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宜修》
1. 新后
头很重,像灌了铅,又像被钝刀子来回地锯。意识沉在黏稠的黑暗里,偶尔浮上来一丝半点,触到的也是湿冷的锦缎和浓郁的、令人反胃的药气。我不是在宿舍赶论文,边啃冷掉的煎饼果子边核对雍正初年后宫妃嫔的脉案资料吗?怎么……
“娘娘……娘娘您可算有动静了……菩萨保佑……”
谁在哭?声音尖细,带着颤,刮擦着耳膜。我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无数破碎的影像和声音却在这时蛮横地撞进脑海——大婚的红烛,冰冷漫长的侧福晋岁月,姐姐惊鸿一瞥的笑脸,皇上淡漠的“宜修,你总是最懂事的”,还有……还有刚刚举行过的、属于皇后的册封大典,凤冠沉重,礼服层叠,百官朝拜,而她站在高处,身侧帝王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穿堂风刺骨地冷。
心里忽然涌起巨大的悲恸和……不甘。这不是我的情绪。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真正睁开了眼。
入目是杏黄色的帐顶,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帐子用金钩松松挽着,窗外天光昏暗,似乎是清晨,又或是傍晚。一个穿着青色宫装、梳着两把头的宫女扑在床沿,眼睛红肿,见我睁眼,泪又涌了出来:“娘娘!您昏睡三日了,太医都说……都说……”
我转了转眼珠,脖颈僵硬。嗓子干得冒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水……”气若游丝。
那宫女却像得了圣旨,慌忙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桌边倒水,手抖得厉害,一半洒在了托盘里。温水递到唇边,我勉强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一股参味。借着喝水的姿势,我迅速打量四周。房间宽阔,摆设典雅而厚重,多宝阁上器物闪着低调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檀香和药味混合的气息。这不是任何现代医院或我的狗窝宿舍。
“剪秋……”我听见自己吐出两个陌生的字音。
“奴婢在!奴婢在!”剪秋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无限惊喜。
剪秋。景仁宫。皇后。乌拉那拉·宜修。
无数史料记载、影视形象、学术论文中的碎片,与脑海中骤然明晰起来的、属于另一个“我”的记忆轰然对撞。我是章静,历史学博士,专攻清史,昨夜还在为雍正后宫人事变动与导师争论。我也是乌拉那拉·宜修,大清雍正帝的皇后,刚刚正位中宫不过十日。
册封大典的疲惫,深宫积年的郁悒,还有……那场来得蹊跷、去得迅猛的高热。原主的最后一点意识,似乎就消散在那场高热里。而我,在一个错乱的时空节点,被塞进了这具还带着病后虚弱的身体。
接下来的两天,我以“病后体虚、神思倦怠”为由,谢绝了所有探视,包括皇帝。剪秋和绘春等近身宫女小心翼翼,只当我是病去如抽丝。我则需要时间,在一片混乱中厘清自己。
原主的记忆庞杂而细碎,带着浓重的情绪色彩:对纯元皇后看似恭敬实则复杂难言的心结,对皇帝爱恨交织的绝望,对华妃跋扈的隐忍与厌憎,对各宫妃嫔不动声色的审视与算计,还有对皇子、尤其是对弘晖早夭那无法言说的剧痛……这些记忆像潮水,时不时涌上来,冲击着我作为“章静”的理智。我必须死死守住自己核心的意识,像一个旁观者,又像一个被迫的体验者,去翻阅这沉重的人生卷宗。
更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不止有我一个“意识”。某些瞬间,当剪秋提到“皇上今日问起娘娘”,或是绘春摆弄窗下一盆开败了的牡丹时,心口会掠过一阵尖锐的、不属于我的刺痛或空茫。尤其是每次对镜,镜中那张苍白柔婉、眉宇间锁着淡淡轻愁的脸,会让我恍惚。那不仅仅是乌拉那拉·宜修的容颜,那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深的、冰冷的寂灭,像一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那不是我的眼神。
第三日傍晚,我遣走了所有伺候的人,只留下梳妆台上一盏孤灯。铜镜打磨得极为光滑,清晰映出“我”的模样。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容颜秀丽,只是气色太差,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没什么血色。我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或者,是她。
“我知道你还在。”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在寂静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出来聊聊?”
镜中人影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烛火微微跳动。
“你这辈子,太累,太苦,太不值了。”我慢慢地说,手指抚过梳妆台上冰凉的玉石梳子,“放心,我会好好替你活。活得……比原来精彩。”
依旧没有回应。但寝殿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些许。那是一种微妙的、心理上的寒意。
我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妆奁。里面金银玉饰之下,压着一把小小的金剪刀,是日常用来修剪灯花或线头的。我拿起了它。剪刀很凉,分量不轻。我转过身,背对妆镜,其实并无必要,但这让我觉得更像是一场只有“我们”两人的对峙。我将冰凉的剪刀尖,轻轻抵在了自己一侧的脖颈上,那里皮肤很薄,能感到脉搏在指尖下急促地跳动。
“自我介绍一下,”我对着空气,也对着这具身体深处可能存在的那个灵魂,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陈述观点,“我叫章静。历史学博士,研究方向,清史。雍正朝的后宫,我读过起居注,看过脉案,分析过妃嫔升降的每一次背后动因。你们这里的规矩,人心,算计,我门清。”
剪刀又压进去一分,轻微的刺痛传来。
“所以,”我一字一顿,“你让,还是不让?”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看到了。就在镜中,我身影的旁边,一道更淡、更虚渺的影子缓缓浮现。同样的年轻容颜,同样的皇后装束,但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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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荡荡的,看着我,又像透过我看着无尽的虚空。那不是活人的眼神,是枯骨,是灰烬。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直接响在我的脑海深处,缥缈得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每个字都浸透着淬了毒的寒意:
“我恨。”
“恨他们所有人。”
我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镜中,我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属于乌拉那拉·宜修那种温婉的、习惯性的微笑,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锋利的了然。
“那就恨着。”我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回荡,也响给那个即将彻底消散的灵魂听,“恨比爱让人活得久,知道吗?”
镜中的虚影似乎波动了一下,那双死寂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的残烛,倏地熄灭了。随即,那道淡淡的影子,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痕,迅速化开,消散在铜镜模糊的光晕里,再无痕迹。
脖颈上冰凉的触感消失。我放下剪刀,金属磕在妆台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寝殿内那股无形的寒意也悄然褪去,只剩下初春夜晚正常的微凉。我重新转向妆镜。镜中,只剩下我一个人。脸色依旧苍白,眉眼依旧温婉,但那双眼睛……里面的茫然、沉重、属于原主的深重伤痛,似乎随着那抹魂魄的消散,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清醒的冷静,以及冷静之下,开始悄然盘算的幽光。
我伸出手指,轻轻描摹镜中年轻皇后的轮廓。皮肤细腻,下颌柔美,是一张很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也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脸。
“乌拉那拉·宜修……”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又轻轻补上自己的,“章静。”
这波穿越,荒诞绝伦,危机四伏。前有心思深沉的雍正,后有虎视眈眈的年世兰,暗处不知多少才人佳人正在蓄势待发。原主留下的是一盘表面光鲜、内里千疮百孔的残局,和一个“贤德”之名牢牢束缚的皇后身份。
但……
我缓缓放下手,指尖无意中碰到妆奁里一个丝绒小袋。原主的记忆悄然浮起——那是姐姐纯元从前送给她的香囊,她一直留着,从未再用,却也未曾丢弃。香囊的丝绒已经有些褪色,上面绣着的石榴图案,寓意多子,此刻看来却有些刺眼。
我捻了捻那粗糙的丝绒表面,然后松开手,任由它落回妆奁深处。
专业对口了。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黑透。景仁宫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坚定,敲打着紫禁城无边无际的寂静。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我将不再是历史书页间一个单薄的名字或一段评价,而是真正踏入这片我曾无数次在故纸堆里揣摩过的、真实而残酷的战场。
2. 国母
晨起梳妆时,剪秋一边替我篦着头发,一边觑着我的脸色,小心地开口:“娘娘,早起苏公公那边递了信儿过来,说是……前朝张中堂,还有寿康宫太后那边,都提了选秀的事儿。劝皇上充实后宫,延绵皇嗣。”
铜镜里,我的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眼神是清的。闻言,手上捻着一支素银簪子的动作只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剪秋手下更轻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带出几分试探:“皇上……像是允了。旨意虽还没明发,但内务府那边,已有风声,让开始预备了。”
我将那支簪子插进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里,端详着镜中那张宜修的脸。年轻,端庄,眉宇间那股原主固有的、挥之不去的轻愁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或许是“病”了这一场,连郁结之气也散了些。我拿起另一支点翠的步摇,比了比位置,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什么波澜:“选吧。是该选了。皇上登基不久,后宫空虚,子嗣上也单薄,是这么个理儿。”
剪秋有些讶异地从镜中看我,手里拿着玉梳,一时忘了动作。她服侍宜修多年,太了解这位主子。从前的皇后娘娘,对这种事情,表面再怎么维持着大方贤德,心里总是拧着一股劲儿的。皇上多看哪个宫女一眼,或是前朝有哪家适龄贵女的传闻,她夜里总要辗转反侧,晨起眼底便多一圈青黑。何况是正经八百的选秀?如今这般……也太过平静了些。
我知她疑惑,也不解释,只从妆奁里又拣出一对翡翠耳坠,对着光看了看成色。冰种阳绿,水头极好,是皇后份例里的好东西。原主似乎偏爱素净,这类鲜亮的首饰并不常戴。我将耳坠递给剪秋示意她帮我戴上,口中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调子:“这宫里啊,吃穿用度是不愁,份例也优厚,比外头多少人强。可你知道咱们皇上……”
我顿了顿,从镜中看到剪秋凝神听着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个顶顶勤政的。批折子能到子时,最迟卯时又得起。心里装的,是西北的军报,东南的漕运,黄河的汛情。前朝千头万绪,他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三个用。你说,他哪有那许多空闲,来管后宫这些针头线脑、你来我往的事?”
耳坠冰凉的触感贴上耳垂,沉甸甸的。剪秋替我戴好,又调整了一下步摇,低声应道:“娘娘说的是,皇上日理万机……”
“所以啊,”我截过她的话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后宫的事,总得有人替他看着,管着,让它安安稳稳的,别闹出什么不好听的,分了皇上的心。前两天,皇上不是说了,让华妃帮着协理六宫事务么?”
提到华妃,剪秋的脸色明显紧了一下,那是原主身边人刻入骨髓的忌惮与隐忧。我没理会,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像是在梳理思路,又像是在说给她,或者说,给这景仁宫里所有竖着的耳朵听:“我这两日病着,躺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翻来覆去地想。我是谁?我是大清皇后,是皇上的正妻,是国母。”
我转过身,正对着剪秋,也正对着这殿内隐约浮动着的、无数窥探与评估的气息。目光扫过绘春、绣夏她们低垂的头颅,扫过殿门外躬身侍立的太监身影,最后落回剪秋有些怔忡的脸上。
“国母,就得有国母的样子,国母的格局。”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再为着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失了体统,也失了身份。选秀,是祖制,是为了皇家子嗣昌盛,是为了前朝后宫安稳。我作为皇后,该想的是如何把这件事办得体面、周全,如何为皇上挑选出真正德才兼备、能伺候好皇上的新人,如何让这后宫,即便添了新人,也依旧是和睦有序的‘佳话’,而不是乌烟瘴气的‘笑话’。”
我站起身,剪秋忙上前搀扶。皇后的朝服还未上身,只一件家常的湖蓝色缎袍,绣着同色暗纹,清雅却也略显素淡。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初春微寒的风带着泥土和嫩叶的气息拂进来,驱散了些殿内沉郁的药味。
“记着,剪秋,”我没有回头,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往后,景仁宫上下,也都要记着——‘母仪天下’这四个字,不光是皇上给的金册金宝,不光是身上这件礼服,头顶这顶凤冠。它是一种体面,一种心胸,更是一种……本分。”
“咱们只管做好这个本分。该咱们操持的,一丝不错;不该咱们多心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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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看。皇上是明君,后宫这点地方,谁安分,谁闹腾,他心里能没本账?”我顿了顿,想起历史上那位皇帝多疑而锐利的眼神,补充道,“就算一时顾不上,日子长了,总能看得清。”
剪秋在我身后,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是,奴婢……明白了。”她的声音里,先前那股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安,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茫然。
我知她未必全懂,但无妨。有些话,说出来了,立下规矩了,自然有人会去琢磨,去传递。这深宫之中,言语向来比刀剑跑得快。
“内务府既然开始预备了,想必章程旧例都是现成的。”我重新走回妆台前,看着镜中已然妆扮妥当的自己,那张属于宜修的脸上,神情平静,目光沉稳,再无半分从前的幽怨闪烁。“你去传个话,就说本宫身子已无大碍,选秀是大事,让他们按着规矩好生办理,若有拿不准的,或是需要请旨的,尽管报来景仁宫。至于华妃那边……”
我拿起胭脂,用指尖沾了少许,在掌心匀开,轻轻拍在颊边,镜中人苍白的脸色立刻多了几分鲜活气。
“皇上既让她协理,她自然也要费心。该知会她的,一样知会。该她拿主意的,也由着她拿。咱们景仁宫,只需把握着大规矩不错,不出纰漏便是。记下了?”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剪秋屈膝行礼,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似乎稳当了些。
殿内只剩下我,和两个垂手侍立的宫女。窗外天色已大亮,雀鸟在枝头啁啾。我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鬓角。镜中人眼眸深处,一丝属于章静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盘算,悄然沉淀下去,覆上属于乌拉那拉·宜修的、恰到好处的温婉与端庄。
选秀啊……
也好。这潭水,是时候该动一动了。水浑了,才能看清底下到底沉着些什么。而握着凤印、站在岸上的人,首要的不是急着下水摸鱼,而是得看清楚,这风,究竟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我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燕窝粥,用瓷勺慢慢搅动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唇边那一抹极淡、极稳的弧度。
3. 选秀
又过了几日,选秀吉日。
坤宁宫正殿内,香烛缭绕,仪仗森严。我身着石青色朝服,头戴缀满东珠的朝冠,与身着龙袍的皇帝一同端坐于上。这身行头沉重无比,压得人肩颈酸麻,但我必须维持着皇后应有的端庄仪态,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外鱼贯而入的秀女们。
皇帝在一旁,神色淡漠,大多时候只是略扫一眼,偶尔问一两句家世,便由太监唱喏“撂牌子”或“留牌子”。他显然对此事兴致缺缺,眉宇间还带着前朝政务留下的疲惫。我心中了然,这位工作狂能抽空坐在这里,已是给了太后和前朝极大的面子。
秀女一批批进来,又一批批退下。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但大多拘谨怯懦,或是刻意矫饰,难入皇帝法眼。直到那个叫安陵容的秀女上前。
她身形纤细,衣着算不得出挑,甚至有些寒酸,行礼问安时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股子小家子气的畏缩。皇帝果然皱了眉,指尖微动,眼看就要示意撂牌子。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彩蝶,翩翩然,不偏不倚,正落在安陵容鬓边一朵不起眼的绢花上。
殿内微微骚动。皇帝的目光顿住了,落在蝴蝶翅膀那抹突兀的艳色上,又移到安陵容因惊惶而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脸上。他沉吟片刻,竟改了主意,淡淡道:“倒是个有造化的。留牌子吧。”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唇角一瞬即逝的轻蔑。蝴蝶?造化?不过是巧合罢了。这位天子,有时倒也信这些无稽之谈。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极快,连身侧的皇帝都未必察觉,却让侍立在我身后的剪秋捕捉到了,她垂下的眼帘微动。
接着是沈眉庄。此女果然不同,步履沉稳,仪态万方,行礼问安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容得体,回话间引经据典,显是家中精心教养过的。太后问话,她应对得宜,既显才学又不失恭谨。我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暗道:可算是来了个明白人,知道在这地方该怎么说话办事。这样的人,若能安分,倒是省心。
最后,轮到了甄嬛。
她报上名讳时,我便多看了两眼。容貌确属上乘,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灵动之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当皇帝和太后问话时,她的回答虽合乎规矩,但细品之下,总觉欠缺了几分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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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热切与敬畏,甚至隐隐有些无礼,透着一股“快把我刷下去”的急切。那点小心思,演技拙劣,在我这双看惯了史料中各种隐晦笔法的眼里,几乎无所遁形。
我心中冷笑,既然你不想留,我偏要让你留得“名正言顺”。于是,我端起皇后的架子,温声开口,考校了她“嬛嬛一袅楚宫腰”的出处与含义。
甄嬛显然没料到皇后会突然发问,且问得如此风雅又刁钻,她怔了一下,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流畅地答出了出处,并解释了诗意。倒是有几分急智。
一旁的剪秋似乎对甄嬛先前“无礼”的表现颇为不满,见我不仅未加斥责,反而出题考校,忍不住微微蹙眉,觉得这秀女实在没甚教养,不懂规矩。
皇帝却似乎对甄嬛的才学有了点兴趣,未等太后表态,便开口道:“倒是读了些书。留下吧。”
尘埃落定。我收回目光,不再多看甄嬛一眼,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心中却对她提起了几分真正的兴趣。一个不愿入宫却颇有才情的女子,在这深宫里,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呢?这场大戏,似乎比史书上枯燥的记录,要有趣得多了。
4. 点评
选秀结束后,御驾回銮,我乘着皇后的仪舆回到景仁宫。朝服冠冕沉重,压得人肩颈酸乏,但精神却有些异样的清明。卸去大妆,换上常服,我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对剪秋道:“让周宁海去拿些糕点,沏壶好茶来。你也坐,咱们说说话。”
剪秋应了,吩咐下去,不多时周宁海便带着小太监端上几样精细点心和一壶新沏的碧螺春,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我和心腹。
剪秋在榻前的绣墩上侧身坐了,一边替我斟茶,一边觑着我的神色,轻声道:“娘娘今日似乎对那位叫甄嬛的秀女……颇有几分留意?”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奴婢愚见,倒觉得她有些轻狂无状,回话时欠了些恭谨。莫说娘娘了,太后最后看她的眼神,也淡了许多。”
我接过茶盏,白瓷温润,茶香袅袅。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才缓缓道:“留意?算是吧。这甄嬛啊,”我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着炕几边缘,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说句实话,她骨子里,怕是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癫狂,或者说,是个活在自个儿梦里的疯子。”
剪秋愕然抬头,显然没料到我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一个刚刚入选的官家小姐。
“你瞧见她身边那个侍女了吗?叫浣碧的。”我继续道,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史实,“那不是普通的丫鬟,是她同父异母的庶出妹妹,就比她小几个月。生母是罪臣之女,见不得光,从小养在她身边当婢女。她甄嬛日日对着这么个活生生的、因嫡庶尊卑而命运天差地别的例子,脑子里转的,却是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念。”
我轻笑一声,带着冰冷的了然:“她父亲甄远道,一个标准的士大夫,宦海沉浮,何曾教过女儿这个?她从小在甄家长大,亲眼见着她父亲有妾室,有庶出的子女,这大清天下,但凡家境殷实些的,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这道理,她该是刻在骨头里的。可她偏不,偏要信那些话本子里虚妄的玩意儿,还自以为清高,不愿入宫。今日殿前那点拙劣演技,无非是想落选,回去继续做她的美梦。你说,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剪秋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她自幼入宫,所见皆是尊卑有序、等级森严,妻妾嫡庶更是天经地义。甄嬛这种近乎“悖逆”又自相矛盾的心思,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只觉得荒诞又难以理解。
“至于沈眉庄,”我话锋一转,“倒真是个聪明人。有家世,有才学,仪态规矩挑不出错,也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表现,什么时候该收敛。是个知进退的。”
剪秋顺着我的话,疑惑道:“娘娘既说她聪明,有才学,又知进退,那……岂不是极好?”
“好是好,”我拈起一块豌豆黄,却没吃,只在指尖转了转,“可这聪明,还得看用在什么地方。眼光终究还是浅了些,或者说,看错了方向。”
“读那么多书,还眼光不够吗?”剪秋更纳闷了。
“读书?”我将那块豌豆黄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语气里带上一丝鲜明的鄙夷,“读得多有什么用?读错了书,读再多也是白搭,甚至越读越蠢。《女则》《女戒》?哼,什么垃圾玩意儿!‘女子无才便是德’?更是不知道哪个酸腐蠢儒放出来的屁话,误了天下多少女子!”
剪秋被我这般直白粗鄙又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得瞪大了眼睛,慌忙看向门口,生怕被人听了去。
我却浑不在意,继续道:“真想明事理,知进退,该读史书!读《史记》,读《资治通鉴》,读历朝历代的兴衰得失。唐太宗有句话说得对,‘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看懂了前人怎么成,怎么败,怎么在权力人心之间周旋挣扎,才算真正长了见识,开了眼界。沈眉庄读的那些诗词歌赋、女训闺范,陶冶性情尚可,真想靠那些在这宫里活明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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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消化着这从未听过却又隐隐觉得锐利无比的话,又问:“那……安小主呢?奴婢瞧见,蝴蝶落她头上时,娘娘似乎……”
“轻蔑?”我接过话头,坦然承认,“没错。当时若不是在皇上太后面前,我何止轻蔑。沈眉庄和甄嬛,好歹肚子里真有墨水,一个通晓世故,一个……虽疯却也自有一套歪理。可你瞧瞧那安陵容,除了那副怯生生、我见犹怜的皮囊,还有什么?家世寒微,才学顶多是识几个字,殿前应对毫无出彩之处。那只蝴蝶……”我哼了一声,“不过是巧合,却成了她入选的契机。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她无才无德,唯有那点颜色,或许还能偶尔博个‘造化’?”
我看着剪秋,语气沉静而冷酷:“剪秋,你记着,在这宫里,乃至在这天下,女子若只有‘色’这一样东西能依仗,那便是将身家性命都系在了最不可靠的丝线上。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到那时,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安陵容今日倚仗蝴蝶,来日,又能倚仗什么?”
剪秋怔怔地听着,背脊微微发凉。她忽然觉得,病愈之后的皇后娘娘,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不再为皇上多看了谁一眼而辗转反侧,不再为华妃的嚣张而隐忍郁结,甚至不再为那些新入选的、鲜嫩如花朵般的秀女们感到威胁或嫉妒。娘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这些莺莺燕燕、尔虞我诈,落在了更遥远、更冰冷,也更高处的地方。
那里,没有情爱,只有规则;没有侥幸,只有筹码。
“奴婢……记下了。”剪秋低下头,声音微涩,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重新端起那杯渐凉的茶,望向窗外。景仁宫的庭院里,几株桃树结了花苞,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娇嫩的粉。春天来了,这后宫,也要热闹起来了。
疯子,聪明人,以色侍人者……都已登台。
好戏,才刚刚开始。
5. 华妃
周宁海端来一碟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热气微散,甜香扑鼻。我示意剪秋接过,吩咐道:“你现在就去趟翊坤宫,把这糕点送给华妃。就说本宫想着她协理六宫事务繁忙,怕是午膳都没顾上用,特意送些点心给她垫垫肚子,让她别只顾着操劳,仔细身子。”
剪秋端着那碟糕点,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和不解,低声道:“娘娘……华妃娘娘那个性子,您送去的东西,她怕是……未必领情。”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怕是觉得咱们示弱讨好,转头就赏了奴才,或者……更糟。这不是拿热脸去贴……”后面几个字她没敢说出来。
“贴冷屁股?”我替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本宫知道。她若不扔,或是恭恭敬敬谢恩收了,那才叫见鬼。”
剪秋更糊涂了:“那娘娘为何还让奴婢去这一趟?平白让她得意,看咱们景仁宫的笑话。”
我放下茶盏,看向她,目光沉静:“本宫不是让你去送糕点,是让你去她那儿,仔细闻闻味道。”
“闻……味道?”剪秋愕然。
“翊坤宫的奢华,六宫皆知。华妃偏爱焚香,且非名贵香料不用,整日里香烟缭绕,说是‘红袖添香’,实则是炫耀圣宠,也是遮掩她宫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凌厉之气。你去,好好闻闻她今日焚的是什么香,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剪秋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更疑惑了,但见我神色笃定,便不再多问,屈膝行礼:“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
剪秋走后,殿内恢复寂静。我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翊坤宫的香料……那是华妃年世兰的标志,也是她悲剧的注脚。原主的记忆里,对这香气厌恶至极,认为那是跋扈的象征。而我,一个熟读清宫档案甚至医案的历史研究者,却知道那奢华馥郁的香气底下,隐藏着怎样冰冷刺骨的真相。
约莫半个时辰,剪秋回来了,脸色有些微妙。她行礼后,走到我近前,低声道:“娘娘,奴婢去了。华妃娘娘……果然没给好脸色,糕点让颂芝接了,连正眼都没瞧一眼,话也说得不甚客气。不过奴婢按娘娘吩咐,留心闻了那殿中的香气。”
“如何?”
剪秋微微蹙眉,似乎在仔细回忆:“翊坤宫用的香,确实名贵非凡,奴婢虽认不全,但那股浓郁的甜香里,似乎……似乎总掺着一点极特别的味道。说不上难闻,甚至被其他香气盖着,不易察觉,但若仔细分辨,又能感觉到,那味道……有些沉,有些腥暖,闻久了,心头有点发闷,不像寻常花香果香那般清爽。”
我缓缓睁开眼,坐直了身体。从枕边一个隐秘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用软绸包裹的小块东西,递到剪秋面前,示意她闻。
剪秋小心地接过,凑近鼻端轻轻一嗅,脸色骤变,脱口道:“是!就是这个味道!虽然很淡,但感觉一模一样!娘娘,这是……”
“麝香。”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将那块深褐色、带着奇异香气的东西拿回来,重新包好。
“麝……麝香?”剪秋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宫里的女人,多少都对一些香料药材有忌讳的常识。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奴婢听说,这东西……女子不宜多用,尤其是……”
“尤其是长期使用,或用量不当,会导致宫寒不孕,甚至绝育。”我接上她不敢说完的话,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华妃入潜邸得宠开始,就偏爱此香,皇上‘体贴’,专门赐下,让她常年熏燃,数年不绝。她如今的身子,早就被这‘恩宠’浸透了,想有子嗣?难于登天。”
剪秋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惊骇。她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浑身都发起抖来。
我伸出手,用力但无声地压下她捂嘴的手,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这东西,是皇上赐的。皇上不想让她有子嗣,明白吗?后宫女人,没有子嗣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剪秋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褪尽。雍正的赏赐……竟是绝嗣的毒药!这比任何后宫倾轧都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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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和恐惧。
我松开手,任由她消化这惊人的信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显冰冷:“现在,你还觉得华妃的风光,是真的风光吗?”
剪秋茫然地摇头,说不出话。
“年家是包衣出身,年羹尧是战场拼杀出来的军功,皇上用他,也需要他,所以给他妹妹荣宠,给她协理六宫之权,让她做给年家看,做给天下人看。可这荣宠,是系在年羹尧的军权上的,更是系在皇上愿意给的恩典上的。她的一切,富贵、权势、宠爱,乃至她每日焚的香,都是皇上给的。皇上不想给,随时可以收回。她不能有子嗣,年家就不能有带着皇家血脉的外孙,这份外戚的势力,就到她为止了。”
我看着剪秋惨白的脸,继续道:“她以为自己是翱翔九天的凤凰,实际上,不过是皇上手里一把好看又好用的刀,一只被金丝银线捆住翅膀、喂着蜜糖也掺着毒药的雀鸟。皇上想要她圆,她就得圆;想要她扁,她就得扁。所谓的‘长久’,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旦年羹尧失了圣心,或者皇上觉得不需要这把刀了……”
我没有说完,但剪秋已然懂了。她眼中的惊骇渐渐被一种深切的寒意取代。原来,那翊坤宫冲天的香气,日夜不息的奢华,骄横跋扈的做派,底下掩盖的,竟是如此不堪一击的脆弱和早已注定的绝路。
“所以,”我重新靠回软枕,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决断,“这宫里吵得很。本宫病体初愈,需要静养。圆明园地方大,景致好,也清静,最适合养病。至于六宫事务……”
我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华妃不是喜欢协理吗?皇上不是让她学着管吗?那就让她好好管着。咱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你吩咐下去,准备着,过两日,咱们就去圆明园。”
剪秋此刻再无半点异议,恭敬地低下头:“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准备。”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稳,也更慎重。仿佛一夕之间,窥见了这金碧辉煌的宫墙之下,那深不见底、寒彻心扉的黑暗规则。
6. 恩怨
圆明园果然比紫禁城里清静许多。湖光山色,草木清华,连吹过廊下的风都少了那股子六宫聚集的压抑与脂粉香气。我乐得自在,每日晨起,便在临湖的水榭里读书,带的不是诗词女训,而是《资治通鉴》和本朝实录的誊抄本。午后若无杂事,便让太监在僻静处支个钓竿,也不求真能钓上什么,图的是那份远离喧嚣的专注与宁和。
这日,我正在水边垂钓,浮子半天不见动静,我也不急,只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剪秋轻手轻脚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札,低声道:“娘娘,景仁宫留守的小禄子递来的消息。”
我“嗯”了一声,示意她说。
剪秋快速浏览了一下信纸,眉头皱了起来:“说是……华妃娘娘近来,越发……张扬了。内务府份例,她宫里总要挑最好的先挑一遍,有些紧俏的贡品,她甚至直接截留大半。对各宫妃嫔,动辄训斥,连资历稍老的齐妃娘娘,前几日在御花园撞见,因礼数稍慢了些,也被她当着下人的面给了好大一个没脸。如今六宫私下里,怨气不小,只是敢怒不敢言。连太后那边,似乎也听说了些,很是不满,前儿还召了华妃去寿康宫,想必是敲打了一番。可是……”
“可是皇上那边,没什么动静,是吧?”我接过话头,依旧看着水面。
“是,”剪秋点头,语气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忿,“皇上似乎……全然不知,或者知道了也不理会。依旧时常去翊坤宫,赏赐也丰厚。奴婢实在不懂,华妃如此跋扈,皇上英明,怎会……”
“怎会纵容?”我轻轻提了提鱼竿,鱼线在空中划了个无力的弧线,又落回水里,“这段时间,她不这么‘拽’,不这么跋扈,那才叫怪事。”
我放下钓竿,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你跟我来。”
带着剪秋回到我暂居的殿阁,我让她关好门,然后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清疆域舆图。我拿起早准备好的两张小纸条,用一点浆糊,分别贴在青海一带。一张上写着“罗布藏丹增”,另一张上,赫然是“年羹尧”三个字。
我指了指那两张并排的纸条,看向剪秋:“你看明白了吗?”
剪秋凑近地图,仔细看了看青海的位置,又看看那两个名字,眉头紧锁,努力思索着。她虽不谙前朝大事,但毕竟是皇后身边的一等宫女,对朝廷动向并非全然无知。西北不稳,年大将军被皇上委以重任出征,这她是知道的。她盯着那两个名字,尤其是“年羹尧”,又联想到如今华妃在宫中的异常跋扈,一个模糊又惊人的念头渐渐成形。
她迟疑地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娘娘的意思是……因为年将军正在青海与罗布藏丹增叛军对峙,军情紧要,所以皇上必须……必须稳住年家,安年将军的心?因此,才对华妃娘娘在宫中的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错,”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能用“稳住”“安心”这样的词,说明她开始触及权力运作的表层了,“年羹尧手握重兵,远在西北,朝廷倚重他平叛,就不能让他在前方有后顾之忧。怎么让他安心?自然是厚待他在京中的妹妹,让华妃在宫中风风光光,无人敢惹。她越是张扬,越是证明圣眷正浓,年羹尧在前方打仗才越觉得踏实,觉得皇上看重他们年家。这个道理,你该懂了。”
剪秋缓缓点头,眼中露出恍然,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所以,皇上不是不知,是故意纵容……”
“对,故意纵容,甚至可能是暗中鼓励。”我冷冷道,“让她飘,让她狂,让她把六宫上下、连同太后都得罪个遍。让她哥哥觉得妹妹在宫中稳如泰山,可以放手在西北建功立业。”
我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年羹尧”的名字旁边,然后慢慢划开:“可这,也正是她,乃至年家,走向绝路的开始。有句老话,叫‘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华妃现在够‘拽’,也够‘狂’,后宫已经民怨沸腾,太后亦生不满。这些,皇上难道真不知道?他只是暂且记下,容后再算。等到西北平定,罗布藏丹增伏诛,年羹尧大军凯旋……”
我顿住,看向剪秋。剪秋接口,声音有些发干:“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到那时,年将军没了用处,华妃娘娘在宫中积怨已深,又失了最大的倚仗……皇上若要清算,只怕……”
“只怕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我替她说出了结局,“而且,推这第一把,捶这第一下的人,皇上或许早就选好了,甚至,可能都不用皇上自己动手。”
剪秋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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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神:“娘娘是指……”
我没有直接回答,转身踱回书案前,沉吟片刻,道:“剪秋,你代我写封信,送回宫里去,给咱们留在景仁宫稳妥的人。信里不必多说,只让他们暗中留意着延庆殿端妃那边的动静,若有什么为难处,或是缺了什么用度,能行个方便、示个好意的,不必声张,悄悄办了就是。”
“端妃?”剪秋有些意外。端妃齐月宾,资深妃嫔,但常年卧病,深居简出,几乎已被六宫遗忘。
“对,端妃。”我坐下来,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滑的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这宫里,若论谁最恨华妃,恨到骨子里,非端妃莫属。当年潜邸时,那碗彻底毁了端妃生育能力的‘安胎药’,究竟是谁经的手,又是谁默许甚至推动的……这笔糊涂账,端妃心里,可清楚得很。”
剪秋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宫闱秘辛,讳莫如深,她隐约知道些皮毛,却从未听人如此直白地说破。
“华妃因此恨毒了端妃,多年来明里暗里没少磋磨。而端妃呢?子嗣断绝,病痛缠身,这一切都因华妃而起。这恨,是经年累月,浸在血泪里的。”我看着剪秋,缓缓道,“你说,若将来有一天,皇上想要处置华妃,需要一个由头,需要一个能撕开旧伤口、揭穿某些‘往事’的人,谁最合适?谁最有动机,也最有可能,说出一些‘该说’的话?”
剪秋彻底明白了,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又混杂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激动。“娘娘深谋远虑……奴婢明白了。端妃娘娘,就是那把……最合适的刀。”
“示好,不必刻意,只需让她知道,这宫里,并非人人都忘了她,也并非人人都站在翊坤宫那边。”我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实录,语气恢复平淡,“耐心等着吧。西北的风,迟早要吹到紫禁城。而咱们,只管在圆明园,‘静养’便是。”
剪秋肃然应下,心中那点对华妃嚣张的气愤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她看着悠然垂钓后又静心读书的皇后娘娘,只觉得那平静的侧影下,仿佛藏着能洞悉一切风暴的幽深眼眸。
湖水依旧平静,鱼漂依旧未有动静。但剪秋知道,真正的波澜,早已在千里之外的青海,和那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的紫禁城内,悄然涌动了。
7. 莞贵人
在圆明园的日子,过得闲散。这日天气晴好,湖面波光粼粼,映着岸边的垂柳,暖风熏人,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我忽然不想再摆弄那半天不见动静的钓竿,只想单纯地晒晒太阳,感受这难得的、不带任何机心的暖意。
我让人在湖边僻静处摆了张舒适的躺椅,屏退左右,只留剪秋伺候。脱下鞋袜,赤足踩在微凉的草地上片刻,便蜷进铺了软垫的躺椅里,闭上眼,任由阳光透过眼皮,洒下一片温热的橙红。筋骨似乎都舒展开来。
“娘娘,”剪秋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带着一贯的恭谨,“有消息从宫里传来。”
“嗯,”我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不急着说。你去,也搬张躺椅来,放在我旁边。学我这样,脱了鞋袜,躺下。”
剪秋显然吓了一跳,声音都绷紧了:“奴婢不敢!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我依旧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慵懒,“剪秋,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剪秋语塞:“奴婢……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绷得太紧了。”我慢悠悠道,像在谈论天气,“一张弓,总是拉满弦,固然射得远,劲道足,可时间长了,弦会崩断,弓背也会折损。人也一样,在这宫里活着,心眼要紧,弦要绷,可也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松一松。弦一直绷着,容易看错事,也容易断了自己。咱们来圆明园,名目上是静养,实际上也是松弦。你来,照我说的做。”
剪秋迟疑了好一会儿,窸窸窣窣了一阵,终究还是依言搬了张躺椅来,放在我旁边稍后些的位置,学着我的样子,小心翼翼褪去鞋袜,有些僵硬地躺了下去。阳光洒在她身上,她起初极为不自在,身体紧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湖风轻柔,四周只有鸟鸣与水声。半晌,我才开口:“现在说吧,宫里有什么新鲜事?”
剪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刚才松弛了些:“是……关于那位甄嬛小主的。她已入住碎玉轩,皇上给了封号,‘莞’常在。”
“莞常在?”我重复了一遍,忽然,一种难以抑制的笑意从胸腔里涌上来,初时是低笑,随即变成抑制不住的大笑,笑得肩头抖动,几乎要从前仰后合。这笑声在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了不远处柳枝上的几只雀鸟。
剪秋被我笑得莫名其妙,又有些不安,半撑起身子看我:“娘娘?这……有何可笑之处?虽说初封即为常在已属厚待,但得赐封号,确是头一遭,可见皇上对其青眼有加……”她语气里不免带上一丝对甄嬛“好运道”的复杂情绪。
我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的眼泪,重新躺好,望着头顶被柳枝分割成碎片的蓝天,语气里还残留着笑意:“青眼有加?剪秋啊剪秋,你说说,以你这些日子冷眼旁观,加上那日殿选所见,甄嬛那般心性才情,那般傲气,甚至不惜殿前失仪以求落选,你觉得她内心深处,看得上‘以色侍人’这四个字吗?她心心念念的,怕是‘以才侍君’吧?最好还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剪秋想了想,老实摇头:“奴婢觉得……她不像是甘心只凭颜色的人。” 甄嬛殿前应对太后考问、以及后来回答皇后关于“楚宫腰”的从容,都显示出她对自身才学的自信。
“这就是了。”我悠悠道,侧过头,看着剪秋,“那你再仔细想想,抛开才情性子不谈,单论她那张脸,你可觉得眼熟?像谁?”
剪秋顺着我的话,仔细回想甄嬛的容貌。那日殿选隔得稍远,但轮廓气质是瞧得真切的。她蹙眉思索,忽地,脑中似有电光石火闪过,一个深藏在记忆深处、几乎被岁月尘封的身影浮现出来——柔和绝美的轮廓,清雅脱俗的气质……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娘、娘娘!她……她长得……竟有五六分像、像……已故的纯元皇后!”
“何止五六分,”我转回头,继续望着天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若我姐姐纯元皇后还活着,两人站在一处,说是一对孪生姊妹,怕也有人信,比我都像。”
剪秋仍是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看看我平静的侧脸,又想想那个禁忌的名字,以及皇上对纯元皇后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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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未减的追念,一个可怕的猜想让她手脚发凉。“娘娘,那皇上他……甄嬛她……” 她不敢说下去。
“不用这副见鬼的表情,”我嗤笑一声,带着些许玩味,“我还不至于去和一个死了快十年的人计较。算算日子,姐姐故去至今,怕是坟头的树都有合抱粗了,摸金校尉若是知道地方,都该去摸过两轮金了。”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的嘲讽:“咱们这位心高气傲、满腹诗书的甄嬛,甄大小姐。她以为自己凭借的是什么入选?是才华?是性情?还是她父亲甄远道那点清流士林的名望?她怕不是还做着‘赌书消得泼茶香’的红颜知己梦呢。”
“可惜啊,”我拉长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浸了冰,“皇上金口玉言赐下的这个‘莞’字,真真是妙极了。‘莞尔一笑’的‘莞’,听着风雅,可你想想,皇上透过她这张脸,看到的,想的,是谁的笑容?她甄嬛再才情横溢,再孤芳自赏,在皇上眼里,也不过是个长得像纯元的玩意儿,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的影子,一个可以寄托些许怀念的……精美替身。”
“以色侍人?”我轻轻摇头,仿佛在惋惜,又仿佛在欣赏一出即将开演的荒诞剧,“她连‘以色侍人’都算不上,她是以‘他人的色’侍人,还是她最不屑、最想挣脱的那种‘侍’。你说,她要是有一天,突然明白了这一点,明白了皇上每每看着她时,那偶尔的恍惚和温柔,透过她,究竟落在谁身上……她会是什么反应?”
剪秋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躺在躺椅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却驱不散那层骤然笼罩上来的寒意。她看着湖边悠然自得的皇后娘娘,只觉得那平静面容下,似乎早已将所有人的命运,连同他们那点可怜的心思和骄傲,都看得透透的,像看一场早已写好戏本的折子戏。
湖水依旧温柔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阳光暖融融的。我却知道,紫禁城那个精致的鸟笼里,一只以为凭借自己歌喉被青睐的雀鸟,正懵懂地,一头撞进一张以回忆和执念织就的、温柔的罗网之中。
而织网的人,或许自己,也未曾全然清醒。
8. 乾隆
在圆明园“静养”的日子,看似闲散,但我并未真的放松耳目。这日午后,在湖边散步消食,远远瞥见一个瘦削的少年身影,在湖边柳树下独自读书,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年纪不大、看起来不甚机灵的小太监。那少年穿着半新不旧的常服,举止安静得近乎拘谨,与这园中悠游的王爷宗室子弟们格格不入。
我驻足看了片刻。剪秋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低声道:“那位小爷……瞧着面生,是今年新选进园子当差的侍卫么?看着年纪也太小了些,而且那气度……”
“不是侍卫,”我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语气平淡,“那是四阿哥,弘历。”
“四阿哥?”剪秋愣了一下,迅速在脑中搜寻关于这位皇子的信息,随即恍然,压低声音道,“奴婢想起来了,就是那位……生母早逝,一直养在园子里的四阿哥?听说……不太得皇上看重,连紫禁城都很少回。”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道,“有些话,在外边不便说。今晚我沐浴时,让那些伺候的宫人都出去,你留下。你我一同洗。”
剪秋又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娘娘?这……奴婢是下人,怎能与娘娘同浴?这于礼不合,奴婢万不敢僭越……”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不是让你服侍我沐浴。沐浴更衣,我还不至于要人贴身伺候。只是有些话,只能在那种水汽氤氲、绝无第三人耳目的地方说。你跟我这些年,办事得力,心思也缜密,更难得是真心为我着想。今夜,你值得与我同浴一池。记住,沐浴完,那些话,便要如池中水汽,消散无痕,再不能提起。”
剪秋看着我沉静的眼神,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绝非一时兴起,便肃了神色,郑重应下:“是,奴婢明白了。”
是夜,浴殿内热气蒸腾。巨大的汉白玉浴池中,兰汤已备好,水面漂浮着新鲜花瓣,清香馥郁。我遣散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只留剪秋在内。
我自行褪去衣衫,步入温热的池水中,舒适地叹了口气,靠坐在池边光滑的玉石上。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四肢百骸,多日来隐约的疲惫似乎都被涤荡了几分。
“还愣着做什么?下来。”我看着仍站在池边,手脚似乎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的剪秋,不由好笑。
“娘娘……奴婢……”剪秋的脸在氤氲水汽中有些泛红,是紧张,也是惶恐。
“剪秋,”我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我今日说,你值得。不是玩笑。在这深宫里,能得一个既忠心又能办事,还能偶尔说说体己话的人,不易。今夜,我不是皇后,你也不是景仁宫的掌事姑姑。便如寻常人家的姐妹,说些私房话。下来吧,这水正好。”
剪秋眼圈似乎微红了一下,不再犹豫,迅速而安静地褪去自己的衣衫,有些拘谨地迈入池中,在我斜对面稍远些的位置坐下,温热的池水漫过她的肩颈,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一时间,浴殿内只有潺潺水声和我们清浅的呼吸。兰芷的香气混合着温热的水汽,让人心神安宁。
静默了片刻,我撩起一捧水,淋在肩上,缓缓开口,声音在这空旷又封闭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你今日说,四阿哥弘历,不得宠。表面上看,确是如此。皇上与他,父子情淡,见面寥寥,甚至常居圆明园,远离紫禁城权力中心。许多人,包括宫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奴才,只怕都是这么想的,甚至可能当面给过那孩子不少冷眼。”
剪秋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可你若真这么想,那就错了,”我转过脸,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向她,一字一句道,“而且,错得离谱。”
剪秋愕然抬头,不解地望着我。
“你看事情,不能只看皇上现在对他如何冷淡,要看他从哪里来,身上带着谁的印记。”我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今皇上膝下几位皇子,三阿哥愚钝,五阿哥体弱且养在宫外,其余更是不成气候。唯有这四阿哥弘历,他是在康熙朝末年,由圣祖仁皇帝亲自接入宫中,在畅春园无逸斋,带在身边抚养长大的!圣祖皇帝亲自教导他读书写字,熟悉政务,甚至在最后那几年,许多重要的场合都带着他。这份殊荣,在所有皇孙中,是独一份!你说,这代表着什么?”
剪秋倒吸一口凉气,被水汽蒸得泛红的脸颊瞬间褪去了一些血色。她当然知道“圣祖亲自抚养”这六个字的分量!那是先帝康熙爷认可的皇孙,身上打着先帝的烙印!这绝非一个“不得宠”的阿哥所能拥有的起点。
“可……可既然先帝如此看重,为何皇上登基后,反而将他放在圆明园,近乎……冷落?”剪秋的脑子飞速转动,却更加困惑。
“这恰恰是咱们皇上高明的地方,也是他身为人父,对弘历一种曲折的……保护。”我靠回池壁,闭上眼,仿佛在梳理那些尘封的、却至关重要的信息,“弘历的生母,出身卑微,死得又早,且不甚光彩。在紫禁城那个地方,一个没有生母庇护、偏偏又曾被先帝格外青睐的皇子,就像一块肥美的鲜肉,扔进了狼群。暗地里的冷箭、捧杀、算计,会从四面八方而来,防不胜防。皇上自己就是从九子夺嫡的血雨腥风中杀出来的,他太清楚那地方的凶险。他自己应对朝政一天连两个时辰都未必睡得下,不可能时时刻刻将弘历护在羽翼之下。那么,把他放在相对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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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远离后宫和前朝目光聚焦的圆明园,给他一个‘不得圣心、遭父皇厌弃’的表面印象,反而是最好的保护壳。让那些有心人忽略他,轻视他,让他能避开大部分明枪暗箭,平安长大。”
剪秋听得屏住了呼吸,只觉得以往许多模糊的、想不通的细节,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显露出冰冷而清晰的逻辑。她喃喃道:“所以……皇上不是不看重四阿哥,反而是因为看重,因为知道他的特殊,才用这种方式……将他藏起来,保护起来?”
“不错。”我睁开眼,目光锐利,穿透蒙蒙水汽,“他在等,等弘历再大一些,心性更定,学识更丰;也在看,看这后宫前朝,谁能真正护得住这个孩子,或者说,谁配、谁有能耐来做这个孩子的养母。在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或者时机未到之前,圆明园的‘冷落’,就是最好的铠甲。”
剪秋彻底明白了,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她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皇后娘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娘娘所看到、所思考的层面,早已远远超出了后宫争宠、妃嫔倾轧的范畴。她看的,是皇嗣,是前朝,是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大局。
“那……娘娘您的意思是?”剪秋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重新坐直身体,掬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下,“从现在开始,留心圆明园里关于四阿哥的一切。他的起居,他的课业,他身边伺候的人是否妥当,有无怠慢。但切记,不要明显接近,更不要让皇上或任何人察觉我们有特别的意图。只需在合适的、不引人注目的范围内,确保他在园子里过得去,不受欺凌,不被刻意养废。同时,打理好景仁宫,也让我自己,‘病’养得更好些,更‘贤德’,更‘慈和’,更有一个中宫皇后该有的气度和胸襟。”
我的声音在浴室中回荡,清晰而冷静:“我们只需做好准备,耐心等待。等到皇上觉得,是时候给四阿哥找一个能护他周全、也能教导他成器的养母了;等到他觉得,这后宫之中,唯有皇后,名正言顺,且看起来足够‘慈爱’、‘公正’、‘无子’而‘需要抚慰’,也足够‘沉稳’、‘有智慧’来承担这个责任时……他自然会想起我,自然会把弘历,送到景仁宫来。”
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但剪秋眼中闪烁的光芒,却异常明亮。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今晚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这不再仅仅是一场关于如何应对华妃、如何看待新晋妃嫔的谋划,而是关乎未来数十年国本与自身地位的、更深远的布局。
兰汤渐温,我掬起最后一点水,淋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不知是池水,还是蒸腾的热汗。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然清晰。
9. 暴发户
午后的阳光暖得恰到好处,透过柳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摇曳的光斑。我躺在湖边老位置的躺椅上,赤足感受着从湖面吹来的、带着水汽的微风,几乎要在这片宁谧中睡去。
剪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但我还是听出来了。她手里照例捏着一封信。
我没睁眼,只朝旁边空着的躺椅方向随意摆了摆手。
剪秋如今已很是习惯,自然而然地褪去鞋袜,在我身侧的躺椅上舒展开身体,将那份属于宫墙内的喧嚣暂时隔绝在外。她展开信纸,就着阳光看了看,声音平静地响起:“娘娘,宫里来的消息,关于沈贵人。”
“嗯。”我懒懒地应了一声。
“华妃娘娘那边,是越发不留情面了。”剪秋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说是让沈贵人‘学着协理’,实则日日召去翊坤宫。华妃自个儿躺在贵妃榻上,由颂芝捏肩捶腿,却让沈贵人立在榻前抄录后宫用度的账册,一抄便是大半日,连个绣墩都不赐。听说沈贵人回去后,胳膊酸疼得几日都难以抬起,手腕也肿了。”
我闻言,在遮阳帽的阴影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果然,半点新意也无。“华妃这般作态,意料之中。她那人,一朝得势,恨不得将‘恩宠’二字用金粉写满了贴在脑门上。若不是生在这大清,我瞧着她能从西班牙传教士那儿弄根雪茄叼着,再挂条手指粗的金链子,躺在榻上让人喊‘娘娘千岁’才够劲儿。暴发户的底子,得了势,自然要可着劲儿地抖威风,不把人踩到脚底下,显不出她的能耐。”
剪秋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又道:“只是苦了沈贵人,那般端方知礼的一个人,无端受这等磋磨。”
“苦是苦,可未必全是坏事。”我慢悠悠道,将遮阳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望着天际流云,“沈眉庄那样的性子,从小被教养得规矩严整,心里对‘规矩’‘体统’乃至‘君恩’怕是存着不小的期待。经华妃这么一遭,那点子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该磨掉七七八八了。人累到极致,心里又憋着委屈,那根弦绷得太紧,病就该找上门了。我估摸着,她也该‘病’了。”
剪秋侧过头看我:“娘娘的意思是……”
“下午我写个请安的折子,递到御前。”我坐起身,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红枣茶,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的喉咙,“就说我在圆明园将养这些时日,颇觉神清气爽,想起宫中姐妹为六宫事务操劳,甚是感念。尤其沈贵人,初掌宫务,难免辛劳,听说近日形容憔悴,令人忧心。圆明园地气温润,景致开阔,最是怡情养性。恳请皇上恩准,让沈贵人也来园中小住一段时日,一则可助我打理些简单庶务,二则也好生将养身子,以免积劳成疾,反失了皇上体恤后宫的本意。”
剪秋眼睛一亮,立刻领悟了其中关窍:“娘娘此计高明!如此一来,既全了您关怀姐妹、顾全大局的贤德之名,又实实在在地将沈贵人从华妃手底下解脱出来。皇上若准了,便是认可您这中宫皇后调理六宫、抚慰妃嫔的职责与心意,等于无声地告诫华妃,行事需有分寸,后宫之上,还有皇后定夺。六宫众人看在眼里,也会明白,谁才是真正执掌凤印、处事公允之人。”
我赞许地颔首:“你能想到这些,可见近来是用了心的。不过,还有一层用意,你未曾点破。”
剪秋虚心求教:“请娘娘明示。”
“华妃此人,跋扈张扬,性情急躁,全凭一时喜怒行事。若单靠她自己那点心机和做派,早不知在阴沟里翻船多少回了,岂能风光至今?”我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躺椅的扶手,“她身边,是有一个‘孟德’在暗中替她拾遗补缺,出谋划策,甚至帮她料理些不便明言的琐事。”
“孟德?曹操?”剪秋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压低了声音,“曹琴默,曹贵人?”
“正是她。”我点点头,“曹琴默出身不高,容貌在后宫也算不得顶尖,却能依附于华妃而不被轻易舍弃,偶尔还能捞些实惠,凭的是什么?就是她那点审时度势的小聪明,懂得如何给华妃出些看似有用、实则阴损的主意,如何在华妃捅了篓子后,悄悄抹平痕迹。华妃是那把锋芒毕露却易折的刀,曹琴默,便是那偶尔替刀打磨、调整方向的手。只不过,这手的主人,心思深沉,所图恐怕不止眼前这点依附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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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秋深以为然:“曹贵人确是心思细密,只是格局到底小了些,只盯着翊坤宫一隅的得失利害。”
“所以,”我重新靠回躺椅,语气变得悠长,“后宫之事,千头万绪,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光靠我一个人在这里筹谋算计,终究是劳心费力,难免有疏漏之处。我也需要一个能商议、能办事、关键时刻能顶得上的‘自己人’。沈眉庄,我看就颇为合适。”
剪秋微微睁大了眼睛,认真听着。
“她家世清白,父亲是济州协领,官声尚可,并非毫无根基。她本人读过书,通晓诗书礼仪,性子里有傲骨,却也懂得审时度势,暂避锋芒,这次华妃之事便是明证。更重要的是,她年轻,心性尚未被这后宫彻底浸染成曹琴默那般只会在阴□□算计的模样,尚有可塑之地。”我缓缓道来,如同在评估一件玉器的质地与雕琢潜力,“把她接到圆明园来,放在身边,一则可让她远离紫禁城那个是非漩涡,暂得喘息;二则我也可亲自瞧瞧她的心性根底,适时点拨引导。若真是块可造之材,悉心培养一段时日,论才学见识,论心胸气度,论将来可能有的位份与担当,哪一样不比那汲汲营营、只知在暗处搅弄风雨的曹琴默强?”
剪秋眼中光彩更盛,彻底明白了我的长远布局:“娘娘深谋远虑!沈贵人若得娘娘亲自教导,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娘娘的得力臂助。届时,华妃虽有曹琴默出些阴损主意,娘娘却有沈眉庄这等端方明理之人辅佐,敦高敦低,敦正敦邪,一目了然!”
“话先别说得太满,”我摆摆手,重新将遮阳帽拉下,声音在帽檐下显得有些朦胧,“终究要看她自己的悟性与造化,也要看……时势给不给她这个机会。不过,先将她从华妃手底下捞出来,放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总归是步不错的棋。这步,先走了再说。”
剪秋恭顺应下,心中对皇后娘娘的思虑周详与布局深远,更是佩服。这已不仅仅是应对眼前纷争,而是在从容布子,为未来更复杂的局面,悄然培植属于自己的、光亮正大的力量。她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只觉得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似乎正随着娘娘落下的这一子,悄然改变了方向。
10. 教导
两日后,沈眉庄便奉旨到了圆明园。皇后召见,她自然不敢耽搁,略作整理便来拜见。只是那脸上的倦容,即使用了些脂粉,也遮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惊悸。
我看着她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身姿依旧端庄,可那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心中那点属于章静的“人道主义”微微一动,原主记忆里对这位大家闺秀并无恶感,反而有些许惋惜。
“起来吧,坐着说话。”我指了指早已备好的绣墩,又对旁边侍立的周宁海道,“去,在那两张躺椅旁边,再添置一张一模一样的来,要快。”
周宁海领命而去。沈眉庄谢了恩,有些拘谨地坐下,目光快速而恭顺地扫过周围陈设,最终落在我家常的衣衫和未着鞋袜的赤足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立刻垂眸掩饰了过去。
我仔细打量她。确实清减了些,下颌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必在华妃处受了不少煎熬。“一路辛苦了。”我开口,声音放得和缓,“看来华妃……那位协理六宫的娘娘,这些时日,确实把你‘历练’得不轻。”
沈眉庄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臣妾愚钝,学习宫务,理当尽心。”
“尽心是一回事,被当牲口使唤是另一回事。”我话说得直白,看到沈眉庄惊讶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又安抚地摆摆手,“罢了,不提那些。皇上既让你来圆明园是休养的,那便是真让你休养。在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也没人折腾你。”
这时,周宁海带着两个小太监,利索地在我和剪秋日常所用的躺椅旁,又安置了一张同款的躺椅,铺上了干净的软垫。
我指了指那张新躺椅:“那才是你这几天该待的地方。”
沈眉庄看着那张样式随意甚至有些“不庄重”的躺椅,明显愣住了,迟疑道:“娘娘,这……臣妾不敢僭越,于礼不合……”
“礼?”我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我这里没那么多虚礼。你记住,我没那种以折磨人取乐、或是靠摆架子来显威风的恶□□上说了让你休养,你就只管怎么舒服怎么来。乏了便睡,闷了便看景,无聊了……”我顿了顿,看向她,“可以读读书。”
沈眉庄似乎松了口气,读书是她熟悉的领域,也是能让她安心的事情。“不知娘娘此处,有何典籍可供臣妾翻阅?《女则》《女戒》或是……”
“打住。”我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气里带上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那些玩意儿,你别找我讨,我这儿没有,就算有,也早不知扔哪个角落生灰去了。我自己不看,也不建议你看。”
沈眉庄再次愕然,完全跟不上皇后的思路。《女则》《女戒》是闺阁女子必读的教养之书,皇后娘娘身为国母,怎会……
我示意了一下剪秋。剪秋会意,转身从内室捧出几册装帧古朴的书籍,轻轻放在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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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庄手边的小几上。
沈眉庄低头看去,书册封皮上赫然是《旧唐书》几个大字。她心头一跳,史书?还是前朝正史?这……这通常是男子,乃至士大夫、帝王才研读的。
“这几卷《旧唐书》,你可以随意翻看。”我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放心,绝对不需要你抄写。让你抄书,那是最蠢笨、最浪费光阴的法子,也只有华妃那种……”我嗤笑一声,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我看着沈眉庄有些无措的神情,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你就当……是看话本子好了。左右那些穷书生写传奇话本前,多半也得翻翻史书找找灵感。更何况——”
我顿了顿,目光投向波光万顷的湖面,语气变得悠远而笃定:
“这史书本身,便是古往今来,最真实、也最精彩的话本子。里面写的,才是真正的人心、权势、谋略与命运。比那些后宅闺怨、才子佳人的套子,有意思得多。”
沈眉庄怔怔地看着手边的《旧唐书》,又看看皇后娘娘平静中带着洞察的侧脸,再看看旁边那张仿佛邀请她彻底放松下来的躺椅。连日来的疲惫、委屈、惊惶,以及固有的认知,在这番完全超出预期的对待下,似乎被撞开了一道缝隙。
湖风轻柔,带着水汽与阳光的味道。她迟疑地,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好奇牵引着,终于缓缓站起身,向着那张崭新的躺椅,迈出了一步。
11. 指责与渎职
又过了两日,沈眉庄的气色眼见着好了些,眉宇间那股被华妃磋磨出的惊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考。这日午后,她拿着那几卷《旧唐书》,来到湖边,见我正对着一局残棋凝神,便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我抬眼看了看她手中卷册,示意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出些门道了?”
沈眉庄将书轻轻放在石桌上,翻开做了标记的一页,正是武昭仪与王皇后、萧淑妃后宫争斗最为激烈的部分。她秀眉微蹙,语气带着认真求教的困惑:“回娘娘,臣妾仔细读了这段。武氏……智计百出,手段狠绝,最终胜出,这自不必说。可王皇后这边……臣妾总觉得,她输得似乎……太过轻易,也太过彻底。她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家世、名分皆在武氏之上,为何步步失据,最终满盘皆输?细究其应对,似乎……似乎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像是……力用错了方向?”
一旁侍立的剪秋也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段宫闱秘史她也略知一二,但从未深想过皇后为何会败得如此惨烈。
我放下手中的棋子,看向沈眉庄,眼中露出赞许。“你能看出她‘力用错了方向’,便是进益了。何止是用错方向,说句不敬的——王皇后她,严重渎职。”
“渎职?”沈眉庄和剪秋同时低呼出声,满脸愕然。皇后……渎职?这说法太过惊人,也太过……直指核心。
“觉得很意外?”我端起温茶,缓缓道,“你们细想,那武媚娘是什么身份?她再得宠,再有心计,其根本,在当时,也只是一个‘宠妃’。‘争宠’,固宠,打击竞争对手,为自己和子嗣谋取更高的地位和利益,这是她的‘本职’,是她生存和向上的核心逻辑。她做得狠,做得绝,那是她在这个角色里‘尽职尽责’,虽然这‘职’令人不齿。”
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可王皇后呢?她是什么身份?她是大唐的皇后,是高宗的嫡妻,是国母!她的‘本职’是什么?是‘母仪天下’这四个字!这不是一句虚头巴脑的夸赞,这是她的职务,是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必须承担的责任和要发挥的作用。”
沈眉庄屏住了呼吸,剪秋也听得入了神。
“当她放着‘母仪天下’的正经事不干,或者干不好,反而自降身份,把自己拉到和武媚娘同一个层次,用妃妾争宠的手段,去跟一个宠妃斗得你死我活时——”我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她就已经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没有这个武媚娘,也会有张媚娘、李媚娘冒出来,只要她还是用这种思路去应对,就永远疲于奔命,永远处于下风。因为她从根本上,就搞错了自己的位置和该做的事。”
我看着沈眉庄若有所思的脸,继续引导:“你若想得更深些,可以把这位王皇后,和前面的长孙皇后,甚至和后来成为皇帝的武则天本人,放在一起比较看看。”
“长孙皇后,”我缓缓道,“她是如何做皇后的?约束外戚,不让族人恃宠而骄;规劝太宗,在皇帝言行有失时委婉进谏;协调后宫,不使嫔妃争斗扰乱前朝。她始终记得自己是‘皇后’,是皇帝的辅佐者,是后宫的表率与定盘星。”
“再看武则天,她后来提出‘建言十二事’,涉及劝农桑、薄赋敛、息兵戈、省力役、广言路、杜谗口等诸多国策,无论其初衷如何,这已经是在尝试履行一个‘统治者’的职责,而不仅仅是后宫妇人。当然,拿这个要求王皇后,是过于苛刻了。”
“但是,”我语气加重,“王皇后做到了哪一点?是约束了外戚,还是规劝了君王?是平息了后宫纷争,还是让皇帝无后顾之忧?她非但没有履行皇后的职责,反而主动或被动地,成了后宫争斗的挑起者和核心之一!”
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然:“咱们就说句最通俗的。皇帝,不管是唐高宗,还是咱们当今圣上,说得直白点,那就是天下最忙碌、压力最大的差事。批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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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理不清的朝政,西北的军报,东南的漕运,黄河的汛情……哪一件不耗神?他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来到后宫,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片刻安宁,是一处能让他们暂时卸下朝堂重担、松快心神的地方。”
“可王皇后干了什么?她把后宫变成了另一个需要劳神处置的‘战场’,把夫妻君臣之间那点本就可有可无的温情,变成了算计和争斗的筹码。高宗回到后宫,面对的不是解语花,不是贤内助,而是永无休止的告状、争风、阴谋……你们说,时间长,他能不烦?能不厌?当他觉得这个皇后不仅不能为他分忧,反而不断制造麻烦、消耗他的精力时,废后之心,焉能不生?”
沈眉庄听得脸色发白,额角隐隐有汗。她顺着宜修的话去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原来,皇后的败落,并非仅仅败于对手的狠毒,更是败于自身的“失职”,败于没能看清那至高宝座所要求的,根本不是小情小爱的争斗,而是更宏大、也更冰冷的责任与格局。
剪秋亦是心潮起伏,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何娘娘从不与华妃在争宠斗气上纠缠,为何要接沈贵人出来“休养”,为何要看史书……娘娘的目光,早已超越了翊坤宫与景仁宫的方寸之地。
湖风拂过,带着水汽的微凉。我重新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以啊,眉庄,”我唤了她的名字,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看史书,不是看热闹,是看门道。看明白了这些,再回过头来看咱们这宫里的事,或许,就能清楚些,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什么才是立身的根本,什么不过是过眼的云烟。”
沈眉庄起身,郑重地向我一拜:“臣妾……受教了。谢娘娘指点迷津。”这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心悦诚服。
我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棋盘。这局棋,还很长。但至少,眼前的这颗棋子,已经开始懂得,棋盘真正的边界在哪里了。
12. 对照与作业
又过了几日,湖边的阅读与闲谈成了惯例。沈眉庄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眼神也褪去了初来时的茫然与惊怯,多了几分沉静的思索。这日,她正与剪秋低声讨论着《旧唐书》中一段关于吏治的记载,我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贞观政要》,起身走入内室。
不多时,我拿着一个用寻常蓝布包裹得方正正的物件走了回来。在沈眉庄和剪秋略带好奇的目光中,我将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系扣,露出里面几册装帧寻常、甚至有些老旧的线装书。书页微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个,你也拿去读读。”我将那几册书轻轻推到沈眉庄面前。
沈眉庄恭敬地双手接过,低头看向最上面一册的封面,待看清那三个字时,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指一颤,那册书差点脱手掉落。她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不堪的东西,猛地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震惊、不解,甚至是一丝被羞辱的惶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剪秋也看清了书名,瞬间瞪大了眼睛,失声低呼:“《金瓶梅》?娘娘!这、这可是……是那种书啊!您……您让沈贵人看这个,这……这如何使得?岂不是……折辱了沈贵人?” 剪秋的声音里也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慌。在她所受的教养和认知里,这等淫词艳曲、坊间禁书,是正经人家女儿万不能沾的,何况是宫中贵人,皇后亲自赐下?这简直匪夷所思。
我看着她们两人如临大敌、面红耳赤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这笑声在她们听来,或许更觉高深莫测,甚至有些骇人。
“折辱?”我摇摇头,收起笑意,目光清正地看着她们,“你们啊,只看到了最表皮的那一层,只记得潘金莲如何淫奔,西门庆如何荒诞,葡萄架下如何不堪入目。是不是?”
沈眉庄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紧紧抿着唇,算是默认。剪秋也尴尬地垂下了头。
“那我问你们,”我拿起最上面那册《金瓶梅》,随意翻开一页,并不细看内容,只用手指点了点书页,“抛开那些露骨的床帏描写不提,你们仔细想想,这书里写的西门庆后宅,那些妻妾之间的明争暗斗,争风吃醋,算计倾轧,捧高踩低,乃至用饮食、衣物、言语、甚至子嗣来互相攻击、巩固地位的手段……与你们刚刚读的《旧唐书》里,那些后宫妃嫔之间的争斗,可有两样?与我们现在这紫禁城翊坤宫、景仁宫、碎玉轩之间正在或可能发生的事,又有多少本质的不同?”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眉庄和剪秋脑中固有的、对这本书简单粗暴的“□□”定性。两人俱是一愣,脸上的羞窘和震惊渐渐被一种愕然的思索取代。
沈眉庄最先回过神来。她不再盯着那烫手山芋般的书名,而是缓缓抬起眼,目光与我相接,眼中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以及更深沉的震动。她转向剪秋,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剪秋姑姑,皇后娘娘所言……一针见血。妾身……妾身方才狭隘了。这《金瓶梅》中所描绘的宅院倾轧,其心思之曲折,手段之阴微,人情之冷暖,与史书所载后宫争斗,确乎……神似。只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史书为尊者讳,写得含蓄些;而后宫之人,比那西门庆的妻妾,多披了一层‘礼仪规矩’的皮,不至于那般……赤裸放荡罢了。然其内里,争夺宠爱、资源、地位、子嗣以求生存乃至显达的本质,并无二致。”
剪秋听着沈眉庄条分缕析的话,再回想自己这些年宫中所见所闻,那些笑里藏刀、绵里藏针、借刀杀人、落井下石的把戏,与书中描绘的宅斗何其相似!只不过宫里的手段更精致,也更狠毒。她不由得点了点头,看向那几册《金瓶梅》的眼神,已从纯粹的嫌恶,变成了惊疑不定的审视。
“看来你是真看进去,也敢想进去了。”我对沈眉庄的反应颇为满意,将书重新推到她面前,“既然看到了这一层,那我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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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你看那书中的正室娘子吴月娘。潘金莲够得宠吧?够嚣张吧?心思够毒吧?可后来如何?当吴月娘这个正妻,真正动用她作为主母的权力,决定要发卖潘金莲时,潘金莲可有半点反抗的余地?她那些小心思、小手段,在绝对的名分和权力面前,有用吗?”
