居所,当时瞧见这箱信就想着一定要烧干净,只是有更要紧的事情在前,回头再找时王池沉等人已将皇廷上下搜了个遍,他料想对方一定会把这箱信处理好,便没有去询问。
比起这封信来自哪里、对方怀着什么心思,他更在乎苏魄看到信的心情——是觉得后悔还是坦然?
*
车舆行进了一整日,在长日将尽前三人抵达了东洮关。东洮关后连着东洮城,站在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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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可看见西边的岩山峡谷,而城池这侧有茂密植被,气温比中都还要更温暖。
东洮城是西域三城之一,城正中是一巨大的蓄水池,池上横着十字状的石板道路,道路交汇处是圆形广场,场中有石柱搭建的祭台,柱身与台座插满奇花异草,在夕光中泛着瑰丽光彩。
岳江岸向守城卫兵出示了龟甲牒,那几个卫兵立马认出此物,苏魄朝他们做了个“嘘”的手势,几人并未声张,朝车舆行了例常礼节,便放他们进门了。
苏魄掀开车帘回看城门:“看来褒苌的手还没伸到这里。”
岳江岸:“离中都太近。”
苏魄点头,车马刚好从高出地面八米蓄水池边走过,看着池沿的壁画,她感慨:“蓄水池还是那么壮观。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东洮城的来历,还以为是谁干了件这么劳民伤财的事情,不远千里把水引来注池。后来才知道都是这里的地下水。建城前这里曾是泥泞沼泽,东洮的第一任城主探清地下水网脉络,率民挖开水源,蓄成了水池,经过百年时间,涵养了东洮的气候,竟使这里成了宜居之地。”
岳江岸:“以前先在此城濯净路途风尘,才可由西域入中都。”
苏魄回头看他:“我们那时候不也是吗?是我洗过最畅快的澡,从没想过身上能有那么多灰。”
“不过还是第一次从东洮进西域,之前我们从南边绕进去,本来在南泽就很狼狈了,没想到进了西域更狼狈。”
岳江岸侧头:“你还说你从西域都城来。”
“你一直不知道吗?”
岳江岸摇头:“没人说过。”
“啊…那时候的情况怎么可能跑到都城,姜元可嚣张了,如果不是我们把他打了个落花流水,他哪有今天那么乖。”
岳江岸汗颜:“他现在,乖吗?”
“我怀疑他之前连人肉都敢吃,现在肯定不吃了。”
“我以前,吃过。”岳江岸给自己倒上今天第十碗茶。
苏魄自知失言,解释道:“那是被逼到绝路,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
“知道。但西域不是讲文明的地方,即使现在也一样。”
“我只呆了半年多,在王都不过寥寥几月,还一直在养伤。”
岳江岸难得话多:“西域王都的人本质和我们在战场碰到的一样。姜元不是生来会吃人肉,也不是我们把他打服,是他从东洮进中都,才学会做人。但他不敢惹你,是真的。”
苏魄无所顾忌,兴致盎然道:“那我可要瞧瞧了。”
车马到了客栈门前,三人提着行李步入大堂,岳江岸边走边道:“你胆子大。十四年前还没入中都,我初次来东洮时就很紧张。”
苏魄被逗乐:“真的吗?当时看不出来,可能因为你一直表情不多,话也不多。”
岳江岸一本正经:“所以,没有出丑。”
裴照快步从二人中间穿过,把身份文牒往桌上一拍:“住店。”
苏魄与岳江岸这才停止闲聊。
老板放下算盘上下打量着他们三人,用怀疑的口吻问道:“几间?”
13. 龟甲为牒(二)
苏魄率先答道:“三间并排。”
老板梳着飞天发髻,鬟上别着香花,身着明黄绣粉的外披,可下垂的眼尾与嘴角让人觉得不好招惹,她神色不耐:“没有这样的房间。”
苏魄见她一副“你爱住不住”的样子,忍不住回嘴:“那有什么样的房间?”
岳江岸上前一步将苏魄挡在身后,从善如流道:“三间房,我和他西边,她自己,东边。”
老板招来小厮,放了三枚钥匙在他手掌,三人跟着他穿过大堂,顺着又窄又陡的楼梯上了二楼,从骑楼走到街的另一边。
小厮官话流利,几乎听不出口音,边走边替老板解释:“老板和谁说话都这样,你们从中都来不知道,我们这儿冬三月单身男女不可同向而居,尤其现在是十二月——”
“为什么?”
小厮还没答话,裴照冷不丁道:“冬日落雪,大地清白,男女并列是谓不洁,可引天狗蚕食。”
小厮浑身一抖:“我姐姐就是在冬天被天狗吃的…连我们也不知何时犯了忌讳。”
苏魄运气传音,话音仅三人能听见:“多半是郊外的野狗豺狼吧。”
岳江岸:“嗯。人分为两列,野兽只会循着其中一列追。”
苏魄:“大概率是女人那列。”
岳江岸:“差不多。不过只分出单身女性,因为要留女人繁衍。”
苏魄:“有点知道西域是什么样了…”
岳江岸:“东洮,还算好了。也算提醒,这个季节去西域,你要伪装。”
还没聊完,小厮就带着他们进入二楼北侧的木质升降梯。舟车劳顿了两天一夜到达东洮,午间刚过,正是阳光灿烂的时候,低处木楼打蜡了的外墙被照得锃亮,升降梯逐渐高过蓄水池的外壁,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苏魄的注意力被引开,仰头往身后看去,此栋客舍恰好处在蓄水池内部高低落差的界限旁,隔着飞溅的水汽,她往两侧眺望:蓄水池共有三道高低差,池里的水在第三道——也就是中心广场的正下方落入深涯,深涯的口子又被上方广场覆了个结实,只看到深蓝色的水层在广场边际打着旋,旋涡越往中间越黑——下面肯定有处地下湖泊。
升降梯中,小厮道:“你们给钱大方,一般十二月老板不收单身男女住店,何况你们又是三人结伴。”
苏魄闻言眉间蹙起,那小厮连忙道歉:“咳咳…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我们西域的风俗如此…….几位客官此行前往哪里?西域多地被冰雪封冻,莫白跑一趟。”
“我们去王都。”
“喔—”那小厮盯着苏魄成套的红珊瑚耳坠与项链连连点头:“几位是商人吧,难怪这个季节还要往西域。”
苏魄突然想起:“听说冬季西域有灵狐出没。”
“狐裘?要是找到这东西的货源,真能大发一笔!”小厮来了兴致,捕捉到苏魄右手腕套着的睛蓝玛瑙手串,更是眼睛放精光:“你们肯定有路子!带我一个呗,我夏天都在西域当向导,现在人少了才在这打下手。”
裴照瞥了他一眼:“不需要。”
升降梯刚好到达顶楼,那小厮并未沮丧,而是从兜间掏出白蜡树叶做的名片:“这是在下的联系方式,有需要可以在东洮城这个地址找到我。”
苏魄礼貌接过。四人出了升降梯,小厮接着介绍道:“老板娘刀子嘴豆腐心,顶楼人少,观景一绝,恰好只有三间房,虽不同排,但也不用担心有闲杂人等打扰。三位休整好后可以摇响升降梯旁的铃铛,传音至后厨,会有人送茶点上来。若三位有闲心,还可以去南街和广场逛逛,北街最好不要去,这个季节风大,而且比较多西边来的客人,不好相处。”
言罢,小厮朝他们笑了笑——对着裴照的时候尤其谄媚,便乘梯下楼了。
“我要住沿街这侧。”苏魄选了并排两房中离升降机远的那间:“水池夜晚看着瘆人。”
苏魄进屋后,裴照与岳江岸对视一眼,打开另一间房门:“我住这间。”
岳江岸点头,推开临水池的单间。三人各自休整,也没唤人送茶点,直到晚餐时间才碰面。
“有种不好的感觉。”苏魄脸颊通红:“睡了一觉体温又升高了。”
“你穿太少。”裴照自然地拿起她的碗盛汤:“这串玛瑙跟红珊瑚不搭。”
“晚上出去逛逛就没事了。”苏魄尝了块鱼,面露嫌弃:“蓄水池不适合养鱼,泥沙味好重。东洮都这样,难怪西域不吃鱼。”
苏魄继续念叨着:“西域的河里什么都有,宝物、怪物、活人、死人…就是没有鱼。”
岳江岸关心道:“以为你不会生病。”
“累了或者天气变了,会像现在这样不舒服。”苏魄拿起酒杯,呷饮酒液:“感觉身体有周期,每两三年就有一段时间比较虚弱。”
裴照悄然打量她的神情,似乎真的不知晓内情,他也暂时不打算告知,只说:“酒一般,昨晚就开盖了,在空气中放太久。”
岳江岸道:“我不喝酒,你们不喜欢,让老板换一壶。”
裴照绕过酒的话题,出乎意料地问起:“你和老板认识?”
岳江岸沉思片刻后点头,苏魄并未觉得意外,十年里岳江岸不可能一直呆在中都,认识几个人有什么奇怪,她不觉得此事有关心的必要。
裴照向来不爱问别人的事,得了回答也并未追问,只是眉尾轻挑,露出饶有兴味的神情。
他拨弄了几下鱼就不动筷子了,这厢正翻阅着东洮城为游人推出的游玩地图,对一旁吃得兴致恹恹的苏魄道:“我们现在出门,旁边有个街市。”
苏魄问岳江岸:“你出去吗?”
“不。”岳江岸摇头:“认识我的人太多。”
苏魄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岳江岸统率中军十年,怎么还能像从前一样自由?那些被她短暂抛在脑后的事情重又翻了上来,姜夏的死、小久的行踪、周运烛的信以及事件背后暗藏的往事阴霾……从顶楼休息厅往下看,萧瑟夜风中广场灯火通明,祭台旁围着圈起舞的青年男女。
桥上的灯光火影照不出水面,桥下的流声却不断。
十四年前苏魄兴奋地朝身边男子说:“有机会我要跳进水里看看下面的湖泊。”
今天苏魄只是打了个幅度极小的哆嗦,裹紧外袍起身:“风有点冷,先回房了。”
*
戊时睡下…丑时…看窗外月亮的位置该是丑时,苏魄被门外的窸窣声吵醒,她暗骂道:“小破贼也敢来偷东西?”
她用力掰开对方圈着她的手,听到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毫不示弱地用前额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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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原靠在她发旋处的下巴。
果不其然对上了裴照幽深的眼,他说:“是你白天拿的那张白蜡树叶。”
苏魄:“先不管这个。你怎么进来的?”
裴照:“出门在外带那么多首饰很容易被盯上。”
苏魄:“就算我睡熟了也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进我的房间,你是不是有事情没告诉我?”
裴照避而不答:“红珊瑚和蓝玛瑙不搭,下次不要这么带了。而且项链耳环一起带红珊瑚,对你来说显老气。”
苏魄:“自己的东西想怎么带就怎么带,带烦了丢了都行。”
裴照拧眉看她,神情愠怒,苏魄不知道他又在恼个什么劲儿,接着道:“怎么?你要替我心疼钱吗?”
“这三样东西都是我送你的。”
“额,”苏魄顿住,裴照送她的东西太多,除却几样比较特别的,其中一大部分都和她自己添置的东西混在一起,她也记不住都有哪些,她干笑两声:“那真是谢谢您了。”
裴照憋着股气:“不用谢。如果不喜欢可以早点说,况且这三样都是十四年前在东洮,我们重逢的时候一起买的。”
苏魄一脸懵:“那时候你也在吗?”
裴照不理她,恰好那小厮把房门撬开条缝,苏魄一个掌风推去,闷声传来,小厮昏在门口。
“打得有点重了,不过刚好,早上我们走了才会醒来,别耽误行程,给老板留个纸条让她处理。”苏魄想起身拿纸笔,被裴照扣着腰躺回床上:“明早再说。”
“也行吧。”她懒得和裴照计较,和林都尉也断了,小久又行踪不明,只要不过分,苏魄也不想多费力气。裴照熟习驭火之术,怀中暖烘烘的,苏魄觉得奇怪,明明初见时连皮肤都是冰的……
将睡着时,她猛地睁开双眼:“岳江岸呢?”
这下把裴照都给问住,他向苏魄询问道:“你刚才有听到铃音吗?”
苏魄强调:“我刚刚才醒!”
“对方知道你不怕迷药。”裴照从包袱里翻出白蜡树叶的叶柄:“树叶里藏着迷药,他只是普通的小贼。但是敲铃的不是,你今天情况特殊,不敌催眠之术。”
苏魄:“既然你听到,为什么不叫醒我?”
裴照耸肩:“我以为是老板,不想打扰她和岳江岸。”
苏魄一脸疑惑。
“你有够迟钝。”裴照牵起她手开门,一脚踢开倒在门边的小厮:“岳江岸不吃鱼,只有你喜欢吃,东洮的鱼哪有土腥味?这里的地下水比中都都干净,顶多养出些奇形怪状的,我们之前吃过,你很喜欢。所以她故意的,酒也是。”
苏魄汗颜:“这又关我什么事了?人家老板看着也没那么小气。如果老板通过铃音催眠,江岸也会受影响,未免太不道德。”
苏魄知道裴照是觉得和他没关系,所以不想管,也不想再朝他发牢骚,继续质疑道:“而且催眠怎么会对我有效果?我不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走廊上弥漫着一股新鲜的血味,裴照立马将她拉至身前,让她的后背靠在自己前胸处。
岳江岸的房门大开,而血味从隔壁房间——也就是裴照原本住的那一间漫出,苏魄当机立断跃上房梁,裴照紧随其后,只见她伸脚在房门顶部一点,那门吱呀吱呀地就开了。
14. 龟甲为牒(三)
苏苏魄也没想到那人竟是躺在地上,她把门踢开就与那人圆睁着的双目相对,太久没见到这般血腥场景,她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那人眼白映着夜间冷光、泛着死寂般的青,看到她时瞳孔却缩了一下,被割开的喉口咕噜咕噜吐出几点血沫。
他手指在地面划拉,姿态诡异如同扭动的蛆虫,最后沾着黏稠的血艰难指向她——“哐”,苏魄击开裴照投出的短刃,纯白的气从她手中运出,像一团浓雾护在那人的心脉之处。
黝黑的肤色,蜷曲的短发,浓眉高鼻,苏魄仔细分辨,一时喊不出他的名字:“你是,之前跟在岳江岸身边那个小…”
他眼睛忽得涌起潮湿泪光,一颗银球从他眉心处升起,飞到苏魄手中,她面色苍白,转头问裴照:“有人在敲铃吗?”
裴照摇头:“没有,只是你这段时间虚弱。”
再转头时那人已没了生息,苏魄好似看到细小如絮的蚊虫从他微张的口中有序飞出,像她从前在山间溪流上看到的成列水蚊,和谁一起看的?她突然觉得不对劲,耳边似有铃声一直在响,在那铃声越来越微弱之际,裴照突然开口——
他声音被走廊尽头大开的窗户拉得很长,苏魄听他问道:“这个人,你以前认识?和岳江岸什么关系?”
苏魄跃下房梁,左手在空中绘出经文,经文像金色铺盖般覆在那人身上,文字吸吮着血液,渐渐由虚变实,一时间金光大盛,不过眨眼间那人便洁净地阖眼躺在地上,像一只安眠的小狼。
“上次见他还是个孩子。”苏魄将他横抱上床,为他仔细盖好被褥:“他来找岳江岸。”
“照习俗该是我们俩其中一个住这间。”
“岳江岸习惯住外侧,住旅店会自觉住在靠近楼道的房间,一起在野外时会睡在洞窟口,”苏魄面无表情地看向裴照:“他警惕性是最好的,今天却没有醒,他被催眠了。”
她快步走向岳江岸的房间,他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睡得正熟。护在他周围的光罩没有被攻击的痕迹,看来对方真的就是单纯催眠而已。苏魄心生猜疑,低头凝视着裴照的鞋尖,她对自己很有自信,若对方能强大到催眠她,褒苌将军的底细恐怕比想象中要更复杂,而且极有可能关系到旧时仙宗,但到底是谁呢?想及此,她头脑昏沉,千头万绪中始终缺了最关键的那一环。
*
“褒苌已在王都布好局,他逃出报信,咒发身亡,没来得及见我最后一面。”岳江岸蹲在那人床边,黢黑的眼由下而上看她,苏魄沉默不语,将承载着神识的银珠收入随身携带的金丝香球里,恰好能装下。
岳江岸接过这枚香球,将它钩在胸口的皮绳上,又打了一个结。苏魄看着皮绳上原拴着的胡桃木吊坠,歪头问:“这是什么时候…”
岳江岸也是一懵:“好久,具体忘了。”
“现在走?”裴照问。
岳江岸点头:“收拾东西,我们往南,从兴海寺潜入王城。”
“我箱子就没打开,帮我拿一下。”苏魄抛下这句话便急匆匆地下楼了。
岳江岸:“她要?”
“你和老板怎么认识的?”裴照把苏魄的箱子提到门口,从行囊里取出自己的衣物往里塞:“她还想在西域买东西吗?空位这么多。”
“通过一个人,好久以前。”岳江岸露出茫然的表情:“有点忘了。”
裴照没说话,二人将两个箱子搬到车上后,他往客栈一楼的后屋走去:“我去找她。”
*
在某些时候苏魄很不讲文明,比如进门不敲门,也不好好开门,她手肘往下略微使力,门闩就哐当落在地上,多干脆。
老板披发朝她怒目而视,苏魄双手抱胸,整个人散发出狂狷的气质,扬起脑袋:“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那小厮是你有意放纵他来的。”苏魄知道敲钟的人不是她,她没那个本事。
“苏小姐功成名就,家大业大,让人偷几个东西怎么?”
“切。”苏魄冷哼:“你喜欢他?”
老板怒目而视:“我为过去的事鸣不平。他怎么也不该和你这种人在一起!你们都不如——”
“不如谁?这些年他接触过的人据我所知也有不少,你怎么不挨个去找她们麻烦?”苏魄在气头上:“我说怎么见你眼熟,原来你就是那个跟班——”
“贱货!我早就和他说过你是贱货!他不该去中都,他就该一直在西域,和她一起。你还是那么会诱惑男人吗?”她歇斯底里地大喊着,脸上露出狞笑:“用你那张脸,明明你们长得完全不一样,我早就听说了,你在遇到江岸之前明明才和你那师兄——你们上过床吗?你和他们都上过床吗??”
苏魄神情恍惚:“师兄…?”
她将茶盏往苏魄身上扔去,苏魄因心神不定并未闪躲,被茶水泼了一身。
“你诱惑他离开西域,他那么好的人,明明是我们的!”老板脸上划过斑驳泪痕,她身上日夜涂着厚重的铅粉,铅粉随她的宣泄成块掉落:“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简单货色,你冲他来,她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也——”
“终于说实话了?”苏魄回过神来,发尖还滴着茶液,而一双眼清明地盯着她的失态,苏魄犀利道:“别拿别人当幌子,是你属意于他很久了。”
“你放屁!”
挡下那人摔来的手炉,她露出坏笑:“虽然我有点忘了是什么人,但是输给死人比输给活人让你觉得好受。你想得到江岸的方式就是把他捆在身边,不让他去接触更大的天地吗?另一个人可不会这样…虽然我确实忘了,啊…为什么总是那么在意别人有没有那种经验,你很嫉妒吗?听说姜元想让小郡主嫁给岳江岸,我估计他会用各种手段促使这件事达成。”
苏魄摊手:“江岸是个好男人,但是你得不到,要不要试着找找别的?虽然比他优秀的人很少——”
“喂!”裴照突然从背后抓住她手腕,将她扯出门,她控诉道:“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说。”
裴照的手把她冰了个激灵,他提醒:“别忘了正事。”
苏魄猛得加快脚步:“我想起来了,小久…在王都。”
背后传来尖锐的骂声:“苏魄,你的嘴最贱了!凭什么永远有人在你身边!”
二人不曾理会。裴照牵着她绕到客栈偏门,车马在灌木篱后,他悠悠道:“输给死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什么活的死的,谁死了吗?”她盯着裴照的后颈:“刚刚她说的师兄是谁?”
“没有,我们该启程了。”
*
岳江岸指着地图上的线路:“在兴海寺落脚,你们去潜入王都,我先把他的尸体带回古战场。”
尸体被被褥裹着,用绳子绑在车外,往西走一路霜天严雪,尸体僵成一块板,随车马行进发出咔哧咔哧声。
苏魄心不在焉:“往生塔这个地方我找遍地图都没有看到,只在王都南边看到了个‘往生台’,现在早已成了一块荒地。”
裴照问起:“兴海寺就没有褒苌的人吗?”
“可能性很小。”岳江岸道:“兴海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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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着古战场的入口,每月都将记录发还给朝廷,上月一切如常。况且兴海寺南边与古战场相通,北边接着王都,东西两侧都是盐湖,并非战略要道,没有控制的价值。”
“万沙住持与我交好,可以信任。”
“开启古战场的门需要燎祭。”裴照敲着车后壁:“用他?”
岳江岸神色复杂,余下时间都在沉默;而苏魄一直不在状态,不时在衣服口袋里翻找着什么,可翻了数遍仍旧一无所获。
*
兴海寺位于荒漠的外延,几百年前从南部的古战场到北边的王都,一路水草丰茂,而现在苏魄脚下是赤红的沙土。她从兴海寺顶往南眺望,盐湖水青蓝交错、深浅不一,天光云影徘徊在水面,甚是瑰奇。只是在遥远的盐湖对岸骤然腾起几百米高的尘幕,在壮阔中剜出一道疥疮,隔绝光亮,如同流沙地狱。
清晨刚到兴海寺,日中延尸于寺中高台,僧人吹竽引来苍鹰,剖肝沥胆,剐腹胣心,五脏六腑诚然对天,日光化冻冰雪,脏器鲜红如新,苍鹰竞相啄食,不过一刻钟,台上连血痕都不见。僧人泼了几盆水,又点了几把茅香,便下到灶房去准备斋饭了。
苏魄眼前日转天悬,但因此地没有清洁的条件,硬生生忍着恶心,撑到了黄昏才好一些。
二人坐在寺前长凳上,裴照问她:“你之前怎么忍下的。”
“没什么印象。”苏魄声音虚弱:“落荒而逃的时候瘦了好多,进西域虽条件艰苦,但因为环境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有新鲜感,反而好了一些。”
裴照握紧袖口,半晌又松开,化成一条手指粗细的小黑龙盘在她左腕:“夜间仪式有住持参加,我不便现身。”
苏魄应声,在寺里转了几圈也没找到适合小憩的地方,最后在经堂里找了个处在角落处的蒲团,盘腿坐下,头靠书岸,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醒时屋外一片漆黑,唯有前院火光烁亮,燎祭正式开启。
“祭天乃他之幸。”万森住持对岳江岸道。
岳江岸短睫上垂挂着冰晶:“但死亡非其本愿。”
空躯被埋在被砍得齐整的木柴下面,唯有头颅露出其顶,像个牛粪堆。
苏魄站在二人身后,不忍心看。
十四年前古战场仍有村落,众人可自由出入,自其封闭后,唯燎祭可开启。燎祭需用古战场原住民的遗体,将其焚烧透彻,直至烟气入云,战场灵识方为其开启一条归乡路,则魂归于天,形回旧地。
岳江岸对苏魄说:“护国神龙的封印亦在古战场,下次需要开启,可以用我的遗体。”
苏魄:“我不会让你的遗体遭这种罪。你死也要死得体面,这怎么可能是一种幸事?”
岳江岸:“在中都,不觉得此为幸事。在这里,随便。对你有用,就无所谓。”
苏魄难以自控:“我以为燎祭不过就是个火葬仪式,谁知道竟然——不说要有规模盛大的吊唁仪式,至少你该完完整整地走,不要让我这样送别你。”
岳江岸眉宇间似有哀戚之意:“西域古谚说命运是一个圈,人的生死都将归于同一个原点,就算死后要回到此地,我亦无怨。”
横贯盐湖的沙洲浮出,岳江岸对她道:“道路既开,我且先行。你往北去,我送他回去后,再与你于此地相聚。”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被某种强烈的预感所感召,还在左顾右盼地踯躅中时,住持不知为何念错了一句礼赞,她周身涌出冷汗,义无反顾地追上岳江岸的步伐,赶在沙幕阖上之前进了古战场。
15. 绝佳说客
“阿嚏”
苏魄裹紧羊毛毡,睡前羊毛毡在被火烘烤过的暖石上温了许久,可到了下半夜寒气还是透入毡内,也可能是苏魄睡觉不老实,总是翻来覆去,这面羊毛毡既不够大也不服帖,四处漏风。
她索性披上外衣,出了里间,打算出门看看。
西域要入冬了,冬天会不会睡得更好些呢?苏魄环视一圈这间简陋的土胚房,墙壁上光秃秃的,唯有壁龛内供奉着一尊蛇神泥塑,上边的油彩剥落,苏魄走路带出的风都能扫下几片,“看来是没指望了,”她在心中叹气。
土墙防寒,但搭了有几十年的土墙不防寒,一处孔隙漏进的风吹上苏魄脚踝,把她吓得“哎哟”一声,惊醒了睡在门边的青年。
古战场附近的村落贫穷,也不适宜耕种,但猎物资源丰富,村民们以多种兽肉为食,男女都生得人高马大。青年更是其中骨架最大的那个,毫不夸张地说,他坐在门边像一坐沉默的小山,或是尊威严的陶土神像,能把半个门挡住,木把手枕在他脑后,苏魄觉得奇怪,心想:“硌着不疼吗?”