沈眉庄凝神思索,缓缓摇头:“并无余地。潘金莲所有恃宠而骄的资本,皆系于西门庆一人之好恶。而吴月娘‘正妻’的名分与处置妾室的权力,却是礼法、家族乃至社会认同所赋予的。当这权力真正落下时,宠妾便如秋后蚂蚱。”
“不错,”我颔首,“这便是‘正妻’该做的事,该有的格局和底气。她不需要整日与妾室在争宠斗气上纠缠,那自降身份。她需要的是掌家理事的权柄,是处置不安分之人的决断,是维护家族大体平稳的责任。把这道理,放到咱们这后宫……”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眉庄和剪秋,声音平稳而有力:“你们回去,仔细想想,咱们宫里那位翊坤宫的华妃娘娘,和这《金瓶梅》里的潘金莲,除了出身、地位、手段的‘精致’程度不同,在‘倚仗’、‘做派’、乃至‘危机’的根源上,可有什么共通之处?不用急着回答我,也不必写下来,放在心里,过上几天,等你想得更透些了,再说与我听。”
沈眉庄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那几册《金瓶梅》重新用蓝布仔细包好,捧在手中,仿佛捧着的已不是一本简单的禁书,而是一面能够照见人心幽微与权力本质的铜镜。她起身,再次深深一拜:“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必当……用心体悟。”
湖风依旧,带着夏末初秋的微凉。我看着她捧着书、若有所思离去的背影,知道这颗棋子,正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褪去青涩,逐渐显露出可堪雕琢的质地。而《金瓶梅》与史书的对照,不过是又一把开启她眼界的钥匙。这后宫,乃至这天下,许多道理,本就相通,只不过有人被表象所惑,有人却能窥见那冰冷坚硬的实质。
13. 棋手?棋子!
又过了三两日,湖边的午后依旧静谧,只是空气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思辨气息。沈眉庄再次来到湖边时,手中除了那几卷《旧唐书》,那蓝布包裹的《金瓶梅》也一并带来了。她的眼神比前几日更加沉静,也更多了几分洞悉的锐利。
“想明白了?”我放下手中的鱼竿,今日并无垂钓之心,只是习惯性地放在手边。
沈眉庄屈膝行礼后,在躺椅上坐下,开门见山:“回娘娘,臣妾与剪秋姑姑这几日反复思量,确有所得。那华妃年氏与书中的潘金莲,虽则身份云泥之别,行事做派也一雅一俗,然其内里核心,确有惊人相似之处。”
“哦?说说看。”我示意剪秋也坐下听。
“最根本的一点,便是‘没脑子’,或者说,是‘认不清自己’。”沈眉庄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研读史书后特有的分析感,“潘金莲以为得了西门庆几日宠爱,便可凌驾于众妻妾之上,连正室娘子也不放在眼里,行事张狂,树敌无数,却不想自己出身卑微,倚仗全在男子一念之间的好恶,实如无根浮萍。华妃娘娘亦然,她依仗兄长军功得宠,便真以为这宠爱是她应得,是她自身魅力所致,在宫中横行无忌,将六宫妃嫔、乃至太后娘娘的容忍都当作软弱,却从未深思,这份‘风光’的根基究竟扎在何处。”
剪秋在一旁接口,语气带着了然:“奴婢也觉得,潘金莲最大的倚仗是她自己的身体颜色,华妃娘娘最大的倚仗是年大将军的军功。表面看天差地别,可细想下来,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物件’。潘金莲是西门庆泄欲和满足征服心的‘玩意儿’,华妃娘娘……又何尝不是皇上用来稳住年大将军、展示皇恩的‘一件’贵重赏赐?她们的‘价值’,都不由自身决定,而系于外物或他人。”
我赞许地点点头:“看得透彻。西门庆给潘金莲几匹好料子、几件首饰,潘金莲便在床上更卖力讨好;皇上给华妃协理六宫之权、丰厚赏赐,年羹尧在西北打仗,是不是就更卖力、更安心?” 我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简短的信报,递给她们看,“瞧瞧,两个月前,皇上让华妃协理六宫,宫中哗然。刚刚得的消息,年羹尧在青海,又打了一个胜仗,歼敌一部。这前朝后宫,看似不相干,实则这线,牵着呢。”
沈眉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我手边那根看似闲适的鱼竿上,眼中闪过明悟,轻声道:“她们二人,便如这池中之鱼,只看得见眼前香饵诱人,便迫不及待一口吞下,却从未想过,或不愿去想,那饵中是否藏着致命的钩,垂钓者又究竟意欲何为。”
“正是目光短浅之徒。”我总结道,“西门庆给点甜头,潘金莲就敢欺压主母;皇上给点权柄,华妃就敢折腾宫嫔。她们只沉浸在一时得意中,却不想自己已将周围能得罪、不能得罪的人,几乎得罪了个遍。这哪里是争宠固位?分明是在给自己掘墓,还生怕挖得不够深、不够快。等到那‘香饵’背后的价值被榨取殆尽,或是那‘垂钓者’觉得饵料成本太高、鱼儿太吵时,她们的下场,便如垃圾般,说扔,也就扔了。”
沈眉庄和剪秋深以为然,脸上都露出凛然之色。她们如今再看华妃的嚣张,已不再仅仅是愤懑或畏惧,更多了一种旁观其一步步走向悬崖的冰冷预感。
“还有吗?”我看着她们,继续追问。
沈眉庄与剪秋对视一眼,均摇了摇头。她们自觉已分析得颇为深入。
我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更远处:“你们还漏了最关键的一点——她们都自以为是在下棋的‘棋手’,实际上,自始至终,都只是别人局中的‘棋子’。”
看着两人愕然的神情,我继续点拨:“真正的棋手,是那看似卑微、实则搅动风云的曹琴默,是那穿针引线、唯利是图的王婆。你们想想,华妃那些整治人的手段,克扣用度、当众折辱、借刀杀人……以她那个被宠坏了的、直来直去的脑子,能想得如此周全、用得如此‘恰到好处’吗?多半是曹琴默在旁‘不经意’地提醒,递上刀子,再帮她描补首尾。曹琴默借着华妃的手,把后宫的水搅浑,她这条小鱼,才好趁机摸些对自己有利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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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潘金莲没有王婆牵线搭桥、出谋划策、甚至提供场地,她能进得了西门庆的眼,上得了他的床?王婆要的是钱财,是掌控这桩丑事带来的隐性权力。华妃和潘金莲,不过是这两个真正聪明人手中的提线木偶,是她们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和挡箭牌罢了。”
沈眉庄听得背脊发凉,剪秋也倒吸一口凉气。将华妃与潘金莲类比已觉惊心,再将曹琴默与那阴毒的王婆并列,更觉这后宫人心之诡谲,远超书中戏文。
“不过,”我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笃定的冷意,“你们也不必过于高看这‘棋手’。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从来不稳固。当‘棋子’失去价值,或反过来可能伤及‘棋手’自身时,便是弃子之时。这日子,我看也不远了。”
沈眉庄蹙眉深思,脑中飞快地将宫中人事过了一遍,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闪现,她脱口而出:“温宜公主?”
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错,正是温宜。你在翊坤宫抄书那些时日,想必没少闻那‘殊荣’独有的熏香吧?那东西,女子闻久了,于子嗣有碍。华妃自己,这辈子怕是别想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曹琴默却有个温宜公主在身边,虽非皇子,却也是血脉,是依靠,是未来。你们说,以华妃那善妒又不能容人的性子,看着曹琴默有个女儿承欢膝下,自己却终身无靠,她能不嫉妒?能不猜疑?曹琴默越是借着华妃得势,华妃看着温宜,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这主仆同盟的裂缝,早已埋下。只需一个合适的契机,或是当华妃这枚‘棋子’带来的风险大于收益时,曹琴默会如何选?”
沈眉庄和剪秋彻底沉默了。湖风吹来,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与明悟。原来,这局棋,盘面之复杂,落子之深远,远超她们最初的想象。而皇后娘娘,却已如观棋不语的绝世高手,将棋盘内外,看得分明。
“好了,这些道理,心里有数便是。”我重新拿起鱼竿,做出垂钓的姿态,目光却悠远,“戏,总要一幕幕演。咱们,只管准备好,看戏,必要时……也能登台,唱上一出。”
14. 康熙帝与乾隆帝
好的,这是宜修与弘历在大水法旁相遇谈话的续写:
圆明园的大水法附近,西洋式样的石雕与喷泉在阳光下闪烁着别样的光彩,水流潺潺,与周围的中式园林景致奇妙地融合,又隐隐透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规则与韵律。我独自在此散步,看着那被水力精巧操控、时而高涌时而低回的水柱,心里想的却是这世事无常,人心嬗变,有时亦如这水法,看着绚烂自由,实则每一道轨迹,或许早已在匠人的设计与水闸的控制之中。
“皇额娘。”
一个清朗而略带少年变声期微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急不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我回身,只见四阿哥弘历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正躬身行礼。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皇子常服,身形比上次远远瞥见时似乎又抽条了些,依旧瘦削,但脊背挺直。抬头时,那双与皇帝有几分相似的眼眸里,没有寻常皇子见到皇后时应有的刻意热络或谨慎畏惧,反而是一片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以及……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属于少年人的探究与兴味。
“是弘历啊,起来吧。”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孩子,倒是会找地方,也敢找过来。
弘历谢恩起身,很自然地稍稍落后半步,随在我身侧,一同沿着水法边缘的碎石小径缓步而行。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即开口道:“儿子在园中读书,偶然听闻……皇额娘教导沈贵人,方法颇为独树一帜,令人耳目一新。”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是褒是贬,但那“独树一帜”四个字,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感兴趣”,已然说明了他的态度。
我侧目看他一眼,心中微动。消息倒是灵通,也敢直接来问。“哦?你听到了什么?”
“儿子听说,皇额娘让沈贵人读《金瓶梅》。”弘历直言不讳,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有些微妙,“并以此书为镜,鉴照后宫人事。此法……着实出乎意料。”
我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水声哗哗,在我们之间形成一道流动的屏障。“你也觉得,本宫让后宫妇人读此等书,是离经叛道,或是……折辱斯文?”
弘历摇了摇头,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光芒更盛,竟似有几分遇到知音般的亮色:“不,儿子只是觉得……此法甚是高明。而且,让儿子想起了一个人。”
“谁?”
“皇玛法(祖父),圣祖仁皇帝。”弘历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回忆与崇敬,“当年儿子尚在畅春园无逸斋,皇玛法教导儿子时,也曾以《金瓶梅》为教材。”
这下轮到我有些讶异了。康熙帝会用《金瓶梅》教导皇孙?这倒是正史野史都未曾明载的秘辛,却也……并非全无可能。那位皇帝,本就是通晓汉学、洞察世情的雄主。
弘历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语气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感慨:“只不过,皇玛法让儿子看的重点,与皇额娘让沈贵人看的,不尽相同。皇额娘让沈贵人看的,是潘金莲、李瓶儿、吴月娘这些女子在后宅院墙内的争斗算计,是内帷之道。而皇玛法……”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目光清亮,“他让儿子多看西门庆如何交通官吏、包揽词讼、放债营利,多看应伯爵、谢希大这些帮闲篾片如何趋炎附势、捧场作戏、从中渔利。他说,那后院女子的争斗是‘术’,是皮毛;这前庭男子,不,是那些看似在‘院外’的勾结钻营、利益输送、人情网络,才是真正的‘道’,是肌理,是这天下许多事运转的暗码。”
我静静听着,心中对那位早已故去的千古一帝,更添几分复杂的叹服。的确,这才是帝王心术,是真正要传给继承人的东西。我让沈眉庄看内宅,是让她明白后宫生存的本质;康熙让弘历看外庭,是让他提前窥见官场乃至权力场的真实规则。
“皇阿玛教诲,自是至理。”我缓缓道,目光投向那不断变幻形态的水柱,“只是,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亦是铁律。沈眉庄再聪慧,终究是女子,是妃嫔。她能看清这翊坤宫、景仁宫方圆之地的人心鬼蜮,已属不易。院外之事……非她所能及,亦非她所应为。可惜了这份颖悟,若她是男子,我或许真会让她多看看应伯爵,多想想西门庆。”
弘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道:“当初皇玛法拿出那书时,儿子也曾愕然。因曾隐约听闻,皇阿玛……似乎对此书颇不以为然,视为诲淫诲盗之物。儿子当时心中亦有疑虑,皇玛法却道:‘若此书仅是淫词艳曲,金圣叹那等眼高于顶的狂生,岂会将其与《水浒》《西游》并列,称为“奇书”?黄,只是其皮。皮下血肉,乃是这几百年来都未曾大变过的世情冷暖、人心算计、利来利往。读懂了它,便读懂了一半的官场,一半的世道。’”
我闻言,不禁莞尔。金圣叹评“四大奇书”之说,流传甚广,但能从康熙帝口中说出,用以教导皇孙,这份不拘一格、直指核心的见识,果然非常人所能及。“圣祖皇帝见识超卓,非常人能及。他老人家这是将一块裹着污泥的金砖递给你,让你学会洗去污秽,看见真金。”
弘历也笑了,那笑容让他脸上终于有了点属于少年的明朗:“皇额娘比喻得精妙。”
我们又默默走了一段,水声依旧喧哗。我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在圆明园住着,可还习惯?比之紫禁城如何?”
弘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回皇额娘,儿子觉得甚好,甚是自在。在此处,可以静心读书习字,琢磨些道理,无人搅扰。不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与厌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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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日日对着三哥那张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脸,看他明明蠢钝如猪,却偏要摆出长子架势,在眼前晃来晃去,说些蠢话。眼不见为净,舒服得很。”
我被他这毫不客气的评价逗得真的笑了起来。这弘历,对他那位三哥,倒是怨念颇深。“你三哥啊……”我摇摇头,想起齐妃那副把“我儿子又长高了”当成最大功勋到处宣扬的模样,笑道,“你既说他‘只长个子不长脑子’,那本宫送他个外号如何?”
弘历好奇:“皇额娘请讲。”
“大清巨人。”我慢悠悠吐出四个字。
弘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几乎要拍掌叫好,好不容易才忍住,肩膀却笑得抖动起来:“大清巨人?哈哈哈,贴切,着实贴切!皇额娘如何想起这般……精妙的称呼?”
“关心皇子们的起居学业,是本宫的分内之事。”我一本正经道,眼中却满是戏谑,“每每问起齐妃,三阿哥近日读了什么书,有何进益。你猜她怎么说?十次有八次,她都会眉飞色舞、与有荣焉地告诉本宫:‘回皇后娘娘,我们弘时啊,又长高啦!比去年这时候,足足蹿了半个头呢!’ 从来不说三阿哥读了《史记》,悟了《通鉴》,习了东坡文集。你三哥本就身量颇高,她还整日里‘又长高了’、‘又长高了’……本宫听得多了,便想着,这可不是咱们大清朝的‘巨人’么?除了个子,还有何可夸?”
“哈哈哈……”弘历这次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连日来的沉静持重被这鲜活又毒辣的调侃击得粉碎,露出了几分属于他年龄的真性情,“皇额娘……您这话若是让齐妃娘娘听了去,怕是要当场厥过去。不过……真是半点没说错!大清巨人,名副其实!”
水法喷涌,阳光在水雾中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我和弘历相视而笑,这一刻,倒不像是皇后与皇子,更像是一对偶然分享了某个辛辣秘密的、心思通透的旁观者。
笑过之后,弘历渐渐收拢了神色,但眼中的轻松与那一丝隐隐的亲近之意,却未完全散去。他看着我,忽然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今日听皇额娘一席话,胜读……不止十卷书。儿子受教了。”
我看着他重新挺直的背脊和那双沉淀了笑意、更显清明的眼睛,心中微微颔首。这块被先帝打磨过、又被皇帝以“冷落”方式藏匿起来的璞玉,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有些意思。
“不过是闲谈罢了。”我淡淡道,转身望向远处层叠的殿宇飞檐,“这园子景致好,你也别总闷在屋里读书。有空,多出来走走,看看这水,这山,这天下……放在园子里的样子。”
弘历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恭声应道:“是,儿子记下了。”
他知道,皇后娘娘说的,不止是园子里的风景。
15. 郎世宁
这日,我并未再去湖边,而是带着剪秋和沈眉庄,在圆明园西北隅、正在陆续兴建的西洋楼景区附近散步。奇特的巴洛克式石雕、巨大的喷泉基座、以及那些线条刚硬、开窗巨大的建筑轮廓,与周围的中式园林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陌生的、充满几何力量感的美学。沈眉庄和剪秋看得目不暇接,低声议论着那些繁复的科林斯柱头和栩栩如生的人像雕塑。
我心中却另有所想。驻足在一处已见雏形的巨大迷宫地基前,我对周宁海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一位身着教士常袍、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的西洋人便匆匆赶来,手里还提着个不小的木匣子,里面隐约可见画笔颜料等物。正是宫廷画师、耶稣会传教士郎世宁。
他见到我,显然有些意外,连忙放下木匣,依照清礼深深躬身:“微臣郎世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郎画师请起。”我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他带来的木匣上,“今日并非召你画像,这些画具,暂且用不上。周宁海,帮郎画师把这些送回住处去。”
周宁海应声上前,利落地提起木匣。郎世宁脸上惊讶之色更浓,不知皇后特意寻他这西洋画师所为何事。
“本宫今日寻你,是有一事相托。”我开门见山,示意他不必过于拘谨,“听闻你来自泰西意大理亚国,学识渊博,不仅精于绘画,对西洋典籍想必也有所涉猎。”
郎世宁谨慎地答道:“回娘娘,微臣略知一二。泰西各国,亦有其史学传承,如古罗马塔西佗之《编年史》,希腊希罗多德之《历史》,乃至近世诸位学者所著之国别史、通史等,典籍繁多,不敢言精通,但确有流传。”
“很好。”我点点头,“本宫想托你代为购买一些西洋史书。”
此言一出,不仅郎世宁愣住,连一旁的剪秋和沈眉庄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皇后娘娘怎么看起西洋史书来了?
郎世宁迟疑道:“娘娘欲览西洋史籍,自无不可。只是……这些书籍多为拉丁文、希腊文或各邦文字所著,这汉文译本……”
“本宫自然看不懂西洋文字。”我打断他,语气平和,“所以要的是汉文译本。我知道此事不易,西洋书籍漂洋过海而来已属难得,译成汉文者更是凤毛麟角。不过,你既在宫中行走,又与各地传教士有所联络,想必能有些门路。本宫不急,你慢慢寻访便是。”
郎世宁脸上显出为难之色:“娘娘明鉴,汉文译本确然稀少。即便偶有翻译,也多由同会教士为研习汉文或介绍教义所为,所用文体……亦是文言,恐怕艰深难懂。”
我摆了摆手,说出了真正的要求:“不必拘泥于文言。那些《水浒传》、《西游记》之类的话本小说,你可看过?本宫要的,就是那种白话文的译本,通俗易懂,能把事情讲清楚即可。那些信屈聱牙的文言史书,看着实在头疼。” 我状似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听到“白话文”、“像《水浒》《西游》一样”,郎世宁先是愕然,随即脸上的为难之色竟迅速褪去,转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他连忙躬身:“若如此,微臣或可尽力一试!不瞒娘娘,许多来华的传教士,为使教义更易为寻常百姓知晓,确有用浅白汉语编写书籍、甚至翻译些西洋典故轶事的风气。虽非正史,但叙述各国沿革、君王事迹、风土人情的册子,倒是有些。微臣可向几位同好此道的友人打听搜集,择其叙述明白、事理清晰的,呈送娘娘御览。”
“如此便有劳郎画师了。”我微笑道,“银钱之事,你可与周宁海支取,务求书籍妥帖。本宫也只是闲来无事,想看看海外风物,聊作消遣罢了。”
郎世宁连声应下,领命而去,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或许对他而言,为皇后寻找通俗的西洋史地读物,远比创作一幅符合皇家审美的巨制壁画要轻松有趣得多。
待郎世宁走远,一直憋着疑惑的剪秋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娘娘,您怎么忽然想起看那些西洋人的史书了?那些海外蛮夷之地,能有甚了不得的历史?不过是些奇谈怪论吧。” 沈眉庄虽未说话,但眼中也满是探询,显然同样不解。
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周围那些已建成的、或正在搭建的西洋楼阁。高大的石柱,拱券结构的门窗,宽阔的露台,以及远处那规模惊人的大水法喷泉群。“你们看这些楼,觉得如何?”
剪秋老实答道:“很是奇特壮观,与宫中殿宇全然不同,看着……倒是坚固高大。”
沈眉庄补充道:“匠心思巧,尤其那水法机关,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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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格物之理。只是这形制风格,与我中华迥异。”
“只是‘奇特’、‘不同’么?”我沿着小径缓缓前行,示意她们跟上,“你们仔细看,这些楼,轻易便能建到三四层之高,且门窗开阔,采光充足,结构看起来也颇为扎实。再回想紫禁城,乃至整个北京内城,除了城楼、钟鼓楼等特殊建筑,寻常殿宇楼阁,最高不过两层,至多三层,便需极为复杂的木构斗拱支撑,且往往室内幽深,需凭灯烛。”
两人随着我的话语,对比眼前的西洋楼与熟悉的宫殿,渐渐品出些不同来。
“西洋匠人,能造出如此高大坚实的石楼,能设计驱动那般复杂宏大的水法,其背后所需的算学、格物之学、乃至营造法式,会简单吗?那些能写出煌煌史册、记录千年国事的文明,真的就如某些坐井观天的腐儒所言,只是些茹毛饮血、不识礼乐的‘蛮夷’?”
我看着她们脸上逐渐褪去轻慢,换上凝重思索的神情,继续道:“咱们在圆明园,看到的是几座好看的洋楼。但在本宫看来,这每一块迥异于我们的砖石,每一道不同的建筑线条,背后可能都站着一套不同的想法,一段不同的来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彼’,可不止是眼前的六宫妃嫔,前朝大臣。这天下大得很,咱们既然有机会看到这不同的一角,有机会透过这些匠人、这些传教士,窥见一丝半点别样的天地,为何不去看看,他们是怎么走来,怎么想的?”
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海晏堂那巨大的贝壳形水法基座,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闭起眼睛,捂住耳朵,只会让自己变得越来越蠢,越来越聋,越来越瞎。最后,恐怕连自己脚下的地为什么在动,都弄不明白了。看看他们的史书,至少能知道,那些能造出这般楼宇、不远万里航行而来的人,绝非蠢物。至于他们是敌是友,是师是寇……看了,想了,心里才能有本账。”
沈眉庄和剪秋肃然沉默。湖风穿过西洋楼奇特的石廊,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带着遥远海域的气息。她们忽然觉得,皇后娘娘要看的,或许不仅仅是几本西洋史书,而是透过书页,去度量一个前所未见、却可能息息相关的巨大世界。而那世界的风,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吹动了紫禁城的檐角。
16. 西学东渐
午后,湖边。我依旧赤着足,只套了双柔软的木屐,靠在那张熟悉的躺椅里。只是手中捧着的,不再是《资治通鉴》或《贞观政要》,而是一册装帧简单、纸张挺括的新书,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塔西佗编年史(第一卷)》。书页间还散发着新鲜的墨香与一种不同于中式线装书的糨糊气味。
郎世宁方才恭敬地呈上此书,略带歉意地解释,其余卷帙的翻译尚需时日,几位通晓汉文的传教士正合力进行,务求译文通达。我只略翻了翻这第一卷的目录与开篇,便让他退下了,只说不急,这一卷的份量,也足够我琢磨好些日子。
刚放下书卷,端起微温的菊花茶,便见弘历的身影自柳荫小径转出。他今日穿着一身更为轻便的常服,手里也拿着本书,目光先是在我手边那册《塔西佗编年史》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望向郎世宁离去的方向,这才上前行礼。
“皇额娘也看这些泰西的典籍?”弘历起身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以及一丝……找到了同好般的隐约兴奋,“儿子在皇玛法跟前时,也曾见过几本类似的,多是传教士进献,绘有海外舆图,或记述各国风物奇观的。皇玛法闲暇时也会翻看,当作消遣,不过……”他顿了顿,回忆道,“皇玛法曾说,我大清乃天朝上国,物阜民丰,文治武功,自有法度。泰西之物,奇技淫巧或有可取,其史其政,不过蛮荒小邦沿革,略作补充,广见闻即可,不必深究。皇阿玛那边,似乎也……只是束之高阁。”
他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显然在等待我的回答,想知道我这位突然对西洋史书感兴趣的皇后,究竟是何想法。
我笑了笑,将书卷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示意他在旁边的躺椅坐下。“你皇玛法的话,自有道理。这大清,就是大清,它的根脉在华夏,在九州,不可能、也不应该变成泰西的某个国度。他们的智慧,是他们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果子,我们若想原样移植,只怕水土不服,画虎不成反类犬。”
弘历点了点头,这道理他明白。
“但是,”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远,“承认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不代表要闭上眼睛,假装他们的‘智慧’不存在,或者一味贬低为‘蛮夷之术’。他们的智慧,或许可以在某些方面,让咱们的大清,变得更好、更强、更不易被风雨动摇。这就像做一道菜,咱们有上好的食材和烹饪之法,但若偶然得知,海外有一种新的香料,或是一种不同的处理食材的方法,能让菜的味道更鲜美,保存更久,你会因为这不是‘祖传’的,就弃之不用吗?”
弘历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膝盖。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用不用,而在于,你得多清楚,他们这‘香料’,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是能提鲜的宝贝,还是徒有其表的杂草?是偶尔得来的运气,还是背后有一整套栽种、采摘、炮制的学问?”我看着弘历,慢慢引导,“你皇玛法和皇阿玛,或许觉得略知一二,当作补充见闻就够了。可本宫问你,你觉得,这‘补充’,究竟该‘补充’到什么程度,才够?”
弘历被我问住了,他以往接受的教育,无论是圣祖的零星指点,还是如今师傅们的教导,都未曾如此尖锐地提出这个问题。“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之类的观念,才是主流。他迟疑道:“这……儿子未曾细想。但皇额娘既如此问,想必是认为……以往所想,或许浅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明史》,你应当读过吧?”
“读过。”弘历点头。
“那你告诉本宫,自成祖朝郑和船队最后一次远航,抵达那‘木骨都束’(摩加迪沙)之后,这几百年来,我华夏可还组织过那般规模的远航?可还造得出那等‘体势巍然,巨无与敌’的宝船?”
弘历神色一黯,摇头道:“自宣德年后,再无那般盛举。听师傅们谈及,不仅远航中止,连那宝船的制造图样与技艺,似乎也……大多失传,难以复原了。如今沿海所用船只,与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的巨舶,不可同日而语。”
“这就是了。”我轻轻一叹,指尖划过那本西洋史书的硬壳封面,“当年大明的船队,能跨越重洋,远至木骨都束,威德远播。可如今呢?咱们的水师,能稳稳到达爪哇,已属不易。而郎世宁先生,以及那些零零散散来到大清的传教士、商人,他们的家乡,比爪哇、比木骨都束,还要遥远得多。他们乘坐的船只,或许不如当年宝船庞大,却能一次次横渡那万里汪洋,穿过惊涛骇浪,将人、将物、将他们的学识,乃至他们的神,带到我们面前。”
我直视着弘历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弘历,你说,是他们比咱们多长了几条胳膊,还是比咱们多了几个脑子?”
弘历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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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一震,脸上惯有的沉静被一种骤然袭来的震动所取代。这个问题如此直白,却又如此锋利,剥开了所有“天朝上国”的傲慢外衣,直指一个冰冷的事实:在某些方面,那些“远夷”,已经走在了前面。
他沉默了很久,湖边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水波轻拍岸石的微响。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凝聚,却比之前更加明亮,也更加深沉。
“皇额娘教训的是。这……绝非只是‘船大船小’的简单之事。表面看,是船舶、航海之术的差距。但这背后,恐怕牵扯到格物致知的学问、工匠营造的法度、乃至……朝廷对此事的看法与投入,绝非‘奇技淫巧’四字可以轻轻带过。这其中的缘故,若不深究,这‘补充’,便永远只是隔靴搔痒,甚至可能因为无知,而错判了轻重缓急,将来……恐有隐患。”
他站起身,向我郑重一揖:“儿子愚钝,以往未曾深思于此。今日听皇额娘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这‘补充’,确需重新思量。儿子回去,便寻郎先生,还有宫中其他通晓泰西事务之人,设法多寻些他们的书籍舆图来看,不拘是史是技,总要先看清楚,他们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何以能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眼前这个迅速消化了震撼、并立刻做出务实决定的少年,心中暗暗点头。不愧是康熙亲手调教过,又在圆明园的“冷落”中暗自积蓄的皇子。这份敏锐与行动力,远非他那“大清巨人”三哥所能及。
“去看看也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多一双眼看世界,总不是坏事。”我重新拿起那本《塔西佗编年史》,语气恢复平淡,“只是记得,看归看,想归想,心里要有根。知道什么是咱们的根,什么可以拿来壮咱们的根,什么又必须挡在门外。这其中的分寸,便是最大的学问了。”
弘历肃然应下:“儿子谨记皇额娘教诲。”
他告辞离去,步伐沉稳,背影却似乎比来时更加挺直,也承载了更多东西。我知道,今日这番话,就像一颗种子,已经播在了这片未来帝国继承人的心田。它会慢慢发芽,也许将来,能长成不同于他祖父、他父亲眼中所见的风景。
我翻开手中的西洋史书,那些陌生的名字与事件映入眼帘。远处,大水法的喷泉在阳光下闪耀着虹彩。这个世界,远比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要广阔得多,也复杂得多。而我要做的,就是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该看的。
17. 产业
日子在圆明园的宁静中悄然而过,转眼已是立夏。天气一日日暖热起来,湖边的垂柳越发浓绿,蝉鸣声渐渐稠密。我愈发懒怠穿那些繁复的袜履,依旧赤足套着轻便的木屐,在湖边纳凉、读书。剪秋和沈眉庄也早已习惯了这份随意,跟着我赤着足,倒比穿着绣花鞋、绫袜时更觉自在畅快。
这日午后,暑气渐盛,湖面吹来的风带着湿热。我刚放下看了一半的《塔西佗编年史》,正啜饮着冰镇过的酸梅汤,剪秋拿着一个小巧的铜管信筒,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
“娘娘,宫里头递来的新消息。”她将信筒递上,又补充了一句,“是关于……延禧宫那位安常在的。”
“安陵容?”我略感意外,这位入宫后便没什么声响、几乎要被遗忘的“有造化”的常在,能有什么事值得特意递消息来圆明园?我接过信筒,取出里面卷着的薄纸,展开细看。
看着看着,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信是景仁宫留守的可靠眼线送来的,内容颇有意思:安陵容似乎察觉了华妃翊坤宫所用“欢宜香”的秘密。她只被华妃召见过两次,每次都只在殿中停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却凭着那过人的嗅觉和对香料的痴迷,竟将那复杂香方的主要成分乃至大致配比,琢磨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自己私下尝试,还原出了极为近似的香气。
“有点意思。”我将信纸递给也好奇望过来的沈眉庄,对剪秋道:“这倒不足为奇。她那鼻子,怕是比御犬监里最好的猎犬还要灵光几分,又肯在这上头下死功夫,翊坤宫那香整日焚着,气味浓郁,旁人只觉奢靡,在她那里,怕是一道道原料、一丝丝变化,都闻得清清楚楚。”
沈眉庄快速扫过信纸,与剪秋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剪秋道:“娘娘这比喻……倒也贴切。只是这安常在,胆子也忒大了些,华妃娘娘的香也敢琢磨仿制,若是被发现了……”
“她没声张吧?”我问。
剪秋接过沈眉庄递回的信纸,又看了看,摇头道:“起初似乎动了些心思,想借着请安或是别的由头,将这‘发现’透点口风,或许是想卖个好,或是自保?但还没等她有什么动作,就被苏公公手底下一个小徒弟,寻了个由头,‘好意’提点了几句,吓得她立刻偃旗息鼓,如今只敢在自己那偏僻的延禧宫小院里,门窗紧闭地偷偷调制,连身边的丫鬟都防着。”
“苏培盛?”我眉梢微挑,随即了然。皇帝不想让人知道“欢宜香”的秘密,尤其是不能让华妃本人知道,苏培盛这个御前大总管,自然要盯紧了任何可能泄密的苗头。安陵容那点道行,在苏培盛眼里,只怕跟透明的一般。“还不算太笨,知道进退。若真嚷嚷出来,不等华妃动手,皇上头一个就饶不了她。”
沈眉庄放下手中的团扇,沉吟道:“这安常在……凭她这份辨识、仿制香料的能耐,心思又如此灵巧细腻,若不入宫,做个调香圣手,或是经营香铺,怕也能成就一番事业。可惜……”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我们都懂,入了这深宫,再好的手艺,多半也埋没了。
“可惜?”我轻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屐光滑的边缘,“在本宫这儿,没什么手艺是会被埋没的,端看用不用,怎么用。她那鼻子,那双手,可是无价之宝。”
剪秋和沈眉庄都看向我,等待下文。
“给咱们在宫里的人递个话,”我缓缓吩咐,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看到了某种新的可能,“寻个稳妥又不着痕迹的机会,让安陵容‘偶遇’太医院的温实初温太医。不必多说,只让温太医看看她调制的香,品评一二,顺便……‘指点’一下,哪些香料配伍需谨慎,哪些可能犯忌讳,尤其是,与女子孕事相关的,务必‘提醒’到位。”
沈眉庄冰雪聪明,立刻领悟:“娘娘是想用安陵容这制香的手艺?温太医出面,一是确可确保她所制之香无害,二来,有太医‘认可’,这香的来历与安全性,便有了背书。”
“不错。”我赞许地看她一眼,继续道:“你们想想,皇上昨日为何在养心殿大发雷霆,将户部尚书骂得狗血淋头?还不是为了钱。西北用兵,河工水利,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窟窿?国库空虚,皇上心里也急。”
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的冷静:“安陵容这制香的手艺,若只是寻常闺阁玩物,自不值一提。但若能制出些品质上乘、香气独特、甚至有些安神、醒脑、辟秽等‘功效’的香品,无论是香饼、香丸、香露,其利甚厚。宫中用度,妃嫔赏赐,乃至外臣孝敬,哪一样少得了这些风雅之物?若是由内务府专营,或是指定皇商承办,打着‘宫廷秘制’‘娘娘亲调’的名头,这银子,还怕赚不来么?”
剪秋眼睛一亮:“娘娘是说,让安陵容献上制香方子,或者由她监制,作为宫廷的一项进项?皇上正为银子发愁,若有人能解这燃眉之急,哪怕只是杯水车薪,龙心必定大悦!安常在有了这‘功劳’,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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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不同。而皇上得了实惠,也不会深究这香的来源是否与翊坤宫相似——横竖都是后宫女子‘潜心研制’的‘孝心’。”
“正是此理。”我点头,“安陵容献方,或负责监制,于她是立功,是固宠,是给自己找了条活路,也绝了她拿香料秘密做文章的心思。皇上得利,内帑充实,自然乐见其成。至于咱们……”
我看向沈眉庄和剪秋,微微一笑:“咱们出场地——圆明园地方大,僻静处寻个院子设个‘香坊’不难;出可靠的人手——从内务府或咱们自己人里挑些嘴巴严、手稳的;出部分原料——有些珍稀香料,民间难寻,宫中却有库存。这三样,便是咱们的‘本钱’。将来这香若是真成了气候,赚了银子,皇上吃肉,咱们跟着喝点汤,补贴些用度,或者做些别的打算,不也名正言顺,皆大欢喜?”
沈眉庄已经完全明白了这计划的关窍,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娘娘思虑周详。如此一来,安常在得了庇护与前程,皇上解了烦忧,咱们也能有所进益,更绝了华妃那香可能引发的后患。只是……此事需做得隐秘,尤其不能让人觉出是娘娘在背后主导,最好看起来,是安常在自己为解君忧,苦心钻研,又有温太医‘偶然’发现其才,进言促成。”
“孺子可教。”我满意地颔首,“所以,让安陵容‘偶遇’温太医,是关键一步。温实初此人,医术精湛,为人也还算方正,最重要的是,他不属于任何一派,只忠于皇上和太医的本分。由他‘发现’安陵容的才能并进言,最合适不过。至于后续如何引导安陵容想到‘献方’或‘制香以充内帑’,就让咱们的人,在温太医‘指点’她香料特性、提及某些名贵香料可入药亦可制香、价值不菲时,稍稍‘启发’一二吧。安陵容不笨,她知道该怎么选。”
剪秋兴奋地应下:“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嗯,去吧。记住,此事不急在一时,务必稳妥。先让安陵容和温太医接上头,其他的,慢慢来。”我重新端起酸梅汤,冰凉的瓷壁熨帖着指尖。
湖风带着荷香拂来,我望着那接天莲叶,心中盘算。华妃依仗年羹尧的军功,年羹尧依仗皇上的宠信,而皇上,需要银子。这后宫与前朝,看似隔着千山万水,实则利益交织,盘根错节。安陵容这枚原本微不足道的棋子,或许,能在这盘大棋里,走出一步意想不到的妙着。至少,能给那位坐拥“欢宜香”却懵然不知的华妃娘娘,找点不那么痛快的事做。
18. 思变
这日弘历来到湖边时,眉宇间少见地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连步伐似乎都比平日沉重了几分。他行过礼,在我示意下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却有些神思不属。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今日读的是郎世宁等人新译出的一册简略的《欧罗巴诸国海战纪略》,里面那些关于风帆战舰队列、舷侧炮击的粗糙描述和示意图,已足够引人深思。“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可不像你平日。”
弘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皇额娘,儿子前几日,将关于泰西船舶、技艺的疑虑,与上书房的几位师傅略微探讨了一番。”
“哦?他们如何说?”我端起茶杯,不动声色。
“起初,师傅们多是引经据典,重申‘华夷之辨’,认为我天朝物华天宝,文治武功皆非外邦可比,泰西奇技,不过末流,偶有精巧,亦不足为虑。”弘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儿子便让身边懂些机巧的太监,寻了一个小巧的自鸣钟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的光:“儿子当着师傅们的面,将那钟的后盖拆开——其实儿子自己也不太懂,只是依样画葫芦。然后,指着里面那些大大小小、咬合紧密的铜齿轮、蜷曲的发条、精细的摆轮,问师傅们:‘诸位师傅学究天人,请问我大清的能工巧匠,可能造出这般结构?可能让这小小机括,无需人力,自行计时,分秒不差?’”
“师傅们围着看了许久,有人试着拨弄齿轮,有人对着光照看发条的钢口。”弘历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一位素来以博学著称的师傅叹了口气,摇头道:‘此物结构繁复精密,非我中土常见匠艺。其钢材淬炼、齿轮咬合、发条蓄力之法,皆自成体系。眼下……恐难仿制。’ 其余几位师傅,虽未明言,但神色间,亦是默认。”
我静静听着,心中并无意外。那些饱读诗书、视程朱理学为圭臬的师傅们,能承认“眼下恐难仿制”,已是极大的进步,或者说,是面对实物无可辩驳的诚实。
“你能想到用实物去问,而非空谈道理,这很好。”我肯定道,“眼见为实,有时候比圣人之言更震耳发聩。”
弘历得到鼓励,眉头却未舒展,反而忧色更浓:“可是皇额娘,师傅们虽然承认造不出,却仍说此乃‘奇技淫巧’,‘于治国平天下无大用’,劝儿子不必过于执着,还是该多读圣贤书,明修齐治平之道。儿子……儿子心里却越发不安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我,那里面不再仅仅是少年的好奇,而是染上了一丝属于未来统治者的沉重:“若他们只是造些玩物钟表、喷泉楼阁也就罢了。可皇额娘您让我看的那些书,还有这《海战纪略》……” 他指了指我手边的书册,“他们的船,既然能载着郎世宁这样的友人远渡重洋,自然也能载着他们的兵卒、拉着他们的大炮前来。他们的工匠能造出精密的钟表齿轮,难道造不出更犀利、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铳火炮?”
我放下茶杯,正视着他,缓缓问道:“那么弘历,依你之见,若有那么一日,某个或某几个泰西强国,探知我大清疆域辽阔、物产丰饶,起了觊觎之心,不再满足于如今零星商船、几个传教士的往来,而是派遣成建制的舰队,载着数千乃至数万兵员,架着成百上千门新式火炮,悍然来犯……我大清,该当如何?”
弘历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湖边的蝉鸣都显得刺耳起来。终于,他极其小声地,几乎是嗫嚅着吐出了三个字:“打……回去。”
但这三个字,说得毫无底气,甚至带着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虚弱。
“打回去?”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弘历啊,你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小,想来你自己也清楚,这‘打回去’三个字,在那种情形下,恐怕重若千钧,难以企及。”
弘历的脸色微微发白,重重点了点头,艰难道:“是……儿子明白。咱们的水师战船,如今巡防近海尚可,若要远赴重洋拦截,力有未逮。而若任其抵近海岸甚至闯入内河……咱们的岸防炮台、城池守备,用的多是旧式火器,射程、精度、威力,恐怕……难以匹敌书中所述西洋新炮。即便陆战,咱们的八旗绿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我们都懂。承平日久,武备难免松弛,更何况是面对可能完全不同的战术与武器。
“更重要的是,”我接过话头,声音沉缓,“这些潜在的威胁,与历史上北方的游牧民族截然不同。匈奴、突厥、蒙古,他们再怎么强盛,其根底在于骑兵奔袭,我们可以筑长城,可以北伐犁庭扫穴,可以依托广阔的纵深与其周旋。但来自海上的威胁……他们可能不与你决战于旷野,而是凭借舰船之利,封锁海口,袭扰沿岸,甚至直逼京畿重地。他们的目的,可能不是占领土地,而是通商、赔款、乃至……割地。这些,你从这些零星的记载里,大概也能窥见一二了吧?”
弘历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这番推演,远比拆开一个自鸣钟更令人心悸。它指向的是一个可能存在的、冰冷而残酷的未来图景。
“那我们……我们难道就只能坐视不理?或者……” 弘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的颤抖,“或者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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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假装天下太平,假装他们永远不会来?”
“鸵鸟?”我略感新奇地品味了一下这个词,随即斩钉截铁道:“当然不行!把头埋在沙子里,只会让敌人更容易从背后给你致命一击。危险不会因为你不看它而消失,只会因为你忽视它而变得更大。”
我看着弘历眼中骤然亮起的、混合着焦虑与决心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弘历,你皇玛法教过你‘穷则思变’。这个‘穷’,未必是指贫穷困窘,更是指处境困顿、道路穷尽、应对乏力之时。难道非要等到人家的炮舰开到天津卫,兵临城下,咱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国库赔得干干净净,百姓流离失所之时,才算‘穷’吗?到那时再思变,还来得及吗?”
弘历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真正的智慧,是‘居安思危’,是‘未雨绸缪’。” 我的语气放缓,却更加有力,“在危机尚未真正降临,在咱们还有时间、有余地的时候,主动去‘思变’,去‘求变’。看清差距在哪里,琢磨他们强在何处,然后师夷长技,取彼之精华,强我之筋骨。让咱们的水师,也能造大船、架利炮;让咱们的工匠,也懂格物、精技艺;让咱们的国库,充盈到足以支撑变革,支撑一支真正能守卫海疆的强大力量。”
我站起身,走到湖边,望着那看似平静无垠的水面:“只有咱们自己主动变强了,变得让任何觊觎者都不敢轻举妄动,才能从根本上避免你所担忧的那一天。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自强。这,才是‘穷则思变’的真谛,也是咱们爱新觉罗子孙,守护这祖宗江山社稷,真正的责任所在。”
弘历跟着站了起来,他脸上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但那种沉重的迷茫,已被一种更加坚毅、更加清醒的神色所取代。他向着我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
“儿子……明白了。谢皇额娘教诲。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则久。儿子定当谨记于心,外则广览泰西之技,内则深思自强之道。断不使我大清,有沦为砧上鱼肉之日!”
湖风猎猎,吹动我们的衣袂。我知道,今日这番话,已不仅仅是一颗种子,而是在这未来帝王的心中,点燃了一簇清醒而忧患的火苗。这火苗或许微弱,但只要有足够的燃料和正确的引导,未尝不能在未来,照亮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路,需要他自己去想,去走。而我,只需在合适的时机,递上合适的“钥匙”便好。远处,大水法的喷泉在阳光下依旧绚烂,但那水声听在耳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19. 巡视
雍正是在一个暮色四合、暑气稍散的傍晚时分,悄无声息地来到湖边的。没有浩荡的仪仗,只带了苏培盛和几个心腹侍卫,仿佛只是政务间隙的一次随意信步。他远远便看见湖心亭中,我、沈眉庄和剪秋三人都赤着足,穿着简便的木屐,正围着石桌,桌上摆着几样时新瓜果,闲话着什么。沈眉庄指着池中一支晚开的荷花,剪秋含笑听着,我则斜倚在栏杆上,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这幅情景,与紫禁城规行矩步的森严气象截然不同,透着寻常人家般的闲适。雍正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与欣羡,随即恢复平静,走了过来。
“皇上万福金安。”我们三人几乎同时发现了他,连忙起身行礼,略有些慌乱地想套上搁在一旁的绫袜。
“都起来吧,不必拘礼。”雍正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倦怠,他摆了摆手,目光在我们三人光裸的脚踝和木屐上扫过,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们倒会享清福,这般自在。朕可是被那些折子吵得头都要裂了。”
他虽说着玩笑话,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眼下的青影,却明明白白写着“心力交瘁”四个字。我和沈眉庄、剪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知趣地垂首。
雍正似乎也没太多寒暄的兴致,对沈眉庄和剪秋道:“你们先退下吧,朕与皇后说说话。”
“是,臣妾/奴婢告退。”沈眉庄和剪秋立刻躬身退出了湖心亭,远远侍立在水廊另一端。
亭中只剩下我与雍正二人。苏培盛无声地退到亭外阶下,背身而立,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雍正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我也坐。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亭外接天的莲叶与将沉的落日,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倾诉的疲惫:“你引导弘历看的那些书,同他说的话,朕……知道了。”
我心中微凛,但面上丝毫不显,只安静听着。雍正在圆明园,自然有他的眼线,这本在意料之中。
“说实话,”雍正继续道,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皇考晚年,见到汤若望、南怀仁那些泰西传教士,见到他们带来的自鸣钟、天文仪、还有那些描绘海外风物的书籍图册,就曾对朕……嗯,对当时还年轻的朕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这些人能不远万里来到中土,带来他们的学问器物,可见其国其民,必有可畏可敬之处。他们能来,我们……却去不了他们那里。皇考那时就在想,既是‘友邦’能来,那若有‘贼寇’起了歹心,是否也能来?甚至……来得更多,来得更凶?”
我微微颔首,心中对那位千古一帝的远见更多了几分敬佩。康熙帝晚年,确实对西方科技表现出浓厚兴趣,并有相当的了解。
雍正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坠了铅:“皇考雄才大略,并非没有想过‘变一变’。南怀仁曾督造火炮,戴梓更是仿制出了连珠火铳……皇考是动过心思的。可惜啊……”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神情,有追忆,有痛惜,更有深深的愧疚:“朕与兄弟们……太不省心。为了那把椅子,斗得你死我活,搞出‘九子夺嫡’那般不堪的局面,耗尽了皇考最后的心力。他老人家……既要平衡朝局,又要应付西北准噶尔,还要为我们这些不肖子劳神伤心……‘变法’、‘强兵’、‘拓海’这些念头,也就……这么搁置了,再也无力推行。”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坦诚的无奈:“如今朕登基,看似乾坤独断,可这担子……西北罗布藏丹增虎视眈眈,年羹尧虽能打,但尾大不掉,朝廷粮饷捉襟见肘;吏治……你也在宫中,当有所闻,腐败已起苗头,国库却一日比一日空虚。朕每日批阅奏章,看到的都是各级官吏粉饰太平的套话,听到的都是歌功颂德的阿谀。这紫禁城的城墙太高,这奏折的纸张太厚,朕有时觉得……与这大清真实的疆土,真实的民生,真实的症结所在,隔了重重迷雾,越来越看不真切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这是雍正罕见的真情流露,或许只有在这远离朝堂、暮色温柔的圆明园,面对我这个看似“不问政事”、却又隐隐触及了他心中隐忧的皇后,他才能稍稍卸下心防。
“皇上是来园子里,想松快片刻?”我等他说完,才轻声问道。
雍正摇了摇头,揉了揉眉心:“松快?哪能真松快。过来看看你,顺便透口气,晚膳后还得回去。那些折子,一本也少不得。” 他苦笑一下,“朕得把这些窟窿尽量堵上,把这些荆棘尽量劈开,至少……得给弘历,给后世子孙,留一个还能‘变一变’的底子,留一点……或许能赶得及的时间。”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我忽然明白了他对弘历接触西学的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他是在为将来铺路,哪怕他自己可能已无力亲自去走。
我心中念头飞转,抓住他话中那句“隔了重重迷雾”,一个大胆的想法骤然成形。我抬起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清晰:“皇上是觉得,身在高墙之内,奏章之中,已难见民间真实疾苦,官场真实生态,乃至……我大清真实之国力虚实?故而有了……微服私访,实地体察之心?”
雍正眸光骤然一凝,锐利地看向我,那丝疲惫暂时被帝王特有的审慎与探究取代。他缓缓道:“此念……确有。登基前,朕办差时也曾行走各地,深知奏报与实情,往往相差甚远。只是如今……”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明显——皇帝之身,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能轻易离京?
“皇上身系天下,自然不能轻动。”我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不过,皇上不能去的地方,或许……臣妾可以代为一行?”
雍正瞳孔微缩,身体微微前倾:“皇后?”
“臣妾身为中宫,循例亦有省亲、祈福、巡幸之权。只是以往多为虚应故事,或是京畿附近。”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若皇上信得过,臣妾愿请旨,以‘静养祈福’或‘体察民风’为名,离京远行。不走官府驿站,不扰地方,轻车简从,只带可靠护卫与医女,扮作寻常官眷或富商之家,沿运河南下,或往东而行,深入江南、漕运、盐政、织造重地,亦可往西北边陲看看。皇上想知道什么,臣妾便看什么,听什么。市井百态,吏治清浊,民生疾苦,边关虚实……不敢说能窥全豹,但总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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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宫墙之内,听得真切几分。”
亭内一片寂静,只有晚风穿过荷塘的沙沙声。雍正紧紧盯着我,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他的皇后。他在权衡,在判断。我知道这个提议有多么惊世骇俗,皇后离京,长途跋涉,深入民间,这在大清开国以来几乎未有先例。风险极大,无论是对我的安全,还是对皇室声誉。
但,他心动了。我从他骤然亮起又强行压下的眸光中,看到了那被重重政务困住的帝王,对一双可靠“眼睛”的渴望。
良久,雍正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边缘,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皇后有心了。体察民情,确为要务。你既有此志,朕……准了。”
我心中一定,刚要谢恩,却听雍正继续道:“不过,既是要看,便看个真切。不必限于京畿,可走远些。江淮富庶,两湖鱼米,闽浙海疆……甚至,若有机会,西南苗疆,东北关外,都可酌情一看。多看看这大江南北,朕的天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臣妾领旨。”我肃然应下。
雍正的目光又转向水廊尽头静静侍立的沈眉庄身影,略一沉吟:“沈贵人……沉稳识礼,心思也细。让她跟着你一同去吧。一来,你身边有个体己人照应,朕也放心些;二来,她也该开开眼界,总困在宫里,见识终是有限。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皇上思虑周详,臣妾亦有此意。沈贵人敏慧,是可造之材,同行亦可多加历练。”我恭声答道。让沈眉庄同行,正合我意。将她带出宫廷,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磨练,远比在圆明园闭门读书来得深刻。
雍正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决策,眉宇间的郁色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期待、信任与淡淡忧虑的神色。他站起身:“此事,朕会交代粘杆处安排妥当,务必护卫周详。具体行程、如何掩人耳目,稍后朕让苏培盛与你细商。对外……便说皇后凤体欠安,需往泰山或五台山祈福静养吧,走得远些,也便宜。”
“是,臣妾明白。”
雍正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邃难测:“路上小心。朕……等你的消息。”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苏培盛立刻无声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园林小径中。
我独自站在亭中,晚风带着荷香扑面而来。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逝。
微服出巡,体察民情。这步棋,比我想象的,走得更大,也更快。但,正合我意。固守深宫,纵然能凭借历史知识预判一二,终究是隔靴搔痒。唯有真正走入这雍正朝的市井巷陌,田间地头,边关隘口,才能触摸到这个庞大帝国最真实的脉搏,才能知道,历史的记载之外,那些沉默的、却是构成帝国根基的亿万生民,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而这艘巨轮,又究竟航行在怎样的海面上,暗礁究竟在何处。
沈眉庄……我望向她身影消失的方向。带上她,是对的。这趟旅程,将会是我们最好的课堂。
圆明园的夜晚降临了,但我知道,一段更漫长、也更未知的旅程,即将开始。
20. 行李
出巡的旨意虽已定下,但真正筹备起来,却需极缜密的心思。对外只宣称皇后凤体仍需静养,拟往泰山祈福,归期未定。内里,粘杆处的人已悄然开始布置路线与护卫,苏培盛亲自挑了几个身手顶尖、相貌普通、擅于隐匿的精干侍卫,连同一位可靠稳重的太医和两名会些拳脚、粗通医理的医女,充作仆役。一切都在水面下无声地进行。
这日,周宁海领着两个小太监,正指挥着宫人在我暂居的殿阁内收拾出巡的行李衣物。他做事向来细致,打开的几个箱笼里,已整整齐齐码放好了数套皇后规格的常服、吉服,甚至还有出席较正式场合的礼服,料子无一不是江南进贡的顶级云锦、缂丝、妆花缎,颜色以明黄、杏黄、石青为主,配以相应的东珠、点翠首饰,华贵非凡。
我踱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周宁海,这些衣裳,全部收起来,不必带了。”
周宁海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件湖色缂丝百蝶穿花氅衣抚平,闻言手一抖,愕然抬头:“娘娘?这……这些都是按例备下的,虽说您此次是……静养祈福,但万一路上要接见地方命妇,或是偶有仪典,若无相应服制,恐失了体统,也惹人猜疑啊。”
“体统?猜疑?”我摇摇头,指着那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衣物,“你瞧瞧这些料子,这般颜色纹样,是寻常官宦之家能有的么?更别提寻常百姓了。咱们这趟出去,名为‘祈福’,实则是要看看这天下真实模样。穿着这一身走在市井之中,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来的是宫里娘娘,前呼后拥,看到的全是旁人精心粉饰过的‘体统’?”
我走到另一个箱笼前,里面是几套稍次些但依旧精致的旗装,多是湖蓝、藕荷、玉色等较为素雅的颜色,但做工和料子依旧透着宫里的气息。“这些也不必。统统换成汉人女子的寻常服饰。”
“汉装?”周宁海更吃惊了,他虽是太监,但也知满汉之别,皇后着汉装出行,这……“娘娘,这……旗装才是国朝正装,这汉人衣裳……而且还要接见命妇的话……”
“没有命妇需要接见。”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本宫这趟,不惊动任何地方官府,不接见任何命妇官员。咱们就是寻常北地南下的商户家眷,或是投亲访友的落魄官宦女眷。记住了,是‘落魄’的、‘寻常’的。所以,衣裳料子要普通,棉布、细麻即可,颜色要素净,灰扑扑的靛蓝、褐色、月白最好,式样要简单,不必绣什么复杂花纹,甚至带一两个不起眼的补丁也无妨。首饰一概不带金银珠玉,顶多用些不值钱的铜簪木钗。那些旗装,一件都不许带!”
我看着周宁海依旧有些转不过弯来的脸,耐心解释:“你想想,旗人,尤其是上三旗的,非奉旨不得轻易离京,这是规矩。咱们若一身旗装在外行走,何等扎眼?地方官吏但凡不蠢,立刻就能猜到来历非凡,前脚刚露面,后脚怕是巡抚总督都要赶来‘接驾’了,那还体察什么民情?至于汉装,如今天下汉人居多,咱们混迹其中,才不易引人注目。要的就是不起眼,要的就是能听到市井真言,看到民间实况。”
周宁海毕竟是宫里历练出来的老人,一点就透,脸上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连忙道:“奴才愚钝,奴才明白了!这就去重新置办,务必妥帖寻常,绝不露半分宫中痕迹。”
我点点头,又补充道:“不止本宫的,剪秋和沈贵人的,也一并按此办理。她们的身份,是我的表妹,家中败落,一同南下投亲或做些小生意。你亲自去办,东西不必簇新,半新不旧最好,甚至可去民间成衣铺子直接买些浆洗过的旧衣,更显真实。记住,细节决定成败,一处不妥,便可能前功尽弃。”
“嗻!奴才省得,定会办得滴水不漏。”周宁海郑重应下,挥手让小太监们将那些华美旗装重新收起,自己则匆匆去安排采办“行头”。
这时,剪秋和沈眉庄也从外面进来,她们也听说了在重新准备衣物,脸上带着好奇与一丝紧张。我让她们近前,神色严肃地叮嘱:
“还有一事,你们须得牢记在心,刻在骨头里——出京之后,无论遇到何人,身处何地,绝口不能提及宫里半个字。不能提紫禁城,不能提皇上皇后,不能提各位主子娘娘,不能提你们曾经的位份,连宫里的一草一木、一顿点心都不能拿来比较说道。”
我看着她们瞬间绷紧的神情,放缓了语气,但依旧清晰:“你们记住了,你们的身份,是我娘家表妹,家里原是北地小官,后来败落了。咱们姐妹三人,因家中变故,不得不变卖家产,南下投奔远亲,或是想沿途做些绣品、药材的小买卖糊口。我稍长,是姐姐,你们是妹妹。剪秋,你改个名,叫……秋雁吧。眉庄,你便还叫眉庄,沈姓可留。咱们是汉人,是寻常百姓,是挣扎求生的弱女子。明白了吗?”
沈眉庄最先反应过来,她本已对宫外的世界心生向往,此刻更是目光坚定,重重点头:“姐姐放心,眉庄记下了。出得宫门,我便只是沈眉庄,是随表姐南下谋生的孤女,宫中种种,与我再无干系。” 她甚至试着换了一种更平实的语气。
剪秋也连忙道:“奴婢……不,秋雁也记下了。一切听姐姐安排。”
“嗯,”我微微颔首,“这一路上,咱们可能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人,见到各式各样的事,甚至可能有艰难险阻。多看,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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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想,少说。尤其记得,咱们是‘普通人’,要有普通人的反应,普通人的顾虑。若有人问起家中情形,便说得含糊些,只说家道中落,父母早逝,不得已姐妹相携南下,投亲靠友,尚未有着落。言语间带些愁苦,更易取信于人。”
我又看向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眼神里写满渴望与失落的周宁海,叹了口气:“周宁海。”
“奴才在。”周宁海连忙躬身。
“这圆明园,还有景仁宫在紫禁城的一摊子事,本宫就交给你了。”我看着他,语气郑重,“你得把‘家’给本宫看好了。宫里的消息传递,园子的日常打理,还有……某些人、某些事的动静,都要留心。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周宁海眼中闪过感动,但更多的还是那股掩不住的失望,他低声道:“嗻……奴才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让娘娘有后顾之忧。只是……奴才不能随侍娘娘身侧,实在是……”
“不是不想带你,”我打断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无奈,“而是带不得你。你难道忘了?大清律例,内监无旨不得擅离京畿。你若随行,一旦被地方官府察觉,便是天大的麻烦,会给你自己惹来杀身之祸。更何况……”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因为净身而缺乏胡须、显得比常人更白净光滑的面庞,以及那不自觉微微躬身的体态:“你这模样,这做派,只要不瞎不傻,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宫中内侍。有你在侧,咱们的身份还如何隐藏?只怕立刻就会惹来无数猜疑、窥探,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危险。你留在京中,就是对本宫此行最大的帮助。”
周宁海身子一震,脸上的失落渐渐被一种混合着醒悟、后怕与责任感的复杂情绪取代。他扑通一声跪倒,磕了个头:“奴才……奴才糊涂!只想着伺候娘娘,竟忘了这层利害!娘娘思虑周全,奴才……奴才就在京里,替娘娘守好门户,等娘娘平安归来!”
“起来吧。”我虚扶一下,“有你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去忙吧,衣物之事,务必上心。”
“嗻!”周宁海重重应了,起身退下时,背脊挺直了许多,眼中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忠诚与担当。
看着周宁海离去,剪秋和沈眉庄也各自去准备。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圆明园初夏郁郁葱葱的景致。换下锦衣,卸去钗环,抛开皇后身份,以一个“落魄表姐”的身份,带着两个“孤苦表妹”,走入那真实的、陌生的、或许充满艰辛却也藏着无限可能的雍正朝民间。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冒险,但或许,也是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时代、乃至为未来布局的绝佳机会。
山雨欲来,而我将先一步,走入那风雨之中。
21. 农业大省
一路南下,车马劳顿。仪仗卤簿早已在出京后不久便按计划分道扬镳,大张旗鼓地前往泰山方向,以掩人耳目。我们一行真正的人马,不过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骡车,数名扮作镖师、家丁的粘杆处精锐,以及我和剪秋、沈眉庄三人。太医和医女则扮作随行的药师与粗使婆子。一切从简,除了必要的银钱、文书和几身换洗衣物,再无长物。
越往南行,景致与京畿渐有不同,市井气息也愈发浓郁。但进入河南地界后,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厚重的农耕气息与隐隐的疲敝感,便扑面而来。道路两旁是无垠的田畴,时值初夏,麦子已抽穗,绿中泛黄,长势看着倒还凑合,但田间劳作的农人,大多面有菜色,衣衫褴褛者甚众。村落房屋,也多是低矮的土坯茅舍,鲜见齐整的砖瓦院落。
这日,已近开封府地界。我在骡车中估算着行程,吩咐在前方寻一处僻静无人的小树林暂歇。车停稳后,我没有如往常般下车透气,而是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三套截然不同的衣服。
那是三套灰扑扑、毫无修饰的粗麻布衣裤,浆洗得发硬,甚至带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汗味与尘土的气味。样式是最简单的交领右衽,肥大不合身,颜色是那种混浊的、未经染好的灰褐色。与之配套的,是三双磨得有些发毛的草鞋。
“换上这个。”我将衣服递给一脸错愕的剪秋和沈眉庄,自己率先动手,解下身上那套虽然料子普通、颜色素净,但裁剪合体、针脚细密的“落魄官眷”衣裙。
沈眉庄接过那粗糙扎手的麻衣,指尖摩挲着那粗砺的质感,又看看我身上那套至少是细棉布的衣服,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姐姐,咱们身上这衣裳,在京里看来已是极寻常甚至寒酸的了,为何到了此地,反而要换这等……这等简直像是田间村妇所穿的衣物?这……未免太过委屈姐姐了。”
剪秋也皱着眉,拎起那件散发着异味的麻衣,满脸不赞同:“是啊,娘娘……呃,姐姐,咱们虽说要低调,可这也……太过了一些。奴婢……我是说,我早年听老苏……听家里老人提过,河南乃是中原腹地,产粮大省,赋税重地,纵然不比江南富庶,总不至于……穿咱们先前那身,就算显贵吧?”
我已经利落地换上了麻布衣裤,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确实颇为不适。又褪去柔软的布袜,将双脚套进那硬邦邦、略有些扎脚的草鞋里,原地踩了踩。听到她们的话,我系衣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们,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
“你们啊,在宫里待久了,所见所感,终究隔了一层。”我一边将换下的衣服仔细叠好收起,一边缓缓道,“只知河南产粮,是赋税重地,这不错。但正因它产粮,说明此地十之八九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真正的富户、缙绅,能有几何?且多半聚居城内,彼此相识。咱们若穿着虽普通但整洁的细棉衣裳进城,在真正穷苦的农人、贩夫走卒眼里,便已是‘体面人’,是‘外来客’,难免引人侧目,打听提防。而这身……”
我指了指身上的麻衣:“是出发前,我让粘杆处那个绰号‘黑二’的河南籍侍卫,特意去他老家村里寻来的、真正的农户日常所穿。式样、料子、甚至这气味,都是本地最常见的。咱们换上这个,混入进城卖菜、贩柴、打短工的农人之中,便如滴水入海,再不起眼。”
看着她们依旧有些不解的神情,我走到车边,撩开一线帘子,指着远处在田埂上蹒跚而行、背着沉重柴捆的一个佝偻身影,以及更远处土墙茅檐、炊烟稀落的村庄。
“你们再看这河南,除了‘产粮’,可还想到别的?”我放下车帘,转身看向她们,语气低沉下来,“临行前,我让你们多翻翻史书,尤其是河渠志、五行志。你们可曾留意,那史书上关于河南,写得最多、最触目惊心的是什么?”
沈眉庄凝神思索,剪秋也努力回忆。沈眉庄忽然低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黄河!是黄河水患、改道!”
“不错。”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却也泛起一丝沉重,“‘黄河百害,唯富一套’?那是哄人的。对于河南,黄河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刻在骨子里的殇。自夏商周至本朝,大河决口、改道无数次,其中大半灾难,都落在这中原腹地。每一次决口,便是千里泽国,田庐尽毁,人畜漂没;每一次改道,更是沧桑巨变,生灵涂炭。你们算算,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祖祖辈辈,被这黄河折腾了多少回?攒下的一点家业,一场大水便可能付诸东流。朝廷虽有赈济,但杯水车薪,且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还剩几何?所谓‘产粮大省’,很多时候,粮是产了,却未必能安稳地吃进自己肚子里,更多的,是化作漕粮,通过运河,千里迢迢运往京城,供养朝廷百官、八旗子弟。”
我走到她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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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那套麻衣,塞进剪秋手里,又拿起另一套递给沈眉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所以,在这里,咱们身上原本那套你们觉得‘寒酸’的棉布衣服,在真正终年劳作、朝不保夕的农户看来,可能就是他们一年到头也攒不出钱来置办一身的‘好衣裳’。咱们脚上那双虽旧却软的布鞋,可能是他们只有过年或出门做客才舍得穿的‘体面’。咱们若以那身行头踏入市井,去酒肆茶楼打听消息,或许能听到些经过粉饰的‘太平景象’;但若想看到这开封府、这河南真实的模样,听到田间老农、街头脚夫、河边纤夫嘴里最真实的话,就必须先变成他们的一员,至少,看起来像。”
剪秋和沈眉庄看着手中粗糙扎手的衣物,又透过车帘缝隙望了望外面那片沉默而厚重的土地,终于彻底明白了我的用意。脸上的抵触与为难渐渐被一种肃然和决心取代。她们对视一眼,咬了咬牙。
“姐姐说的是,是咱们想岔了。”沈眉庄率先开口,声音坚定起来,“既是要看真实民生,自然不能隔着帘子看。这衣服……我穿。”
“我也穿。”剪秋也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豁出去的神色,“忍一时罢了,总好过走马观花,白来一趟。”
“这就对了。”我颔首,“不过先不急,咱们就在这林子里稍歇片刻。这粗麻布料磨人,草鞋也硌脚,咱们先适应一会儿,免得待会儿走路露出破绽。时辰还早,等日头再偏西些,趁傍晚城门人杂时再进城。”
我们三人就在这僻静的林间空地,默默换上这身与往日天差地别的行头。粗糙的麻布摩擦着娇嫩的肌肤,带来阵阵刺痒不适;草鞋粗糙,脚底很快便觉得酸痛。但谁也没有抱怨,只是静静地坐着,尝试着让身体去习惯这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也让心神,慢慢从“皇后”、“贵人”、“掌事姑姑”的躯壳中抽离,努力将自己代入那即将扮演的、属于这片多难土地上的贫苦农妇角色。
林间偶尔有鸟雀啁啾,微风穿过树叶,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和隐约的、浑浊的河水味道。那是黄河的气息,沉默,厚重,却仿佛蕴藏着无数悲欢与故事。
我望向开封城的方向,那里曾是大宋的东京汴梁,是《清明上河图》里的繁华梦。而今,在这雍正朝的天空下,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换上这身粗衣草履,我们才能真正走进那幅真实的、或许早已褪色的“河洛民生图”中去。
22. 城摞城
进了开封城,扑面而来的并非想象中的汴梁繁华,倒有一种奇异的沉闷与……陈旧。街道还算宽阔,但两旁屋舍多是灰扑扑的砖木结构,样式古旧,鲜有雕梁画栋。行人不多,衣衫朴素,面有菜色者甚众,步履匆匆,脸上少见笑容。市面也算有,贩夫走卒,卖些日用杂货、蔬菜瓜果,吆喝声都有气无力,透着一股子勉强糊口的疲惫。偶尔可见几处稍显齐整的店铺,也多门庭冷落。
剪秋跟在我身侧,一双眼睛不住地打量四周,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气声说:“这……这就是开封府?大宋的东京汴梁?” 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幻灭,“这……这瞧着,除了城墙高些、厚些,跟咱们路上经过的那些大点儿的州县有啥区别?连顺天府最寻常的街市怕也比这儿热闹些。”
沈眉庄也低声道:“是啊,姐姐。我在宫中……在家时,也曾看过那幅《清明上河图》的摹本,虽说知道是前朝盛景,可那虹桥码头、酒楼茶肆、车马轿辂、士农工商摩肩接踵的繁华……总以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该是……这般光景。” 她望着眼前略显萧索的街道,眼神里是同样的困惑与失望。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走着,感受着脚下夯土路略带坑洼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炊烟,以及一股隐隐的、难以形容的……土腥气?像是雨后泛起的陈年泥土味,却又更沉,更厚。这气味,在接近汴河时,愈发明显了。
汴河。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激起一阵复杂的涟漪。是丁,就是《清明上河图》里那条舳舻千里、帆樯如林、拱桥如虹的汴河。可当我们真正走到河边,看到的景象,却让剪秋和沈眉庄彻底陷入了沉默。
河是有的,水也流着。但河面不宽,水流浑浊缓滞,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黄褐色。两岸没有想象中的石砌码头,只有些杂乱坍塌的土坡,几艘破旧的小船歪歪斜斜地搁在浅滩上,船身沾满干涸的泥浆。没有商船,没有画舫,只有几个佝偻着身子的老汉在浑浊的河水边浣洗着几件破衣。河对岸,是一片低矮破败的民居,更远处,能望见一道高高隆起的、长满了荒草的土垣——那是旧日的河堤,还是被泥沙淤高了的故道?不得而知。
想象中的“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的意境,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条苟延残喘、似乎随时会被自身携带的厚重泥沙彻底窒息的疲惫河道,沉默地躺在那里,映照着同样沉默而疲惫的城池。
剪秋和沈眉庄的脸上,已经不仅仅是失望,而是一种接近自我怀疑的茫然。她们读过的书,看过的画,听过的关于“东京梦华”的传说,与眼前这幅真实、灰败、了无生气的景象产生了剧烈的冲突。这冲突让她们无所适从。
我指了指河岸边一个支着破旧布棚、摆着几张歪腿木桌的茶水摊。“走,去歇歇脚,喝碗茶。”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正拿着块乌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见我们三个穿着粗麻衣、踩着草鞋的“村妇”过来,也只撩了下眼皮,哑着嗓子问:“三位娘子,喝茶?大碗粗茶,一个铜子两碗。”
“来三碗。”我在一张吱呀作响的长凳上坐下。剪秋和眉庄犹豫了一下,也挨着我坐下,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不习惯这种毫无遮挡、人来人往的路边摊。
老汉拎着个巨大的陶壶,给我们倒了三碗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粗茶。茶叶梗子在水面浮沉,味道可想而知。剪秋皱着眉,小口抿了一下,差点没吐出来。眉庄倒是镇定,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只是眉头微微动了动。
我端起碗,吹了吹热气,也喝了一口。苦,涩,还有股子河水的土腥味。但这味道,真实。
“老丈,生意还好?”我放下碗,用路上跟侍卫学的接近本地口音的官话搭讪。
老汉耷拉着眼皮,摇了摇头:“好啥呀,这年头,谁有闲钱坐这儿喝茶?也就是些过路的苦力、拉纤的,渴急了来灌一碗。三位娘子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是,从洛阳那边过来,去濮阳投亲,路过开封城。”我顺着他的话答。
“哦,洛阳来的。”老汉点点头,没什么探究的兴致,只是叹口气,“那也是个苦地方。不过啊,比起咱们开封,兴许还好点儿。”
剪秋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老丈,我们……我们听说开封是古都,前朝那汴京城,可是天下最繁华的去处,怎么……瞧着……”
老汉撩起眼皮,看了剪秋一眼,那眼神浑浊,却似乎洞悉了一切外来者的好奇与失望。他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残牙,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倒像哭。
“繁华?那是老黄历喽,娘子。几百年前的老黄历喽。”他用那块乌抹布擦着本就不干净的桌面,慢悠悠地说,“这开封城啊,说句不中听的,是‘城摞城’。你们知道啥叫‘城摞城’不?”
我们三人都摇头。
老汉似乎来了点谈兴,也可能是太久没人愿意听他唠叨这些陈谷子烂芝麻。“就字面意思,城,撂着城,一层压一层。”他放下抹布,比划着,“我家就在城里西南角,祖宅。前些年打井,往下挖了不到两丈,你们猜怎么着?挖着地砖了,青石板,铺得那叫一个齐整。我寻思着,谁家把路修我家下头了?接着挖,好嘛,下头还有一层!也是地砖,比上头那层还规整,缝隙里抠出来的泥都是黑的,油亮。”
他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把那砖抠出来几块,洗干净了看。上头那层,刻着字哩,‘大明嘉靖五年制’。下头那层,也刻着字,弯弯绕绕的,我不认得,拿去给街口代写书信的王秀才瞧。你们猜王秀才怎么说?”
我们都被他的话吸引了,连那难以入口的粗茶也忘了。
“王秀才说,下头那层的字,是‘大宋宣和元年’!”老汉的眼睛在说到这时,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的、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悲凉的麻木,“宣和,那是宋朝的年号,离现在……王秀才掰着指头算,说快六百年啦!嘉靖,是明朝的年号,也差不多两百年了。你说神不神?我家院子里,摞着两条至少是官道,隔了几百年的官道!”
剪秋和眉庄听得睁大了眼睛,我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城摞城……原来史书上轻描淡写的“黄河决口,灌汴梁,水深数丈,宫室民舍漂没无算”,“河决开封,淤沙高与城齐”,落到实地,竟是这般触目惊心的景象。一座繁华都城,被从天而降的、裹挟着整个黄土高原泥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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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滔天洪水瞬间吞噬,泥沙淤积,将一切辉煌、生命、故事,统统掩埋。水退后,幸存的人们,或者新来的人们,在厚厚的、埋葬了祖先家园和王朝梦华的淤泥上,重建家园,再建城池。然后,也许几十年,也许百余年,灾难重演,周而复始。
“那……那官府不管吗?河道衙门,河兵河工?”沈眉庄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紧。她读史书,自然知道黄河为患,但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座城被另一座城压在下面”,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管,咋不管?”老汉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裂开的陶器,“年年修堤,岁岁加高。看见北边那老高的土垄没?”他抬手指向开封城北方向,那里确实有一道宛如土山般的黑影,“那就是黄河大堤。河督大人说了,那叫‘悬河’,‘地上河’!河底,比咱们开封城的城墙垛子还高一丈多!你在开封城里抬头看黄河,得仰着脖子看!那水,就在你头顶上流着!”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城墙,看到那条悬在头顶的、喜怒无常的黄色巨龙。“可是啊,娘子们,你们说,这人,真能跟老天爷,跟这条老黄河较劲吗?你堤修得再高,它能淤得更高。今年堵住了这个口子,明年它从别处撕开更大的口子。人力有时穷啊。开封城的老百姓,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来的。淹了,淤了,死了跑了不知多少,剩下的,回来,在祖宗和不知道多少辈前人的尸骨和家当上头,再盖房子,再过日子。这开封城,就是这么一层一层,垫起来的。”
我默默听着,碗里粗茶的热气早已散尽,只剩冰冷的苦涩留在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老汉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一扇沉重无比的历史之门。门后,不是《清明上河图》的繁华梦境,而是无数次的灭顶之灾,无数次的生死挣扎,无数次的在废墟和淤泥上重建家园的坚韧与麻木。
我想起后世那个名叫“小浪底”的工程。想起那高峡出平湖,想起那调水调沙,想起那句“黄河宁,天下平”。那是怎样移山填海的气魄,怎样精密的计算,怎样举国之力方能完成的伟业。而如今,是大清,是雍正朝。朝廷的精力在西北用兵,在整顿吏治,在充盈国库。黄河?每年拨出巨款修堤防汛已是常态,能维持现状,不大决口,便是河督天大的功劳。谁有能力,有魄力,有那超越时代的眼光和技术,去构想一个“小浪底”?即使有,这积重难返的吏治,这捉襟见肘的国库,这盘根错节的利益,又如何支撑?
我缓缓摇了摇头,将碗中冷茶一饮而尽。那苦涩,此刻竟有些像这开封城,像这黄河的命运。
“多谢老丈解惑。”我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油腻的桌上,站起身。剪秋和眉庄也跟着起身,她们的脸上早已没了初入城时的失望与不解,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仿佛亲身触摸到历史伤疤的震动与茫然。
我们离开茶摊,再次走入开封城的街道。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同样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的石板路上。脚下的每一步,或许都踩着宋砖,踩着明瓦,踩着不知多少湮没在黄土下的悲欢离合、盛世尘埃。
开封,汴梁。你的繁华是梦,你的伤痕,才是刻在骨血里,层层叠叠,无法磨灭的真实。而我们此行,要看的,正是这真实。
23. 苦中作乐
那碗带着黄河腥气的粗茶,似乎还在喉咙里沉着,连带着心头也坠了块石头。我们寻了处离河稍远、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铺,招牌上模糊写着“王记食肆”四个字,店面狭窄,只摆着四五张方桌,条凳被磨得油亮。此刻已近晚饭时分,食客却寥寥,只有一个穿着短褂、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精瘦小腿的老者,独自坐在角落,就着一碟盐水煮豆,慢吞吞地喝着一碗浑浊的米酒。他脸上是那种长年风吹日晒、与泥水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黝黑与沟壑,眼神疲惫而平静。
我们要了三碗素面,一碟腌萝卜,默默吃着。面是荞麦掺了高粱的,口感粗糙,汤水寡淡,腌萝卜咸得发苦。剪秋和眉庄吃得艰难,但谁也没抱怨,只是小口小口地吞咽着,仿佛吞咽着这座城池赋予她们的、第一课真实的滋味。
正吃着,系着围裙、面容愁苦的老板娘从后厨掀帘出来,看到角落那老者,脸上挤出一丝熟稔的笑:“哟,老李头,今儿个得空了?前些日子不见你人影,又上堤了?”
那被叫做老李头的老河兵抬起头,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是啊,总算能喘口气。田制台带着我们,在城北那段‘悬河’底下,折腾了小半个月。”
“哦?可是又加固堤防?”老板娘一边擦着邻桌,一边随口问。
“加固是年年有的,这回……”老李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那气息里也带着疲惫,“田制台想着,能不能……挖一挖河底。”
“挖河底?”老板娘停下手,有些讶异,“那黄河底,全是烂泥汤子,能挖得动?挖它作甚?”
老李头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见惯了徒劳的麻木,却又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好处”:“是啊,全是泥,一铲子下去,稀烂。可制台说,试试看,能疏浚一寸是一寸,让水走得顺些,也少淤高一点。唉,也算是……一点点好处吧。仅有的一点点。”
沈眉庄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向那老河兵,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油灯昏黄的光,带着尚未被现实完全磨灭的探究与不解。她放下筷子,竟起身走了过去,在老者对面的条凳上坐下,语气是努力模仿的、属于“村妇”的好奇,却仍掩不住那一丝书卷气带来的认真:“这位老丈,您刚说……挖河底,是‘一点点好处’?可这黄河,把开封城害得……”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形容,最终用了下午听来的那个词,“‘城摞城’了呀!这怎么还能算好处呢?”
老李头抬眼看了看沈眉庄,或许是见她年轻,眉眼间虽有愁苦却不失良善,语气也诚恳,便多了几分谈兴,也或许是这些话压在心头太久,无人可说。“娘子是外地人吧?不懂这黄河的脾性。”他又喝了口酒,咂咂嘴,“它是灾星,没错。可咱庄稼人,能从灾星指甲缝里,抠出一点半点能活命的玩意儿,哪怕就一点,那也是‘好处’,是老天爷……或者这老黄河,赏的活路。”
他夹起一颗煮豆,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仿佛在咀嚼那点微薄的“好处”:“就比如这河底的淤泥。是它把开封城一层层埋了,是它让咱们头顶悬着条河。可这泥,它肥啊。比猪粪羊粪还肥,还没那么大臭味。每年河工清淤,或者像这回,试着挖那么一点,挖上来的烂泥,晾干了,碾碎了,撒到田里,嘿,那庄稼,来年就能多打几升粮食。就靠这几升粮食,可能就多活一口人。这,不就是那‘仅有的一点点好处’?苦中作乐罢了。除了这个,这黄河,还能给咱开封老百姓啥?金银财宝?风调雨顺?想都不敢想。”
我静静地听着,心头那点关于“小浪底”的遥远遐想,在这番无比实在、也无比残酷的话语面前,显得愈发苍白无力。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百姓而言,宏大的水利工程、长治久安的蓝图太过遥远,他们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这带着灾难印记、却能多换几口粮食的“肥泥”。
我也放下筷子,走了过去,在眉庄身边坐下。剪秋见状,也忙跟了过来,站在我们身后。
“老丈,”我学着本地口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粗粝些,“您刚说田制台带人挖河底,挖了多少?可还顺利?”
老李头看了我一眼,或许觉得我们这几个“村妇”问题忒多,但大概也是寂寞,便又叹了口气:“挖?说得轻巧。一铲子下去,全是稀汤寡水的烂泥,根本不着力。人站在上头都晃悠,更别提挖了。我们几十号人,折腾了十来天,用尽了法子,最深的地方,也就挖下去一尺出头,不到二尺。不是不想多挖,是挖不得,也不敢挖了。”
“挖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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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问。
“是啊,挖不得。”老李头用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又在线下面点了点,“那泥太稀,太软,挖深了,边上就会塌,人掉进去,瞬间就没了顶,救都没法救。这还只是其一。更要紧的是,这黄河大堤,根基就在这烂泥里。你挖得深了,动了堤基,万一……我是说万一,把堤基挖松了,挖空了,到时候不用等它自己决口,咱们这挖河的,就成了开封城的千古罪人!这城,怕是又得往下‘摞’一层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深深的恐惧与无奈。那是一种明知病根所在,却因医术粗陋、药石无力,连触碰病灶都可能导致立即死亡的绝望。
桌面上的水渍渐渐干涸,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就像他们那徒劳的、仅有一尺多深的挖掘。一尺,对于一条河底高出城墙一丈多的“悬河”而言,对于那千百年来不断淤积、厚度可能以数十丈计的泥沙层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杯水车薪。
然而,这就是现实。是大清雍正年间,开封城北,黄河堤下,正在发生的、真实的、充满了无力感的“治河”。田文镜算是个能吏,他知道问题,他想做点事,但他能调动的力量,掌握的技术,面对的自然伟力,局限太大了。
“多谢老丈告诉我们这些。”我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剪秋机灵,从我们有限的盘缠里,数出几个铜钱,放到老李头桌上:“请您喝碗酒,解解乏。”
老李头愣了一下,看看铜钱,又看看我们,黑瘦的脸上皱纹动了动,最终没推辞,只含糊地说了声:“谢了。” 便将铜钱拢进自己粗糙的手心。
我们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吃那碗早已凉透、更加难以下咽的素面。饭铺里只剩下老河兵缓慢的啜酒声,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黄河水声。
那水声,不再是《清明上河图》里的漕运号子,不再是“汴水流”的诗意吟咏。它是悬在头顶的叹息,是深埋地下的呜咽,是这片土地上无数像老李头这样的河工、农夫、茶摊老板、饭铺老板娘,祖祖辈辈,挣扎求存,却又无法摆脱的沉重背景音。
今夜的开封,无梦,也无华。只有真实的、带着泥土腥气和生存艰难的夜晚,缓缓降临。而我们,才刚刚开始触摸这真实的一角。
24. 麦收
(第一人称:宜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便离开了那间投宿的、散发着霉味与汗渍气息的简陋客栈。开封城内的景象,像一幅褪了色、又被反复涂抹上苦难与坚韧的斑驳画卷,已深深印在我们脑海里。但我知道,那远非全部。
“城里咱们看过了,”我一边将粗麻布包袱重新系紧,一边对剪秋和眉庄说,她们脸上还残留着昨日震撼带来的疲惫与沉重,“今日,去附近的村子看看。”
剪秋(秋雁)正在努力将一头青丝用最粗糙的木钗绾成毫无美感的发髻,闻言手顿了顿,低声道:“姐姐,这城外村落……怕是比城里更……”
“更差。”我接上她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要做好心理准备。咱们要看的,不是《耕织图》里的田园牧歌,是真实土里刨食的农人日子。”
沈眉庄(眉庄)已经收拾停当,她换上了一身同样粗劣、但浆洗得略干净些的麻布衣裤,神情比昨日沉稳了许多,眼神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清亮:“姐姐放心,我们既出来了,便要看个明白。再差,也不过是……另一个样子的真实罢了。”
我们三人,依旧是一身最不起眼的农妇打扮,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朝昨日茶摊老板隐约提过的、一个离城不算太远的村庄走去。越往前走,城池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在初夏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麦田。麦浪随风起伏,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即将成熟的、干燥而温暖的香气。
这景象,若在诗人画家眼里,或许是“遍地金黄”“丰收在望”的美景。但走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沉甸甸、几乎要垂到地上的饱满麦穗,我心里却没什么喜悦,反而升起一种莫名的沉重。丰收,对农人而言,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在这黄河时威胁、赋税沉重、劳力流失的中原之地,这丰收背后,又意味着怎样的艰辛?
日头渐渐升高,虽还未到盛夏最酷热的时候,但徒步走了这许久,背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粗麻布衣摩擦着皮肤,草鞋里的脚底也开始发疼。我们寻了一处田埂边有稀疏树荫的地方,打算略歇一歇。
不远处,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影影绰绰坐着、站着十来个女子。她们似乎也在歇晌,或者是在等待什么。我起初并未在意,只想着避开人群,安静休息片刻。
然而,当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群女子时,却猛地顿住了,随即,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我迅速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望向远处连绵的麦田。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剪秋和沈眉庄,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身体僵住,然后一个猛地低头死死盯住自己沾满尘土的草鞋和露出的脚趾,另一个则仓皇地仰起头,盯着湛蓝无云的天空,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红。
无他,只因为那群在树荫下的女子,从少女到妇人,几乎个个都赤着上身。只有一位看起来年纪最长、身形干瘦的妇人,胸前松松地缠了一圈分辨不出颜色的旧布条,勉强算作遮掩。麦田里劳作,衣衫不整甚至打赤膊的农夫,我们路上并非没见过,可如此多的年轻女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村口树下,就这样坦然裸露着肌肤,还是远远超出了我们——尤其是自幼生长在深宫、礼教刻入骨血的剪秋和眉庄——的认知底线。那是一种直白到近乎粗暴的、属于生存本身的、与“礼义廉耻”全然无关的呈现。
我们三人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尴尬与羞耻感几乎要将我们淹没。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树下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个子不高,身形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结实,皮肤是健康的黝黑色,脸上带着汗珠,却有一双异常明亮清澈的眼睛。她同样赤着上身,只在腰间系着一条打着补丁的粗布裤子。她走到我们面前几步远停下,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窘迫,非但没有羞怯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甚至带着一丝善意的理解,开口问道:
“三位大姐,是路过俺们村?歇脚呢?”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本地口音。我勉强定了定神,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知该落在何处。
那姑娘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很白但很整齐的牙齿:“三位别见怪,也别觉得俺们不懂礼节,不要脸面。俺们懂,真的。” 她说着,脸上掠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的无奈,“可是没办法,只能这样。”
剪秋终于从盯着脚趾的状态中挣扎出来,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可……可是……”
“可是女子家,怎能如此抛头露面,衣不蔽体,是吧?”姑娘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辩驳的现实力量,“大姐,俺们也知道羞。可你看这日头,这天气。” 她抬手指了指已经开始散发灼人热力的太阳,又指了指远处金黄的、亟待收割的麦田,“马上要开镰收麦了,麦收抢的就是这几天,龙口夺食,一刻耽误不得。收了麦,紧跟着就得抢种晚粟、豆子,不然下半年吃啥?这大夏天的,顶着日头干这些重活,要是还穿着衣裳——哪怕是单衣,一会儿就汗透几层,闷得喘不上气,最容易中暑倒下。俺们庄户人家,可请不起郎中,抓不起药。一个人倒下了,耽误了农时,可能一家子下半年都得挨饿。比起来,脸面……能当饭吃吗?”
沈眉庄已经转回了视线,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却说着如此沉重现实的姑娘,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一下,轻声问:“那……你们什么时候,才穿衣服呢?是等过了这最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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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秋天那会儿吗?”
姑娘闻言,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超越年龄的疲惫:“也就是那时候了。再就是,夏天实在有事,非得进城一趟,或者走个稍远的亲戚,那时候会把压在箱底、只有年节才舍得穿一下的衣裳拿出来套上。因为只有那种时候,不用下地干活,不怕糟蹋了衣裳,也不怕中暑。其他时候,从开春到秋末,只要下地,基本都是这样。”
我听着,心中的尴尬与不适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我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神情坦然的姑娘,又望向树下那些或坐或站、同样赤着上身、面容平静甚至麻木的女子们。她们不是不知羞,而是在生存面前,“羞耻”成了必须暂时搁置的、奢侈的东西。这赤裸,不是放荡,是无奈,是挣扎,是与严酷自然和贫困生活对抗时,被迫卸下的最后一层无关生存的伪装。
我想起昨日茶摊老板的话,想起那“城摞城”的悲怆,想起老河兵口中“仅有的一点点好处”。而眼前,是这宏大悲剧之下,最具体、最细微的个体命运。
“姑娘,”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只落在她的脸上,“我刚刚看了一圈,这里歇息的,似乎都是年轻女子,没见着男子。这收麦种地的重活,总不至于……全落在你们这些年轻女子身上吧?”
姑娘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强打起精神,扯出一个算不得笑容的表情:“是啊,大姐你看得仔细。没治,都这样。我大哥,前年跟着同乡去了南边的湖广那边,说那边田地多,给人扛活或许能多挣几个钱。我二哥,今年开春跟着县里征的役,去了更西边的临汾,听说是修什么官道还是河坝,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来。家里就剩爹娘,年纪大了,腰腿都不行,这开镰收麦的力气活,他们实在干不动了,可不就得我顶上?”
她指了指树下其他女子:“村里的姐妹们,情况都差不多。有的兄弟是像我家一样,去了外地谋生路;更多的,是像村东头小菊她哥、村西大丫她弟那样,被征去修黄河河堤了。那活儿更苦更险,但好歹是官家的役,管饭吃,有时候还能发几个辛苦钱。家里少了壮劳力,地里的活,可不就全落到我们这些留在家里的女人身上了?不然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庄稼烂在地里?”
她说完,似乎觉得跟我们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三位大姐歇着吧,俺也得回去准备准备,下晌就该下地了。” 她朝我们点点头,转身,迈着结实有力的步子,走回了那棵老槐树下,重新融入那群沉默的、以最原始的姿态对抗着生存压力的女子之中。
我们三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远处,麦浪依旧金黄,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沉默女性,沉重的喘息。
25. 帮忙
那姑娘转身走回树下的身影,像一根粗糙的楔子,狠狠钉进了我们原本只是“观察”与“感慨”的隔岸观火之心。麦田的热风拂过,带着谷物成熟的焦香,也带来了远处女子们低声交谈的模糊声响,夹杂着几声疲惫的咳嗽。
沈眉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看见她白皙的脖颈上,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闪光,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却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双虽然破旧、却比那些女子脚上任何一双都要完好柔软的草鞋。她的目光,又从草鞋移到身上这件虽然粗糙、却也是细麻所制、针脚细密的“寒酸”外衣上,最后,缓缓抬起,落向老槐树下。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那细麻布的纹理在她指尖扭曲。剪秋担忧地看着她,低声唤了句:“眉……妹妹?”
沈眉庄没有回应。她忽然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开始解自己脚上草鞋的绳结。动作有些生疏,却很坚决。粗糙的草绳勒在她原本娇嫩、此刻也已磨出薄茧的指尖。草鞋脱下,露出同样布满尘土、微微发红的脚。
“你这是要做什么?”剪秋吃了一惊,下意识想去拦。
沈眉庄没停,站起身,又开始解外衣的襟扣。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簇奇异的火焰,那火焰烧掉了最后的犹豫与矜持。“剪秋姐,”她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你看看她们。我们再怎么‘落魄’,吃的仍是她们几辈子都吃不上的精细米面,穿的仍是她们见都没见过的好料子,哪怕是我们脚上这双最破的草鞋,在她们眼里,怕也是‘体面’东西。我们站在这里,穿着衣裳,戴着鞋,看着她们……穷得连件遮蔽的衣裳都舍不得穿、不敢穿,十几岁的年纪,就要用这副身子骨,扛起全家人的口粮活路……”
她解开了最后一粒布扣,褪下了那件外衣,露出里面同样粗糙、但好歹完整的白色细麻肚兜。初夏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和白皙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咬了咬下唇,伸手绕到颈后,去解肚兜的系带。
“我……不忍心。”她说,声音里有了一丝哽咽,但更多的是决绝,“光是看着,我心里过不去。”
剪秋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惊愕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理解,有羞愧,也有豁出去的勇气。她深吸一口气,没再劝阻,也蹲下身,默默地脱下了自己的草鞋,然后是外衣。她的动作比眉庄更慢,更僵硬,显然内心的挣扎更为剧烈,但她还是做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看着这两个从小在锦绣堆、规矩笼里长大的女子,此刻在这中原的烈日下,在象征着最严酷生存现实的老槐树与麦田前,亲手剥去最后一点象征身份与优越的“体面”。
然后,我也动了。
手指搭上自己衣襟的布纽,一颗,两颗……外衣脱落,搭在臂弯。然后是肚兜的系带。指尖触到那粗糙的棉绳时,有那么一瞬间,属于乌拉那拉·宜修的、属于章静的、所有关于礼教、身份、羞耻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但下一刻,眼前晃过的是茶摊老板说起“城摞城”时麻木的脸,是老河兵谈起“仅有的一点点好处”时眼中的无奈,是刚才那姑娘说“能当饭吃吗”时清澈而沉重的眼神。
“嗤啦——”一声轻微的布帛拉扯声,系带松开。胸前最后的遮蔽滑落,温热而略带燥意的空气毫无阻隔地贴上皮肤。我弯腰,脱下脚上那双磨得脚底生疼、此刻却显得如此“奢侈”的草鞋。赤足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泥土地上,粗粝的沙砾硌着脚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的刺痛感。
我抬起头,看见沈眉庄和剪秋也已经完成了同样的“仪式”。她们站在那里,和我一样,上身再无片缕,白皙的肌肤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与周围黝黑的肤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她们的脸上还残留着褪不去的红晕和初次暴露的不安,但眼神却与我一样,望向对方时,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以及一种卸下重负后的、奇异的平静。
我对着她们,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咱们来了,看到了,就不能只是看着。”我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至少,力所能及的忙,得帮一帮。看看她们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怜悯施舍。只是最简单,也最艰难的——共感,与参与。
我们三人,就这样赤着上身,赤着双足,抱着脱下的外衣和草鞋,朝着那棵老槐树下走去。脚步起初还有些迟疑,但当真正走近,融入那片或坐或卧、同样裸露着劳作身躯的女子群体时,那些想象中的异样目光并没有出现。她们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看了看我们这三个皮肤格外白、姿态格外生疏的“陌生姊妹”,眼中或许有好奇,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惯了的、疲惫的接纳。没有人询问,没有人排斥。那个之前跟我们说话的姑娘,挪了挪身子,给我们腾出了一小块阴凉地。
我们将衣物小心地放在树根旁干燥的地方,然后学着她们的样子,在裸露的泥土地上坐下。皮肤直接接触大地,温热,粗糙。我们静静地听着她们用浓重的乡音交谈,话题离不开眼前的麦子、地里的墒情、河工的丈夫兄弟、家里快见底的粮缸、县城里粮价的波动、还有对即将到来的、能决定下半年生死存亡的收割季的忧虑与期盼。这些话语琐碎、重复、沉重,却字字句句砸在生存的实处。
我们听不懂所有的词汇,却能感受到那语调里的焦虑、无奈,以及深植于土地、近乎本能的顽强。没有诗情画意,只有汗水和算计。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胸前缠着布条的年长女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沙哑却有力:“歇够了,日头偏了,该下地了。再晚,今天割不完东头那块地。”
树下的女子们纷纷起身,舒展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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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放在一旁的、磨得锃亮的镰刀。没有人吆喝,动作却整齐划一,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
我们也站起来。没有镰刀,我们跟在队伍末尾,走向那片等待收割的、沉甸甸的金色海洋。
那个姑娘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把备用的小镰刀,递给了离她最近的剪秋。然后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两把更旧、更小的,给了我和眉庄。
“跟着俺,看着怎么下镰,别割着手。”她简单地嘱咐了一句,便弯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唰”地一声轻响,金黄的麦穗应声而倒,整齐地放在一边。动作流畅,带着一种质朴的力量与韵律。
我们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弯下腰。赤着的上身很快被麦芒划过,带起细密的刺痛和痒意。汗水几乎是立刻就冒了出来,顺着脊背、胸口流淌,滑过皮肤,滴入脚下的土地。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毫无遮拦的背部,火辣辣地疼。手掌握住粗糙的镰刀把,很快就被磨得发红。弯腰,拢麦,挥镰……看似简单的动作,重复起来却如此耗费气力,不一会儿,手臂就开始酸软,腰背更是传来阵阵抗议的酸痛。
但我们没有停。咬着牙,忍着麦芒刺痒和阳光灼痛,一下,又一下。割下的麦子歪歪扭扭,远不及旁边女子们收割得整齐利落,但终究是放倒了。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随手用胳膊一抹,留下泥痕。脚下的土地被踩得松软,混杂着麦茬和尘土。
那个姑娘和其他女子,偶尔会看我们一眼,见我们虽然生疏却坚持,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善意,或者说是……认可?没有人嘲笑我们的笨拙,也没有人多问什么。在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面前,所有多余的语言和好奇心,似乎都让位于最实际的劳作。
一下午,就在这单调、疲惫、汗水浸透的重复动作中过去。西边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时,东头那块不小的麦田,终于被收割了大半。我们三人早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裸露的皮肤被晒得通红,混合着汗水泥土和细小的麦芒碎屑,狼狈不堪。手掌上磨出了水泡,腰几乎直不起来,双腿像灌了铅。
但当看着身后那一捆捆被我们亲手割倒、整齐码放的金黄麦垛,看着夕阳下同样疲惫却带着满足神情、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回家的女子们,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悄压过了身体的极度疲惫。
那不是怜悯,不是居高临下的“体验生活”。那是一种沉入泥土的感知,是对“生存”二字最粗粝、最真实分量的初次掂量。这分量,远比任何史书上的记载、任何宫廷中的听闻,都要沉重千万倍。
我们默默地将那小镰刀还给姑娘,捡起树根旁的衣物,跟随着收工的人群,拖着几乎不听使唤的双腿,走向炊烟渐起的村庄。没有人道谢,也没有人道别。一切都自然而然,仿佛我们本就该在这里,经历这一场大汗淋漓的、沉默的洗礼。
26. 奏折
收割结束的傍晚,暑气还未散尽,汗水、泥土、麦芒混合着身体的疲惫,紧紧包裹着我们。没有人提“洗澡”二字,但我们随着那些沉默劳作的女子,一起走向了村后那条在夕阳下泛着碎金的小河。
河水不算清澈见底,带着黄河水系特有的微浊,但在这被烈日暴晒、尘土裹挟的黄昏,那缓缓流动的水波,便是最诱人的清凉。女子们来到河岸一处有树荫遮掩、地势稍缓的浅滩,很自然地停下,三两下脱下裤子——她们本就没有穿上衣——赤条条地踏入水中。
我们三人站在岸边,有过午后那惊心动魄的、主动脱衣的“仪式”,此刻,面对这同样毫无遮挡、回归自然般的场景,心里竟奇异地没有再生出太多波澜。或许是因为她们脸上的平静,那种理所当然、不以为意的坦然,驱散了最后一点属于“旁观者”的羞耻与隔阂。或许,是因为我们自己身上同样沾满汗渍、刺痛发痒的皮肤,也在渴望那河水的冲刷。
剪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眉庄。眉庄脸上还带着晒后的红晕,眼神里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弯下腰,褪下了那条沾满泥渍的粗麻裤子。我也一样。三人学着她们的样子,步入河中。
河水微凉,漫过小腿、腰肢、胸口,驱散了皮肤上的灼热,也带走了黏腻的汗水和尘土。我们赤着上身,赤着全身,和那些女子们一起,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撩起水,互相帮着搓洗着臂膀、后背。麦芒碎屑被冲走,泥土的痕迹渐渐消失,露出下面被晒得发红的皮肤,以及劳作后留下的、一道道的红痕和隐隐的淤青。水花溅起,在夕阳下闪着光。没有人嬉笑,没有人言语,只有水流的哗哗声,和偶尔响起的、疲惫后舒服的叹息。
没有皂角,没有香胰,只有最原始的水流冲刷。但那种清爽的感觉,从皮肤一直渗透到骨缝里,仿佛也冲刷掉了某种精神上的尘埃。洗去的不只是污垢,更是那层从紫禁城、从圆明园带来的,与这片土地的最后一层隔阂。此刻,在这浑浊的河水里,我们和她们,并无不同,都是劳作后,在自然中寻求清洁与片刻安宁的女子。
穿上裤子,依旧是那身粗硬的麻布,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颈和肩头。没有人立刻穿上那放在岸边、同样被汗浸透又被晚风吹得半干的上衣。仿佛经过这一下午的曝晒和劳作,身体对“裸露”已经产生了某种适应,又或者,是那种“既然她们如此,我们也如此”的、近乎朴素的无意识认同。更重要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了最初的尴尬与不适——那是一种混杂着尊敬、理解、甚至某种同病相怜般的、无声的敬意。为了生存,她们可以牺牲掉在“体面”世界里视为性命的“廉耻”;而我们,至少此刻,选择了理解和共担。
回去的路上,剪秋忽然低声说了句,语气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认真:“有始有终。至少……得帮着把她们这二十亩麦子收完。”
我侧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给她沾染了尘土、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她不再是那个永远谨小慎微、以规矩和主子意志为天的景仁宫掌事姑姑秋雁,眼底多了些别的东西。我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不错,”我开口,声音也有些哑,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清晰,“是长大了。”
沈眉庄走在我另一侧,一直沉默着。直到回到借宿的那户农家,躺在用新收的、带着清甜气息的麦秸和干燥旧麦穗简单铺就的、粗糙却温暖的“床铺”上,她才在黑暗中,悄悄地、近乎耳语般地说了一句:
“出宫前,皇上说……让我出来见见世面。如今看来,这‘世面’,的确不虚。”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和剪秋以为她已经睡着,才又幽幽叹道,“以前在宫里,读到‘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只觉得是诗人们悯农的句子,工整,沉痛,似乎懂了。可直到今天,赤着脚踩在被晒得滚烫的土里,直到汗水流进眼睛,直到腰疼得直不起来,手臂酸得抬不起,才明白……那些字句,轻飘飘的,连皮毛都没触到。如今这点辛苦,怕是连真正农人苦楚的皮毛,也未必能及万一。”
剪秋在她旁边,也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没有了往日的谨慎与算计,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恍然的明悟:“以前在宫里,听那些学士、翰林们谈论诗文,说这句‘悯农’用词如何,那句‘观刈麦’对仗怎样,哪里押韵不合,哪里前后矛盾……我还暗自佩服他们有学问。现在想想,他们懂什么‘农’?他们分的清麦苗和韭菜吗?知道一季麦子要经历多少风雨虫害吗?他们吃着珍馐美味,谈论着‘粒粒皆辛苦’,转身就能把半碗白米饭倒掉……可不就是一群……伪君子么。嘴上说着悲天悯人,心里何尝真正将农人当人看?”
我没有立刻接话。黑暗中,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和身下麦秆偶尔发出的轻微窸窣声。身体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疼,手掌火辣辣地疼,但思绪却异常清晰。今日所见所闻,所感所受,像一幅幅沉重而真实的画面,烙印在脑海里:那悬在头顶的黄河,那“城摞城”的悲怆,那“仅有的一点点好处”的无奈,那为了不中暑而“不知羞”的赤裸,那田间挥汗如雨、默默承担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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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重担的年轻女子们……
我摸索着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我从随身的粗布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硬皮封面的簿子,和一支用布包裹的、半截炭笔。这是出京前,我让粘杆处的人特意准备的,纸质粗糙,便于书写,也不易引人注意。
我在炕沿边坐下,将簿子垫在膝头。炭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姐姐,你……在写什么?”沈眉庄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好奇。
“写奏折。”我头也不抬,借着那一点微光,继续书写。炭笔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我写得很认真。
“奏折?”剪秋也支起了身子,有些惊讶,“在这里?现在?”
“嗯。”我简短地应了一声,笔尖不停,“将今日在开封城所见,茶摊老板所言黄河悬河、城摞城之困;老河兵所言疏浚之难、治河之无力;以及在这村里所见,农人疾苦,青壮流失,妇孺承担之重,麦收在即却连遮蔽之衣亦不敢穿的窘迫……所见,所闻,一一记下。原原本本,不加修饰。”
沈眉庄沉默了一下,轻声道:“那……姐姐心中所感,所思,所虑,不写么?”
我停下笔,在黑暗中看向她们隐约的轮廓,缓缓摇头:“不写。皇上……他当年在先帝爷跟前办差,也曾行走州县,体察民情。民间疾苦,吏治艰辛,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深居九重,奏章所见,难免隔了一层。我只需将最真实的‘所见所闻’呈报上去,他看到这些,自然会明白其中艰难,会想到赋税、河工、民生、乃至边事用兵之间的勾连牵绊。他比我们,更知道该如何权衡,该如何去做。我所感所思,或许偏颇,或许带有妇人之仁,写上去,反为不美。事实,往往比任何感慨都更有力量。”
炭笔继续在粗糙的纸面上移动,将白日的烈日、浑浊的河水、沉重的麦穗、黝黑的脊背、麻木而坚韧的眼神、还有那条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沉默的黄色巨龙,一一转化为冷静而克制的文字。这不是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的感慨,这是穿越者章静,为这个时代的帝王,记录下的一份沉甸甸的、来自土地最深处的、无声的奏报。
写完最后一句,我合上簿子,小心地收好。重新躺回散发着麦秸清香的简陋床铺上,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奇异地安定。明日,还要继续收割那剩下的麦田。而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闭上眼睛前,我最后想的是:这份奏折,该如何安全地、及时地送到他手里。而这田野里的夜晚,如此深沉,却又如此真实。
27. 侍卫长
夜深沉,万籁俱寂。白日里极度的疲惫让沈眉庄和剪秋早早沉入了梦乡,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身下是干燥但仍有些碎人皮肤的麦秸铺,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里汗水和尘土的余味,以及麦秆特有的、带着阳光和田野气息的清香。身体每一处都酸痛难当,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仿佛白日里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都在脑海中反复回荡,灼烧着,催促着。
我悄悄起身,尽量不惊动身旁熟睡的二人。摸黑穿上了那条粗麻裤子,但依旧赤着上身,习惯了白日里毫无遮蔽的感觉,此刻也懒得再穿那件汗湿后又被体温暖得发潮、散发着难以言喻气味的粗麻上衣。夜晚的空气有些凉,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但这凉意反而让人头脑更清明。
我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粝的泥土地上,悄无声息地溜出简陋的农舍。月光不甚明亮,但足以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小路。村口的老槐树在夜色中静默,像一道巨大的剪影。我走到树下,停下脚步。
几乎是同时,一个黑影从树后悄然转出,无声地跪地行礼。是粘杆处的侍卫长,那个沉默寡言、却办事极为可靠的河南人,此次我们出行的暗卫首领之一。他曾是河南绿营出身,对本地风物人情、地理方言了如指掌,被苏培盛亲自选派,一路暗中随行,既要护卫周全,也要处理一些明面上不便出面的事务。
“娘娘。”他低声道,声音平静无波。但当他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我此刻的模样时——赤着脚,只穿着一条沾满泥点草屑的粗麻裤子,上身毫无遮掩,肌肤在月光下显出一种与周围农妇截然不同的、因长期深居宫闱而显得过于苍白的颜色,以及那上面清晰可见的、白日里被麦芒划出的细细红痕和被烈日晒出的绯红——饶是他这般训练有素、心如止水的密探,眼中也闪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与震动。
但这惊愕只是一瞬。他很快垂下眼帘,重新低下头。他不是那些满口“礼义廉耻”、却不知民间疾苦的腐儒。他是河南人,生于斯,长于斯。他瞬间就明白了。明白了这身打扮意味着什么,明白了娘娘今日经历了什么,明白了那白皙皮肤上刺目的红痕因何而来。那不仅仅是在田埂上行走的痕迹,那是真正下到地里,与村妇一起收割、一起劳作才会留下的印记。是“同劳”,是“共苦”,是任何伪装都无法模拟的真实。
“娘娘,”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带着某种压抑的、复杂的情绪,“您……今日帮那些姑娘们割麦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在夜色中沉默起伏的、已收割大半的、黑黢黢的麦田轮廓。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更远处黄河低沉而模糊的水流声,那是这片土地永恒的背景音。
我从怀中取出那个硬皮簿子,在月光下,它显得如此朴素,甚至有些寒酸。我郑重地递给他。
“这是本宫这两日在开封城及此地的所见、所闻。茶摊老丈所言黄河悬河、城摞城之困;老河兵所言疏浚无力、治河之艰;这村子里,农人困苦、青壮流失、妇孺承担之重、乃至夏日赤身劳作的无奈……皆据实记录,未加修饰,亦无本宫个人所感所论。” 我语速平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你即刻安排,八百里加急,务必将此奏折,安全、秘密、以最快速度,呈递皇上御前。”
侍卫长双手接过,那薄薄的册子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他没有立刻放入怀中,也没有像往常接到命令那般干脆利落地行礼退下。他就那么跪着,双手捧着奏折,抬起了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轮廓分明、饱经风霜、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近乎虔敬神情的脸。
“娘娘……”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我,目光不再仅仅是下属对主上的恭敬,而是夹杂了一种更深刻、更炽烈的东西——是乡人对真正体察民瘼者的感激?是军士对身先士卒者的敬服?抑或,仅仅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过的普通人,对眼前这位身份尊贵至极、却做出了他难以想象之事的女子,最质朴的震撼与认可?
“娘娘,”他又重重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让我也微微动容的动作——他将那本奏折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贴在额前,然后,弯下腰,以额触地,对着我,也对着这片深沉的土地,恭恭敬敬地、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与泥土接触,发出沉闷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磕完头,他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但那眼中的光芒却更加灼热。“卑职斗胆,有些话,不吐不快。”他没有等我回答,仿佛知道我不会阻止,继续说道,“卑职敬重娘娘,不仅因您是皇后,是主子。更因……娘娘您从未失礼,却又处处合‘礼’——合的是天地良心,是生民不易之大礼!卑职幼时在家乡,也听村里的老秀才讲过古,说上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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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王,微服私访,与民同耕,体察民间疾苦。卑职一直以为,那只是书上的话,是劝人向善的故事。直到今日,直到此刻,看到娘娘您……”
他的声音再次哽住,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卑职不知书上圣王究竟如何,但卑职知道,娘娘您今日所为,是真正放下了万金之躯,走进了这泥土里,尝了这汗水的咸,受了这日头的毒,懂了这田间稼穑的苦。您让卑职看到了,什么是‘与民共苦’。”
他顿了顿,将奏折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目光坚定如铁,语气斩钉截铁:“娘娘放心!这奏折,卑职亲自护送,定以最快速度,安全送至皇上手中!也定会将皇上批复,最快带回,呈于娘娘!”
“有劳了。” 我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里有忠诚,有信念,更有一种被点燃的、属于这片土地的赤诚。我知道,这份奏折,已不仅仅是一份情况汇报,它承载的东西,远比字面更多。
侍卫长再次深深一礼,然后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槐树的阴影之中,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独自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赤裸的肩背。远处,黄河的水声似乎更清晰了些,沉甸甸的,像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生灵沉重的呼吸与叹息。我抬头,望向北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是雍正帝批阅奏章、宵衣旰食的地方。
他会如何看待这份奏折?如何看待这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粉饰的民间实情?是震怒于吏治的弊端,是忧心于河工的艰难,是感慨于民生的疾苦,还是……会对这份来自田野、来自最底层的、带着泥土与汗水气息的“所见所闻”,产生一丝真正的、沉入心底的触动?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让他看到,听到。不是通过那些层层筛选、歌功颂德、避重就轻的官样文章,而是通过这双赤脚走过的田埂,这双被麦芒划伤的手记录下的、最原始的声音。
侍卫长磕下的那三个头,沉重地落在心里。那不是给我的,是给这片土地上,那些沉默的大多数的。而我,只是偶然间,撩开了那层厚重的帷幕,看到了他们真实的一角,并将这真实,试图传递出去。
夜还很长。明日,还要继续收割。我转身,赤着脚,踏着冰凉的泥土,慢慢走回那间简陋的、散发着麦秸清香的农舍。身后,是老槐树沉默的剪影,和这片古老土地无言的星空。
28. 杜充掘河
第二天傍晚,当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瑰丽的、带着血色的橘红时,我们又随着村里的女子们,来到村后那条熟悉的小河湾。劳作了一整天的疲乏,似乎只有在清凉的河水中才能得到片刻的舒缓。水波温柔地拂过晒得发烫、布满细小划痕的肌肤,带走汗水、泥尘和麦芒碎屑,也仿佛暂时带走了那沉甸甸的疲惫。
剪秋和沈眉庄今日的动作比昨日熟练了许多,但眉宇间的困惑与深思,却比昨日更浓。她们互相搓洗着后背,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许多欲言又止的话。
我冲洗着胳膊上的泥痕,目光扫过她们。河水粼粼,映着她们年轻却已带上风霜之色的脸庞。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向水湾更僻静、有块大石头遮挡的上游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撩起水,缓缓擦洗。
她们会意,也无声地跟了过来,三人围成一个小小的圈,水流在我们中间打着旋儿。
四下无人,只有晚风穿过岸边的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有远处村落里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这是一个难得的、可以低声说话的片刻。
剪秋最先忍不住,她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茫然:“姐姐,有件事,我和眉庄妹妹今日收麦歇晌时,私下里琢磨了好久,越想越……堵得慌。”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我们……我们也读过些书,看过些画。前朝的《清明上河图》,还有那些文人笔记里的《东京梦华录》……里面写的、画的开封,那是何等样的繁华!汴水滔滔,虹桥如市,车马如龙,店铺鳞次,游人如织,说是‘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都不为过。可眼前这开封城……还有咱们待的这村子……”
她没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巨大落差与疑问,已表露无疑。
沈眉庄也开了口,她的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追根究底:“我们今儿个还偷偷算了算。以这村里人家的收成,再结合那茶摊老板、老河兵所说的情况,开封府这些年,能维持眼下这个样子,没有彻底凋敝,已是不易。这……这几乎像是某种极限了。可我们想不通,短短数百年,同样是这片土地,同样是这条汴河,同样是开封,为何会有这般天差地别的景象?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们问完,都眼巴巴地望着我。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们脸上,照亮了那上面的汗水、困惑,以及一丝对真相的渴求。
我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清凉的水珠让我思绪更清晰了些。是时候,将这片土地更深的伤口,指给她们看了。
“你们可曾相信,这世间真有‘昏君奸佞,祸害千年’这种事?” 我放下手,没有看她们,目光投向远处暮色苍茫的、沉默的大地,声音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字字沉重,“有时,历史比话本更荒唐,也比话本更残忍。有些事,一个人,一次决定,就能让千里沃野化作不毛之地,让百万生民流离失所,让一个朝代的繁华根基毁于一旦,其遗毒,甚至能延绵数百年,至今未消。”
我转回目光,看向她们瞬间屏住的呼吸:“建炎二年,金兵南下。宋朝有个大臣,叫杜充。此人奉命镇守开封,为阻金兵,他下令,掘开了黄河大堤。”
“什么?!” 沈眉庄低呼出声,剪秋也猛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骇然。
“是的,主动掘堤,人为决口。” 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滔滔黄河水,自掘开的口子倾泻而出,改道南下,夺淮河入海。史书只一笔带过,‘自是河道南徙,不复归旧’,‘民溺死者数十万,漂没田庐无算’。寥寥数字背后,是尸横遍野,是良田尽成泽国,是淮泗之间,赤地千里,人烟断绝。”
河水似乎也变冷了。剪秋和眉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我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自那之后,直到金朝明昌二年,这中间近七十年,黄河彻底失控。没有固定河道,没有有效治理。河水像一匹脱缰的疯马,在河南、安徽、江苏北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肆意奔腾、改道、泛滥。今日这里还是良田,明日或许就成一片汪洋;后日水退,留下的却是厚厚的、无法耕种的泥沙和盐碱。百姓刚重建家园,下一次洪水或许又接踵而至。流民塞途,饿殍遍野,瘟疫横行……你们可以想象,那几十年的中原大地,是何等景象。”
我指向脚下这片我们刚刚劳作过的土地,指向远处那片收割过的、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疲惫的麦田:“这片土地,曾是大宋最富庶的粮仓,是支撑汴京‘梦华’的基石。可经过那几十年的反复浸泡、冲刷、淤积、盐碱化……沃土变成了什么?或许就是你们今日脚下这种,需要小心翼翼侍弄、收成却总不尽如人意的薄田;是远处那些大片大片的、只能长些耐碱野草的荒滩。人口锐减,城池废弃,千里萧条。”
沈眉庄的脸色白了,她聪慧,立刻想到了更深一层:“姐姐是说……自那以后,江淮之地,便再也难复旧观?所以……所以后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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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是金是元,乃至本朝,江淮虽仍是产粮之地,却再难恢复宋时那般‘苏湖熟,天下足’的盛况?全国舆图上,江淮一带,大城确实不多……”
“不错。” 我点头,“元气大伤,根基被毁。黄河夺淮入海,带来的不仅仅是水患,更是整个水系、生态、农业系统的毁灭性打击。后来的元、明,乃至大清,虽也竭力治理,疏浚漕运,但黄河这条巨龙,早已不是宋时那条相对安澜、滋养汴梁的‘利河’了。它成了悬在头顶的剑,成了需要举国之力不断堵漏、加高堤防才能勉强约束的‘害河’。直到前明万历年间,潘季驯总理河道,提出‘束水攻沙’等法,大力整治,情况才稍有好转,黄河下游才算有了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这开封城,也才得以在一次次废墟上,勉强重建,支撑至今。否则……”
我没有说下去。但她们都懂了。否则,今日我们所见,或许连这“城摞城”的、带着疲惫生机的开封都不会有,只会是一片更荒凉、更破败的废墟。
河水静静地流淌,带走白日的燥热,也仿佛带走了数百年前那场人为浩劫的血泪与哀嚎。但那伤痕,却已深深烙进了这片土地的肌理血脉之中,体现在每一寸需要与盐碱抗争的土地上,体现在每一个需要仰赖“悬河”偶尔恩赐一点“肥泥”的农人脸上,体现在这条再也无法承载“清明上河”之梦的、浑浊而疲惫的汴河里。
“杜充一掘,看似只为退敌一时,却开启了一场长达数百年的生态灾难与人道惨剧。” 我最后总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沉重与讽刺,“这便是‘祸害千年’。今日我们所见开封之凋敝,民生之艰难,黄河之悬危,其根由,皆可追溯至那一场荒谬绝伦、遗毒无穷的决堤。历史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而历史上一个蠢货的一次疯狂决定,落在万千黎庶头上,便是数百年的水深火热,生生世世难以摆脱的噩梦。”
沈眉庄和剪秋久久无言。她们赤着身子站在微凉的河水中,晚风吹过,激起一阵战栗。但那战栗,已不仅仅是身体的冷,更是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对历史无常与残酷的深深寒意,以及对脚下这片多难土地,更添一重复杂难言的悲悯。
原来,所有的“极限”,所有的“困苦”,并非天生如此,也并非仅仅因为“朝廷无道”或“天灾频仍”。在那层层叠叠的苦难之下,还埋藏着如此深重、如此遥远,却又如此真切地影响着今日每一个人呼吸的历史创痛。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了。
29. 洪泽湖
离开开封,我们一行并未立刻沿着驿道大路南下,而是折向东南,朝着那片在史书与传说中,与黄河、淮河命运纠缠数百载的巨浸——洪泽湖而去。越往东南,地势渐低,空气中水汽愈发丰沛,带着一种不同于黄河岸边干爽土腥的、湿润的、略带泥沼气息的味道。田地的模样也在变化,水稻田渐渐多了起来,阡陌之间水网纵横,舟船取代了车马,成为更常见的交通工具。只是这水乡景致,看久了,却隐隐透出一种过于饱满的、仿佛随时会漫溢出来的滞重感。
这日晌午,我们弃舟登岸,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浩渺无垠的水面铺展到天际,与灰蒙蒙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这就是洪泽湖了。湖水并非清澈见底的碧蓝,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黄绿的色泽,显得深沉而凝重。湖面辽阔,风吹过,掀起层层细浪,拍打着岸边裸露的、布满水蚀痕迹的褐色泥土与嶙峋怪石。远处有零星的渔船,像几点墨痕,在茫茫水天间飘荡,更显湖的浩瀚与寂寥。
我伫立丘顶,久久凝望着这片烟波浩渺的湖水,目光仿佛要穿透那浑浊的水面,直抵湖心深处。风拂动我未加簪钗的、只用布条简单束起的头发,也带来湖水的腥气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剪秋和沈眉庄站在我身侧稍后的位置,她们也被这湖的广大所慑,一时无言。侍卫长默立在不远处警戒,目光却也不时扫过湖面,眉头微蹙。
过了许久,剪秋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姐姐,您盯着这湖面看了好半晌了,可是……这湖水之下,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她语气带着困惑,也有一丝被这过于空茫的景色所引发的隐隐不安。
沈眉庄也望向湖面,若有所思:“这湖……好生辽阔,水势似乎也……过于浑浊了些,不像江南那些清可见底的湖泊。”
侍卫长虽未发问,但脚步也微微挪近了些,显然也在等待我的解释。
我收回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们可曾听说过……泗州城?”
“泗州城?” 沈眉庄凝神思索,她博览群书,对历史地理尤为留意,很快便答道,“可是唐宋时期的那个泗州?地处汴水入淮之口,漕运要冲,商贾云集,在唐时曾设都督府,宋时亦是繁华大邑,虽不及扬州、苏州,亦是一方重镇。只是……” 她顿了顿,秀眉微蹙,“似乎自前明正德、嘉靖朝之后,便鲜少在史册舆图中得见,渐渐湮没无闻了。”
“鲜少得见?湮没无闻?” 我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目光重新投向那浊浪滚滚的湖心,“不是湮没无闻,是它……再也无法出现在任何舆图之上了。”
我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这空旷的湖畔:“因为,泗州城,就在你们眼前,这片洪泽湖的……湖底。”
“湖底?!” 剪秋低呼一声,掩住了嘴。沈眉庄也骤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浩瀚的、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湖水。侍卫长虽然依旧沉默,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不错,湖底。” 我缓缓道,仿佛在揭开一幅尘封已久的、残酷的历史画卷,“自宋建炎年间,杜充掘堤,黄河夺淮入海,数百年来,黄河裹挟着黄土高原的亿万吨泥沙,滚滚南下。这些泥沙,一部分淤高了淮河下游河道,使之成为‘悬河’;另一部分,则被带入海口,年复一年,竟硬生生在波涛万顷的东海之滨,淤积出了数十里乃至上百里的新陆地!然而,淮河自身的水流,却被这高高在上的黄河水道和不断淤高的河床死死顶住,再也无法顺畅入海。”
我的手指,遥遥指向那浑浊的、仿佛蕴藏着无尽悲哀的湖水:“河水无处可去,便在中游低洼处蓄积、漫溢,日积月累,形成了这片汪洋大泽——洪泽湖。而原本位于淮河岸边、地势低洼的泗州城,便首当其冲。洪水一次次来袭,城池一次次被淹,百姓一次次流离。朝廷也曾修筑堤坝,加高城墙,可人力如何与这源源不断、来自千里之外的泥沙和洪水相抗?到前明正德、嘉靖年间,泗州城已是十室九空,繁华尽成云烟。再到崇祯年间……”
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空气:“一场特大洪水过后,泗州城,连同它千年的历史、街巷、民居、官署、寺庙……一切的一切,被彻底淹没,永沉湖底。你们此刻所见的万顷碧波之下,便是昔日的通衢大道、酒肆歌楼。漕运枢纽,化为鱼虾乐园;千年古城,沦为水府龙宫。”
沈眉庄和剪秋听得面色发白,怔怔地望着湖水,仿佛能透过那浑浊的水面,看到下方沉默的断壁残垣。一种巨大的、时空错位的荒诞与悲凉,攫住了她们。
“这……便是山河易位,沧海桑田么?” 沈眉庄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
“不止是泗州城。” 我继续道,语气更沉,“你们可还记得,我朝典制,对前朝陵寝,尤其是明朝皇陵,一向是加以保护,以示优容前代,亦显本朝气度?”
两人点头,这是常识。
“但你们是否留意过,明朝帝陵,其实少了一座?” 我抛出第二个问题。
沈眉庄凝神细想,脸色忽然变得无比惊愕,她猛地抬头看我,又看向湖水,嘴唇翕动:“难道……难道……”
“没错。” 我肯定了她的猜想,声音在湖风中显得异常清晰,“明朝祖陵——明祖陵,明太祖朱元璋为其高祖、曾祖、祖父修建的衣冠冢,亦在……这洪泽湖水之下。”
“哗——” 剪秋倒抽一口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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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连侍卫长也霍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撼。
“并非本朝不保护,而是……无从保护,无力回天。” 我解释道,带着一种沉重的、洞悉历史无奈的平静,“明祖陵位于泗州城北,同样地势低洼。自永乐年间起,便不断受到淮水泛滥、洪泽湖水位上涨的威胁。明朝朝廷为保祖陵,不惜耗费巨资,一次次加高陵区周围的‘防洪堤’——明祖陵本身就成了一个大水盆中的‘孤岛’。然而,自然之力,浩浩汤汤。堤坝越修越高,湖水也因泥沙淤积而越涨越高。最终,在崇祯十五年,与泗州城陷落同一时期,明祖陵亦被滔滔洪水彻底吞没,沉入湖底。朝廷?礼法?气度?在席卷一切的洪荒之力面前,皆成虚妄。连天家陵寝,龙脉所系,亦不能免。”
湖风呼啸,卷起衣袂。我们四人站在丘顶,望着脚下这片吞没了千年古城、吞噬了前朝帝陵的浩瀚水域,久久无言。只有湖水拍岸的哗哗声,单调而永恒,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被洪水淹没的、辉煌而又惨痛的历史。
沈眉庄望着湖水,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人力……有时尽。天子……亦不能免。这湖水之下,沉埋的何止是一座城、一座陵,更是……多少生民涂炭,多少王朝心力,多少……无可奈何。”
剪秋也喃喃道:“黄河夺淮……竟有如此威力……改天换地,埋葬繁华……连皇陵都保不住……”
侍卫长沉默地望着湖面,这个沉默寡言的河南汉子,此刻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是河南人,深知黄河之患,但今日听闻脚下湖水竟埋葬着前朝国都级的大城乃至皇陵,这种冲击,远超寻常的水患记忆。
“是啊,自然之力。” 我最后道,声音融入了湖风之中,“它可以哺育文明,亦可吞噬文明。我们所见的开封‘城摞城’,是它缓慢的凌迟;而眼前的洪泽湖,则是它一次狂暴的埋葬。黄河改道,淮水失据,这片土地便成了它宣泄怒火的沙盘。朝廷可以治水,可以修堤,可以迁城,甚至可以举全国之力保卫皇陵,但在天地伟力与岁月积弊面前,往往捉襟见肘,甚至徒劳无功。”
我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苍茫的、藏着无数秘密与悲欢的湖面:“走吧。这里的故事,已经沉入水底。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面对这片被改变的土地,以及那条……依然悬在头顶的河。”
我们默默走下土丘。来时觉得这湖广阔,去时却只感到无比沉重。那浑浊的湖水,在我眼中,已不再是简单的水泊,而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埋葬着一段被强行改写的山河史诗。
而我们的路,还在继续。扬州,那个同样与漕运、盐政、黄河淮河命运紧密相连的城市,还在前方等待着我们。不知那里,又藏着怎样被洪水与时光冲刷过的故事?
30. 治淮
扬州,终于在望了。
这一路行来,身心仿佛被反复浸染在黄、淮水系那浑浊而沉重的历史与现实之中。从开封的“城摞城”与田间赤裸的艰辛,到洪泽湖畔那埋葬了千年古城与前朝皇陵的、无言而浩渺的湖水,每一步都踏在自然伟力与人类生存交织的、无比真实的土地上。当我们弃舟登岸,踏入扬州地界时,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水汽、脂粉、香料与淡淡盐卤味的繁华气息,竟让我有刹那的恍惚。
这里,似乎与一路所见的凋敝沉重截然不同。街道宽阔,商铺鳞次栉比,行人熙攘,虽不及《清明上河图》中汴梁的极致喧嚣,却也透着一股扎实的、流动的活力。运河上樯橹如云,大小船只穿梭不息,装载着粮米、盐包、丝绸、瓷器……这是漕运与盐政共同滋养出的富贵风流之地,与上游的困顿,仿佛是隔了时空的两个世界。
然而,我深知,这繁华之下,依旧流淌着那条大河的影子。在城中一处不甚起眼、却水流颇急的人工河道旁,我停下了脚步,久久凝视。
河水是浑浊的黄色,并非扬州城内其他水道那种相对清绿的颜色。它奔流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过石砌的岸壁,向着东南方向而去。河道不算极宽,但挖凿得颇为规整,两岸有明显的加固痕迹,与周围天然水系的蜿蜒柔和,风格迥异。
沈眉庄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河水。她观察得很仔细,目光在那独特的黄色水波与河道的人工痕迹上游移。片刻,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轻声问道:“姐姐,这河水颜色……与洪泽湖一般无二。这莫非……就是史书上记载的,淮河入江的河道?”
剪秋也凑近来看,闻言恍然:“是了!奴婢记起来了!前朝末年,淮河水患频仍,泗州沉没,波及扬州亦常受其害。直到本朝圣祖仁皇帝……”
我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在奔流的黄水上,接口道:“不错。先帝圣祖仁皇帝雄才大略,深知黄河夺淮之祸,已非局部加固堤坝所能根除。洪泽湖悬于头顶,淮水无路入海,若一味加高湖周堤防,一旦溃决,其势更猛,为祸更烈。先帝追思大禹治水古训,‘堵不如疏’。既然淮水难以北返故道,入海之路又被黄河泥沙淤塞,何不另辟蹊径,引其南下,借道长江,东流入海?”
我的手指,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划过:“于是,先帝力排万难,征调民力,开凿疏浚了这条连接洪泽湖、淮河与长江的人工水道——这便是后世所称的‘淮河入江水道’。淮河部分洪水,自此得以经此道汇入长江,再入东海,大大缓解了洪泽湖的水位压力,也减轻了淮河下游的防洪负担。”
剪秋回想起读过的史书片段,补充道:“奴婢记得,前明之时,淮河流域几乎两三年必有大水,沿淮州县十室九空,流民塞途。而自本朝先帝开凿此河道以降,虽仍有水患,但像前朝那般毁灭性的全流域大灾,确实少了许多。淮河两岸百姓,总算能……稍稍喘口气了。”
“正是此理。”我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她们,语气中带着对那位千古一帝的由衷钦佩,也有一丝更深沉的思虑,“先帝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以疏代堵,顺应水势,确是治水之上策。他不似寻常君王只知严令堵漏,而是敢于构想、勇于执行这等改换水系的宏大工程,其眼界与魄力,令人折服。咱们皇上……” 我顿了顿,想起那份朱批奏折中冷静的剖析与无奈的局限,“当年亦曾奉先帝之命,亲临此地,主持过部分河道的开凿督理,深知其中艰辛与利害。”
然而,我的话锋并未停留在赞美上。我望着那虽然被疏导、却依旧浑浊湍急的水流,缓缓说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另一层思考:
“只是,先帝宏图伟业,泽被苍生,然天工造物之玄妙,人力谋划,或仍有未及之处。”
沈眉庄和剪秋神色一凛,专注聆听。
我的手指,再次指向河道:“这入江水道,固然分淮水之洪,救民于倒悬。然长江亦有长江之量,之汛,之容。淮水黄浊,携大量泥沙入江,天长日久,是否会对长江下游河道,尤其是镇江、江阴乃至海口,造成新的淤积之患?此其一。”
“其二,”我目光望向北方,那是洪泽湖与更广阔的苏北平原的方向,“淮水主力虽得一路南下入江,然洪泽湖之巨浸,淮河之水量,仅凭此一道,能否尽泄?尤其逢特大水年,长江自身亦可能水涨,届时入江不畅,洪泽湖危矣。此水道,犹如为人疏解胸中郁结,开了一道主要气口,固然性命得保,然若胸腹之中,积水仍多,仅靠此一口,终难畅快,病根未除,隐患犹在。”
我看着她们若有所悟的神情,说出了那个在心中酝酿已久的构想:
“或许……还差一条‘小道’。”
“小道?” 沈眉庄追问。
“嗯。” 我点头,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条隐约的、斜向东北的线,“一条能从洪泽湖东北方向,另辟蹊径,引部分湖水直接东流入海的小河道。此道不必如入江水道这般深阔,但需规划巧妙,沿途可设闸坝调节。”
我的语气变得更有力,带着一种将灾祸转化为福祉的憧憬:“更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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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此河道流经之地,正是苏北东部沿海那片广袤却时常缺水、土质贫瘠的平原。若能将这‘多余’的湖水,通过沟渠堰闸,引入这些田地,则洪水可化为灌溉之源,盐碱之地或可得滋润而渐成沃土。如此,既进一步分减了洪泽湖与淮河下游压力,又能‘化水灾为水利’,滋养一方生民。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疏’之妙用,不仅疏解水患,更疏导水之利,福泽苍生。”
沈眉庄眼中光彩大盛,她似乎看到了某种宏大而美好的蓝图:“姐姐是说……让本为祸患的淮水,多一条出路,更让这条出路,成为滋养田地的甘泉?这……这若真能成,岂不是一举两得?不,是一举多得!”