但到底没问出口,青年沉默寡言,苏魄近期情绪不佳,二人自见面起没说过一句话。
一个月前,苏魄跟随着姜夏与王池沉从南泽前来,正思考着要用什么理由进入村落,恰好有南泽商队顺着古战场边缘的道路自西域王都折返,将在村落歇脚,她找借口混了进来,而王池沉与姜夏则进王都去了。
商队路遇二十几个从军队叛逃的士官,士官行事粗野,既要劫财又要杀个过瘾,不由分说一刀斩下领队的头颅,苏魄正纠结是否要出手,独自外出的青年就出现在小道边,他一手能圈着士官的脖子把他提溜起来,不过十来分钟,他未用兵刃,赤手空拳便把这些打劫的揍没了气。
原来商队付钱给村落,村落派他接应,他比预定时间早来一刻,才能及时护商队周全,首领两股战战地起身道谢,又多给了一串钱。于是商队离开村落之际,苏魄也效仿着给钱,借口和姊妹吵架,要在村里暂住几个月,还指名要住在他家里。
没人相信这种借口,西域还有东洮、壁川两座城池,谁会花钱来村里找罪受?但她给了钱,也就没人追问。村里人见怪不怪,只觉得兴许又是一个要对他以身相许的女子。
这下苏魄正往门的方向走去,还在想要怎么叫他让开,没想到他率先用官话问她道:“睡觉不好?”
苏魄的眼睛明亮,在夜晚里也泛着柔光,此时好奇地看着他,但口中规矩回答道:“还好,你让让,我想出去走。”
“给你的羊毛毡最好。”他从门边挪开,坐到堆积着破旧被褥的角落里:“如果冷,穿外衣睡觉,你外衣更好。”
苏魄诧异地看向他,虽然她的外袍看着灰扑扑的,但内里缝着灵狐毛,没想到能被他发现,她说:“不用每晚守门,我只是借住,不需要你保护我安全。”
对方解释:“习惯,村落没有王都安全。”
苏魄轻笑着走出门外:“你的官话比我想象的好,用词发音都没有问题,只是有些语序不对。”
“谢谢。”
苏魄又倒回屋内,朝他问道:“今年是什么年?”
青年被她问得一愣,苏魄挠着脑袋解释道:“最近记性不好,连这个都忘了。”
“昭康十五年。”对方提醒她:“不要走到村庄边,那里晚上危险,现在都是雪。”
苏魄没理他,假装走到村中央的广场坐了会儿,等来自青年的视线消失后,才溜出村庄。她留了个幻象在村广场,任何人看到都只会觉得她是个有心事的忧郁少女。
以她的技法即使顶着青年的视线放幻象也没问题,但她认为对方实力不容小觑,保守起见还是采用最稳妥的方法。
青年名叫岳江岸,苏魄刚听到这个名字时很诧异,岳姓分布在中原腹地,包括南泽北部、中都和东海西部,跟西域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古战场附近连条河都没有,掘地三尺才能挖出水,这里的人又不怎么会说官话,怎么取了个又是江又是岸的名字?她恶趣味地认为该取个“岳奴”之类的名字比较符合西域的起名习惯。
村落处在崖壁下方,苏魄攀上山崖中间,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天然孔洞,洞内有一只等候许久的苍鹰,衔着一个小包裹,苏魄打开黑色绸布,里面裹着糕点和信件。
苏魄吞了块枣泥糕,甜得发齁,干得噎人,她本想把剩下的全丢了,又觉得留下痕迹不妥,这才揣回兜里。
信来自王池沉,大致说近日西域局势动荡,姜元想方设法网罗人心,目前已有两位将军倒向他,不过姜夏与他亦有自己的筹谋,让苏魄安心在村落避避风头,即使不能劝岳江岸加入他们也无妨。
*
苏魄在广场收回幻象,大摇大摆走回房屋,关门时不甚手重,轰一声惊醒临屋的老头,旋即传来震耳欲聋的叫骂:“哪家的臭婊子一整天不干活,专在晚上出门勾引男人,老子成全你,让全村人都知道你的名姓,明天还有脸在这里住下去吗?……”
苏魄无所谓地笑笑:“用官话不就是骂给我听,平常听他讲话磕磕巴巴的,骂起人来还挺溜。这声音不比我关门声大?”
岳江岸眼神幽怨:“谁吵醒他,他骂谁。我很困。”
苏魄丢给他两粒黄色的海绵,岳江岸捏了捏,疑惑地看着上面的气孔,她解释道:“东海买的,塞住耳朵很管用。”
岳江岸摇头:“还要听,人的动静。”
“天都快亮了,还要防谁?”
岳江岸也不反驳,只是把海绵丢还给她,苏魄耸肩,忽然想起兜里还有包糕点:“这个给你。”
“吃过,太甜。”
“那你给别人,我也觉得太甜。”苏魄把海绵往耳朵里一塞,进了里间:“午饭不要叫我。”
*
昭康十五年,苏魄下了飞云宗,在渡口与接应的王池沉相会,二人顺着赤江漂了一整月,快到入海口时听闻直属于周皇暗探正往中都收拢,这才上岸走陆路,向南从天高皇帝远的南泽翻到了西域。
入西域已是秋季,百叶凋零,黑夜一日比一日长。苏魄睡不着,亦吃不下饭,只有在白日天光明媚时才能勉强入睡,可路途颠簸,如何能睡得安稳?由是身体消瘦大半,直到入了西域,见到满眼迤逦光景才转好。可西域本就饮食粗糙,她又不在繁荣的王都,虽未再消瘦,一时却也难以恢复先前的精气神。
“梅花照水为谁瘦?”翌日傍晚她在井边打水时,忽听见清朗男音盘桓耳畔,左右却不见人影,她仓皇间把木桶丢在井边,众人还以为她畏惧深井,又念及她从王都来,兴许自小养尊处优,干活也不利索,便让她回屋歇着。
水井的小道一路直通村落旁的御道,御道从后边的岩山绕下,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稀树草原。御道修筑于千年前,周皇率五国先祖从古战场奏凯而归时,就沿这条道路向东。苏魄奔至御道旁,环顾左右,大地俱盖着层茫茫白雪,天地荒芜,千年如空——
宗门与皇室勾结,为非作歹,她从宗门叛逃,一路拼杀下山,本无愧于天,亦无愧于心,为何怕见黑夜?为何不敢照水?她搜刮了回忆的每一处,想不到原因。
回屋时岳江岸正看着糕点的外包装,她甫一进门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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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这个很贵,你还要我做什么?”
“不用。”
“我都吃了,没有很甜,还可以。”
“嗯,挺好的。”
岳江岸小心打量着她的神情,见她神态失落,下眼睑泛青,眸光黯淡,白皙脸庞漫着因哀郁而返潮的疲倦,体贴地不再多话,继续收拾着新打的兽皮:“晚上有集会,你休息够,可以来,好玩。”
*
十月的最后一日,古战场将迎来第一个永夜。村落居民们已筹备好整三月的过冬物资,此夜一同载歌载舞,欢饮美酒。
进入十一月,古战场将进入“九日一夜”,即九个正常的昼夜与一个全黑的极夜。与北野漫长冬季中星河漫天的极夜不同,古战场的极夜黑不见光,无星无月,若不点燃烛火,则伸手不见五指。
这夜村广场彻夜用松枝照明,住在村头的老妪手舞足蹈地对她说:“岳江岸从外面背来这些松枝,他很厉害。”
“啊…”苏魄敷衍地点头,打着哈欠又坐到广场外缘去了。
村里的青壮年不多,许多人去王都谋生,好多屋子空了出来,但此时青年男女们围着篝火堆欢快起舞,小孩在一旁闹哄哄地唱着不成调的歌曲,又有老人从瓦木罂中倒出撒了蛇血的黄酒,倒也十分热闹。
“给。”岳江岸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枚乌黑的药丸:“蛇血微毒。”
苏魄没接,双手撑在身侧。
他收回药丸,坐到她身侧,二人间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他肯定地说:“你不怕毒。”
“嗯。”苏魄挑眉:“什么时候猜到的。”
“包装纸。”他声音莫名低落下去:“芦花堂,王室特供,姜夏让你来。”
“让我来当说客,劝你入王都,跟随我们一起成就大事业。”苏魄直白道:“你愿意吗?”
岳江岸抿唇不语,这座小山此时情绪不佳,直愣愣地盯着松堆燃烧,焰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忽暗忽明。
苏魄径自道:“成了能赚很多钱,不成也不亏,大不了没了一条命,反正命早晚有一天会没。”
苏魄抬脸,用下巴尖指着广场外被浓墨遮蔽的旷野:“这里也不像能安稳活着的地方,你也不是惜命的人。”
岳江岸不说愿意与否,一口把丹药吃下,苏魄抬头,只看到他腮帮子上下嚼动,也是才注意到他今日把胡茬剃得一干二净,再往上一眼便看到他高耸的眉骨和山根。他眼中从来看不见情绪,眼珠也鲜少飘动游移,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同个方向,似看非看,大部分时候只是需要一处落脚。
苏魄耸肩:“我呆到明年,你愿意了和我说,不愿意也无妨,之后我不提此事。”
岳江岸捧着酒壶起身,回了他们那间矮房。
苏魄并未多想,抱膝看着广场中人群,没过一会儿村头那老妪笑容满面地坐在她身边,她甫一张嘴苏魄就闻到股酒香:“岳江岸从不留人过冬。”
苏魄这才得空仔细打量她的相貌,弯眉细眼,窄肩瘦腰,不是西域人,应该来自南泽。
“之前也有小女生和你一样花钱留宿,岳江岸在冬天前赶她走,板着脸一句话不说,把人吓哭了。不过永夜时我们一整天闭门不出,太不方便,也不安全。”
苏魄摩挲着大拇指:“看来我给的实在太多。”
老妪笑而不语,忽然凑近道:“是你太像了。”
“像什么?”苏魄不解。
“不是相貌像,是神态,还有性格尤其像。”
“哪个人?”
那老妪摆摆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我们都不提。”
16. 像她
集会后第六日,也是苏魄与岳江岸相对无言的第六日。苏魄觉得日子像飞云宗夜里的更漏,每日定时定点报送,不过这里没有更漏,村民们依赖着原始的昼夜节律生产生活。
她把袍子披在羊毛毡外面,一整晚也不会漏风,因为整夜睡不着,就盯着高处的窗棱一动不动,便不存在因为睡相差而蹬开保暖衣物的可能。
岳江岸在寅卯之交时起床,取出罐子里的鹿肉放到炭火上烤软,鹿肉冻得梆硬,放到木炭上会有一声闷响。苏魄不吃早餐,岳江岸就不准备,自己掰开稷麦做成的馕饼,撕成几大块,在上面放些昨晚剩下的肉扇,也不去骨,一裹就送进嘴里。
苏魄听着鹿肉化冻的嘶嘶声,衣物的摩擦声与岳江岸的咀嚼声渐渐有了睡意,岳江岸有时会被碎骨呛到,又怕吵醒苏魄,只敢闷闷地咳出几声,苏魄想象他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把头埋进袍子里偷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屋内充斥着鹿肉炖出的气味,此处资源贫乏,岳江岸又不善烹调,这味道称不上腥臊,但也不算好闻。苏魄将羊毛毡挂起,把袍子扣紧后拿着小陶缸出门用刀砍下几根结在屋檐处的冰棱,冰凌敲出冬季的脆声,她看向霜天,日色单调,有种冰冷的恍惚。
进屋后,岳江岸一言不发地从她手中接过陶缸,用手在炭火里拨弄出一个洞,把陶缸放在其中。苏魄去里间拿出一个小纸包,掏出几粒香料丢进火上的铁锅里。
等陶缸里的冰变成温水时,她蹲在火堆旁洗脸,岳江岸听着淅沥水声,忍不住用余光看她。日光从高窗洒下,洒在她掬水的手上,岳江岸知道自己不是在看她手心里的那汪水,是在看她莹润的手指,看她被水珠划过的纤长小臂,和手腕处的淡青色血管。她的脸上湿漉漉的,脸颊与鼻尖处薄嫩的皮肤在温冷交接中透着罂*粟红。
岳江岸曾在往来的南泽商队里见过这种花,有次还被送了包它的果壳,煮在羊汤里有种引人垂涎三尺的异香,他吃了几口觉得不对,神魂分离——和现在一样,便把果壳还了回去。
他见的中原人不多,没有什么参照,但他肯定苏魄长得极好看。水珠从她睫毛上滴到陶缸里,如同当初卖出那包果壳,他收回视线,看了会儿锅中冒着气泡的鹿肉羹,在苏魄把陶缸中的水倒出屋外时,起身拿起他靠在墙角的那柄巨剑,又盘腿坐下,将其放倒在双膝之上,拿起一块纯白砂石仔细打磨起剑身。
苏魄坐在一边看着那柄巨剑,她理解为什么姜夏要废那么大功夫屡次派人劝他入王都。这柄巨剑材质不俗,锻造技艺非凡,绝非西域之物,岳江岸极有可能是中都岳氏之后,有丰富的武学渊源。
这巨剑少说有百来斤,岳江岸一手便能轻松提起。而岳江岸步伐极其稳健,苏魄曾看他用寻常斧头伐木,挥斧姿势与寻常武夫截然不同,挥出的锐气在几米外仍有余波,若他全力用巨剑朝她攻击,她是绝无可能正面接下。
这六日苏魄一直在观察他,冥思苦想也不能明白他为何不去王都。不过她向来脑筋活络,集会后便写信给王池沉,今日托他捎来的那壶酒总算被两只鹰运来。
午饭后,她提着那壶酒去了村头老妪家。老妪丈夫死了有五年,孩子又在王都做些小营生,常年不在家。老妪爱酒,每餐都要来一壶,见苏魄提着好酒来喜上眉梢,二人推杯换盏几下,她就不胜酒力,傻呵呵地笑起来。
苏魄见状,装作失落的样子道:“我也不可能长留此地,到底要怎么才能让他同我回王都?”
“很难啦。”老妪抖着腿道:“小岳人又靠谱,长得又俊俏,多的是女人喜欢,他就是不想走,用什么方法都没用。”
“用钱也不可以吗?”
老妪呵呵笑出声:“你真有意思!小岳没有那么需要钱,留你下来可不单只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像是吧!”苏魄眼珠滴溜地滚了一圈:“像谁呀?他的旧情人?”
“唉——”老妪长叹一声:“本不想和你说,怕你介意,我们都希望小岳能出去,在我们这里太浪费。”
“噢。”苏魄眼神诚恳:“我不介意。”
“小岳之前和我们村里一个孤女,从小蛇堆里长大的…关系好。”老妪来了兴致:“没你那么漂亮——但性格和你一样,任性。三年前她非要去古战场里探探,小岳不同意,她一个人带着几块饼就走了。”
“还是半夜,小岳第二天起来发现她不见,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老妪语调夸张:“把村里上下找了遍也没见到人,背着那把剑就进了古战场。”
苏魄见她停下,忙给她又添了杯酒,老妪将其一饮而尽:“唉!一个月后小岳一个人回来,人瘦得不行…”
“她是……”苏魄瞪大眼睛。
老妪醉眼朦胧,眼神浑浊如灰白骨骸:“死了。没奇怪,谁敢进古战场?那里面什么都有,猛兽,鬼魂,可能还有妖魔,传说中的皮氏一族也藏在里面。”
“那个和周王一同从古战场里出来的皮氏?百年前叛乱的西域王族?”
老妪点头:“刚成年的小孩子再厉害也没本事进去,岳江岸能活着回来都是万幸。他每年都要去祭拜,攒钱也是为了请人给她引魂。”
苏魄困惑:“引魂?”
“死在古战场的人灵魂出不来,千年前人魔大战,不少妖魔的灵态现在还在里面。”老妪缩起脖子:“还有那条罪龙的封印也在里面。兴海寺维持古战场的结界,人的灵魂想要出来,不仅得去兴海寺疏通关系,还得请高人进去为她引路。”
“罪龙……”一阵痒意在苏魄手腕转瞬即逝,她好像有点印象。
老妪说完这句话就醉倒在桌上,嘴里嘟囔着:“没必要…这结局也是那女孩自找的,命中注定,你努力带他走吧。”
*
第七日,永夜又至。她本就过得晨昏颠倒,在永夜里更是只能倚赖岳江岸的作息为生活靶点,岳江岸起床她就知道该睡了,肉羹的香味飘满屋子她就自动苏醒了。
“不能出门接冰吗?”岳江岸拦住正欲开门的她,她抱着陶缸,说了两人七日里的第一句话。
岳江岸摇头,指着火堆旁的瓦罐道:“昨天接好了,你用。”
苏魄惊讶,并在内心感慨岳江岸真是个负责任的体面人,并不因为她别有用心留下而敷衍。她弯起眼睛,诚心向他说:“多谢。”
岳江岸慌张避开她视线,坐回火堆旁,拿起木调羹翻动锅中鹿肉。直到水声停下他才回过神,锅中汤羹在频繁搅动中都不沸腾了,他将调羹放在一旁,转脸便见苏魄抱着瓦罐蹲在他身边,神情有些局促。
他问:“怎么?”
苏魄眨着亮晶晶的眼:“水直接泼到窗户外面吗?会不会太不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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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给我。”他镇静挪开眼睛,从苏魄怀中取过瓦罐,用罐中水仔细濯洗双手,把上面的泥沙和炭灰都洗净后,捞起瓦罐向上使力,挥过头顶,罐中水一滴不落地泼出高窗外。
苏魄“哇”了一声,随后挠着脑袋又问道:“不可以出门,那去二楼的阳台算出门吗?”
岳江岸本来严厉地看向她,忽然嗅到自己手中的香膏味,才想起方才那水是她洗过脸的,因羞赧语气不由弱了几分:“不可以。”
苏魄全然未察,遗憾摊手道:“行吧。”
*
二人在屋内大眼瞪小眼了几个时辰,苏魄一直想着昨日老妪透露的消息,到晚餐时终于忍不住问起。
“我有听说之前那个女生的事。”
见岳江岸不回答,她连忙解释道:“不是有意探听,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应该可以联系兴海寺,找人帮她引魂,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的队伍。”
见岳江岸愣愣地盯着她,她以为是条件不够吸引他:“我们可以先履行这件事,然后你再决定是否加入我们。到时你若是还想留在村子里,或者不想参与其中也无妨。不过,你要是想帮姜元做事,那我们就……”
说了这么长串话,苏魄才发觉不对,细密汗珠从岳江岸额角滚下,他嘴唇发白,视线透过她盯向墙壁,好似陷入迷瘴中。她当即行动,一手掐上他人中,一手点着他额心将真气渡入,苏魄熟习幻术,看他模样知晓他定是中咒,而此咒与有关那个女子的记忆息息相关。
幻术分为两类:一类在于形,譬如苏魄先前使出的幻象之术,给人以错误的五感信号,用以扰乱人的感知;一类在于神,往往是通过增加、删改等扭曲记忆的形式,扰乱敌人的认知,从而影响心性。
岳江岸无疑是中了后一种。如果是寻常人,即使苏魄提起相关的记忆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反应,顶多是一脸茫然地向她问询,但岳江岸武功有成又行性坚忍,因此在苏魄提起那个女子时,才会扰动咒术,引起他的混乱。
苏魄蓦地收回真气,岳江岸脱力倒下,苏魄扶着他肩膀让其靠在她颈侧。她出了一身冷汗,此种幻术的恐怖之处不仅在于需要施咒人有足够丰富的法术储备,也需要施咒人足够了解下咒对象,而且被下咒的往往不止一人——如果仅有一人记忆混乱,那么幻术很快会被他人勘破。
她大脑转得飞快,村头老妪记得,说明老妪并未被下咒,恐怕其他村民也没有。她联想起自己近期毫无缘由的失眠,偶尔莫名其妙的失神与幻听,噌得抬头看向那面高窗,再浓的夜色里她也能透过这面窗看到邻居的房檐,她夜视力极佳,在飞云宗时便是宗门前几,下山时更是在雨夜拼杀了一整夜,想必常年外出捕猎的岳江岸亦是不凡,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在永夜时都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那扇窗上有画面忽隐忽现,不是刷着蓝漆的房檐,是刀光剑影,是鲜血桃花,是飞龙于天,是寂寞坟茔,她想起身,左腕处却被什么东西勒得死紧,那个“物什”忽然伸展开,尾巴绕上她的脚踝,爪子扣上她的左右腰侧,颈部横在她的前胸,触须环住她的脖颈,头伸出她的衣领,呼吸喷在她耳畔,鳞片滑凉,随呼吸节奏小幅度张合,在她皮肤上印出红痕。
“嗬——”苏魄急促地呼气,奋力想要挣脱,有极淡的黑色纹路从左肩爬上脸侧,右眼红光隐现,却难敌桎梏,终是昏了过去。
17. 薪槱在野(一)
有人破门而入:“岳哥——西庭王皮尔曼来了!他真的来了!”
冷风吹开里屋房门,碎雪洒了苏魄满脸,她闻声猛得惊起,整个人被羊毛毡裹成条毛毛虫,她睡眼迷蒙,仅有的注意力全被方才的讯息吸引了去,也没来得及想羊毛毡怎么裹在袍外,就腾得站起来。
纯白曦光被岳江岸的身形挡了大半,她踮起脚尖,逆光朝门外看去,那人毡帽上招摇地插着根雕羽,苏魄不过瞥见羽尖的斑点就知道此人是村里最爱装的那位青年,名叫库林。三天前库林拿着根木棍,在邻村姑娘面前使弄三脚猫功夫,一会儿戳人耳坠,一会儿挑人衣袖,与姑娘们嬉笑成声,本也无伤大雅,偏他又要嘴上吹嘘:“哼!若不是雪天脚滑,又有那新来的苏姑娘从中作梗,岳江岸那日就该败在我手下。”
他说这话时苏姑娘本尊正在一旁的小水塘溜冰,苏魄听得火气上涌,顺脚就踹飞塘边碎石,小石粒越过几座屋子给他来了捧“天女散花”,库林摸不着头脑,姑娘们倒是笑得更开心了。所谓“从中作梗”不过是在他单方面要与岳江岸决斗时苏魄从旁路过,那日苏魄方梳洗完,脸颊红晕未消,他看直了眼,脚一滑抱着木剑就撞上岳江岸的胸膛,留着鼻血被岳江岸公主抱回家,出了大糗。
他平日咋咋呼呼,最爱哗众取宠,想起这件事,苏魄翻了个白眼,又把毛毡披在肩上,心想:“没什么大事,还是睡觉吧。”
方转身,凌厉杀气破空而来,苏魄手掌触地,仓皇仰身躲避,岳江岸率先举剑——“哐当”,挡下足有三寸宽的箭矢,箭矢上淬着幽绿蛇毒——她瞪大眼睛转头,恰好看见库林头颅飞出去的那幕,鲜血像喷泉,洗刷了房檐上的冰棱,冰棱根部被温血融开,啪一声落地。
她侧翻至岳江岸身边,带出的风将原该洒进屋内的血点挥了出去,血点在空中冻成暗红的结晶后被狂风刮去,接着她单膝跪在岳江岸左肩,双手护在他的面颊前挡下残余的血点。她仰头,看见远处屋顶上站着个头戴猃狁*面具的武士,他张开弓弦原想再射一箭,见她出手立马收箭回筒,翻身落地,脚步声往大道方向远去。
落在苏魄手背的血点化成白烟散去,而岳江岸外袍被血点腐蚀出小孔,他小声道了句“多谢“,又摊开手掌,苏魄会意,毫不犹疑地用前脚踩上,借力上了前屋的檐角,朝大道眺望。
只见大道上密密麻麻列着尸骸,人身兽脸、兽身人脸、冻得铁青的人尸,只剩骨架的各类生灵无一例外地用空洞眼眶凝视着她,她毛骨悚然,身形几欲不稳。
“快下来。“
苏魄急忙后跃下檐,不慎打滑向后倒去,她在空中收紧腰腹,原想以手撑地,岳江岸适时伸手,双手握拳稳住她左右腰身,她脚在前屋墙上一蹬,双脚顺利落地。
这次轮到她说:“多谢。“
岳江岸点头,大致猜到她所见何物,提醒道:“古战场里的东西,碰到,不可见血。”
“若是见血?”
“逃走,或被吸干。”
二人左右顾盼,村里人死了大半,鲜血满街,苏魄又问他:“那现在呢?跑还是…?”
岳江岸拖剑往前,剑尖在地面划出嗞啦声,刮下一道血垢:“你藏好,找机会往北,回王都。我,报仇。”
苏魄想都没想,一记手刀劈在他脖后,原打算怎么也要扛着他回王都见姜夏,哪能让他白白送死,未曾想竟没把他劈晕,不过让他趔趄了一下。
二人愣在原地,苏魄尴尬收手,深吸口气振振有词道:“你现在去能报什么仇?没等见到那姓皮的就死在尸潮里,搞不好死后还变成他们中的一员猛将。”
岳江岸怎会不懂她目的?但她说的在理,还是暂收剑于背,问她:“你说,怎么办?”