剪秋也激动道:“如此一来,上游水土流失的‘腹泻’之症虽难立刻根治,下游‘脚肿’之危却能多一路疏导,更能反哺农田!姐姐,这想法……虽然听着工程浩大,但似乎……似乎比一味加高堤防,更为根本!”
我望着那奔流不息的黄色河水,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康熙帝的入江水道,是天才的疏解;雍正帝看到了“腹泻”与“脚肿”的症结,却困于时势;而我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凭借多出数百年的见识与对这片土地苦难的切身感受,提出了“第三条路”的可能——一条兼顾分洪、灌溉、改良土壤的“水利”之路。
这不仅仅是治水技术的设想,更是一种治理理念的延伸:如何与自然共存,如何在顺应中寻求改造,如何将看似无尽的灾患,转化为绵延不绝的生机。
“想法终归是想法。”我最终缓缓道,从遥远的构想中收回思绪,“付诸实施,需要勘测地形、计算水量、筹措钱粮、征调民夫、协调地方……千头万绪,更需明君能吏,时机成熟。先帝与皇上,已为此打下根基,指明了方向。至于能否添上这‘第三条路’,何时添,如何添……则需后来者,既有慧眼,更需恒心与魄力了。”
我们三人站在扬州城内的这条人工河边,河水带着数百年的故事与泥沙,匆匆流过。它见证了泗州沉没的悲怆,也承载着康雍两朝帝王治水的努力与智慧。而关于它未来的流向,或许,就在这奔流不息的黄水之中,隐藏着这个古老帝国能否真正驯服这条巨龙、并让沿岸生民永享安澜的关键钥匙。
扬州的风,带着脂粉香与运河水汽,拂过面颊。我知道,这次南行所见所思,远比预想的更为厚重,也更为深远。它不仅关乎眼下的民生,更隐隐指向了这个庞大帝国未来可能面临的、更深层次的挑战与机遇。而这把钥匙,或许需要不止一代人的手,去共同锻造与转动。
31. 火耗
第二日,是扬州府下辖这处集镇征收夏税的日子。昨日那人工河畔关于“疏”与“利”的沉重思绪尚未散去,一种更直接、更尖锐的刺痛,便随着清晨集市上渐渐聚集的人流与压抑的气氛,迎面扑来。
我执意要沈眉庄和剪秋跟着,侍卫长也带着两个精干的粘杆处护卫,远远缀着。我们混在那些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面色愁苦的农人中间,来到了镇子东头的官仓前。这里已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新稻米干燥的香气,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焦虑。
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几个穿着青色官袍、头戴素金顶戴的税吏坐在条案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册。几个膀大腰圆、挎着腰刀的衙役守在几口巨大的木斗和箩筐旁,目光扫视着人群,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耐。交税的农人挨个上前,将自家带来的粮食倒入那被称为“官斗”的木制量器中,衙役会用脚踢一下斗身,让粮食“平”一下,然后税吏便高声唱出数目,与账册核对。
起初,尚算平静。轮到一位头发花白、背已佝偻的老农时,他将肩上不算饱满的麻袋吃力地举起,倒入官斗。粮食在斗中堆起一个小尖。一个衙役上前,似乎随意地轻轻踢了斗身一脚,几粒稻谷滚落出来。老农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没敢作声。
那坐在正中、看起来像是个头目的税吏瞥了一眼斗沿,又翻了翻账册,拉长了声音:“张老四,你这……怕是不够数啊。”
老农身子一颤,脸上皱纹更深了,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颤巍巍地打开,露出里面几十个磨得发亮的铜钱。他上前两步,几乎是卑躬屈膝地,将那包铜钱小心地放在税吏面前的条案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哀求:“老爷……行行好,今年收成……实在……这点心意,给您……吃茶……”
税吏眼皮都没抬,只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堆铜钱,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乎嫌少,但脸色终究是缓了些。他清了清嗓子,对那衙役道:“再量量,仔细些。”
那衙役会意,这次没再碰那官斗,只对着老农喝道:“还不把洒出来的扫回去!等着老爷替你扫吗?”
老农如蒙大赦,慌忙趴在地上,将刚才滚落的那几粒稻谷,连同尘土一起,小心地拢在手心,吹了吹灰,又倒回自家麻袋里——那本就是他应得的份额。
税吏这才提笔,在账册上划了一下,拖长了调子:“张老四,今夏税粮,足——额——。”
老农连声道谢,佝偻着背,扛起那轻了不少的麻袋,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队伍,仿佛逃过一劫。
这一幕,看得沈眉庄和剪秋呼吸急促,脸色发白。她们在深宫,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的、近乎勒索的“交易”?那几枚铜钱,或许就是老农一家数月省下的油盐钱。
然而,更刺目的还在后面。
接下来是一个农妇,三十来岁模样,却憔悴得像是四十有余。身上的粗布衣衫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她带来的粮食更少,倒入官斗后,只勉强盖过斗底。那衙役甚至没等税吏发话,就重重一脚踹在官斗上!
“哗啦——”一声,斗身剧震,本就只有浅浅一层的稻米,竟被震得飞溅出小半!金黄的米粒洒在尘土里,格外刺眼。
“啊!我的粮!” 农妇尖叫一声,猛地扑过去,就要用手去捧那洒落的米。两个衙役却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像两堵墙。
那税吏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瘫坐在地、满脸绝望泪水的农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吴二嫂,急什么?知道什么叫‘火耗’吗?”
农妇茫然抬头,脸上泪痕混着尘土。
“这粮食,从你这儿交上来,”税吏用笔杆虚点了一下地上散落的米,“运到县里,再从县里运到府里,最后漂洋过海……哦不,是千里迢迢运到京城,这一路上,风吹、日晒、雨淋、鼠咬、虫蛀、舟车颠簸……那得损耗多少?这些损耗,就是‘火耗’!朝廷体恤,这火耗嘛,自然得从你们交的税粮里出。刚才洒出去的这些,就是预备着的‘火耗’,懂了吗?”
他根本不给农妇辩解或哀求的机会,提起朱笔,在账册上“吴二嫂”的名字后面,唰唰写下一行字,然后高声念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甚至有点得意:
“吴二嫂,今夏税粮,欠——额——三斗!”
“不!老爷!不能啊!那是我们全家活命的口粮啊!求求您!我再也不敢了!我补!我砸锅卖铁也补!” 农妇哭喊着,想去抓税吏的袍角,却被衙役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税吏合上账册,仿佛合上了她一家人生存的希望。
周围排队的农人,个个低下头,脸上是木然的恐惧与同病相怜的悲哀,无人敢出声。只有那农妇绝望的哭声,在沉闷的空气中回荡,撕扯着人心。
沈眉庄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身体微微发抖,若不是我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她几乎要冲出去。剪秋脸色惨白,嘴唇抿得没了血色,眼中是熊熊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们自幼学的,是“皇恩浩荡”、“轻徭薄赋”、“爱民如子”,何曾想过,所谓的“正供”之下,竟有如此敲骨吸髓的“火耗”?而这“火耗”,竟成了胥吏公然勒索、戕害百姓的利器!
我自己的脸上,想必也已能滴下水来。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但我死死压住了。我知道,此刻冲出去,除了打草惊蛇,将自己一行人置于险地,于事无补。这几个胥吏不过是爪牙,真正的根源,在于这从上到下、早已腐烂的征粮体系和默许甚至纵容这种“陋规”存在的官场生态!
我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侍卫长。这个一向沉默坚毅的汉子,此刻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在那个税吏身上。我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若非出京前雍正帝严令,此行只观风望色,不得干预地方事务,以他的血性,恐怕早已拔刀,将那贪鄙税吏斩于当场!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寒意强行压下。我松开沈眉庄的手腕,对她和剪秋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冷静。然后,我转身,不再看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径直向着我们落脚的客栈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沈眉庄和剪秋跟在我身后,呼吸粗重。侍卫长最后狠狠地瞪了那凉棚一眼,也带着护卫,沉默地跟上。
回到客栈那间简陋的客房,关上门。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远处集市隐约的嘈杂,和那农妇绝望哭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
“姐姐……” 沈眉庄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他们……他们怎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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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耗’……分明是巧立名目,盘剥百姓!那妇人……那三斗粮,会要了她全家的命啊!”
剪秋也红了眼眶,咬牙道:“这等蛀虫,不除,百姓何以为生?朝廷税赋,本已不轻,再经他们如此层层加码,中饱私囊,落到百姓头上,便是倾家荡产之祸!皇上……皇上知道下面如此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从包袱里取出那个硬皮簿子和炭笔。铺开纸,炭笔在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皇上或许知道有‘火耗’陋规,但未必知道,在扬州府下这小小的集镇上,‘火耗’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可以如此轻易地决定一户农家的生死,可以让胥吏将朝廷法度,变成他们勒索钱财、戕害百姓的工具。”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他不知道,一个老农需要献上所有积蓄才能‘足额’,一个农妇因为拿不出那点‘茶钱’,便成了‘欠税’的刁民,来年或许就要被锁拿拷比,卖儿鬻女。”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扬州夏税收纳所见”几个字,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所以,必须让他知道。” 我抬头,看向侍卫长。他已恢复了惯常的沉肃,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这份所见,连同开封、洪泽湖的奏报,必须最快呈递御前。不止是水患天灾,这人祸,有时比天灾更酷烈,更动摇国本!”
侍卫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与决绝:“卑职明白!娘娘请放心,此奏折,卑职必以性命担保,原原本本,最快送达皇上御案!皇上……皇上定不会容此等蠹虫继续祸害百姓!”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俯身开始书写。将今日所见,那老农的铜钱,那农妇的泪水,那税吏冰冷的“火耗”二字,那衙役重重的一脚,那账册上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欠税三斗”……毫无保留,一一录下。
炭笔划过粗糙的纸面,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生灵在泥泞中挣扎的哀鸣。窗外,扬州城的繁华似乎与这间陋室、与纸上的血泪毫无关系。但我知道,这繁华的基石之下,是无数个“张老四”和“吴二嫂”在默默承受,在苦苦支撑。而皇帝,必须看见这基石的真实模样,无论它多么丑陋,多么令人痛心。
奏折写完,墨迹未干。我将其封好,递给侍卫长。他双手接过,紧紧贴在胸前,如同接过一道关乎生死的檄文。
“去吧。” 我道。
侍卫长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屋内,再次只剩下我们三人。沈眉庄和剪秋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悲愤中,久久不能言语。
我望着窗外扬州的天空,那被盐商富贵与漕运烟云染上绮丽色彩的苍穹,此刻在我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洗不去的、带着血腥与铜臭的阴霾。
皇帝收到这份奏报,会如何?震怒?彻查?还是……在西北军务、河工大计、吏治整饬的重重压力下,再次感到那种“力有未逮”的无奈,只能下旨申饬,而无法动摇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写,必须让他看见。
这江南的烟雨,不仅滋润了诗词歌赋,也模糊了太多血泪与不公。而我们此行,便是要拨开这烟雨,哪怕只一刹那,让那至高处的目光,能看到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底色。
32. 盐商
扬州城的街市,是另一番天地。与开封的沉郁、乡间的劳苦截然不同,这里入眼皆是喧嚣与浮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绸缎庄里云锦苏绣流光溢彩,珠宝店内金玉琳琅满目,茶楼酒肆传出婉转的丝竹与行酒令的喧哗,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酒肉气、点心甜腻以及一种独属于水陆码头的、混杂着潮湿与金钱的气息。行人摩肩接踵,贩夫走卒、行商坐贾、文人墨客、乃至高鼻深目的海商番客,各色人等穿行其间,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扬州繁胜图》。
然而,这繁华背后,却总有些东西,硌得人心头发慌。尤其是当我们转过几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来到靠近运河、地势稍高、绿树掩映的“盐商聚居区”时,那种感觉便愈发强烈。
眼前是几座连绵的宅邸,高墙深院,一眼望不到头。墙是水磨青砖到顶,平整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墙头覆着墨绿色琉璃瓦,瓦当上是精致的福寿纹。朱漆大门紧闭,兽面铜环在日头下闪着暗沉的金光,门前蹲踞的石狮,鬃毛卷曲,神态睥睨,比许多州府衙门前的还要威猛几分。更惊人的是那门楣与檐角,竟隐约可见描金彩绘,虽非明黄,但那赭石、石青、泥金勾勒出的缠枝莲、祥云瑞兽,其繁复奢靡,已远远僭越了商贾应有的规制。
而这,还仅仅是“门面”。
透过偶尔开启的侧门,或从高耸的院墙上方,可以窥见内里一角乾坤。那是层层叠叠、飞檐翘角的楼阁亭台,假山奇石点缀其中,有潺潺水声隐约传来,似是引了活水入园。丝竹管弦之声,混合着女子的娇笑,飘飘渺渺,从深宅大院里流泻而出,终日不绝。更有浓郁的花香、果香、以及一种昂贵的、似乎混合了多种名贵木材与香料的气息,随风飘散,与巷子外百姓市井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我们三人穿着粗布衣衫,站在巷口对面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望着那一片恍如仙宫琼阁般的宅院群落,久久无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那一片金碧辉煌上,却让人心底发寒。
沈眉庄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想起昨日税关前那农妇绝望的哭喊,想起那洒落一地、却被胥吏踢作“火耗”的、关乎一家性命的口粮,又看看眼前这穷奢极欲、仿佛黄金砌成的盐商府邸,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恶心与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猛地别过脸,对着墙角,重重地“呸”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唾弃:“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剪秋的脸色也很难看,她自幼在宫中,见惯了富贵,但宫里的富贵是规制的、是内敛的、带着天家威仪与森严等级的。而眼前这种暴发户式的、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僭越嫌疑的奢华,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毫无底蕴的铜臭与张扬,让她感到极度的不适与厌恶。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这……这究竟是些什么人的宅子?竟敢如此……如此僭越!便是当年潜邸,也未有这般……这般张扬!”
我静静地看着,目光从那一片宅邸的轮廓上缓缓扫过,心中亦是一片冰凉。是的,即便是当年雍亲王府,皇子府邸,规制森严,用度豪奢也在规矩之内,何曾有过这般丝竹日夜不休、雕梁画栋恨不得将天下奇珍都堆砌一处的景象?这不是富贵,这是炫富,是肆无忌惮的财富炫耀,是对权力与礼法无声的挑衅。
“盐商。” 我收回目光,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
“盐商?” 沈眉庄和剪秋同时看向我,她们知道盐商豪富,但亲眼所见,仍远超想象。
“对,两淮盐商。” 我淡淡道,“天下赋税,盐课居半。而两淮盐课,又占天下盐课之泰半。扬州,便是两淮盐运使司衙门所在,是这盐利汇聚流转的漩涡中心。这些宅子的主人,便是掌控这漩涡的巨鳄。他们通过朝廷特许的‘盐引’,垄断盐的收购、运输、销售,低价从灶户手中收盐,高价卖给百姓,其间差价,何止十倍、百倍?更兼与盐官勾结,夹带私盐,贿赂公行,其富,可敌国。”
我顿了顿,想起周宁海前几日暗中递来的、从漕运船工那里听来的市井轶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讽刺的笑意:“富则思贵,贵则慕雅。这些盐商,家资巨万,富甲一方,便总想洗去一身铜臭,附庸风雅,结交文人名士,甚至巴结朝中权贵,以图抬高身价,或为子弟谋个出身,或为生意寻个靠山。”
我看着她们,缓缓道:“给你们讲个故事,是周宁海从一老漕工那里听来的,关于此地一个极有名的盐商,姓林,家财难以计数,人称‘林半城’。”
沈眉庄和剪秋凝神细听。
“这林盐商某年做寿,广发请帖,大摆宴席,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齐。席间珍馐百味,自不必说,更有从苏州、金陵重金请来的名角戏班,通宵达旦,笙歌不绝。这汪盐商为了显示自己并非寻常伧父,也学文人雅士,在园中设了曲水流觞,还请了当时寓居扬州、以书画诗三绝闻名、却性情孤傲的郑板桥前来,无非是想求一幅墨宝,或几句题咏,装点门面,也好对外吹嘘‘板桥先生亦是我的座上宾’。”
“郑板桥其人,才华横溢,却性情耿介,最厌与这等为富不仁、胸无点墨的豪商结交。但不知是碍于情面,还是别有深意,那日竟真的来了。宴至酣处,林盐商便趁机捧出早已备好的上等宣纸,恳请板桥先生即兴题诗,以为寿宴增辉。”
“众目睽睽之下,郑板桥并未推辞,他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在纸上挥毫。写的却不是常见的寿联贺诗,而是一个颇为古怪的句子——” 我故意顿了顿,看向她们。
沈眉庄和剪秋都屏住了呼吸。
“他写的是:‘林子出头分两木,东边木升官,西边木发财。’” 我一字一句地念出。
“林子出头分两木?” 剪秋喃喃重复,秀眉微蹙,努力思索。
沈眉庄也凝神细想,她读过些杂书,对灯谜楹联略有涉猎,口中默念:“‘林’字出头……分两木……东边木升官,西边木发财……” 她忽然眼睛一亮,又迅速捂住嘴,脸上露出一种想笑又强忍住的、极其复杂的神情,看向剪秋。
剪秋此时也猛然醒悟,她“啊”了一声,急忙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脸憋得通红,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笑意和惊愕。
沈眉庄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下翻腾的笑意,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道:“这……这‘林’字出头,乃是‘木’字上加一横,成了‘木’字上面出头……分两木,东边木升官,‘官’字……西边木发财,‘财’字……这合起来,莫非是……是‘棺材’二字?!” 她说出最后两字,声音轻不可闻,却带着十足的肯定。
“不错,”我点了点头,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洞悉,“正是‘棺材’二字。寿宴之上,题词‘棺材’,这是何等辛辣的讽刺与诅咒!可叹那林盐商,大字不识几个,全靠钱多和钻营起家,哪里懂得这其中机锋?他见郑板桥肯动笔,已是喜出望外,又见写的句子似乎暗含‘升官发财’这等吉兆,更是乐得找不到北。当着满堂宾客,他对着那幅字连连作揖,口称‘依金口!依金口!板桥先生真是金口玉言!’ 竟将这‘棺材’二字,当成了绝妙的贺寿吉谶,珍而重之地吩咐人裱糊起来,悬挂在中堂最显眼处,逢人便炫耀,说这是名士郑板桥亲笔所题的‘吉兆’。”
“后来呢?” 剪秋好不容易忍住笑,急切地问。
“后来?” 我冷笑一声,“后来这林盐商不知怎的,攀附上了当时的扬州知府。一次在府中宴请知府,酒过三巡,又得意洋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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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着中堂那幅字,向知府夸耀,说此乃郑板桥先生所题,寓意他林家日后必定‘升官发财’,双喜临门。那知府是个两榜进士出身,颇有文名,初时碍于情面,随口敷衍。待到林盐商将那句‘林子出头分两木’也念出来,并再三追问知府此中深意、是否暗藏玄机时,知府终于忍不住,趁着酒意,将谜底道破。”
我仿佛能想象到当时场景,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趣味:“那知府想必是又好气又好笑,指着那幅字对林盐商说:‘林员外,你好糊涂!这哪里是什么吉兆?这分明是骂你呢!‘林’字出头,乃是‘木’字上加一横,是为‘棺材’之‘棺’字左边;分两木,东边木升官,乃是‘官’字;西边木发财,乃是‘财’字右半边‘才’,但此处取其谐音与寓意,实指‘材’字。合起来,便是‘棺材’!郑板桥这是咒你早入棺木呢!’”
沈眉庄和剪秋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想笑,又觉此事太过讽刺荒唐,更透着一种文人对于豪商巨贾深入骨髓的鄙夷与嘲弄。
“那林盐商一听,如遭雷击,当场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差点背过气去。待知府酒足饭饱离去,他气得浑身发抖,命人立刻将那幅中堂取下,看也不看,亲手撕得粉碎,还不解气,又扔进灶膛里烧成了灰烬。据说此后一连三日,他闭门不出,在家里跳着脚骂郑板桥,从祖上三代骂到子孙后代,骂他‘穷酸腐儒’、‘给脸不要脸’、‘咒人早死’……什么难听骂什么。”
故事讲完了,巷子口一时寂静。只有远处盐商宅邸里飘出的靡靡丝竹,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衬得这故事越发荒诞而悲凉。
“附庸风雅,反遭奇耻大辱。” 沈眉庄轻轻叹息,摇了摇头,“这林盐商固然可笑可怜,但郑板桥此举,也未免过于……刻薄了。”
“刻薄?” 我看向那一片巍峨宅院,声音冷了下来,“或许吧。但板桥先生‘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的诗句,你们当是白写的?他见过盐商之富,亦知灶户之苦,更见过普通百姓因盐价高昂而‘淡食’的艰辛。他对这等为富不仁、盘剥百姓起家,却又要装点门面、沽名钓誉的豪商,心中是何等厌憎?这一幅‘棺材’,骂的何止是林盐商一人?骂的是这吸食民脂民膏、堆砌起这如云豪宅的整个盐商阶层,骂的是这官商勾结、沆瀣一气的腌臜世道!”
我收回目光,看向沈眉庄和剪秋:“你们觉得,是郑板桥刻薄,还是这用金山银海堆砌、却任由百姓在‘火耗’盘剥下哀嚎的盐商,更令人心寒齿冷?那农妇吴二嫂一家,或许终年不知肉味,而这里随便一场宴席的耗费,够多少户‘吴二嫂’活命?那洒落在地、被称作‘火耗’的几斗粮食,在这里,恐怕还不如喂狗的一碗肉羹值钱。”
沈眉庄和剪秋悚然动容,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与悲愤。她们再次望向那片奢华的宅邸,眼中已不再是简单的厌恶,而是看到了其下可能流淌的无尽血泪与不公。
“回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朱门高墙,转身离去,声音飘散在扬州午后慵懒而浮华的空气里,“这扬州城的繁华,是漕运与盐利撑起的。而这漕运与盐利的每一分光彩,恐怕都沾着黄河沿岸的泥沙,染着税关前农妇的泪水,浸着不知多少灶户、盐丁、乃至普通百姓的血汗。皇上要整顿吏治,充盈国库,这盐政……怕是绕不过去的一座山,也是淌不过去的一条血河。”
我们三人沉默地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身后的丝竹声渐渐模糊,但那“棺材”二字,那农妇的哭喊,那税吏冰冷的“火耗”,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心间。这趟南行,所见所闻,一次比一次更具体,一次比一次更刺痛,也一次比一次,更接近这个庞大帝国光鲜外表下,那盘根错节、积重难返的痼疾核心。
33. 清理
在扬州又盘桓了数日,所见愈多,心境愈沉。那日税关前的场景,与盐商豪宅的靡费,如同冰与火的两极,日夜灼烧着思绪。我们依旧扮作投亲不遇、暂居客栈的寻常妇人,深居简出,只在茶肆酒馆默默听些市井传闻,或在运河码头看那漕船盐船往来如梭,试图从那片喧嚣浮华下,摸索出更真实的脉络。
这日午后,我们刚回到下榻的、位于旧城小巷深处的一家简陋客栈。客栈虽小,却干净,掌柜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秀才,租客也多是些行脚商贩或落魄文人,不易惹人注目。我们正要回房,楼梯拐角处黑影一闪,一个头戴毡帽、穿着半旧靛蓝布袍、作寻常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闪身出来,拦在面前。
我脚步微顿,身后剪秋和沈眉庄已下意识上前半步,隐隐呈护卫之势。那男子却迅速拉低帽檐,飞快地左右一瞥,确认廊中无人,随即抱拳,压低声音道:“夫人,借一步说话。”
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官腔。我定睛一看,毡帽阴影下,是一张方正坚毅、风尘仆仆的脸,目光锐利如电,不是李卫又是谁?
我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略一颔首,侧身让开通向房间的路。李卫会意,闪身而入,动作干脆利落。我们三人随后跟进,剪秋迅速掩上门,守在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动静,眉庄则快步走到窗边,将支起的窗户轻轻放下半扇,只留一线缝隙观察街面。
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一榻。李卫摘下毡帽,露出一头梳得一丝不苟的发辫,他并未行礼——此刻情境也不便——只是再次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奴才奉旨而来,冒昧惊扰,万望恕罪。”
“李大人不必多礼。”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椅子上落座,目光扫过他虽作商贾打扮却难掩精干的气质,以及衣袍下摆不易察觉的磨损与尘土,“一路辛苦。来的时候,可还稳妥?切记,在此地,我三人只是北地投亲的寻常妇人,万不可走漏风声。”
李卫点头,神色郑重:“娘娘放心。奴才进城后,换了三次装束,绕了七八条巷子,确信无人尾随,方才寻来。皇上密旨交代,此行务求隐秘。”
沈眉庄已斟了杯温水递过来,闻言轻声问道:“李大人是钦差身份,奉旨出京,为何如此……谨慎?” 她眼中有关切,也有疑惑。李卫是雍正帝心腹,以雷厉风行、不惧权贵著称,以往办差多是明火执仗,此番却如潜行隐踪,非同寻常。
李卫接过水,道了声谢,一口饮尽,抹了抹嘴角,眼中寒光一闪:“沈……姑娘有所不知。皇上此番给奴才的旨意,是明面上巡视漕运,暗地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彻查两淮盐政、漕运积弊,尤其是——火耗陋规!”
“火耗”二字一出,屋内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剪秋和眉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与了然。那日税关前胥吏的嘴脸、农妇的哭嚎,瞬间浮现眼前。
我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皇上……终于要动这里了?” 我知道雍正有意整顿吏治、清理亏空、改革财税,但两淮盐政牵扯之广、利益之深、水之浑,堪称帝国财政命脉上最顽固的毒瘤之一。动这里,需有刮骨疗毒的决心,也需承受惊涛骇浪的反扑。
“非动不可了!”李卫斩钉截铁,方正的脸上浮现出惯有的、那种面对硬骨头时的狠厉与决绝,“娘娘沿途所见所闻,想必已触目惊心。皇上收到娘娘密奏,雷霆震怒,在养心殿连摔了三道茶盏!张中堂、鄂中堂、还有图里琛大人连夜被召入宫,皇上说了,‘火耗’之弊,蠹国害民,至此而极!此风不绝,国无宁日,民无生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里蕴含着巨大的力量:“皇上明谕:火耗必须归公!一丝一毫,不得再入私囊!盐价必须压低,绝不容盐商囤积居奇、盘剥百姓!至于那些与盐官、漕吏勾结一气、吸食民脂民膏的盐商,该查的查,该抄家的抄家!那些捐来的功名顶戴,该摘的摘,该革的革!从今往后,盐引制度要严查,盐税要实征,贩私盐者,重税严惩!”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我们心上。这已不是小修小补,而是要对整个两淮盐务、乃至关联的漕运、吏治体系,来一次彻底的大手术。
“皇上圣明。” 沈眉庄低声说,眼中泛起一丝激动的光,但随即又染上忧色,“只是……李大人,盐商盘踞扬州多年,树大根深,与京城、地方官员牵连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此番雷霆手段,固然大快人心,可若……若只是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过不了几年,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历史上的“整顿”,往往虎头蛇尾,风头一过,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李卫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近似于“孺子可教”的赞许神色,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然取代:“沈姑娘所虑,皇上与几位中堂大人岂能不知?皇上说了,此番绝非治标,必要除根!不仅要抄他们的家,革他们的职,更要定下新规,断了他们日后卷土重来的念想!”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锐利如刀:“皇上与张中堂、鄂中堂计议已定,待此次盐务清查完毕,府库充盈,便要推行一项新政:摊丁入亩,永不加赋!”
“什么?” 剪秋低呼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眉庄也骤然睁大了眼睛。
“摊丁入亩,永不加赋。” 李卫一字一顿重复,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将丁银摊入田亩征收,无地或少地的百姓负担大减。更重要的是,‘永不加赋’!皇上金口玉言,将来岁入,主要从商税、盐税、关税中筹措。几位中堂核算过,盐税一项,若清理积弊,实征上来,便是天文数字!更遑论还有关税、茶税、矿税等。从今往后,朝廷用度,再不主要依赖那点农税,再不与升斗小民争那口中之食!”
我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雍正此举,魄力之大,眼光之远,超越时代!将国家财政基础从脆弱的、易于盘剥的小农经济,转向更具潜力的工商业税收,这不仅是恤民之举,更是重构帝国财政根基的深远谋划!一旦成功,火耗之类盘剥农人的弊政,便失去了存在的土壤——因为朝廷不再那么依赖那点被层层克扣后的农业税了!那些胥吏,再想从农民口中夺食,朝廷第一个不答应!
“皇上……真乃不世出之明君!” 沈眉庄喃喃道,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她想起开封城外那些赤裸劳作、为几斗税粮哀求的农妇,想起洪泽湖边那些沉默而坚韧的百姓。若真能“永不加赋”,他们的日子,该有多么不同!
剪秋也激动得嘴唇微微颤抖,但她很快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急急问道:“李大人,皇上圣心烛照,万民之福!只是……清理盐务、整顿漕运,乃至日后修缮河工、巩固边防,在在需钱。如今西北年大将军用兵,耗费甚巨,若再减免农税,这钱粮……”
李卫嘿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杀气与十足的底气:“剪秋姑娘问到点子上了。钱从何来?” 他手指轻轻叩了叩简陋的木桌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敲打那些盐商贪官的家门,“就从那些盐蠹、漕霸、贪官污吏的家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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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眼中寒光凛冽:“皇上说了,这些年,他们吞下去多少,就得给朕连本带利吐出来多少!抄没的家产,充盈国库;罚没的赃银,用作新政本钱。西北军费,自有盐税、关税支应,不够,还有这些蠹虫的亿万家财!至于修河工、兴水利……”
李卫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唯有知情人才能领会的深意:“皇上特意让奴才转告娘娘,娘娘在奏折中所提,于洪泽湖东北另辟水道,分洪入海,兼灌溉苏北之议,皇上与几位中堂、工部、户部大臣已反复商议,深以为然!此乃化水害为水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良策!只是如今西北战事未歇,国库固然可因抄没而充盈一时,然大兴水利,工程浩大,耗费时日,仍需从长计议,妥为筹划。”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然皇上已有明示,此番查抄两淮盐商、漕运贪墨所得,除填补历年亏空、支应西北军需外,将单列专款,存储备用,专项用于日后开凿此‘苏北灌溉总渠’! 取之于蠹虫,用之于生民,再妥当不过!”
我心头剧震!雍正不仅看到了“腹泻”与“脚肿”的症结,不仅采纳了“疏”与“利”结合的新思路,更已开始谋划具体的资金来源与实施路径!用抄没的盐商贪官之财,来修惠民的水利工程!这已不仅仅是“治河”,更是“治国”,是“理财”,是“用刑赏以致太平”的帝王之术!
“皇上……圣虑深远,臣妾……感佩莫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我知道,这条路绝不会平坦。触动盐商利益,便是触动无数与之勾结的官僚、胥吏、乃至宗室勋贵的利益网。朝堂之上,必有轩然大波;地方之中,定有殊死反抗。李卫此行,名为钦差,实为利刃,是雍正插入两淮这块顽铁的第一把尖刀!其风险,不言而喻。
“李大人,” 我凝视着他,语气郑重,“此行凶险,盐商狡诈,官场盘根错节,务必珍重。皇上在京,盼你佳音;百姓在野,望你青天。”
李卫起身,再次拱手,脸上毫无惧色,只有一片赤诚与决绝:“娘娘放心,奴才深受皇恩,敢不效死?此行便是刀山火海,也要为皇上、为朝廷、为天下百姓,劈开一条路来!那些蠹虫,逍遥得太久了!”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皇上另有密旨给娘娘。皇上说,娘娘沿途所见,皆切中时弊,所感所思,尤有见地。请娘娘放心,京中一切,自有圣裁。娘娘保重凤体,徐徐图之即可。”
我接过密信,入手微沉。李卫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毡帽,压低帽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闪出门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屋内重新恢复寂静。剪秋和眉庄还沉浸在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中,神情激动而又肃穆。
我走到窗边,将那半扇窗户完全推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飞扬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窗外,扬州城依旧繁华喧嚣,运河上船来船往,盐商的宅邸在远处露出飞檐一角。但我知道,一场席卷江淮、震动朝野的风暴,已在这陋室之中,拉开了序幕。
风暴的中心,是那位远在紫禁城、宵衣旰食的帝王,是这把即将挥向盐蠹的利刃李卫,是无数在底层挣扎求生的百姓,或许……也有我们这三个微服行走于市井的女子,所见证、所传递的真实。
路还很长,很险。但至少,方向已经指明,利刃已经出鞘。
我握紧了手中的密信,望向北方。雍正,你的棋,已经落子了。而我,也会继续走下去,看清这盘大棋的每一步,直至……尘埃落定。
34. 罗网
在扬州又盘桓了几日,每日所见,愈发印证心中所想。这表面的笙歌曼舞之下,暗流汹涌,污浊不堪。那日与李卫密谈后,我知风暴将起,行事更为谨慎,但耳目也放得更开,不放过任何细微动静。
这日,我带着剪秋和沈眉庄,依旧扮作采买针线的寻常妇人,在城西一处鱼龙混杂的市集转悠。此处靠近码头,三教九流汇聚,也是消息最灵通、腌臜事最多的地方。正看着一个老婆婆摊位上的粗劣绣品,忽听前方一阵喧哗哭喊,夹杂着粗暴的呵斥与拳脚相加的闷响。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街角一处低矮的屋檐下,几个穿着青色短打、腰佩木棍、满脸横肉的家丁,正围着一个跪地哀求的老汉拳打脚踢。老汉衣衫褴褛,怀中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蓝布包袱,任凭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只是蜷缩着身子,哀声哭求:“各位爷!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就几日!小老儿卖了这船,一定还!一定还!”
“宽限?宽限你娘的腿!” 一个领头模样的家丁,一脚踹在老汉心口,将他踹得仰面倒地,怀中的包袱滚落,散开几件破旧衣物和两吊铜钱。“林老爷的印子钱,也是你能拖欠的?今日是最后期限!连本带利,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剁你一根手指头!拿你这破船抵债?你那破舢板,白送都没人要!”
那家丁一边骂,一边用脚拨弄着散落的铜钱,满脸鄙夷:“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兄弟们,搜!看他藏了什么值钱玩意儿!”
另外几个家丁如狼似虎般扑上去,不顾老汉撕心裂肺的哭喊,将他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和那包袱里稍微齐整点的衣物抢走,又对那本就家徒四壁的破屋一通乱砸,锅碗瓢盆碎裂一地。周围远远围了些人,却都敢怒不敢言,脸上多是麻木与恐惧。
“是林家的人!”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低声对同伴道,声音发颤,“‘林半城’家的爪牙,又在收印子钱了……那老张头,借了三两银子给老婆抓药,利滚利,这才半年,就滚到了十两……这不是要人命吗!”
“林半城”,又是他!那个被郑板桥题诗讽刺“棺材”、却依旧不知收敛的盐商巨贾!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其家丁竟敢如此当街行凶,强索高利贷,视王法如无物!姿态之嚣张,气焰之猖狂,令人发指!
剪秋和沈眉庄看得目眦欲裂,沈眉庄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低声道:“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我冷冷地看着那一幕,心中怒焰升腾,但头脑却异常清醒。这不是简单的恶奴欺主,这是盐商势力在地方横行无忌、与民争利甚至夺民性命的缩影!高利贷(印子钱)是其盘剥百姓、聚敛财富的又一把快刀!李卫要整顿盐政,打击盐商,这放贷敛财、鱼肉乡里的罪证,正是最好的突破口之一!
我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牢牢记住那领头家丁的相貌、那几个爪牙的特征、以及他们口中反复提及的“林老爷”、“印子钱”、“十两”等关键信息。待那几个家丁抢掠一空,扬长而去,只留下那老汉躺在废墟中绝望呜咽后,我们才默默离开。
回到客栈,我立刻唤来一名暗中护卫的粘杆处侍卫,让他设法以最快速度,不露痕迹地将今日所见,尤其是“林半城家丁当街强索印子钱、殴打欠债老翁”的具体时间、地点、人物、言语、数额等细节,密报给李卫。
我知道李卫此刻必是如同潜伏的猎豹,在暗中搜集证据,罗织罪名,等待雷霆一击的最佳时机。这条新罪状,或许正是他需要的、能引爆火药桶的那颗火星。
果然,当夜,李卫便如鬼魅般再次出现在我们客栈房间。他依旧是一身便服,但眼中精光更盛,风尘仆仆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杀气。
“娘娘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 李卫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奴才手下的人,连日来明察暗访,已掌握林逆及其他几个大盐商勾结盐官、夹带私盐、贿赂京官、隐匿田产、逃漏盐税等多项实证。如今又添上当街强放印子钱、盘剥百姓、致人伤残这一条!其罪孽,罄竹难书!”
他眼中寒光闪烁:“如今罪证已大致齐备,正是收网之时!奴才已拟定方略,三日后,以‘巡视漕运、核查盐引’为名,召集两淮盐运使司、扬州府衙及相关盐商,于盐运衙门‘叙话’。届时,关门打狗,一网成擒!”
“好!” 我点头,李卫行事,果然雷厉风行,谋定后动。但我心中仍有隐忧:“盐商富可敌国,蓄养家丁打手众多,更与地方官员、甚至绿营兵弁或有勾结。你骤然发难,他们狗急跳墙,恐生变乱。你手下虽有皇上所派精锐,然强龙不压地头蛇,还需万分小心。”
李卫闻言,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铁血的味道:“娘娘所虑,皇上早已洞悉。临行前,皇上已密令步军统领衙门,调京师正黄、镶黄二旗精锐马甲、步甲共五千人,由皇上的心腹参领统带,已于十日前,悄无声息进驻高邮大营!对外只称是换防操演。此地距扬州不过一日路程,若有异动,旦夕可至,弹指可平!”
我倒吸一口凉气!雍正竟已暗中调集了八旗劲旅,陈兵于扬州门户!这是何等魄力与决断!五千八旗精锐,足以横扫任何地方乌合之众,震慑所有心怀叵测之徒!这已不是简单的查案,而是准备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碾碎盐商及其保护伞的武装预备!
李卫继续道:“此外,皇上还将粘杆处最得力的一批好手,混入奴才的随员、以及漕帮、码头苦力之中,遍布扬州城内外,专司监控盐商、官员动向,传递消息,防备阴私手段,确保万全。娘娘在此的安全,亦由他们暗中护卫,请娘娘务必放心。”
原来如此!难怪我们一路行来,虽偶有险情,却总能化险为夷。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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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能如此精准地掌握盐商罪证,又能神出鬼没地与我们联络。雍正将粘杆处这张暗牌也打了出去,可见其势在必得之心!
有八旗劲旅为后盾,有粘杆处暗探为耳目,有李卫这把锋锐无匹的“天子剑”为先锋,此番整顿两淮,雍正已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势要将这积弊最深、关系最复杂的脓疮,一举剜除!
我心中大定,最后一丝忧虑也烟消云散。我看着李卫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执行帝王意志、涤荡污浊的信念之火。我知道,这把火,必将以燎原之势,席卷扬州,烧出一个清平世界来。
“李大人既有万全准备,皇上又如此信任倚重,本宫便放心了。” 我缓缓道,目光清澈而坚定,“本宫在此,或许反让你有所顾忌,行事不便。本宫打算,明日便离开扬州,继续南行。”
李卫微微一愣,随即明白我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感佩:“娘娘深谋远虑,体恤下情。奴才……确实需放手施为,方能不负圣恩。”
我点点头,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油灯,提笔在一张便笺上飞快写下一行字,然后递给李卫:“将此言,加于你呈给皇上的密奏之中。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李卫双手接过,就着灯光一看,只见纸上只有铁画银钩的四个字:
“放手去干。”
笔力遒劲,墨迹淋漓,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支持。
李卫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我,眼中瞬间腾起更炽烈的光芒。他将那纸笺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藏,然后退后两步,一揖到地,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无比的郑重:
“奴才,领娘娘钧旨!定不负皇上厚望,不负娘娘信任!此行,必为皇上、为朝廷、为天下苍生,荡平奸宄,廓清玉宇!”
“去吧。” 我抬手虚扶,“本宫在南方,静候佳音。望你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李卫不再多言,再次深深一揖,转身,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离去。
我站在窗边,推开窗户。扬州城的夜晚,依旧灯火璀璨,丝竹隐隐。但我知道,这片浮华之下,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也将深刻影响这个帝国未来的风暴,即将以最猛烈的方式降临。
而我,选择了在最关键的时刻离开。不是畏惧,而是为了让那把最锋利的剑,能够毫无牵挂、毫无阻滞地,斩向它应该斩向的目标。
放手去干,李卫。
皇上在紫禁城看着你。
天下百姓,也在看着你。
而我,会继续向南,去看更广阔的天地,去听更真实的声音,然后,在某一天,带着所有的见闻与思考,回到那座宫城,去面对那位宵衣旰食的帝王,去参与那盘关乎国运的、更大的棋局。
夜风微凉,带着运河的水汽与远方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明日,又将启程。
35. 海贸
离开扬州那日,天色微阴,运河上薄雾朦胧。码头上依旧喧嚣,漕船、盐船、客船往来如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我们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潜流已开始涌动。李卫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我们,也该继续南行了。
登上一艘南下的小型客船,船舱狭窄,但还算干净。船缓缓离岸,扬州城那一片片盐商的琼楼玉宇、与旧城灰暗的民居交织成的天际线,渐渐模糊在晨雾与水汽之中。运河两岸的景色逐渐变化,从密集的市镇码头,变为开阔的田野、零星的村落,水网愈发纵横,空气里那股属于江南的、湿润而略显甜腻的气息,似乎也在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疏朗、隐约带着咸腥的风。
船行数日,我们偶尔在沿江较大的埠头停靠,补充给养,也听听市井闲谈。关于扬州的风声,似乎开始隐隐传来。有说钦差李大人雷厉风行,正在彻查盐引旧档;有说几家大盐商近日闭门谢客,风声鹤唳;也有说盐运衙门里,近日灯火通明,彻夜不眠……各种消息真真假假,但那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却仿佛顺着水流传了过来。
这日,船泊在一处江边小镇,补充淡水米粮。沈眉庄站在船头,望着南方水天相接处,那里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更遥远的路途。她回过头,轻声问我:“姐姐,离开扬州,我们……接下来往哪里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顺着江流,望向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南方。过了片刻,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指向:“崖州。”
“崖州?” 沈眉庄微微一怔,随即蹙起了秀眉,“那可是……琼州海外,烟瘴之地。史书上说,是‘远恶军州’,历来是流放罪臣、贬谪官员的所在。山高海险,蛮烟瘴雨……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一旁的剪秋也露出疑惑之色,显然对这目的地感到意外。
我看着她们,目光沉静。扬州之行的所见所闻,开封、洪泽湖的沉重记忆,乃至更深远的、关于这个帝国未来的思虑,在此刻汇聚成一束清晰的光。
“不错,崖州确是‘远恶军州’。自唐以来,便是朝廷安置贬官罪囚之地。山高皇帝远,闭塞荒凉。” 我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们可还记得,我在圆明园时,让你们看《宋史》,尤其是《食货志》、《地理志》?”
沈眉庄和剪秋都点了点头,那段在湖边读史的日子,记忆犹新。
“那你们可曾留意,” 我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宋朝有一条贸易命脉,其利之厚,支撑了北宋汴京的繁华,更在南渡之后,成了半壁江山赖以生存的财源?”
沈眉庄凝神思索,眼睛忽然一亮:“姐姐是说……海上丝绸之路?”
“正是。” 我颔首,“自泉州、广州发舶,扬帆出海,经占城、三佛齐、阁婆,远至大食、波斯,甚至听说有商船抵达过天竺以西的‘层拔’。丝绸、瓷器、茶叶,换回香料、珠宝、犀角、象牙,乃至……白银。宋朝为此,特设市舶司,抽解、博买,其关税之入,最盛时,几乎占了朝廷岁入的一半!尤其是南宋,偏安一隅,陆地丝绸之路断绝,全赖这海上商路,其财政收入,非但没有萎缩,反而……据后世粗略估算,其白银流入,鼎盛之年,恐怕比如今我大清岁入所折银两,还要略多一些。”
我抛出这个数字,看着她们眼中瞬间涌起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剪秋脱口而出,“宋朝那般积弱,只凭海上贸易,竟能……”
“这便是‘贸易’与‘关税’的力量。” 我缓缓道,“它不是从土里刨食,不是靠加重农税盘剥百姓,而是从外邦、从海洋赚取财富。宋朝虽是积弱,但商业之发达,海贸之兴盛,远超我朝想象。朝廷坐收其利,民间亦得流通。”
沈眉庄从震惊中回过神,思维迅速转动:“我记起来了!家父……我是说,我从前听长辈谈论史事,提到过前明隆庆年间,也曾有‘隆庆开关’,解除部分海禁,许福建月港一带百姓出海贸易。虽只短短数十年,但据说东南沿海‘白银滚滚而来’,不仅弥补了朝廷多年亏空,偿清了积欠,更为后来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改革税制,留足了本钱!只是后来……唉,又复禁海。”
她的语气里带着惋惜,也带着一丝恍然:“姐姐是想说,这海上丝路,关系国计民生,其利……或更在田赋之上?”
“不错。” 我肯定了她的判断,“海运之利,联通内外,不仅能充盈国库,更能带来新的作物、新的技艺、新的眼界。康熙爷晚年,其实已有重启海贸、与西洋互通有无之念,只是未及施行。咱们当今皇上,宵衣旰食,致力于充盈国库、革新图强,对于这海上之路,又岂会没有思量?”
我看着船舷外奔腾南去的江水,仿佛能看到它最终汇入的那片更为浩瀚的海洋:“我们此行,不单要看陆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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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也要看看这海疆。崖州虽远恶,却扼守南海要冲,是海舶往来东西洋的重要寄泊之地。唐宋之时,便常有商船避风、补给于此。前明虽严海禁,但私下海商往来,亦未曾断绝。”
我转过身,面对她们,说出了此行的真正意图:“我们不去看它的‘远恶’,我们要去看看,它能否从昔日的流放之地,重新变为连接中外、货殖四海的枢纽商港!看看这片被忽视的海洋,能否为这老大帝国,注入新的活力与财源!”
剪秋听到这里,却皱起了眉头,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可是姐姐,本朝自有‘寸板不许下海’之严令,虽不及前明酷烈,但海禁国策仍在。沿海居民,私出外洋者,一旦拿获,便是重罪。这……这可不好办啊。”
我点了点头,这正是问题的核心,也是最大的障碍。“海禁,确是我朝祖制之一。” 我缓缓道,“但你们可曾细究,这海禁因何而起?又为何能延续至今?”
我顿了顿,迎着她们思索的目光,说出了我的理解:“国初海禁,首要在于防备前明残余势力,尤其是盘踞台湾的郑氏。他们凭借水师,骚扰东南沿海,朝廷为绝其接济、断其耳目,故严令片帆不得入海。此为战时之需,御敌之策。”
“然而,” 我的语气变得锐利,“如今台湾归入版图,已近四十年!郑经早已败亡,东南海疆,并无大股敌对水师威胁。昔日为防谍报、断接济而设的海禁,其最初的、最紧迫的理由,早已不复存在!”
我看着剪秋和沈眉庄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继续道:“祖制固当遵循,然时移世易,若一味固守旧章,无视现实变化,反成桎梏。皇上乃英明之主,岂会不知?西北用兵,国库支绌,河工待兴,处处需钱。若能重启海贸,收取市舶之利,其收入,或许比在田赋火耗上锱铢必较,要丰厚得多,也……体面得多。”
我的目光投向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蔚蓝的海域,和海中那座被历史遗忘、却可能重新焕发生机的岛屿。
“所以,我们去崖州。不看它的流放之名,只看它的港口之实,看它能不能接上那条断了许久的‘海上丝路’。这,或许是比治理黄河、整顿盐政,更为深远的一步棋。”
江风吹动船帆,客船顺流而下,速度似乎快了些。南方,越来越近。海的气息,也越来越清晰。那里有未知的风浪,也有潜在的希望。而我们,正朝着那片蔚蓝,坚定地驶去。
36. 山雨欲来
船在海上航行了十几日,终于望见了陆地。那不是想象中郁郁葱葱、椰林婆娑的热带海岛风光,首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粘稠而滚烫的空气,仿佛一张巨大的、被烈日烘烤过的湿布,当头罩下,让人瞬间喘不过气。接着,是那明晃晃、白得刺眼、毫无遮拦的阳光,悬在头顶,像一个永不熄灭的巨大火球,炙烤着海水、沙滩和目力所及的一切。
“这地方……真热啊!” 刚下跳板,双脚踩上滚烫的砂石码头,沈眉庄就忍不住用袖子扇着风,低声抱怨了一句。她白皙的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飞起两团被热气蒸出的红晕。“这天上的太阳,怕不是个火球变的?脚底板隔着鞋都觉得烫!”
她说着,下意识地跺了跺脚,想甩开那股灼热感。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我,不由一愣。
我早已脱下了那双在扬州街头还算合脚、但在此地已显闷热的布鞋,连袜子也褪了,赤着双足,直接踩在晒得微微发烫、但尚可忍受的粗砂地上。温热从脚心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大地接触的实在感,竟比穿着鞋袜、被汗浸湿黏在脚上还要清爽几分。
剪秋也学我的样子,正弯腰脱去鞋袜,闻言抬头,用眼神示意沈眉庄看四周,压低声音笑道:“我的好妹妹,你看本地人,谁还穿鞋袜?”
沈眉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码头上忙碌的渔民、搬运的苦力、甚至一些摆摊售卖鱼虾椰子的妇人,无论男女老少,绝大多数都赤着脚。古铜色的、布满老茧的脚掌,稳健地踩在滚烫的沙地、粗糙的石板或是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上,行动自如,仿佛那灼热与粗粝根本不存在。只有少数穿着木屐,也是简单至极,露出大半个脚面。
相比之下,我们三人穿着整齐的布鞋罗袜,在这片土地上,反而成了异类,显得格外拘束、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沈眉庄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也连忙弯腰脱下鞋袜。当光裸的脚掌接触到温热粗糙的地面时,她轻轻“嘶”了一声,随即适应过来,新奇地动了动脚趾,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孩童般的神情。“倒是……凉快多了。”
我从路边随手折了几片宽大厚实、绿油油的芭蕉叶,递给她们一人一片:“顶在头上,遮遮阳。这里日头毒,不比中原。”
我们学着本地妇人的样子,将芭蕉叶顶在发髻上,权作遮阳帽。粗糙的叶面挡住了部分直射的阳光,带来一小片阴凉。就这样,我们赤着脚,顶着芭蕉叶,提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崖州的土地。
码头上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海水的咸味,以及一种说不清的、植物腐败与潮湿混合的气息。房屋低矮,多为木石结构,不少甚至就是简单的船型屋,以圆木为架,覆以厚厚的茅草,看上去低矮却结实。街道狭窄,人烟比起扬州、开封稀疏许多,行人肤色黝黑,穿着简朴,说的是一种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语速快而音调奇特。一切都显得陌生、粗粛,与中原的繁华精致截然不同。
按照粘杆处预先安排的路线,我们很快找到了城中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客栈。客栈也是由几排船型屋围成的一个院落,院子中央有口井,井边搭着凉棚,晾晒着渔网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颜色鲜艳的鱼干。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黝黑汉子,话不多,眼神却精明,收了房钱,指给我们三间相邻的、还算干净通风的屋子。
我们刚放下行李,正准备打点水擦洗一下满身的汗和风尘,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皮肤黑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端着个木盆走了进来,盆里是清凉的井水。她是老板的女儿,叫阿黎,会说些生硬的官话。
“客官,洗脸。”阿黎将木盆放在屋角的架子上,怯生生地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们赤着的脚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好奇,但没多问。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犹豫了一下,回头用不太流利的官话认真道:“阿爸让告诉客官,这几天,莫要出门,莫要到海边去。”
我们都是一愣。沈眉庄擦脸的手停下,问道:“为何?可是有甚不太平?”
阿黎摇摇头,指了指门外灰蒙蒙、仿佛蒙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天空,又指了指自己沁出汗的鼻尖,努力组织着语言:“不是歹人。是……是天要发怒。你们看这天,闷得很,一丝风都没有,海那边云也沉沉的。我们这里话讲,‘闷热无风,台风在胸’。这是大风灾要来的兆头。最迟……不超过三天,肯定要来。风很大,雨更大,海水会涨很高,很危险的。客官你们是北边来的,不晓得厉害,一定要待在屋里,关紧门窗,莫要出去。”
台风!我和剪秋、沈眉庄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在宫中时,也曾在典籍或前朝奏报中见过关于岭南、琼州“飓风”、“风灾”的记载,描述往往骇人听闻:“拔木摧屋,海水溢,漂没庐舍”、“飓风大作,舟覆,溺毙无算”。但那终究是纸上的文字,隔了千山万水。如今,我们亲身站在这可能直面风暴的海岛之上,听着一个本地少女用最直白的话语发出警告,那感觉顿时截然不同了。
“多谢小娘子提醒。” 我温声道,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这点钱,拿去买糖吃。可否再与我们说说,这大风灾来时,通常是个什么情形?我们也好早做防备。”
阿黎看到铜钱,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接,只是摆手:“不用的,阿爸说助人是本分。” 她想了想,似乎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风来的时候,声音像很多很多鬼在哭,在叫,房子都会摇,好像要散架。雨横着飞,打在人身上疼。海水会变成很高的墙,扑到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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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能吞掉靠近海边的房子和船。树会被连根拔起,椰子像石头一样乱飞……很可怕的。不过我们这里的房子,”她指了指脚下和四周,“造得矮,屋顶用绳子和大石头压住,一般吹不跑。只要躲好,不出来,就没事。等风过去了,天就晴了,就是到处乱七八糟,要收拾很久。”
她的描述朴实无华,却带着亲身经历者才有的笃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可以想见,那将是怎样一种天地变色、狂暴无匹的自然伟力。
“这大风灾,常来么?” 剪秋忍不住问。
阿黎点点头:“夏天和秋天最多,有时候一年来好几次,有时候隔一两年。来的时间说不准,但来之前,天就会像现在这样,又闷又热,没有风,海也平静得奇怪。老辈人说,那是海龙王在积攒力气。”
我们又问了问需要准备些什么,阿黎说客栈会准备些清水、干粮,让我们自己也备点,最好把贵重东西包好,放在屋里最结实、不容易进水的地方。叮嘱完毕,她才端起空木盆,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轻快地跑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那令人窒息的闷热,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比平日更显压抑的海浪声。
“台风……” 沈眉庄走到窗边,望着那异常平静却暗藏诡谲的天空,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没有了初来时的燥热与新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自然力量的凝重,“姐姐,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或者,干脆离开崖州?”
我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同样望向窗外。“不必。既然来了,便是机缘。天灾固然可畏,但亦是此地常态。我们不仅要看它风和日丽时的模样,也要看看它狂怒时的面孔。更何况……” 我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这一路南行所见的漕运、盐政、黄河、淮河……种种人力与天灾交织的困局,“这飓风骇浪,固然是灾,是险。但若运用得当,这无尽之风,浩渺之海,又何尝不是力,不是路?”
沈眉庄和剪秋若有所思。
“阿黎说,最多三天。” 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中带着决断,“这三天,我们便安顿下来,莫要乱跑。也正好看看,这崖州港,在风暴来临前,是何光景;本地百姓,又是如何应对这天威。等风过了,我们再仔细勘察此地形势。”
是夜,我们早早歇下。客栈的房间低矮,却意外地通风良好,茅草屋顶和厚厚的木墙似乎将白天的酷热阻隔了不少。躺在硬板床上,能听到远处海潮拍岸的声音,规律而沉重,与中原江河的涛声迥异。空气依旧闷热,但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竟也有一丝难得的舒爽。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心慌的宁静,笼罩着整个崖州。
而我们都知道,这宁静,不会太久了。
37. 准备
闷热粘滞的空气,像一张无形而厚重的手,紧紧扼住咽喉,每一次呼吸都需额外用力。天空是令人不安的铅灰色,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海面反常地平静,波澜不兴,却是一种死寂的、蕴藏着巨大能量的平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深深吸气,准备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我们知道,时间不多了。
阿黎的警告绝非虚言。整个客栈,乃至目力所及的街巷,都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气氛。渔民们早早将小船拖上岸,用粗麻绳牢牢捆在结实的木桩或大树上,再压上巨石。靠近海边的住户,正忙着用木板加固门窗,将散放在院中的家什、晾晒的鱼干海货匆匆收进屋内。连平日里四处乱跑嬉戏的孩童,也被大人厉声喝回屋里,小脸上带着懵懂的紧张。
我们三人也不敢怠慢。剪秋和我去了附近唯一还开着的、门可罗雀的杂货铺,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铜钱,尽量多买些耐存放的干粮——主要是硬得像石头似的粗面饼、一些本地产的番薯干,还有几条咸得发苦、但能存放很久的咸鱼干。铺主是个精瘦的老头,一边给我们打包,一边絮叨着:“多备点,多备点,这风一来,少说也得闹腾一两天,出不了门,买不着东西。看这天色,这次怕是小不了……”
沈眉庄则主动揽下了打水的活。院子里那口井边已经排起了小队,都是住客和附近的住户在争分夺秒地储备淡水。井水打上来,触手微温,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但在此刻,已是弥足珍贵。沈眉庄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手臂,吃力地摇着辘轳,将一桶桶井水提上来,倒进我们屋里那个半人高的大水缸。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粗麻衣衫,贴在单薄的脊背上,额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她也顾不上了,只是咬着牙,一趟又一趟。
待我和剪秋抱着干粮回来,正看见沈眉庄瘫坐在我们屋前的石阶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因劳累和闷热而涨得通红,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快没了。她指了指屋内,气若游丝:“水……水缸,满了……够、够我们用几天了……”
剪秋忙将干粮放进屋,又转身出来,扶起沈眉庄,给她扇着风,眼里却带着忧色,抬头望了望我们头顶这间客栈的“船型屋”。屋子确实低矮,圆木为骨,墙壁是厚厚的木板夹着泥灰,屋顶是厚厚的、用绳子纵横交错捆扎紧实的茅草和一种宽大的芦苇叶,堆叠得极高,几乎有半间屋子那么厚,看上去蓬松而……脆弱。
“姐姐,”剪秋忍不住低声问我,又像是问自己,“这房子……用椰树叶子和茅草芦苇做顶,真的……牢靠吗?台风那么大,不会……不会被整个掀翻?或者漏雨漏成水帘洞?” 她想起在北方时,即便是青砖瓦房,遇到暴雨疾风,也难免有渗漏之时,何况这草木所制?
沈眉庄缓过气来,也顺着剪秋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同样的疑虑:“我方才打水时,也问过客栈的帮工。他说,这已经是我们这里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了。” 她回忆着那帮工带着浓重口音、连比带划的解释,“他说,船型屋造得矮,趴在地方,风来的‘迎头’就小,不容易被吹翻。这茅草芦苇看着轻飘飘,不结实,可好处也在这里——万一真被风卷跑了,它也轻,砸不死人,砸不坏多少东西。铺这么厚,三尺都不止,就是为了尽量不透水。瓦片倒是结实,可要是被风掀起来,那就是要人命的‘飞刀’!”
她话音刚落,客栈老板——那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正好抱着一捆新的麻绳经过,听到我们的对话,停下脚步,用生硬的官话接口道:“这位娘子说得对。瓦片?嘿,别提了!”
老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讥诮的神色:“去年那场大风,比这回兆头还邪性。咱们这州衙,那可是青砖到顶,上好的筒瓦!气派吧?结果咋样?风一来,好家伙!那瓦片就跟不要钱似的,一片片被揭起来,满天飞!跟下刀子雨一样!衙门里头,漏得跟筛子似的,文书案卷泡了一地。外头更惨,飞出去的瓦片,把周围几十户人家的屋顶、窗户砸得稀烂!还伤了两个人!”
他摇摇头,仿佛那混乱的场景犹在眼前:“风停了之后,州衙的老爷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还得挨家挨户赔不是、赔钱!衙门里头没法待了,文书都没个干地方放,只好挤到城里几个大点的客栈,赁了房间,临时办公。啧啧,那叫一个狼狈!”
老板说着,指了指州城中心的方向:“吃一堑长一智。今年开春,州衙就拨了款子,正儿八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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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请了咱们这儿最好的师傅,照着咱们这船型屋的样子,改建衙署的房子!听说瓦片是不用了,也换成加厚的茅草顶,墙也加固了。就这两天,差不多该完工了。老爷们总算也想明白了,在这地界,好看不顶用,实用、保命,才是头一遭!”
老板说完,抱着麻绳匆匆走了,大约是去加固客栈里其他容易被风吹动的物件。
我们三人站在屋檐下,一时无言。只听得远处海潮声似乎隐约急促了些,风依旧闷着,一丝也无,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重。
沈眉庄望着州城方向,喃喃道:“连衙门……都得学这茅草屋了……”
“因地制宜,顺应天时。” 我轻声道,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这看似简陋的船型屋、茅草顶,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历经无数次狂风巨浪的洗礼后,总结出的、与狂暴自然共存的生存智慧。它不是退缩,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坚韧与灵活。州衙被迫放弃象征威仪与等级的砖瓦,采用民间的“土法”,这何尝不是一种隐喻?在这浩渺自然之前,官威、体制、体面,有时不堪一击,唯有尊重规律、贴近实际的“土办法”,才能存身。
“进屋吧。” 我对她们说,“关好门窗,把东西归置好。这场风,看来是躲不过了。我们正好也瞧瞧,这‘最优解’,到底扛不扛得住‘海龙王’的脾气。”
我们退回屋内,将木门紧紧闩上,又用备好的木棍顶住。窗户早已放下厚厚的木板挡板,只留一丝缝隙透气。屋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门缝窗隙透入的微光,映出漂浮的尘埃。空气更加闷热,混合着咸鱼干的味道、新打井水的土腥气,以及茅草屋顶特有的、干爽的植物气息。
我们将干粮和饮水放在屋内最干燥、也最稳固的角落,用油布盖好。贵重物品和那几本一路跟随的书籍、奏折稿本,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塞进床底一个原本用来放杂物的矮柜里。
做完这一切,我们并排坐在那张硬板床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那场来自海洋深处的、酝酿已久的风暴。
远处,隐约传来最后一阵匆忙的呼喊和加固物体的声响,随即,一切杂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闷热与寂静。
台风,要来了。
38. 风暴
等待的滋味,比直面风暴更磨人。
闷热、寂静、以及那越来越低沉、仿佛贴着海面滚动的隐隐雷鸣,将时间拉得无比漫长。我们三人待在昏暗的屋内,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汗水不断从额头、脊背渗出,黏腻腻地附着在粗糙的麻布衣上,让人坐立难安。空气似乎凝固了,带着咸腥和土腥,沉重得吸不进肺里。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达到顶点时——
“呜——呜呜——”
一种低沉、悠长、仿佛从地心深处、又从遥远海平线同时传来的、非人非兽的咆哮,骤然撕破了寂静!那不是风啸,更像是巨兽苏醒时,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充满毁灭欲望的怒吼。紧接着,是无数细碎尖锐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瞬间充斥了天地间的每一寸空隙!
台风,来了!
几乎在嘶吼声响起的同一刹那,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噼里啪啦”声,如同万千顽童将豆子疯狂砸向铁皮屋顶,又像无数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着大地万物,狂暴地砸在我们头顶厚厚的茅草屋顶上!是雨!不,这已不是“雨”,这是天河决堤,是亿万水箭自九霄倾泻而下!那声音如此密集、如此粗暴,瞬间就掩盖了风的咆哮,只剩下一种纯粹的、震耳欲聋的轰响,仿佛我们这艘“船型屋”正航行在瀑布之下,承受着亿万吨水流的冲击!
“快!拿盆!接水!” 我猛地从床边站起,大声喊道,声音在暴雨的轰鸣中显得微弱不堪。虽然老板信誓旦旦,虽然这茅草顶厚达三尺,但面对如此狂暴的雨势,我本能地不敢全信。在北方,即便是琉璃瓦顶的宫殿,暴雨如注时也难免有薄弱处渗漏,何况这草木之顶?
沈眉庄和剪秋也回过神来,慌忙在屋里寻找能接水的器皿。好在客栈准备还算周全,屋里角落放着两个半旧的瓦盆和一个木桶。我们手忙脚乱地将它们摆放在屋内几个可能容易渗水的位置——墙角、梁柱下方、尤其是那扇唯一的小窗附近,虽然窗板已经扣死,但缝隙处仍是隐患。
然而,令人惊讶且庆幸的是,那看似简陋的、用无数茅草芦苇层层捆扎的厚实屋顶,在这等恐怖的雨势下,竟然真的展现出了它“最优解”的韧性!除了靠近门缝和窗板边缘的泥地上,因狂风裹挟雨滴从极细微的缝隙中强行钻入,而洇湿了几小滩水渍外,整个屋顶竟真的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明显的漏雨!只有少数几处,大概是茅草捆扎时略有疏密不均,在暴雨最密集狂暴的冲击下,偶尔会渗出几滴细细的水线,顺着茅草杆缓慢滑落,滴在早已准备好的瓦盆里,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屋外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我们三人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沈眉庄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这茅草……竟真有些门道。”
剪秋也点点头,脸上惊魂未定,但眼中已多了几分信服:“老板说得不错,厚实,有弹性,雨水打上去,声音虽响,力道却被层层消解了,不像瓦片,硬碰硬……”
我们刚松了口气,剪秋却忽然脸色微变,捂着肚子,露出尴尬又急切的神色:“姐姐,我……我得去解个手……” 人有三急,台风天也不例外。
客栈的茅厕设在院子最角落,是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离地约一人高的简易棚屋,下面就是深深的粪坑。为了防风,也为了相对干净,如厕需要爬上一段简陋的木梯,到那“二楼”的狭窄隔间去。
“这个时候出去?” 沈眉庄一惊,看着门外那被狂风暴雨扭曲的、白茫茫一片的世界,连院中的景物都看不清,只有疯狂摇曳的树木黑影和横飞的杂物。
“忍不了……” 剪秋苦着脸,但也知道危险。
“快去快回,贴着墙根走,抓紧绳子!” 我沉声道,想起进客栈时,老板特意在几处主要建筑之间拉起了粗麻绳,作为风雨中行走的牵引。剪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一股湿冷狂暴的气流夹杂着雨点瞬间倒灌进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迅速侧身挤出去,反手带上门,身影没入那片狂暴的昏暗中。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狂风呼啸着,不时有重物被卷起、砸落的可怕声响传来,混合着树木枝干折断的“咔嚓”声。我们紧紧盯着门口,心中担忧不已。
约莫过了一盏茶极其难熬的功夫,房门再次被猛地拉开,剪秋像落汤鸡一样冲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脸色苍白,嘴唇都有些发紫,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她背靠着关紧的门,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我的天爷……” 剪秋的声音带着颤,眼神里满是后怕,“这、这哪是下雨啊……简直、简直就像谁把天河给挖漏了,直着往下倒!从屋里到茅厕,就那么十几步路,我抓着绳子,差点、差点被风吹跑!雨点打在身上,生疼!眼睛根本睁不开!那茅厕……” 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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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恶心表情,拍了拍胸口,才继续道,“还好……还好那坑位设在二楼板上,老板说前几日刚请人掏过粪坑,清得见底了。不然,就刚才那一下子,雨倒灌进去,坑里非溢出来不可!饶是如此,那下面……唉,不提也罢,味儿都冲得很!”
沈眉庄忙拿了块干布给她擦头发,又去找干净衣服。我听着剪秋的描述,想象着那幅场景,心中亦是凛然。这已不是寻常风雨,而是真正的自然之怒,是能够轻易夺走性命、摧毁家园的狂暴力量。客栈的应对——低矮的船型屋、厚厚的茅草顶、预先清空的粪坑、风雨中的牵引绳——看似简陋,却是在无数次教训中积累的、关乎生存的精细算计。
就在这时,屋外除了风雨声,似乎隐隐传来些嘈杂的人声,但很快又被风声雨声淹没。我们正疑惑间,房门被轻轻叩响,是老板的声音,隔着门板大喊:“客官!莫慌!是州衙的几位老爷,还有衙役书吏,过来避风了!人多,可能有些动静,你们关好门,莫出来!”
果然,不一会儿,隔壁几间空房传来了开关门声、沉重的脚步声、器物放置声,以及男子们刻意压低但仍难掩狼狈的交谈声:
“呸!这鬼天气!新修的茅草顶,可千万撑住啊!”
“唉,去年瓦片飞的教训还不够?赶紧把文书箱搁高点,别潮了!”
“这风……比去岁还邪性!海里还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知州大人让咱们挤挤,先将就几日,等风过了再说……”
听着这些话语,我与沈眉庄、剪秋相视无言。曾经高高在上、瓦顶森严的州衙官署,如今也不得不效仿民间“土法”,甚至在这狂风暴雨中,挤进这不起眼的客栈船型屋以求安身。这何尝不是一种最直接的“教化”?在这横扫一切、不分贵贱的自然伟力面前,所谓的体统、规制、官威,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唯有尊重脚下这片土地的特性,遵循它那严酷的法则,运用最朴素的智慧,才能求得一线生存之机。
茅草顶在我们头上沙沙作响,承受着瀑布般的冲击,却依然坚固。屋外,狂风怒吼,暴雨如注,天地一片混沌。而我们躲在这小小的、由草木构成的“方舟”之内,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人力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以及那渺小之中,所迸发出的、为了生存而锻造出的、惊人的坚韧与智慧。
这场风,还要刮很久。但我们知道,这屋子,大约是真的能撑过去了。
39. 治理
暴雨肆虐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午后,那撼天动地的咆哮声才渐渐低沉下去,化作一阵阵余怒未歇的呜咽。雨点也不再是那种要砸穿一切的疯狂鼓点,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绵密不绝的雨帘。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但比之前那种沉甸甸、仿佛要压到地面的死灰色,透出了一丝亮意。风还在刮,但已不复昨日的狂暴,只是推着雨丝,斜斜地冲刷着满目疮痍的世界。
客栈里憋闷了太久,我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外间的小厅堂。厅堂不大,此刻却挤满了人。除了原本的几个住客,还多了十几个穿着青色公服、但衣袍下摆溅满泥点、神情疲惫中带着惊魂未定的胥吏、衙役,以及那位之前匆匆搬进来的工曹和捕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汗味,以及一股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味。
那位姓张的捕头,就蹲在门口的门槛上,嘴里叼着根用粗纸卷的、冒着青烟的烟卷,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外被风雨蹂躏过的街道。街道上一片狼藉,断裂的树枝、被扯碎的芭蕉叶、不知从哪家屋顶掀下来的茅草、还有破碎的木盆瓦罐,混在浑浊的泥水里,随着水流缓缓移动。几棵碗口粗的树被连根拔起,横在路中间。远处隐约传来妇人压抑的哭泣和男子吆喝清理障碍物的声音。
那位姓王的工曹,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此刻正抱着胳膊,靠在一张瘸腿的桌子旁,脸色还有些发白,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仿佛还在回味昨日的惊心动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蹭到捕头身边,哑着嗓子道:“老张,给……给根烟,压压惊。”
张捕头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抽出一小撮黑乎乎的烟丝,又撕了半张记账用的黄纸,熟练地卷好,递了过去。工曹连忙接过,就着捕头递来的火折子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几声,但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些。
“他娘的……这风……” 工曹吐出烟圈,心有余悸地喃喃,“比前年那次还邪性……幸亏,幸亏啊……” 他又吸了一口烟,仿佛要从那辛辣的烟雾中汲取一点力量,“幸亏今年开春,咱们大人硬是顶着骂,挪了笔修衙署围墙的银子,逼着咱们,带着牢里那帮瘟神,把城里城外几条主要的水渠,还有通往海边的泄洪沟,都狠狠清了一遍淤泥,扩宽了不少。不然就昨天那雨……这城里,怕是能行船了!”
张捕头“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盯着门外狼藉的街道,声音有些沙哑:“当时还觉着大人是不是被去年的瓦片砸晕了头,大动干戈。还让咱带着兄弟们,押着牢里那几十号人去挖泥清淤……嘿,你是没看见,那些个刺头,平日里在牢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到了泥水里,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铆足了劲干。估计也怕吧,怕这水漫上来,先把他们那地牢给灌了耗子窝。”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
听到“水渠”、“泄洪沟”、“清淤”,我心中一动。这看似简单的工程,在昨日那般暴雨下,或许就是救了半城人性命的关键。我走到近前,装作好奇的外乡妇人,微微福了一礼,开口道:“二位差爷辛苦了。听您二位这么说,昨日那般大的雨,城里竟没怎么积水?那可真是老天保佑,也是各位官爷未雨绸缪的功劳。”
张捕头抬眼看了看我,见我虽然衣衫朴素,但气度从容,口音也不是本地人,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工曹王老爷大概是惊魂稍定,又见有人搭话,话匣子就打开了:“这位娘子是外乡来的吧?不懂我们这儿的厉害。这台风一来,雨下得跟天河决了口子似的,光靠几条小沟小渠,哪排得及?就得提前把水路疏通了,让它跑得快!今年要不是挖了那几条渠,就西城低洼那片,还有靠近码头的棚户区,早泡汤了!人能不能跑出来都两说!”
“不知那水渠在何处?想必修得极好吧?” 我顺势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
工曹指了指西边和南边:“主要就两条,一条从西城隍庙那边起,沿着老城墙根,一直通到西边的落星塘;另一条从南市口过来,经过州学前头,最后也汇到落星塘,再从塘那边开个口子,直通入海的那条小河汊。都是些老沟,年久失修,淤泥都快平了。今年算是下了大力气,挖深拓宽了不少。”
我记下方位,又问:“那如今水渠可还通畅?昨日那般大的雨,怕是又有杂物堵塞了吧?”
工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那是自然!烂树叶、断树枝、还有不知道哪家屋顶刮下来的破木板烂草席,肯定堵了不少地方。估摸着等这雨彻底停了,水退一退,就得赶紧带人去通。不然下次再下雨,还是麻烦。” 他顿了顿,有些发愁地挠挠头,“唉,人手又不够。衙役就这几个,还得维持街面秩序,防着有人趁乱摸鱼。到时候,少不得又得去牢里提人……”
张捕头这时插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长期在偏远之地任职的、看透世情的漠然与无奈:“这鬼地方,什么都好,种稻子一年能收三季,插根筷子都能发芽!海里鱼虾也多,饿不死人。可就是这台风,年年都来,轻则刮坏房子吹跑船,重则水淹一片,颗粒无收。每次一来,就得大动干戈,修房子、通水渠、补船、救灾……哪样不要人?哪样不要钱?” 他狠狠吸了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可这琼崖之地,天高皇帝远,能有多少人?壮劳力就那么多,都指着地里的庄稼、海里的鱼过活。衙门征发民夫修渠筑堤,给的工钱少,还耽误农时渔汛,谁乐意来?可不就得用那些牢里的?偷鸡摸狗的、打架斗殴的、欠债不还的……关着也是浪费粮食,拉出来干活,也算将功折罪。好在这些人也识相,知道不干活,下次台风真淹了地牢,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自己。”
他弹了弹烟灰,嗤笑一声:“说起来,咱们这崖州,民风还算淳朴,大奸大恶的没有,牢里常年也关不了几个人,大多就是些小偷小摸、邻里纠纷的破事儿。治安倒比内地好些省府还好管。就是这老天爷,忒不省心!”
我默默听着,心中了然。这就是边疆海岛的现状:资源丰饶,却又灾害频仍;民力匮乏,官府拮据;治理方式,不得不因陋就简,甚至带有些许以“劳役”代“刑罚”、以囚徒补民力不足的原始色彩。一切,都围绕着“生存”与“应对天灾”这个最核心、也最沉重的命题。
又听了片刻他们的闲谈,多是抱怨此次风灾损失、担忧后续清理的繁琐,以及对州衙老爷们“总算干了件人事”的有限肯定。我便借口回房,退了出来。
回到房间,沈眉庄和剪秋正凑在油灯下,对着一个小本子,低声计算着什么,眉头微蹙。见我进来,剪秋忙起身,沈眉庄也抬起头,眼中带着思索。
“姐姐回来了。” 剪秋递过一杯温水,“外面情形如何?”
“雨小了些,但街上一片狼藉。州衙的人也在客栈避风,正商量着雨停后通渠的事。” 我简单说了说所见所闻,尤其是工曹和捕头关于水渠、劳役、人手的谈话。
沈眉庄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将面前的小本子推到我面前。本子上是她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数字和简要的备注。
“姐姐,我刚才和秋雁姐核对了一下。” 沈眉庄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记得在华妃……在翊坤宫抄录那些无关紧要的旧年文书时,我曾无意中瞥见过几份关于琼州府的税赋奏销黄册。上面记载,琼州一府,每年夏税、秋粮折色,并盐课、杂税等,总额不过数万两。而其中大半,都被注明‘留充本地防台风、修海塘、赈灾及驿站、衙署修缮之用’,真正起运至户部国库的,十中无一。”
她指着本子上的一组数字:“我记得大致数目,琼州府全年税入,好的年景,不过五万两上下。而仅‘防风修堤’一项,预算就在八千到一万两之间,这还不算灾后赈济、修复衙署、道路、桥梁的额外开支。若遇大灾之年,恐怕全年税入尽数填进去,犹嫌不足。朝廷虽有‘蠲免’、‘赈贷’之旨,但往往远水难救近火,且手续繁冗。所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光芒闪动:“所以崖州乃至琼州,虽名义上是我大清疆土,岁有贡赋,实则赋税收入,几乎尽数用于本地应对风灾、维持最基本之运转。朝廷非但从这里拿不到多少银子,恐怕偶尔还要倒贴赈济。此地之于朝廷,岁赋之利几近于无,□□之费、赈灾之需却时时发生。所谓‘远恶军州’,‘恶’在风涛之险、瘴疠之疾,亦‘恶’在……入不敷出,徒耗国帑。”
我接过本子,看着那寥寥几行数字,心中一片清明。沈眉庄观察入微,记忆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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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翊坤宫那等地方,竟也能从繁杂文书中捕捉到这般关键信息,实在难得。她点出的,正是崖州乃至整个琼州乃至许多边疆、贫瘠、多灾之地,在帝国财政版图上的尴尬地位——财政上的“负资产”。
“不错,” 我轻轻放下本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幕和狼藉的街景,“‘天高皇帝远’,赋税本就不丰。而天灾频仍,治所、道路、堤防、民舍时遭毁损,岁修、赈济之费,反而成为地方财政最大负担。朝廷的赋税,在这里,不是上缴,而是‘返还’,甚至‘倒贴’。地方官吏疲于应付天灾,维持秩序已属不易,更无力兴学、劝农、通商。长此以往,民生凋敝,财源枯竭,恶性循环。”
我想起工曹和捕头的话,想起那被迫动用囚犯疏浚沟渠的无奈,想起这低矮却坚固的船型屋,想起那被迫放弃瓦顶改用茅草的州衙……一切为了生存的、因陋就简的智慧背后,是资源极度匮乏的窘迫,是发展几乎停滞的无奈。
这样一个地方,如何能成为“海上丝路”的枢纽商港?它连自身的风雨都难以招架,何谈汇聚四方商贾,扬帆远航?
然而,另一个念头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正因其“无”,故有“可为”之机;正因其“险”,故藏“机遇”之钥。朝廷视其为包袱,或许正是因为还未找到打开其宝藏的钥匙。这频繁肆虐的台风,固然是灾难,但带来的丰沛雨水,也造就了“种稻三熟”的奇迹;这偏处海隅、蛮烟瘴雨,固然是阻碍,但也使其避开了中原的兵连祸结,保留了相对完整的自然与人文形态;这财政上的“负资产”,固然是现状,但若能引入新的活水,盘活其地理优势,是否就能变“输血”为“造血”?
“赋税尽用于防灾赈灾,无力他顾……” 我缓缓重复着这句话,目光仿佛穿透雨幕,望向那风暴过后必将重现的、蔚蓝而浩瀚的南海,“若是……这防灾赈灾之费,能有别的、更丰沛的财源来支撑呢?若是这频繁往来、躲避风涛的商船,不仅能带来修补房屋、清理街道的劳役,更能留下真金白银的关税、市舶之利呢?”
沈眉庄和剪秋闻言,俱是眼睛一亮。
“姐姐是说……开海通商?以商税补农税之不足,以市舶之利,养防灾赈灾之需?” 沈眉庄反应极快。
“甚至,更进一步。” 我转身,看着她们,“若这崖州港能重建,能成为商船避风、补给、贸易之地,则不止关税。修缮港口、维护航道、扩建货栈、开设邸店、酒肆、乃至为商贾提供护卫、翻译、经纪服务……皆可生利。本地百姓,可不再仅仅依赖于看天吃饭的耕种与捕捞,亦可藉此谋生。人聚则财聚,财聚则地兴。有了钱粮,便可修筑更坚固的海塘、更完备的排水系统、更可靠的仓廪,以抗风灾;便可兴办学堂,教化子弟;便可招募民壮,维持治安……如此,方能打破这‘灾-贫-更无力抗灾’的困局。”
剪秋思索道:“如此一来,朝廷在此地,非但无需年年贴补,反而可有税银上缴。地方府库充盈,亦可更好地安抚黎民,稳固海疆。只是……” 她蹙起眉,“开海之禁,乃祖制。且这台风肆虐,商船安全亦是大事。更需有得力干员,善于经营……”
“事在人为。” 我沉声道,“禁海之议,可因时而变。台风之险,亦可凭人力、借地利以避之、以抗之。至于官吏……” 我想起李卫在扬州掀起的风暴,想起雍正帝那份关于“两位河道总督”的朱批中所展现的魄力与远见,“皇上既有革新之志,自有选贤任能之明。关键在于,要让皇上,让朝中诸公看到,这‘远恶军州’褪去蛮荒瘴疠的外衣后,所蕴含的、足以滋养国运的另一种可能。”
窗外,雨声渐歇,风也柔和了许多,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风暴最狂暴的时刻已经过去,剩下的,是漫长的善后与重建。而我们的思绪,却已飘向风暴之后,那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澄明的未来。崖州之行的目标,在亲身经历了这场台风、目睹了其带来的破坏与本地艰难的应对后,在我心中愈发清晰起来。
不仅要看它的港口条件,更要看它抵御灾害、恢复生机的潜力;不仅要计算开海可能带来的利益,更要谋划如何将这利益,转化为夯实此地根基、惠及黎民、巩固海疆的力量。这盘棋,很大,很难,但值得一落子。
40. 挪用公款
又过了两日,连绵不绝的雨势终于彻底停歇。天虽然还阴着,但那种令人窒息的、饱含水汽的沉闷感已然散去。风也变得柔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与凉意,虽然空气依然湿润,却不再粘腻。阳光偶尔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挤出几缕,落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映出些微光亮。
憋闷了几天,我们三人都有些气息不畅。眼见得路面被风吹日晒了几日,虽未全干,但已不再泥泞难行,我便招呼沈眉庄和剪秋:“走吧,屋里闷了这些天,骨头都僵了。去街上走走,透透气,也看看这场风灾过后,究竟是何光景。”
我们依旧赤着脚,踩着微凉却已坚实不少的土地。街上渐渐有了人气,劫后余生的居民们开始陆续走出家门,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多了一丝如释重负。他们或清理着自家门前的断枝败叶、破碎家什,或互相搭把手,试图扶正被吹歪的篱笆,修补破损的屋顶。叹息声、吆喝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种劫后重建的忙碌与生机。
转过街角,便见一处较为开阔的路口,围了不少人。人群中间,一面斑驳的土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墨迹还带着湿气。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像是衙门里师爷模样的中年人,正站在一张条凳上,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对着告示,向围观的百姓大声讲解。旁边还有个穿着短褂的书生,大约是城里代写书信的,也在帮着解释,用更地道的土话,将官话翻给那些听不懂的渔民、农夫。
“父老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那师爷扯着嗓子喊,“台风过去了,天爷发了威,咱们也受了灾!房子倒的,路堵的,田淹的,官府都知道!”
人群一阵骚动,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带着期盼,也带着疑虑。
“知州大人体恤民情,为了让大家能赶紧安顿下来,恢复生计,特出告示,招募民夫!” 师爷指着告示上的字,“清理淤塞的水渠沟道,疏通路上的断树杂物,给进水的农田挖沟排水!只要肯出力气,不论本籍流民,皆可应募!工钱,每天现结,铜钱五十文!”
“五十文!”
“当真现结?”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这个工价,在崖州这偏远之地,不算低了,尤其在灾后,许多人家房屋受损,田地歉收,正需用钱。不少青壮汉子眼里冒出了光,开始交头接耳,跃跃欲试。也有人担心是官府诓人白干活,七嘴八舌地问着细节。
“自然当真!白纸黑字,官府告示,还能有假?” 那帮忙解释的书生拍着胸脯,“就在州衙门口报名,领了号牌,干了活,晚上就在衙门口领钱!童叟无欺!”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这崖州知州,动作倒快。灾后以工代赈,招募民夫清理善后,既能尽快恢复秩序,又能给受灾百姓一条活路,发些现钱渡过难关,倒是务实之举。只是这钱从何来?州衙本就不宽裕,此次台风损失不小,修缮衙署、抚恤灾民,处处要钱。这每日五十文的工钱,怕也不是小数目。
正思忖间,忽见人群外走来一行人。为首者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补丁上绣着鸂鶒,正是七品知州服色。他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瘦,肤色黝黑,带着常年海风吹拂的痕迹,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与疲惫,但眼神清正,步履匆匆,正带着两个衙役,在街上巡视灾情。他一边走,一边指着几处破损严重的房屋,对身旁拿着纸笔的书吏吩咐着什么。
许是察觉到有人注视,他无意中抬眼望来,目光与我相接。刹那间,他身形猛地一震,眼睛骤然睁大,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嘴唇翕动了两下,仿佛见了鬼一般。他显然认出了我——虽然我此刻粗布衣衫,赤足散发,与宫中雍容华贵的皇后判若两人,但他曾在多年前的京中大典上,遥遥见过凤辇中的身影,想必印象极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撩袍下跪行礼,动作做了一半,又硬生生僵住,惶恐地看向四周喧闹的人群。我微微摇头,以目示意,迅速转身,向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走去。
那知州会意,连忙对身边衙役低语两句,让他们继续巡视,自己则整了整衣冠,强作镇定,快步跟了上来。
巷子狭窄幽深,两侧是高高的、被风雨剥蚀的土墙,墙角生着湿滑的苔藓。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沈眉庄和剪秋默契地守在巷口,留意着动静。
那知州匆匆赶到,见左右无人,“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尚有些潮湿的泥地上,压低了声音,带着颤音道:“微臣崖州知州周文德,不知皇后娘娘凤驾亲临,有失远迎,更是……更是衣冠不整,冲撞凤颜,罪该万死!请娘娘恕罪!” 说着便要磕头。
“周大人请起。” 我虚扶一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地非朝堂,本宫此行,乃代天巡狩,体察民情,微服而行,不必拘礼。你且起来说话,莫要引人注目。”
周文德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不敢直视,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他飞快地偷眼打量了我一下,见我确是一身粗布,赤着双足,与寻常渔妇无异,眼中的惊骇更深,嗫嚅道:“娘娘……您这身打扮……深入此瘴疠险地,若有万一,微臣万死莫赎啊!”
“若不如此打扮,难道要大张旗鼓,摆开全副仪仗,让沿途州县迎送,百姓回避,然后坐在行辕里听你们粉饰太平的奏报吗?” 我淡淡反问。
周文德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微臣不敢!娘娘心系黎庶,不辞劳苦,微臣……五体投地!只是此地偏僻险恶,台风方过,百废待兴,更是污秽不堪,恐污了娘娘圣目……”
“正因百废待兴,正因有污秽不堪,本宫才更要来看,要听,要问。” 我打断他,目光扫过他沾满泥点的官袍下摆,“方才街上告示,招募民夫,以工代赈,是你下令张榜的?”
“是,是微臣。” 周文德连忙道,“此次风灾,虽因去岁以来加固房屋、疏浚沟渠,损毁较往年大为减轻,然民房、道路、农田仍有不少受损。若不及时清理疏通,恐生疫病,亦误农时。州库……州库虽不丰,但挤出些钱粮,招募青壮,既能尽快恢复,也能让受灾百姓得些糊口之资,两全其美。”
“每日五十文,现结。州库能支撑几日?” 我直接问出关键。
周文德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与决然,他忽然再次撩袍跪倒,这次却是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与决绝:“微臣正有一事,要向娘娘请罪!恳请娘娘,容臣禀明后再行发落!”
我微微挑眉:“何事?起来说话。”
周文德却不肯起,伏在地上,语速极快,仿佛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微臣……微臣有罪!臣……臣挪用了朝廷拨付的、本该用于修缮州学、驿道的专项公款!共计……共计八百两!”
八百两!在崖州这偏僻之地,这绝非小数目。沈眉庄和剪秋在巷口听见,也悚然一惊,忍不住回头望来。
“挪用公款?” 我声音沉了下来,“周文德,你好大的胆子!朝廷帑银,你也敢擅动?挪作何用?莫非是中饱私囊?”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微臣不敢!微臣若有半分贪墨,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周文德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眼中却是一片赤诚与急迫,“那笔银子……微臣一分未入私囊,全部……全部用来聘请黎族工匠师傅,购买木料、茅草、绳索,带着城中汉人工匠,挨家挨户,帮着百姓改建房屋了!”
“改建房屋?”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是!改建房屋!” 周文德激动起来,也顾不得礼仪了,用手指着巷子外的方向,“娘娘您方才也看见了!街上那些房屋,虽也有损毁,但倒塌者寥寥!若是往年这般大的台风,半条街的屋顶都要被掀飞,墙倒屋塌者不计其数!可今年,大不一样!”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去年台风过后,微臣下乡巡视灾情,见汉人村落屋舍损毁惨重,而附近黎寨,虽也遭风,但房屋损毁却轻得多!臣心中奇怪,便冒昧寻了几位寨老请教。这才知晓,黎人世代居此,深知台风厉害,其房屋形制独特,状如覆舟,四壁低矮,屋顶用藤条捆扎极厚茅草,形如船篷,且以竹木为骨,深深打入地下,坚固异常。飓风来时,风阻极小,不易掀翻,茅草厚重且富有弹性,不易吹散,即便散落,也质轻不伤人。此所谓‘船型屋’也!”
他眼中放出光来,仿佛找到了知音:“微臣当时便想,若我汉人屋舍,也能效此法而建,岂非可大大减少风灾损失、保全百姓身家性命?然黎汉有别,技艺秘而不宣,且改建房屋,所费不赀,百姓贫苦,如何承担?恰好今年初,朝廷有一笔修缮州学、驿道的款项拨下。州学虽破,尚可授课;驿道虽坏,尚可行走。可这房屋不固,却是要出人命的!臣……臣思前想后,一咬牙,便擅自做主,挪用了那笔银子!”
他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哽咽与无悔:“臣用那八百两,厚礼聘请了三位手艺最好的黎族老师傅,又购办木料、茅草,召集城中木匠、泥瓦匠,跟着黎人师傅学。先给最穷苦、房屋最破败的几户人家改建,做示范。百姓起初不信,可见了新屋在风中岿然不动,便纷纷来求。臣便以那笔银子为底,让百姓出些力气,官府出料出工,帮着一起改!这大半年下来,城中及城郊,已有近半房屋,改成了这低矮扎实的船型屋、厚茅顶!此次台风,百姓伤亡、财产损失,据初步估算,不足往年同样风灾之十一!娘娘,那八百两银子,救了多少人命,保了多少家当啊!”
他抬起头,脸上泪汗交流,却目光灼灼:“臣自知擅动公款,罪无可赦。但若时光倒流,臣仍会如此做!用那些银子修房子,比修州学墙面、铺驿道石板,更能活人!今日招募民夫的工钱,有一部分,也是从州衙上下官吏今年春、夏两季的俸禄里,先克扣出来垫付的!臣愿领一切罪责,只求娘娘明鉴,臣此举,绝非为私,实是为这一州百姓,寻一条活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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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和周文德粗重的喘息声。
我静静地看着跪在眼前这位七品知州。他官袍陈旧,沾满泥泞,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可知灾前灾后,何等操劳。他擅自动用朝廷专项拨款,于法不合,其罪非轻。然而,他挪用的目的,并非贪墨享乐,而是为了学习、推广更适合本地环境的建筑技艺,以抵御天灾,保全民生。并且,他成功了。这场威力惊人的台风,便是最好的检验。那遍布城中的、损毁大减的船型屋,街上虽忙碌却不见多少绝望哭嚎的百姓,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或许行事鲁莽,不循常规,甚至“目无法纪”。但他有一颗真切为民的心,有一双善于观察发现的眼睛,更有一种敢于承担责任、甚至不惜赌上前程性命去实践的魄力。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远恶军州”,这样的官,远比那些只会墨守成规、碌碌无为的庸官,要珍贵千万倍。
“你先起来。” 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已缓和许多。
周文德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看我,见我神色不似震怒,才迟疑着站起身,依旧躬身垂手。
“带本宫去看看,你们改建的房屋。” 我道。
“是,是!娘娘请随微臣来!” 周文德如蒙大赦,连忙在前引路。
我们走出小巷,来到街上。周文德指着不远处几间明显比周围房屋低矮、屋顶茅草格外厚实、形制也不同的屋舍道:“娘娘请看,那便是按黎寨之法改建的。墙体仍是土坯或木板,但坡度加大,屋檐极低。关键是这屋顶,茅草铺了足有三尺厚,用藤条、竹篾层层捆扎,紧贴木架,形如拱券。还有这地基,木桩深打入地下……”
他边走边指,如数家珍,眼中闪烁着工匠般的专注与热忱。所过之处,不少正在清理庭院的百姓认出他,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唤着“周大人”,眼中透着感激。看得出,这位“擅挪公款”的知州,在百姓中口碑颇佳。
来到一处正在建造中的新房地基前,几个工匠正在忙碌,其中赫然有两三个穿着黎族传统简裙、包着头巾的匠人,正在指点汉人工匠如何捆绑茅草、如何打桩。见周文德来,纷纷停下行礼。
“这几位便是从黎寨请来的老师傅。” 周文德介绍道,又用土话对那几位黎族匠人说了几句。匠人们好奇地看着我们,似乎不明白知州大人为何对几个穿着粗布衣的妇人如此客气,但也依着吩咐行了礼。
我仔细观看他们的建造方法,果然与中原迥异,却处处透着因地制宜的智慧。低矮抗风,茅草轻韧防砸,深桩稳固……这些都是在与狂暴台风的长期搏斗中,积累出的最朴素、也最有效的生存智慧。
“公款一事,你虽情有可原,然终究是触犯律法。” 看过之后,我重新看向周文德,语气严肃,“此事,本宫会据实奏明皇上。如何处置,自有圣裁。”
周文德脸色一白,但依旧挺直了脊背:“微臣甘愿领罪。”
“不过,” 我话锋一转,“你因地制宜,学习黎人技艺,改良屋舍以抗风灾,保境安民,卓有成效。此心可嘉,此功难没。皇上圣明烛照,赏罚分明。你且安心办差,继续带领百姓清理灾后,恢复生计。招募民夫的钱粮若有不足……” 我沉吟了一下,“本宫这里还有些体己,可暂借与你周转。待灾情稳定,再行筹措归还。”
周文德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又要下跪,被我眼神制止。他哽咽道:“娘娘明鉴!娘娘体恤!微臣……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安置灾民,恢复生产,不负娘娘,不负皇恩!”
“好了,你去忙吧。本宫自行看看便是。” 我挥挥手。
周文德千恩万谢地退下了,走时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沈眉庄低声道:“姐姐,这位周知州,倒是个肯做实事的。”
剪秋也道:“是啊,虽说擅动公款不妥,可这钱,用得是地方。救了不知多少人性命家当呢。”
我点了点头,心中感慨万千。这崖州之行,所见所闻,一次次冲击着我的认知。从黄河水患到盐商奢靡,从胥吏盘剥到台风肆虐,处处是困局,是艰辛。然而,在这困局与艰辛中,我也看到了“穷则思变”的坚韧,看到了民间自发的智慧,更看到了如周文德这般,敢于打破成规、为民请命的基层官吏。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的治国方略,却有着最朴素的“为民”之心和最直接的“做事”之力。
朝廷的方略,需要这样的官吏去执行;地方的生机,需要这样的官吏去激发。开海通商,化天堑为通途,变荒服为富庶,绝非一纸诏令可成。它需要无数个像周文德这样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因地制宜,敢于任事,将宏图化为细微处的踏实耕耘。
风灾过后,百废待兴,但也孕育着新的可能。这低矮却坚固的船型屋,或许,就是这片多难土地上新生的、最坚实的基石。
41. 调查
周文德走后,巷子重归寂静。远处街市上招募民夫的喧嚷、清扫断木碎瓦的碰撞声、妇孺的交谈声隐约传来,衬得这僻静一角愈发沉闷。泥土的湿气、苔藓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腐味,混在微凉的空气里,渗入肺腑。
沈眉庄和剪秋走到我身边,脸上犹带着震撼与感慨。她们也听到了周文德那番剖白,听到了他如何挪用“公款”,又如何将这笔钱化作了满城大半得以保全的、低矮而坚实的船型屋。
“这位周大人……真是……” 沈眉庄轻轻摇头,似在寻找合适的词,“胆子太大了些,可这份心思,又让人……恨不起来。”
“是个敢作敢为的。” 剪秋低声道,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只是……擅动朝廷款项,终究是重罪。娘娘方才说,要据实奏明皇上,他……”
我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周文德此举,于法,是大不韪;于情,却是大功德。国法无情,天子无私,雍正会如何裁决?是褒奖他为民请命、智勇可嘉,还是严惩他目无法纪、擅作主张?
“此事,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 我打断她们的思绪,声音平静无波,“功是功,过是过,情是情,法是法。功过如何论,情法如何衡,需有实据。他的话,我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但更要看在眼里,查在实处。”
我转头,望向巷子深处阴影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空无一人。“来人。”
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墙角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正是那位一路暗中护卫、沉默如影的侍卫长。他依旧是一身灰扑扑的本地人打扮,毫不起眼,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娘娘。” 他低声应道。
“粘杆处在此地,可有人手耳目?” 我问。
“有。” 侍卫长回答得简洁干脆,“虽不多,但探查消息,足以。此地虽偏远,然海路通达,商旅混杂,三教九流,皆有可用之人。娘娘有何吩咐?”
“去查。”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查崖州知州周文德。查他方才所言挪用修缮州学、驿道专款共计八百两之事,是否属实?款项来龙去脉,每一笔用度去向,可有账簿可循?是否真如他所言,尽数用于聘请黎族匠人、购买物料、助民改建防风屋舍?改建之屋几何,分布于何处,百姓受益几何?此次风灾,与往年相较,损毁确如他所言,十不及一?还有,”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查他本人。家世如何,为官履历,风评怎样,可有贪墨劣迹,可有结党营私,可有欺上瞒下?一桩一件,查实,查细,不可有半分虚妄,亦不可漏过一丝可疑。”
侍卫长凝神静听,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已将每一条指令刻入脑中。“卑职明白。娘娘是要查清此人,是沽名钓誉、中饱私囊的蠹虫,还是……虽行险僭越、却真心为民的能吏干员。”
“不错。” 我颔首,“此事关乎朝廷法度,亦关乎一州百姓生计,更关乎……此人前程性命。务必详实,尽快报我。”
“遵命!” 侍卫长不再多言,叩首起身,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巷子另一头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眉庄和剪秋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们早已习惯了我身边这些神出鬼没的“影子”,此刻眼中更多是凝重。她们明白,我这不是不信任周文德,而是身处我这个位置,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可能牵动无数人的命运。褒贬予夺,不能仅凭一腔热血、一番慷慨陈词,更需要冰冷确凿的事实与证据。尤其是,当我要将这一切,写成奏折,呈递到那位以“务实”、“严苛”、“明察秋毫”著称的帝王御案之上时。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依旧在客栈中深居简出,偶尔在附近走走,看着街面上的灾后清理渐次展开。招募民夫的告示前依旧热闹,周文德的身影时常出现在各处,指挥若定,调度有方,虽面容憔悴,但眼神明亮。城中百姓见到他,大多恭敬中带着亲近,唤一声“周大人”,有那胆大的老妪,还会塞给他一个煮熟的番薯或芋头,他推辞不过,便笑着接过,三两口吃了,又匆匆赶往下一处。那身半旧的官袍,沾满了泥点与汗渍。
这一切,我们都默默看在眼里。
第二天,午后。天色依旧阴沉,但已无雨。我们刚用过简单的午饭,侍卫长的身影便再度出现在房中,依旧无声无息。
“查清了?” 我问,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
“回娘娘,基本查实。” 侍卫长垂手而立,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周文德,直隶保定府人,康熙四十五年进士,三榜同进士出身。初授广东博罗县县丞,辗转数任,于雍正元年调任崖州知州,至今已近三载。为官履历清白,无大过,亦无显功。风评尚可,崖州士绅百姓,多言其‘勤勉’、‘恤下’,偶有讥其‘迁阔’、‘不谙逢迎’者。家中唯有发妻周柳氏,系同乡秀才之女,育有一女,年方十四,待字闺中。并无妾室,亦无查出与本地豪绅、盐商、海寇有不清不楚的往来。家资……据查甚薄,其祖上略有田产,早已变卖供其读书,如今家中全靠其俸禄度日,并无额外进项。”
他语速平稳,将周文德的背景交代得一清二楚。一个典型的寒门出身、靠科举晋身、无根无基、在偏远州县长年沉浮的下层官员。清白,但也平凡。
“至于挪用公款一事,” 侍卫长继续道,语气依旧无波,“经查,雍正二年春,户部确有一笔专项款项拨付崖州,计银八百两,明文用于修缮州学斋舍、驿道桥梁。周文德接到公文后,并未立即动工,而是携胥吏下乡勘察灾情。其后,便以‘物料未齐、工匠难觅’为由,将工程暂且搁置。实则暗中将此笔款项,分作三份:一份用于厚礼聘请黎峒三位善造船型屋的匠人;一份用于采购大量上等茅草、坚韧藤条、坚实木料;余下一份,则作为雇佣本地工匠、补助贫困之家改建房屋的工料钱。所有银钱出入,虽有规避朝廷专项核查之嫌,但账目清晰,有经手胥吏、工匠头领、受助百姓画押为证,银钱确系用于房屋改建,并无克扣贪墨。此次风灾,城中及近郊共计改建船型屋、加厚茅顶者,约四百七十余户,占全城屋舍近半。风灾过后,此类房屋损毁率不足一成,而未经改建之旧屋,损毁过半。周文德所言‘损毁十不及一’,虽略有夸大,然相差亦不甚远。其功,属实。”
听到这里,我心中稍定。周文德至少没有说谎,他确实做了实事,也见了成效。
侍卫长微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又迅速垂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然,卑职在核查其家资、走访其邻里时,还探得一桩……周文德未曾提及,或许……亦不愿提及之事。”
“讲。” 我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那八百两官银,虽账目清楚,全部用于公事。但改建房屋之事,牵涉甚广,物料、工钱、往来打点,所耗远超预算。官银用罄后,工程尚未完竣,仍有数十户贫困之家屋舍亟待修缮。周文德……他……” 侍卫长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他瞒着其妻,先后变卖了其祖传的一幅唐寅山水画、其妻陪嫁的一对赤金镯子并若干头面首饰,又挪用了为其女积攒多年、预备作嫁妆的二十两纹银,悉数填补进去。其妻柳氏,初始不知,后从账房处得知,与周文德大闹一场,怒其‘败家’、‘不顾妻女’,将其赶出家门。周文德无奈,只得宿于州衙二堂偏厢,长达月余。直至风灾降临,其妻见满城屋舍多赖其力得以保全,百姓感恩戴德,方怒气渐消,允其归家。此事……州衙几位老吏皆知,邻里亦有传闻,皆叹其‘痴’,亦敬其‘廉’。”
“哐当”一声轻响,是沈眉庄手中的针线筐子掉在了地上,丝线滚了一地。她恍若未觉,只呆呆地看着侍卫长,嘴唇微微颤动,眼圈已然红了。
剪秋也怔住了,手中拧着的帕子停在了半空。
我握着茶杯的手,稳稳的,没有动。但心中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却缓缓地、沉沉地落了下去,砸在心湖深处,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波澜。
一幅祖传的古画。一对妻子的陪嫁金镯。一份为女儿准备的、微薄却珍贵的嫁妆。一个月有家难归的冷榻孤眠。还有同僚的侧目,妻子的怨怼,邻里的议论。
他没有说。在巷子里,他跪在泥地上,陈情辩白,字字泣血,说的都是“公款”、“黎寨”、“船型屋”、“百姓安危”。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擅作主张”、“甘冒奇险”、“为民请命”的孤臣。他或许以为,这样已足够悲壮,已足够打动上官,甚至天子。
可他只字未提,为了这件事,他几乎掏空了自己那个清贫如洗的家。他没有用“毁家纾难”来博取同情,没有用“妻离子散”来加重筹码。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能拿出的最后一点私产,填进了那个名为“公务”、实则“犯禁”的无底洞里。
沽名钓誉者,重名;贪赃枉法者,重利。而周文德,他图什么?图那“周青天”的虚名?在这天涯海角的崖州,朝廷考核未必能见,升迁遥遥无期。图利?他分明是倒贴家产,以至于被妻子扫地出门。
他图的,或许真的就只是那巷子口,老妇人塞过来的、一个尚且温热的煮芋头。是风灾过后,百姓劫后余生、对他露出的那份真心实意的感激与信赖。是夜里巡视,看到那一间间低矮却坚固的茅屋中透出的、温暖而安稳的灯火。
“我知道了。” 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放下茶杯,杯底与粗糙的木桌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下去吧。此事,勿要再对他人提起。”
“嗻。” 侍卫长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带来过这样一个令人心头发堵、却又滚烫灼人的消息。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灾后重建的声响,和屋内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沈眉庄默默捡起散落的丝线,手指有些发抖。剪秋拿起茶壶,想给我续水,却发现壶已空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下,崖州城正在从一场浩劫中缓慢苏醒。那些低矮的、不起眼的船型屋,在废墟与杂乱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个历经风浪后、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老兵。
周文德……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个七品知州,寒门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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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背景,无靠山,在这帝国最南端的海疆一隅,做着或许一生都不会被中枢注意到的、微小如尘芥的官。他不懂长袖善舞,不会逢迎钻营,甚至有些“迁阔”。但他会在台风过后,脱下官靴,卷起裤腿,和百姓一起清理淤泥;他会为了一个可能有效的法子,甘冒奇险,挪用“绝不能动”的专款;他会在公款用尽后,默默地、近乎愚蠢地,典当掉传家画,卖掉妻子的嫁妆,掏出女儿的嫁妆,去完成他心中认定“必须做”的事。
这是“蠢”吗?是。不合官场规矩,不通人情世故,不顾身家前程。
但这“蠢”里,有一种东西,在如今这官场,在这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暗流汹涌的天下,是何其珍贵,何其耀眼,又何其……令人心酸。
我转身,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桌前。剪秋早已机灵地铺好了纸,磨好了墨——是最普通的、带着沙砾的土墨,写出来的字会有些洇,但此刻,正好。
沈眉庄点起了油灯。火光跳动,将我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我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奏折该如何写?
如实禀报周文德挪用专款八百两?那是将他推向绝路。雍正最恨官员欺上瞒下、挪用钱粮,尤其还是专项修缮款。仅此一条,足以罢官、下狱、甚至流放。
为他陈情,说明款项皆用于民,卓有成效?那是在挑战国法威严,为“情有可原”开脱。天子无私,法不阿贵。今日可为“为民”破例,明日他人便可为“为公”、“为急”僭越。规矩一开,后患无穷。
那……不提挪用之事?只褒奖其抗灾有功、治理有方?那是对皇帝隐瞒,是欺君。且周文德变卖家产填补亏空之事,纸包不住火,迟早会透过其他渠道传入京中。到时,我便是知情不报,其罪更甚。
笔尖的墨,汇聚成珠,滴落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的痕迹,像一个沉重的句读。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周文德跪在泥泞中、急切陈词的样子;浮现出他穿着沾满泥点的旧官袍、啃着百姓送的芋头的样子;更浮现出,他深夜在州衙冷硬的床板上辗转反侧,想着被自己典当的祖传画、变卖的妻之镯、女儿那空空如也的妆奁时,那无人得见的、深深的愧疚与无奈。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笔落了下去。
“臣妾乌拉那拉氏谨奏:崖州知州周文德……”
我不再犹豫,笔走龙蛇,将崖州风灾情形、周文德勘察黎寨、学习船型屋法、筹措银钱、助民改建、成效卓著等事,据实写来。尤其详述其“于官银用罄后,犹恐功亏一篑,竟典卖祖传书画、妻室钗环、并挪垫其为女积存之微薄妆奁,勉力填付,终使四百七十余户贫弱得以安居,风灾之下,保全甚众”之举。字字清晰,不加褒贬,只陈述事实。
写到此处,我笔锋一顿,另起一行:
“然,臣妾查访得知,周文德为筹此工料银两,所动款项中,有雍正二年春,部拨修缮州学、驿道之专项银八百两。其虽尽数用于民屋防风之改建,账目清晰,民皆感念,然擅动部拨专款,终属违制。周文德亦自知罪愆,惶恐无地。臣妾思之,其行虽悖于法,其心实出于仁;其功虽在地方,其过亦彰彰明甚。国法森严,岂容轻渎?然小民嗷嗷,尤赖贤员。况其变卖家私以补公帑之不足,虽愚不可及,其志亦可悯矣。”
“伏乞皇上圣裁:周文德擅动公款,按律当究。然其保全百姓、智抗风灾之功,亦不可没。当此用人之际,边疆瘴疠之地,得一千吏,实属不易。可否念其初犯,廉介自守,功过相抵,予以薄惩,仍留原任,戴罪图功,以观后效?其所动八百两官银,责令其限期赔补,或由其日后俸禄中逐年扣抵,以儆效尤,亦全法度。至其变卖家产之私亏,可否由内帑酌情赏赐,以示朝廷体恤廉吏、嘉其苦心之至意?庶几功过分明,恩威并施,使天下官吏知:法不可违,而民心不可负;禄不可滥,而廉耻不可堕。”
写罢,我轻轻吹干墨迹,小心封好。这封奏折,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却必须递出去。它将一个两难的抉择,抛给了远在京城的雍正。是严惩以正法纪,还是宽宥以励廉能?是看到“挪用公款”的罪名,还是看到“变卖家产以填公亏”的赤诚?
我不知道雍正会如何抉择。但我知道,我必须将这样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功过交织的周文德,呈现在他面前。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裁决的案子,更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官员样本,一种在帝国最边缘、最困苦之地,依然挣扎着、闪烁着的人性微光与为官之道。
窗外,天色将晚。崖州的风,带着海的气息,吹了进来,微凉。
我将奏折交给侍卫长,命他以最稳妥的渠道,即刻发出。
然后,我望向窗外那一片正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低矮却坚固的船型屋。灯光星星点点,虽不明亮,却在这灾后的夜晚,透着一种顽强的暖意。
周文德,你的命运,已不在我手中。但我希望,这片你曾倾尽所有、试图守护的灯火,能够亮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42. 圣旨
日子在崖州缓慢地流淌,风暴的痕迹正在被一寸寸清理。水渠重新疏通,道路上的断枝淤泥被移走,倒塌的房屋开始有人叮叮当当地修补。那每日五十文的工钱招募,让街头巷尾多了不少忙碌的身影,愁苦的面容上也多了些许盼头。周文德愈发忙碌,身影穿梭在各处,指挥调度,发放钱粮,人愈发清瘦,但那双眼睛里,却比初见时多了些光亮,或许是灾后重建带来的希望,也或许是……某种卸下沉重包袱的轻松?毕竟,他曾以为那封奏折递上去,等待他的将是枷锁镣铐。
我依旧带着沈眉庄和剪秋,在城中、海边悄然行走,看渔民修补破网,看农人排干田里积水,看工匠用新伐的木头、新晒的茅草,修补或是重建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家园。一切都缓慢、坚韧,带着海腥味与汗水的咸味,真实而有力。
这日午后,我们刚回到客栈不久,侍卫长便悄然而至。他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但看上去颇为沉重的紫檀木匣,身后跟着两名同样作寻常百姓打扮、却眼神精干的粘杆处侍卫,抬着一个更大的、裹着油布的木箱。
“娘娘,京中密信到了。” 侍卫长将木匣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他目光扫过我和沈眉庄、剪秋身上洗得发白、沾着泥点的粗布衣衫,微微一顿,又道:“皇上另有旨意,随行之物,卑职亦已带到。”
我接过木匣,入手微沉。匣盖上贴着明黄封条,盖着朱红的、熟悉的印鉴。剪秋和沈眉庄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紧张与期待。她们知道,这匣中之物,将决定周文德,乃至崖州许多事的走向。
我走到窗边,用小银刀仔细裁开封条,打开木匣。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封是正式的、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卷轴——那是圣旨;另一封,则是寻常的、用火漆密封的信函,是雍正的私信。
先展开圣旨。明黄的绫子上,是熟悉的、瘦硬遒劲的朱笔御批,字迹力透纸背,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情绪。
开篇,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毫不掩饰的帝王之怒:
“崖州知州周文德,尔可知罪!部拨专款,乃朝廷定例,纲纪所系,岂容尔擅自挪用,移作他用?此风一开,天下州县皆可效仿,纲常法度,置于何地?尔视国帑为何物?视朝廷明发谕旨为何物?此乃欺君罔上,目无纲纪!朕闻之,实堪震怒!”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寒气逼人。可以想见,雍正写下这些字时,眉头紧锁,眼中寒光闪烁的样子。他一生最恨官员贪墨、欺瞒、擅权,周文德此举,恰恰触了他的逆鳞。
然而,接下来,笔锋陡然一转,语气虽仍沉肃,却已少了几分雷霆之怒,多了几分……审视与权衡:
“然朕细览皇后所奏,尔挪用款项,确为加固民房,防御风灾,账目清晰,用之于民,分毫未入私囊。风灾过后,民房保全者众,百姓得以安居,伤亡锐减,此乃实绩,朕亦闻之。更兼尔能摒弃汉夷之见,不耻下问,访察黎寨,习其营造之法,因地制宜,保境安民,其心可悯,其行可嘉。灾后又能迅即募工赈济,安定人心,颇有干才。”
看到这里,我心中微微一松。雍正看到了“罪”,也看到了“功”,更看到了“心”与“才”。这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果然,接下来的旨意,便是恩威并施,法理人情的精妙平衡:
“至于尔变卖家产,典当妻女妆奁以补公帑不足之事,朕已悉知。尔家无余财,清廉自守,至于此极,虽愚不可及,然其志可哀,其情可悯。若严惩如此清廉干练之员,恐寒天下实心任事者之心。着将尔所动官银八百两,准予免于追缴,以示朕恤吏爱民之至意。尔所变卖之家产,朕特从内帑拨银五百两,赏还于尔,以为补偿,勿使廉吏倾家,妻孥无依。”
“然,擅动公款,终属违制。姑念尔初犯,且事出有因,功过相抵,不予深究。着革去尔顶戴花翎,暂留原任,以观后效。三年之内,若崖州风调雨顺,民生安堵,政绩卓然,朕不吝赏还顶戴,乃至超擢。若再有不法,或政事废弛,两罪并罚,定不宽贷!钦此。”
我缓缓卷起圣旨,心中百感交集。革去顶戴花翎,是惩戒,是警告,是维护了“法”的尊严。留用原职,免追公款,内帑赏还,是体恤,是鼓励,是肯定了“情”与“功”。三年之期,是考验,是鞭策,更是给了周文德一个戴罪立功、证明自己的机会。雍正这一手,可谓深得御下之道,既敲打了不安分的臣子,又保全了能办事的干吏,更向天下昭示:皇帝要的,是既能清廉自守、又能勇于任事、造福地方的官员。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
放下圣旨,我拿起那封私信。火漆完好,我拆开,里面是雍正那熟悉的、略显急促的笔迹,少了些奏折批答的威严刻板,多了几分君臣抑或是夫妻私下交谈的直白与……郁闷?
“皇后所奏周文德事,朕已览毕,批复如旨。此人虽行事孟浪,不循常例,然一片为民之心,皎然可见,廉介之操,尤为难得。边陲瘴疠之地,得此一官,不易。故法外施恩,冀其戴罪图功,不负朕望。”
接着,笔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厉而烦躁:
“然此事亦暴露户部与地方有司之颟顸无能!防灾赈灾款项,竟与修缮学宫驿道之费混为一谈,审批繁琐,程序迂阔,遇急难险重之事,不能权变,反成掣肘!似此等关乎生民性命之要务,岂可拘泥常例,坐视州县束手,良吏触法?朕已召张廷玉、鄂尔泰等详议,必当厘清款项,简化程序,于防灾、河工、赈济等紧急事宜,特许地方督抚乃至州县,于一定额度内,相机专断,事后报备核销即可。绝不能再使周文德之事重演!”
看到这里,我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这才是雍正,那个锐意革新、务求实效的雍正。他从不就事论事,而是善于从个案中看到制度的弊端,并立刻着手去堵、去改。周文德的“冒险”,竟成了推动朝廷改革僵化财政审批流程的一块敲门砖。不知周文德若得知此事,是该哭还是该笑?
信的最后,是几句简单的嘱咐,笔迹略缓:
“皇后代朕巡视,体察入微,所奏皆切中时弊,朕心甚慰。然南方湿热,瘴疠横行,务必珍重凤体,勿要涉险。巡视之事,可相机而行,不必拘泥。朕在京师,盼卿早日安返。另,随行之物,乃朕与太后之心意,可酌情使用,以全皇后威仪。钦此。”
“巡视”、“体察”、“威仪”……我轻轻折起信纸。他终究是知道了,默许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支持了我这“逾矩”的南行。这份信任与包容,沉甸甸的。
我将私信也收好,抬起头,看向一直安静等待的侍卫长,以及那个裹着油布的大木箱。
“皇上……还赐下了东西?” 我问。
“是。” 侍卫长躬身道,“皇上口谕,娘娘代天巡狩,体察民情,虽则微服简便,然遇紧要场合,亦需有国母威仪,以示朝廷恩典,抚慰地方。特命内务府将皇后常服、朝冠及相关仪仗器物数件,连同沈贵人、剪秋姑姑相应服色,一并送来,以备不时之需。另有皇上、太后赏赐娘娘及二位主子的宫缎、药材、香料等物若干。”
我点点头。雍正考虑得周全。微服私访是“体察”,但必要时亮明身份,宣读圣旨,宣示皇恩,则是“震慑”与“抚慰”。这套朝服,便是关键时刻的“道具”。
“更衣吧。” 我对沈眉庄和剪秋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眉庄和剪秋眼中都闪过一丝激动与郑重。这一路行来,布衣荆钗,赤足泥泞,看尽民间疾苦,也尝遍辛酸冷暖。此刻,骤然要换上那象征无上尊荣的凤冠霞帔,仿佛从一个世界,骤然踏入另一个世界,心中百味杂陈。
侍卫长与两名手下将木箱抬进内室,小心打开。油布之下,是另一个描金绘凤的朱漆大箱。打开箱盖,顿时,一片璀璨光华映亮了这间简陋的客房。
最上层,整齐叠放着一套石青色缎绣八团金龙女夹朝袍,绣工极其精美,在昏暗的光线下,金龙仿佛要腾空而起。旁边是叠得方正的石青色缎绣八团金龙女朝褂,以及杏黄色绸绣八团金龙女龙袍。朝冠用青绒制成,上缀朱纬,顶三层,贯东珠各一,皆承以金凤,并饰东珠、珍珠、珊瑚等宝石,华丽庄重。其余朝珠、彩帨、金约、领约、耳饰、朝珠……一应俱全,皆用明黄绸袱仔细包裹。
下面一层,则是沈眉庄的贵人吉服和剪秋的掌事宫女礼服,虽规制不及皇后,却也绣纹精美,用料考究。最下层,则是若干匹颜色各异的宫缎、锦盒装着的药材、香料等赏赐之物。
我们三人默默动手,剪秋先服侍我换上中衣、衬衣,再一层层穿上繁复的朝袍、朝褂。沈眉庄也自己换上了贵人吉服。剪秋最后换上她的宫女礼服。动作都有些生疏,毕竟离宫日久,但这套象征身份与权力的服饰一旦加身,某种深植于骨子里的仪态与气度,便自然而然地回归了。
当最后一枚东珠耳坠戴上,剪秋为我整理好朝冠的绦子时,铜镜中映出的,已不再是那个赤足行走在田埂上、顶着芭蕉叶躲避烈日的“落魄表姐”,而是母仪天下、雍容华贵的皇后乌拉那拉·宜修。
沈眉庄与剪秋也装扮完毕,垂手立在我身后。虽无太多首饰妆点,但那一身吉服与宫装,已让她们褪去了连日来的风尘与憔悴,恢复了宫中贵人与掌事姑姑应有的端庄与谨肃。
“走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门外走去。裙裾拂过粗砺的地面,环佩发出清脆而庄严的轻响。
侍卫长早已在门外等候,见我们出来,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深深低下头去。另外两名侍卫更是跪伏在地。
“去州衙。” 我道,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嗻!”
我们走出客栈简陋的院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的行人本来各自忙碌,偶然瞥见从这寻常客栈中走出的、身着华美宫装、气度非凡的三人,尤其是被簇拥在中间、头戴凤冠、身着明黄龙袍的我,全都惊呆了,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手中的活计掉了也浑然不觉。
“皇……皇后娘娘?” 有那见过些世面的老者,颤声低呼,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如同水滴入滚油,刹那间,整条街都沸腾了,随即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扑通”、“扑通”的跪地声。人们惊慌失措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不知这九天之上的凤凰,为何会降临到这偏远瘴疠之地。
我没有停留,在侍卫长的引领下,径直向州衙方向走去。沈眉庄和剪秋一左一右,微微落后半步。所过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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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跪伏,鸦雀无声。只有我们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和环佩步摇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州衙并不远。很快,那熟悉的、低矮却结实的衙门出现在眼前。门口当值的衙役正靠着门框打盹,被同伴猛地推醒,睁眼看到我们这一行人,尤其是看到我身上的明黄服饰和凤冠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了进去报信。
不过片刻,州衙中门大开!周文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连滚爬爬地奔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衣衫不整、惊慌失措的胥吏、衙役。周文德脸色惨白如纸,扑到近前,看也不敢看我,便“扑通”一声五体投地,以头抢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微……微臣崖州知州周文德,不知皇后娘娘凤驾降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属官胥吏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趴在地上簌簌发抖。
我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周文德身上。他伏在地上,官袍背部已被汗水浸湿一片,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周文德。” 我开口,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州衙前格外清晰。
“微……微臣在!” 周文德头抵着地,不敢抬起。
“皇上圣旨到。” 我缓缓道,对身后的剪秋微微颔首。
剪秋会意,上前一步,从我手中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双手高捧,肃然站立。
周文德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茫然,以及一丝……决绝的悲壮。他大概以为,是皇后亲至,宣他死罪来了。
“崖州知州周文德,接——旨——!” 剪秋运起宫中训练出的丹田之气,朗声宣道。
“臣……周文德,恭聆圣谕!” 周文德以额触地,声音嘶哑。
剪秋展开圣旨,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将那道恩威并施、决定他命运的旨意,一字一句,宣读出来。
当听到“擅动公款,目无纲纪,朕闻之,实堪震怒”时,周文德面如死灰,身子晃了晃,几乎瘫软在地。
当听到“其心可悯,其行可嘉”、“保全者众,伤亡锐减”时,他眼中蓦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地面。
当听到“变卖家产……清廉自守,至于此极……其志可哀,其情可悯”时,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通红。
当听到“准予免于追缴……内帑拨银五百两,赏还于尔……勿使廉吏倾家,妻孥无依”时,两行热泪,再也控制不住,从他黝黑消瘦的脸颊上滚滚而下。这个在台风中指挥若定、在挪用公款时咬牙硬扛、在被妻子赶出家门时默默忍受的汉子,此刻竟像个孩子般,泣不成声。
最后,听到“革去顶戴花翎,暂留原任,以观后效……三年之内,若……政绩卓然,朕不吝赏还顶戴,乃至超擢”时,他已哭得不能自已,只是拼命以头叩地,发出“咚咚”的闷响,额上很快见血,口中哽咽着,反复念着:“皇上……皇上天恩!臣……臣万死不足以报!万死不足以报啊!”
圣旨宣读完毕,剪秋将圣旨卷起,双手递还给我。
我接过圣旨,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依旧伏地痛哭、不能自已的周文德面前。
“周文德。” 我唤道。
周文德强行止住悲声,抬起泪流满面、血迹模糊的脸,看着我,眼中是感激、是悔恨、是决绝,是万千难以言表的情绪。
“皇上法外施恩,体恤下情,更念你清廉干练,保全一方,故予你戴罪留任之机。”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望你牢记圣恩,深自惕励,勤政爱民,将功折罪。这崖州风灾频仍,民生多艰,正是你用武之地。皇上予你三年之期,是期许,亦是考验。莫要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莫要辜负了这崖州万千黎庶的身家性命。你,可明白?”
周文德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臣!周文德,叩谢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叩谢皇后娘娘训诲之恩!臣必当肝脑涂地,竭尽驽钝,治理崖州,安抚黎民,以报皇上、皇后隆恩于万一!若再有负圣恩,臣……臣甘受天诛地灭!”
我微微颔首,将手中的圣旨,轻轻放在他高举过顶、颤抖不止的双手中。
“圣旨已宣,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在沈眉庄和剪秋的随侍下,向州衙内走去。周文德捧着圣旨,犹自跪在原地,涕泪交流。周围的胥吏衙役,这才如梦初醒,纷纷磕头,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远远传开,惊动了半座城。无数百姓从家中涌出,跪在街道两旁,敬畏而又好奇地望向州衙方向,望向那一片耀眼的明黄。
我步入州衙大堂。这里比客栈宽敞不了多少,陈设简朴,甚至有些破旧,但打扫得还算干净。我在正中那张简陋的、漆面斑驳的公案后坐下。沈眉庄和剪秋侍立两侧。阳光从门口照入,在我绣着金龙的朝服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皇后驾临崖州的消息,将如同这场刚刚过去的台风,迅速席卷琼州,乃至更远的地方。而我此行的使命,也悄然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或许已近尾声。但另一种形式的“巡视”,或许,才刚刚开始。
43. 肃杀
在崖州那咸腥的海风中盘桓数日,我们终于踏上了回程。海船换作江舟,再次沿着运河缓缓北上。南国的湿热渐渐被抛在身后,越往北,空气里那股属于中原的、干燥而厚重的尘土气息便愈发清晰。只是这气息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凛冽的肃杀。
船近扬州时,正值深秋。天色是那种沉郁的铅灰,压得很低,不见日头。寒风贴着江面刮过来,带着刺骨的湿冷,全然不见我们离京时的夏末余热。运河两岸的柳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褐色的枝条,在寒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码头上往日的喧嚣嘈杂似乎也沉寂了许多,扛活的苦力、叫卖的小贩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惶恐的沉默。
我们的船在扬州城外一处较为僻静的码头靠岸。刚踏上栈桥,我便察觉到了异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令人不安的气氛。往日里码头上最常见的、那些盐商府上豪奴家丁趾高气扬的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神色冷峻的兵丁和衙役,他们五人一队,十人一列,在码头、街口反复巡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行人。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但门可罗雀。掌柜伙计们不再殷勤招揽,只是站在柜台后,或从门缝里,偷偷向外张望,脸上交织着紧张、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姐姐,这扬州城……气氛不对。” 沈眉庄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粗布外衣,低声对我说道,秀眉微蹙。她也敏锐地感觉到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压力。
剪秋更是下意识地靠近了我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像是……要出大事。”
我们没有直接进城,先在码头附近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安顿下来。客栈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干瘦老头,眼神躲闪,收钱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递钥匙时含糊地说了句:“客官……这几日,尽量少出门,晚上……早些歇着。”
安置好行李,我执意要上街看看。沈眉庄和剪秋不放心,非要跟着。我们依旧是一身粗布衣衫,尽量不引人注目,慢慢沿着冷清的街道向城内走去。
越往城里走,那股肃杀之气愈浓。主要街道路口都增设了岗哨,披甲持锐的兵士肃立,眼神冰冷。往日里丝竹不断、灯火通明的盐商豪宅区,此刻朱门紧闭,门前石狮旁,赫然站着持刀的兵丁!偶尔有马车经过,也是窗帘低垂,蹄声匆匆,仿佛生怕惹上麻烦。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景象让我们顿住了脚步。
那是一面宽阔的、原本贴满各种告示、戏文海报的砖墙。此刻,上面旧有的纸张被粗暴地撕去,新贴上了十几张巨大的、白底黑字的告示。告示上的字迹硕大、工整,用的是最严厉的官方行文格式,末尾盖着鲜红的、令人心悸的“斩立决”、“抄没”大印。
墙下聚集了不少百姓,但无人喧哗,都伸长了脖子,努力辨认着告示上的字句,脸上表情各异,有惊骇,有茫然,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着的、近乎麻木的沉默。有识字的老者,正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地念给旁边的人听:
“……两淮盐运使司运同赵德禄,贪墨盐课,勾结盐商,夹带私盐,坐地分赃,计赃十八万两……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扬州府同知钱有财,收受盐商汪秉仁等贿赂,包庇私盐,纵容盘剥,干预盐引,得赃银九万七千两……判斩立决,妻孥发配……”
“……盐商汪秉仁,垄断盐利,贿赂官员,囤积居奇,盘剥灶丁,家资巨万……判抄没家产,本人斩立决……”
“……盐商林半城……”
“……前任盐道……”
一个又一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以及那冰冷无情的“斩立决”、“抄没”。被揪出来的,不仅有我们离京前就锁定的那些大盐商,更有扬州府、两淮盐运使司衙门里,上至运同、同知,下至书吏、库丁,数十名官吏胥役!罪名从贪墨盐课、受贿索贿,到纵容私盐、盘剥灶户,乃至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林林总总,罄竹难书。
“火耗”那点敲骨吸髓,在这里,竟真的只是“最低级的玩法”。官商勾结,盐商以巨利贿赂官员,换取垄断盐引、压低收购盐价、抬高销售盐价的特权,甚至直接参与私盐贩卖,利润何止百倍?官员则以权入股,坐地分赃,将朝廷的盐政、税课,变成了他们和盐商分肥的私库!一张用金钱和权力织就的、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在扬州上空,吸食着无数灶户、盐丁、乃至普通百姓的血汗。
我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白纸黑字。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凉的冰冷。李卫这把刀,果然够快,够狠。雍正给他的支持,也足够有力。这张网,被撕开了。但网下露出的,是何等丑陋、何等触目惊心的景象!
“明日午时三刻,西市口,明正典刑……” 墙下,那老者的声音带着颤,念出了最后一行字。
明日,就要行刑了。难怪满城肃杀。
我们默默离开了告示墙,心情沉重地往回走。刚进客栈房间不久,窗棂便被极轻地叩响了。剪秋警惕地过去,侧耳听了听,又看了看我。我点点头。
窗户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厚厚的册子被塞了进来,随即人影一闪而逝。是粘杆处的人。
我走过去,捡起那册子。入手极沉。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装帧普通、但纸张上乘的蓝皮簿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我翻开第一页。
是李卫的字迹,依旧是那种干脆利落、不带废话的风格:“娘娘钧鉴:涉案人等家产抄没清单,谨呈御览。详情已另折奏报皇上。李卫顿首。”
后面,便是密密麻麻、分门别类的清单。
盐商汪秉仁家:现银,八十九万两;金锭、金叶子,计重一万七千两;各色珠宝、玉器、古玩,计二百一十七箱;田产,扬州、苏州、松江等地,共计四万八千亩;宅邸,扬州城内七处,城外别业三处,苏杭等地宅院五处;盐引,堆积如山;店铺、当铺、钱庄股份,难以计数……
盐商林半城家:现银,七十六万两;黄金……田产……宅邸……
运同赵德禄家:现银,五十二万两,其十年俸禄不过数百两……古玩字画……宅邸……
同知钱有财家……
盐道某官家……
一页一页翻过去,我的手指渐渐发凉。那不仅仅是一串串数字,那是金山银海,是良田美宅,是奇珍异宝,是无数人一生、甚至几生几世都无法想象的巨额财富。而这些财富,本应属于朝廷,属于国库,属于天下百姓,却通过官商勾结、贪赃枉法,流进了这些蠹虫的私囊。
我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油灯,摊开一张白纸,拿起炭笔。剪秋默契地开始研磨一块随身带的、最普通的墨锭。沈眉庄也凑了过来,脸上血色褪尽,紧紧盯着那本清单。
我开始计算。现银、黄金折银、田产估价、宅邸估价、珠宝古玩粗略估值……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添了一次又一次油。我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心中那股越来越沉重的寒意。
终于,我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个最终汇总的、被我反复核算了数遍的数字,久久无言。
沈眉庄和剪秋也看到了那个数字。沈眉庄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向后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桌沿才站稳。剪秋则是死死咬住了下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有一丝……恐惧。
“姐……姐姐,” 沈眉庄的声音干涩发颤,她指着那个数字,又指了指清单,“这……这不可能!不至于!光是现银黄金,就……就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自己又扑到桌边,抢过炭笔和我的草稿,颤抖着手,开始重新核算,口中念念有词,越算脸色越白,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剪秋也凑过去看,她的算术不如沈眉庄,但基本的数目还是看得懂的。她看着那些分项下庞大的数字,再看看总账,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种深切的悲愤与无力。“这得是多少民脂民膏……多少户‘吴二嫂’一家,几辈子、几十辈子也攒不出的血汗钱……”
沈眉庄算了一遍,又算一遍,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最终,她颓然放下炭笔,脸色灰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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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空洞,喃喃道:“十年……姐姐,你说十年财政收入,还是太保守了……这……这光是现银黄金折色,恐怕就抵得朝廷两三年的岁入了!再加上这些田产、宅邸、珍宝……十年?我看十五年、二十年都有可能!”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是巨大的困惑与痛苦:“他们……他们怎么敢?怎么就能……捞到这么多?朝廷的法度呢?监察的御史呢?上官的管束呢?难道就任由他们……如同硕鼠,将国库、将百姓,啃噬一空吗?!”