苏魄嘴角扬起,又是狡黠又是张狂地指着南边道:“依我看不如往古战场里走,姓皮的羽翼未丰,顶多先威胁这些村庄,目的在试探王室。而兴海寺察觉后必将报送王都,王都那两位现下争得再头破血流到底也都不是吃素的,他怎么也得先收拢势力回古战场,养精蓄锐再做筹谋。”
“我们去古战场里见他。”苏魄双手抱胸,抬脸与他对视,像一只骄傲的小鸟。
岳江岸见她手无寸铁,又念及相处时她总有些娇生惯养的习惯,虽习得几番武功,到底难以信任,摇头道:“算了。我带你进去,里面有捷径,往王都。到时你走,我留。”
苏魄知晓他看轻自己,现下也不与之相争,笑容满面地先答应下来,到时多的是办法把人拐回王都。
*
西域原名西庭,在周王朝建立前曾是神、魔和人混居之地。中都周王不满人界屡遭妖魔侵扰,与南泽、北野及东海王联手,又得神龙裴晟相助,率兵于古战场将妖魔歼灭,与四大仙宗的最后一支——飞云宗联手封印三界通道。
此后周王立为人皇,裴晟被冠以护国神龙的名号,四王得册封。“西庭”音类“西廷”,故更名为西域。而与其他三王不同,皮氏在千年前并未有“王”的封号,仅是称霸西庭一方的枭雄,因在人魔大战中拥护周皇有功,自古战场凯旋后便顺理成章立为西域王。
西域人身量颀长,状貌甚伟,中原地区本就爱污蔑其为妖魔后裔,而皮氏一族自生来脸侧便有绀紫横纹,令好事者们更是笃信传闻。百年前皮氏一族谋反之事遭泄,周皇派飞云宗门人单枪匹马入西域直擒贼首,当时储君带领族人逃窜入古战场,周皇令兴海寺严守结界,一守就是百年。
苏魄与岳江岸坐鹿车往南行十日,终于来到古战场的界碑前,界碑上刻着千年前的丰功伟绩,不知为何,苏魄看到裴晟之名时想嘲弄几句,但又找不到可以嘲弄的缘由。与岳江岸同行实在无聊,她还是挑起话题:“百年前周皇派来西域的飞云宗门人乃我相熟之人,名叫戚秉砚。每次提起此事他都直摇头。大师…他是个剑术奇才,独孤求败好多年,本以为皮氏是个能打的,没想到过不了几招就死了。现在估摸在北野游历,那里高手多。”
岳江岸:“我只知飞云宗遭屠。”
苏魄没想到消息传得这样快:“额…总之,据说他还好好的。”
她赶忙岔开话题:“皮氏谋反,和是魔是人有什么关系?本就和皇室捆绑不深,不像其他几国又是有姻亲关系,又是有商贸往来,就算对周皇不满,动起手来都要考虑很多。”
岳江岸将鹿车上的行装捆在腰间,口中吹出哨音,两头鹿朝北边飞奔离开,他说:“接下来,走路。你刚才说的不对。”
“嗯。”苏魄自觉把自己那份行装从他腰间取下,缚在背上,问道:“什么不对?”
“是亲人,也动手。”岳江岸率先越过界碑:“姜元姜夏。”
苏魄下意识反驳:“中原地区兄弟为权力手足相残也不在少数,何况姜夏继承王位本就名正言顺,姜元才是篡位者。姜氏先祖由中原迁至西域,家风家教得中原传承,就算皮氏不谋反,被更擅长治理的姜氏一族取代也是早晚的事。”
“姜元母族,西域人。不过我同意,谋反和魔族没关系。皮氏像动物,动物捕猎,先让猎物放松,皮尔曼在里面等我们。动物要当首领,也是本能。”
苏魄跟上他脚步,听得一头雾水:“我们这十日太过平顺,我也料想前方必然有诈。只是姜元母族是西域人和他争权又有什么关系?动物本能又是什么意思?”
岳江岸不语,估计是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她从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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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了圈布条缠绕在二人手腕处,二人间最多只能相隔一条小臂的距离,她边缠边说:“很原始的方法,但好用。百年前的皮氏是个武功荒废的,但长于古战场的皮尔曼可不是。你体术高强,但未必擅长应对迷阵幻象,还是这样行进更周全。”
腕上布条内衬毛茸茸的,他眨巴着眼迟疑道:“狐毛很贵。”
“顺手就撕下来了,我想狐毛触感更难伪造,皮尔曼在古战场里兴许没那么好的条件。”言罢,苏魄朝斜阳的方向走去,岳江岸站在原地,没几步她便被布条扯住,晃着手腕催促:“天黑前要找个地方休息,这里有山洞吗?”
“有。往前走是高地。”
苏魄来了干劲:“那我们今天先好好睡一觉,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岳江岸却说:“今晚不睡觉。”
“嗯?”苏魄蹙眉看他。
“睡不了。它们今晚一定来试探,看它们从哪来,在旷野更方便。”
苏魄不由唉声叹气,揉着脖子道:“能睡的时候睡不着,不能睡的时候就犯困了,人就是这样……不管他们从哪边来,不都只能打回去吗?”
岳江岸沉声道:“不一样。从别的地方来,打。从北边来,逃。”
苏魄并未被他吓住,反而兴致勃勃地分析起来:“我们一直往南走,它们若是从北边来,说明我们已然身中幻术。”
岳江岸见她右眼有抹红云掠过,以为是天边夕照,苏魄扯动二人间的布条,语带骄矜:“晚上握好这个,我倒想看看他们能施出什么幻象。”
岳江岸见她虽面带兴奋,但细看来眼下发青,身形憔悴,他欲言又止,末了还是把腕间布条扣紧,又取过苏魄那头为她绑上个活结,他指腹的厚茧带着热意于她脉搏处擦过,苏魄才感知到自己的手被冻得发凉。岳江岸不知用了什么绑法,衣带在苏魄的小拇指下方露着个小角,雪白的狐毛内衬伸出几绺,岳江岸放开她手,走在前方引路,苏魄听他道:“若危险,你自行扯开衣带,循星北行,便可出古战场。”
二人越过界碑走了十多分钟,他忽然停下回头又道:“你想睡,到我背上,天黑叫你。”
苏魄摇头:“绑着这个,我若是睡着,你单手不好动作。”
岳江岸利落地将后背巨剑取下,他右手腕轻松一转,那柄银剑便敲开地面冰层,露出暗绿青苔。他单手握剑于身前,剑身足有一米长,剑宽将满八寸,火红斜阳落在剑锋映成银辉,他单掌便将剑把抓实,剑把上缠着的粗布有斑斑血痕,而靠下的腕骨坚实支住上方百来斤的重量,苏魄这才注意到他右手腕骨比左边更凸,像一颗暴起的兽瞳结在掌缘。
苏魄一时愣住,不知该惊叹这把剑的做工,还是该惊叹他的武功。总之,她也不逞强,直接趴上他的背,双腿卡在他的腰带上,因着腕间衣带的原因,她只能把右手折在胸前,左手攀住他的肩膀,用一种不算太舒服的姿势小睡片刻。
*
没想到在岳江岸的背上竟如此好睡,被前人晃醒时她竟有种睡得神清气爽的痛快,连想再赖床的本能都没犯。
苏魄愉悦地睁开双眼,刚想感慨:“古战场落日时间这么长吗?我感觉睡了好久。”
结果睁眼便对上空洞眼眶,一时间难以分辨抬头看她的这东西是人、是兽、还是鬼,她下意识想抽刀砍去,右手却又被衣带扯住,情急之下左脚尖勾起,给这东西一记猛踢,把它踹出去三丈有余,噗通落到水中。
除了近处地面上的断肢与各色血迹,其余均是虚空般的黑暗,苏魄这才想起十日已过,而永夜又至。
她用膝盖顶了几下岳江岸的腰,心下知晓他状态必然有异,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急呼:“醒醒。”
18. 薪槱在野(二)
岳江岸像一块铁板,苏魄顶了几下他腰也纹丝不动,情急之下她顾不上那么多,脚跟用力踩上他屁股,不但没把人踩醒,反而把自己脚掌硌疼。
此时形势未明,她不敢轻易解开衣带,只得夹着他腰往上挪了几寸,左手往他脸上探去,当真摸到湿润冰凉一片,她心想:留这么多血,不会是要死了吧?
几滴滚烫液体忽得从他鼻翼旁滚下,直嵌进她指甲缝中,苏魄忙收回手,在他衣物上大力擦拭,擦了几下才觉不对,这血不湿不黏,无色无味,她将脑袋往前探去,勉强伸到他耳畔,瞧见他嘴角微颤,一呼一吸之间,她的情绪也为之牵动——岳江岸竟在无声流泪。
看来不是有意不叫醒她,而是已然身中幻术,顾不上那么多。
她在心中感慨,岳江岸意志何其坚定,身被幻术所扰,眼前所见想必已非现实,尚能凭残存的听感与触觉辨明危险,将这些脚边这些古尸砍了个七零八落,待危机解除后才沦陷其中,止步不前。
苏魄想起方才踹飞的那具古尸颈上带着个黄金项圈,项圈上刻有日月星辰组成的“三章纹”,被踹飞时还听闻纷乱铃音响起,想必就是这场幻境的源头。古尸生前应该是个男巫,道行不浅,即使现在为人驱使,躯壳到底还保留着部分记忆,确定岳江岸失去行动能力后才现身,现身后也不贸然对岳江岸出手,反而先试探起她来。
苏魄嘴角勾起,如果皮尔曼当真如岳江岸所说是个茹毛饮血、六亲不认的禽兽,那也是个图谋深远、要把猎物玩弄至死的上等禽兽。
苏魄立马推测出几则重要讯息:皮尔曼对岳江岸的过去有极为深入的了解,故可为他定制幻境,使其无法战斗。而苏魄整日困倦欲昏,利用她疲劳这点,再配合古尸的铃音,便可令她一睡不醒。今夜虽凶险,但试探多于杀机,皮尔曼若是想一击即杀,自可派大军在永夜恭候他们俩,尸潮围一整夜,怎样也得命丧于此。他不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有两种,其一是根本不把他们俩放在眼里,不如多玩弄一会儿再杀;其二是忌惮苏魄,不敢轻举妄动,而是先出招试探,可皮尔曼不可能知晓她的来历,若真是因为忌惮她,只能由于她“从西域王都来”的身份。
结合皮氏一族潜逃古战场相安百年,近日忽踏出疆域大肆屠戮村庄的举动,苏魄觉得后者的可能性要大很多。皮尔曼志在西域王都,定要清算这笔持续百年的血海深仇。
苏魄对皮氏与周王朝间的龃龉毫无兴趣,她不惧幻术,自认从皮氏手下溜出古战场又有何难?可她目前身份敏感,能力又太过特殊,故不敢全力施展。况且她想将岳江岸安然带出,而皮尔曼对岳江岸明显来者不善,她思来想去半天,最后只是将腕间衣带换到左手,在岳江岸背上换了个趴得更舒服的姿势。苏魄实在搞不懂衣带先前是个什么缠法,索性打了个死结,大不了拔刀砍断,还能束缚她不成?
四面八方多出数百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虽被盯得汗毛竖起、头皮发麻,她面上始终保持着泰然自若的神情。她不畏奸邪、遇到千年老妖亦是丝毫不惧,可就是怕鬼怕死人,之前随宗门下山办事,赶尸人背后的死尸不过蹦跶了两下,便把她吓得飞跳到梁上,还被同门取笑许久。
她向来是急中生智的类型,有时又偏执,想办的事情一定要办到,尽管狐毛大衣内冷汗涔涔,但寒风一吹,她清醒意识到:保留越多,对方才会越忌惮。
她未施法术,也没拔出那柄正在她灵魂中嗡鸣作响的刀,只是将右手覆上岳江岸的眼。
岳江岸的短睫刮过她的掌心,温泪在她手掌凝结成冰,她长吐一口气,原本淤滞在胸腹,许久未动的灵力蕴于掌中,只见掌边空气忽得扭动挣扎起来,凝白银丝从她指缝间溢出,如萤火虫般飘在他们周围,硬是在漆黑永夜里照出块光亮之地。
幻境中,岳江岸才将女子尸骸埋进土层之下,连跪下哀哭的契机都没有,又不得不举剑应对循血而来的古尸,他在尸潮围攻之下节节后退,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苔地刨开,争先恐后吸食女子的鲜血,骨刺与利牙撕扯开她的肌骨,血液刚泼溅在暗青苔藓上,立马又有古尸趴伏在地面嚼食,他怒吼一声,猛得将巨剑举过头顶,宽刃一次次扫下。当尸潮尽灭时,他回望这处台地,血肉糊成一片,再也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们的。只剩那枚皮绳所系的项链挂在他剑把上,在北风中敲击剑背,声声落下,像兴海寺夜里传出的钟声。
他正欲自刎,眼前忽而白茫茫一片,茫茫中有一道黑影铺就的路,他缘路前行,再然后,便看到……看到乱七八糟的掌纹?
“嗯?”面颊濡湿一片,苏魄将覆在他眼前之手挪开,严寒瞬间将他脸上泪痕冻成冰粒,他在原地怔愣良久,幽暗夜里,来自四方的耸人视线正集中于他脸上,而苏魄的鼻息有一搭没一搭吹在他领口,终于确认这里才是现实。
“你醒了?”苏魄以右手食指指挥着空中银丝,方向正朝着她方才踹飞古尸时听见的落水声处。岳江岸并未多问,与她配合默契,朝银丝游动的方向走去。
银丝自在流溢,是永夜里的一条银河,若她直觉准确,这永夜恐怕也是幻术织成的巨幕,否则源自于她神识的银丝,如何能照亮前路?
苏魄垂下手臂,虎口恰好撞上他胸前的项链:“什么东西?一颗牙齿?”她顺手抓起吊坠把玩,下巴支在他斜方肌上,那牙齿摸起来小而光滑,她笑道:“是你的乳牙吗?”
岳江岸并未阻止她,而是解释道:“是别人的后槽牙。”
苏魄立马抛开吊坠,内心想着西域真是民风彪悍,竟用别人的后槽牙当项链。过了会儿反应过来岳江岸并非残忍嗜杀之徒,他所说的“别人”恐怕对其意义匪浅。
不肯放过任何一丝撬动人心的机会,她顺着话往下问去:“这个别人是什么人?”
“你母亲?我猜测你母亲是中原岳氏之后,岳氏以母系血脉传承,你以母为姓。”
岳江岸点头道:“母亲并非来自中原岳氏,只是幸而与之祖地毗邻。二十年前青年人中兴起外出远游之风,她本就不得家人宠爱,遂出门游历,在古战场遭险后嫁与父亲,再未回中都。”
见他说了这么长段话,苏魄怀疑道:“你官话何时这么好了?”
岳江岸被问得一愣,良久才解释道:“前段时日被迷了心智,方才虽差点命丧虚境,醒来后却想起一切。”
“迷了心智?”
“我长于村庄,虽有母亲教我官话,又偶尔带我去王都听书,但还是不熟悉。两年前爱人在古战场遭险,为了她才开始与各地行商打交道,因此官话日渐熟练”
他脚步一顿:“你来的前几日,我不知为何丧失了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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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的记忆。”
“你怀疑我?”苏魄何等敏锐,闻言便从他背上跃下,二人相对,那条衣带扯得笔直:“我来此地本就…机缘巧合,怎么可能提前布下此局?”
苏魄此话不假,她虽早对宗门不满,但几个月前叛变一事仍在筹谋,屠宗更是被逼上梁山的下下策。若无王池沉搭救,她现在恐怕早成了赤江里的水鬼。
“况且你总一副呆样,话都说不清,谁能料想你……”苏魄忽嗅到股醇浓酒香,神情瞬息迷离,耳畔老妪话声微弱,她正欲仔细聆听时,远处忽传来巨兽长嚎。
长嚎声未停,四周又涌起硬物摩挲冰面的嚓嚓声,这些单听起来细小琐屑的声音,若有成百上千个齐声响起,可不是惊悚一词就能涵盖得了。
苏魄骨寒毛竖,一下蹦上岳江岸肩头,双手扶住他头顶,脚踩左右肩,身形呈虎豹捕猎前的蹲伏姿势,这下连接二人的衣带同系于左手,在空中垂出个弧形,还有长度富余,可供岳江岸动作。
岳江岸心领神会,双手持剑在前,而身后水声大作,男巫古尸竟带着三个巫女跃出水面,她们的裙裾腐朽成黑,上面系着的衣铃却耀目如新。
男巫手执旗杆,杆上旗帜崭新,旗面无字,却有黑白二龙相交,旗帜四角亦穿着四枚手掌大的银铃。
交龙为旗,和铃央央。男巫摇旗而巫女起舞,一时间铃音缭乱,苏魄急忙收拢银丝回身侧,愤然道:“*的,先斩了这几个。”
岳江岸一剑挥去,四具古尸便身首异处,只是铃声既起,岂会就此停下?一阵阴风刮来,把那旗帜吹上天际,在空中翻飞成舞,好不妖异。
尸潮来袭,二人无暇顾及空中旗帜,苏魄只得凝心聚气,暂替岳江岸抵住幻境侵扰。
随交战时间迁延,苏魄愈发觉得不妙,她咬紧牙关,此番终于领悟岳江岸所说的“动物本能”为何物。皮尔曼判断敌我实力何其敏锐,苏魄蹲在岳江岸肩上并未出手,方才驱散幻术亦是收敛功力,他也能据此知晓苏魄武功非凡。
苏魄立场不明,与他们也无纠葛,皮尔曼既屠了村,兴海寺那里定无法瞒天过海,任她回王都又有何妨?何必对她下死手,界外生枝?苏魄看着空中旗帜,又仔细观察尸潮行迹,皮尔曼定是早就在此地布下尸阵,铃音不仅扰乱敌人心智,更是给尸潮增益,这些古尸行动迅疾,比村里见到那些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这阵法起先绝不是为他们俩准备的,可“动物”见到强者,也不管能否为己所用,亦无所谓此时将带来的连锁反应,非我同族,又被他逮到机会,便是一个字“杀”。
苏魄见形势不对,无法再袖手旁观,而岳江岸搏杀之姿又是骁勇无双,她身中名刀嗡鸣声更甚,几欲拔刀而出,又被她强行摁捺,未到关键时分,切不可做出任何有暴露身份风险之事。
眼见天将破晓,尸潮渐稀,旗帜落地,铃音停息。她松了口气,探起脑袋张望远处可有掩体稍作休整。
此时一支烈箭破空而来,火焰烧开云层,她来不及闪避,左手凝聚黑气正欲拔刀将其拦下,手到了半空,黑气却聚了又散,刀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不得已扭身护住要害,在烈箭即将挨上她左侧锁骨时,岳江岸蓦得松开巨剑,两手握住燃烧中的箭矢,苏魄瞪大双眼,眼看“嗞啦”白烟在他掌中冒起。
19. 薪槱在野(三)
皮尔曼见天光明亮,尸阵失效,而偷袭又不成,便撤下尸潮,不知藏到哪儿埋伏去了。他们二人沿河逆流而上,白日的河水澄澈平缓,一眼便能瞧见河底水草淤泥,还有几只小鱼游动其中,他们步行半日,终于来到岳江岸所说的剑河台地,寻了处洞窟休整。
洞窟内,二人在火堆边并肩而坐。
“我不过给了你钱,不必护我至此。”苏魄冷着张脸,抓起他手掌仔细查看,见掌中并无伤势,仅两掌正中有数道陈旧伤痕,这才放开他手。
千钧一发之时,她用真气护住他手才使其免受烈焰烧灼,若是她反应稍慢,或者无法为他解围,不用等古尸闻血而来将他吸干,他就先成了具焦炭。
岳江岸双手放在她膝间,未曾抬眼看她,半天终于憋出了句:“我收了钱,有责任。”
苏魄道:“你官话又不利索了?”
岳江岸观火不语。
苏魄叹气道:“抱歉,是我执意要跟来,我不喜欢别人因为我受伤。”
为缓解气氛,她拿着木棍在地上乱画,边画边道:“皮尔曼用的是‘大日炎上火’,乃护国神龙裴晟修习之法,看来皮氏一支得其真传。而皮尔曼箭上焰光纯粹,只是焰心稍有波动,实力不容小觑。”
“火分‘阳焰’与‘阴烛’,虽也有人修行阴阳调和的‘天火’流派,但要发挥火决最大的威力,只能沿阴阳两条路径做到极致。”
“‘大日炎上火’取象于大暑午时之日,乃‘阳焰’中炽盛之至,可令江流枯竭,大地皲裂。”苏魄放下木棍,右手掐起一簇透明烛光,仔细看才可瞧见其形,外焰偶闪出几丝银白:“日上之炎固然强劲,不畏水浇,草木见其更是退避三舍,可空有光辉万丈,却泛滥于天地之间,难以集中一处,亦无法落地。”
她掰开岳江岸的手,将这簇火团放在他掌心,岳江岸拢起手掌,丝丝凉意撩动他指尖,像冰的滑润,又带有雪的肌理。
“只消燃动阴火,瞬间就散了。”苏魄收回火焰,抬眼打量他的神情,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可能我看起来太活泼了,他想不到我是修这个的。”
她又正襟危坐道:“不过没有你,我接不下那箭。法诀与武功互为表里,他那箭使了十足之力,我若是强行接下,恐怕骨头要断几根。”
岳江岸看向她左手:“你左右法诀不一样,为什么使不出来?”
没想到他在分毫之间竟能注意到苏魄的异样,可饶是苏魄自己也对此纳闷道:“我不是要瞒你,也许是我前几月透支太甚,现在运转不出这法诀,照理来说不应该,我之后再试试。”
岳江岸将头埋入膝间,话音沉沉:“没想到两年前连他都没见到,只是尸潮就……”
苏魄忙打断他:“人皆有弱点,不必悔恨过往,何况你在缺乏指导的情况下都能修习至此,能不用法决全凭武力抗下夜里那尸潮的,这世上不超三人。”
苏魄对他愈发欣赏:“何不与我往王都,再上千层楼?”
岳江岸与她对视,眼前少女此时分明和他一样满脸风沙,说此话时却是意气风发,眼中波光潋滟,令他也随之壮怀激烈,心脏漏跳几拍。
他挪开眼,小声道:“我年已二十,修法诀晚了。”
苏魄哪听得了这种话,当即起身叉着腰道:“你体魄既已锤炼至极,再修个法诀又有何难?法诀难修无非是由于其与体质、性格、经历种种息息相关,影响因素太多,而良师难觅,我父亲王池沉极善于授人法诀,你若跟我去王都见他,这根本不成问题!”
言罢,她左手两指朝岳江岸眉心点去,就要替他先把灵穴点开。
她下意识调动功力于左手,忽而却僵在原地,扶着左腕抽搐了几下,哗啦吐出一口鲜血。
还好这血落在火中霎那便化成黑烟飘散。而她体内两股灵气发疯似的对撞,冲击间她眼前天旋地转,勉强向前迈了两步,还未扶上洞壁,就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
一股凉腥之气绕在鼻尖,苏魄抽了抽鼻子,“阿嚏”一声后猛得惊醒,抬头便见夜空霜月星天,而自己正随身下人前行的步伐上下簸动。
她尝试着活动身体,却感觉背上被绳索状物交叉缚住,她左手向后一探,触感似植物,原来岳江岸以藤蔓为绳将她绑在背上,只是这原本由几根枝条缠成的藤蔓已脱水风干,她手指一拨就散成几束。
“休息一晚上再走也不迟。难道是我吐出的血引来了古尸?不至于啊,那血量不大,何况也不在旷野,剑河台地并无埋伏。”
苏魄晃着他肩膀:“你怎么不说话?”
听到岳江岸粗浊的呼吸声,苏魄才察觉不对。岳江岸脚步拖沓,行走间伴有细微水声,她低头见岳江岸脚上的云纹麻布靴踏在泥泞中,上翘的靴尖勾起碎冰,大半个脚掌都陷在沼泽中。
而方才被她摇晃的右肩有道肉绽皮开的刀痕横贯至左胸,血已止住,裸露在外的肉被冻得发白。苏魄体内灵气尚未恢复流通,见状却也顾不上那么多,右手前三指握成爪状,嘴上说:“很痛,忍一下。”
银色的火星从她指尖跃出,蜿蜒穿过他伤痕两侧,硬生生将刀口缝合,饶是岳江岸也被痛得止住脚步,上身如弓般绷紧,闷哼出声。苏魄的真气在刀口内烧灼,又凉又痛,把嵌进伤口里的尘灰与岩石碎片啃噬干净。岳江岸感受得真切,他无法分辨苏魄所修的法诀是哪一种,但的确具备“阴烛”的特性,穿过他血肉时并非金石干脆的锐利,而是寸寸烧开,法术施完后还有绵延不绝的麻痒之感,他痛觉不敏锐,但现在却可感受到这麻痒顺着纤细的神经攀援至头顶。
他猛喘着气,停驻了半晌才又迈步前行。
“很少帮人缝合伤口,控制得不太好,是不是太痛了?”苏魄问询道。
汗珠从他额头滴下,岳江岸说:“还好。”
苏魄挥断藤蔓,背身坐在他左肩上将三方景况尽收眼底:两侧是长满松树的台地,中间是铺盖着苔草的湿地,土层被冻硬,只剩表面一层积水混着碎冰,苔草却青青郁郁,“咔嚓”,岳江岸踩碎了一具掩埋在苔草下的骸骨。
“我昏了几日?”剑河台地地貌独特,像小塔般垒成三层,而这周围的台地不过矮矮一层便被削了顶。
“十天。第五日晚撞见古尸,只得启程。”
“你的伤是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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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永夜?”
岳江岸“嗯”了一声,似乎不愿提起这个话题,说道:“湿地临近兴海寺,皮尔曼有所忌惮,尸潮没有跟上。”
系在二人腕上的衣带早已脱落,苏魄心情复杂,从他身上跃下,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侧,右手圈住他左腕,见他投来担忧一瞥,急忙道:“不必忧心,不过是体内真气波动,现已平息,只要我暂不动用左边力量,过几日就恢复正常了。”
她磕巴道:“我怕皮尔曼又动用幻境,我们这样牵着也好。”实际上是因为她走不稳当,又不愿呆在岳江岸背上再给他增加负累,她向来要强,本想着能带岳江岸在古战场里大杀特杀,把皮尔曼的老巢端了,却未曾想落到这番田地,还得被个连法诀都不会的小子驮了将近一个月。
岳江岸越是一副言出必行又不愿吐露艰辛的模样,她就越是惭愧。
二人一路无言,东方既白之时,兴海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天际,苏魄内心稍安,岳江岸却猝然止步,挣开她手。
“你且前行,我……”
苏魄听他话音轻颤,似有所感地戚戚然抬头,见他平静脸中暗含凄怆,又带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忙又抓紧他手:“要么你和我一起去,要么我们一起回去。”
她不知哪来的底气,明明刚才还站不稳,此时又目光熠熠地抬起胸膛,日初金辉洒在她瘦削的脸上,连睫毛都在泛光。
岳江岸别开头:“我要回去,你现在这样,先去王都休息。”
“你连法诀也不会,回去找皮尔曼和送死有什么区别?”苏魄扯着他往兴海寺方向走去,可没走几步,不过刚踏进兴海寺前的盐湖,湖水化为白刃,迫使她松开二人相连的手。
透明屏障横在她们之间,被日光照出水波般的横纹,横纹随着盐湖水的波动而起伏,将岳江岸的脸扭曲成一片,苏魄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惊惶地睁大双眼,岳江岸撩起裤脚,露出左边小腿上绀紫爪印:“不慎被皮尔曼的蜥蜴抓伤,除非杀了他解开此印,否则将被认成皮氏仆役,结界不会放我走。”
苏魄欲走回他身旁,二人明明只相隔一步,却被结界屏障挡了个正着,眼见她要施法强行破界,岳江岸苦涩道:“不必。你并非亡命之徒,我们也交情浅薄,不值得为我至此。”
苏魄右眼闪起耀目红光,她右手挥诀,恣肆击打着屏障,四周疾风猎猎,她昂头道:“如果我说我是呢?”
若要破界必须动用左半身的功力,可无论苏魄如何驱使,当灵气流入左侧时都如同残叶入井,杳无声息。
流风穿透结界内外击起千层浪,兴海寺门人听闻异动御风飞来,岳江岸拔剑向她,挥起道钝重剑气将她击飞,她收紧腰腹,脚尖在湖面划开一道长痕,溅起日色下颗颗珠光烁烁的咸涩水滴,眼见破界无望,她调动剩余的功力在空中推出一道急流,直击他额心灵穴。
霎那间烟气弥漫,雾色中岳江岸身形未动,而苏魄强支着身体道:“我开了你灵穴,你以平常习武运力之法便可自行修炼法诀,我先去王都求援,务必撑到我归来。”
接着她踉跄转身,朝御风而来的门人大喊一声:“且慢——”
20. 薪槱在野(四)
刚喊出这声,苏魄就感到后悔。对于现在的形势,她认为自己的最优解是趁雾气未散暂时躲避起来,待确认兴海寺没有姜元的爪牙后再现身,召来苍鹰传信给王池沉。
可她双腿像生了根般扎在地上,她越是想挪动步伐越是站不稳,最终扑腾跪入水中,双掌压在湖底盐晶上,静听那门人从风中落地,踏水而来。
红色衣袂罩在她软发上,蘅芷清香随衣袂兜头落下,她抬手握住那人衣袖上的流苏,眼泪止不住落下,嗓音不复先前斩钉截铁,用纤细而委屈的腔调说着:“还好你来了,你快叫他们把结界打开,我……”
那人长叹一声,心疼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一双柔荑将她抱入怀中,那人沾着香粉的指尖不过在她眼皮上轻点两下,她纵使万般不愿,还是陷入久违的酣梦中。
*
梦中似过了数十载春秋,在熏香中醒来时,她大脑却茫荡如空。
她裸身趴在柔软的桃粉被褥上,王池沉坐在一旁为她施针。
“你左边锁骨处的旧伤未愈,又心疾难除,故而体气不畅,所修法诀无法融通为一,运气于左便牵引其两两相害。”
苏魄猛得起身,又被王池沉按回床褥上。
王池沉面容清丽,气质温淑,两耳边垂着柔顺鬓发,其余以芙蓉绉缎挽于脑后,他眼眸是偏金的琥珀色,耳边亦挂着同色的耳坠,从相貌、声音到言行举止,均令人难辨其性别。
他声音和缓:“姜夏已派军前去古战场,你且好好疗养。”
苏魄急切道:“皮尔曼实力不容小觑,不知要牵制军队多久,若姜元又在王都兴风作浪,岂不是要遭内外夹击。”
王池沉抚摸着她头顶:“你现在着急又能如何?周王室的暗探不日前已至王都,你决计不能露面。”
“谋事不在于一时。皮氏大军已沿剑河由西部北上,即将兵临壁川,姜夏心系百姓暂将王位之争抛诸脑后,出兵征讨,姜元此时动手是谓不仁,何况姜夏仍留有兵力护卫王都,不惧他一时脑热,举兵逼宫。”
苏魄绞着手指道:“可是岳江岸在里面,我得去……”
“苏魄,你要知生死有命。”施针完毕,王池沉从木盆中捞起柔巾,为她清洗背上汗液:“你已修养了十日有余,他若是还活着,定与大军相遇;若是死了,古战场地阔天长,你去哪里为他收敛尸骨?”
王池沉神情严肃:“就算他是六国内独一无二的豪杰,我们也绝不许为招募他而使你丧命。”
待擦拭完她后背,王池沉仔细为她盖好被褥,放下床帘。苏魄听他边在帘外拨弄着檀香炉边道:“你一个多月未曾来信,我与姜夏内心焦灼,又传来皮尔曼屠戮村落的消息,他在王都不便动身,我赶到那儿将几个村庄翻遍也没瞧见你的影子,听村里存活的青年男女说你跟岳江岸往古战场去了,我当即后悔那时不带你入王都。”
他情绪难得激烈:“他与皮尔曼有旧怨,要寻仇你便让他去,何必逞能跟上。你真以为古战场是你能随意出入之地吗?你知不知道皮尔曼得裴晟相传,而你与那小子结了契约,若被他发现定是要将你挫骨扬灰!”
“你需得学会谨慎,不可再如此任性教人担忧!”言罢,他端起水盆出了房门,苏魄神色郁郁,不由淌下两滴泪。
良久,万恩住持推开房门,立在厅内对她道:“苏居士可还醒着?”
苏魄拢起衣袍,正欲起身相迎,万恩住持忙叫住她:“苏居士带病在身,贫僧不过有一事相告,不必拘泥俗礼。”
苏魄还是穿齐衣裳,邀他在厅中落座。
万恩住持花白的眉毛差点要将眼睛盖了去,他缓缓道:“王居士忧心如酲,听闻你入了古战场,当下便要沿那青年所说方位寻你。奈何因皮氏异动,各方术士前来加固结界,原来那处缺口已无法通行。他十余日不食不休奔走王都与兴海寺之间,疏通各方关键,与三皇子当众起了几次冲突,定是要将这千年结界撤下。”
“皮氏狡猾,在结界收严前已驱使一批古尸朝壁川进发,若不是路途中耐不住饥饿袭击了三皇子的使者,恐怕他也不会松口同意放开结界口,令大皇子派兵深入。”
“你现身那日王居士恰好宿在兴海寺,本要随大军隔日后入界,王居士乃大皇子手足之臣,自是不该身涉险境,还好你及时出现。”万恩住持朝她行了一礼:“贫僧不便参与政事,只是私心向着大皇子,大皇子品性恭谦仁厚,若能称王,再而称皇,乃上界灵祐赐我六国百姓之福祉。”
“苏居士好生修养,莫要冲动,计在长远。”
*
苏魄在兴海寺呆至二月中,期间前线传来消息——大军在剑河台地遇到了岳江岸。
皮尔曼这一个月来腹背受敌,大批古尸被牵制在壁川城外,又被结界阻隔不得供养,覆灭是迟早的事,而姜夏的大军又沿河谷一路深入古战场,所向披靡。岳江岸得空喘息,大军遇到他时,他伤势已好了大半。
苏魄将与岳江岸相处之事分享给王池沉,他原心有埋怨,听苏魄描述后也不由对其赞赏有加。那日得到岳江岸的消息,苏魄心中欢愉,拉着他又絮絮叨叨地把先前之事再说了一遍,他也舒展出笑意,问苏魄道:“你现在可以左手运气了吗?”
苏魄翻腾左掌,那黑气隐现几下又淡去,她失落道:“还是不行,你之前说我心疾未愈,运气不成可是因为此种原因?但我总觉得离宗并未有如此大的影响。”
王池沉淡笑道:“无妨,许是因时日未到,我想下个月就差不多了。”
二月十五,苏魄与王池沉正帮着僧人给花株剪枝,王都忽传来急信,说姜元眼见姜夏名望与日俱增,在廷上公然弹劾姜夏,诬其与皮尔曼串通一气,自造功绩以图王位。虽然他们二人都认为这是姜元穷途末路下的最后一搏,待战事得胜后便不攻自破,可目前战局未定,王都人心惶惶。
见苏魄情况已稳定,而姜夏一人焦头烂额,王池沉午时未过便立即启程返回王都。
这夜大雪突如其来,苏魄早起见湖面竟被冻成坚冰,惊骇地发现一连串血脚印穿过冰面,直至兴海寺门前,接着便听见门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着男人的嘶吼:“王贤士……王贤士!结界破了!快报回王都!”
苏魄从阑干处纵身跃下,落在他面前,这士兵满身血污,脸颊被古尸划开了道口子,说话间可见血肉模糊中一排带着黑斑的牙齿。
他几近疯狂,见到苏魄便紧抓她臂膀,指甲嵌进她肉中都丝毫不觉,带血的唾沫溅在苏魄的前襟,他用嘶哑的嗓音大声重复着:“皮尔曼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走到他的老巢,尸阵启动!听到铃声,我们看到幻象,大家都疯了!死了!我侥幸逃了出来,结界没了!皮尔曼要来了!”
“皮尔曼要来了!——皮尔曼……皮尔曼……”苏魄一记手刀将他劈晕,今日万恩住持恰好赴王都述职,剩余僧人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有名为万沙的年轻僧人神色平静,将晕过去的士兵抬进寺院内。他对苏魄道:“苏居士,我们去报信,你功力尚未恢复,尽快撤离此地。”
苏魄瞳孔黢黑如深渊,看着古战场的方向二话不说便要御风而去。
万沙也不阻拦,将块菱形状的挂饰塞入她手中,此物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黄金,上面被磕出数道凹槽,正面粗糙地钉着根铜针,针尖抹着朱砂。时间紧急,他言简意赅道:“携带此物可使您不被古尸觉察。贫僧只有一事相求,岳居士于我有恩,若您能凯旋,请带出他。”
苏魄收下吊坠,沿着湖泊奔入河谷,再未回头。
*
虽风雪茫茫,苏魄御风飞奔两日,又无古尸侵扰,直入古战场腹地。
越过剑河台地后是一片开阔莽原,传说中的三界通道就落在这莽原之中,此刻莽原尸骸遍野,今人与古尸交叠,被雪封成一片,断臂残肢和兵器一同插在地面,铁器为干,人骨为枝,苏魄绕行其中,如同走在阿鼻地狱。
尸阵在此,皮尔曼也在此。
苏魄不怕幻象,可她生长修炼均在温暖之地,竟被风雪迷了眼,在这莽原中一边翻找着地面尸体,一边搜寻皮尔曼的踪迹,竟是一无所获,绕了半日又回到原点。
天色渐晚,在厚重雪雾中更是难以视物,她虽怀着一腔孤勇,可此时心急如焚,恍惚间将飘雪看作鬼影幢幢,阵风穿梭又似呜咽。
雪中忽有火光闪烁,苏魄朝那奔去,见地面不知由何人燃起一堆薪火,她左右张望不见人影,疑是幻象,掐诀打在木块上却又冒起火星,她着急得直跺脚,此时不远处又有火光腾起,如是跑过了十来个火堆,终于在柴薪旁见到了一位年轻女性。
薪火撩开雪幕,女子盘坐在人骨繁林中的空地,苏魄迟疑上前,她再是心焦也知道莽原哪里能有这么多捧柴槱?是皮尔曼的手下也罢了,可千万别是什么阴间来的……
苏魄本有些害怕,可见这女子一身小麦色的皮肤,圆脸上还有几颗小雀斑,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于是心想:鬼的肤色没有那么深,嗯…也没有那么可爱。
苏魄硬气道:“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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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上缠着一条蛇,蛇鳞幽碧,她被苏魄的动作逗笑,伸手指了指另一侧的火堆,用蹩脚的官话说:“他们在那。”又比了个表示“3”的手势。
苏魄会意,朝她道谢后扭头就往那奔去,跑过三个火堆后果然见人影立于莽原,身形如山,她欣喜大喊道:“岳江岸!”
那人扭头却是张极为野蛮的脸,粗硬的头发用草绳编成辫子盘在头顶,腮边胡髯蜷曲,眉毛与发鬓连成一条,无端令苏魄想到那张猃狁面具,她声调陡然变冷:“皮尔曼。”
岳江岸被皮尔曼踩在脚下,此时因他分神而挣扎起身,苏魄见他左边小腿已被斩断,截面被水状物体罩住,心下明了他法诀为水,只是一时无法分辨是何种水诀。
岳江岸用巨剑撑起上身,单以右腿立于地面,方起身又是抬剑朝皮尔曼命门劈去。
皮尔曼掏出弯刀反击,刀面腾起金红日炎,寻常兵器怎能顶住它的攻势?苏魄忙施出右手银焰制住他动作,只是日炎从他筋脉漫出,聚于刀刃,威力远不是那日离身的箭矢所能比拟,银焰虽为“阴烛”,可苏魄体内灵气不畅,而皮尔曼此时乃全力相持,银焰挣扎几下便散了干净,刀上日炎炽盛,唤出悬日于天,雪顷刻停了。
莽原露出全貌,苏魄这才发现三人在剑河河岸,烈日之下,地面霜融,军士的鲜血汇入长河,而长河如原上一道血泪,岳江岸目眦欲裂,双眼殷红,但二人实力悬殊,纵使他以身祭剑也无法胜过皮尔曼。
苏魄心中不忍,不知不觉间竟泪流满面,带着哭腔朝他道:“运诀于剑!”
在银焰争取来的几秒时间之内,潮蓝水汽淬上巨剑,巨剑铮动,剑河潮起,苏魄恍然大悟,岳江岸虽沉厚寡言,但心思澄明,洞观万物却静默不表,只默默往一处流去,引得寂寞长河与之共鸣。
巨剑与弯刀相接,皮尔曼被他击得向后趔趄,本该趁胜追击直取他项上人头,岳江岸却耗尽了气力,巨剑脱手,他仆倒于地。
皮尔曼未敢轻敌,挥着弯刀就要往他心口扎去。
他刀才举了一半,不过眨眼之间,金红烈日变为一颗墨点,空中又飘起鹅毛大雪,雪上俱腾起黪黩黑焰,如同道道墨痕。
玄黑长刀刺穿他胸膛,他惊愕回头,只见那面容姣好的女子腾于空中,面色狠戾,右眼泛着红光如同恶鬼。她左手持刀,刀把上雕刻着盘龙,他骇然道:“这是——破军!”
苏魄利落收刀,鲜血还未喷出便被黑焰舔舐干净。
皮尔曼仰倒在尸堆上,一命呜呼。
“苏岳/兴海/大败皮尔曼/昭康十六季萅(春)之月”
“自中都/至月邑/无阻/王命永续”
*
岳江岸在霜月星天里醒来,醒时见到脖子上盘着一条蛇的女子朝他笑。
女子将一枝桃花塞到他衣襟内,他嗅到花香,也朝女子微笑。
蛇女声音轻灵,在她嘴里西域方言丧失了顿挫的锐声,咕噜咕噜像河鱼吐出的泡泡:“这是第二次送你,也是最后一次。在古战场玩了太久,我要走了。以后有缘再见,没缘也无妨”
蛇女在沼泽中蹦跳着跑远,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湖边,湖上雾浓,只能远远瞧见兴海寺经塔的塔尖。
苏魄知道他醒了,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中,岳江岸接过,是他的断腿,断腿沉甸甸,他顺手把腿别在剑旁——剑呢?
他脚上系着根衣带,衣带拖着巨剑,巨剑在拖曳中翻开泥泞,在他们身后压出道小径。
“自己拿着。”苏魄嘟嘟囔囔道:“你太沉了,背着你走了两天两夜,我的腰都要被压断了。”
岳江岸哼起西域童谣,一连串热腾腾的液体滴下,滑入她衣领:“你别哭呀,腿断了可以接上,我认识个人名叫戚风,技术可好了,接上去和之前一模一样。”
苏魄第一次听岳江岸笑出声,他笑声低沉,笑完又哼起童谣,他唱起歌来声音轻柔,像缓缓淌过的剑河河水。
把她的心唱得软乎乎的。
苏魄闻到一股桃花香——西域哪有桃花?但岳江岸就是不知道从哪掰来了一株桃花插在她发间,苏魄有些别扭,又把皮绳串着的项链塞到他手中。
“那个牙齿碎了,我好不容易找齐了碎片,但又不好保存,就插到了胡桃木里,你收好。”
岳江岸双臂靠在她肩上,一直垂到她腰际,此时按着她腰,垂头在她额旁落下一个吻。
苏魄眨巴了几下眼睛,边走边回头,温湿而柔软的唇瓣擦过他下颌,发间桃花恰好抵在他鼻尖。
他闻到了一阵桃花香。
21. 清醒
十四年前——昭康十六年,季春三月,雪后初霁,苏魄背着岳江岸敲响兴海寺的院门,岳江岸昏迷不醒,幸得熟习医术的万沙住持紧急施救,戚风后随姜夏赶到,为其接上断腿,不过经半月锻炼,便恢复如初。
姜夏又单骑入野将皮尔曼首级砍下,示首于西域主城外南向大道,居民游士以短刃削其面,以火焚之,皮尔曼双目滚地,忽引鸱雕飞扑,啄而食之。王池沉不忍见其景,一月有余方踏出城门,西往月邑。
四月,姜夏称西域王,封岳江岸与苏魄为将军,将其功名刻于鳞龟背甲,合之可成通关牒文,西域域内通行无阻。四月末以“讨皮氏残部”为名兴师东行,一路高歌猛进,七月初聚兵于东洮,周王召姜夏入中都,诏中对姜夏赞誉有加,末曰:“……特设宴嘉奖姜王,且请随行将军同赴宴,择日表彰。”使者离去后,姜夏与王池沉回帐筹谋,岳江岸如平日率兵夜训,唯苏魄抚诏良久,确认这诏书字迹确为“故人之姿”。
而十四年后,永熹一年,十二月末,姜皇胞弟姜元称帝后十日,苏魄背着岳江岸将至兴海寺前盐湖,一夜大风后,古战场外罩着的沙幕已然烟消云散,湖面虹彩流离,湖上雪尘漫舞,风不动水不动,唯有独属于冬日的晶莹。
苏魄发间别着一根桃枝,雪尘落在桃枝上,那花瓣渐渐隐去,最后只剩一根干枯的枝条空落落地插着。岳江岸眼带哀伤,但哀伤中又是释然,苏魄未觉,只双眼晶亮地望着他:“你会与我们同行吗?我好像有点——”
岳江岸的大掌包住她下半张脸,他背着晨光,瞳孔大而深,有些事情无需言明,这是在过往岁月里千千万万个瞬间中,二人无声达成的默契,他嗓音沉沉:“不要说,你要醒了。”
苏魄挥开他手,拧眉看着他:“为什么不能说?我就是——”
她不过轻启双唇,话还未脱口,四周铃音大噪,又有弱管细丝于其间撩动,苏魄背着岳江岸踉跄几步,接着连连后退,一直退到湖心,半边身子都浸在结着碎冰的湖水中,她猛低头:
与皮尔曼缠斗中外袍被划开,她锁骨连着胸前大片肌肤裸露在外,青黑刺字在胸骨上排成半弧形,在弥山遍野的皑皑雪景里,在她皎白如霜的皮肤上,这些刺字显得如此刺眼——
六国法庭判决后,尖刀与烈火烙刻出六国国名,古老的象形文字横陈于前胸,像雪地里缠结的蚯蚓。
她急促地喘息,左手挨个扪过刺字,片段回忆不断涌现,填补了那些令她感到疑惑的缺漏。她想起那日耳畔听到的男音归属于谁,想起是谁让她彻夜难眠,想起和她结契令她无法回头的又是谁——胸前的六国罪印已与皮肤长成一片,而回忆却鲜活如初,最后十年光阴如走马灯般略过,此时她再抬头看岳江岸,竟默默无言。
还是缠在她左腕的那条龙先落了地。
裴照面色不虞,却还是利落地把岳江岸扛在肩上,苏魄已然明晓发生何事,冷着张脸踱步回兴海寺,在湖中拖出一道水痕,裴照背着岳江岸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岳江岸伤势不轻,苏魄到底心中着急,顾不上生气,拉着裴照就往兴海寺飞奔而去。
万沙住持医术不在戚风之下,为岳江岸接上断骨,缝合肌肉,事毕已是深夜。
裴照走入他房内,冷声道:“十四年前你们也是这样?我当时就该把你杀了。”
裴照立于帘外,岳江岸半卧于帘内的矮床上,矮床上铺着层织有西番莲花纹的暗红卡垫,他左手边煎有一盏膏烛,动物油脂腻人的香味与房内尚存的血腥气混为一体,满室昏昧。
二人隔着毡帘对视,岳江岸反问:“那时候她心中有谁,你不知道吗?”
随后又收敛语气:“我那时神智不清,她一路背我回来,未曾逾矩。”
裴照阴阳怪气道:“那时候你也旧情难忘。”
岳江岸只是应声:“嗯。”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裴照神情冷肃,强调道:“今日是你逾矩。”
裴照走起路来靴上铜扣咔咔响,那响声行至门边时,帘内忽传出岳江岸的声音,他语带苦涩,艰难道:“多…谢。”
裴照脚步顿住:“谢什么?”
岳江岸深呼口气,才坦荡说出:“幻境,冲我来的。”
“你该谢她,是她非要跟你进古战场,我不过将计就计…你还是别谢她了,就算救了你两次又怎样,她救了的人多了去了。况且我也不是为了救你,再死一个人,她……总之,请你好好活到老死,永远是她心里最‘默契’的搭档。”
隆冬夜里,兴海寺北侧第二间禅房露出光亮,远处饥饿的狼群闻到脂血香气,终是不敢靠近,悻悻离去。
裴照信步走入寺院东北的小楼,途中碰上夜巡的僧人,二人相视点头,裴照径直上了二楼,那僧人盯着二楼房门良久,才挪动脚步回了佛堂。
房中女子等候他许久,右手托着下巴支在木桌上,他刚进门,就听苏魄问道:“他怎么样?”
“没死没残。”
她坐直,双手搭在膝上,露出原本被手肘压着的信封:“幻术施在信封上,东洮城的铃音只是诱发的媒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随手烧掉信封,裴照却冷笑:“为什么你觉得是施在信封上而不是信纸上,是因为不舍得烧掉那个人的信吗?”
“江岸只碰过信封。”苏魄淡淡答道:“而且我现在能看到。”
“当时为什么看不到?他寄来的信你就放心地看了,你对我的东西可不是这种态度。”
苏魄挑衅地看向他:“和平的日子过久了确实会淡化我的警惕心。那你呢?现在讲这种酸溜溜的话好像对我的区别对待不满,但你明明早就发现了,不提醒是想看我们笑话?”