我看着她们,看着沈眉庄眼中信仰崩塌般的痛苦,看着剪秋那混合着愤怒与茫然的悲凉。我知道,这对自幼生长在相对“清明”环境、对朝政黑暗只有模糊概念的她们来说,冲击太大了。
我拿起那张写着最终数字的纸,轻轻抖了抖。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眉庄,秋雁,”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你们要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间的钱财,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增多。它只会转移,从一个人的口袋,流到另一个人的口袋。”
我指着清单上那些天文数字:“你看这些银子,这些金子,这些田宅珍宝。它们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这些盐商、贪官自己点石成金变出来的。它们原本,可能是江淮盐场灶户们日夜熬煮、汗水滴入盐锅换来的一点微薄工钱;可能是像扬州城外‘吴二嫂’那样的农妇,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从牙缝里省下、却被胥吏踢作‘火耗’的几斗活命粮;可能是运河上漕工扛着百斤麻包、一步一步从江南走到京城的血汗钱;也可能是西北边关士卒那点时常拖欠的、用以养家糊口的饷银……”
我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只不过,一些见不得光的家伙——就是清单上这些名字,以及他们背后可能还有的、未被挖出的影子——用手中的权力,用精心编织的关系网,用各种冠冕堂皇或卑鄙无耻的手段,制定规则,垄断渠道,巧取豪夺,将这些原本属于千万黎庶、本应充实国库、惠及天下的钱财,一点点地,隐秘地,大规模地,转移到了他们自己,以及他们那个小圈子的口袋里。”
“火耗,只是从百姓碗里明抢一口饭;而官商勾结,垄断暴利,则是直接拆了朝廷的粮仓,将整仓的粮食搬回自己家!他们吃的满嘴流油,脑满肠肥,修起连云宅邸,堆起金山银山。而朝廷,国库空虚,捉襟见肘,修河无钱,赈灾无银,边饷拖欠。百姓,则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卖儿鬻女,路有冻骨。”
我将那张纸缓缓按在桌上,仿佛按住了无数冤魂的哭泣与怒吼。
“李卫此次,是撕开了一张网,抄出了一座金山。但这天下,如扬州这般的大网,还有多少?这般隐藏的金山银山,还有多少?抄得完吗?杀得尽吗?”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打梆子的空洞回响。
“明日西市口……” 沈眉庄忽然低声说,眼神望向窗外黑暗的夜空,那里仿佛已经弥漫开血腥气,“那些人……就要为他们搬空的粮仓,付出代价了。”
“是代价。” 我淡淡道,“但流再多的血,也填不满被他们蛀空的国库,更救不回那些因他们盘剥而死的冤魂。皇上用重典,是不得已,也是必须。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堵住这钱财‘转移’的漏洞,如何让权力无法再如此轻易地兑换成私利,如何让这天下财富,能真正滋养生民,而非肥了蠹虫。”
我将那本沉重的抄家清单合上,递给剪秋:“收好。这是凭证,也是……疮疤。”
窗外,秋风呜咽,带着扬州城一夜无眠的肃杀与寒意。明日午时三刻的西市口,必将血流成河。但那鲜血,能否洗去这积重难返的污浊?能否震慑住那些仍在暗处觊觎的蠹虫?能否真正开启一场刮骨疗毒般的革新?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份抄家清单,连同我们这一路南行的所见所闻——开封的“城摞城”,洪泽湖的沉默,崖州的台风,乃至明日法场上的鲜血——都将被我们带回京城,呈递到那位宵衣旰食、志在革新的帝王面前。
这天下,病的太重。而药方,注定苦涩,且伴随着剧痛与风险。但,不得不为。
44. 归来
御驾回銮,走的仍是水路。运河两岸的景致,从南国的水网稻田,渐变为北方萧疏的冬野。船行越近京师,那空气中熟悉的、属于帝都的干燥与威严肃穆的气息便愈发浓重,也愈发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束缚,正随着每一里水路,悄然覆上肩头。
离京时是夏末,归来已是深冬。河面靠近京师段已结了薄冰,船行其间,需有破冰小船在前开道,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响,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老远,更添寒意。我们三人早已换回了离京时的寻常妇人装束,只是眉宇间,再不复当初的忐忑与新鲜,沉淀了数月风霜、一路见闻的厚重与沉静。
船至通州,换乘马车。透过车帘缝隙,能看到官道两旁肃立的兵丁,以及远处隐隐可见的、巍峨的京师城墙轮廓。一种“回来了”的实感,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悄然弥漫。
按照常例,帝后出巡或省亲归京,若非特殊情况,多是由宫中派内监、侍卫于城门或宫门处迎接,然后直接回宫。然而,当我们的车队缓缓接近西直门时,前方开道的粘杆处侍卫却忽然放缓了速度,随即有人策马近前,在车窗外低声禀报:“娘娘,皇上……皇上御驾亲临西直门外,正候着娘娘凤驾!”
皇上亲迎于西直门外?!
不仅沈眉庄和剪秋瞬间坐直了身子,面露惊愕,连我也微微怔了一下。此举,于礼制而言,是极大的荣宠,亦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姿态。雍正向来勤政务实,不喜虚文缛节,更极少有此等铺张的“亲迎”之举。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意义绝非寻常。
马车在距城门百步之遥停下。我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甚至袖口还有些磨损的靛蓝棉袍,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在剪秋的搀扶下,踏着早已放置好的脚凳,走下车来。沈眉庄紧随其后。
西直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然。身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持着静鞭的太监、捧着各式仪物的宫女,列队整齐,鸦雀无声。而在那一片明黄与朱紫的簇拥之中,一人负手而立,身上是石青色常服袍,外罩玄狐端罩,正是雍正。
数月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的倦色被北地的寒风一激,更显深刻,但那双眼,却依旧锐利沉静,此刻正穿透冬日的薄霭,遥遥望来,落在我身上,以及我身后同样风尘仆仆、衣着朴素的沈眉庄和剪秋身上。
我们三人快步上前,在距御驾十步远处,依礼跪倒:“臣妾/奴婢恭请皇上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雍正的声音传来,比记忆中略显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温煦的意味。他向前走了几步,亲自伸手,虚扶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站起身,垂首而立。他能清晰地看到我此刻的模样——未施脂粉,肤色因长期日晒风吹而微黑粗糙,双手虽已清洗,但指节处隐约可见劳作留下的薄茧,身上是再普通不过的粗布棉袍,甚至鞋面上还沾着来自南方的、未能完全掸净的尘土。与周围华服盛装、环佩叮当的宫人仪仗,形成刺目对比。
雍正的目光,便这样仔仔细细、自上而下地,将我打量了一遍。那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在检视某种“成果”般的专注与……赞许。
“皇后辛苦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一路南下,涉江河,越岭峤,深入民间,所见所闻,朕已悉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身后的沈眉庄和剪秋,最后又落回我脸上,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近乎感慨的意味:“朕听闻,你在开封,能与村妇一同挥镰收麦,汗透衣衫;在崖州,可随渔女踏浪拾贝,不避腥咸。住的是茅屋船寮,吃的是粗粮野菜。朕的皇后,能褪去凤冠霞帔,洗尽铅华,迅速融入各地市井乡野,与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同息,体其疾苦,察其隐微……”
他向前又迈了半步,离我更近,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才是我大清皇后,真正的凤仪,真正的担当!非深居九重,空谈仁爱者可及。朕心甚慰。”
这番话,并非单纯的褒奖。它是在天下臣工、宫廷内外面前,为我这趟“逾矩”的南行,定下了基调,赋予了最高的合法性。它告诉所有人,皇后此行,非为游乐,乃是“代天巡狩”,是“体察民情”,是皇家“与民间甘共苦”的表率。那些可能存在的关于“皇后失仪”、“有损国体”的非议,在这番定论面前,将再无立足之地。
“皇上过誉,臣妾愧不敢当。” 我躬身道,“此乃臣妾分内之事。能略尽绵力,为皇上、为朝廷耳目,是臣妾之幸。”
雍正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我身侧的沈眉庄。沈眉庄连忙再次屈膝。
“沈贵人,” 雍正看着她,眼神缓和,“此行一路,用心辅佐皇后,细致观察,记录详实,于开封灾情、扬州弊政、崖州风物,皆有所见,有所感,所呈笔记,条理清晰,切中肯綮。于体察民情、佐证政事,有功。”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贵人沈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此次辅佐皇后南巡,勤勉有功,着晋封为嫔,赐号……‘惠’。望你秉持此心,常怀惠民之念,不负朕望。”
惠嫔!沈眉庄身躯微微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与郑重。她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妾沈眉庄,叩谢皇上隆恩!定当谨记圣训,恪守本分,不负皇上厚爱,不负‘惠’字之期许!”
“惠”字,既是褒奖她性情,更是对她此行关注民生、体恤百姓的肯定。这个晋封,实至名归。
雍正的目光最后落在剪秋身上。剪秋早已跪伏在地。
“宫女剪秋,” 雍正道,语气平淡却肯定,“此行随侍皇后,安排周详,照料妥帖,传递消息,记录行程,皆能恪尽职守,细致无误。于宫廷女官之中,堪称干练。着即晋为从五品宫殿监副侍,仍随侍皇后左右,协理圆明园一应事务。”
从宫女直接晋为从五品的女官!这是极大的越级拔擢!剪秋猛地一震,以额触地,声音坚定:“奴婢剪秋,谢皇上天恩!定当竭尽全力,伺候娘娘,打理事务,以报皇上、娘娘信任于万一!”
简单的封赏仪式,在肃穆的冬日城门下完成。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却比任何盛大的庆典都更让人心潮起伏。这不仅仅是对个人的褒奖,更是对我们这数月艰辛、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的最高认可。
“都起来吧。城外风大,回园子再说。” 雍正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他那辆明黄色的御辇。早有太监抬过一顶暖轿,请我上轿。
御驾与凤轿相继启动,在仪仗的簇拥下,穿过洞开的西直门,进入巍峨的京师。街道两旁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百姓远远跪伏,不敢仰视。熟悉的街景在轿窗外掠过,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数月民间行走,看惯了开封的沉郁、扬州的浮华、崖州的蛮荒,再回这规制森严、富贵逼人的帝都,恍如隔世。
车驾并未驶向紫禁城的方向,而是径直出了德胜门,朝着西北郊的圆明园而去。这倒不出所料,雍正夏季常居圆明园理政,冬日也时常往返。
抵达圆明园时,已是下午。园中景致在冬日里别有一番萧疏开阔的韵味,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反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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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天光。我们被直接引至“九州清晏”附近的一处宽敞院落安置,陈设雅致,温暖如春,与一路所住的客栈、渔村茅屋相比,不啻天壤。
稍事梳洗,换上了宫中送来的、料子柔软舒适的常服,刚在暖阁中坐下喝了口热茶,雍正便踱了进来。他已换下了外出的大衣裳,只着一件宝蓝色团龙纹常服袍,神色比在城门时更为放松,却也依旧带着惯常的凝思。
“这园子,到底和紫禁城不同,少些拘束。” 他挥退左右,在炕桌对面坐下,自己拎起温在炭炉上的银壶,倒了杯茶,语气像是闲谈,“你们这一路辛苦,暂且在此休整,不必急着回宫。宫里那些规矩,也暂且放一放。”
我颔首:“是,臣妾也觉此处更宜静养。”
雍正喝了口茶,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仿佛在斟酌词句,过了片刻,才似不经意般提起:“对了,安陵容……如今是安常在了。她的制香生意,做得不小,在京城官宦女眷、乃至富商巨贾的圈子里,已有了名声。内务府报上来,这半年的出息,竟颇为可观。”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甜白瓷杯沿:“紫禁城里,人多眼杂,规矩也多。她一个常在,操持这等营生,虽是为内帑添些进益,终究惹人注目,难免有那等心思不正的,眼红生事,或想攀附,或想使绊子。朕想着,不若让她也搬到圆明园来住。这边地方大,僻静,也少些是非。她的那些香料作坊、存货、账目,移过来也方便,就在园子边上给她拨个清净院落,专司此事,你看如何?”
我静静听着,心中了然。这哪里是怕安陵容在紫禁城“惹人注目”、“生是非”?分明是雍正看到了这“生意”的潜力和价值,决心要将它从后宫妇人零散的“小打小闹”,正式纳入可控的、更能发挥效用的轨道。搬到圆明园,离他的理政之处更近,便于掌控,也便于将这份“出息”与他的国事筹划更紧密地结合起来。同时,将安陵容与她那份“生财”的本事从后宫嫔妃的明争暗斗中剥离出来,既是保护,也是将其“工具化”的更彻底。
“皇上思虑周详。” 我放下茶盏,温声道,“安常在心思灵巧,于制香一道确有天赋。能为内帑添砖加瓦,亦是她的福分。搬到园子里,清静,也便宜。臣妾会着人妥善安排,必不教她受了委屈,亦不耽误了正事。”
雍正看了我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你知我意”的了然,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此事,就交由你与剪秋,一同操办。一应用度、人手,直接从朕的内库支取调拨,不必经内务府那些层层盘剥。”
“臣妾遵旨。”
又闲谈了几句沿途风物、各地吏治民生的观感,雍正毕竟政务繁忙,稍坐片刻便起身离去,临走前又嘱咐我们好生休息。
我独自坐在暖阁中,望着窗外结冰的湖面,几只寒鸦掠过,留下几声嘶哑的啼叫。
回来了。从最底层的田埂海边,回到了帝国权力的边缘园林。一路的尘埃似乎还未落定,新的棋局,却又已悄然布下。安陵容的搬迁,不仅仅是一个妃嫔的居所变动,更是一个信号。它标志着,某些源于深宫、却可能影响朝野的力量,正在被有意识地引导、汇聚、乃至……利用。
圆明园,这座以山水园林闻名的离宫,或许在雍正心中,并不仅仅是一个避暑理政的别苑。它可能正在成为一个试验场,一个远离紫禁城僵硬体制、可以更灵活地尝试一些新事物、新思路的地方。而我们带回的,那些来自土地与海洋最真实的脉搏,或许将在这里,与那位雄心勃勃的帝王的意志,发生更深刻的碰撞与融合。
路,还长。而这“回京”,不过是一个新的开始。
45. 刮目相看
安陵容来请安的那日,圆明园落了今冬第一场细雪。雪粒子不大,疏疏落落地洒在还未完全封冻的湖面上,旋即化开,只在岸边枯黄的苇草和光秃的枝头,积了薄薄一层莹白。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寒气,与殿内银炭盆散出的融融暖意交织。
她被人引着进来时,脚步很轻,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绿色缠枝莲纹的夹棉旗袍,外罩一件银鼠皮的坎肩,头上簪着两支点翠蝴蝶簪并几朵新鲜的绒花,打扮得比在宫中时更显精致妥帖,却也并不逾制。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看上去比选秀那会儿好了不少,少了几分怯生生的苍白,多了些被事务滋养出的、隐隐的光泽。
她走到暖阁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臣妾安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坐。” 我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关于漕运改革的条陈,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谢娘娘。” 安陵容谢了恩,侧身坐下,只搭了半边椅子,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
剪秋奉上茶来,她又是起身接过,道了谢,方才重新坐下,小口抿着,眼观鼻,鼻观心。
我看着她,一时没有开口。暖阁里很静,只有银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不知怎的,我隐约觉得她身上有些东西,和记忆中那个在选秀殿上瑟瑟发抖、在延禧宫里默默无闻的“安答应”,有些不同了。不是衣饰,不是气色,而是一种更内里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一块原本蒙尘的玉,被精心擦拭、摩挲过后,渐渐透出了属于自己的、温润而坚韧的光。
“抬起头来。” 我忽然道。
安陵容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如此要求,微微一怔,随即依言缓缓抬起脸,目光却依旧垂着,不敢与我对视。
“看着本宫。” 我又道,声音平静。
她这才抬起眼帘,目光与我相接。那双眼,依旧是一汪清泉似的,清澈见底。但仔细看去,那清澈之下,似乎少了许多当初那种茫然的、易于受惊的浮动,多了几分沉静的、属于思考的微澜。眼神依旧谨慎,却不再完全是恐惧与卑微,而是带着一种审慎的、衡量着如何应答的专注。甚至,在那瞳孔深处,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做事之人”才会有的、专注于某项具体事务时的笃定与神采。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直看得她睫毛微微颤动,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显是心里有些发毛,不知我这般审视是何用意。
终于,我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吹了吹浮叶,缓缓开口道:“你看起来,和刚进宫那会儿,不大一样了。”
安陵容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连忙又要起身回话,被我以眼神制止。她只得重新坐稳,声音带着惯常的小心:“臣妾愚钝,不知娘娘所指……”
“《资治通鉴》里有句话,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我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如今放在你身上,倒也贴切。”
她愕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惑,似乎不明白我为何突然用“士”来形容她,更不明白这“刮目相看”是褒是贬。
“选秀那日,在体元殿,本宫看见你。” 我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回溯般的平静,“看见你穿着半旧的衣裳,强作镇定,却连手指都在发抖。本宫当时心里,是有一丝轻蔑的。” 我毫不掩饰地说出当时的想法,看着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
“本宫那时想,又是一个‘以色事人’的。后宫这样的女子,太多了。凭着一时颜色,或许能得几日恩宠,可红颜易老,君恩难恃,终究是镜花水月,不能长久。看你,便如同看一个还算精巧、却注定易碎的花瓶。” 我的话语直白而近乎残忍,仿佛在剥开一层旧日的伤疤。
安陵容的脸色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抿得发白,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任何女子,听到旁人如此评价自己初入宫闱时的窘迫与“用途”,恐怕都难以承受。
“但是,” 我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截然不同的意味,“现在的你,和那会儿,不同了。”
安陵容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未散,却已染上浓浓的困惑。
“花瓶是死的,摆在那里,等人观赏,等人拂拭,自己却做不得主。” 我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她,看到了更深的东西,“而你,安陵容,你现在像是一棵……自己会找水、会扎根、会向着有光处生长的苗。虽然还弱小,风雨一来或许还会倒伏,但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在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够到它。”
我微微前倾身子,直视着她:“告诉本宫,是什么,让你不一样了?仅仅是因为那制香的生意做得顺遂,手里有了些银钱,腰杆便硬了么?”
安陵容被我这一番直指人心的话震得心神俱荡,她呆坐在绣墩上,好半晌,眼中的水汽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以及一丝被理解的悸动。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再开口时,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清晰了许多:
“回娘娘,臣妾……臣妾不敢欺瞒。生意顺遂,手头宽裕些,确让臣妾……少了许多提心吊胆,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但若说因此就‘不同了’,臣妾……臣妾觉得,并非全然如此。”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变得专注起来:“起初制香,只是凭着一股喜好,和鼻子还算灵敏。照着方子,或是自己胡乱搭配,做出些小玩意,在相熟的宫人姐妹间换点零用,或讨好位份高的主子,图个安稳。那时……确如娘娘所言,是小打小闹,全凭经验和运气。”
“可后来,娘娘让温太医来指点,皇上又……又允了臣妾扩大些经营。事情便不一样了。” 她的语气渐渐平稳,带上了一种叙述事实的冷静,“要保证香品成色稳定,每次味道都一样好;要核算成本,知道用了多少料,该卖什么价,才能既赚到钱,又不至太贵让人却步;要记录各种香料的特性、配伍禁忌、甚至在不同季节、不同干湿下的变化……光凭经验和感觉,是绝对不行的。一次配料出错,可能整批香都毁了;账目算不清楚,不是亏本,就是惹人怀疑。”
她抬起头,眼中那丝属于“做事之人”的笃定光芒更盛:“温太医来指点香药相通之理时,曾随口提过,他们太医配药,尤其是那些剂量要求极精的方子,必得精通算学,才好计算各味药材的比例、分量,差之毫厘,便可能谬以千里。臣妾听了,便上了心。”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混合着羞赧与自豪的红晕:“臣妾便大着胆子,去求了温太医。问他,能否……能否教臣妾些算学?或者,告知臣妾哪里能寻到相关的书籍?温太医起初很是讶异,劝臣妾后宫女子,学这些无益。可臣妾……臣妾想着,若是连自己这安身立命的根本都弄不明白,全凭运气,今日或许得意,明日恐怕便是倾覆之祸。便再三恳求。”
“后来,温太医被臣妾缠得无法,又说他自己于算学也只是略通,便道,郎世宁先生来自泰西,听闻泰西于格物算学一道,别有专精。郎先生处,或许有更浅显易懂的入门书籍。于是,温太医便帮臣妾,从郎先生那里,辗转买到了几本泰西算学的译本书册,还有前朝徐光启大人与利玛窦合译的《几何原本》残卷。”
她的语速加快了些,带着一种分享发现新天地般的微光:“臣妾得了书,便如获至宝。只是……那些字句、图形,初看如同天书,全然不懂。臣妾便白日料理香务,夜里点了灯,一字一句地啃,一遍看不懂,便看十遍。画那些三角、方块、圆圈,计算那些比例、方程……起初头晕眼花,时常算到深夜,第二日精神不济。可渐渐的,竟也摸到些门道。知道了一斤香料分作十两,每两成本几何,该售价多少才有赚头;知道了不同香料的配比,如何计算才能达到想要的味道浓度;甚至……还能试着用那些图形,来想象香料分子如何混合……”
她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投入了,脸上红晕更深,忙敛了神色,重又垂下眼帘:“臣妾愚笨,所学不过皮毛,让娘娘见笑了。只是……只是学了这些之后,再看那制香、看那账本,便觉得眼前清楚了许多,心里也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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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不再是无头苍蝇,乱碰运气。这……这或许便是臣妾自觉,与从前有些不同的缘故吧。并非腰杆硬了,而是……脚下,似乎踩到了些许实在的东西。”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哔剥。
我静静地看着她。这个曾经我眼中“以色事人”的“花瓶”,此刻在我面前,坦诚地诉说着她如何为了打理好自己的“生意”,如何为了摆脱“全凭运气”的惶恐,而去恳求太医,去搜罗“天书”,去彻夜苦读那些在绝大多数后宫女子、乃至许多朝臣看来都“无用”甚至“有失身份”的算学书籍。
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没有表忠心,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一个事实:她想活下去,活得好一点,安稳一点。而她发现,要做到这一点,不能只靠别人的恩宠或施舍,不能只靠那点不确定的“天赋”或“运气”。她需要工具,需要实实在在的、能让她掌控自己那份“立身之本”的知识与技能。
于是,她去学了。哪怕那很难,哪怕那“无益”,哪怕那可能惹人非议。
“不错。” 良久,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的赞许,打破了沉寂,“懂得自我提升,懂得未雨绸缪,更懂得……何为立身之本。你这般心思,比许多只知道争宠斗气、或是浑浑噩噩度日的人,强了不止百倍。”
安陵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她慌忙用手去擦,声音哽咽:“娘娘……娘娘不怪臣妾……不务正业,学这些奇技淫巧么?”
“奇技淫巧?” 我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若算学是奇技淫巧,户部的天下钱粮、工部的河工营造、兵部的军械粮秣,又如何运转?皇上日夜批阅的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奏章,十有八九,离了算计权衡,便是一纸空文。你能看到这一点,并肯去学,是慧心,更是胆识。”
我沉吟片刻,看着她泪光盈盈、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做出了一个决定:“你既有心向学,又有此韧性。郎世宁先生如今就在这圆明园中,为皇上绘制《皇舆全览图》的细节,并设计新的西洋水法。他于泰西算学、格物之学,确有独到之处。你若愿意,本宫可为你引见,让他抽空指点你一二。不必拜什么虚礼,只当是请教些学问。你制香调配,或许也能从中得益。如何?”
安陵容彻底呆住了,仿佛被巨大的馅饼砸中,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张了又合,好一会儿,才猛地从绣墩上滑跪在地,以额触地,泣不成声:“娘娘……娘娘天恩!臣妾……臣妾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眷顾提拔!臣妾……定当竭力向学,不负娘娘厚望!定当……”
“好了,起来吧。” 我示意剪秋扶她起来,“记住,学问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装点门面的。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走下去。皇上那边,本宫自有分说。你只需记住,在圆明园,清静为主,你的香务、你的学问,都需谨慎踏实,莫要张扬,更莫要卷入无谓的是非。”
“是!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恪守本分,潜心香务与学问,绝不敢行差踏错!” 安陵容被剪秋扶起,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感激、决心与希望的光彩。
我点了点头,让她退下了。
看着她依旧轻巧、却仿佛比来时多了几分踏实力量的背影消失在暖阁门外,我重新拿起那份漕运改革的条陈,目光却有些飘远。
安陵容……这块玉,或许真的开始自己打磨自己了。而她所选择的“打磨工具”,竟然会是算学,会是透过温实初、间接来自郎世宁的、那些被视为“旁门”的西学知识。
这很有趣,也隐隐指向了某种可能。
雍正将安陵容的“生意”搬到圆明园,或许有他的深意。而我,将安陵容引向郎世宁,或许……也是在某种模糊的直觉下,落下的一颗闲子?
圆明园的雪,还在静静飘落。这座汇聚了奇巧园林、西洋技艺、帝王理政、乃至后宫妇人悄然求变的离宫,似乎正变得越来越不“简单”。而刚刚回京的我们,带回的南方的风与尘,又将在这里,激起怎样的涟漪?
46. 知识
圆明园的冬日,若是无风无雪,阳光晴好时,别有一番开阔疏朗的意趣。湖面冰封如镜,反射着苍白的日光,远处西山逶迤的淡青色轮廓也清晰可见。我惯常在“九州清晏”附近临湖的一处暖阁里处理些琐事,或只是看看书,赏赏雪景。这日晌午,小厨房呈上了一道热腾腾的菊花暖锅,用的是今秋晒干的杭白菊配上清鸡汤做底,涮些新鲜的羊羔肉片、冬笋、霜打过的矮脚青,滋味清鲜甘醇,正宜驱散冬寒。
我刚执起银箸,剪秋便进来禀报,说郎世宁先生在外求见。
“请进来吧,外头冷。” 我放下筷子,示意将暖锅的炉火调小些。
郎世宁很快被引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教士常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鼻尖冻得有些发红,碧蓝的眼睛在室内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他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我让他坐下,又让剪秋给他也盛了碗热汤。
“谢娘娘。” 郎世宁双手接过汤碗,暖了暖手,却没有立刻喝,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谨慎的神色,开口道:“微臣冒昧打扰娘娘用膳,是有一事,想禀报娘娘知晓。”
“先生但说无妨。” 我示意他不必拘礼。
郎世宁放下汤碗,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副本,双手呈上:“微臣前日,向皇上递了一份奏章。是关于……数学传授之事。”
我接过,展开略略一看。上面用端正的楷书,条理清晰地陈述了如今在测绘皇舆全图、设计西洋水法、乃至一些器械制造、历法修订等事务中,对精确实用的数学知识需求日增。而他本人,既要忙于绘画、设计,又要应付宫中不时交办的杂务,还要指导钦天监、营造司等处偶尔派来请教的人,精力实在有限,难以系统、深入地传授数学知识,长此以往,恐耽误朝廷实务。
看到这里,我已大致明白他的来意。果然,他继续道:“微臣在奏章中恳请皇上,允准微臣修书一封,寄往法兰西国,呈于我国王路易十五陛下御前。陈述大清皇帝陛下对泰西算学、格物之学的重视与需求,恳请陛下能派遣几位在数学领域确有建树的饱学之士,远渡重洋,前来大清。一则,可协助朝廷处理日益繁复的测算、营造事务;二则,亦可系统讲授数学,培养本地人才,以应长远之需。”
我抬起眼,看向他:“皇上准了?”
郎世宁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欣喜的笑容,重重点头:“皇上御览后,沉思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问了微臣几个问题,诸如所需数学家需何等水准,来华后如何安置、约束,其学问是否会与朝廷法度、儒家经义有所扞格等。微臣一一据实回禀,强调所学皆为实用之术,关乎国计民生,与义理无关。最终,皇上朱批:‘准尔所奏。着即妥善办理,务求实效。其人到来,需恪守大清律例,专心学术,不得传教,不得生事。’”
雍正准了。这倒不出我所料,却也绝非易事。他骨子里是务实的,开封的悬河、扬州的盐弊、西北的军需、乃至安陵容那点意外的“生意”,都让他对“实用”二字有了更深切的体会。他看到了数学在治理河工、清理财政、改良器械、甚至增加国库收入上的潜在价值。开放海禁或许牵涉太广,但引进几个“有用”的西洋学者,在他的权衡中,风险可控,潜在收益却可能不小。尤其是,强调了“不得传教”、“专心学术”,这便划清了界限,将此事严格限定在“技术引进”的范畴。
“皇上圣明。” 我将纸笺递还给他,问道,“那么,先生心中,可已有人选?打算请法兰西国王,派遣哪几位数学家前来?”
郎世宁闻言,碧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学者提到自己领域内卓越同侪时,自然会流露出的光彩与敬意。他挺直了背脊,语气也变得郑重而清晰:
“回娘娘,微臣心中确有两位极佳的人选。此二位的学识,在欧罗巴数学界,亦是翘楚,绝非无名之辈。”
他略微倾身,仿佛在陈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第一位,是布鲁克·泰勒(先生。泰勒先生是英吉利国人,但其学说在法兰西亦备受推崇。他于十年前发表的《增量法及其逆》,堪称惊才绝艳!此法对于处理函数变化、近似计算、乃至天体运行轨迹的预测,皆有极大裨益。若得泰勒先生前来,于钦天监修订历法、测算河道曲线、乃至火炮弹道等精密计算,必能提供前所未有的助力。”
布鲁克·泰勒?我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名字,在我的后世记忆里,是与高等数学中至关重要的“泰勒展开”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没想到,郎世宁竟想将他请来大清!这已不是请个普通算学教师,简直是试图引进当时欧洲最前沿的数学成果之一了。雍正知道他要请的是这个级别的人物吗?或许,郎世宁在奏章中用了更“实用”的描述,比如“善于处理复杂变化的计算方法”。
“第二位,” 郎世宁继续道,语气中推崇不减,“是科林·麦克劳林先生。麦克劳林先生是苏格兰人,同样年轻有为,才华横溢。他深受牛顿爵士的赏识,其几何学造诣极深,尤其擅长用几何方法阐述并发展流数术,著述清晰严谨。他的《有机几何学》等著作,对于将几何直观与代数计算结合,解决实际测量、面积体积计算、以及力学问题,有着无可替代的优势。若麦克劳林先生能来,于测绘、营造、乃至器械力学分析,定有奇效。”
科林·麦克劳林!又一个在数学史上留下“麦克劳林级数”大名的人物!郎世宁这份名单,分量之重,远超我的预期。他不仅仅是想找几个会算账、懂测量的普通学者,他是瞄准了当时欧洲数学界正在蓬勃发展的微积分学前沿,想要将这一套强有力的新工具,直接引入大清!
我沉默了片刻,暖锅里的汤微微沸腾,发出细微的咕嘟声。阁内温暖如春,我却仿佛能感受到,郎世宁这个提议背后,所可能掀起的、超越数学本身的波澜。将泰勒和麦克劳林这个级别的人物请来,他们带来的将不仅仅是“算法”和“技巧”,更是一整套观察世界、分析问题的全新思维方式,是欧几里得、阿基米德之后,人类理性又一次巨大的飞跃成果。这无疑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工具”。
但问题是,大清,准备好接过这把“工具”,并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了吗?朝中那些饱读诗书、视程朱理学为圭臬的臣工们,会如何看待这些“异邦奇技”?即便在宫廷和少数务实官员的小圈子里,又有多少人,具备理解乃至运用这些知识的基础?安陵容那样凭着兴趣和狠劲去啃《几何原本》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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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勒先生与麦克劳林先生的大名,本宫虽深处宫闱,亦曾听郎先生提及,知是泰西算学之巨擘。” 我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郎世宁,“先生欲请此二人前来,足见眼光高远,用心良苦。只是,此二人学问深奥,即便在泰西,恐亦非人人能解。来到大清,语言不通,文化迥异,其所授之学,何人能承?若曲高和寡,明珠暗投,岂不可惜?皇上虽准你所请,然‘务求实效’四字,亦是圣意关键。”
郎世宁显然也深思过这个问题,他立刻答道:“娘娘所虑极是。因此,微臣在奏章中也提及,若二位先生能来,其讲授初期,对象不宜过广。可先于钦天监、算学馆、营造司等处,遴选少数年轻聪颖、已有算学基础、且对格物之学有心的官员或子弟,由微臣或通译协助,进行小范围传授。同时,将其重要著作,择其基础实用部分,加紧翻译为汉文。如此循序渐进,或可培育一批种子。再者,”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如安常在那般,对算学有天然兴趣与钻研精神者,虽为女子,亦未尝不可加以引导。算学之道,本不分男女,只问心智。或许,能从意想不到之处,开出新花。”
他将安陵容也纳入了考量。这倒是个有趣的视角。的确,在僵化的官僚体系与科学传统之外,或许这些暂时不被主流重视的“边缘”力量,反而更能无所拘束地吸收新知识。
“先生思虑周详。” 我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先生所奏,谨慎行之。与法兰西国王通信之事,需妥善措辞,既显我大清皇帝招徕远人、博采众长之胸怀,亦需明确其来华之目的与约束。此事皇上既已交由先生,本宫便不多过问。只望先生牢记皇上‘务求实效’之训,所请之人,确能于我朝实务有所裨益;所传之学,能落地生根,而非空中楼阁。”
“微臣谨记娘娘教诲!” 郎世宁郑重起身,躬身行礼,“定当竭尽全力,促成此事,并确保其有实益于大清。”
我又询问了些关于绘图进度、水法设计的闲话,郎世宁一一答了,见我用膳时辰已过,便识趣地告退。
阁内重新安静下来。暖锅早已熄了火,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我望着窗外冰封的湖面,思绪却飘得更远。
郎世宁要请泰勒和麦克劳林。这步棋,比想象中走得更大,也更险。它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可能远超数学本身。它可能会挑战固有的知识体系,可能会在朝中引起新的争议,也可能会在悄然间,为这个古老的帝国,打开一扇窥见另一种理性世界的小窗。
雍正批准了。他或许更多是从“实用”、“强兵”、“富国”的角度考量。但他能预料到,引入这种级别的数学思想,长远来看,可能意味着什么吗?
而安陵容,这个意外与数学结缘的妃嫔,在这盘刚刚开始的棋局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是无心插柳的旁听者,还是……某种微妙变化的最初见证者甚至参与者?
圆明园的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细细密密,很快便在冰面上覆了更厚的一层洁白,将所有的沟壑与纹路,都暂时掩盖。但冰层之下,水流依然在动。而即将远渡重洋而来的思想,或许就如同一股陌生的暖流,终将试图穿透这坚实的冰封。
47. 震动
圆明园的春天,来得悄然而蓬勃。湖面的坚冰不知何时化尽了,只留下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泛着生机的浅绿。岸边的垂柳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在尚带寒意的风里袅袅婷婷。各色花儿也赶着趟儿开了,杏花、玉兰、连翘,将经冬后略显萧索的园子点缀得鲜活起来。
天气一暖,我便又恢复了旧习,脱去厚重的棉袜和靴子,赤足套上那双轻便的旧木屐。踩着被阳光晒得微温的鹅卵石小径,或是刚刚返青、还带着湿气的草地,脚心传来粗粝或柔软的触感,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仿佛又能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土地的脉动。沈眉庄和剪秋姑姑也早习惯了,随我一起换了轻便装扮,在园子里散步、读书,或是处理些安陵容那边递过来的、关于香料作坊扩建、新香方试制的琐碎文书。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我正倚在“坦坦荡荡”临水轩的栏杆上,看着池中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尾,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前朝县志。剪秋在一旁分拣着几样新送来的南方干果。忽然,远处小径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努力维持着仪态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是郎世宁。他依旧是一身深色教士袍,但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脸上带着一种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混合着兴奋、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喜色,碧蓝的眼睛在春日阳光下亮得惊人,连那高挺的鼻梁都似乎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他几乎是“冲”到轩外,才猛然想起礼数,刹住脚步,整了整衣袍,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微臣郎世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他行礼的声音都比平时高昂了些。
“郎先生快请起。” 我放下书卷,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今日春光甚好,看先生神色,更是喜上眉梢。不知有何喜事,让先生如此开怀?”
郎世宁站起身,也顾不得平日的矜持,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火漆封着、盖着奇特纹章印鉴的厚厚信封,双手奉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娘娘!大喜!天大的喜讯!法兰西国王陛下,还有……还有伦敦皇家学会的回信,到了!”
“哦?” 我接过那信封,沉甸甸的,显然里面不止一封信。火漆上的纹章,除了法兰西王室的百合花徽,还有一个更复杂的、带有盾形和奇兽的印记,我不认识,但想来应是英国方面的信物。“看来,先生所请之事,有了佳音?”
“何止是佳音!” 郎世宁几乎要手舞足蹈,他强行按捺住,语速飞快,“娘娘,微臣之前奏请皇上,允准修书至法兰西,恳请路易十五国王陛下派遣泰勒、麦克劳林两位数学大师前来。此信不仅送达凡尔赛宫,其内容不知怎的,也传到了伦敦!在英吉利、法兰西两国的学士圈中,引起了……引起了轰动!”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无比崇敬与自豪的光芒:“他们震惊于东方帝国、于大清皇帝陛下,竟然会对算学、格致之学有如此深切的认识与渴求,并愿意以如此郑重的方式,延请西学之士!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此消息,竟惊动了……惊动了艾萨克·牛顿爵士!”
牛顿爵士!
我捏着信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即使早有预料郎世宁所请之人分量不轻,但听到“牛顿”这个名字,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被提及,心中仍旧掀起了巨大的波澜。那个在后世被奉为科学巨擘、奠定了经典物理学根基、与莱布尼茨共享微积分创立者荣光的名字……他注意到了?而且,不仅仅是“注意”?
郎世宁完全没有察觉我刹那的失神,他完全沉浸在这难以置信的喜悦与荣耀感中,继续道:“牛顿爵士!那可是当今欧罗巴、不,是全世界最伟大的自然哲学家、数学家!是微积分、三大运动定律、万有引力的发现者!是皇家学会的会长!他年事已高,早已深居简出,极少过问俗务。可此番,听闻大清皇帝欲延聘算学名家,他竟亲自召见了泰勒、麦克劳林两位先生,详细询问了情况,并阅读了微臣信中关于大清皇帝重视实学、欲借西学以利国用的部分阐述。”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更加高亢:“爵士阁下对皇上……对大清皇帝的眼光与魄力,表示赞赏!他认为,学术无国界,真理的光辉当普照万邦。能与东方如此一个文明悠久的帝国进行学术交流,是件极有意义的事情。因此,他不仅极力赞同泰勒、麦克劳林两位先生接受邀请,前来大清……”
郎世宁顿了顿,眼中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牛顿爵士本人,亦表示,愿以耄耋之年,不辞劳苦,乘船东来,亲自至大清一游!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与皇上,与这里的学者,交流学问!下个月,下个月爵士与泰勒、麦克劳林两位先生,便将一同启程,前来大清!”
牛顿……要来大清?!
我脑中“嗡”的一声,饶是历经两世,心志早已磨砺得足够沉稳,此刻也难免心神剧震。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请几位数学老师”的范畴!这是将当时西方科学界最璀璨、也是最后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巨人,直接请到了家门口!郎世宁这封信,到底写了什么?雍正那“务求实效”的朱批,又被他如何解读传达,竟能产生如此石破天惊的效果?
我定了定神,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郎世宁:“先生此言当真?牛顿爵士……他年事已高,远渡重洋,绝非易事。他……他竟愿意亲自前来?”
“千真万确!娘娘,此乃伦敦皇家学会会长亲笔信函中确认之事!” 郎世宁指着信封上那个复杂的纹章,“爵士阁下虽年迈,但精神矍铄。他说,探索真理的道路永无止境,东方的智慧或许能给他新的启迪。而且,他对微臣信中提及的大清正在进行的舆图测绘、河道治理等实务颇感兴趣,认为或许能将其力学原理,应用于实际。此番东来,他不仅愿与学者交流,亦希望能为皇上、为大清,略尽绵薄之力。”
这……这简直是……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历史的轨迹,似乎在我这只“蝴蝶”无意的翅膀震动下,滑向了一条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向。牛顿,要来大清了。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年。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索着此举可能带来的影响。朝野震动是必然的。保守派的攻讦、“以夷变夏”的论调恐怕会甚嚣尘上。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遇。不仅仅是数学,是物理学、光学、天文学……一整套建立在实验与数学基础上的近代科学体系的开创者,将亲身到来。即便他年迈,即便交流可能因语言、文化而有隔阂,但其象征意义与实际可能带来的启发,无法估量。
雍正会如何应对?惊喜?警惕?他想要“实用”的学问,牛顿带来的,恐怕远超“实用”,而是足以改变世界观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什么,看着郎世宁因为狂喜而发亮的眼睛,缓缓开口,仿佛在复述一段记忆深处的文字:“先生,本宫曾偶然听人提起,似乎听说是牛顿爵士提出的……物体若无外力作用,将会保持其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永不停歇。不知……此说确否?本宫理解可对?”
我将牛顿第一定律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出来。
郎世宁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闻言猛地一怔,脸上的狂喜瞬间被一种极度的错愕、震惊所取代!他瞪圆了那双碧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娘娘……您……您从何处得知此说?!这……这确是牛顿爵士在《自然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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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的数学原理》中提出的三大运动定律之第一定律!其表述……与娘娘所言,精髓完全一致!‘若无外力作用于物体,则该物体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天哪!娘娘,您……您竟然对物理学也有如此涉猎?且理解得如此准确?!”
他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满溢出来,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谜团。在他认知里,大清的后宫皇后,即便开明,能对算学感兴趣、支持引进西学已属难得,如何能准确说出牛顿那尚未在东方广泛传播的核心定律?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我看着他震惊到近乎失态的样子,心中反而平静下来。既然话已出口,便顺其自然。我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偶然得之”的淡然笑意,轻描淡写道:
“先生不必惊讶。不过是前些时日,随意翻看些杂书,偶然见到几句关于泰西格致之学的零散记载,其中似乎提到了牛顿爵士的某些观点,觉得有趣,便记下了。方才听先生提及爵士大名,忽然想起,便随口一问。看来,那杂书所言,倒有几分可信。”
这个解释显然无法完全打消郎世宁的震惊与疑惑,但他毕竟是聪明人,见我不愿深谈,也不敢、不能追问。他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神色,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敬佩、深深的好奇,以及一丝隐约的……敬畏?或许在他心中,这位大清皇后身上,又多了一层神秘而高深莫测的色彩。
“娘娘天资聪颖,博闻强记,微臣……五体投地。” 他最终躬身说道,语气比之前更加恭谨,“娘娘所言,分毫不差。牛顿爵士的物理学,正是建立在这样几条简洁而深刻的定律之上。若娘娘有兴趣,待爵士抵达,微臣可……”
“此事不急。” 我打断他,将话题拉回正轨,“牛顿爵士与泰勒、麦克劳林两位先生联袂前来,此乃亘古未有之盛事,亦是我大清之幸。然兹事体大,关乎国体,亦牵涉甚广。皇上可知悉此事?”
郎世宁连忙道:“回娘娘,给皇上的正式奏报及译本,微臣已一并送入园中,此刻想必已呈至御前。微臣是心中激动难耐,特先来禀报娘娘。”
我点了点头:“皇上圣明,自有决断。此事既已定下,先生还需早作准备。爵士年高,远航辛苦,抵华后之居所、用度、护卫、通译,乃至与朝廷官员、学者相见之礼仪章程,皆需提前斟酌,务求周全妥帖,既显我朝礼遇贤者之诚,亦不失天朝体统。尤其需谨记皇上‘不得传教、专心学术’之谕,一切以学问交流为要。”
“是!微臣明白!定当悉心筹备,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郎世宁肃然应道。
“你先下去吧,仔细拟个条陈上来。待皇上有了旨意,再行详议。”
“微臣告退!” 郎世宁再次深深一礼,这才捧着那珍贵的回信,脚步依旧有些发飘地退了下去,显然还未从这双重的震惊中完全回神。
轩内重新恢复了宁静。春风吹皱一池春水,也吹动我手中那本一直未能看进去的县志。剪秋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双妙目充满担忧与询问地看着我。
“牛顿……” 我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望向窗外无垠的春空。
下个月。这位科学史上的巨人,将踏上来华的航船。他的到来,会将这个雍正年间的春天,乃至这个古老帝国的未来,引向何方?
蝴蝶的翅膀,似乎扇动了一场超出预期的风暴。而我,这个身处风暴边缘的皇后,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引导,才能让这场东西方思想的碰撞,不至于演变成灾难,而是可能……化为这个艰难前行的帝国,一线微弱却真实的新生曙光?
路,似乎越来越莫测了。但既然走了,便只能向前。
48. 物理
郎世宁带来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我虽已尽力保持镇定,将那份震惊与深远的思量压在心底,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与隐隐的兴奋,还是被沈眉庄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正坐在我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针线却半天没动,一双妙目时不时悄悄瞥向我,欲言又止。终于,在郎世宁离开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她忍不住放下针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与一丝被感染的激动,轻声问道:“姐姐,方才郎先生说的那位……牛顿爵士,真的……那么厉害吗?比泰勒先生和麦克劳林先生还要厉害?”
我回过神,看着她那双清澈眸子里闪烁的求知光芒,不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即将展开的新世界的期待。我尚未回答,旁边正低头整理书架的剪秋姑姑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厉害?” 我轻轻重复这个词,目光投向轩外春光潋滟的湖面,仿佛能穿透这琉璃般的平静,看到更深远的东西,“不仅仅是厉害。眉儿,若将学问比作建一座通天高塔,我们以往所学,诸子百家,经史子集,便如塔下坚实广博的基座与精美的雕梁画栋,令人仰望其文明之璀璨。而这位牛顿爵士……他做的,是为这座高塔,乃至为后世所有想要探索天地奥秘的人,找到了最底层的、支撑一切的‘基石’与‘规矩’。他告诉人们,日月星辰如何运转,苹果为何落地,力与运动有何关联……这些看似平常,却构成我们所见世界最根本法则的东西。”
沈眉庄听得似懂非懂,但“日月星辰”、“苹果落地”这些具体的东西,让她眼中兴趣更浓。她想了想,又问:“那……到底有多厉害呢?姐姐能否说个例子,让妹妹也明白些?”
我略一沉吟,目光落在旁边小几上的果盘里,那里有几个刚洗净、还挂着水珠的红苹果。我伸手,拿起其中一个,托在掌心,举到与眉庄视线平齐的高度。
“眉儿,你看这苹果。” 我缓缓道,“若我此时松手,它会如何?”
沈眉庄眨眨眼,有些不解这简单的问题,但还是老实答道:“自然会落下,掉在地上,或许还会摔破。” 她甚至下意识地看了看脚下光洁的木地板,仿佛在担心苹果真掉下去。
“不错,会落下。” 我点点头,手指微微松开,让苹果在掌心轻轻晃动,“这是我们司空见惯的事,从小看到大,从没人觉得奇怪,对不对?我们只当这是‘生活常识’,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水往低处流一样。”
沈眉庄点头:“是啊,万物皆有重量,重的自然往下落,轻的往上飘,不是天经地义么?”
“天经地义?” 我笑了笑,手指蓦地一松!
红艳艳的苹果脱离了我的掌心,在沈眉庄和剪秋惊讶的目光中,垂直向下坠落,“咚”一声闷响,砸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滚了两滚,停住了,表皮微微磕碰出一小块痕迹。
“你看,它落下了。” 我指着地上的苹果,“可你有没有想过,它为何一定是‘落下’,而不是像鸟儿一样飞起,或是像云彩一样飘走,又或者,干脆悬在半空不动?”
沈眉庄愣住了。她看着地上那个寻常无奇的苹果,又看看自己的手,秀眉渐渐蹙起。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苹果落地,需要“为什么”吗?它本来就是该落地的啊!
“我……” 她迟疑地开口,脸上浮现出认真的思索之色,“抱歉,姐姐,我……我只当这是生活常识,从未深究过它为何如此。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道理不成?”
“正是有道理。” 我肯定道,弯腰捡起那个苹果,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而且,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无比深刻的道理。这位牛顿爵士,他便是从这‘苹果落地’等无数看似平常的现象中,洞察到了隐藏其后的、统御万物的法则。他提出了一个理论,称之为‘万有引力’。简单来说,他认为宇宙间任何两个物体之间,都存在着一种相互吸引的力,这力的大小与它们的质量有关,与它们距离的平方成反比。”
我看着沈眉庄似懂非懂、却努力理解的眼神,用更通俗的话解释:“就像这地球,它质量无比巨大,所以对我们,对这苹果,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这吸引力把我们牢牢‘拉’在地面上,也让脱手的苹果只能‘落’向地面,而不是飞向别处。同样的,月亮绕着地球转,地球绕着太阳转,也是因为这‘万有引力’在起作用。是它,在无形中安排着日月星辰的轨迹,也决定着苹果落地的方向。”
沈眉庄的眼睛渐渐睁大了,她看看我手中的苹果,又看看窗外高悬的太阳,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又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撼神情。“原来……原来如此!竟是这样!难怪……难怪东西总是往下掉,难怪我们跳起来总会落回原地……不是因为它们‘重’,而是因为……因为地球在‘拉’着我们?!” 她的话语因激动而有些急促,甚至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那……那天上的星星不移位,也是因为这‘引力’在拉着它们各就各位?”
“可以这么理解一部分。” 我赞许地点点头,她举一反三的能力很强,“牛顿爵士用数学,将这‘引力’如何作用,描述得清清楚楚。从此,人们不仅能‘看到’苹果落地,更能‘算出’它何时落地,以多快的速度落地;不仅能‘仰望’星空,更能‘预测’星辰的位置。这,便是他厉害之处——他将许多看似神秘、不可捉摸的自然现象,变成了可以用数学精确描述和预测的规律。”
沈眉庄听得入神,眸中光彩熠熠,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新窗户。她喃喃道:“万有引力……天地万物,皆受其辖制……这……这真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是觉得心胸都为之一阔。
就在这时,轩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朗的嗓音:“皇额娘!皇额娘!儿臣方才在那边温书,听见这边热闹,可是郎先生又来讲什么新鲜故事了?”
帘栊一挑,一个穿着宝蓝色皇子常服、头戴嵌玉瓜皮帽的少年走了进来,正是四阿哥弘历。他今年已十二岁,身量抽高了不少,面容继承了雍正和熹贵妃的优点,眉目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好奇。他规规矩矩地先行了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给惠娘娘请安。”
“起来吧。” 我示意他起身,见他眼神亮晶晶地在我们和地上的苹果之间逡巡,便知他方才在门外怕是听去了不少,“温书累了?过来坐下歇歇。”
“谢皇额娘。” 弘历笑嘻嘻地在下首坐了,目光却落在我手中的苹果上,又看看沈眉庄那仍带着震撼神色的脸,忍不住问道:“皇额娘,您刚才和惠娘娘说的‘万有引力’,儿臣在外头也听了个大概,真真有趣!还有您之前跟郎先生说的那个……那个‘物体若无外力,便保持静止或匀速运动’,儿臣也听见了,琢磨了半天呢。”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带着探究和一丝狡黠的困惑:“只是……儿臣有个地方想不明白。按您说的,没人推它,球就该一直滚下去才对。可儿臣踢毽子、蹴鞠的时候,那球踢出去,在地上滚着滚着,明明没人再去碰它,它自己就慢下来,最后停住了。这……这算不算‘没人施力’?它怎么就不‘一直滚下去’呢?”
这个问题问得极好!已经触及了牛顿第一定律在实际中遇到的阻力问题。我心中暗暗赞许,弘历这孩子,不仅好学,肯动脑筋,观察力也很细致。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他招招手:“弘历,你过来。”
弘历依言走到我身边。我指了指面前光滑的红木桌面:“你把手掌平放在这桌面上,用力往前推一下,感觉一下。”
弘历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他伸出手掌,按在桌面上,向前一推。
“什么感觉?” 我问。
“嗯……有点费劲,好像……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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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拦着我的手,不让我轻易推过去似的。” 弘历如实回答。
“好。” 我点点头,“现在,你把手抬起来,在空中,像这样,快速地来回挥动几下。” 我做了个摆手的动作。
弘历又照做,在空中用力挥了挥手臂。
“这次呢?有什么感觉?” 我继续问。
弘历停下来,想了想,说:“这次……好像也有东西在拦着,不过比在桌子上轻多了,像是……有风?哦,是了,是空气!空气在拦着我的手臂!”
“不错。” 我赞许地看着他,将手中的苹果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一推,苹果滚动了一小段距离,慢慢停下。“你看这苹果,我推它,它动了。但我松手后,是什么让它慢慢停下的?”
弘历盯着那停住的苹果,又看看自己的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我明白了!皇额娘!是桌子!桌子面虽然看着光滑,但其实不平,有小小的凹凸,会‘拦住’滚动的苹果,让它慢下来!还有……还有空气!空气虽然看不见,但它无处不在,也会‘拦着’苹果,就像拦着我的手臂一样!所以,苹果不是‘不受力’,而是受到了‘桌子’和‘空气’给它的、阻碍它运动的力!所以它才会慢慢停下!如果是在一个完全没有摩擦、也没有空气的、特别特别光滑的地方推它,它可能就真的会一直滚下去了!”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仿佛解开了什么了不得的谜题。
“正是如此。” 我笑着点头,摸了摸他的头,“弘历很聪明,一点就透。这‘桌子’给的阻拦力,我们称之为‘摩擦力’;‘空气’给的阻拦力,我们称之为‘空气阻力’。它们都是‘力’,只是平时我们不太注意。所以啊,牛顿爵士说的‘没有外力’,指的是‘没有合外力’,也就是所有作用在物体上的力相互抵消,或者像在真空无摩擦的理想情况下,真的没有任何阻碍的力。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摩擦力、空气阻力无处不在,所以物体运动才会慢慢停下。但道理,是那个道理。”
弘历恍然大悟,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原来是这样!我懂了!皇额娘!这牛顿爵士真厉害!他能从苹果落地想到那么多!还能把力算得清清楚楚!儿臣……儿臣也想学!想学他怎么算的!”
看着他眼中迸发出的、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炽热光芒,我心中既欣慰,又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慨。这孩子,对未知的好奇,对道理的探求,是如此天然与强烈。而这,或许正是这个时代、这个帝国,最缺乏也最需要的东西。
“想学是好事。” 我温声道,“下个月,牛顿爵士和另外两位数学家就要来了。你若真有兴趣,好好温习你皇阿玛让你学的功课,打好根基。到时候,或许可以请郎先生,或那几位新来的先生,给你讲讲更浅显的道理。”
“真的吗?太好了!” 弘历欢喜得几乎要拍手,随即又想起规矩,赶紧站好,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沈眉庄在一旁看着我们母子互动,看着弘历那聪慧好学的模样,眼中也满是温柔的笑意,先前因“万有引力”而起的震撼,似乎也化为了对未来的某种期待。
窗外,春光正好。湖面上的冰早已化尽,波光粼粼,映着岸边新柳的嫩绿。一阵暖风吹过,带来泥土与花草苏醒的气息。
牛顿要来了。带着他的定律,他的数学,他看待世界的全新方式。
而在这深宫之中,在这古老的帝国心脏,一颗名为“科学启蒙”的种子,似乎已在我无意的举动、雍正务实的选择、郎世宁的热忱、以及眼前这少年皇子天然的好奇心中,悄然落入了土壤。
未来会如何?我无法预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到原点了。
我拿起那个被用作教具、表皮略有磕碰的苹果,轻轻咬了一口。清脆,微甜,带着阳光和春天的味道。
就像这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可能的新时代。
49. 安置
雍正来得比平日早些。春日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临水轩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刚用过早膳,正看着剪秋带人将几盆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搬到廊下,就听见外头太监通传的声音。
他独自一人,没带随侍的太监,只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色团龙纹常服,步履比平日略快,眉宇间凝着一层深思,眼底却隐隐跳跃着一簇罕见的、近乎灼热的光。我迎上去见礼,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了半晌。
“皇后,”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酝酿已久的力度,“昨日郎世宁的话,你都听到了。那位牛顿爵士……不日便要启程东来了。”
“是,臣妾听郎先生详细说了。” 我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望着窗外,“此事震动欧西,牛顿爵士竟愿以高龄远涉重洋,实乃我大清之幸,亦是皇上圣德感召,四海宾服之兆。”
雍正没有接这个“圣德感召”的场面话,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我,那簇光在眼中更亮了些:“朕昨夜召郎世宁细问,又让他口译了几段牛顿爵士著述的梗概。朕听完……颇为惊讶。”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份“惊讶”:“其学说不拘一格,于力、于运动、于光、乃至……于万物变化之机理,皆有深究。尤其是他谈及物性变化,几种看似不相干的物事相遇,竟能生出全然不同的新物,其过程、其比例,皆可度量计算……这让朕想起一事。”
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工部与内务府下有几个造办处,专司器物营造、火药配置。朕有时闲了,也会去看看。曾见匠人炼铁,将赤红的铁矿粉与黝黑的炭粉按一定份量混合,投入高炉,鼓风点火,最后……竟能得到亮白坚硬之生铁。朕问那些老匠人,为何红粉黑粉相遇,经火一炼,便成了铁?他们个个瞠目结舌,只会说‘祖传的方子’,‘火候到了自然成’,至于其中‘为何’,一概不知。”
他的眉头蹙起,那是他面对含糊不清、因循守旧之事时惯有的神情:“可听郎世宁转述牛顿之说,似乎这等变化,并非神鬼莫测,其中或有规律可循,有数可算。就像……就像安常在调配香料,不同花草根叶,分量、次序、火候稍有差异,则香气迥然。只不过,牛顿所思所想,似乎更……更根本,更关乎万物构成之理。”
他说到这里,目光与我对上:“郎世宁说,牛顿爵士于此道——他称之为‘化学’——亦有涉猎。朕虽只听了个大概,却觉其思路,与安常在做的事,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一者细微,一者宏大罢了。”
化学!雍正竟然从牛顿的学说中,捕捉到了“化学”的影子!并且,敏锐地将它与安陵容的制香联系了起来!这份洞察力,这份将不同领域事物勾连思考的能力,实在令人心惊。他不是一个只会坐在龙椅上批“知道了”的皇帝,他是在真正地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并思考如何将这些规律用于治国。
“皇上圣明烛照。” 我压下心中的震动,顺着他的话道,“万物变化,看似纷繁,或许真有根本之理贯穿其中。牛顿爵士之学,或可为我朝打开一扇窥探此理的新窗。只是……” 我话锋一转,问出最实际的问题,“爵士年事已高,此番远来,实属不易。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安置?其所学精深,又该如何传授,方能不负其远来之意,亦能于我朝有所裨益?”
雍正似乎就在等我这个问题,他眼中那簇光稳定下来,显是已有了成算:“朕已思虑过。圆明园东北隅,有一处早年修建的西洋楼‘谐奇趣’,景致开阔,建筑也合泰西样式,地方够大,且相对独立清静。朕已命内务府着手,将其内部略加改建,添置书斋、讲堂、观测台、以及供其演示格物之学的宽敞厅堂。此处,便作为牛顿爵士及其随行学者在华寓所兼讲学之所。”
西洋楼谐奇趣!那是圆明园中最早修建的一组西洋风格建筑,用来安置牛顿,确实合适。既显尊重,又便于控制。
“至于听讲之人,” 雍正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弘历那小子,机敏好学,眼界也比他那几个兄弟活泛,此番正是增长见识的良机,他必须去听。安常在……” 他看了我一眼,“她对物性变化既有天然兴趣,又能下苦功钻研算学,让她也去。或许,能从这‘化学’之理中,悟出些制香的新门道,亦未可知。此外,”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朕已让郎世宁拟定,从钦天监、算学馆、营造司、武备院等处,遴选一批年轻聪慧、有实学基础、心思灵巧的官员或匠役子弟,共计二十人,一同入学听讲。不求他们立刻成为大家,但求能开眼界,知方向,将来或可于河工、军械、历法、营造等实务中,有所应用。”
这个安排,务实而高效。以皇子、妃嫔为引领,以实务部门的青年才俊为主体,目标明确指向“应用”。这很雍正。
“皇上安排甚妥。” 我点头,“只是牛顿爵士年迈,远航劳顿,水土不服,乃寻常事。其健康安危,亦需万分仔细。”
“这个朕也想到了。” 雍正颔首,“朕已私下召温实初、卫临等几位稳妥的太医问过。他二人皆通晓些养生之道,对老年体弱之症也颇有心得。届时,朕会指派温、卫二位太医,专司牛顿爵士及其主要随行人员的健康,务必精心调理,确保无虞。一应药材补品,皆从太医院最好的库里出。”
考虑得如此周到,连专属太医都备好了。可见雍正对牛顿此行的重视,已远超寻常的“礼遇外宾”。
正事似乎告一段落,暖阁内静了下来。雍正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重新踱步到窗边,望着园中欣欣向荣的春色,半晌,忽然开口道:
“弘历那孩子……朕近来看他,是越发进益了。不仅书读得好,对新鲜事物也肯用心思。昨日他与朕说起你与他讲的‘摩擦力’、‘空气阻力’,头头是道,朕听着,心里是欢喜的。”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我,那里面有关切,有考量,也有一种身为父亲、亦为帝王的深沉无奈:“只是,他如今也大了,性子渐成。朕看着他那几个兄弟……齐妃养的老三,人是老实,可也被他额娘养得有些……木讷寡言,眼界只在那点诗词歌赋、圣人训诂里打转,朕问起民生实务,便支支吾吾,不堪大用。齐妃那点见识和蠢劲……唉。”
他摇了摇头,显然对三阿哥弘时的现状并不满意,对齐妃更是失望。
“华妃那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淡,却更冷,“年羹尧前日捷报,已阵斩罗布藏丹增,西北大定。这是喜事,也是……祸事。年氏一门,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华妃日后,怕是没有从前那般舒心的日子了。弘历若跟着她,不妥。”
这话已说得极重,也极直白。年羹尧的功勋与威胁,华妃因此可能面临的处境,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弘历自然不能再与这样一位“失势”或有“失势”之危的妃嫔有过多牵扯。
“端妃身子一向弱,自己将养已是艰难,无力教养皇子。敬妃……” 他沉吟了一下,“人是顶聪明的,处事也周全,只是……眼界到底窄了些,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出错便是福,少了些开拓的锐气与胸怀天下的格局。弘历需要的不只是‘周全’。”
最后,他提起那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一丝清晰的讥诮与冷淡:“甄嬛?哼……才情是有的,心气也高。可她那双眼,长在头顶上,看到的尽是风花雪月、个人恩怨,何曾真正将百姓疾苦、江山社稷放在心里?弘历若交给她,怕是要养出个孤高自许、不食人间烟火的‘名士’来!”
他将宫中几位有资格、有可能抚养皇子的高位妃嫔一一品评过去,结论竟是无一合适。最后,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我身上,那里面没有了帝王的审视,多了几分属于丈夫的、带着托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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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的郑重:
“朕思来想去,这满宫里,如今看来,也就皇后你……最合适了。”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砸在心上:
“你此次南行,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已非寻常深宫妇人可比。你能与农妇一同挥镰,能与渔女一样赤足,能体察最细微的民瘼,也能与郎世宁论及西学,开弘历之智。你有胸怀,有见识,有担当,更难得的,是有一份实实在在的‘接地气’的智慧与坚韧。弘历交给你,朕放心。你教他实务,教他恤民,教他睁眼看这真实的世界,也教他……如何以开阔之心,接纳新知,化为己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这是一个极为罕见的、近乎平等的亲昵举动。
“皇后,弘历……朕就托付给你了。从今往后,你便是他的养母。朕会下旨,晓谕六宫。弘历那边,朕自会与他分说。你……可愿意?”
暖阁内,春光静谧。远处隐约传来鸟鸣,和宫人打扫庭院的细微声响。
我看着雍正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托付,心中波澜起伏。弘历,未来的乾隆皇帝。将他收为养子,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多一个儿子,更是将自己彻底绑在了大清国运最核心的传承链条上,未来的风雨、争斗、乃至那顶沉重的皇冠,都将与我息息相关。
齐妃的愚钝,华妃的失势,端妃的病弱,敬妃的保守,甄嬛的“眼高于顶”……他看得分明,也抉择果断。在他眼中,经历了南巡洗礼、展现出迥异于寻常后妃视野与能力的我,竟成了眼下教养未来继承人的最合适人选。
是因为我懂“摩擦力”和“万有引力”吗?不全是。是因为我看到了开封的“城摞城”,洪泽湖的沉默,扬州的贪腐,崖州的艰辛。是因为我不仅看到了,而且试图去理解,去记录,甚至去思考改变的可能。
“臣妾……” 我缓缓开口,迎上他期待的目光,声音平稳而坚定,“臣妾蒙皇上信重,托付如此重任,敢不竭尽全力?弘历聪慧仁孝,是可造之材。臣妾必当悉心教导,引导其明辨是非,体恤民情,勤学务实,开阔胸襟,以期不负皇上厚望,不负祖宗社稷。”
我没有说什么“视如己出”的虚言,那太假。但我承诺了“悉心教导”,承诺了引导的方向。这便够了。
雍正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轻松:“好!朕就知道,皇后是明白人,是能担事的人!如此,朕便放心了。”
他又嘱咐了几句关于西洋楼改建、太医选派、以及安顿牛顿一行的细节,便起身离去,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些。
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他明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春光深处。
弘历的养母。牛顿的东来。圆明园里的“格致学堂”。安陵容悄然踏入的“化学”之门。还有那些正在南方被李卫掀起风暴、即将被“永不加赋”新政缓缓改变的田亩与人心……
所有的一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朝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向,轰然转动。
而我,乌拉那拉·宜修,大清的皇后,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此刻就站在这漩涡的中央。前方是迷雾重重的历史岔路,身后是沉淀了数月血泪与思考的漫漫来路。
没有退路,唯有前行。
我低头,看着自己赤足踩着的、光洁微凉的金砖地。恍惚间,又似踏上了开封田埂的滚烫泥土,崖州渔村的粗粝沙地。
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独的观察者。我的手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于帝国未来的托付。而我的脚步,或将真正开始,尝试去丈量,甚至去影响,这条古老巨龙前行的轨迹。
春风拂面,带着花香与湖水的湿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一直静候在旁的剪秋吩咐道:
“去请四阿哥过来。就说……本宫这里,有他皇阿玛的新旨意,要告诉他。”
50. 变革
甄嬛来时,日头已有些偏西,将“九州清晏”临近水边的轩榭拉出长长的、淡金色的影子。我与沈眉庄、剪秋刚从园子里散步回来,春日午后的暖意未散,便都褪了鞋袜,赤足踩着冰凉光滑的金砖地,穿着轻便的木屐,在临窗的炕桌边喝茶闲话,手里翻着几本内务府新送来的、关于南方织造与蚕桑的简报。木屐偶尔与地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嗒”轻响,在这静谧的午后,显得格外闲适自在。
廊下太监通传的声音刚落,甄嬛便已扶着流朱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缠枝玉兰旗袍,外罩月白色琵琶襟坎肩,梳着小两把头,簪着点翠珠花,依旧是那副清丽脱俗、我见犹怜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与倦意,眼底下有浅浅的青影,想必是这几日心绪不宁,未曾安睡。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她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声音依旧清越,却少了几分从前的灵动。
“起来吧,坐。” 我放下手中的简报,指了指下首的绣墩。沈眉庄和剪秋也对她微微颔首示意。
“谢娘娘。” 甄嬛起身,依言坐下。流朱将带来的一个锦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便乖觉地退到了门外。
甄嬛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扫过了我们三人赤着的脚,以及脚上那双与宫中旗装花盆底、乃至寻常绣鞋都截然不同的、简单至极的木屐。她的眉头,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飞快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舒展开,恢复了平静。但那蹙眉的瞬间,以及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惊讶、不解与一丝极淡的……不以为然?却被我们三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根植于她教养与认知深处的、对于“不合礼仪”、“有失体统”的本能反应。尽管她掩饰得极快。
暖阁内静了一瞬。我端起面前的雨过天青釉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看她,只淡淡开口:“菀贵人方才……是觉得本宫与惠嫔、剪秋如此装扮,有失礼数么?”
甄嬛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地点破,身子微微一僵,连忙垂首道:“臣妾不敢。娘娘如何装扮,自有娘娘的道理。臣妾岂敢妄议?”
“不敢?”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那张竭力维持镇定的脸上,“若本宫不是皇后,与你一样,只是个贵人、常在,你方才心里,恐怕就不是‘不敢’,而是要直言本宫‘失礼’、‘不成体统’了吧?”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几乎撕开了那层礼貌的薄纱。甄嬛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眼中掠过明显的愕然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我所说的,竟是她内心深处一闪而过的真实念头。她自幼受的教育,所见的世面,无不告诉她,女子当仪态端庄,衣履整洁,赤足散发,乃是粗鄙不文之举,非大家闺秀、更非宫中妃嫔所为。方才那一瞥,那念头确曾浮现。
她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脸上青白交错。
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轻微而清晰的磕碰声。
“本宫问你,在你看来,是那套虚头巴脑的‘礼’重要,还是自己的身子骨健康要紧?” 我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这还没到盛夏呢。若是三伏天,你也像现在这样,穿着厚实的绫袜,套着闷气的绣鞋,在日头底下走来走去,或是关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你觉得,你那脚……会不会闷出味道来?”
甄嬛的脸“腾”地红了,这次是羞窘。她自幼爱洁,何曾被人当面提及“脚臭”这等粗鄙字眼?她下意识地将脚往裙下缩了缩。
“这还只是味道。” 我继续道,目光扫过她裙下隐约的鞋尖,“若是捂出了汗,滋生湿热,染上脚藓、脚气,又痒又痛,溃烂流水,到时候,你是要忍着,还是要让温实初、卫临他们,没完没了地往你宫里跑,把太医院库房里那些珍贵的药材,全用在给你治脚上?”
我的话越说越直白,甚至有些刻薄,但每一句都砸在实处。甄嬛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抿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帕子,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她无法否认,夏日宫装厚重,鞋袜闷热确是事实,至于脚气之患,虽不雅,却并非没有可能。而动用太医、浪费药材……这顶帽子扣下来,她更担不起。
沈眉庄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菀妹妹,你久在深宫,怕是没见过民间女子真实的苦处。” 她的声音温婉,却带着一种经历世事后的沉静,“前几个月,我随皇后娘娘南巡,在开封城外,见过许多农家女子。夏日麦收,龙口夺食,她们在烈日下挥镰割麦,汗如雨下。可你猜她们穿着什么?”
甄嬛抬起眼,看向沈眉庄,眼中带着疑惑。
“她们大多赤着上身,只穿条单裤。” 沈眉庄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不知羞,不是不懂礼。是因为天气太热,活儿太重,穿着衣裳片刻就汗透几层,极易中暑倒下。而她们,请不起郎中,抓不起药。一个人倒下,可能耽误了农时,全家下半年就得挨饿。在活命面前,那层遮身的布料,便是能要命的累赘。你觉得,她们是‘不守礼’吗?”
甄嬛彻底愣住了。赤身劳作?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她想象着那幅画面,烈日,麦田,汗流浃背的赤裸女子……一种强烈的、混合着震惊、不适与隐隐悲悯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那是……没办法。生计所迫,情有可原。可我们……毕竟不是那些村妇。大户人家,诗礼传家,总该……总该守礼的。”
“大户人家?守礼?” 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周宁海。”
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周宁海立刻应声:“奴才在。”
“去,把前几日咱们闲着没事,做着玩儿的那双‘高跟鞋’拿来。” 我吩咐道。
“嗻。” 周宁海应下,快步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双鞋跟极高、鞋头尖细、用硬木和锦缎粗糙仿制的“高跟鞋”。这是前几日我看着内务府送来的西洋画册,里面有些泰西贵妇的鞋样奇特,一时兴起,让针线上人依样画葫芦做的,粗糙得很,也没打算穿,纯属好奇。
我拿起其中一只,举到甄嬛面前:“你看看,这鞋,跟高吧?尖吧?”
甄嬛不明所以,点了点头。这鞋样子古怪,与她所知任何鞋履都不同。
我放下鞋,伸出自己的右脚,用双手在脚踝处做了一个用力向外“掰”的姿势,动作有些夸张,但意思明确。“菀贵人,你告诉我。那些所谓‘守礼’的汉人‘大户人家’,为了所谓‘步步生莲’、‘窈窕婀娜’,把女童好好的脚骨,生生掰断,用长长的裹脚布死死缠住,挤压变形,弄成那么一丁点大,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疼痛钻心——这,叫‘守礼’?!”
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讥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这可是圣人之言!她们那样做,是生生地、刻意地毁损父母所赐的身体!这是不孝!是大不孝!正因如此,我大清自太祖太宗时起,便多次下旨,严令禁止缠足!这不是‘礼’,这是戕害!是天大的不守礼、不孝、不仁!”
甄嬛被我骤然严厉的语气和尖锐的指控震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缠足之事,她并非不知,甚至隐隐觉得那是汉人“雅致”传统的一部分,虽有些残忍,但世风如此。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如此严厉地从“孝道”、“毁身”的角度去抨击它,更将其与朝廷禁令联系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为缠足辩解的话,在“身体发肤”的圣训和朝廷明令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或许想说,缠足后走路姿态好看,弱柳扶风?” 我冷笑一声,拿起那只高跟鞋,递给剪秋,“剪秋,你穿上这鞋,在这屋里走两圈。”
剪秋依言,脱下木屐,有些笨拙地套上那只不合脚的高跟鞋,试着走了几步。那鞋跟极高且不稳,她不得不小心控制平衡,步子迈得极小,速度也慢,看上去确实有些别扭的“摇曳”,但更明显的是步履维艰,仿佛戴着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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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圈,剪秋停下,额角已见了细汗。她脱下高跟鞋,长舒一口气,对我道:“娘娘,这鞋……穿着真受罪。跟个脚镣似的,走不快,步子也迈不开,总得提着心,生怕崴了脚脖子。若是站久了,怕是脚掌都得疼断。”
我将高跟鞋扔回锦盒,看向甄嬛,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冷:“听见了?只是垫高鞋跟,稍稍改变足部受力,便如此不便,如同脚镣。那生生掰断脚骨,缠成三寸,日夜疼痛,步履维艰,又当如何?那才是真正的、血肉铸成的镣铐!将女子生生禁锢在方寸之间,美其名曰‘礼’,实则是对女子身体与精神的酷刑与囚禁!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想你心目中那套‘礼’,到底有多少,是真正让人活得像个‘人’的;又有多少,是披着华美外衣,行摧残之实的枷锁。”
甄嬛呆呆地坐在绣墩上,脸上早已没了血色,眼神空洞,仿佛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她自幼所接受的一切关于“礼”、“雅”、“女子德容”的教诲,似乎在这一刻,被我用最粗粝、最血淋淋的方式,撕开了一道她从未敢深究的口子。
我没有再说什么,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着。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甄嬛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几乎听不见地说:“臣妾……臣妾告退。” 她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流朱连忙进来扶住她。她甚至忘了行礼,被流朱半扶半搀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暖阁,那个带来的锦盒也忘了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暖阁内令人窒息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沈眉庄轻轻舒了口气,眼中带着担忧,低声道:“姐姐,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些?她到底年轻,又是那样的性子……”
剪秋也道:“是啊,娘娘。菀贵人向来心高,怕是一时难以接受。”
“重?” 我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甄嬛离去的方向,声音里没有波澜,“这点话,不过是道开胃菜,让她醒醒脑子罢了。真正的‘礼教’吃人,她还没见识过呢。”
我转向沈眉庄和剪秋:“正好,给你们俩布置个功课。回去都好好想想,你们读过的那些女诫、列女传,还有坊间流传的种种‘规矩’,其中有哪些条款,是容易被有心人利用,让守寡的妇人、无依的孤女,被宗族、被所谓的‘亲戚’、被地方豪强,以‘礼’、以‘法’、以‘族规’的名义,生生夺去家产,逼上绝路,甚至害了性命的?这种现象,有个说法,叫‘吃绝户’。”
沈眉庄和剪秋神色一凛,她们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深宅大院里,后妃争斗或许激烈,但比起民间那套以宗法礼教为刀、杀人不见血的“吃绝户”,恐怕还是小巫见大巫。
“我会向皇上请旨,从刑部、大理寺调一些相关的、已经结案的卷宗副本过来。” 我继续道,“你们仔细看看,那些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案例,看看‘礼教’二字,在现实里,是如何变成吞噬弱者的虎口的。看完了,再来跟本宫说说,你们觉得,什么才是真正该守的‘礼’。”
沈眉庄和剪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她们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功课,这是皇后在引导她们,去看清这锦绣盛世、礼教华服之下,更冰冷、也更残酷的真实世相。
“是,臣妾/奴婢遵命。” 两人齐声应道。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但暖阁内,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关于“礼”与“实”、“美”与“残”的激烈交锋所带来的寒意。
甄嬛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思考。而沈眉庄和剪秋,则将开始一场更深入的、关于这个社会运行法则的探查。
至于我……我看着自己光裸的、因为常年行走而略显粗糙、却健康有力的脚。礼教?规矩?若它们不能护人生存,保人安康,予人尊严,反而成为枷锁与凶器,那便该被审视,被质疑,甚至……被改变。
而这改变,或许,就该从这圆明园中,一场关于“赤足”与“高跟鞋”的争论开始。
51. 防伪
甄嬛离去时的失魂落魄,并未在暖阁中停留太久。春日的夕阳将最后的暖光斜斜投入,给冰冷的金砖地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我正吩咐剪秋去将刑部旧档之事安排下去,外头便又响起了轻快却规矩的脚步声。
帘栊一动,是弘历。他换了身石青色暗纹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眼神清亮。他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起身时,目光下意识地往门外甄嬛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收回,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了好奇与了然的神情。
“起来吧。” 我示意他坐下,“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温书完了?”
“回皇额娘,今日的功课都温习过了。” 弘历在下首绣墩上坐了,脊背挺直,姿态是宫里严格教出来的端正,但眼神却比那些老学究活泛得多。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的沈眉庄和剪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方才……儿臣过来时,在廊下遇见菀娘娘了。她脸色似乎不大好,走得也急,流朱姑姑扶着都有些踉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洞察:“可是……皇额娘教导了菀娘娘些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弘历想了想,认真道:“儿臣不知具体何事。但儿臣知道,皇额娘教导人,向来是……直指要害的。菀娘娘性子清高,心思也细,怕是有些话,一时难以转圜。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儿臣觉得,皇额娘说的,多半是有道理的。就像之前跟儿臣讲摩擦力、万有引力,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儿臣听了,心里透亮。”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我:“不瞒皇额娘,前几日皇阿玛下旨,让儿臣日后由皇额娘抚养,儿臣心里……起初是有些疑虑的。” 他坦白得令人惊讶,“并非不敬,只是儿臣自幼在宫中,见惯了各位娘娘的做派,总觉得……皇额娘您,和她们似乎不太一样。南巡归来后,更是觉得您眼界开阔,所思所想,常出人意表。儿臣怕自己愚钝,跟不上您的思虑,也怕……怕您嫌儿臣是个拖累。”
这孩子,倒是坦诚。我心中微动,温声道:“那现在呢?疑虑可消了?”
弘历脸上露出一个明朗的、带着些许释然和亲近的笑容:“经过这几日,尤其是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几句皇额娘与菀娘娘的话,还有之前您教儿臣的那些道理……儿臣觉得,这疑虑,差不多没了。皇额娘您是真正有大智慧、能看见实处的。儿臣能跟着您学,是儿臣的福气。”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只是……儿臣心里还有一件事,一直有些想不通,也想听听皇额娘的看法。”
“你说。” 我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沈眉庄和剪秋也停下了手中的事,静静地听着。
弘历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凝重:“是前些时候,儿臣随皇阿玛去南书房,偶然听皇阿玛与几位老臣议论,说是如今不少旗人子弟,生于京师,长于富贵,渐渐连满文都不肯用心学了,提起笔来,满文写得歪歪扭扭,甚至提笔忘字。反倒是汉文四书五经,个个能摇头晃脑背上几句。皇阿玛当时很是头疼,说长此以往,恐忘根本。儿臣回来也想了好久,这满文……学起来确比汉文难些,字形复杂,语法也迥异。旗人本就比汉人少得多,若连自己文字都丢了,似乎……确实不妥。可若要人人都精通,似乎又强人所难。儿臣愚钝,想不出两全之法,不知皇额娘……如何看待此事?”
满文传承之困。这确实是自康熙朝以来便日渐凸显的问题,到了雍正这里,已成心病。关外带来的、曾经赖以立国、传达政令、保持族群特性的文字,在入主中原、深受汉文化浸润百年后,面临着被边缘化、甚至被本族子弟遗忘的危机。弘历能注意到这个问题,并为此思索,可见其心思不仅停留在玩乐嬉戏上。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剪秋道:“剪秋,取纸笔来。要一张大些的宣纸,汉文、满文笔墨各备一份。”
剪秋应声而去,很快便备齐了东西,在炕桌另一头铺开。
我起身,走到桌边,挽起袖子(依旧赤着脚),先拿起那支小狼毫,蘸饱了墨,在宣纸左侧,用工整的楷书写下一行汉字:
“赐翊坤宫华妃龙涎香二钱。”
字迹清晰,内容简单,是宫中常见的赏赐记录格式。
写罢,我将这张纸转向弘历:“弘历,你看,这是内务府记档时,可能写下的一条普通记录。赐予翊坤宫华妃,龙涎香二钱。”
弘历凑近看了看,点头:“是,儿臣看得懂。”
“好。” 我放下汉文笔,又拿起那支专门用来书写满文的、笔锋更硬的“抓笔”,在宣纸右侧,对照着左侧的汉字,用满文誊抄了同样意思的一句话。满文字母弯绕复杂,与方块汉字截然不同,但我下笔流畅,字形标准。
写完后,我将笔搁下,指着这张并排写着同样内容、却用两种截然不同文字书写的纸,对弘历道:“现在,你再仔细看看。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弘历凝神细看,先看汉字,又看满文,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努力思考我让他“看”什么。是字形差异?是书写工具不同?还是……
忽然,他目光死死盯住汉字部分“二钱”的“二”字,又迅速扫向满文对应的部分,眼中骤然爆出一簇亮光,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我勒个去!”
这句带着明显市井气息、与他皇子身份极不相符的惊叹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连忙捂住嘴,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眼中的震惊与兴奋却掩不住。他指着那张纸,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皇额娘!儿臣看出来了!这……这汉字‘二’,若是存了坏心,在这‘二’字上头,加上那么短短一横,就变成了‘三’字!‘赐翊坤宫华妃龙涎香三钱’!凭空就多出了一钱!龙涎香何等珍贵,这一钱之差,价值便是天壤!内务府、接收的宫人,若稍不仔细,或是被人买通,这账目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手脚,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快,手指激动地点着满文部分:“可是!您看这满文!满文表意,与汉字构造完全不同!‘二钱’的满文写法,自有其固定拼写组合,绝非添一笔、加一画就能改成‘三钱’的!若是想在这满文上动手脚,除非将整个词擦去重写,或者仿造笔迹另写一份,但那动静就大了,极易被发现!而且,只要懂满文的人,将汉、满两份记录一对照,真假立刻分明!想伪造、想篡改,难如登天!”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充满了豁然开朗的激动与敬佩:“皇额娘!您这法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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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道理,儿臣明白了!满文难学,旗人亦不如汉人众多,这是事实。甚至,如皇阿玛所虑,不少旗人自己都不愿学、学不精。可正因其难学、字形独特、与汉字体系迥异,反而在某些关键之处,成了一道极佳的‘防伪锁’、‘对照镜’!尤其是在记录重要赏赐、朝廷敕令、钱粮数目、边界条约这等不容有失的文字上,汉、满文并行,互相印证,那些宵小之徒想在其中做手脚,私添修改,过度解读,便是难上加难!因为懂满文的人再少,只要朝廷有,只要皇上信得过的人里有,两相对照,破绽立现!”
不愧是未来的乾隆,这份举一反三、洞察关窍的敏锐,着实不凡。我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不错,正是此理。满文传承,关乎根本,自当鼓励旗人子弟学习。然其另一重深意,或许更在于此——以文字之异,成制约之衡,防奸宄之弊。你皇阿玛头疼旗人忘本,其忧甚深。但你下次若有机会,再听你皇阿玛提及此事,或可试着让他看到满文在实务中的这层妙用。让他知道,保留并善用满文,不仅仅是为了不忘根本,更是为了在治理这庞大帝国的文书往来、政令传达、财富管理中,多一道可靠屏障,让那些想从文字缝隙里掏空国库、欺上瞒下的人,无从下手。”
弘历重重点头,脸上再无半分疑虑,只有深深的信服与一种学到了“真东西”的振奋:“儿臣谨记皇额娘教诲!这法子……这道理,实在精妙!看似是文字小事,实则关乎吏治清廉、国库安全!儿臣定当用心揣摩,也会找机会,将皇额娘这番见解,委婉禀明皇阿玛。”
他又看了看那张并排写着汉满文字的纸,眼中光芒闪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它在实际政务中可能发挥的作用。
“好了,道理你明白了,这张纸,便送与你。” 我示意他将纸收好,“回去也可自己试试,若只有汉文记录,有哪些地方容易做手脚;配上满文后,又如何防范。多想想,脑子里便清楚了。”
“谢皇额娘!” 弘历珍而重之地将那张宣纸叠好,收进袖中,再次行礼时,姿态比来时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与尊敬。
看着他轻快离开的背影,沈眉庄轻声道:“四阿哥真是聪慧,一点就透。”
剪秋也道:“是啊,而且肯用心思。娘娘这般教导,想必皇上知道了,也会欣慰。”
我走回窗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教导弘历,不仅仅是抚养一个皇子,更是在他心中埋下一些种子——关于务实,关于洞察,关于如何运用工具来解决问题、防范弊端的种子。满文之事,只是一个引子。
而雍正所忧虑的“根本”,或许也需要在新时代,找到其新的、不可替代的价值定位,才能焕发生机,而不仅仅是靠皇帝的忧心和强制命令来维系。
圆明园的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与花草的芬芳,吹拂进来。我赤足站在微凉的地面上,感受着这份真实。
前路漫漫,但有弘历这样的学生,有雍正那样务实的帝王,有安陵容、沈眉庄、剪秋这些在不同位置尝试突破的女子,有即将到来的牛顿与西学……这个古老的帝国,似乎正在他固有的轨道上,发生着一些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偏转。
而我,恰好站在这个偏转的节点上。能做的不多,但或许,可以试着让这偏转,稍微指向更光明、更坚实的方向。
52. 愤怒
沈眉庄和剪秋将那日我布置的“作业”——关于礼教规矩如何可能导致“吃绝户”的思考与分析——呈上来时,神色都有些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完成沉重任务后的疲惫。她们将写满娟秀字迹的纸张双手递上,便垂手侍立一旁,等待着我的评阅。
我接过来,就着午后明亮的日光,仔细看了起来。纸上条分缕析,列举了她们能想到的、在《女诫》、《列女传》乃至民间俗规中,可能被利用来侵夺寡妇孤女财产的条款或观念。诸如“夫死从子”被曲解为财产尽归成年或未成年的儿子,母亲反成依附;“妇无公姑命,不得擅用家财”在公婆亡故后,被宗族引申为“族中尊长可代行监管”;“贞女不事二夫”成为阻挠寡妇携产改嫁的绝佳理由;“女子外嫁,非本族人”则成了剥夺已嫁女对娘家财产的继承权、甚至追索已得嫁妆的借口;更有甚者,利用“孝道”逼迫守节寡妇过继嗣子,实则将家产转移至他支……
她们的思考不可谓不细致,列举的情形也多见于记载。但看得出来,她们的行文措辞极为谨慎,多引用“或有”、“恐被曲解”、“若遇不肖”等假设性词语,分析也主要停留在“可能被利用”的层面,鲜少直指礼教核心观念本身的谬误或不公。这很正常,她们自幼受的教育、身处的环境,让她们能敏锐地看到工具可能伤人,却很难、也不敢去质疑打造这工具的根本理念。
我看罢,将纸张轻轻放在炕桌上,看向她们。沈眉庄眼中带着探究与一丝紧张,剪秋则更多是等待吩咐的沉静。
“看得仔细,想得也深。” 我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列举的这些情形,在现实中确有不少对应案例。你们能想到这一层,已属难得。第一次做这样的功课,又是涉及如此敏感之事,行文谨慎,可以理解。”
沈眉庄微微松了口气,剪秋也放松了些。
“不过,” 我话锋微转,指尖点了点那几页纸,“终究还是有些……隔靴搔痒。看到了网,也描述了网可能如何捕鱼,却未深究这网为何能存在,其经纬又由何种力量编织而成。你们的分析,比较保守,但符合你们现下的认知与实际处境。”
我抬眼,目光扫过她们:“所以,我建议你们,还是要好好看看刑部、大理寺调来的那些实际卷宗。看看那些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血淋淋的案例,看看那些被‘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逼得上吊投井的寡妇,看看那些被‘夫死从子’剥夺一切、沦为奴婢的嫡母,看看那些被族老以‘立嗣’之名瓜分殆尽家产、最后冻饿而死的孤女……看多了,你们或许就能明白,那些看似‘保守’的条文,在具体的人命与血泪面前,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能更清楚地看到,这‘礼教’之网,是如何在宗法、舆论、乃至官府默认下,将活人生生勒死的。”
我的话音未落,暖阁外便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苏培盛尖细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我们三人连忙起身。帘栊挑起,雍正已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日稍显红润,似乎刚处理完什么急务,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思虑。他摆摆手让我们免礼,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了炕桌上那几页墨迹未干的纸张上。
“皇后这是在考校功课?” 他随口问道,在炕桌另一头坐下。苏培盛连忙奉上温度刚好的茶。
“回皇上,是前几日臣妾给惠嫔和剪秋布置了个题目,让她们想想礼教之中,有哪些易被利用来侵夺寡妇孤女产业,让她们交个条陈上来看看。” 我简单解释道,将其中一份递给雍正,“刚看完,正说让她们再去看看刑部的旧案卷,对照着想想。”
雍正闻言,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接过那纸张,语气略带调侃:“布置个功课,还要去参考刑部档案?没这么夸张吧。不过是些纸上谈……” 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已扫向纸上的内容。
起初,他神情随意,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然而,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随意渐渐消失,眉头开始不自觉地蹙起,越蹙越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阅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紧。
暖阁内静得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轻微沙沙声,和我们几人压抑的呼吸声。沈眉庄和剪秋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雍正看完了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目光在某些字句上停留许久,脸色已由微红转为一种沉郁的铁青。他捏着纸张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页,猛地将纸张拍在炕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苏培盛最是机灵,见势不妙,连忙双手捧上一杯温茶,小声道:“皇上,您喝口茶,顺顺气儿……”
雍正一把抓过茶杯,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两大口,茶水顺着下颌流下几滴,他也顾不得擦。他将空茶杯重重撴在桌上,胸膛依旧起伏,目光如电,扫过那几页纸,又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某些令他极度愤怒的景象。
憋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与寒意:
“这、群、腐、儒……!!”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愚弄、被背叛般的深恶痛绝。
苏培盛吓得脖子一缩,连忙又递上一杯茶。雍正看也不看,接过来又是一大口灌下,仿佛要用冰凉的茶水浇灭心头的邪火。
“皇上息怒……” 我低声劝道,示意沈眉庄和剪秋先退到一旁。
雍正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几张纸,又仿佛指着虚空中的无数身影,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皇后……你让她们想的这个……好!想得好!看看!看看这上面写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程颐那老儿说这话时,可曾想过会被歪曲成逼死寡妇、谋夺家产的刀子?!‘失节’?什么是‘失节’?大清律例上写得明明白白!妇人守节,朝廷旌表,是嘉其志!可若夫死无依,或愿改嫁,律法亦无禁止!何曾说过守节就得饿死?就得把家产双手奉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
他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两步,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风:“还有这‘夫死从子’!本意是教导妇人慈爱教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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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何时成了儿子(哪怕是个襁褓婴儿!)可以任意处置母亲财产、乃至人身的尚方宝剑了?!伦理纲常,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他们把‘孝’字扭曲成什么了?成了套在妇人脖子上、任由不肖子勒紧的绳索!成了族老侵吞绝户产业的遮羞布!”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我,眼中怒火熊熊:“皇后,你可知,顺天府、刑部每年要接到多少这等案子?寡妇被逼自尽,孤女被卖他乡,好端端的家业被所谓‘族人’、‘嗣子’刮分一空,最后闹上公堂,还振振有词,引经据典,说什么‘古礼如此’、‘族规难违’!朝廷的法度,倒成了他们巧取豪夺的帮凶了?!”
他再次抓起茶杯,发现已空,烦躁地放下,苏培盛连忙又续上。
“这些毛病……这些毛病必须得改!必须得狠狠改一改!” 雍正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再这样下去,孔子他老人家都得从坟里爬出来,骂这群不肖子孙曲解圣人之言,祸害苍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些,但眼中的决心丝毫未减:“皇后,你这功课布置得好。惠嫔,剪秋,你们写得也不错,虽未深入,但看到了要害。此事,朕记下了。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口谕,让刑部、大理寺,将近年来涉及寡妇孤女财产侵占、逼嫁、逼死,且与所谓‘礼教’、‘族规’相关的已结案卷宗,拣选典型案例,抄录清楚,三日内送到皇后这里来。” 雍正沉声吩咐,又看向我,“皇后,这些卷宗,你和惠嫔她们仔细看。看完了,连同你们今日所写,一并给朕拟个条陈上来。这‘饿死事小’的歪风,这‘吃绝户’的恶习,朕要好好思量,如何从律法、从教化上,给它扳一扳!我大清的天下,不能任由这些腐儒歪理,生生吃人!”
“臣妾遵旨。” 我肃然应道。沈眉庄和剪秋也连忙躬身。
雍正又站了片刻,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但眉宇间的厉色未消。他没再多说,重重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苏培盛小跑着跟上。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仿佛还残留着帝王震怒的余波。
沈眉庄和剪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后怕。她们没想到,一份小心翼翼的“作业”,竟能引起皇上如此激烈的反应,甚至直接引发了整顿“歪风”的圣意。
我轻轻抚过炕桌上那几页被雍正拍过的纸张,上面似乎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与怒意。
“看到了吗?” 我轻声道,不知是对她们说,还是对自己说,“礼教吃人,非虚言也。皇上也看到了,也怒了。但这怒,能否化为改变的力量,能否穿透这绵延千年的网罗……犹未可知。”
我将那几页纸仔细收好,对她们道:“皇上的旨意听到了。三日后,刑部案卷便会送到。届时,你们随我一同细看。看完之后,我们再论。”
窗外,春光依旧明媚。但我知道,有些更深沉、更残酷的东西,即将透过那些冰冷的卷宗文字,呈现在我们面前。而一场由皇帝亲自主导的、针对被扭曲礼教的、无声的风暴,或许正在这紫禁城与圆明园的上空,悄然酝酿。
53. 迷惑
雍正带着满腔怒意离去后,暖阁内那股无形的紧绷感才缓缓消散。夕阳的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染上了温暖的橘红色,但方才帝王那番关于“腐儒”、“吃绝户”、“必须得改”的震怒之言,却仿佛给这静谧的春日下午,注入了一种沉甸甸的、亟待破土的力量。
沈眉庄轻轻舒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中仍残留着惊悸与深思。她看向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担忧:“姐姐,皇上他……似乎动了真怒。我们这功课,是不是……引得皇上思虑过重了?这整顿礼教歪风,涉及千家万户,千百年的积习……动作会不会太大了些?”
剪秋也凝神听着,显然有同样的顾虑。
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的湖面,以及远处开始亮起点点灯火的亭台楼阁。紫禁城的宫墙似乎远在天边,但那里透出的森严与厚重,却无处不在。
“动作大吗?” 我缓缓重复她的话,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或许吧。但眉儿,秋雁,你们觉得,比起那些被缠足折断脚骨、痛苦一生的女子,比起那些被‘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逼得悬梁投井的寡妇,比起那些被宗族以‘礼法’之名吃干抹净、冻饿而死的孤女……我们这点‘思虑’,这点可能引发的‘动作’,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至少,要让紫禁城里的贵人们知道,这世间还有另一种活法,不是非得折断骨头才能称‘美’;至少,要让那些被礼教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隐约听到一点声音,知道缠足是不对的,吃绝户是犯法的,朝廷的皇帝,是厌恶这些事的;至少,要让像周宁海那样心里还存着不忍的普通人,能更有底气去问一句‘为什么’。”
我顿了顿,想起后世某些特定时期,曾有过一种名为“忆苦思甜”的形式,旨在通过回顾苦难,珍惜当下,启迪心智。虽然形式与目的不尽相同,但那种试图唤醒麻木、打破枷锁的意图,或许有相通之处。
“这或许……可以算作一种‘忆苦思甜’。” 我缓缓道,用了一个她们大概能意会、却又觉新鲜的说法,“不是要否定一切,而是要让人们,尤其是女子,记住那些‘苦’从何来,是因何而起。知道了‘苦’的根源,或许才会更懂得,什么才是真正该珍惜、该追求的‘甜’,也才有勇气,去争取那份‘甜’。”
沈眉庄和剪秋若有所思。沈眉庄喃喃道:“忆苦思甜……记住苦的根源……”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周宁海,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手里还捧着之前雍正用过的笔墨,正准备撤下去清洗。
剪秋闻声看向他,问道:“周公公,可是想起什么了?”
周宁海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回忆与困惑的神情,他躬了躬身,道:“回剪秋姑姑,方才听娘娘提起‘不忍’、‘问一句为什么’,奴才……奴才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也是好些年前了,那时奴才还没调到娘娘跟前伺候,还在宫外住着。”
“宫外?” 剪秋好奇道,“周公公以前是住宫外的?”
“是,” 周宁海点头,“紫禁城里头地方虽大,可值房就那么些,是给当值的内侍和宫女们临时歇脚用的。像奴才这样品级不高的,下了值,腰牌交了,就得回宫外自个儿赁的屋子去住。每日天不亮,再凭腰牌进宫应差。那会儿奴才住得离皇城不远,是条老胡同。”
他回忆着,语速慢了下来:“有一回,奴才下了值,天色已晚,正往家走。在胡同口,瞧见一个老太太,看年纪得有五十多了,一双脚裹得小小的,正费劲地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挺沉的大布包袱,一步一挪,走得艰难。那背都弯得快贴到地上了。奴才瞧着……心里头怪不落忍的。那包袱看着比她都大。”
周宁海叹了口气:“奴才就上前,说‘老太太,我帮您背一段吧’。那老太太起初吓了一跳,抬头看我是个太监打扮,又见我面善,才千恩万谢地把包袱给了我。奴才一上手,嚯,还真不轻!也不知里头装的什么。奴才帮她背到胡同深处她家门口,也就几步路,可对她那双小脚来说,怕是得走半晌。”
他顿了顿,脸上困惑之色更浓:“路上,奴才没忍住,问她:‘老太太,您这脚……走路疼不疼?还背这么重的东西。’ 那老太太用袖子抹了把汗,苦笑着说:‘疼,咋不疼?这脚自打裹上就没舒坦过。这包袱是给人浆洗的衣裳,主家催得急,得多背点,多挣几个铜子儿。’ 她还说……” 周宁海模仿着那老太太当时羡慕的语气,“‘倒是羡慕你们旗人姑娘,天足,走路稳当,干活也利索。我们汉人老婆子,命苦哟。’”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周宁海的声音在继续:“奴才当时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到了她家门口,放下包袱,她又谢了奴才。奴才也不知怎的,脑子一热,就问了句:‘老太太,那……您往后有了孙女,还会给她缠足不?’”
周宁海抬起头,看着我们,那双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真切的、长久未解的迷茫:“那老太太听了,想都没想,就说:‘缠!当然得缠!’ 奴才就愣住了,问她:‘为啥呀?您自己都说疼,也羡慕旗人不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胡同傍晚,面对着那个佝偻而固执的老人:“那老太太看着奴才,好像奴才问了啥傻话,她说:‘为啥?美啊!姑娘家一双大脚,跟船似的,多丑!不缠足,哪有好人家肯娶?嫁不出去的!’”
周宁海说完,脸上那种混杂着怜悯、不解、甚至有一丝荒谬的神情久久不散:“奴才……奴才到现在都没想通。她明明自己受尽了缠足的苦楚,知道疼,知道不便,羡慕不缠足的人。可轮到自己的孙女,她却毫不犹豫地,还是要给她缠上,就因为……‘美’,因为‘嫁不出去’。这……这道理,奴才愚钝,实在绕不明白。”
暖阁内一片沉寂。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芒也消失在地平线下,暮色悄然弥漫。宫灯尚未点亮,只有天光残余的微明。
沈眉庄和剪秋都沉默了。她们能理解那老太太的“道理”,那是她们自幼也被灌输过的、关于女子“美”与“价值”的标准的一部分。可当这标准与真实的痛苦、与周宁海口中那“羡慕旗人”的叹息并列时,其荒诞与残酷,便如此赤裸地呈现出来。
我静静地看着周宁海。这个平日里谨小慎微、以伺候好主子为第一要务的太监,心里竟也藏着这样一份质朴的“不忍”与“想不通”。而这“想不通”,恰恰是改变可能开始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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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海,” 我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想不通,是因为你心里还存着对‘人’本身的怜惜。你觉得,让人疼、让人不便、甚至可能让人一生困苦的事,不该被称作‘美’,更不该被当成必须遵守的规矩。这没错。”
我顿了顿,继续道:“那老太太的逻辑,是在她所处的世道里,被无数人、无数遍强化后,内化成本能的‘道理’。她未必不疼惜孙女,但在她看来,让孙女忍受一生的疼痛,换取一个‘美’的名声和一个‘嫁得出去’的未来,是为孙女好。她跳不出那个框子,甚至从没想过,这框子本身,可能就是错的,是可以被打破的。”
周宁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至于紫禁城值房,” 我话锋一转,回到了他最初提到的细节,“你说得不错。紫禁城虽大,但真正留给宫女太监居住的‘值房’数量有限,且多是供值班时临时歇息之用。除了少数有头脸、在宫中担任要职的嬷嬷、总管,或特许留宫的之外,绝大多数低品级的宫女太监,确实如你所说,每日凭腰牌出入,在宫外赁屋而居。这也是为何宫门下钥、晨钟暮鼓,对他们而言格外重要——误了时辰,便进不了宫,或回不了家。”
这是紫禁城运作中一个不常被提及、却关乎成千上万宫人日常生活的现实。一道宫墙,隔开了天家富贵与市井烟火,也隔开了这些伺候皇家之人的工作与生活。他们在宫廷里谨小慎微,回到宫外,或许就是那个目睹小脚老太太负重前行的周宁海,是无数个有着各自烦恼与故事的普通人。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我摆摆手,“周宁海,你将笔墨收拾了,也下去歇着吧。今日这些话,心里有数就行。”
“嗻。奴才告退。” 周宁海恭敬地行礼,抱着笔墨退下了,脸上那副“想不通”的迷茫神色,似乎淡去了一些,多了些沉静的思索。
沈眉庄和剪秋也起身告辞。
我独自站在渐渐被暮色完全笼罩的暖阁中,没有立刻叫人点灯。
周宁海的故事,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它让我更清晰地看到,那些被礼教规训的“美”与“规矩”,是如何一代代传递,甚至被受害者自身所维护。也让我看到,在森严的宫廷制度之外,那些宫人们同样过着有血有肉、有观察有困惑的生活。
雍正有意整顿被扭曲的礼教,是自上而下的力量。而如周宁海这般底层宫人心中那份未曾泯灭的“不忍”与“想不通”,或许,是自下而上可能滋生的土壤。
改变绝非易事。但既然皇帝有了心,底层有了疑,中间如我们这些人,看到了问题……那么,或许真的可以试着做点什么。从“忆苦思甜”,让人们看到“苦”的荒谬与不必要开始;从完善律法,堵住“吃绝户”的漏洞开始;甚至,从改善周宁海这样普通宫人的境遇,让他们活得更有尊严开始……
路要一步一步走。而第一步,或许就是让更多的人,像周宁海那样,敢于把心中的“想不通”,说出来。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了。圆明园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的星子交相辉映。我望着窗外那片属于帝王、也属于无数平凡宫人的浩瀚夜空,心中渐渐明晰。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却也似乎……渐渐有了落子的方向。
54. 反胃
暮色完全笼罩“九州清晏”时,弘历又来了。他今日似乎在外头跑了些地方,石青色常服的下摆沾了些尘土,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探究与深深厌恶的复杂神情。他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目光在暖阁内一扫,见只有我和尚未离开的周宁海在收拾笔墨,便开门见山道:
“皇额娘,儿臣方才去找了几位熟谙掌故、常在市井行走的师傅问了问,关于那缠足风行之事。” 他语速比平时快,显然是调查有了结果,急于分享,却又因所见所闻而心绪难平,“这一问之下,简直……简直有些离谱了!”
“哦?问清楚了什么?坐下慢慢说。” 我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剪秋已机灵地端上温茶,又悄声退到门边。周宁海也放缓了收拾的动作,垂手侍立,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弘历灌了口茶,定了定神,才开始叙述,语气里带着一种揭开荒诞真相的激动:“据那些老师傅说,还有查考些前朝笔记,这缠足陋习,风行起来,大概起自北宋。最初……最初竟是在妓院里兴起的!”
“妓院?” 我微微挑眉。这起源倒不令我意外,后世研究亦有此说,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对一位皇子、在皇后面前提起。
“正是!” 弘历用力点头,脸上厌恶之色更浓,“那会儿的老鸨子,买了女孩子,教她们琴棋书画,投入不小。可有些性子烈的,或是不堪凌辱的,总想着逃跑。老鸨子便想了个损招——给她们缠足!脚骨缠断了,脚趾折向脚心,成了那等模样,自然跑不快,也跑不远,轻易就能被抓回来。老鸨子的动机再清楚不过,就是不想让自己花钱花力教出来的‘货’打了水漂,青楼是赚钱的销金窟,又不是开善堂的学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与冰冷:“可事情坏就坏在后来。那些妓女被缠了足,走路不得不摇摇晃晃,弱柳扶风一般。这姿态,竟引得当时一帮所谓的‘风流才子’、‘文人墨客’注意了!他们觉得这走路的姿态‘别有风致’、‘我见犹怜’,开始写诗作赋,大肆吹捧!”
说到这里,弘历忽然停住,看了我和周宁海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恶心与提醒的神色,语气郑重道:“皇额娘,周公公,你们……还没用晚膳吧?”
我一愣,随即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甚雅观,便道:“尚未。怎么?”
弘历很认真地说:“那最好。最少一个时辰内,千万别吃东西。儿臣接下来要说的……那事,太恶心。”
周宁海在一旁,原本只是听着,闻言下意识地捂了捂肚子。我对他道:“周宁海,你若觉得不适,可先退下。”
周宁海却摇摇头,强笑道:“奴才……奴才听着,娘娘和四阿哥都没事,奴才也得……也得听听这世间的腌臜事。”
我看向弘历:“本宫今日胃口一般,最少一个半时辰不想进食。你说吧。”
弘历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的话带着秽气:“那帮厮们……那帮自诩风雅的文人,后来竟发展出更恶心、更下作的癖好!他们把妓女的缠脚布解下来……” 他咬了咬牙,似乎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用那缠脚布包着酒杯喝酒!还美其名曰‘莲杯’、‘行酒’,说什么‘品莲韵’、‘挹余香’!简直……简直荒唐透顶!他们自己不嫌那味儿大吗?!”
饶是我早有心理准备,听到如此具体而变态的“雅癖”,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涌。周宁海更是脸色一白,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连忙死死抿住嘴,低下头去。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恶心感。
弘历显然也被自己复述的这一幕恶心到了,他缓了缓,才继续道,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与愤怒:“这还不够!他们还搞出什么三寸金莲、四寸银莲、五寸铁莲的等级!把女子的脚,当成玩物来分等品评!越小越‘金贵’!亏他们想得出来!更可恨的是,这些所谓的‘雅事’、‘佳话’,经由这些读书人的笔墨传扬出去,市井间那些不识字、或是识几个字便附庸风雅的蠢人一听——嚯!连‘先生’、‘老爷’们都这么玩,这么夸,那定然是顶顶风雅、顶顶好的事!于是纷纷效仿,先是小户人家觉得‘时髦’,后来连些正经人家,也生怕女儿脚大了‘不美’、‘嫁不出去’,竟把这等始于妓院、兴于狎玩的酷刑,当成了大家闺秀的‘必备’!”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炕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上行下效,以丑为美!把摧残当风雅,把痛苦当荣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帮所谓的‘风流才子’,真是……真是……”
他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一直强忍着恶心垂首而立的周宁海,忽然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额上渗出冷汗,他捂着嘴,对着我和弘历匆匆鞠了一躬,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呕吐欲:“四阿哥……对不住……奴才……奴才失陪片刻……两刻钟前……奴才喝了……不少水……实在……想吐……” 话未说完,他已踉跄着转身,几乎是冲出了暖阁,外面立刻传来他压抑的干呕声和奔向远处的声音。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弘历粗重的喘息声,和我自己胸腔里那因为愤怒与恶心而加速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弘历才缓过气,他看着周宁海离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歉然,但更多的是深切的悲哀与无力:“皇额娘,您看……连周宁海这样见惯了宫里腌臜事的,都受不住。可那些女子,却要从小忍受断骨之痛,一生行走不便,甚至被当作玩物品评……而这陋习,竟源自那般……不堪的源头,被一群无耻文人鼓吹成‘美’!这世道,有时候真是……荒唐得让人作呕!”
我没有立刻说话。胃里虽然不适,但心中那股寒意与决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坚硬。
弘历的调查,撕开了缠足“雅致”表象下,最血腥、最肮脏、最荒谬的起源与本质。它不是什么“传统文化”,不是什么“审美偏好”,而是始于最底层的剥削与禁锢,经由文人无耻的扭曲与鼓吹,最终演变成套在整个民族半数人口身上的、绵延数百年的残酷刑具与审美枷锁。
“你查得很好,弘历。” 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平静,“看到了根源,看到了传播的链条,也看到了其本质的荒谬与残忍。这比空谈‘礼教吃人’更具体,也更触目惊心。”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间清冷的空气涌入,驱散阁内那令人窒息的无形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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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圆明园的灯火在夜色中静谧地亮着,仿佛与这刚刚揭露的丑陋历史毫无关联。
“知道它从哪里来,因何而起,被谁鼓吹,又如何扭曲了世人的认知,这很重要。” 我转过身,看着弘历,“这让你明白,你要反对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统’,而是一套具体的、由利益、变态的癖好、盲目的跟风共同构筑起来的罪恶之网。这张网,用‘美’和‘风雅’做了伪装,欺骗了无数人,也戕害了无数人。”
弘历重重点头,眼中光芒灼灼:“儿臣明白了!要破这网,不能只说不疼不痒的‘不合礼’,得把这网的经纬线,一条条拆开给人看!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推崇的‘三寸金莲’,最初是为了防止妓女逃跑的镣铐!让他们品评的‘莲杯’,包着的是怎样肮脏恶心的缠脚布!让他们追求的‘风雅’,是建立在何等残忍与变态之上!”
“不错。” 我赞许道,“但此事急不得,也粗暴不得。涉及千百年积习,无数人的观念,甚至……许多女子自身也被这观念束缚,如同周宁海遇到的那个老太太。需要慢慢来,从律法上明确禁止,从教化上正本清源,从宫廷、从宗室、从你们这些有机会接触真相、明辨是非的皇阿哥开始,一点点去改变风气。”
我想了想,又道:“你今日查来的这些,可整理成一份条陈,不必过于渲染那些不堪细节,但要把这起源、传播、扭曲的过程说清楚。找个合适的时机,呈给你皇阿玛看看。他正在为‘腐儒歪理’生气,让他也看看,这‘歪理’能‘歪’到何等地步,其源头又是何等不堪。或许,能让他整顿的决心,更坚定些。”
“是!儿臣回去就写!” 弘历立刻应下,脸上充满了使命感。
这时,周宁海苍白着脸,用袖子擦着嘴,脚步虚浮地走了回来,在门口深深一揖:“奴才……奴才失仪,请娘娘、四阿哥恕罪。”
“无妨。” 我温声道,“下去歇着吧,喝点热水。今日听到的,记在心里便是。”
“嗻……谢娘娘体恤。” 周宁海又行了一礼,这才慢慢退下,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仿佛还未从那股强烈的恶心与震撼中恢复。
弘历也起身告退,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整理今日的见闻与激愤。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我一人。夜色深沉,繁星满天。
缠足的真相,以如此猛烈而丑陋的方式,撞入我们眼前。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历史中某些被文饰过的、极其阴暗的角落。也让我更加确信,雍正想要整顿的“歪风”,其根须之深、之腐,远超想象。
但既然已经看到了,就无法再装作看不见。弘历的探究,周宁海的本能反应,都说明这“恶心”与“不公”,是稍有良知之人便能感知的。
前路艰难,但方向,似乎又清晰了一分。不仅要反对“吃绝户”,也要正视“缠足”这类摧残身体的“美”。要从根源上,一点点剥去那些覆盖在苦难与不公之上的、名为“礼”、“雅”、“传统”的华丽外衣,露出其下血淋淋的真相。
而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忆苦”,真正的“思甜”之始。知道“苦”从何来,为何而苦,才有希望,去争取一个不必再受此“苦”的、真正甘美的未来。
55.见世面
养心殿西暖阁内,灯火通明。雍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间,朱笔不时勾画,眉宇间凝着惯常的沉肃与不耐。甄嬛垂首侍立在一旁,纤纤素手研着墨,动作轻巧,几乎无声。自那日从皇后处回来后,她便一直有些神思不属,研墨时也偶尔走神,唇角微抿,带着挥之不去的、苦苦思索的痕迹,与这勤政殿务实紧迫的气氛,隐隐有些格格不入。
雍正批完一本关于河工的急件,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侧的甄嬛。见她又是一副魂游天外、眉宇轻锁的模样,心头那点因政务繁杂而起的烦躁,便又掺进一丝不悦。他向来不喜后妃在他处理政务时心思浮动,更不喜那副自诩清高、仿佛总在思索什么人间至理、实则脱离实际的模样。想起皇后与弘历近日的作为,再看看眼前这人,对比之下,更觉碍眼。
“菀贵人,” 雍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甄嬛猛地回过神,手一抖,墨汁差点溅出砚台,“朕看你今日心神不宁,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这御前的墨,研得委屈你了?”
甄嬛心中一凛,忙敛衽屈膝:“臣妾不敢!能侍奉皇上笔墨,是臣妾的福分,岂敢委屈?只是……只是臣妾愚钝,近日思及皇后娘娘教诲,自觉从前许多事想得浅了,故而……故而有些出神,请皇上恕罪。” 她声音清越,认错倒也快,但那“思及教诲”、“想得浅了”云云,听在雍正耳中,仍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文人气十足的矫饰味道。
雍正瞥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淡淡道:“既如此,便专心些。御前行走,最忌心不在焉。”
“是,臣妾知错。” 甄嬛低声应了,重新提起精神,专注于手下那一池乌墨,不敢再有丝毫懈怠,但心中那团乱麻,却依旧理不出头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苏培盛刻意放轻、却又带着一丝急促的脚步声。他手里捧着一份奏折不像奏折、书信不像书信的厚实封套,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像是遇到了什么极难决断之事,在暖阁门口逡巡了一下,欲进又止。
雍正何等敏锐,头也未抬,便道:“苏培盛,在门外鬼鬼祟祟作甚?有事便进来说。”
苏培盛这才弓着身子进来,先利索地打了个千儿,起身后,双手捧着那封套,脸上那古怪神色更浓,嘴唇嚅嗫了几下,才小声道:“回皇上,是……是四阿哥遣人送来的。说……说是给皇上的条陈。”
“弘历的条陈?” 雍正这才抬起眼,有些意外。弘历虽常来请安问学,但正式递条陈还是头一遭。“既是条陈,直接呈上来便是,吞吞吐吐的做甚么?”
苏培盛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垂首研墨的甄嬛,又看向雍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二分的小心:“这个……四阿哥特意嘱咐了送东西的小太监,让务必转告皇上……说……说请皇上最好是在用完膳,并且……并且打算有段时辰不打算再进食的时候,再看。里头写的东西……四阿哥原话说,‘内容有些……反胃’。奴才……奴才怕搅了皇上兴致,也怕……”
“反胃?” 雍正眉头一挑,看着苏培盛那副如捧烙铁的模样,又想起弘历前几日调查缠足之事时那义愤填膺的样子,心中已隐约猜到了几分。他冷哼一声,“这小子,还跟他皇阿玛玩起神秘,打起埋伏来了?罢了,今日折子虽多,也不差他这一份。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能让朕‘反胃’?拿来!”
苏培盛见雍正神色不似玩笑,是真要看,不敢再拦,只得双手将那份封套高举过顶,呈到御案上,然后迅速退后两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那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雍正扯开封套,抽出里面厚厚一沓纸。是弘历的字迹,工整清晰,开头便写道:“儿臣弘历谨奏:为查缠足陋习源流本末,据实陈情,以正视听事……” 他快速浏览下去。
起初,神色尚算平静,只是眉头微蹙。看到“起自北宋”、“初行于妓院”、“老鸨防逃”等字句时,眼中已露出明显的厌恶与冷意。接着往下,“文人鼓吹”、“以丑为美”、“莲杯行酒”……雍正的脸色渐渐变了,拿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呼吸也粗重了些。当他看到那些关于“三寸金莲、四寸银莲、五寸铁莲”的“品评”细节,以及市井如何盲目效仿时,胃里猛地一阵翻搅,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唔……” 他闷哼一声,猛地将手中的纸张拍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大响。他另一只手捂住嘴,脸色瞬间有些发青,额角青筋隐现,显然是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暖阁内焚着的龙涎香,此刻似乎都混进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腐之气。
侍立一旁的甄嬛,原本只是余光瞥见皇上神色不对,心中好奇,又不敢直视御案。但雍正那猛地拍案和捂嘴的动作,还是让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眸,目光恰好扫过被雍正拍在案上、纸页散开的那份“条陈”。她眼神极好,虽只匆匆一瞥,但“莲杯”、“缠脚布”、“行酒”等字眼,以及弘历那毫不掩饰的、带着鄙夷与恶心的描述性文字,还是如针一般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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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帘。
“呕——” 甄嬛只觉得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头,她死死捂住嘴,别过脸去,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那等不堪入目、联想之下更觉污秽腌臅的描述,与她素日所读诗词歌赋、所慕“风雅”之事,简直有着云泥之别、霄壤之判!强烈的冲击与生理性的厌恶,让她瞬间失了仪态。
苏培盛早就料到会如此,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担忧地看着雍正。
雍正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那股恶心感压下去。他睁开眼,看到甄嬛那副花容失色、几乎要呕吐出来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其反应的不耐,也有一丝“早知如此”的漠然。他挥了挥手,声音因方才的冲击而有些沙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平淡:
“菀贵人,你也……遭罪了。此处无事,你先回去歇着吧。”
甄嬛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礼仪周全,勉强蹲身行了个礼,声音虚弱颤抖:“臣妾……臣妾告退。” 说罢,几乎是由着流朱搀扶,脚步虚浮、踉跄着退出了养心殿西暖阁,一出殿门,便忍不住扶住廊柱,干呕了几声,脸上血色尽褪。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雍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盯着御案上那沓纸,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其上记载的污秽与荒唐烧穿。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话来,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带着帝王的震怒与一种深切的荒谬感:“这缠足……原来竟是这等来历!真真是……够恶心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垂手肃立的苏培盛,眼中寒光凛冽,斩钉截铁:“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等始于污秽、兴于无耻、戕害女子数百年的陋习真相,必须得让天下人知道!不能再让这等腌臅之事,披着‘风雅’、‘传统’的皮,继续害人!”
苏培盛心头一凛,知道皇上这是动了真怒,也下了决心,连忙躬身应道:“嗻!奴才明白!”
雍正又看了一眼弘历那份条陈,强忍着不适,将其重新收好,沉声道:“去,传朕口谕,让皇后、四阿哥明日来见朕。还有……让礼部、都察院的人也递牌子候着。朕,要好好议一议这事。”
“嗻!”
夜色已深,养心殿的灯光却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也更加冷冽。一场由深宫之中悄然掀起的、关于缠足真相的风暴,终于,要刮到庙堂之上了。而甄嬛仓皇离去的背影,或许正预示着,这场风暴将要涤荡的,远不止是民间的陋习。
56.第一步
难得回一趟紫禁城,却是为了正事。南巡归来,雍正让我协理整顿内务、过问宫女太监规制诸事,其中便涉及一项——查考历年关于禁止缠足的明发谕旨、部议文书及执行情况。这差事微妙,既关乎“祖制”,更触及敏感的“满汉之别”与“风化”议题。养心殿的档案固然齐全,但有些陈年旧档、礼部与内务府往来的细碎文书,还是存放在专门的档案库里更妥帖。我便带着剪秋,先往西六宫后面的档库去。
春日午后的紫禁城,褪去了晨间的肃穆,添了几分慵懒。阳光穿过层层宫檐,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宫人们各司其职,悄无声息,只闻远处隐约的扫洒声与更鼓。我们主仆二人走得不算快,剪秋手中捧着几卷刚调出来的旧档抄本,我则边走边思忖着如何从这些故纸堆里,梳理出禁缠足法令何以屡禁不止的脉络。
刚转过一道宫墙,前面廊下便见两个人影踉跄而来。走在前头的,被一个宫女半搀半架着,脚步虚浮,身子微微发颤,正是甄嬛。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黏在颊边,一手还无意识地捂着心口,眉头紧蹙,嘴唇抿得发青,显然是极不舒服,强忍着什么。搀着她的流朱也是一脸焦急,只顾低头看路,差点没瞧见我们。
眼见她们主仆就要直直撞上来,我停下脚步,侧身让了让,同时提高声音,平静地提醒道:“菀贵人,走路记得看路。”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寂静的宫道上,足够清晰。
甄嬛浑身一颤,仿佛从梦魇中被惊醒,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我。她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又浮上一层窘迫的潮红,慌忙挣开流朱的搀扶,踉跄着就要下跪:“臣妾……臣妾失仪!冲撞了皇后娘娘,请娘娘恕罪!” 声音干涩发颤,气若游丝。
“起来吧,不必多礼。” 我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以及眼中残留的惊悸与恶心。这副模样,绝非寻常身体不适。“本宫看你从养心殿那边过来,脸色如此难看,可是在皇上跟前……发生了什么事?”
甄嬛被流朱扶稳,闻言,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压下又一阵翻涌的呕意,别过脸缓了缓,才转回来,目光低垂,不敢与我对视,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极力掩饰却掩饰不住的虚弱与后怕:
“回娘娘……是皇上让臣妾侍奉笔墨。臣妾……臣妾愚钝,没想到……没想到会看到四阿哥调查缠足那事的条陈……” 她说到“缠足”二字时,声音明显哽了一下,仿佛那两个字带着毒,“那内容……实在太过……太过恶心。臣妾……臣妾现在想起来还……” 她没说完,又捂住了嘴,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接上,“早知道……早知道出门前,就不该贪嘴吃那碟艾窝窝了……”
原来如此。弘历那份条陈,杀伤力果然不小。连甄嬛这样心高气傲、自诩见惯“风雅”的,都被其中揭露的缠足起源之污秽不堪冲击得如此失态。看来雍正让她“见世面”的目的,是达到了,只是这“世面”的真相,恐怕远非她所能承受。
看着她这副强忍恶心、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许复杂的喟叹。她信奉、追逐的那些“雅致”、“风流”,其内核竟是如此肮脏与残忍。这对她的世界观,恐怕是一次不小的颠覆。
“现在你该明白了,本宫为何说,有些‘礼教’、‘风雅’,信不得,也迷不得。”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包裹在锦绣诗词、才子佳人故事底下的,未必是真风流,也可能是腐肉与脓血。你以为的‘步步生莲’,拆开裹脚布,是断骨畸形的痛苦与文人狎客的变态癖好。这世间许多事,不能只看表面那层光鲜亮丽的皮。”
甄嬛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恶心未退,还是被我这些话刺痛。她没反驳,也无力反驳。
看她这副样子,今日怕是受惊不小。我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既然身子不适,就早些回去歇着,让太医瞧瞧,开些安神静气的方子。若心里实在堵得慌,难受,身边又没人说得上话……” 我瞥了一眼她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流朱,这丫头忠心,但见识有限,怕是开解不了她主子此刻的心结。
“可以让你宫里那个机灵的小太监——是叫小允子吧?让他给周宁海递个话。” 我淡淡道,“周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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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常在宫外走动,也见过些世情,或许能开解一二。或者……”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补充道:“我记得你以前,与惠嫔还算相熟。她如今在圆明园,但你若想找人说话,本宫可以让她得空时,回宫来看看你。你们年纪相仿,她又随本宫走过一趟,见过些民间真实光景,或许……能与你聊聊。”
提到沈眉庄,甄嬛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讶,有迟疑,或许还有一丝久违的、属于旧日情谊的微光。但很快,那光芒又黯了下去,她重新低下头,声音更低:“臣妾……多谢娘娘体恤。臣妾……臣妾知道了。”
“嗯,去吧。好生将养着。” 我没再多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甄嬛又行了一礼,这才由流朱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慢慢转身,朝着承乾宫的方向挪去。背影依旧单薄踉跄,但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沉静?抑或是茫然之后的疲惫?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主仆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剪秋轻声道:“娘娘,菀贵人她……看来是真被吓着了。”
“吓着也好。” 我收回目光,继续朝档案库走去,“总比一直蒙在那些虚妄的‘风雅’鼓里强。痛了,恶心了,才会去思考,才会去质疑。这第一步,她算是迈出去了,虽然是被推出去的。”
“那……您真要让惠嫔娘娘回宫来看她?” 剪秋问。
“看情况吧。” 我道,“若她自己能想通几分,愿意找人说说,让眉庄来开解开解,也是好事。若她还是执迷,或觉得难堪,那便罢了。路总要自己走,坎也得自己过。”
紫禁城的天空,依旧高远湛蓝。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一些人心里,悄然裂开了缝隙。比如甄嬛,比如看过弘历条陈的雍正,或许还有更多即将被触及真相的人。
而我要做的,就是继续沿着既定的路走下去,查清禁缠足法令的实效,思考如何才能真正革除陋习,如何让那些被“礼教”和“风雅”蒙蔽的眼睛,看到真实,看到苦难,也看到改变的可能。
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已经有人开始感觉到脚下的荆棘,并非想象中的玫瑰了。
57.责任
养心殿东暖阁里,雍正刚听完我关于查阅禁缠足旧档的简要回禀,正揉着眉心,神色间是惯有的沉郁与思虑。窗外暮色四合,将殿内煌煌的灯火衬得愈发孤亮。我将带来的几份关键抄本摘要呈上,等他翻阅的空隙,斟酌着开口:
“皇上,缠足陋习,源流污秽,危害深远,更扭曲人心。前有四阿哥查明其不堪本源,今有旧档可见朝廷虽屡禁而难绝。臣妾以为,欲除此弊,非仅靠一纸禁令,更需廓清迷障,正本清源,让世人,尤其是让这紫禁城里的、天下女子们,明白其害,知晓其丑,方能从心底厌弃之,抗拒之。”
雍正从奏报上抬起眼,目光锐利:“皇后有何具体想法?”
“臣妾想,借用一下坤宁宫。” 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而坚定,“坤宁宫乃中宫正殿,皇后寝宫,亦是内廷举行重大典礼、训导妃嫔宫女之所。臣妾打算,以此为凭,择期召开几次大会。不拘限于妃嫔,可召部分有品级的命妇、宫中资历深厚的嬷嬷、甚至从京畿挑选几位明事理的民间妇人代表入宫。大会的主题,便是公开探讨这缠足一事——其由来如何,其痛苦何在,其对女子身心之戕害,其对我大清倡导之天足、健全体魄风尚之背离。将四阿哥查来的、那些被文人笔墨美化掩饰的污秽真相,将刑部案卷中因缠足致残致病、乃至酿成悲剧的实例,将朝廷历年禁绝的谕旨与良苦用心,都摊开来讲,摆明了说。”
我顿了顿,观察着雍正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反而眼中流露出深思与考量,便继续道:“此举,意在‘破惑’、‘立信’。破除那些被歪曲的‘风雅’之惑,树立朝廷倡行天道自然、康健为本之信。先从宫闱内部、从能与皇家直接对话的阶层开始,形成风气,再由他们影响家族、乡里。或许,比单纯的法令申饬,更能深入人心。”
雍正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半晌,缓缓点头:“皇后此议,颇有些‘攻心为上’的意思。坤宁宫由你主持,名正言顺。将此事放到台面上,撕开那层遮羞布,让那些还抱着‘三寸金莲’当宝贝的糊涂人,都听听,都看看,到底是‘美’还是‘罪’!朕准了。具体如何操办,一应用度人手,你与内务府商议,报朕知晓即可。”
“臣妾遵旨。” 我心中一定,此事成了一半。
就在这时,暖阁门被轻轻叩响,苏培盛引着弘历进来了。弘历显然是听到了风声,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使命感与急切的神情。他向雍正和我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道:“皇阿玛,皇额娘!儿臣听闻皇额娘要在坤宁宫召开大会,研讨缠足陋习!儿臣……儿臣也想参加!儿臣查过那些,虽然想起来就……恶心,” 他皱了皱眉,强压下不适感,挺直脊背,“但正因为查过,更觉此等恶习,必须彻底铲除!儿臣愿将所查所知,尽数陈于会上,为皇额娘助阵,为我大清扫此污秽!”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中光芒灼灼。这份担当与血气,令人欣慰。然而……
我看着他那张尚显稚嫩、却已初具棱角的脸庞,心中念头飞转。缠足之事,固然要反,要禁。但弘历的舞台,不应该仅限于此。他是皇子,是未来,他需要接触的,是更广阔、更代表未来发展方向的领域。
“弘历,” 我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有此心,皇阿玛和皇额娘都很欣慰。为大清扫除陋习、搬开绊脚石,这是皇阿玛和皇额娘这一代人,必须去做、也正在做的事。就像……”
我略一沉吟,找到一个或许他能理解的比喻:“如今的大清,在某些方面,就像一个背负着沉重包袱、步履蹒跚的行路人。有些包袱,是千年积弊,比如这缠足,就像是给一半的行路人生生缠上的裹脚布,让她们痛苦,也让整个队伍走不快、走不稳。皇阿玛和皇额娘要做的,就是亲手,一点一点,松开这束缚了大清许久的‘裹脚布’,让所有人都能放开脚步,轻装前行。”
我看着他渐渐明亮起来的眼睛,话锋一转:“而你,弘历,你是大清的明天,是那个松开裹脚布之后,要带领大清奔跑、甚至飞翔的人。你的目光,不能只盯着脚下这些需要剔除的荆棘和石块,你更应该望向远方,望向能让大清真正强大起来的新道路、新学问。”
弘历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明日,” 我加重了语气,“牛顿爵士在圆明园的课程,就要正式开始了。这才是你现在最应该全心投入的地方。我们不求你立刻成为像牛顿爵士那样博学通天的大学问家,那不现实。但我们要你去听,去想,去学。学他那种观察苹果落地便追问‘为何’的探究精神,学他将纷繁现象归纳为简洁定律的思维方式,学他相信万物运行皆有其理、并可被认知计算的坚定信念。”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弘历,你要把这种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的求学风气,引入大清。让大清的学子,不止于背诵经义章句,更要敢于问‘为什么’,乐于探‘怎么样’,善于用‘数与理’去解析世界,改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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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这,才是你身为皇子,此刻最该肩负起的责任,也是皇阿玛和皇额娘对你最大的期望。明白吗?”
弘历浑身一震,眼中的急切与热血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明亮的觉悟。他重重点头,声音铿锵:“儿臣明白了!谢皇额娘教诲!儿臣定当专心向学,不负皇阿玛、皇额娘期望!这缠足大会,儿臣便不参加了,儿臣这就回去,好好准备明日的课程!”
雍正在一旁听着,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对我微微颔首,显然认同我对弘历的这番引导。
“去吧。” 我微笑颔首。
弘历再次行礼,转身退下,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稳与方向。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雍正继续批阅奏折,我则走到窗边,看着紫禁城沉入越来越深的夜色。坤宁宫的大会,是为“破旧”;圆明园的学堂,是为“立新”。这一破一立之间,或许便是这个古老帝国悄然转向的开始。
这时,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素笺,低声禀报道:“娘娘,承乾宫菀贵人遣人送来的信。”
我接过,展开。是甄嬛的字迹,比往日少了几分飘逸,多了些沉滞,但笔画清晰,显是认真写的。信不长,但意思明确:
“臣妾甄嬛谨启皇后娘娘妆次:前日养心殿惊悸失仪,蒙娘娘训诲体恤,归宫后思之再三,汗颜无地。缠足一事,始知皮相之下,尽是疮痍污秽,从前所慕所谓‘风雅’,实乃镜花水月,甚或包藏祸心。娘娘欲于坤宁宫召会明辨此弊,臣妾……臣妾亦想与会旁听。非为其他,但求能略尽绵薄,或可现身说法,警醒如臣妾昔日般执迷之人。望娘娘恩准。甄嬛顿首。”
信末,墨迹稍洇,似有迟疑,但最终落款坚定。
我轻轻折起信笺。甄嬛……她终究是想明白了,至少,是开始想了。从抵触、恶心,到愿意直面,甚至想参与改变。这份转变,或许比大会上任何慷慨陈词都更有说服力。
“剪秋,” 我吩咐道,“回复菀贵人,坤宁宫大会,准她列席。让她……好生准备,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
“是,娘娘。”
夜色完全笼罩了紫禁城。但我知道,有一些光,正在不同的角落,艰难而执着地亮起。有的在古老的殿宇中,试图照亮被遗忘的伤痛;有的在幽静的园林里,试图引入远方的星光;有的,则在曾经迷惘的心中,挣扎着燃起自省的火苗。
前路依然漫长,但执灯而行的人,似乎又多了一个。
58.大会(1)
坤宁宫正殿,往日庄严肃穆、用于祭祀和重大典礼的场所,今日被布置得有些不同。撤去了部分沉重的礼器和屏风,在宝座丹陛之下,整齐地摆放了数排梨花木圈椅,椅上铺设着石青色的团花锦垫。受邀的妃嫔、有品级的命妇、几位特许入宫的京畿诰命夫人、以及宫中几位掌事嬷嬷,已依照位次悄然落座。殿内焚着清心的檀香,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好奇、紧张、疑虑与隐隐期待的气息。
我端坐在正中凤座之上,身着石青色八团龙褂,头戴钿子,仪容端肃。剪秋与周宁海侍立两侧,一个负责记录要点,一个负责维持殿内茶水点心等一应琐事。沈眉庄坐在下首妃嫔首位,神色平静。甄嬛坐在稍后些的位置,低垂着眼帘,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唇色依旧有些发白,但坐姿笔直。
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
“今日召诸位至此,非为年节庆贺,亦非寻常训导。所为者,乃是我大清千万女子福祉,亦关乎国本民气之一桩积年痼疾——缠足陋习。”
话音一落,殿内气氛明显一凝。许多命妇脸上露出惊讶、不安,甚至一丝不以为然。缠足?在此等庄重之地,皇后亲自主持,大张旗鼓地谈论此事?