“你们?”裴照声音骤然扬起,随后又克制住自己的失态,漠漠然道:“我有什么义务提醒你?他把你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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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战场里引,我刚好要去查看封印,便将计就计。”
“别再说他了。”苏魄绷起脸警告道:“师兄已经死了,无非是褒苌利用他的信埋下幻术,又故意放出那孩子给我们送信,你早该提醒,那孩子可能就不会死,那孩子是……。”
苏魄一字一句道:“是江岸和蛇女一起从狼群里救出的孩子,孩子死了,死在江岸面前的时候他甚至因为中了幻术而没有及时施救,江岸会有多自责!”
“他要是真的那么在乎,就不会留他独自在西域。每年回去看几眼,给点钱就叫在意吗?你不要跟我说那孩子自幼长在西域不习惯中都,这些都不是理由。”裴照越说越压抑不住怒气:“那女人死了有多少年了?十多年了,他如果真的还有那么浓的感情,也该像你十年来围着孩子转,一副永远翻不了篇的模样。”
“我是小久的姐姐。”苏魄拍案而起:“我师兄死了十年,我亲手杀的,我一点都不后悔,哪来的翻不了篇?”
裴照强饮下一壶冷茶,脖子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旁鼓起一道青筋,他喉结上下吞咽许久,那根青筋才平复下去,他将茶壶放回桌面,声音平稳:“咳…十年前我将裴晟封印于此,为了防其神识遁走,与万沙住持设下沙幕,将古战场的魂灵一并困于其中。你一时未察觉幻术情有可原,那幻术来自裴晟。褒苌觊觎裴晟的力量,不知通过何种法子与其勾结,筹谋了这场幻境。”
苏魄坐回椅子上:“你和万沙住持设下的沙幕还能有漏洞?”
裴照道:“万事万物皆有其弱点,世上能人异士辈出,岂能小觑?裴晟出手也好,让众人看看护国神龙的真面目,否则这么多年了还有一批人为大周哭丧,实在烦心。”
“设局让我与岳江岸进入古战场,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若我们要脱险,必然得撤去沙幕。”苏魄思忖道:“我那时拔不出破军,岳江岸尚不会法诀,他们逼着亡魂与我们演了一场十五年前的戏。可是我不懂,为什么要让我和岳江岸失去先前的记忆?岳江岸忘了蛇女,我忘了师兄……和你。”
裴照挑眉:“不知道。”
“你心中有想法。”苏魄眼神锐利:“为什么不告诉我?”
“只是猜测而已。”裴照双手抱胸:“而且,我有什么义务。”
“随你。”苏魄走到行装旁将衣物乱丢进去:“我现在出发去王都,小久可能在褒苌的住处。”
裴照擒住她手腕:“先睡一觉,后日你随我启程去东海。”
苏魄反唇相讥:“我有什么义务……”
“你当然有。”裴照步步逼进:“现下沙幕撤去,裴晟的神识已然遁走,想要解开他肉身的封印,第一步肯定是去东海,按照契约,你必须与我同行。”
“你他*的。”苏魄双眼泛红,怒骂出声:“有完没完?小久现在——”
裴照笃定道:“小久不会在西域,他的事情和褒苌没关系。”
22. 一封旧信(二)
苏魄先是质疑:“信是褒苌寄来的,小久的事情怎么会和褒苌无关?”
她瞪圆了一双眼睛,眼尾的小勾拉出淡淡阴影,在烛光下连上眉骨下缘,目下微肿,卧蚕起伏之处晕着片薄红,苏魄对敌人时是尊气焰嚣张的凶神,在同伴面前哪怕动怒也是可爱少女。
面对她的质问,裴照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过了几秒钟,苏魄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说:“幻术是裴晟的,信也是裴晟托人寄来的。褒苌年轻,西域知晓内情的旧部均入中都,褒苌没有那个能耐…也不可能知道小久对我很重要。”
裴照有些心猿意马,移开原与她对视的双眼,伸手扯开衣领,苏魄见他胸膛出了层薄汗,他只穿了件绣有紫蝴蝶纹样的玉阳绫袍,绫袍修身,可看出他袍下肌肉绷紧,他扯动时恰好露出胸肌中缝,苏魄无意识吞咽了一下,亦挪开视线。
他轻咳几声才回答:“说对了一半。裴晟出不了古战场,而褒苌一介匹夫,要搅动中都的局面更是痴心妄想,这其中当然还有第三人。”
“现在还有什么人能搅动中都的局面?除了我们的人。”苏魄被他若隐若现的胸肌晃得心烦,伸手要帮他拢上,而裴照随她动作。苏魄动作粗鲁,衣襟是拢紧了,就是扯得乱七八糟。
裴照一脸正经,眼角眉梢却透着股得意之色,嘴上徐徐说着:“我的人半个月前在东海的玉阳镇看到小久,他玩得甚是开心。”
苏魄主动靠近他,从她领口溢出的暖香袭上他鼻尖:“为什么不早点说?我们现在就启程过去。他和谁在一起?”
裴照左手撑上她椅子边缘,虎口靠在她臀边,将她夹在手臂与木桌之间,苏魄并未顾忌这些,只紧张地捕捉他细微的神情变化,裴照轻笑道:“他和一个青年男子在一起,被撞见后就离开了玉阳镇,目前找不到踪迹。你休息一日,我们后日启程去东海。”
苏魄低头沉思,呼出的鼻息不停挠着他喉结,她轻咬下唇,直到下唇上印出浅淡的齿痕,她才应道:“好。”
她起身欲走,却被裴照扯住手腕,他手心灼烫,被握着的腕间脉搏猛得跳了一记,她犹豫地回头看他。
他领口又松垮敞开,苏魄两颊微红,正要挣开他手,就听他冷然道:“做吗?”
苏魄眼睛慌乱得不知该往哪瞟,却好不凑巧把他宽肩窄腰,胸前腿间全扫视了一遍,嗫嚅着说:“我不……”
裴照浅笑着起身,两脚箍在她双脚外侧,直到掌心扣上她后颈时,苏魄才回过神来。此时二人双唇相贴,裴照身上凉而锈的冷香把她从头笼罩到脚,苏魄听他低低道:“你重要的人都平平安安的,和林靖元也一刀两断。不过就像以前一样,没有任何道德压力。既然今夜难眠,为什么不呢?”
裴照边说话,湿濡的触感边掠过她的额心、眼皮、鼻梁,最后又落回她双唇之间,见她不作反应,心下了然,手臂在她腰际环了半圈。
在他热切的缠^吻之下,苏魄节节后撤,对方喉间传出因久别重逢而产生的喘息,迫不及待与她肌肤相贴,裴照不耐地拉开自己身上的绫袍,又愈吻愈凶,直至把人逼至仰躺在床褥之上,才抬起脸克制地抿唇粗喘。
在他抬脸的间隙,苏魄缓慢睁眼,心中纵有千种放不下的思绪,也会沦陷在刹那间的情山欲海里。
裴照顶开她握紧成拳的手掌,强势地与之十指相扣,他伏在苏魄耳畔道:“还好十四年前我及时回去找你。”
苏魄指腹贴着那如同鲨鱼鳃裂般拉丝的肌肉,丈量着包裹脏器的肋骨,比她食指拇指撑开还要宽大,一根、两根、三根……数完一遍又从头开始算起。他任由她动作,忍着将话说完:“在你对别人动心之前,我先……”
苏魄一双眼黑白分明,歪头问:“什么动心?”
裴照不敢与她对视:“说到默契,我们才最默契不是吗?从认识开始,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目标相同,利益相同,就连……”
隔着堪堪挂在他肩上的滑溜绫袍,脚后跟适时轻踩在脊柱骨的最后几节,他话音哽在喉头,沉默地用另一只手将她托起,又握着她肩膀摁下。
情绪有了别的出口,要说什么话也就忘了。裴照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缩紧的瞳孔,于是让她处于高位,下巴放在他头顶之上。
照顾完前侧,又让她背过身去,二人把床褥压紧压实,苏魄感到龙的神识又将她缠绕,连尾间的鬃毛都要卡在她的脚趾缝中,那人从背面将她抱紧,动作间轻柔地啃咬着她的肩头,这种意味不明的习惯一如既往。
现在只不过在做以前会做的事情,但是做事都有原因,如果第一次目的不纯,那么之后苏魄每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时都会习惯性地找回最初的原因:契约使然,而她也恰好“不排斥”对方。
*
翌日清晨,登基才十日有余的姜元身着常人服饰,秘密出现在兴海寺。
他皮笑肉不笑地在席间朝万沙住持问道:“朕特来关怀两位将军,怎么二位都不来用早膳?”
岳江岸拄着木杖进门:“身体抱恙,方才晨练完。”
姜元目瞪口呆:“你的腿不是?”
万沙住持拱手:“贫僧已为将军接回断肢,以将军的身体,要比十多年前更快恢复。”
提起十多年前,姜元肩膀震了震,他想起那时苏岳二人回王都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打了个屁滚尿流,他现在还能想起来岳江岸提着那把名为“开平”的巨剑站在他面前时,他两股战战,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心中想着:不跟武夫计较,此番前来也只是想确认那褒苌是否死了个彻底,顺便筹谋派谁来收拾西域残局。
未等他开口,万沙住持忽得把一个人头丢在桌上,人头上丛丛须发结成冰锥,脖颈的截面覆着严霜。
西域僧人忌讳杀生,但不忌讳死物,席间众人司空见惯,唯站在姜元身侧的阙燕青后退一步,以袖覆面。
“贫僧昨日寻到褒苌尸身,将其首带出。”万沙住持道:“褒氏为两位将军设下幻境,又勒令古战场余魂欺瞒二位。幸而二位将军沉潜刚克、神武有征,如同十四年前诛杀皮氏一般,再次将叛军之首诛灭。”
姜元朗声笑道:“好!看来又要为二位再添一笔功绩。”
他又对着岳江岸道:“岳将军可愿为本王肃清褒苌势力,整合西域诸军?”
岳江岸对他的小把戏司空见惯,本来懒于回复,可毕竟他已登基,便敷衍地推辞了几句:“岳某居中都已十年有余,此间西域几经变化,诸多小辈又正逢进取之时。听闻壁川江氏文武兼备,不如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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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称西域王后,姜元被禁足于壁川三年有余,后因二人母亲临终时所托,才解开禁制。姜元在壁川时得江氏照拂,又与现今江氏家主为心腹之交,以姜元多疑的个性,西域不可再立王,但需肱骨之臣协管,他目前又急需培养自己的势力,恐怕一早就打算提携江氏。
只是褒苌叛变太过凑巧,岳江岸功高震主,又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域人,他若是想统领西域,又有谁能说不?
见他并无此意,姜元放心落座了。
他坐下才想起还有苏魄这么个人,于是问道:“苏魄人呢?想起以前的伤心事躲起来哭了?”
门外传来冷冽男声:“她在睡觉,中午都不一定能起来。”
姜元扭身,恰好和裴照那张冷若寒灰的脸打了个照面,又默默地转身,假装喝起奶茶。
反而是阙燕青向他问好:“裴公子,久仰。”
裴照朝他点头,坐到他身边拿起一碗羊奶,抬手时恰好露出劲实的小臂,臂上有几个半圆形的指甲印。
姜元憋笑,阙燕青移开眼,岳江岸餐毕离席,最后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像毒蛇般蜿蜒过他的手臂,裴照回头,只见一位面容秀气的扫洒僧人。
*
苏魄睡到下午才被饿醒,醒时身上一阵酣畅淋漓的酥软。裴照坐在床边的木椅上,随手翻阅着一本佛经,苏魄笑道:“你还看这种东西?”
裴照不理会她的嘲笑,视线仍钉在书页上:“万沙住持为你留了饭,自己去楼下厨房拿。”
苏魄洗漱后裹着衣裘下楼,楼外飘着细雪,湖上又是白茫茫一片。她绕了一刻钟才找到厨房的入口,掀开灶台上的锅盖,铜碗尚有余温。
她随意寻了个木凳,端着碗坐在灶台旁便埋头猛吃,吃到一半头顶的小窗被朔风蹬开,她护着碗怕被雪盖了去,手忙脚乱之时,一封发黄的信飘了进来,在空中转悠几圈,最后落在她面前。
她伸手拾起,又看见“师妹亲启”四个字。这次信封上未曾覆盖法术,她不过运气就差点将其点燃。
她还是抽出信纸,小心展开,信中内容寥寥,字迹却大而凌厉:
“听闻你在西域不过半年便结识了新同伴,与其连攻几城,所向披靡。
叹你我二人并肩时并未被世人所知,所行不过荒郊野岭,枯树古冢之处,所遇皆为妇人孺子、贩夫走卒,又多以师兄妹相称。哪像如今,在中都任何一间店堂,都能听闻酒客将你与他称为“最佳拍档”。
知你安好,便省去问安。
昭康十六年夏五月,倪侯馆宴饮中,不知馆外几时”
刚读完信,苏魄就听见两个小沙弥脚步匆匆,跑到厨房窗下窃窃私语:
“我跑到玉山边,一群狼死在那儿,被人沿喉管割开,血还新鲜,要不要告诉住持……“
“有什么奇怪?许是哪个勇士为民除害,这边的狼不知害了多少人。”
“哪有人这么杀狼的,拧着脖子,头都拗到一边了。”
“你要是告诉住持,他又要一惊一乍,还得罚你独自跑去玉山。”
“也是,那就不说。”
苏魄将信纸收在袖中,心内哂笑道:君子慎独,即使猎狼也叫其死得体面,此般残忍之举定是某个游荡武夫戾气满胸,寻个借口发泄来了。
23. 独身主义(上)
苏魄未随众人用晚膳,戌时末,才抱着条从箱子里翻出的獐毛围巾往岳江岸房里去。
岳江岸喜欢一切毛茸茸的物品,比如他喜欢揉小孩的脑袋,揉过的小孩脑袋能从他府上排到东洮城门口,苏魄想着一排小孩脑袋在地上弹跳着,闹哄哄地喊他“岳叔叔”的模样,不由笑出声来。小久住在岳江岸府上时,每天岳江岸见到他都要先揉揉他的脑袋,小久和所有小孩一样,被揉了脑袋就要抱怨:“我会长不高的。”
苏魄看岳江岸的大手罩在他头顶,把他视线都给挡住,边笑边安慰道:“岳叔叔这么高,被他揉脑袋揉最多的小孩肯定能长得特别高。”
小久会问:“能比岳叔叔还高吗?”
这下可把苏魄问住:“呃,那应该还是不行。”
苏魄进门便闻到浓郁的血腥味,陡然收了笑意。帘幕大开,岳江岸坐在里间的矮床上,膝盖以下露在袍外,接口处仍有一圈狰狞血痕。
见她露出心疼的神情,岳江岸道:“别这样,很快就长好了。”
半晌,苏魄才怔怔开口:“还好他砍得整齐,方便接回去……很痛吧?”
岳江岸说:“第二次,没那么痛。第一次害怕,所以觉得很疼。”
苏魄手足无措,于是把獐毛围巾在他脖子围了一圈,岳江岸本想说“你不用这样”,在对上她因愧疚而湿润的眼时,话到嘴边却成了:“很热,你先拿下来。”
苏魄乖巧地把围巾叠起,岳江岸将油灯挪开,露出卡垫上织有的傩面:“怎么不坐下?”
苏魄坐在他身边,双手轻放于膝盖上,端坐如谁家深闺少女。
还是岳江岸先挑起话题,他捧起那条獐子毛围巾,声音柔和:“今晚把东西给我,明天你要启程了?去哪里?”
“东海。”苏魄绞着手指纠结:“不过我还没想好,担心此地有人对你不利,最好等你恢复了我再出发。”
“裴照说小久在东海。”岳江岸低头贴着围巾上的绵密绒毛,又查觉不妥迅速移开:“事不宜迟,你先去。西域亦有我熟识之人,不必烦忧。”
苏魄固执道:“那我写信给戚风和飞雪,他们过来,我再走。”
岳江岸正欲叹气时,寺院的寝钟鸣响第一声,声波荡起盐湖水,在空旷的湖泽上晃荡了一圈,又随袅袅余音回了过来。前门忽传来小沙弥的报信声,清澈童音划开黑夜:“住持,从中都来的王夫人求见!”
*
“裴公子,请留步。”
裴照未披外袍,只穿着件群青色的云缎锦衣,长发用根简易的发带束在脑后,有几绺伴着他回身的动作勾在肩上,上面缀着点点白雪。
他惯爱板着张脸,走到一半被人喊住更是没有好脸色,不悦地看向步出禅房的那人。
阙燕青身穿与他同色的交领襦衣,他与姜元住在岳江岸旁边的那间禅房内。阙燕青从内室走出时并未披上外袍,这位谏官出身的名臣腰板挺直,傲骨铮铮,如同雪中瘦竹。
裴照瞥了眼他的穿着,几步跨入屋内,从他旁边走过时凉飕飕地道:“何事?”
兴海寺冬季漫长,窗子大都开在房檐下,呈宽仅两指的四方形。而这间禅房装饰精致,桌旁开了扇雕花交窗,金乌状的香炉侍在左右,暖化窗外寒凉。
姜元坐在香炉之间,隔窗见苏魄进了岳江岸房门,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慢悠悠地扭过头,执起细颈茶壶,为裴照倒了杯新茶,棕黑的茶液飘起白烟,他道:“怎么不坐?”
裴照冷笑:“你坐这了,我坐哪?”
姜元啧了声,还是不情不愿地腾出空位:“分你一半,行了吧。”
“没有要和你平分天下的想法。”裴照坐到空位上,宽阔的肩背把姜元衬得像一条老鼠干。姜元长相阴柔,眼型狭长,现迈入而立之年,岁月还是压沉了这双鬼里鬼气的眼,加之他极擅长以服制包装自己,又用石黛填出剑眉,平日看着倒是仪表堂堂的王侯,只是换上常服却仍像从前那个卑琐阴狠的小人,今日在裴照身边是只小老鼠,若是岳江岸、姜夏等人坐在他身边,那他就得被衬得像个阉人。
这双鬼眼正默不作声地瞟着裴照,姜元巴不得拉拢裴照与自己共驭天下,就像周王室与裴晟那样,只是裴照落座后既不看他,也不喝茶,只侧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径道。
姜元知道他在看什么。
阙燕青坐在他们正对着的矮凳上,双手放松地揣在袖中,开口道:“裴公子看起来心系他处,不耽误时间,晚辈便直说了——裴晟此计在于岳江岸,而非苏魄。”
裴照这才正眼看他:“何出此言?”
阙燕青扯着衣襟振振有词道:“不必要的小动作过多。先不说小久失踪一事,就算以信为借口将他们二人扯入幻境,那为何要演一整场?我不会武功术法,但想来也知二位将军征战多年,经验非凡,幻境的时间越久,被他们二人看破的可能性就越大,为何要冒这种风险?何不在一开始就杀个措手不及?”
“除非他的目的有二——第一,要看当年发生何事;第二,才是杀了岳江岸。”
裴照端起茶盏,砖茶苦涩,他喝了一小口便嫌恶地放下:“要看当年事,直接用铃音扰乱他们这十多年间的记忆就好,为何要多此一举,把他们先前的记忆也一并修改了呢?”
阙燕青承认:“晚辈暂未想到,恳请指点一二。”
裴照撇头看向姜元:“在宫中替我找样东西,交付时我会回答。”
姜元心中警铃大作:“找什么东西?姜夏都不愿意帮你找,为何叫我?”
裴照又回头盯着径道,指节轻叩窗沿:“我知道你担心做局的人是王池沉。”
姜元凑到他肩旁,低声试探:“他真的没死?”
裴照不置可否,右手腾起黑焰,焰火燎动间一条三指宽的纯黑纱绡跃起,裴照收回烛焰,纱绡飘摇而下,落于他掌间。
姜元将纱绡对准金乌香炉,炉中短焰攒动,他借着炉中火看纱绡上透光的文字,牢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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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什么东西啊?”
“三个月内找到,用朱砂在上面写字可以联系到我。”裴照皱着眉头起身,目光始终凝在窗上。
姜元见他不仅不把话说清楚,甚至明晃晃地无视自己,还用这种命令式的口吻,在他的臣子面前对他说话。是,他是在这些开国^功勋里年纪最小,可他现在贵为天子,怎么还要被当成个毛头小子对待?
他脑袋里一直藏着根名为叛逆的弦,时不时要被撩动一下,这会他不客气道:“裴公子,留步。”
阙燕青不顾礼仪,忙在桌下踩他脚,着急地使着“你冷静点吧”的眼色。
姜元不予理会,摆出一副小人模样,阴阳怪气道:“听闻裴公子颇爱读书,但却有三不看。”
裴照眼带轻蔑,嗤笑道:“你还揣度起我来了?”
“哎,与裴公子交集颇少,但我与东海经营书庄的李家关系匪浅。有次席间听他提起南泽有位姓裴的大客户,每年都会采买一大批当年的刊物,种类繁多,无所不包,连民间的话本小说也不漏掉。但有三不看:一不看分桃断袖,二不看同袍成眷恋,三不看同门师兄妹意惹情牵。”
裴照冷淡道:“我不知你所言何事。”
姜元气得把茶杯丢在地上,洇湿地毯一角。
裴照又说:“你不怨姜夏将你软禁壁川三年,惟怨——惟怨姜夏让你无法名正言顺地立那人为皇后。”
姜元把茶杯掀了后,又觉得自己在气焰上输了裴照一头,于是有样学样,也漫不经心道:“我妻妾成群,要立哪个为皇后的确是难题。不像裴公子,啧啧啧——”姜元目光暧昧地摩挲过他的肩臂:“本就以色侍人,还得看那人要不要!”
阙燕青倒抽一口凉气。
裴照已然怒上眉梢,姜元还想接着挑衅,越说越来劲:“要我说啊,岳江岸那个资质可跟你不相上下,身高体型小胜于你,他们征战间隙,意兴勃发时相互——”
一道剑气斩断了姜元的金丝耳坠,耳坠投入炉中嘶嘶作响,姜元本来像只跳舞的蜘蛛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边说边比划,这下坐回位上,讪笑着举杯示意:“前辈,可要饮茶?”
裴照眼角青筋直跳:“他们征战间隙,我因契常与苏魄相伴。况且我何必以色侍奉区区凡人?寻个看得过去的人同享欢愉,不过岁深日久里的调剂,她被我选中,是她之幸。”
姜元道:“好好好,恕我冒昧了。”
阙燕青轻咳几声,小心地开口问:“裴公子与苏前辈可是要去东海?”
裴照面色不善地盯着他的衣裳:“是,我们明日启程。”
“晚辈有一个建议。”阙燕青是个死心眼儿,不管刚才什么气氛,话题又被带偏到哪里,他一定要按计划推进事情,绝不容有疏漏,于是他坚决道:“请万沙住持来房中一趟,晚辈认为务必要排除他与裴晟勾结的可能。”
话音方落,寝钟奏响,未等裴照回答,门外就传来小沙弥的喊声:“住持,从中都来的王夫人求见!”
24. 独身主义(中)
王夫人外披苎麻斗篷,脸上东一块西一块泥巴,饶是苏魄也凑在她面前看了半晌才认出她。她身后跟着一匹白马,皮毛齐整洁白,在夜中闪着光,它边吐气边不耐地跺脚,小沙弥绕马一周也没看到缰绳,“哎呦”叫了一声,原来好奇地摸了把马腿,差点被一脚踹倒。
“不必牵它,只顾关门便是。”
反复说了两次,那小沙弥才将信将疑地把门掩上。王夫人从袖中掏出一支牛角,上面用鹅黄颜料绘有七歪八扭的月亮符号,符号从牛角尖端绘至管口,可见缺月渐圆的图景。小沙弥踮脚好奇端详着这支牛角,左看右看也不见黑月与圆月,王夫人执着牛角中段,另只手点过牛角尖上的一点黑漆,柔声对他道:“这是黑月”,又点过喇叭口上镶着的金圈:“这是圆月。”
王夫人虽满脸泥泞,手指却纤长白洁似妖,小沙弥昨日才听僧人们聊起民间诡话,兴海寺又毗邻古战场,于是立马联想到能化成人形的魑魅魍魉。登时,小沙弥浑身上下起了层鸡皮疙瘩,王夫人身上媚人女香随动作不时飘出,他越想越害怕。
王夫人吹响牛角,角音平直,随腔体的扩展由尖变钝,每一调都落在意想不到之处,小沙弥见门缝中有白影晃动,鬼使神差地将门推出一道小缝,门外却空无一物,他松了口气,将要回身时却僵在原地——马呢?
“马走了。”气若游丝的女音在他背后响起,小沙弥大叫着跑了。
王夫人愣在原地:“这是?”
“不知道你跟鬼一样吗?”姜元走上前,尖利嘲讽道:“你何时向我报备过要出宫?也许我和苏魄一样失忆了,否则我怎么觉得你此时该在宫里给我哥诵经祈福?”
“啧”姜元眼珠子上下来回滚着,“叫花子就是叫花子,出了宫就原形毕露。你来这里做什么?在中都住了十年真以为自己是城里人了。”
姜元负手而立,嘴唇掐起嘲弄的弧度:“人不能忘本。”
王夫人迅速将牛角收回袖中,凉凉地睨了他一眼,别过糊着泥土的脸,语调无波无澜:“我与先王曾约定,他若先一步离去,我不必严守礼制为其服丧。三月已过,我思乡日笃,故离都返西域,途中听闻变故前来探望。”
姜元停在离她三尺的地方,宽袖中露出轻剑剑柄,剑柄呈兽头形,兽口朝外,衔着一颗宝珠,他折手轻按,狭长的眼微微眯起:“从月邑来的不能入寺,这是西域的规矩。即使你不违宫规,也犯了西域忌讳。我不喜欢晦气,若要罚你也是事出有因。”
“不如,禁足三个月吧。”
万沙住持宿在南面靠湖的塔上,下塔时将沙弥受惊、二人对峙的场面尽收眼底,他有条不紊地走上前,目光滑过姜元袖中银芒,朝二人躬身行礼,开口缓和道:“近日天冻地寒,飞禽走兽匿迹冬眠,狼群饥饿,施主可在寺里稍歇,择日与众人同行。”
王夫人掸去脸上冻结的泥泞,泥块落在晚间才扫洒过的砖石路上,她分毫不领情,淡漠道:“不劳住持费心。我有一事想询问住持,我方才路过玉山,见山间凹地堆着群狼尸体,死状凄惨,血上只盖了一层薄霜,大概是今早新死的。”
“方圆几里唯有兴海寺有人居住,玉山乃神山,现今西域事态波诡云谲,谁人以狼血祭神山,挑衅西域王道?”
万沙住持垂眉拱手,反问道:“兴海寺戒律紧严,僧徒皆不可行杀生之事。寝钟鸣响后门皆落锁,何人能避开诸位耳目,夜赴玉山?”
“行了。”姜元道:“血祭源自月邑,王夫人与其怀疑住持,不如怀疑一下自己的月邑血统。”
此时阙燕青与裴照二人从径道走出,走在前头的阙燕青朝王夫人点头示意后,说:“住持,小辈与裴公子有一事想请教。可否去住持房内闲聊片刻?”
“请——”
姜元轻蔑地朝王夫人冷哼一声,拂袖随其余三人入塔,走到一半,他又回头,不情不愿地朝北边一指:“他们在那儿。”
*
片刻后,岳江岸房内。
“我一个月曾前为小久占卜。”王夫人拿出碎为三瓣的卵石对苏魄道:“卜石一分为三,其中有二烧得灰白,他与护他之人同行,目前平安;剩下这块烧得炭黑,窥伺之人隐而不动,尤在暗中。”
王夫人将那枚炭黑的碎石投入油灯,火光一闪,碎石变作墨烟散去:“我本以为万沙与褒苌有勾结,否则凭褒苌这个庸夫,如何能越过结界进古战场?但现在看来不是。”
王夫人指着油灯道:“他把这个都拿出来了。江岸,你对他有救命之恩。”
“算。”岳江岸道:“小时候,我古战场边缘救了他,之后多有往来。”
王夫人点头,转而对苏魄开门见山道:“苏魄,我不是为古战场之事而来,天下归谁从来与我无关。我特意绕路前来,是要帮你占卜。”
苏魄坐直身子:“除了小久的事情之外,我想不到要占卜什么。对未来,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
王夫人掩唇轻笑:“你不用去想未来,是别人在肖想你的未来。我前来,是想要看看‘他们’是怎么想的。”
“你…”苏魄这才注意到王夫人颇为狼狈,衣物多有磨损,泥沙卡在眼边与两颊的淡纹中,下巴处还有一道擦伤。苏魄第一次见到她不上妆的模样,这一路看来也不平顺,一时百感交集。
王夫人只以为她在担心自己的伤:“无妨,我本来就不善骑马,被狼追了一路,快到兴海寺时路途湿滑,不慎滑了一跤,好在过了玉山那群狼便止步不前。”
“嗯,那就好。”苏魄将手收回膝间。
王夫人两手捧着酥油灯侧的光晕,指缘生出蓍草,绿茎在空中攀结缠绕,网成一颗草球。
绿茎上伸出羽状的细叶,随法诀的流溢从手心长到枝条的末端,逐渐掩起火光,于是烛芯爆响一声,室内彻底陷入幽暗,带有奶香的膏脂味忽而窜入清新草香,苏魄有些不安,坐在她身后的岳江岸将手搭在她肩上。
酥油灯灭,其灰其墨不可知,如是源本不可知。(1)
这盏酥油灯由万沙住持所燃,并非寻常照明烛盏,烧的是“劫尽火”。劫尽火乃阴烛的一种,取象自灰烬中的微火,烧的是那些幽微不可知的残余之物,比如幻觉,比如业力。
劫尽火位列阴烛之末,灭去后万事万物荡然如空,只剩不可碰、不可知的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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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盏灯本供奉在佛堂里,现下被万沙住持用来为岳江岸涤尽残留的幻觉,也消除了王夫人对他的怀疑。
王夫人的法诀极为特殊,她生来体内就没有灵气流通,因此是宗庙最佳的容器。她的法诀全部承袭自西域宗庙,可以取物、唤物和生物,比如召来方才在寺院前的白马。这种法诀是司职“感知”的内生法术,不可直接对外界产生影响。
蓍草本就是连通本源的植物,常被用于占卜。白色花粒在空荡漆黑的本源里繁茂生长,一簇簇在草球上绽开,就在长满之际,先前沉寂的劫尽火被白花所显化的“命运”唤醒,由内而外的火星在草球上烧蚀,最终留下意味不明的长条状的卜纹。
王夫人将草球从油灯上取下,室内光亮如旧。
苏魄凑上前去,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图像,于是攀着王夫人的手臂胡诌道:“我想这是一块墓碑,说明我有一天是要死的。”
“可能是一块方砚,你最近收到了信。”岳江岸在她身后发言,给出了一个更为理性的回答。
王夫人无奈叹气:“这是一根签。”
苏魄反驳:“哪有签长得跟碑一样?”
“签文是方的。”岳江岸也凑到她头边,苏魄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这人有时就会不自觉地抬杠,偏生语气又认真,让人不好发火。
王夫人捧着草球起身,苏魄目光粘在草球上,也想跟着起身,被岳江岸按着肩膀坐下。
岳江岸识趣道:“听你说。”
“这是一根签,潮满宫的签。”
苏魄恍然大悟:“东海月阜的潮满宫?它确实以形似石碑的签闻名。”
“这是水纹。”王夫人手指方形卜纹的左右角,那里有几道波浪状的纹路:“你准备去东海?”
苏魄没准备隐瞒,于是点头道:“是,但我此行要先去玉阳镇,裴照的消息说小久前段时间在那。”
“不过,我以前在潮满宫求过签,是还在飞云宗的时候,我们师徒四人首次一同下山,恰好路过月阜,便求了一签。”苏魄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抓着耳垂尖,努嘴道:“我抽到的那则不好不坏,那时候看不懂,才抽到没几个时辰就被我弄丢了。”
“你还能想起具体的签文吗?”
苏魄不擅长与相熟之人撒谎,支起右手,将嘴巴藏在半握着的拳中,朝王夫人撒娇道:“可以,但我不想说。”
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苏魄怂怂地说:“嗯…签文很模糊,我实在想不到要怎么解读。而且本该显示我未来的蓍草,怎么会显出潮满宫的方签来!要知道求签也是求未来,它这样不是套娃吗!”
“可能签的内容并不重要,而是签本身重要。”岳江岸推测道。
王夫人不予认可:“应该是签和签文都重要,蓍草不显示签文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太重要。”她眼神犀利地盯着苏魄:“不想说可以,但是不要逃避。”
“逃避什么?”裴照推门而入:“明日我们就要去东海了,她逃避不了。”
他抖落发上的雪,几步跨到矮床前,不由分说拉着苏魄离开:“我们要睡觉了,有事明早说。”
25. 独身主义(下)
苏魄挣开他手,嘟囔道:“我们有事没说完。”
“既已帮你占卜,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早点休息。”王夫人手中的草球已变为枯黄,她用手轻捏便碎成了细屑纷纷,落在火舌上烧了干净。她对裴照道:“占卜显示的是她先前在潮满宫求的签。你们在东海若得空,可去月阜一探,她要是不愿意说,把所有签文都翻遍也能推测一二。”
苏魄摆手道:“我的未来不值得大家这么大费周章吧。”
当着王夫人的面,裴照不想与她争执,于是一把将她揽起,对王夫人道:“侧边有一间小厢房,你若是不着急,可以在寺中等岳江岸伤愈再启程。现今局势莫测,裴晟遁走,你们结伴在西域暂住几月较稳妥。”
“姜元怕也是在惦记江岸的这条命。”王夫人转头对岳江岸苦笑道:“不然你就接受他的赐婚,和姜小郡主结亲。”
苏魄回头,烛火中岳江岸的眼眸黑亮,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我没有成亲的打算。”
“你老了怎么办?十余年戎马生涯,一身伤病,若无子嗣照料,到时不会太好过。”王夫人问道。
岳江岸反问:“那你呢?”
“脖子一抹。”王夫人抚摸着脖颈的大动脉处:“供职宗庙的巫女个个都是自裁好手,趁还有力气的时候自行决定生死,省得七老八十还在宗庙里等人侍奉,当着神祇的面,太没尊严。”
岳江岸冷不丁道:“我选择活埋,我块头太大,烧了浪费木柴。”
说完他笑了,王夫人也笑了。
苏魄抗议道:“喂,不是还有我吗?”
岳江岸有意忽略她的视线,苏魄见他这番态度有些抓狂,跺脚道:“喂,你不会到时候真要自己找个地方死了吧,那我可——”
“我们可要休息了,你们聊。”裴照揽着她肩,强行将她往门边拖去。
她虽未受伤,但前段时间消耗过大,怎么也使不上力挣脱,只得边被裴照拖着走,边气急败坏地猛踩他脚,硬是扭身叫嚷道:“江岸,你要是找地方偷偷死掉可太自私了,除了我还有小久呢,等我去完东海就回来找你。姜元要趁人之危,我让他提头来见……”
裴照被她踩得不耐烦,直接单手将人抱起,一脚跨过门槛。苏魄见王夫人关上门,这才闭嘴,用脚跟轻踢他的大腿:“放我下来。”
裴照纹丝不动:“鞋子踩脏了,你洗吗?”
“给你买一双新的。”
“行啊,你去给我定一双。”
“找谁啊?那条姓杨的蛇?我把钱给你,你自己找他。”
……
待人声远去,岳江岸才开口:“你不去休息吗?”
王夫人端详着他的神情,问道:“要帮你占卜吗?姻缘。”
“你太辛苦,早点休息。”岳江岸不着痕迹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王夫人难得有心思和他闲聊:“你不想让苏魄看你变老。”
岳江岸沉默片刻,伸手放下帘幕,王夫人是个识趣的,岳江岸明摆着不想回答,她也不勉强,手刚推上门,便听他低声道:“此番受伤也不想被她看到。”
王夫人反手将门扣紧施诀,门上不一会儿便覆满藤蔓,藤蔓将能走漏风声的缝隙塞进,她这才开口道:“我直说,你不成亲是因为她。”
“不是。”岳江岸立马否认:“她死在古战场的时候,我就决定不成亲。”
“你先前那位?“王夫人回忆起从前王池沉与她说过的“蛇女”,停顿半晌,迟疑开口道:“你在撒谎。”
“我从不撒谎。”
“你喜欢苏魄。”
岳江岸深吸口气:“王夫人,你逾矩了。”
王夫人撤下藤蔓,在枝条收拢的间隙,她缓声道:“你可以自私点,裴照会不会留在她身边都难说,看起来她也未必想。”王夫人又轻笑一声:“池沉说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就是不懂为自己多争取一些。这点姜元就不同了,只要是他想要的就想方设法得到。”
岳江岸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房顶织有黄金树的挂毯,,一字一句如同在铁水里游动的鱼,缓慢又沉重:“我与她相识之时各自心有牵挂,同袍征战五载,以亲友之名偕行十载,对于…后知后觉。但后知后觉才好,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结局就不一样。”
王夫人闻言沉默许久,才开口道:“我在兴海寺至你伤愈,你随我去月邑一趟。姜元把控西域局势还要些时日,我一人难敌途中劫匪。”
岳江岸应道:“也好,我许久未回西域,趁此机会到各处拜访故友。”
门又被人推开,这次是明晃晃偷听的姜元:“行啊,我准假了。不过岳将军记得回来参加姜祯的生辰宴,她今年十八。”
他不等岳江岸回答,又接着朝王夫人发难:“虽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妥,但王夫人人老珠黄,自是不必顾忌太多。”
王夫人习以为常,顺势道:“我回房休息。男女授受不亲,怕污了殿下美名,殿下可否稍让毫厘,使我借路回屋?”
姜元瞥了她一眼,立即抱臂转身,和候在一旁的阙燕青先回了厢房。
二人刚走到厢房门口,姜元忽然道:“怎么不上去请裴公子下来,刚好有事要与他商议。“
阙燕青一脸为难:“这个时候…不方便打搅吧。”
姜元挥着袖子,嘴上道:“是啊…看他那久别重逢的样子八成是又要千方百计把人往床上拐,”他话音一转,提步上了厢房边阶梯,穿过楼间连廊:“本皇今晚就是要和他谈正事。”
没想到碰上裴照独立在门前吹风,脸色阴沉。姜元先是幸灾乐祸道:“又被赶出来了?”
接着又觉不妥,轻咳几声:“照哥,来我房里聊聊?”
裴照道:“我要进去了。”
阙燕青一手拦在他面前,被他冷眼扫过,竟像个愣头青吞吞吐吐道:“关于裴公子所寻之物,姜皇有要事相告。”
裴照只盯着他深蓝色的衣袍:“你为什么穿蓝色?”
房内忽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苏魄闻声奔至门边,裴照立马挡在门前不让她推门,苏魄拍了几下无果,困倦道:“你去他们房里说。”
阙燕青适时道:“裴公子,有请。”
路上,姜元又忍不住调侃道:“裴公子金屋藏娇,连人都不让我们见到。”
裴照加快脚步,拽过阙燕青手中钥匙,率先进了厢房行至窗前坐下,抱胸不耐道:“有事快说。”
阙燕青也不泡茶,立马进入议事状态:“裴公子要找的东西,姜皇曾在周运烛手上见到。”
裴照:“没奇怪,他是裴晟的同谋。”
“吾亦有印象,十一年前吾方入朝为官时,还是周运烛摄政,他日夜佩戴于胸前。吾观其色泽,那该是枚银龙的尾麟。”
裴照抬眼:“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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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想太多,尾麟用在常人身上无用。裴晟另作他用。”
阙燕青应道:“飞云宗殒灭后,域内仙术尽毁,吾等不敢肖想尾麟。只是裴公子确定尾麟在宫中?”
“当然”
阙燕青又问:“可否指点一二?”
“周运烛的坟在若羽丘后。”
阙燕青笑道:“臣自是查探过,碑下仅碎衣几片。”
“碑呢?”
阙燕青笑意愈深:“臣怀疑过,只是外力使然,实在无法一探内里……”
“那就想办法把外力去掉。”
“可是……”阙燕青轻抚桌案纹理,手又扯上衣襟:“法诀是苏前辈施下的,臣实在无能为力,不如请裴公子?”
姜元一唱一和接道:“燕青失言了。裴公子不方便动手,我倒有一计,我看万沙住持法力高强,不如请他来中都一试。”
裴照挑眉道:“你想把兴海寺的住持换了?”
姜元大笑两声,坦诚道:“如果万沙住持真乃无辜,在中都待一两月又有何妨?等我稳固西域后,再放他回来便是。”
“多此一举。”裴照起身欲归:“随你,他说不定能有所助益。万沙对古战场之事早有察觉是真,但他方才在你我三人前所言非虚,不过是‘顺应天道,顺水推舟’,他与裴晟褒苌等人无关。”
姜元道:“吾自有判断。”
“莫说万沙,你也一样。”
姜元茫然道:“如何一样?”
“这几日总挑衅我,不是你真的既蠢钝又嘴贱。”裴照目光如锋:“你想借我之手杀了岳江岸?”
姜元笑容灿烂,满脸得意,嘴上却还要谦卑请罪:“照哥,我怎么敢。”
裴照警告道:“你要把万沙带回中都,随便。但你别动岳江岸,死了或者残了,我会让你和这个穿蓝衣的小子生不如死。”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姜元浅笑道:“裴公子与我互惠互利,各不越雷池。何况我本就无此意,只不过有点猜疑的本性。岳将军又岂是我想动就能动的?”
姜元起身送客,末了语带狎昵道:“有佳人在卧,祝裴公子得偿所愿。”
裴照虽很是受用,还是板着张脸,语带轻蔑:“我与她不过露水情缘,你此言过重了。”
*
看着裴照迫不及待走远,姜元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是那么爱装。”
阙燕青:“臣不知他为何执着于蓝衣?”
姜元没好气道:“他不说我还发现不了。你身形有点像周运烛,讲话也文绉绉,苏魄又最喜欢蓝色。你以为他不知道你是苏魄一手提携上来的?他不知道在苏魄身边安了几副眼睛!”
姜元百思不得其解:“那他为什么不把岳江岸杀了?”
阙燕青笑呵呵道:“臣认为,或许是不想再出现一个周运烛。”
姜元不知为何咬牙切齿道:“是啊,人死了,身价就跟着抬升了,和洛阳纸贵一个道理。”
阙燕青忽然眼带精光,问道:“姜皇可知周运烛与苏前辈的旧事吗?”
“有听说,但具体不了解。恐怕还是裴照最清楚。”
阙燕青兴奋咽着口水:“关于幻境一事,臣有一个最大的疑问,岳将军的旧事不难探知,但关键在于有谁知道苏前辈和周运烛的过去,并且能精准地扭曲记忆,而不叫苏魄起疑。”
姜元一拍桌子:“你是说——”
26. 突转
“裴照想试探苏魄和岳江岸之间的感情?”
阙燕青晃着手指:“非也。和万沙住持一样,他只是‘顺势而为’,一来可以试探他们二人,二来可以知晓布幻境之人的目的。目前来看,这两点他都做到了。”
“这里有四个关键点。”阙燕青竖起食指:“第一,还是那个问题,要看当年之事,为什么要抹除岳江岸和蛇女,以及苏魄与周、裴相关的记忆。除了增加风险之外,抹除这段记忆也使他们无法完全重现当年之事。”
姜元点头:“是啊,比起重现,这更像一场无聊的试验,试验他们两人关系的可能。你觉得裴照好奇吗?如果他没有先来,岳和苏说不定能走到一块。”
阙燕青:“在意也不在意。从他的角度,他已经来了,苏魄的生命要和他的捆绑在一起是谁都无法撼动的事实。且苏岳二人保持友人关系十多年,可想而知在未来他们也会小心不去打破这种平衡。裴照大概就想这样平稳过渡,让岳江岸安稳活到老,只要不出现变故,他们两人的关系无法再更进一步。”
姜元笑道:“我不觉得裴照是个心胸这么宽大的人,他巴不得爱慕苏的人都死掉。”
阙燕青直起中指:“这就来到第二个问题,苏前辈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元道:“麻烦难缠,开国时厥功至伟我承认,但在生活中是个白痴,大小姐脾气比姜祯还严重,稍不顺心就朝人发火。没礼貌,对我态度很差。”
阙燕青笑着说:“但她几乎不对岳将军发火。”
“那是当然,他们共事这么多年,岳江岸又是个沉稳话少的,她一抬手岳江岸就知道她要使计、用毒还是来硬的,很多事情根本没必要吵,也吵不起来。”
“可是苏前辈在工作中本就鲜少表露情绪。”阙燕青回忆道:“有次她令吾阅读昭康年间的周王政令,从中梳理周运烛干政的时间线,翌日一早提交给王池沉前辈。我不慎把水全打翻在那卷宗上,那时将近亥时,卷宗乃机密之物又不便唤宫人处理,她只叹了口气,便与我一张张烤干,又在一旁助我一同分析,直至破晓。”
“苏前辈在工作中专注、沉稳且细致。这和她放松时表现出的特质截然不同,究其本质是她内心对这两件事的划分泾渭分明。本朝寄托了她毕生理想,她一定要在各方面都确保其运行稳固,不出疏漏,以致于一点私情都不表露。苏前辈和岳将军的相识,本就是因…”
“因为我哥那时非常需要培养一个能带兵作战的将军。”姜元补充道。
“没错。从一开始苏魄给岳江岸的定义就是同伴,模糊的好感都让位于开国这个大目标。等到二人都意识到彼此间或许有那么点火花,也错过了能发展的时期。”阙燕青摊手:“所以裴照不是很在乎这件事情,他太了解苏魄了。于是又回到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姜元左思右想终于有了眉目:“设局的人接受不了这种可能。”
阙燕青这下竖起无名指:“这就来到第三个问题,谁接受不了苏魄有爱上别人的可能?”
姜元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来,于是随口胡诌:“难不成是我哥和王池沉?为人父母,看不得跟白菜一样的女儿被猪拱了!”
阙燕青”呃”了一声,委婉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姜元摆手:“行了,你直说吧。”
“最先被爱的人接受不了她有爱上别人的可能。”
“周运烛?他不是死了?”
阙燕青终于抬起小拇指:“裴照那天为什么说等我们找到尾麟,他就告诉我们为什么那人要多此一举扭曲他们二人当年记忆?”他也不卖关子,而是接着道:“因为尾麟就是解答的关键。传说配龙尾麟者,刀枪不进,水火不入,周运烛极有可能还活着,也许是当年没死透,又或者死了又活了。”
姜元冷哼道:“想象过分大胆,但的确,只有周运烛活着这件事情能解释一切,比如谁能把那个小屁孩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不如我派人去飞云宗旧地探寻一二?”
阙燕青却道:“臣觉得我们可以不变应万变。”
“正合我意。”姜元漫不经心把玩着腰间串珠:“过去爱恨情仇跟我们半点关系没有,让苏魄自己解决。不过有谁想要从我手中拿过这天下可没门,我们明日速归中都,旧周势力大多在东海,可得先把津阳关给守好了。等到裴照他们二人至东海后,再商议之后之事。”
“臣遵旨。”
第二日,两驾马车先后从兴海寺出发往东,第一辆走时晨钟方响,扫洒僧人在前院扫雪,阙燕青彬彬有礼朝他道:“我二人有急事在身,故而不告而别,可否请您给住持带话,请他见谅。不日后会有信自中都而来,邀请他前去议事,也请他先做考虑。”
扫洒僧人手中动作不停,只淡淡应了个好。
第二辆走时早餐刚过,旭日东升,庭中落雪融化,扫洒僧人折下一只红梅赠与路过庭院的苏魄,苏魄摆手婉拒:“我路途艰远,这红梅过不了几日就要干枯落灰,不如贡在佛前。”言罢,便提着行装上了马车。
那僧人立于树下,待马车远去后,砰得仆倒在地,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迷迷蒙蒙地爬了起来。万沙住持在塔顶抄经,瞧见这幕便停笔下塔,来到岳江岸房前朝屋内道:“岳施主,现下刀口已过了静养期,今日起可在庭中修炼。”
下午风雪又起,岳江岸身着薄衣、扎着马步在梅树下运气炼神,他未曾言痛言哭,可每次受伤——康复——伤愈的循环又岂能轻描淡写带过?他额前身后因腿中剧痛而渗出层层热汗,他想: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此时一朵红梅被朔风吹下,黏在他的伤口旁,他突然不想忍下去,于是伸手把那朵红梅碾作一团,抬手看着自己指尖粘着的粉红花液,喃喃道:“好疼。”
“——好疼!”
苏魄从梦中惊醒时便对上裴照幽静的眼,他皱眉道:“你梦到什么了喊疼?”
“梦到在古战场里被蛇咬了,那条蛇竟然会说话,张口大骂我是个‘负心之人’。”
“哦。”裴照说:“你确实是个负心之人。”
马车刚进东洮城,城中人声喧闹,苏魄拉开帘子看着被照得灿金的楼栋。西域广袤,各城气候迥异,东洮连日大晴,仅偶尔有几阵小雪,此时落日熔金,车外行人来来往往,苏魄糊弄道:“什么负心?我怎么听不懂呀?”
“不仅负心,而且还狠心。”裴照一把拉上车帘:“到这里可以跟我说了吗?”
“说什么。”
“说为什么孩子不见了,你还能悠悠哉哉跟我去东海。”
苏魄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是你说小久无恙,和别人在玉阳玩得很开心吗?再说了,王夫人也为小久占卜,料定他现今无事。”
“你有这么相信我?还是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也信神了?”裴照嘲讽道:“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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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的个性,清醒过来该马上逼问我小久的下落,顺便杀去王都把褒苌的据点全翻遍。再往前推一步,当时你在中都收到周运烛的信后压根就不会跟着飘渺的‘往生塔’线索往西域去,还刻意询问褒苌相关的信息。我再问一遍,你什么时候知道小久的下落?”
苏魄扬眉道:“你问了我就要说?说不定还是你把小久掳走的,我告诉你和告诉贼有什么区别?”
裴照的语气陡然转低:“所以我不是小久的父亲?”
苏魄盯着他的眼睛,裴照正频繁眨动双眼,双手牢牢圈着她,不许她逃避。她今天也没想逃,微抿双唇,开口道:“其实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之间很难有小孩。毕竟你是龙,而我只是凡人。但如果你一定要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我可以告诉你:你不是他的父亲。所以我不打算让你掺和到这件事情里……唔……”
又凶又急的吻落在她唇上,裴照撩开她衣领,一一抚过那几枚触目惊心的罪印,最后握着她左肩,苦涩问道:“之前也是这样?”
“之前什么时候?”
“十三年前你被周运烛送到六国法庭的时候,也是因为觉得这是你和他的事情,所以不告诉我?”
苏魄沉默。
丝丝凉意渗入她左肩,裴照运诀,龙纹于她肩头浮现,起初色泽极淡,随二人灵力的共鸣,她体温逐渐升高,脸颊被蒸出一片桃粉,只是她眼神仍旧坚定清明。
龙纹愈深,那勾勒鳞片的黑线有几笔盖过了她前胸罪印。游龙的尾尖落在她掌心,龙身盘着手臂直上,在她左肩处急转向下,龙头落于她肩胛骨处,张开巨口,正对着她心脏。
“嗯…”有酥麻痒意从她心脏之处蔓延,柔嫩的心正被嵌入她体内的那条契约之龙包裹舔舐,她环紧裴照的脖子,小声道:“别这样。”
“我们的契约就是这样,当初是你把这颗心交给我的,得了这么多好处,我不过是想要一点报偿,你就受不了了?”
“那你赶紧……”
裴照将她抱坐在腿间,二人呼吸交缠,一时谁都说不出话。
最初的急切过后,裴照才冷静下来细密缓慢地折磨,边赌气道:“没那么快。”
苏魄双手撑在他肩上,被他抓着往下几分:“你以前更坦诚,不是最喜欢摸这里吗?你可以摸个够。”
苏魄辩驳道:“这是契约之外的事情,裴晟被封印之后,我们俩的露-水-情-缘也差不多该到头了。”
裴照恨恨道:“那裴晟现在溜走了,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办事不利?既然你确认小久无事,那你就必须听我指挥跟我去找裴晟,我觉得需要多久就是多久。况且,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们俩就是露-水-情-缘。”
“你一开始跟我说的。”
裴照懵住,却又想起自己确实曾对她说过此话,呆了几秒便从散在一旁的衣物中翻出一个物品,贴在苏魄眼前。
这是一块做成护身符模样的方签,用藏蓝与青绿交错绣成的布袋有些褪色,看着皱巴巴的,似乎常年被人置于手心揉搓,方签的背面用红线绣着“潮满宫”三个字。
苏魄瞪大双眼,看着签文震惊道:“这是我抽的签,为什么会在你那里?我们那时候根本不认识!”
裴照收回方签,将头埋在她肩膀,动作不由挺进几分,苏魄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击中,一时头脑恍惚,却听他在耳畔有些哀怨地说着:“只是你不认识我。”
27. 潮满天下(一)
“二师兄,对不起。”少女今日梳了个高马尾,发根处绑着根日月云潮纹样式的发带,在日光下浮着浅浅的晶蓝。她低着脑袋,神色不安地朝青年男子认错,男子高她一头,面上丝毫没有不愉快的表情。
周运烛不着痕迹瞥过她发间,这根发带不知是她从哪个游人聚集的小贩上买的,上边染色不均,裁剪处也不平整。周运烛一如既往笑道:“无妨,差不多到午餐时间了,先回去吃饭。”
他将细竹钓竿架在海堤边,从铺于地面的草席上起身,往不远处的酒楼走去。堤边种着成排龙爪槐,时维七月,树荫如盖,槐花形似鸡心,清香盖下海潮的咸腥,堤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其中有几个识货的在一旁驻足了许久,艳羡地打量着周运烛的钓竿,边上其他几个钓鱼佬也在一旁暗暗注意了整个上午。
细竹钓竿上装着个精巧的卷线器,他们将周运烛甩线收线时的流畅归功于这个物件,方才周运烛在一片叫好声中成功钓上了一条大石斑鱼。这处海堤旁礁石众多,有成群石斑鱼栖息其中,对钓者的技术要求极高,钓钩容易卡在岩缝中,没经验的还以为有鱼上了钩,使劲一扯,轻则线断,重则竿折,叫无数钓客铩羽而归。
周运烛一早上就上钩了三条,两大一中,方才全叫苏魄一不小心踹进了水里。他云淡风轻地回了酒楼,剩下苏魄一人站在原地,硬着头皮顶着周遭众人的谴责视线。
她长得漂亮,但在钓鱼佬的眼里还没一条胖头鱼可爱。苏魄扶正竹篓,抱起周运烛的鱼竿,也不懂怎么收线,只得缠在手上,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边恼羞成怒朝周围大声道:“看什么看,不就是几条鱼吗?”
众人收回视线,没人敢应声,当她是不知哪里来的神经病。
“别眼馋了。”她朝旁边一个还直愣愣盯着她看的年轻男子道:“有这根竿你也钓不起来鱼。”
她就这样气势汹汹地来了又走,留下不明所以的路人面面相觑。她走了半晌,那男子才迟迟开口道:“我是真觉得她好看。”众人哄笑出声,没一会儿日光烈了起来,堤边游人散了个干净,只剩两三个屁股生根的还顶着烈日垂钓。
苏魄抱着钓竿走回月仙酒楼,刚一进门就撞见飞云宗副掌门——也是她的师傅岳上阳,师傅须发尽白,面颊精瘦,他武功绝顶,头脑清明,目光炯炯,是个越老越不好糊弄的典范,一见苏魄就道:“小魄啊,定是又闯祸了。”
苏魄心虚地笑着:“师傅,你这话说的……不过是不小心踹翻了周师兄的一篓鱼。”
一旁身着轻纱的女子瞪着一副圆眼,扯着嘴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这篓鱼周师兄钓了一早上!”
苏魄转头看她:“这位小友是?”
戚秉砚恰好从他们身旁路过,冷言冷语道:“多大点事,不过没了一碗鱼汤。苏魄,你也长点心,这是昨天才在潮满宫见过的林师妹,林师妹的绫袖用得挺好,你们有空可以切磋。”
“噢!”苏魄歉疚道:“林师妹,方才失礼了,这段时日我们可以寻个时间交流交流。”
见她一脸诚恳,林宛杏反而局促起来,小声应了句:“看苏师姐时间。”
竹香游过,二人纷纷侧头看向来人,原来是周运烛换了件绿底的海水螭龙纹外袍,指尖勾着枚手掌大小的素纱囊进了前厅。
苏魄一眼就瞧见那素纱囊中装着的是昨日他们在成衣坊中见到的发带,用上好的蓼蓝颜料染成,上面的花纹还嵌着层青金石粉。苏魄眼巴巴地看他把素纱囊递给了林宛杏,谦和有礼地说着:“本来昨日就该将此物赠给林师妹作为见面礼,还望师妹莫怪。”
林宛杏满脸惊喜,娇声道:“周师兄心意贵重,此行又有要事在身,昨日才匆忙赶来月阜,小女怎会有怪罪之心。”
周运烛:“我先前在东海时颇得令尊照拂,事毕后还望能有机会与之见面。”
林宛杏的父亲是现今东海王手下的重臣,司掌军政,与其夫人是域内闻名的夫妇,二人感情甚笃,又在各自的领域颇有建树。林父稳固疆界有功,使东海沿湾多年不受海贼侵扰,于是东海连年渔获丰饶,商贸通畅,民间富裕,成六国四境内最为欣欣向荣之地。而其母丘毓彰,乃是潮阳宫声名显赫的炼器长老,坐拥资产千万,法宝无数。
林宛杏虽自幼家教良好,却怎么也改不掉扭捏作态的习惯,她将素纱囊握在胸前,扑闪着眼睛朝周运烛道:“父亲对周师兄赞誉有加,若不是事务繁多,半月前听闻师兄将至,还欲特来拜访。”
周运烛笑道:“就不劳令尊拨冗前来,周某回程时自上门请教。”
林宛杏道了谢,满心欢悦地进了后院厢房,与潮满宫同门用餐。而飞云宗的厢房还要沿池旁小径再走一段,苏魄跟在周运烛身后支支吾吾道:“师兄,我上午真不是有意的,我钓回一筐给你好不好?”
周运烛走在前头,声音温柔,随微风飘到她耳边:“苏师妹不必客气,不过是一筐子鱼,放了也算善事一件。”他又低笑道:“也不必特意替我把鱼竿带回来,不值钱的东西丢了也无妨。”
苏魄听他讲话虽温和,但言辞间暗含机锋,“不值钱的东西”五字咬得字正腔圆,分明就在埋怨她。她一时也觉得委屈——不就一筐破鱼吗!不高兴骂她一顿便是,非要在那阴阳怪气。
若是旁人,苏魄早跟他敞开天窗说亮话,大不了吵一架把事情解决了,总比被钝刀子磨着好,只是对上周运烛这招根本不见效。这还得从前月说起——前月师兄妹二人照例在师父的浮烟堂前斗剑,同门每十日一斗剑,大师兄戚秉砚是个剑术奇才,在宗门弟子中独领风骚好多年,几个序列靠后的长老也难敌他锋芒。苏魄虽是同批入宗弟子中的佼佼者,但和他到底差了辈分,与苏魄斗剑这种事让他来实在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滑稽。
斗剑传统始于立宗之时,兼具切磋与授剑的性质,而各长老有各长老的修剑之道,若在筑剑前期兼修二家之道,和自废前程没什么区别,故而斗剑只在同门之间。岳上阳副掌门统共就收了三个弟子,与苏魄斗剑这事只能落到二师兄周运烛头上。
周运烛谦谦君子的美名在外,无论对方身份高低,他都是有问必答、耐心有佳的得体做派。宗门内的师弟妹不管犯了多么不靠谱的错,只要寻上他,他都会给出解决方法,且绝对严守秘密。
对这样一位丰神俊朗、才貌兼备的师兄,苏魄自然心中或多或少有些倾慕的心意在。故而在前月斗剑时,才鬼使神差地想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新学的剑招,又因握剑转腕的动作不熟练,竟让剑气突刺出去,划破他织绣繁复的广袖。
苏魄慌张张收了剑,落地时手脚都不知该何处安放,啊啊呃呃了半天才吐出了句极小声的道歉。坏了“斗剑不得运气”的规矩是小事,可这剑气偏生把他袖口上憨态可掬的狸奴纹划成了两半,看着那被她断了头的可爱小猫,她整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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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都因羞愧而涨得通红。
周运烛背对着师父与戚秉砚二人,苏魄怯怯地抬眼看他,刚触到他抿起的薄唇,又垂眼不敢再看。戚秉砚向来严苛,在堂前不留情面地指出:“你这剑招才练成没几日,腕间并未夹紧,和上一式的衔接也欠缺柔韧,还得再练!”
“行了。”还是师父为她解围:“小魄内功倒是有所长进。剑招熟能生巧,不在于一时,回去再好好练便是。”
周运烛从始至终一语未发,伴随着他低浅的轻笑声,苏魄余光瞥见他转身,朝师父道:“弟子明日还需随郑师兄下山一趟,师兄与赵阁主一早便在芜青阁商议事宜,弟子已是迟了半个时辰。”
“你先去。”师父顿了顿后又道:“以后有事可以暂让秉砚与她斗剑。”
周运烛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走前将那绣满纹饰的广袖宽袍解了下来,路过苏魄身边时手一松,她下意识双手捧住,冷冷叶香满怀,只听周运烛温吞道:“听闻师妹从避水镇来,避水镇绣坊众多,以绣工闻名。师妹若是习得一二,可试着帮我补补,若是不会也无妨,我明日下山带去便是。”
恰有弟子来知会师父去正堂议事,岳上阳副掌门本也不会在意这点小插曲,走得比周运烛还急,倒是戚秉砚盯着这处欲言又止。待周运烛走后,他才走到苏魄身边道:“晚上找他道歉,你不会就别勉强补了。”
道歉是要的,缝缝补补也是要的。苏魄想着区区绣花能有何难?搬了几本书在房中学了一天,倒真给她补了个八九不离十。晚上她兴高采烈地抱着袍子敲响周运烛的房门,先是好生赔礼道歉了一番,接着将袍子递还给他,满心期待地等他夸奖。周运烛只随意翻了翻袖口,不浅不淡地应了几句,苏魄只当他是困了,虽没得到自己期望的反应,还是体贴地送上几支舒缓心神的熏香,便不再叨扰。
过了两日,苏魄照例做完每日的修炼,路过芜青堂时听说周运烛今日要回宗,匆忙跑回房间换了套雪白的修炼服,又急哄哄地奔到宗门边的小亭子里候着。就这么干等未免也太奇怪,于是她盘腿运起内功来,边运转法诀边竖起耳朵聆听山道上的声音。
宗门前的山道是险而急的石梯,春季云雨泛滥,阶梯上腻着层湿滑的雾水,郑明诀师兄是个耽于玩乐的,一路爬得东倒西歪,此时抬头见苏魄定定地坐在亭中运诀,她左右法诀不同,半黑半白,阴烛又不惧雨水,反倒将其化为云气绕在她身周,在她面颊上投出黑白柔光,她本就生得极美,肤白唇红,在烟青的黄昏中如同天外神女。
可这神女向来不给他好脸色,郑明诀故意扬起声音挖苦道:“镇里来的就是没见识,把周师兄的衣服划破了,还以为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能缝好。不知道周师兄可是皇室宗亲,哪件衣服不是出自皇家织室,赔不起就赔不起,找几根破烂毛线随便缝几下算什么?”
和郑明诀沆瀣一气的庞润立马接话道:“她不是练得很好吗?怎么斗个剑还能把周师兄的衣服划破?再说了,怎么会有人在宗门口修法诀啊?我看她是属意于周师兄……哎呦,怎么有条蛇尾巴甩了我一下,看来真说中了!”
众人哄笑成一团,周运烛这时才慢悠悠开口道:“行了,苏师妹也是无意为之,你们切莫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郑明诀与庞润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山下酒坊戏院的女子,周运烛又抬头望向翻滚的云际,余光再移向那间小亭时,亭中已空无一人。
28. 潮满天下(二)
少女的嗓音与细雨拍在门上:“周师兄,麻烦开下门。”
子时夜钟敲响后一刻,寻常这时他已歇下,今夜不知怎的心绪烦乱,尚在桌前点灯夜读,那关于王侯将相的竖排印刷字行读了半个时辰还在原点,毛笔愣悬半空,一点浓墨聚在笔端,和少女的呼唤同时落在纸上,私自为章句做了句读。
苏魄是瞧见了窗中烛影,知晓他尚未就寝才敢叩响门扉。
周运烛倒是很快开了门,他只穿着件单薄的荷花白寝衣,墨蓝的发挂在耳后,几缕较短的倦倦地垂在肩上。他端着张脸,手扶在门上,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苏魄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面无表情的神态。
苏魄怀中揣着个蓝布包裹,明明头发尖都湿得滴水,护在臂中的包裹却干燥无尘,还散发着烘烤后的暖香。
“师兄,这个给你。”
她将包裹递出,周运烛却不伸手,任她动作僵在半空。周运烛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问道:“为什么不用法诀?用了不会湿成这样。”
这句话表面听着是在关心,苏魄却能读出他掩藏在话语中的恶意。周运烛不接,她便强行把包裹塞到他手中,抱胸道:“师兄,我不是故意要装可怜。你知道我还没办法完全控制好法诀,我怕把东西烧了。”
周运烛掂了掂包裹,抛还给她:“师妹为何送一袋钱给我?我不缺钱。”
“师兄,我听到你们在山道上说的话了。你嘴上不说,但确实对我有不满不是吗?郑师兄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到底是我有错在先,弄坏了你的衣裳,又自作聪明缝了回去。我去打听了价钱,这些应该够得上修补的价格。”
苏魄诚恳的态度挑不出一点毛病,黑亮的双眼坦荡地望着他,他烟蓝的眼瞳缓缓挪向被雨打得低垂的草叶:“不必,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明诀的话不要放在心上。玄夜深冷,你我二人若是被巡夜小童撞见恐怕会引起不当的流言,故请苏师妹快回房歇息。”他也不给苏魄再开口的机会,言罢便锁上房门,吹灭灯烛,留苏魄抱着包裹立在泠泠春夜里,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可怜巴巴地淋着雨回房。
回房后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在飞云宗没有什么信任的朋友,此时只得将满腔委屈写在信中,隔日一早就奔到山下寄出信件。苏魄在晨课的最后几秒才赶到正堂,只剩第一排左边靠中还有个位置,恰好是在无人敢靠近的戚秉砚附近,苏魄硬着头皮坐下,戚秉砚今天却没批评她的匆忙,只探究地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书丢给她,提醒道:“第三十页。”
这日的晨课照例由周运烛领讲,他神情与往常无异,目光略过苏魄时还朝她露出淡笑,苏魄长舒口气,亦面色如常地与他相视点头。过了没几日,苏魄在午餐时收到了王池沉的回信,信中只有一行字:“都是小事,无足挂齿,你要记得开心。不日后春假,我接你下山去南泽游春。”苏魄拧了几日的眉头才舒展开,她拆开随信而来的包裹,包裹中蹦出了一只毛绒狸奴玩偶,玩偶有着湛蓝的琉璃眼,粉红的鼻头和柔顺的三色毛,引得坐在她近旁的师姐师妹们围着她聚了一圈,纷纷对玩偶发出惊叹的“哇”声。周运烛恰好从旁侧路过时,苏魄方才亲了亲玩偶的额头,脸颊漫着幸福的红晕,见到他便柔声唤了句“师兄”。此日过后,二人不尴不尬的关系恢复为师兄妹间该有的平淡,那晚之事如烟般散去。
*
不知为何周运烛今日故态复萌,苏魄虽心有不满,但经前月之事到底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知道追问也是无益,踹翻那一篓鱼确也是自己莽撞,于是在厢房里草草扒了几口饭,便一人跑到街上买钓具去了。
给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用周运烛那柄看着就价值不菲的鱼竿,于是临走前小心翼翼地将其靠在周运烛身后的墙上,听到她动静,周运烛肩膀微乎其微地向后别了一瞬,苏魄知晓他注意到了鱼竿,也不敢开口提醒,怕又惹恼了他,于是猫手猫脚地摸出门外,差点叫门槛绊了一跤。
不多时,潮满宫的傅长老带着弟子来到这间厢房,说是今晚特意安排了接风洗尘的宴会。潮满宫所托之事虽棘手,但也不急于一时,明日下午再正式展开行动也不迟。傅长老朝窗外喊了几嗓子,大中午的便唤小厮抬来几缸酒,岳上阳长老虽不悦,但在他人地界,总是不好拂了主人兴致。郑明诀和庞润这两人倒是惯于应对此种场合,和潮满宫几个弟子席间觥筹交错聊得热闹,而戚秉砚素来不爱这种场合,也是个从来不管他人脸色的,寻了个空当便独自离席。
他才刚出厢房门就被周运烛喊住:“师兄可是要去通知苏师妹晚上宴会之事?”
“我回房修炼。”
周运烛应了声,又道:“路上若是碰到师妹知会她一声,若是错过筵席,被师父怪罪可不好。”
戚秉砚睨了他一眼,压根不打算应下此事,抛下一句:“你不方便和她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运烛无奈摇头,郑明诀见此状端着酒杯凑到他身侧,醉醺醺地点评起来:“啧啧,你这师兄师妹倒是般配得很,两个都是鸟到天上去的,切,在江湖上那点三脚猫功夫算个屁!还不是要被我们踩在脚下。”
讲着讲着,郑明诀整个人都挂在他肩上称兄道弟起来,酒杯往他胸口抵了几下:“嘿嘿,周师兄,你怎么不给面子跟兄弟来一杯?是不是看不起我?”他总是看不透周运烛此人,借着酒意也是想试探他,知道他平日最爱整洁,便故意凑到他脸边哈着酒气。
周运烛笑意盈盈,眼鼻唇仍旧温润端方,竟让郑明诀半点破绽都瞧不出来。众人见周运烛顺手便捏起桌上酒杯,好言好语回敬道:“早就该跟明诀师弟喝一杯,祝师弟心想事成,此行定是收获颇丰。”
一饮而尽。
*
苏魄在街边花重金买了根钢筋鱼竿,卖家也不是什么渔具店,而是间兵器坊。苏魄拎着钱袋从店前路过,看到这根竿展陈在店中,一拍脑袋就朝店主问道:“老板,你这根竿能钓鱼吗?”
那老板见她是个女子,看着又细胳膊细腿的,翘着脚爱理不理道:“可以是可以。”
苏魄进店绕着这根竿转了几圈,又单手握起钓竿挥了两下,利落的动作把那老板看得目瞪口呆,连忙起身相迎:“这位侠士可是要寻见趁手的武器?我们店里还有五节鞭、铁锏等武器,您要不都试试?”
“我要找根竿钓鱼,你这根最重。”苏魄是个眼高于顶的主,做什么事都要求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结果。钓鱼……不就是饵一撒,钩一抛,等鱼来了,竿一抬就大功告成了吗?她灵机一动——越重的竿钓的鱼岂不是越大。她没周运烛那个条件买机关精巧的,那就买根重的,也算东方不亮西方亮了。
买完钓竿,钱也剩不下多少。她随便走了几步,见街边摆了个名为“龙王恨”的饵料小摊,把剩下几枚铜钱全买了鱼饵,又朝摊主打探几个能钓大鱼的钓点,那摊主看她什么也不懂,直摆手劝道:“你没钓过鱼,又是个漂亮女娃,跑到荒郊野岭不安全,再说了,就这点饵料,大鱼都不屑吃。”
苏魄急眼道:“我管它吃不吃!饵料把小鱼引来,小鱼再把大鱼引来,我竿一抬不就钓上了?”
摊主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看你是个精神有问题的,好心劝你你不听,那你从潮满宫前边那条路往东走,一直走到海崖边上那颗赤色的风动石下,竿一抛,包你钓到大鱼!”
“好哇。”苏魄当即抱着那根比她高了三倍不止的钓竿,摇摆着扬长而去。
摊主是个好人,没真给她指到荒郊野岭去,此地常有潮满宫的弟子路过,苏魄也怕在别宗弟子面前丢脸,于是躲在草丛里像个小贼。
第一波路过的弟子听到她的惨叫:“也没人跟我说鱼吃虫子啊,鱼不是吃虾米的吗?”那窝饵料连包带虫的全洒进海里,苏魄倒是安心地蹲在竿边,直道:“还好…没洒我身上。”
第二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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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的弟子听到她无聊地哼着歌,左瞧右瞧不见人影,还以为白日闹鬼,吓得拔腿跑回宗门,喊了一群人过来。
第三波弟子到来时,苏魄远远便听见了林宛杏的说话声。她将衣冠扶正,像根萝卜似得拔起,朝林宛杏招呼道:“林师妹,好巧。”
林宛杏被惊得圆眼怒瞪,差点一袖子挥过来,见是她才连忙收手:“苏师姐,你在这是——”
苏魄哪挡得住身后那么大根钓竿,只得坦白道:“钓鱼。”
林宛杏道:“苏师姐,傅长老在潮满宫中设宴相迎,时辰快到了,你随我们一同入宫便是。”
苏魄知晓这宴会无甚所谓,她又一门心思扑在钓鱼上,于是随口扯了个理由婉拒:“林师妹,我这人笨嘴拙舌,在宗内的宴会上都说不了几句话,去了也跟没去一样,不如就放我在这钓鱼。”
林宛杏甩下脸子,冷哼道:“随你。真不知道你们飞云宗是怎么教育弟子的,你还知道扯个理由,你大师兄连房门都不出,就甩给我们‘不去’二字,果真是家大业大,不把其他仙宗放在眼里。”
苏魄自知理亏,赔罪道:“那也不是这么讲,我散漫惯了,大师兄也是个有个性的。你看,我二师兄不是挺好?”
林宛杏闻言面色稍缓,临走前说了句:“那就祝苏师姐钓上大鱼,给运烛师兄好好赔罪便是。”这行人离开后,苏魄翻了个白眼,又蹲回草丛中。
月上树梢,苏魄还坐在空旷的海崖边,守着那根纹丝不动的钓竿。谁知道海边的夜风那么大?她又不敢动用法诀暖身,鱼最是敏锐,她使的法诀取象极阴,她控制不稳,若稍微泻出一点,崖下的鱼都得逃个干净。
她又饥又冷,想到周运烛对谁都好声好气,唯独就不给她好脸色看,不知不觉又眼泪汪汪,小声抽泣起来。
还没抽几声,鱼竿忽然小幅度地晃了几下。
苏魄开始还以为是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直到那鱼竿愈晃愈烈,这才愣头愣脑地抬起鱼竿,与那崖下之物较起劲来。
她以为怎么也得周旋半刻钟往上,没想到不过五个回合,那条大鱼就泄了力,被她提了上来。
苏魄还没察觉这轻飘飘的手感不对,那鱼就跃上崖前半空——这哪是鱼。
他玄齿衔着弯钩,长身拧转成弧,麟爪腾于夜空,好似抓握住今夜皓白圆月,而月光耀出那又黑又蓝的麟光,苏魄正对上他紧缩的瞳孔,一时惊呆。
不过一瞬,他扯着钓线又落回海中,苏魄与他掰扯到额头冒汗,也不见他再上岸,索性在水中使了个诀,将它困于网中,拔腿就往潮满宫奔去。
她大嚷着“周师兄”三字冲进宴会,也不顾旁人目光,一把拉上周运烛的手就将他往外带。周运烛此时正与林宛杏相谈甚欢,见状反应极快,知道苏魄是个头脑发热便什么也不管的主,为避免节外生枝,朝林宛杏无奈微笑后,便跟着苏魄出了潮满宫。
对着崖下空荡荡的海面,周运烛温声道:“你说你钓到了什么?”
苏魄慌张地挠着脸颊,指甲在白皙的肌肤上划出几道红痕:“我刚刚钓到一条有爪子的水蛇,我扯不上来,就在水里施了诀,结果我忘记固定鱼竿了……”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现在鱼竿也没有了,师兄…你是不是又要觉得我撒谎骗你?”
周运烛撇头不看她,周身气息霎时冷了下来,苏魄见状不再辩驳,只道:“师兄,对不起,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啊!”正准备掰开她握着自己衣袖的手时,周运烛猝不及防被苏魄扑了个满怀,苏魄手脚并用地扒在他身上,大叫道:“师兄,你看海里,海里怎么会有——!”
下意识循着她视线看去,周运烛原打算推开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别扭地将她虚虚揽住,轻拍她背以作安抚。
他长叹口气,另只手掏出一纸黄符,以诀击碎。爆响声中,黄符碎屑顺着气流向上,在半空炸出飞云宗的纹样。
29. 潮满天下(三)
今夜风凝,崖下潮缓,泡得发涨的死人搁浅在岸边,黑发如水草被海潮拖曳,一条大腿卡在礁石缝中,像一根倾倒在波涛中的白蜡,白蜡外头被海水泡出厚腻的脂光,白得瘆人。
死人的指头还在抽动,周运烛心下已知晓苏魄方才并未说谎,她确实往水里抛了法诀,这死人应该原本就飘荡在附近海域,肉身还留有残魂,这才被苏魄的法诀勾来。
周运烛纳闷今夜苏魄施下的法诀怎么散得这么快,她诀如其人,不费一番力气是决计打不散的。他定睛在海潮中寻觅了一番,左手揽着苏魄,右手朝那死人一勾,勾出一团晶莹的魂丝,魂丝摇摇欲坠地沿崖而上,最终飞入他腰间宝瓶。
苏魄后脖子发凉,这下双脚虽踏回地面,手还是把周运烛抱得死紧。她嘴唇被吓得苍白,紧闭双眼,伏在周运烛胸口埋怨道:“这怎么还是个有魂的?”
苏魄半边脸贴着他胸口,半边脸露在外边,周运烛低头,垂下的鬓发挡住令她不安的左半边视野,轻轻地说:“先放开一下。”
苏魄为难道:“我看到他的腿……好吓人。”
周运烛闻言轻笑出声,忍不住想吓她两句:“那是他的手,泡肿了。”
苏魄“嗬”得倒抽凉气,身子僵得像块坚冰,但还是慢慢松开揪着他衣服的手,背对着海崖,小步小步挪到他身后,牵起系在他身后的腰带。
等到岳上阳副掌门携人赶到时,苏魄已能若无其事地与他们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背在身后的手仍攥着周运烛的衣带。
傅长老已喝得东倒西歪,嘴里不知在嚼什么,他大着舌头道:“这附近是有很多水蛇,只是从没听说水蛇会长脚。”又色迷迷地说:“小苏长得这么美,怕不是把护国神龙色诱出来了!不都传说他这千年栖息在东海。”
苏魄觉得尴尬,又不得不接话,想了半天才从嘴里蹦出了句:“哪里哪里……过誉了。”
“行了!”傅长老朝身后的弟子呼喝道:“还愣着看什么?快下去把人捞上来,既然让别宗见到了,怎么死的总要给个说法。”
傅长老的大弟子俞正平带着三两弟子踏石而下,岳上阳一言未发,视线略过海面,最后聚焦于周运烛别在腰间的宝瓶上,抚着髯须似有所思。傅长老不耐烦地“哎”了声,拍着他肩道:“岳啊,我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要是这人死得蹊跷我一定据实以告,大概率就是这周围的灶户不小心落水,哪有什么事瞒着你。你就别想了哈,快带着徒儿们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林宛杏拎着裱有海浪纹的黑漆食盒姗姗来迟,听到傅长老这番话便道:“在下送诸位回去。”她嘴上虽称“诸位”,又面朝着岳副掌门,那双眼却落在被苏魄牵着的那枚衣带上。
人多起来后苏魄的恐惧也散了干净,这下她也觉得还扯着人家的衣带颇为不妥,赶忙松开手,朝林宛杏说:“林师妹,我帮你拿东西。”
林宛杏那双眼含情脉脉地瞧上周运烛:“这本来就是给苏师姐的。师姐一晚上守在这儿,海风寒湿,回去还是吃点暖身的东西。”
苏魄被风吹得鼻子发痒,此时小声打了两个喷嚏,接过食盒感谢道:“多谢林师妹。”
岳副掌门遣他们几个弟子先回月仙酒楼,自己仍留在海崖边与傅长老交谈。
刚走上大道,庞润就夸道:“还是林师妹想得周到,不过你有所不知,苏师姐修的是火诀,回去自己烤烤什么寒气湿气都烤干了!”
“啊…”林宛杏微张嘴巴:“那苏师姐刚才怎么不使诀暖身,手这般凉。”
苏魄法诀特殊,仅有同门几人知晓其性,她搪塞道:“钓鱼钓得什么都忘了。”
“切。”酒壮怂人胆,郑明诀也不顾周运烛在场,张嘴讽刺道:“我看你是做戏给周师兄看。”
苏魄可不是个好惹的,当即回嘴道:“那你说说我做什么戏了?讲话酸不溜秋的!”
“把自己冻感冒了,想要别人关心呗。”
苏魄眼珠一转,捏着嗓子嗲声嗲气道:“那你怎么不说我是引起你注意呢,郑师兄?你这下不就心疼我感冒了?”
郑明诀这张喝了酒也不见变色的脸,被她这么一说直接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庞润见他这副呆怔的模样也颇为诧异,挠着脑袋左顾右盼,不知该说什么话解围。
周运烛忽然停下脚步,他与林师妹走在最前,林宛杏原本就刻意保持步伐节奏,与他并肩而行,他一停,林宛杏马上也跟着停下。苏魄方才受了惊吓,这下才不愿意走在最后,怎么也要挤进队伍中间,让庞润和郑明诀走在她后边。她正扭头等着郑明诀回嘴,哪注意到前面两个人的动作,这一下先踩上了前人的脚,差点又跌进那揣着满兜冷香的长袍中。
后头那郑明诀正窘迫得眼睛不知该往哪放,她这边一绊,郑明诀也一头磕在她背上,酒后身体虚软,这下把他醉意全跌出来,竟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赖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庞润,扶他起来。”
“好…”听周运烛开口,庞润才意识到方才郑明诀的的确确失言了,这下连忙应声,手脚并用地背起郑明诀,小心翼翼观察着周运烛的脸色。
周运烛身量高挑,而庞润不过略高于苏魄,此时抬头也瞧不明周运烛的神情,只知那树影遮了月光,留他薄唇露在影外。
他停得突兀,讲起话来却万分自然:“林师妹,夜已深,就不劳你送我们回去。”他偏过头,潮满宫的侧门就开在不远处:“先请回吧,明日再见。”
“啊…好。”林宛杏有些失落,可芳心又不由为他那句“明日再见”而生出期待,于是乖巧地进了门,在槛边目送他们离去。
苏魄忐忑地跟在周运烛后头,仔细打量着方才被她踩过的鞋面,看了半天终于长舒口气:还好只是踩脏,没给人踩烂。
“庞润。”快到月仙酒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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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运烛又开口道:“明日你和明诀帮我去玉阳镇取一样东西,不是岳上阳副掌门,是岳炡掌门托我带给他的。明日去明日回,卯时就要出发。”
“那也太着急了,就不能苏师妹……”
“我们要处理今晚的事情。”
“她能帮什么忙。”庞润忍不住抱怨道:“明诀哥喝成这样,明天怎么起得来?”
周运烛走在前头一语不发,庞润念了几句便自讨没趣地闭嘴,回酒楼后招呼也不打一声,背着郑明诀快步超过二人,先回了房。
苏魄还在纠结今早踹翻的鱼和方才踩脏的鞋,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周运烛身后,到他房门口了才鼓起勇气道:“师兄,那个鱼…那个鞋……”
她又听见周运烛长叹口气:“阿魄,是师兄不对。”
她猛得抬头,恰好廊窗不敌长风,被撬开一条缝,昏黄的走廊霎时渗进霄蓝夜色,风在迂回,周运烛满袖熏香又被翻出,一缕发丝飘到苏魄眉间,她伸手摘下。周运烛平日总是温文尔雅的模样,此时敛起眸光,骨重神寒地立于细风中,苏魄一时竟忘记放下手中所执之发。
周运烛取过她手中餐盒,随手丢在门边,摇起楼梯边的小铃:“叫人给你做份新的,这个凉了,又是宴上剩下的。”
苏魄双瞳剪水,瞳中被烛火晃进滟滟清光,周运烛只触了一眼便不看她,那些幽微的心思似乎都要被洞穿。
“可是我带来的钱都花光了。”
周运烛吩咐完楼下新做鱼汤、清炒芥兰,鲳鱼焖豆腐等四五道菜品上来,才对她道:“来我房里一起吃。”
“你不是才从宴会回来吗?”
等房门关好,周运烛才语重心长朝她道:“阿魄,这种宴会哪里是吃东西的场合。”
苏魄这才注意他上挑的眼下泛着酡红,又恢复平常君子如玉的做派,坐在桌前笑吟吟地看着她。
苏魄眨着眼睛,勾起嘴角亲昵道:“师兄,你今天居然喝酒了。”
“嗯。”周运烛点头:“白天我不该对你生气,这顿饭就当赔罪。”
这下苏魄倒是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周运烛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扑哧笑出声来:“坐过来,等他们上菜。”
二人其乐融融地吃完这餐饭,苏魄心满意足回到房间,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三圈,当初第一眼看到周运烛就升起的亲切感与想要靠近的心情,在这几个月里兜了一圈,终于在今日回到原点。
无人注意处,那条有爪蛇爬进房中,尾巴啪得打在床柱上,苏魄把脑袋探到床下,却什么也没看到,心想:床总不会要被我滚塌了吧。想归想,她又一个鲤鱼打挺趴回床上,托着脑袋思考明天要怎么详细交代发现死人的过程。
运烛师兄提醒的对,自己法诀的事情可不能告知他人。若是附近灶户落水而亡,又怎会有残魂执念藏在尸身中呢?潮满宫不可尽信,她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30. 潮满天下(四)
苏魄静下心来整理了一遍说辞,在潮满宫那儿蒙混过关不是难事,就说自己先前钓上了一头大鱼,结果钓竿被鱼拖走了,回来时就看到那具尸体搁浅在礁石中。
事情太过凑巧,但人生就是这么戏剧性,难道还非得从她身上刨根问底不成?只是她也还没明白为何要隐瞒自己的法诀。
总之,明日囫囵说一嘴也能先拖过几日。她乃第一剑修岳上阳的徒弟,怀疑她就是怀疑她师父的清誉,就算有人敢怀疑她师父的清誉,又有谁敢挑衅飞云宗的威名。
月仙酒楼傍着海畔连绵的小丘,小丘挡下潮声,静夜无风,苏魄在想完这些在床上滚了几圈仍然难以入眠,其实还是因为这阵子和师兄那点事。
苏魄初入宗门时颇得周运烛关照,周运烛指点得事无巨细,又是带她拜访宗门诸位长老,又是告知她师父与师兄的喜忌,又是不厌其烦地与她斗剑。苏魄开始时内心总暗暗将自己与其他同辈弟子相比较,发现周运烛对她更为用心,但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二人同门,因着师父这层关系,周运烛才更加尽心。
运烛师兄贵为皇室宗亲,虽自幼就在飞云宗修炼,但接触的人事物与他们不同,内里到底有自己的倨傲之处——这也是极正常的。她前些日子确实表现得过于关注他,总想在他面前表现,以致于做事冒冒失失。不仅是那次斗剑划破他衣裳,还有诸如他经过时因顾着看他不小心撞上树干,把栖息其上的青鸟吓掉珍贵的尾羽等事件。
师兄对她心意有所察觉,二人又为同门,若她存有这份心意于他确为负累,故而心中颇有微词,以致于冷落她,与她置气,也在情理之中。
前段时间她心中又是怨怼周运烛的冷漠,但又隐约知晓自己的情感确实不妥。她不觉得自己比不上师兄,但是二人的身份差距摆在那儿,就算为同门,二人的人生轨迹也会截然不同,何必因为一时自私而给他人带来麻烦?
师兄今晚还不计前嫌和她道歉,她方才萌生出的那点情愫很快被自己按熄了——或许是错把对他的好感与依赖当成了喜欢。她嘱咐自己可千万要摆正好心态,别“恩将仇报”。
于是这些儿女情长很快被她抛诸脑后,她腾得起身推窗,硕大圆月悬于海天之间,夜风一吹,方才混沌的大脑霎时清明起来,她目光顺着长堤一路向海,海面正中铺了一道碎月,像水中的碎石路一直铺到圆月之下——那海平面的尽头,有间双檐朝上卷起的小庙静谧地立在海中。
苏魄脱口而出:“海神庙。”
圆月大如银盘,竟是罩住了将近四分之一的天空,深蓝的海潮在圆月下涌动,苏魄心中也莫名有些惊惶,许是想起了那截白蜡般的大腿,保险起见,她还是掏出随身锦囊中的黑釉鸟哨,上用金漆描有一枝小巧的海棠,虚虚吹响了两声。
一只用墨线勾勒出的苍鹰凭空出现,落在她手腕上。这枚鸟哨是王池沉所赠,三个月内仅能用一次,只要吹响立即能通过这只“苍鹰像”与王池沉对话。她平日尽量与王池沉通信,若不是实在忍不住,不会轻易动用鸟哨。
这只寥寥数笔勾出的苍鹰率先开口,音调如水温和:“小魄,这么晚不睡是有何事?”
“池沉哥,收到我前几天给你写的信了吗?”
“今天刚收到,知晓你去了月阜。王蕖得天神庙之命从西域至东海,今日到了东海都城长壬,我几个时辰前才与她相会。”
苏魄惊喜:“你也在长壬!”
“不过我有要事在身,恐怕没时间见你。若八月你还在月阜,我应该可抽空探望。你先说今日有何事?”
苏魄掩起窗户,小声将今晚所遇之事交代了一遍。
那头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首先恭喜,你看到的或许是一条龙。”
苍鹰目不转睛地盯着床底,苏魄并未留意,只顾着笑道:“别逗我了,哪有这么小巧的龙?刚孵出来的宝宝龙吗?再说了,龙怎么可能来咬我的钩!”
王池沉话锋一转:“可能也只是一只海蜥蜴,,如果下次你再看到定要和我说。”他清了清嗓子又道:“你是说周运烛把残魂收了?”
“没错。不过我觉得师父有所察觉,而且他们似乎不想让潮满宫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我大概知道一点潮满宫请我们来的原因。岳掌门当时的说辞是近期发现有人在偷盗潮满宫炼器所用的‘玉露’,但仔细想来就觉得很不合理,潮满宫怎么会连个盗贼都抓不到?有日我路过师父的浮烟阁,听到师父和二师兄才里面商议此事,原来他们二人都觉得有蹊跷,恐怕盗取玉露的不是外贼,而是内奸,这才要借飞云宗之力揪出歹人。在形势未明之前,师兄把可能的证据掌握在自己手里,先不让潮满宫知晓比较稳妥。”
王池沉失笑:“他们怎么连这种话都能让你听去?”
苏魄瘪嘴:“应该是觉得我听了也无所谓。但我心中觉得不安,月阜是个和月邑一样稀奇古怪的地方,我最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哦……你是说海神庙?”王池沉笑声轻快:“你放心,哪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小蕖明早仪式结束后就没什么事了,策马从长壬到月阜不过半日脚程,明晚她来见你。在她来之前,你还是听周运烛的,别擅自动用法诀,最好跟在他身边。”
苏魄敏锐问起:“池沉哥,潮满宫是不是有什么事?否则为何要让蕖姐姐特意来一趟。”
“没有什么。你现在才入宗不久,先把法诀修炼好最要紧,不要卷入宗门之间复杂的事情里。喊小蕖过去是陪你,知道你又要害怕了。”
“行吧。”苏魄嘴上答应,但心想难得下山一趟,就算心里再害怕,明日若有什么情况,她定是要亲自去探一探,最好还能去那海神庙里逛一圈。自己可是飞云宗第一剑修的座下弟子,怕鬼怕死人的事情传出去那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了?
结果还是被吓得天蒙蒙亮才敢安心入睡,做了一晚光怪陆离的噩梦,直到巳时钟响后半个时辰,房门才被人叩响。她从床上弹起,生怕误了大事,连头发也没理,急忙拉开房门,竟正对上戚秉砚的冷脸。
他第一句话就是:“昨天回来后,周运烛跟你说了什么?”
苏魄很快反应过来:“没什么,聊了几句昨晚的事情就去睡觉了。”
“为什么睡到现在?他阴阳怪气你了,最近没少受他的气吧。”
“呃”,苏魄没想到他竟察觉到近日二人间的尴尬气氛,讲得这般直白,让她都有些招架不住:“其实,之前确实是有些不愉快。不过,运烛师兄昨晚和我道歉了。”
戚秉砚瞪大双眼,露出极为惊疑的表情,不过一瞬又恢复回惯常的冷淡:“随便他。不过,今天你跟着我。”
“为什么?”
戚秉砚将廊窗推开一条小缝:“骂一早上了,你没听见?”
苏魄顺着窗隙看去,只见月仙酒楼前聚了一群身着粗布麻衣的平民,其中有个壮汉扯着一张白旗,上面用鸡血写了几个大字“杀人偿命,自古真理。闾巷仙家,一视同仁”,每有行人走过就高声叫骂:“潮满宫这群酒囊饭袋,害死了我们大姑娘,昨天晚上还反咬一口,大姑娘都泡得不成形了还不让人安息,抬着尸体把我们村一家家敲过去,守在码头边的老太公被吓得昏了过去,一头磕在桌角,死了!”
两个黄毛小儿跪在青砖地上哭嚎道:“还我爷爷的命来!还我爷爷的命来!我要取你们的命!”边喊头边往地上磕,满头脏污混着汗液、泪水与血丝哒哒落了下来。
苏魄不忍,正欲回身下楼时,又见几个大汉抬出块木板,板上僵卧着老太公的尸身,那额头上有一凿极深的伤口,苍蝇环着豁口飞,苏魄心中骇然,但仔细瞧了几眼,尸体面容发黑,连指甲盖都是深青色的,怎么也不像才死一晚的模样。
“看!”,壮汉将白旗搁在一旁,呼喝着用鱼叉挑起一个物什,苏魄差点尖叫出声,慌忙往窗隙右侧逃开,戚秉砚眼疾脚快地后撤一步,对她这种没出息的表现很是不屑,发出“啧”的一声。
戚秉砚用剑鞘指着苏魄的脊梁骨,硬生生地把她戳回窗隙前:“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苏魄被骇得眼前发白,还是圆瞪着眼把那物上下扫了两边,头脑嗡嗡,声音抖抖:“一个…死掉的……”
戚秉砚抢过她话:“死婴。”
苏魄听到这两个字倒吸一口冷气。
又听那壮汉高声道:“害那大姑娘不说,竟在大姑娘临死前把她腹中胎儿活生生掏出来撇在岸上,这还是人吗!?”
鱼叉挑着死婴绕场一周,把先前围观的游人都吓跑了,只剩几个胆大的还在远处槐树后探头探脑。
戚秉砚收回剑鞘,在她肩上敲了两下,出声道:“用法诀。”
“我不。”苏魄又撤回窗后,把视线挡了个严实,嘴上控诉着:“那死婴尚有魂魄,非要让他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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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吗!你能不能自己烧个符让他晚上来找你!”
戚秉砚双手抱胸:“这种邪物我甩两下袖子就散了,如何敢来找我?你使法诀引它来,晚上我同你一起。”
苏魄咬牙站回窗隙前,左手掌心腾起黑焰,霎时廊间日光暗了几分,戚秉砚眼眸玄深盯着那团阴森火焰,而后目光上移至苏魄的面颊,苏魄被吓得面色发白,可黑焰的火舌却在她眼中摇曳,戚秉砚靠在墙边若有所思,他对师妹的本性颇为好奇,他就没见过几个正派人士法诀能类属阴烛,就算不至于阴险狡诈,怎么也该是个城府颇深的人。想必周运烛也是因此对她有所顾忌。
似有凉风吹过,苏魄头顶漫起此起彼伏的麻痒之感,她才运转起法诀,就见鱼叉上的死婴眼珠子翻了上来,她被吓得左手上下颤动,两颗眼珠子也跟着她手中烛焰晃荡起来,死婴双眼还糊着一层灰膜。
火有传讯的功用,点在高台是烽火告警,点在祭坛是明火爇燋(ruo4jiao1,其实就是祭祀时烧火),在旷野闷闷地烧是狼烟传信。而阴烛自手掌根部的太阴丘燃起,所燃方寸之内凄寒阵阵,烛焰正对仍寄宿残魂的死尸,若有冤屈或未尽心愿,它就会在子时寻来,只不过……寻来的方式千奇百怪。
苏魄收诀后,那死婴的眼珠又落回原位,她退至周运烛身后:“等到子时我们在广场等它,我不想让它进我房间。”
见戚秉砚不答话,她着急道:“师兄你怎么不回答,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
戚秉砚惜字如金:“没。”
他说完转身又要回房,苏魄将他截住,问道:“你还没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手指着楼下那群人,壮汉刚把死婴收回鱼筐,又有三三两两的游人聚了回去,壮汉口条流利,慷慨激昂道:“幸好飞云宗派人来查明此事,今早我在此处遇到了运烛公子,和他诉说冤屈,公子不愧身出皇家,那仪表气度比我们高不知道哪儿去,他答应我定会给我们大家一个交代!”
男女老少莫不招起汗巾,高声欢呼叫好。
“昨晚师父在那儿监督着,潮满宫怎么也不至于做出这么荒谬的事情。”苏魄关紧廊窗,压着声音道:“还把运烛师兄抬得这么高,很难说是否早有预谋。”
戚秉砚挑眉,既不说是也不说否,只道:“你还挺聪明。”
“这两具尸体有些蹊跷,老翁看着死了不止一晚…”苏魄打了个寒噤:“小孩…太完整了,不像被生剖出来丢到岸边的。但虎毒尚且不食子,就算早得知我们来,也未必会用自己人的性命布局。”
苏魄看向戚秉砚:“师兄是想从死婴入手?可是死人未必不会说谎,更何况婴儿能给的信息也很有限。”
“潮满宫的事情周运烛一早就去处理了,今天你跟着我,”戚秉砚不容置喙道:“晚上跟着我去把另一件事情搞清楚,潮满宫的事情掺和进去也是浪费时间。”
这下苏魄懵了,脱口而出:“还能有什么事情?”
“海神庙。”戚秉砚轻叩腰间剑把,长剑剑鞘银光流溢,纹饰繁复,粗看是万花争放,细看团花簇锦间,是颗颗狰狞的妖兽头颅。戚秉砚的命剑名为“湔雪”(jian1),每斩下一只闻名于世的妖兽,剑鞘上便会增加一颗相应的兽首。
湔雪乃神魔时代遗留下来的宝剑,辗转多位英雄之手,周朝建朝初岳上阳长老偶然所得,便带回飞云宗,在戚秉砚夺得仙门大比魁首之时赠予他。只可惜天下承平日久,戚秉砚一身武艺难得施展,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机会在湔雪上留下自己的功勋。
“‘十五魂归海神庙,水月沧波照冥宫’,传说月阜在神魔时代乃五地六国为数不多的安居之地,就是因着庙中海神每月十五招揽游魂,这又是七月,我们跟着小鬼过去,那海神没理由不现身。”戚秉砚志在必得:“它不主动现身,我也要逼它出来。”
苏魄恼怒道:“要知道你是这种打算,我刚刚才不会使诀!”苏魄方才见楼下壮汉控诉的是昨晚之事,还以为戚秉砚是得师父之命今日携她探查,故而忍着恐慌配合。这下才反应过来大师兄痴迷武学,从来不管这些鸡零狗碎的争吵,法诀已使,她只能硬着头皮和戚秉砚去见那从没人见过的海神,想到晚上还要面对那长得骇人的小鬼,被气得直喘气。
戚秉砚一脸云淡风轻:“去听潮满宫的酒囊饭袋推诿责任,不如跟我去见海神更有意思。我可没对你说谎,先走了,子时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