“本宫知道,此事敏感,亦有许多陈腐之见,根深蒂固。” 我继续道,语气平稳而有力,“然,陋习之所以为陋,便在于其戕害人身,扭曲人心,悖逆天理人情,更与我朝崇尚骑射、康健强国之祖训背道而驰!今日之会,便是要撕开那层所谓‘风雅’、‘传统’的遮羞布,让大家看看,这缠足之下,究竟是何等痛楚,何等荒谬,又是如何一步步侵蚀我大清子民之根基!”
我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既是探讨,便要畅所欲言。本宫在此立下规矩:今日殿中,不论尊卑,皆可发言。但需谨记三条:一,发言前,举手示意,未经准许,不得擅自开口;二,他人发言时,不准插嘴打断,需静心聆听;三,不准辱骂,不准人身攻击,就事论事,以理服人。谁若违反,莫怪本宫不顾情面,请出殿去。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谨遵娘娘懿旨!” 殿内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参差不齐,但无人敢有异议。这前所未有的“会议规则”,让许多人眼中闪过一丝新奇与忐忑。
沉默了片刻。许多人的目光在那些可能率先发言的“靶子”——比如几位汉军旗出身的妃嫔或命妇——身上逡巡。然而,最先举起手的,却是一位坐在靠后位置的、穿着镶蓝旗旗装、约莫四十许的妇人。她面容端正,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清亮,并无太多局促。
“准。” 我颔首示意。
那妇人起身,先向我和众妃嫔方向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旗人女子特有的爽利劲儿。她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京片子口音:
“奴才镶蓝旗瓜尔佳氏,给皇后娘娘、各位主子请安。今日既蒙娘娘恩典,许畅所欲言,奴才便斗胆,说说心里话。”
她挺直了腰板,目光坦然:“奴才自小,就见奴才阿玛对‘缠足’这事儿,打心眼里不爽利。康熙爷当年下旨严申缠足之禁,奴才阿玛是举双手赞成的,常说皇上圣明。奴才小时候不懂,问阿玛为啥。阿玛说,这话,是奴才的玛法——他老人家是跟着老祖宗从龙入关的老兵——亲口告诉他的。”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回忆与崇敬之色:“玛法说,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见过太多。汉人里头,富庶地方的大户人家,女子多缠足,一个个弱不禁风。可这些地方,抵抗往往最弱,城墙虽高,人心却不齐,一触即溃。反倒是一些穷乡僻壤,山沟沟里的村落,那里的妇人大多不缠足,能下地,能挑担,身体结实。打起仗来,男人守城,妇人孩童也能运送石块、修补工事,甚至有的妇人急了,拿起锄头扁担也能跟人拼命,抵抗得那叫一个顽强!”
她的话,将缠足与国力、民气直接挂钩,角度新颖而尖锐,殿内许多人,尤其是满蒙出身的,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露出深思之色。
“玛法当时就琢磨,这是为啥?” 瓜尔佳氏继续道,语气愈发沉稳有力,“后来他想明白了。缠足则体弱,这是明摆着的。一个家里,母亲体弱,怀胎十月就艰难,生下的孩子能有多壮实?就算生下来,母亲没力气,奶水不足,孩子也容易营养不良,身子骨打小就亏了。这还不算,父母得以身作则,母亲整天病恹恹、走几步路就喘,如何教导儿子要强身健体、尚武报国?反观那些不缠足的贫家妇人,自个儿身体好,生养的孩子也皮实,母亲能干,言传身教,养出的儿子自然也有把子力气,有股子韧劲儿。玛法常说,这天下,归根结底是人的天下。人强,则国强;人弱,则国危。”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回我身上,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旗人特有的、对“大清”整体的认同与关切:“现如今,不管满汉,都是大清的子民。若我大清境内,还任由这等让女子自残身体、导致子孙体弱的歪风邪气蔓延,长此以往,我大清子民的整体筋骨气血,便会一代弱于一代!今日太平无事,尚可苟安。可诸位想想,万一将来边疆不宁,或有贼寇侵扰,我大清还能有多少身强体健、可堪一战的御敌之兵?靠那些从小看着缠足母亲、听着‘女子以弱为美’长大的男丁吗?”
她的话,如同重锤,敲在许多人心上。从“人强则国强”的朴素道理,引申到国防安危,将缠足之害提升到了国本存续的高度。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清亮的声音在回荡。许多命妇脸上露出了震动之色,显然从未从这个角度深思过。
瓜尔佳氏说完,再次行礼,坐了回去,姿态不卑不亢。
殿内沉默持续了数息。然后,我看见坐在后排的甄嬛,缓缓地、有些迟疑地举起了手。她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菀贵人,请讲。” 我道。
甄嬛站起身,先向我和发言的瓜尔佳氏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那位旗人妇人,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却努力保持着清晰:“瓜尔佳夫人所言,振聋发聩,令人深思。我……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夫人。”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对方:“夫人方才所言,多是从国、从家、从子孙后代的角度,论及缠足之害。那……在夫人看来,对于那些已经缠了足的女子,那些正在承受这痛苦,甚至可能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女子,您……又是怎样看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私人。它跳出了宏观论述,直指个体的处境与情感。殿内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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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都集中在了瓜尔佳氏身上。
瓜尔佳氏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她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回菀贵人的话。奴才……奴才对她们,心情很复杂。说实话,有同情,但也……也有点鄙视。”
“鄙视”二字一出,殿内微微骚动。甄嬛也蹙起了眉。
“奴才鄙视的,不是她们这个人,” 瓜尔佳氏连忙解释,语气诚恳,“奴才鄙视的,是这种让自己变得虚弱、并且可能将虚弱传给下一代而不自知的状态。作为一个女子,身为母亲,或是未来的母亲,让自己的身体受损到走路都困难,如何能很好地孕育、抚养健康的后代?甚至……很多缠足妇人,因为骨盆变形、身体孱弱,在生产时极易难产,白白丢了性命!自己受害而不自知,甚至还要将这‘害’传给女儿,这难道……不值得警醒,不值得……让人心生排斥么?”
她顿了顿,眼中的“鄙视”化为了更深沉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同情。深深的同情。奴才在街市上,见过不少缠足的妇人。年纪轻轻的,走一段不长的巷子,就得扶着墙,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买个菜,提点稍微重些的东西,就摇摇晃晃,看着都让人揪心。她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本该和我们一样,能跑能跳,能去看更远的风景,能做更多想做的事。可就因为那几条裹脚布,她们的一生,被禁锢在方寸之地,伴随着无休止的疼痛和不便。她们是受害者,最直接的受害者。想到这个,奴才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她最后的话,带着旗人女子特有的直率与一种朴素的悲悯。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一种“同为女子,何以至此”的不解与叹息。
甄嬛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回来。她看着瓜尔佳氏,良久,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了。多谢夫人解惑。” 然后,她缓缓坐了回去,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垂手侍立在殿角、负责添茶倒水的周宁海,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瓜尔佳氏,又迅速低下头去,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瞬间漫上了浓重的水汽。他想起了那个昏暗胡同里,背着沉重包袱、步履蹒跚、汗流浃背的小脚老太太,想起了她说的“疼,咋不疼”,想起了她那句“羡慕你们旗人姑娘,天足,走路稳当”……
皇后的规矩,不准插话。他死死咬着牙,将喉头的酸涩与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奴才见过!奴才帮过那样的老太太!” 狠狠咽了回去。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借着擦拭本就光洁的桌面,掩去瞬间通红的眼眶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殿内,因瓜尔佳氏坦率而深刻的发言,以及甄嬛那个触及个体命运的问题,陷入了一种更加凝重的沉默。但空气中涌动的,不再是单纯的疑虑或抵触,而是一种开始被触动的思考,一种对熟悉事物重新审视的波澜。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但一个好的、真实的、能引发共鸣的开始,远比千百句空洞的说教,更有力量。
“下一位。” 我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也预示着,这场关于“裹脚布”与“强国本”的探讨,还将继续深入下去。
59.大会(2)
瓜尔佳氏一番从家国根基、子孙体质角度剖析缠足之害的言论,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坤宁宫大殿内激起了持久而深沉的涟漪。许多命妇脸上的不以为然已被凝重取代,交头接耳的低声议论也多了几分实质内容。甄嬛那个关于“如何看待缠足女子个体”的问题,又将这宏大的议题拉回了具体而微的人间苦难,让不少人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思绪翻涌、消化未尽的当口,我看见侍立在我身侧的剪秋,稳稳地举起了手。她今日穿着从五品女官的正式礼服,神色是惯有的沉静,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准备揭破某种肮脏秘密的决然光芒。
“剪秋,你有话要说?” 我颔首示意。
剪秋先向我及在场众人行了礼,然后并未立刻开口,而是转头,对侍立在殿角、眼眶仍有些发红的周宁海做了个极轻微的手势。周宁海与她共事多年,极有默契,见状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脸上也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凝重。他迅速无声地退到殿后,片刻后,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不小的竹筐进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用厚实油纸叠成的简易呕吐袋。
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周宁海和两个小太监动作麻利且安静地,给殿内每一位与会者——包括我自己、所有妃嫔命妇乃至记录的书吏——手边,都放上了一个这样的纸袋。
“这是……” 有年长的命妇忍不住低声疑惑。
剪秋这才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叙述事实的冷静,却莫名让人感到寒意:“诸位主子、夫人,奴才接下来要说的,是奴才与惠嫔娘娘前些日子,详查史籍,并请教了翰林院、国史馆诸位大人后,梳理出的缠足陋习真正起源。其中涉及之事,颇为……不堪。为防有主子身体不适,故先行预备此物。若有需要,不必强忍,取用即可。”
她这番话,配合着人手一个的呕吐袋,瞬间将殿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推向了某种一触即发的紧张与不安。许多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或悄悄按了按胃部。
剪秋不再耽搁,开始陈述,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
“据查考,在宋朝以前,我华夏之地,基本无人缠足。女子皆天足,劳作、行走,与男子无异。此恶习之兴,确如四阿哥所查,源自北宋。而最初施行此酷刑之地,并非高门大户,而是妓院。”
“妓院”二字,再次被如此直白地抛在这代表天下女子典范的坤宁宫正殿,许多命妇脸上已露出明显的嫌恶与惊骇。
“那些老鸨子,买来幼女,教其琴棋书画,投入不菲。然妓女非囚徒,总有不堪凌辱、或心生去意、意图逃跑者。老鸨为保其‘投资’不打水漂,便想出了这损招——缠足。正如方才瓜尔佳夫人所言,一双脚被生生缠折,莫说逃跑,便是走一条短短的巷子,也得扶着墙,步履蹒跚,大汗淋漓,如何能跑得快、跑得远?此法,实为禁锢人身、防范逃跑的酷刑。”
她的描述,与瓜尔佳氏所言民间见闻相互印证,让“缠足即刑具”的概念更加具体而恐怖。
“然而,可悲可叹之处在于,” 剪秋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深深的讥讽与寒意,“这般始于污秽之地的酷刑,竟被一帮所谓的‘风流才子’、‘文人墨客’瞧见了。他们见那些妓女因缠足而行走摇摇晃晃,弱不禁风,又因被老鸨逼迫学了些琴棋书画的皮毛,便觉得此等女子‘会琴棋书画是大雅,会这些的也不会多低俗’,进而将这与‘雅’毫不相干的痛苦步态,也附会为‘大雅’!于是,提笔泼墨,写下了无数诗词歌赋,鼓吹这缠足为‘风雅之事’、‘女子之美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可能读过几句“咏莲”诗词的命妇,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调,投下更惊人的炸雷:
“更有甚者,一些恶俗文人,嗜痂成癖,竟将缠足妓女的绣鞋、乃至裹脚布解下,包裹酒杯用以喝酒,还美其名曰‘品莲韵’、‘挹余香’!将此等污秽不堪、令人作呕之举,也标榜为‘风雅极致’!”
“呕——!”
话音未落,殿内已接连响起数声压抑不住的干呕!几位年纪较轻、或素来爱洁的命妇,已然脸色发青,猛地抓过手边的呕吐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耸动。便是那些年长持重的,也个个面色惨白,以袖掩鼻,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恶心。沈眉庄早已别过脸去,紧紧攥着扶手。甄嬛更是浑身剧颤,死死咬着下唇,指节捏得发白,方才瓜尔佳氏的话已让她不适,此刻这血淋淋、污秽至极的细节,更是冲击得她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周宁海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微微抖动。他想起弘历阿哥描述时的愤怒,想起自己当时的反应,此刻听剪秋姑姑平静道来,那恶心感竟再次翻涌。
剪秋对殿内的反应恍若未睹,只等那阵轻微的骚动平息些,才继续用那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语气总结:
“于是,在这帮无耻文人的鼓吹、扭曲、美化之下,缠足这始于妓院、用于禁锢的酷刑,便与‘琴棋书画’这等雅事攀扯上了关系。在‘缠足者亦会琴棋书画’的伪装下,这摧残肢体的恶习,竟被包装成了‘风雅’的象征!市井小民,多不识字,见读书识字的‘先生’、‘文曲星’们都如此说,如此追捧,便盲从效仿,以为这才是‘美’,才是‘体面’。这恶劣风气,便是如此,从最肮脏的泥沼里泛起,披上华丽的外衣,毒害了数百年,无数女子!”
她说完,肃然一礼,退回我身侧站定。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偶尔难以抑制的、对着呕吐袋的低声干呕。
这真相,太过赤裸,太过丑恶,彻底撕碎了“三寸金莲”、“风雅”最后一块遮羞布。许多人此刻心中,恐怕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恶心,以及对那数百年来被这谎言戕害的女子的无边悲悯,还有对那始作俑者的滔天愤怒。
良久,坐在前排一位穿着诰命服色、面容端肃的中年妇人,强忍着不适,先向我举手示意。我认得她,是顺天府尹的夫人,娘家姓富察。
“富察夫人,请讲。” 我道,声音也有些发干。
富察夫人脸色依旧不好看,但她努力坐直身体,先向我行礼,然后目光看向殿内负责记录的几位书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却条理清晰:“皇后娘娘,诸位。听了剪秋姑姑所言,妾身……妾身除了恶心,更是愤怒!这等污秽之事,竟成风气,遗毒至今!妾身愚见,若要根除缠足此等恶习,必要斩断其滋生之源!”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妾身恳请,能否在此番大会决议之中,加上一条——请朝廷明令,严厉禁娼!”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禁娼?这话题比缠足更敏感,牵扯更广。
富察夫人不顾众人反应,继续陈词,语气激动:“不瞒娘娘与诸位,我家老爷任职顺天府,那八大胡同是何处,想必在座也有耳闻!那里是藏污纳垢之首!每年因争风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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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良为娼、拐卖人口、乃至凶杀盗窃,不知生出多少事端!顺天府上下,为给那里擦屁股,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多少本可用于修桥铺路、整顿市容、安抚民生的精力,全耗在了这等腌臜事上!若能一举禁绝此业,顺天府便能腾出手来,好好建设这北京城,治理好京畿治安,让百姓安居,这才是正经!”
她的话,从实际政务角度,提出了一个关联性极强的建议。缠足源于妓院,要禁缠足,似乎确实该从源头着手。
“富察夫人所言,颇有见地。” 我缓缓开口,肯定了其思路,“男耕女织,自食其力,乃是我华夏千百年之老传统,亦是正道。劳动所获,钱是干净钱,心是安稳心。卖身求财,不止是自轻自贱,更是扰乱人伦,败坏风气,衍生无数罪恶。禁绝此业,于净化风俗、稳固治安、乃至从根源上杜绝如缠足此类畸变审美之滋生,确有必要。此项提议,可加入大会后续条陈,详加议处。”
得到我的肯定,富察夫人脸上露出一丝激动,连忙谢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脸色苍白的甄嬛,再次缓缓举起了手。她的眼神,比之前多了几分清明的决断,少了些彷徨惊悸。
“菀贵人?” 我示意她发言。
甄嬛站起身,先向我和富察夫人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清晰坚定:“皇后娘娘,富察夫人。方才夫人提议禁娼,臣妾深以为然。臣妾……臣妾的父亲,现任大理寺少卿。大理寺掌刑狱重案,历年所经案件中,因娼妓之事引发的命案、拐卖、逼良、财产纠纷乃至官吏贪墨,想必不在少数。臣妾愿修书一封,恳请父亲协助,调阅相关已结案件的简要卷宗(剔除机密细节),将其中危害梳理成文。”
她目光看向富察夫人,语气诚恳:“若夫人与府尹大人不弃,臣妾愿将所得资料,与夫人及府尹大人联名,共同草拟这份禁娼条陈,呈递御前。或许,以实际案例佐证,更能让朝廷诸公看清此业祸害之烈,下定禁绝之决心。”
甄嬛的转变与提议,让殿内许多人侧目。她从最初的震惊恶心,到提问反思,再到此刻主动利用家族资源参与实务,甚至提出“联名上陈”,这步子迈得不可谓不大。富察夫人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赞赏与接纳之色,连忙道:“菀贵人肯援手,那是再好不过!妾身代我家老爷,先谢过贵人了!”
我看着甄嬛,她脸上虽无血色,但眼神坚定。或许,这场大会,这场关于缠足真相的残酷揭露,真正触动的,不止是她的胃,更是她那颗曾经耽于虚妄“风雅”的心。让她开始尝试,用更务实、更实际的方式,去面对和改变这个世界的丑陋。
“甚好。” 我点头,“菀贵人既有此心,便与富察夫人、顺天府尹细细商议。所需案卷,可让你父亲酌情提供非密部分。联名条陈,务求数据详实,论据有力。”
“臣妾遵旨。” 甄嬛郑重应下,坐了回去,背脊挺得笔直。
殿内的气氛,已然从最初的震惊、恶心、愤怒,悄然转向了一种更富建设性的、商讨具体对策的凝重与积极。缠足的遮羞布被彻底撕下,连带其滋生的污泥也被翻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清理这污泥,并防止其再次淤积。
我知道,这场坤宁宫大会,已经成功了一半。它不仅仅是在反对缠足,更是在唤醒一群有影响力的女性,开始思考如何参与改变不公的规则,清除社会的毒瘤。而这,或许比一纸禁令,力量更为深远。
60.朝廷
坤宁宫大会的记录,连同那份初步形成的、附有瓜尔佳氏观点、剪秋查证的污秽起源、富察夫人禁娼提议以及甄嬛愿意协助提供案卷线索的纪要,被我用最工整的楷书誊抄整理,封入黄绫奏匣,递到了养心殿雍正的手中。
我站在下首,看着他接过奏匣,打开,取出厚厚一沓纸页,就着御案上明亮的宫灯,一页页翻看。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只是眉宇间惯有的沉肃。看到瓜尔佳氏那番“缠足弱民、动摇国本”的论述时,他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剪秋所陈述的、关于缠足起源自妓院,以及那些文人“莲杯行酒”等不堪细节时,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下颌线绷得死紧,拿着纸张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仿佛要将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烙进眼底。暖阁内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他翻动纸页的沙沙轻响。苏培盛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终于,雍正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份记录轻轻放在御案上,然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唯有那紧抿的唇角,泄露着一丝压抑的雷霆之怒。
“苏培盛。”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奴才在。”
“去,召张廷玉、鄂尔泰、图里琛,即刻来见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让隆科多也来一趟。” 隆科多时任步军统领,掌管京师治安,禁娼之事,绕不开他。
“嗻!” 苏培盛领命,疾步退下传旨。
我知道,这份大会记录,尤其是其中关于缠足起源的赤裸揭露,以及顺天府夫人提出的“禁娼斩根”之议,真正触动了雍正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国本、军力、吏治、风化,无一不是他日夜忧思的紧要处。
约莫两刻钟后,张廷玉、鄂尔泰、图里琛、隆科多四位重臣先后抵达。张廷玉沉稳持重,鄂尔泰干练务实,图里琛是雍正心腹武将,掌管京师八旗劲旅,隆科多则执掌京师步军,负责治安巡防。四人行礼后,雍正示意他们落座,随即将那份坤宁宫大会的记录递了过去。
“你们都看看。这是皇后主持内廷诰命、妃嫔,议及缠足陋习及其根源的纪要。” 雍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四人轮流翻阅,暖阁内的气氛随着他们阅读的深入而愈发凝重。张廷玉看得最细,花白眉毛时而紧蹙时而扬起;鄂尔泰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图里琛则是越看脸色越黑,拳头无意识握紧;隆科多飞快浏览,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张廷玉最先看完,将记录轻轻放回御案,抚须沉吟片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审慎与周全:“皇上,皇后娘娘此番主持内廷会议,洞见深远。尤其这禁娼之议,老臣以为,切中肯綮,势在必行。此议不单单是挖了缠足陋习的孽根,更有另一层深意。” 他抬眼看了看雍正,继续道,“太医院温实初院判家,在京中开有医馆,老臣偶有耳闻,其医馆收治患‘杨梅大疮’(梅毒)者不在少数。温院判曾私下言及,细究病源,十之八九,皆曾流连八大胡同等处。而八大胡同内,不论所谓高雅书寓,还是暗门娼寮,女子罹患此恶疾者,恐非少数。民间医馆对此亦多有抱怨,此疾缠绵难愈,耗人钱财,损人健康,更易传染家小,实为一大公害。若能从源头上禁绝此业,于公共卫生、百姓福祉,亦是莫大功德。”
图里琛紧接着道,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直率:“张相所言极是!京师重地,八旗驻防与绿营兵马,在奴才眼皮子底下,军纪尚算严明,奴才看得紧,严禁官兵涉足那些腌臜地方。但……” 他话锋一转,面色沉重,“江宁那边,驻防将军已有密报呈递。言道,八旗子弟因约束尚严,暂且无人敢明目张胆去那秦淮河上‘潇洒’,然绿营兵丁,沾染此风者已非个别!长此以往,军纪废弛,兵无斗志,身体亦被那恶疾掏空,真要动起刀兵来……哼!怕是要应了那瓜尔佳夫人所言——无御敌之兵!此风绝不可长,必须厉禁!”
鄂尔泰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方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张相、图将军所言,皆是从国家大政、军纪民生角度立论,老臣深以为然。顺天府因八大胡同滋生的各类案件,大理寺经手的全国因娼妓引发的命案、拐卖、诈欺等卷宗,老臣亦有所耳闻,触目惊心。然,” 他话锋一转,看向雍正,又瞥了我一眼,目光冷静,“老臣尚有一虑。雷霆手段禁绝此业,固然痛快。然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日后如何生存?她们之中,多有自幼被卖,不通世务,更无一技之长者。缠足陋习,已断其大半凭劳力谋生之路。其所调教的‘琴棋书画’,说来好听,实则不过是侍候人的玩意儿,于正经生计并无大用。若朝廷只管‘禁’,不管‘活’,将其驱赶出火坑,却又推入另一个绝境,恐怕……非但无益,反生民变,更损朝廷仁德。”
鄂尔泰不愧是老成谋国之臣,一眼看到了政策推行中最现实、也最人道的难题——安置。殿内一时沉默。张廷玉捻须点头,图里琛皱眉思索,隆科多也露出凝重之色。
雍正的目光也投向了我,带着征询。他知道,这个问题,或许内廷出身的皇后,能有不同的视角。
我迎上他的目光,又看向鄂尔泰,缓缓开口:“鄂中堂所虑,实乃仁者之心,亦是老成持重之言。只‘禁’不‘养’,确非良策,恐生新患。不过,给她们一条活路,也并非全无办法。”
我顿了顿,整理思绪:“缠足女子,行走不便,重体力活计自然难以承担。但手上功夫,却未必逊色。譬如绣花,此乃精细活计,无需多走动,正可扬长避短。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扇套、衣缘,其价值远比未绣花者高出数倍不止。再如纺线、织布,亦多是坐姿操作,对足部要求不高。宫中针线局、织造坊,乃至民间绣庄、布坊,对此类手艺娴熟的女工,需求并不少。”
我的声音清晰,条理分明:“朝廷或可仿照设立‘养济院’之例,于京师及各大城镇,专设几处大院落,集中安置这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聘请技艺精湛的绣娘、织工为师傅,教她们绣花、纺线、织布等谋生手艺。一应饮食起居,可由官府暂时支应,待其学成,便可凭手艺接活,自食其力。所出绣品、布匹,既可内销,品质上乘者亦可考虑外销。如此,她们凭手艺、凭劳动生活,所得银钱干干净净,心中亦能踏实安稳。总好过在烟花之地,强颜欢笑,朝不保夕,还染上一身病痛。鄂中堂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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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法可行否?”
鄂尔泰听罢,眼中精光闪动,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座椅扶手,陷入沉思。半晌,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之色:“皇后娘娘思虑周详!此法……确乎可行!以工代赈,授人以渔。既给了活路,又保全了体面,更能将原本消耗于脂粉烟花之地的劳力,转化为有用之工。只要选址得当,管理严格,师傅可靠,销路通畅,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一方善政,甚至可为天下垂范。老臣附议!”
张廷玉亦捻须道:“娘娘此议,仁政也,亦为实政。于朝堂,可绝淫风,清吏治,强兵备;于黎庶,可活人命,正风化,增物产。若能妥善施行,实为两全之策。”
图里琛也瓮声瓮气道:“若这些女子能有正经活路,谁愿沦落风尘?末将也觉此计大善!至少军中那些混账,少了去处,也少了染病的由头!”
雍正一直静静听着,此刻见几位重臣皆表赞同,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利光芒。他看向我,微微颔首:“皇后确是深思熟虑。不仅看到了弊病,更想到了善后。禁娼以清源,授艺以安生,双管齐下,方为长久之计。”
他随即转向图里琛和隆科多,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然,此等积弊,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图里琛!”
“奴才在!”
“着你丰台大营,并京师八旗各旗营,严密整备,听候调遣!禁绝令下,若有冥顽不灵、敢于抗命、聚众滋事者,无需多言,即刻弹压!首要目标,便是那藏污纳垢的八大胡同!务必一举荡平,不留后患!”
“嗻!奴才遵旨!丰台大营,时刻准备着!” 图里琛抱拳领命,声若洪钟。
“隆科多!”
“奴才在!”
“步军统领衙门,协同顺天府,于禁令颁布前后,加强京师各处巡查,严防地痞流氓、不法胥吏趁火打劫,或暗中串联反抗。凡有异动,立刻锁拿,从严究办!”
“嗻!奴才明白!”
雍正的目光最后扫过张廷玉与鄂尔泰:“张廷玉,鄂尔泰。”
“臣在。”
“禁娼、授艺、安置诸般细则,由你二人牵头,会同内务府、户部、工部、顺天府,详加议定章程。务求周密,兼顾人情法理。尤其是授艺工坊的选址、师傅遴选、物料来源、成品销路、日常管理等,需拟出切实可行的条陈,尽快报朕御览。”
“臣等领旨!” 张廷玉与鄂尔泰肃然应道。
一场始于坤宁宫内廷女子对缠足痛苦的揭露与反思,最终在养心殿,演变成一场关乎国策、军纪、民生、风化的高层决策。缠足与娼妓,这两颗寄生在帝国躯体上的毒瘤,终于被摆上了手术台。而我提出的“授艺安置”之策,则为这场可能血腥的手术,提供了必要的麻醉与缝合。
我知道,前路必然坎坷。利益盘根错节,执行千头万绪。但至少,方向已经指明,刀锋已经亮出。丰台大营的兵马,已为这场革新,准备好了最强硬的后盾。
夜色中的紫禁城,静默而森严。但我知道,一场风暴,即将以这里为中心,席卷向那座被称为“八大胡同”的温柔乡,并最终,波及这个庞大帝国的无数角落。而我,将亲眼见证,并参与推动这一切。
61.震怒
刚在景仁宫偏殿处理完一摞关于今夏后宫用度削减、份例调整的琐碎章程,批阅了内务府报上来几处宫苑需要修补漏雨的请款单子,又顺手在安陵容递上来的、关于接收安置被解救女子的条陈上,用朱笔批了个清晰有力的“可”字。她提议让那些女子做些手上活计,比如坐着推小石磨研磨香料墨粉,或是用模具给香丸压制花纹,都是些无需多走动、却能创造价值的细致工作,与她那边的制香作坊正好对接,既能安置人手,又能增加产出,确实是个妥当的法子。刚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就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苏培盛压低了嗓音、却掩不住慌乱的劝阻:“皇上,您慢些……皇上息怒……”
帘栊被猛地掀起,带进一阵疾风。雍正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那双素日沉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身上的石青色常服袍下摆沾了些灰尘,似是匆匆走来,连苏培盛捧着的外氅都没来得及给他披上。
“简直是阿其那!是塞思黑!” 他几乎是低吼着,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愤怒与鄙夷,“混账东西!枉费天家血脉,竟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来!”
“阿其那”、“塞思黑”是满语中极为侮辱的词汇,意为“狗”、“猪”,非在盛怒至极时绝不会用于称呼皇子宗亲。我心下一凛,连忙起身迎上前:“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苏培盛,快给皇上上茶,要温的。” 我一边示意剪秋赶紧收拾散乱的案卷,一边扶着雍正到暖炕上坐下,温声问道:“皇上,究竟发生了何事?让您动如此大的肝火?可是……清理胭脂胡同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雍正重重一拳捶在炕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乱跳,他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些火气,但眼中的寒意却更甚:“皇后猜得不错!正是那胭脂胡同!顺天府与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马刚围了那腌臜地方,还没等细查,就发现里头水浑得很,牵扯的人、事盘根错节,远非几个老鸨龟公那么简单!顺天府尹是个谨慎的,见势头不对,立刻密折奏了上来!”
他接过苏培盛战战兢兢递上的温茶,看也不看,仰头灌了一大口,仿佛要浇灭心头的邪火,继续怒道:“朕接到密奏,便立刻让粘杆处的人暗中接手,详加查探!你猜怎么着?这一查不要紧,竟顺着那胭脂胡同背后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庇护关节,一路摸到了老八、老九 那里!”
“八爷?九爷?” 我心中一震。廉亲王允禩,贝子允禟,皆是先帝皇子,雍正的同父异母兄弟,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与雍正素有嫌隙,是“八爷党”的核心人物。他们竟然与胭脂胡同这等地方有牵连?
“正是这两个混账!” 雍正咬牙切齿,脸上满是痛心与暴怒交织的狰狞,“堂堂的廉亲王、贝子!吃着朝廷的俸禄,受着爱新觉罗的姓氏,不想着忠君报国,安抚百姓,竟在背后干这等残害大清子民、败坏朝廷纲纪、吸食民脂民膏的勾当!那胭脂胡同里多少逼良为娼、拐卖人口的罪孽?多少女子在他们或明或暗的纵容庇护下受尽凌辱?多少银钱流进了他们的私囊,用来结党营私,窥测神器?!这岂是阿其那、塞思黑能形容的?简直猪狗不如!岂有此理!”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抖:“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百姓死活?还有没有半点天潢贵胄的体面与良知?!为了那点黄白之物,为了那点见不得人的势力,竟将手伸到这等地方,与那些龟公鸨母、地痞恶霸同流合污!朕……朕真是羞于与这等衣冠禽兽为兄弟!”
我看着雍正因极度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知道他此次是动了真怒,也触及了心中最深的隐痛与忌讳——兄弟阋墙,宗室不肖,且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此事已非简单的风月弊案,而是直指皇权尊严、宗室体统、乃至雍正即位合法性的政治风暴。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为要。” 我再次劝慰,心中已飞快权衡,“那……胭脂胡同,如今清理得如何了?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可有进展?”
雍正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些,但语气依旧冰冷:“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得了朕的明旨,又有粘杆处提供的线索,正在联手清理。已查封了主要几家妓馆,抓获龟公、老鸨、打手数十人,老八府上的一个管家,也被顺藤摸瓜,锁拿到了顺天府大牢!此人怕是知道不少内情。朕已下令,大理寺、都察院、御史台,三法司会审,并会同户部、内务府,彻底清查老八、老九府上,尤其是他们名下那些不明不白的产业账目!朕倒要看看,他们这些年,到底靠着这些腌臜勾当,捞了多少黑心钱,又结了多少党羽!”
他眼中寒光一闪,补充道:“粘杆处的人也在暗中盯着,防止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是串供。这次,朕定要连根拔起,绝不姑息!”
原来如此。动作竟如此之快,已抓到了允禩的管家,并开始查账。这已不是整顿风月,而是拉开了清算“八爷党”经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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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的序幕,甚至可能成为政治清洗的导火索。雍正这是要借“禁娼”整顿风化、安置女子民生之名,行打击政敌、肃清朝纲之实。一石数鸟,狠辣果决。
“皇上圣明。如此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廓清玉宇。” 我顺着他的话道,心中却警醒,此事牵连甚广,必将引发朝野震动,后续风波恐怕不小。“只是……此事涉及亲王、贝子,恐非寻常案件。三法司会审,需得证据确凿,程序严谨,以免落人口实,反生事端。那管家是关键,其口供、以及查出的账目银钱往来,务必扎实。还有,那些被解救的女子,安置事宜也需加紧,让她们站出来,指认控诉,亦是活生生的证据,更能彰显皇上禁绝此业、体恤民生的决心。”
雍正闻言,看了我一眼,眼中怒意稍缓,点了点头:“皇后所虑周详。证据,朕会让粘杆处和三法司务必做实。安置女子之事,就交由皇后与内务府、安常在那边加紧办理。要让天下人看看,朕禁此恶业,并非与民争利,实乃救民于水火,正朝廷之风化!老八、老九若是识相,早早认罪伏法,朕或可念在兄弟情分,从轻发落。若还敢狡辩抵赖,甚至暗中阻挠……哼!”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凛冽的杀意,已弥漫在景仁宫偏殿温暖的空气里。
我知道,一场比清理胭脂胡同、禁绝缠足更大的风暴,已经随着那位管家被锁拿,随着对廉亲王府账目的清查,正式拉开了帷幕。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将是康熙末年夺嫡之争的延续,是雍正朝堂最高权力的又一次残酷洗牌。
我轻轻握住雍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皇上,无论如何,臣妾都会在您身边。眼下,还需以静制动,看牢证据,稳住朝局。切勿因怒伤身,反倒让那些小人得意。”
雍正反手握了握我的手,力道很重,仿佛要从这交握中汲取力量。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沉冷与锐利,只是那深处,依旧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朕知道。” 他沉声道,松开了手,站起身,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袍,“苏培盛,更衣,朕要去养心殿。张廷玉、鄂尔泰、图里琛他们,该等急了。”
“嗻!”
望着雍正挺直却更显孤峭的背影消失在帘外,我缓缓坐回椅中。窗外,春光依旧明媚,但紫禁城的天空,仿佛已隐隐凝聚起了肃杀的乌云。
胭脂胡同的火,终于烧向了它真正的主人。而这把火,最终会烧掉什么,又会照亮什么,此刻,无人能知。
62.控制
养心殿内的空气,因雍正那声“阿其那、塞思黑”的怒吼而紧绷如弦。几位重臣肃立,听着帝王毫不掩饰的震怒与对允禩、允禟的切齿痛恨。图里琛是武将,心思或许不如文臣缜密,但对危险和战场态势的直觉却最为敏锐。他浓眉紧锁,在雍正下令三法司会审、查抄账目之后,沉吟片刻,忽然抱拳开口,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与凝重:
“皇上,奴才斗胆,有一事禀奏。”
“讲。” 雍正余怒未消,语气冷硬。
“皇上,那被抓的廉亲王府管家,乃是此案最关键的人证,知晓内情必然不少。如今羁押在顺天府大牢……” 图里琛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顺天府大牢虽说也是朝廷监牢,但毕竟在城里,人员混杂,守卫虽严,却难保万全。老八、老九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若他们狗急跳墙,遣死士或买通狱卒,在审讯前将此人了结,或是设法串供翻案……证据链一旦断裂,后患无穷,反倒让他们有了狡辩脱罪之机!”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雍正:“奴才以为,此等要犯,关在顺天府,不稳妥。不若由奴才秘密将其转移至丰台大营看押。丰台大营乃京师禁旅驻扎之地,戒备森严,全是旗营子弟,外人难以渗透。在此审讯,既能确保人犯安全,防止灭口,也能隔绝内外消息,方便深挖!”
此言一出,张廷玉与鄂尔泰俱是神色一凛,随即露出深思之色。图里琛所虑,绝非杞人忧天。允禩、允禟在京城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顺天府衙役书吏中是否有人被其收买,谁也不敢保证。一旦关键人证在顺天府出个“意外”,此案必将陷入僵局,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雍正眼中寒光一闪,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风险。他略一沉吟,便即决断:“图里琛所虑甚是!就依你所奏,即刻办理!着粘杆处配合,秘密将人犯转移至丰台大营,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近!审讯之事,可由三法司选派绝对可靠、精通满汉文书的官员,前往丰台大营进行!”
“嗻!奴才这就去办!” 图里琛精神一振,领命道。
雍正又补充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诸人:“同时,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所有可用人手,全部投入,彻底控制八大胡同各个出入口、要道,许进不许出,逐一甄别盘查,勿使一人漏网,更防有人趁乱转移财物、销毁证据!”
“嗻!” 隆科多连忙应下。
“还有,” 雍正看向图里琛,语气森然,“调丰台大营精锐,以‘协助顺天府维持京城治安、防止歹人趁火打劫’为名,秘密开拔入城,暗中将廉亲王府、九贝子府给朕看死了!只围不攻,许出不许进!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这已是近乎兵围王府的态势了。
“奴才遵旨!定教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图里琛沉声应道,杀气隐现。
雍正沉吟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冷芒,对苏培盛吩咐道:“传朕口谕给粘杆处带队之人,待丰台大营兵马围定两府,可寻隙潜入,务必将老八、老九府中所有账册、私信、地契、银票往来凭证等关键簿籍,尽数秘密取出!动作要快,要隐秘!朕要看看,他们的金山银山,到底是怎么堆起来的!”
“嗻!” 苏培盛脸色发白,连忙记下。这已是明火执仗的抄家前奏了。
正说话间,张廷玉与鄂尔泰似乎也已匆匆安排好了各自负责的一摊事,联袂返回。张廷玉先禀道:“皇上,臣已紧急协调了京师各大医馆,并已行文太医院,从京畿周边州县,调拨了数十名精通疮疡、妇科、调理的可靠郎中前来。一应药物、隔离房舍均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接诊从八大胡同解救出的女子,为其诊治恶疾,调理身体。”
鄂尔泰接着道,语气沉稳中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皇上,臣已查验过,雕版印刷工坊那边,所有匠人、物料、雕版皆已齐备,随时可以开工。臣已命他们仿照当年刊印《贰臣传》之规制与效率,连夜赶制一份……嗯,暂且命名为《污秽录》的册子。首批雕版,便是摘录四阿哥所查缠足污秽起源、顺天府历年相关案件摘要、以及此次清理中获取的部分证词、账目疑点,务求证据确凿,文字犀利,揭露其祸国殃民、败坏纲常之本质。只待皇上一声令下,便可开印,首先在京师官员、士子、商贾中散发,以正视听,以慑奸邪!”
《贰臣传》是康熙亲自下令编纂、刊行天下,用以羞辱打击前明降臣、巩固自身正统的舆论利器。鄂尔泰此时提出仿印《污秽录》,显然是要将允禩、允禟与胭脂胡同的勾当,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从道德和舆论上彻底批臭、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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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后续的政治处理铺平道路。这一手,狠、准、稳!
雍正听完张廷玉与鄂尔泰的禀报,脸上那狂怒的赤红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然所取代。他缓缓站起身,目光逐一扫过眼前这几位他最倚重的臣子——掌握军权、心思缜密的图里琛,老成谋国、安排周详的张廷玉,干练果决、善抓要害的鄂尔泰,以及掌管京师治安、即将直面风暴的隆科多。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几张同样凝重而坚定的面孔。
“好。” 雍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仿佛金石交击,“该看的,看了;该想的,想了;该准备的,也准备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仿佛站在了风暴眼的正中心,玄色的袍袖无风自动。
“图里琛,去调你的兵,看住该看的人,押好看管的人犯。”
“张廷玉,去安排你的郎中,救该救的人。”
“鄂尔泰,去开动你的印刷坊,印该印的东西。”
“隆科多,带着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给朕把八大胡同,彻底翻过来,洗干净!”
他的目光最终,越过众人,仿佛穿透了养心殿的朱红宫墙,投向了夜色中那几座巍峨而阴森的王府,投向了那片藏污纳垢的温柔乡,也投向了更广阔而沉默的天下。
“开始吧。”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一场由后宫对“缠足”的审视而起,牵出风化之弊,又因风化之弊揭开经济黑幕,最终直指最高权力争斗的连环风暴,在这一刻,随着帝王冰冷而清晰的指令,轰然启动!军事控制、医疗救援、舆论造势、司法审讯、经济清查……多管齐下,步步为营,织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罗地网。
而我,站在雍正身侧稍后的位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改变。这不再仅仅是一场风俗改良或民生救助,而是一场残酷的政治清洗,是雍正稳固皇权、打击政敌的关键一战。那些被解救的女子,那些即将被公之于众的污秽真相,那些被查抄的账册,都将成为这场斗争中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夜还很长,风暴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执刀的手,已经稳稳握紧,而刀锋所指,再无回旋余地。
63.难得聪明
处理完前朝那些惊心动魄的部署,回到后宫,空气似乎都凝滞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妃嫔们想必都已听到了风声,至少是“清理胭脂胡同”、“牵扯甚大”之类的模糊传闻,一个个谨言慎行,连平日里最爱串门子说闲话的,也都缩在自己宫里,生怕被那无形的风暴边缘扫到。
我本想去看看安陵容那边接收安置女子的进度,刚走到御花园附近,隐约听见假山后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太高明的急切,是齐妃;另一个年轻些,语气惶惑,是三阿哥弘时。我下意识停下脚步,对身后的剪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去。
“……弘时,你跟额娘老实说,” 齐妃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少有的严肃,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你……你是不是想找你皇阿玛,替你八叔、九叔求情?想求你皇阿玛……给他们留条生路?”
弘时似乎被问住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回道:“额娘……八叔、九叔他们……平时对儿子是挺好的,给过不少新奇玩意儿,零花钱也给得大方……这、这出了事,儿子要是一句话不说,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混账话!” 齐妃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恼,更有一丝后怕,“这、这更不能说了!我的傻儿子!你皇阿玛现在正在气头上,你没听说吗?那胭脂胡同背后……有他们的事儿!那是能沾的吗?你皇阿玛是生气,可他……他不是那唐太宗李世民!他不会杀了他们的!最多……最多圈禁起来!可你要是这时候不知死活地凑上去求情,那你成什么了?跟你八叔九叔一伙的?你也想被圈进去?!”
她喘了口气,语气急促地追问:“那些钱,那些玩意儿,你都收哪儿了?还没花出去吧?要是没花,赶紧的,一分都别动,原封不动,找个机会,交给你皇阿玛去!那钱……那钱来得脏!沾了要倒霉的!听额娘的,准没错!”
听到这里,我心中微微一动。齐妃这人,平日看着糊涂,眼界窄,心思浅,遇事容易咋咋呼呼,但在这种涉及儿子生死、站队表态的关键时刻,她那点属于母亲保护幼崽的本能,和长期在宫里浸淫出的、对危险最基本的嗅觉,倒是难得地清明了一次。她知道不能求情,知道要撇清,甚至知道那些“好处”是烫手山芋。她倒也不是完全的……笨。
假山后,弘时似乎被齐妃这番连珠炮似的话砸懵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带着明显颤抖和慌乱的声音:“额、额娘……那、那现在咋办啊?我、我都收了……皇阿玛会不会觉得我……我……”
“现在知道怕了?” 齐妃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早干嘛去了!我就说你少跟他们……”
听到这里,我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我整了整衣袖,从假山另一侧缓步转出。剪秋紧跟在我身后。
“齐妃,三阿哥。” 我声音平静地开口。
假山后的母子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来。齐妃脸上血色尽褪,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皇、皇后娘娘!臣妾……臣妾和弘时就是、就是随便说说……” 弘时也吓得魂不附体,跟着跪下,头埋得低低的,肩膀抖得厉害。
“起来吧,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淡淡道,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随本宫来。”
我将他们带到附近一处临水的敞轩,让剪秋守在入口。轩内只剩我们三人。齐妃和弘时战战兢兢地站着,头都不敢抬。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弘时。这孩子,资质平平,胆子也小,在雍正面前向来拘谨,功课也常挨训。允禩、允禟想必是看中了他这点——不得宠,心思简单,容易被小恩小惠打动,又是皇子,身份特殊,或许能探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或是在关键时刻充当说客。
“弘时,” 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弘时猛地一哆嗦,“方才你和你额娘的话,本宫听到了一些。本宫现在只问你一句,你要老实回答,有一字虚言,本宫也保不住你。”
“皇、皇额娘请问,儿臣、儿臣一定实话实说!” 弘时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八叔、九叔,给你钱,给你玩意儿,”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是要你替他们做什么?刺探你皇阿玛的动向?还是传递什么消息?或者,在适当的时候,为他们说话?”
弘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要晕过去。齐妃在一旁,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发出声音。
“儿臣……儿臣……” 弘时磕磕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说!” 我加重了语气。
弘时“哇”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说:“八叔、九叔……是、是说过,让儿子……留、留心皇阿玛平时心情好不好,对什么事上心,见了哪些大臣……可、可是皇额娘您是知道的!儿子笨,平时很少能见到皇阿玛,见着了,也是皇阿玛考儿子功课……儿子、儿子答得磕磕巴巴,还、还老答错,生怕皇阿玛生气责罚,紧、紧张得什么都忘了……真的没、没干过这个!也、也不敢干啊!皇额娘明鉴!儿子对天发誓,要是干了这等事,让儿子出门被雷劈死,死了进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哭得涕泪横流,指天誓日,那恐惧不似作伪。齐妃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哭道:“娘娘,弘时胆子小,他、他不敢的……”
我静静地看着弘时,看了好一会儿。他眼神里的恐惧、懊悔、无助,都是真的。他或许收了钱,心里有过贪念,甚至可能有过那么一丝“帮叔叔说句话”的幼稚念头,但以他的胆量和能力,以及雍正对他一贯的严厉态度,他确实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去做细作。允禩允禟这次,怕是所托非人,白费了银钱。
“本宫信你,没撒谎。” 我缓缓道,语气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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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时和齐妃如蒙大赦,瘫软在地,连连叩头。
“但是,” 我话锋一转,“收了钱,动了念,就是错。你皇阿玛最恨兄弟阋墙,最恨结党营私,最恨窥测帝心。你如今牵扯其中,哪怕没做成事,也是大错特错。”
弘时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熄灭,面如死灰。
“现在,你只有一条路。” 我看着他,声音清晰无比,“把你收过的所有银钱、物件,无论是否还在,列一份详细的单子,连同你方才对本宫说的这番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去向你皇阿玛老实请罪。记住,是请罪,不是求情,更不是辩解!就说是你糊涂,贪小便宜,如今知道错了,任凭皇阿玛处置。”
弘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皇阿玛……皇阿玛会杀了我的……”
“你皇额娘说了,会保住你的命。” 齐妃忽然抢着说道,急切地看着我,“皇后娘娘,您刚说了,信他没撒谎,也会保住他的命的,对不对?”
我看着这对惊慌失措的母子,心中叹了口气。弘时罪不至死,但他必须受到惩戒,也必须让雍正看到他的“悔过”态度。
“本宫说了,会向皇上陈情,尽力保住你的性命。” 我重申道,目光锐利地看着弘时,“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皇阿玛如何罚你,革去爵位,圈禁府中,或是其他,你都要老老实实受着,不得有半句怨言。这是你唯一将功折罪、求得宽恕的机会。你若心存侥幸,或是听了什么人的怂恿,敢隐瞒、敢串联……那便是自寻死路,本宫也救不了你。”
弘时呆呆地坐在地上,脸上泪水未干。齐妃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推他:“听见没有!听见皇后娘娘的话没有!快去!快去跟你皇阿玛请罪!把东西都交出去!老实认错!”
良久,弘时才像是回过魂来,重重地、一下一下地,将头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哽咽道:“儿臣……儿臣明白了……谢皇额娘指点迷津……儿臣……这就去……”
看着他踉跄而去的背影,和齐妃那副劫后余生、又满怀担忧的模样,我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这场风暴,已经开始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其中,哪怕是弘时这样边缘的皇子。我的承诺,是给他一线生机,也是给雍正一个台阶,或许,更是给这场即将到来的、对允禩允禟的终极清算,减少一个可能的变数。
保弘时的命,或许可以。但未来如何,终究要看他自己,还有……这场风暴,最终会将他卷向何方。
我走出敞轩,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剪秋无声地跟上。
“娘娘,三阿哥他……” 剪秋低声道。
“看他的造化,也看皇上的心意了。” 我淡淡道,目光投向养心殿的方向。
那里,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风暴,正在雍正冰冷的目光下,缓缓拉开最残酷的帷幕。而弘时,将成为投向这场风暴的第一颗,试探性的石子。
64.处罚
看着弘时那副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要靠周宁海半扶半架才能往前挪步的模样,我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这孩子,被齐妃养得有些天真,也有些懦弱,如今被骤然卷入这等泼天大案,又是涉及他最畏惧的皇阿玛,吓破了胆也是常情。但这条路,他必须自己走完。
“三阿哥。” 我停下脚步,唤住他。
弘时浑身一颤,茫然地抬头看我,眼中尽是惶恐。
“你知道‘负荆请罪’的典故吗?”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问。
弘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声音发干:“知、知道……是战国时赵国廉颇向蔺相如请罪的故事,师傅讲过。”
“记得就好。” 我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看进他眼底,“别的道理,或许你一时想不明白。但你皇阿玛是什么性子,你再愚钝,在这宫里长了十几年,总该摸到一点边儿。他最恨什么?最恨结党营私,最恨欺瞒哄骗!这一点,你心里,可还清楚?”
我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气,仿佛要敲进他混沌的脑子里。
弘时被我盯得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针刺到,猛地点头,语无伦次:“清楚!儿臣清楚!皇额娘,儿臣……儿臣就是怕这个!所以、所以必须去坦白!哪怕……哪怕皇阿玛要打要杀,至少……至少让皇阿玛知道,儿子……儿子还算……还算诚实,没敢瞒着他……”
“看来,你还不算笨到无可救药,总算知道眼下该做什么。” 我语气稍缓,示意周宁海继续扶着他往前走,“记住,到了你皇阿玛面前,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你收过什么,他们说过什么,你当时怎么想的,如今又如何后悔,原原本本,倒干净。一个字,都不要藏,也不要添。”
“是……是……” 弘时喃喃应着,似乎从我这几句话里汲取到一丝支撑的力量,虽然腿依旧发软,但眼神里的茫然绝望,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听天由命的认命感。
养心殿越来越近,那朱红的大门仿佛巨兽之口。周宁海在殿门外轻轻松开搀扶的手,低声道:“三阿哥,奴才只能送到这儿了。”
弘时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皇子常服,又从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手里,接过那份他连夜赶出来的、列着所收银钱物件和玩物的清单,以及一个小包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咬了咬牙,迈着依旧有些虚浮、却努力挺直的步子,踏进了养心殿的门槛。我和周宁海、剪秋留在殿外廊下,只能听见里面隐约的声响。
先是弘时带着颤音的请安声,接着是压抑的寂静。然后,是雍正听不出喜怒的、低沉的声音传来,似乎在问话。弘时起初答得磕巴,后来似乎放开了,语速变快,带着哭腔,竹筒倒豆子般,将如何与允禩、允禟接触,对方如何示好,给了什么,说了什么,他自己如何又惊又喜又怕,如何不敢真的去打探,如今又如何后悔恐惧……一五一十,全都倒了出来。
中间夹杂着雍正偶尔冰冷的一两句追问:“就这些?”“粘杆处若是查出来还有隐瞒,你可知道后果?”
弘时便是赌咒发誓,声音惶急。
过了约莫一刻钟,里面的声音低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苏培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对我躬了躬身,低声道:“娘娘,皇上请您进去。”
我整了整衣襟,步入殿内。雍正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静,看不出方才是否发过怒,只是眼神比平日更显幽深。弘时跪在御案前不远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背脊微微发抖,旁边放着那份清单和包裹。他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根小儿臂粗、打磨得光滑的藤条。
“皇上。” 我上前行礼。
雍正抬眼看了看我,目光又落回弘时身上,淡淡开口:“皇后来了。弘时的话,你也听到了。请罪,他是请了;交代,看起来也交代了。”
我走到弘时身侧稍前的位置,温声道:“皇上,三阿哥秉性如何,您与臣妾都清楚。笨,是笨了些,心思也浅。此次糊涂,收了不该收的东西,起了不该起的念头,实属大错。但念在他终究是自己来向您请罪,未曾被人揭发,所交代之事,与粘杆处目前所查,尚无出入,可见尚存一丝诚实,未敢彻底欺瞒。他已知惧怕,亦知悔改。皇上……可否念在他年少无知,又主动坦白的份上,略留些情面?”
我没有为他开脱罪责,只是陈述事实,强调“主动请罪”和“诚实交代”这两个在雍正看来或许尚有价值的点,并将惩罚的尺度,交还给雍正自己去权衡。
雍正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缓缓敲击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目光在弘时那颤抖的背脊上停留了许久。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那“笃、笃”的轻响,敲在人心上。
跪在地上的弘时,似乎感应到了帝王的沉默与审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交流,对身后的小太监示意了一下。那小太监连忙上前,将手中的藤条高高举起。
弘时带着哭腔,却又努力让声音清晰:“皇阿玛!儿臣知错!大错特错!不敢求皇阿玛宽恕!皇阿玛愿打愿罚,儿臣都受着!绝不敢叫一声痛!只求……只求皇阿玛消气!”
雍正的目光,终于从弘时脸上,移到了那根藤条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接过了藤条。
弘时闭上眼,身体绷紧,准备承受痛楚。
然而,雍正只是拿着藤条,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忽然毫无预兆地,凌空挥了一下!
“咻——!” 破空之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弘时吓得浑身一哆嗦,却真的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雍正看着他那副吓破胆却又强撑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厌恶其无能,又似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他将藤条随手扔在一边,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弘时。”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决断,“你,很笨。”
弘时伏地,不敢应声。
“看在你尚知主动前来请罪,未曾顽抗,又看你皇额娘为你说话的份上,这顿打,朕就免了。” 雍正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朕原本想着,过两年,你年纪再大些,循例给你个贝子的爵位,也算全了父子之情,皇子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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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着弘时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眸,继续道:“现在,看看你做的这些糊涂事,这贝子,你也不必想了。朕能给你的,最多是个辅国将军。以后,回你额娘宫里去,没事,就别出门,也别见外客,给朕老老实实在屋里读书,修身养性。吃的,穿的,朕还不至于亏待了你。听明白了吗?”
辅国将军!那是宗室爵位中相当低的一等,远低于贝子,通常授予远支宗室或功勋不显者。对于一个皇子而言,这几乎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是极大的贬斥与放逐。而“禁足”、“读书”更是形同软禁。
弘时呆住了,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惩罚的意味。但随即,他明白了,这不是身体的疼痛,却是更彻底、更冰冷的抛弃与否定。他脸色灰败,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认命。他重重地、机械地磕下头去,声音干涩嘶哑:
“儿臣……听明白了……谢……谢皇阿玛……恩典……儿臣……遵旨……”
雍正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去吧。苏培盛,派人‘送’三阿哥回齐妃处。一应用度,按辅国将军例,从内务府支取。没有朕的旨意,不得随意出入。”
“嗻!” 苏培盛连忙应下,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瘫软在地的弘时搀扶起来。弘时像丢了魂似的,被苏培盛和那小太监半扶半拖着,踉跄着退出了养心殿。那根藤条和清单包裹,也被一并带走。
殿内,只剩下我和雍正。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冷意。处置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似乎并未让他感到快意,反而更添郁结。
“皇上……” 我轻声道。
“皇后,朕是不是……太苛待了?” 雍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沙哑,“那是朕的儿子。”
“皇上是天子,更是阿玛。天子要正朝纲,肃法纪;阿玛要教子成才,明辨是非。” 我缓缓道,走到他身侧,“三阿哥有错,罚是应当。皇上留他性命,保他衣食,已是慈父心怀。辅国将军……对他而言,远离纷争,或许反而是福。只是,经此一事,皇上心里,怕是更不好受。”
雍正睁开眼,望向我,那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孤寂与坚硬:“朕的儿子不多。一个个的,要么蠢,要么野心勃勃,要么……像老八老九那般,恨朕入骨,无所不用其极。朕这个皇阿玛,做得真是失败。”
“皇上……” 我想宽慰几句,却发现言语苍白。
“罢了。” 他摆摆手,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冷硬,“弘时的事,到此为止。接下来……该办正事了。老八、老九那边,账本该送来了吧?”
我知道,属于父亲的短暂脆弱已经过去,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又是那位决心已定、要将政敌连根拔起的铁血帝王。弘时的处置,只是这场风暴中一个微小的插曲。真正的雷霆,即将降临在廉亲王府和贝子府的头顶。
“臣妾估摸着,快了。” 我低声道。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养心殿的灯火,将雍正孤独而挺直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65.清算
太和殿。这座紫禁城最巍峨、最庄严的殿宇,平日只在最盛大的典礼时启用,今日,却笼罩在一股异样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肃杀之中。鎏金蟠龙柱沉默矗立,藻井上的盘龙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漠然俯视着下方。御座之上的雍正,身着明黄朝服,头戴吉服冠,面容是看不出一丝情绪的冷硬,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澜,泄露着此刻绝非寻常。
殿下,隆科多亲自押着两人步入这空阔得令人心慌的大殿。是允禩和允禟。他们已被除去顶戴,剥去象征宗室身份的莽服,只穿着寻常的灰色袍子,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两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隆科多在殿门口停下,对着两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冰冷的提醒:“八爷,九爷,进去,好好回皇上话。”
允禩脚步踉跄了一下,允禟则死死低着头,两人被侍卫无声地“请”到了御阶之下,跪倒。金砖地面冰凉刺骨,一直凉到心里。
雍正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他们身上。他看着允禩——这个曾经与他斗得你死我活、在朝野享有“八贤王”美誉的兄弟,如今形容枯槁,心如死灰。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血脉兄弟的不忍,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掠过雍正的心头。他想起了少年时或许曾有过的、模糊的亲近?想起了先帝在时,他们兄弟间明里暗里的较劲与先帝那日渐衰颓的精力与期望……
但,那丝不忍刚刚泛起,便被更汹涌的怒火、失望、以及身为帝王的绝对理智,狠狠压了下去,排挤了出去,不留一丝痕迹。他不能,也不该,在此刻有丝毫心软。
“老八。” 雍正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没有称呼爵位,只以兄弟排行相称,却更显疏离,“朕知道,你为人精明,能干。皇阿玛在时,就数你最能揣摩圣意,也最得他老人家欢心。”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虽然你我为了这个位置,斗得激烈,几乎你死我活。但朕登基之后,还念着你曾有‘八贤王’的名声,封你为廉亲王,让你做总理王大臣,位极人臣。朕自问,待你不薄。可你,图什么?”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允禩早已麻木的心上。
允禩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闪烁着温和与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扭曲的不甘。他看着高高在上的雍正,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皇上……四哥。” 他也用了旧称,却充满了讽刺,“您额娘,是正黄旗,上三旗的出身,尊贵的太后。我额娘呢?不过是辛者库的贱籍!我看着您被封为雍亲王,看着您步步高升,我一直不服!我总觉得,您不过是占了出身的便宜!我就是要跟您争,处处跟您争,要跟您一较高下!我要证明,我允禩,不比您差!”
这番话说得直接,甚至粗鲁,将多年来隐藏在温文尔雅面具下的嫉恨与不平,赤裸裸地摊开在这代表最高皇权的殿堂之上。不是因为治国理念,不是因为天下苍生,仅仅是因为——出身,那与生俱来、无法更改的烙印,所滋生的无穷怨毒与不甘。
雍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深切的、混合了悲哀与荒谬的疲惫。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就为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皇阿玛……他老人家一生的心血、精力,有多少,就是耗在了我们兄弟这样的争斗上?他心心念念想要的革新图强,也因为这些内耗,一次次告吹。直到现在,朕才算是……有一点点初步的尝试。”
他话锋一转,陡然变得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可就算你再想与朕一较高下,你再心有不甘,你把手,伸到胭脂胡同那种地方去干什么?!那是你一个堂堂亲王、先帝皇子,该沾手的地方吗?!”
允禩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身子一抖,但他旋即抬起头,脸上竟浮现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皇位,我认了!它归你了!我争不过!可那琴棋书画,要多风雅有多风雅!那些女子,哪个不是调教得知书达理?我就不能……就不能靠着这个,赚点钱吗?我总要活着,总要有钱使唤吧!”
“风雅?赚钱?” 雍正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的太和殿内回荡,尖锐,刺耳,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愤怒与一种近乎悲凉的洞察。这笑声让侍立一旁的隆科多和图里琛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与凛然——皇上如此大笑,实乃盛怒到极致的表现,恐怕不妙。
笑声戛然而止。雍正的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酷与鄙夷。他俯视着允禩,一字一句,如同冰雹砸下:
“这就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皇阿玛真正赏识,永远也得不到他把这位置传给你的原因! 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是什么风雅事物?允禩,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看看你们所谓的‘风雅’底下,到底是什么!”
他猛地一挥手:“苏培盛!”
“嗻!” 苏培盛早已准备多时,连忙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走到允禩面前,跪下,将托盘高举过顶。托盘上,是几份摊开的文书。
允禩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份。那是坤宁宫大会记录的摘要,上面赫然是关于缠足起源自妓院、文人“莲杯”恶癖、以及瓜尔佳氏所言“缠足弱民、动摇国本”的段落。字字触目,句句惊心。
他又拿起第二份,是张廷玉呈报的,关于京师及周边医馆收治“杨梅大疮”病患,其源头多指向八大胡同的详细记录与数据,后面甚至附有几位资深郎中的证词,描述病患之惨状、此疾之难治与易传染。
第三份,则是初步拟定的禁娼条陈,以及顺天府、大理寺提供的,历年因娼妓引发的命案、拐卖、逼良为娼等恶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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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统计。
允禩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文字,脸色由灰败转为惨白,又由惨白转为死灰。他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那些他从未在意、甚至视为“风流雅事”背景板的阴暗角落,那些被脂粉和诗词掩盖的脓血与罪恶,此刻以最冰冷、最确凿的方式,摊开在他眼前。他仿佛能看到无数双痛苦而麻木的眼睛,在字里行间凝视着他;能闻到那想象中的、混合着廉价脂粉与溃烂伤口的恶臭;能听到那些被他间接庇护的黑暗角落里,无尽的哭泣与咒骂……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文书跌落在地,他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瘫软在地,整个人蜷缩起来,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允禟在一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拼命磕头。
雍正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瘫软如泥的允禩,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冰冷,疲惫,却带着最终审判的决绝:
“看明白了吗?允禩,允禟。你们,身为先帝皇子,身上流着爱新觉罗的血,却干出这等肮脏下作、丢尽爱新觉罗脸面、祸害大清子民的勾当!你们对得起皇阿玛的养育之恩吗?对得起爱新觉罗这个姓氏吗?”
他顿了顿,仿佛要给自己的话,也给这最终的判决,注入最后的力量:
“朕,不是唐太宗李世民。朕,不杀你们。”
这句话,让瘫软的允禩和磕头的允禟,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但是,” 雍正的声音陡然转厉,斩钉截铁,“革去黄带子,削除宗籍,从玉牒除名!圈禁高墙,非死不得出!”
革去黄带子!削除宗籍!从玉牒除名!这意味着,他们从此不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不再是天潢贵胄,只是两个被皇室除名的罪人!
“即日起,你们,改名——” 雍正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吐出那两个早已在他心中盘旋许久、代表极致羞辱的满语词汇,“阿其那,塞思黑。”
阿其那!塞思黑!
允禩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熄灭,只剩下彻底的死寂与绝望。允禟则是瘫在地上,如同烂泥。
“带下去!” 雍正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隆科多和图里琛立刻上前,如同拖拽两条死狗,将彻底失魂的允禩和允禟拖出了太和殿。那两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刺目的天光里,也从此,消失在了大清的权力谱系与历史正面书写之中。
太和殿内,重新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御座上,雍正挺直却更显孤峭的背影,以及那在空旷中似乎尚未散尽的、帝王冰冷而疲惫的余音。
一场延续了两代帝王的夺嫡余波,一场由后宫对“缠足”的审视而意外引爆的政治风暴,至此,以最残酷的方式,暂时画上了一个血色的句号。而“阿其那”与“塞思黑”这两个名字,也将如同烙印,刻在雍正朝的史册上,成为权力斗争最惨烈一面的永恒注脚。
66.输赢
景仁宫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殿内燃着淡淡的百合香,试图驱散初夏清晨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潮闷。我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内务府新呈上来的、关于圆明园“谐奇趣”西洋楼改建进度的折子,心思却有一半飘在别处——牛顿一行人预计下月抵京,安陵容的香坊安置进展,还有被解救女子的初步甄别与安置情况。
剪秋无声地奉上新沏的六安瓜片,茶香清冽。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略显滞重却依旧刻意维持着某种韵致的脚步声,以及太监略提高了些的通传:“华妃娘娘到——”
华妃?她竟会主动来景仁宫请安?自年羹尧阵斩罗布藏丹增、西北大定,而她兄长功高震主之势已成朝廷心腹大患后,她虽未明显失宠,但气焰已收敛许多,平素多是称病或在自己宫中,极少主动往我眼前凑。今日前来,倒是稀罕。
我放下折子,并未起身,只抬了抬眼。帘栊掀起,年世兰扶着颂芝的手,缓缓走了进来。她依旧打扮得明艳照人,一身玫瑰紫缠枝牡丹旗装,头戴点翠大簪,环佩叮当,只是那份曾灼灼逼人的光彩之下,隐隐透出几分强撑的意味,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一丝……不甘?
她走到殿中,依礼下拜:“臣妾年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看座。” 我淡淡道,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平淡。剪秋搬来绣墩,她谢了恩,侧身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试图维持住那份骄傲的姿态。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华妃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沉默,她抬起描画精致的眉眼,迎上我的目光,唇角扯出一个算不得笑容的弧度,声音带着她惯有的、微微拖长的腔调:
“皇后娘娘,您赢了。”
我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似乎从我这沉默中汲取了某种继续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语速加快了些:“坤宁宫那场会,您开得风光;八大胡同那些肮脏链子,您扯得利落;还有……阿其那、塞思黑,” 她吐出这两个充满羞辱的称呼时,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快意还是兔死狐悲,“您也一并收拾了。这后宫,前朝,眼下看来,是娘娘您……棋高一着。”
她说完了,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神情,等待我的回应,或者,是等待一场预料中的、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奚落与训诫。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平淡地、甚至带着些许探究地看着她。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她那一身华服与浓妆,看到她内里的惶惑与虚张声势。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始终的沉默,让华妃脸上那强撑的镇定开始出现裂痕。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揪紧了帕子,眼神开始游移,终于忍不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问道:“皇后娘娘,臣妾……臣妾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吗?”
我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内:“华妃,你今日来景仁宫,就是特意来跟本宫说这个的?‘赢了’?‘输了’?”
我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目光依旧锁着她:“宫斗。” 我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意与漠然,“斗来斗去,华妃,你告诉本宫,你得到了什么?”
华妃一怔,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什么“恩宠”、“权势”,但在我的目光下,那些词汇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你让你自己,从‘华妃’,变成‘华贵妃’了吗?” 我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华妃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华贵妃”是雍正曾随口提过、却始终未曾正式给予的位份,是她心中隐秘的渴望与刺。我此刻提起,无异于揭疮疤。
“你或许想说,你得到了协理六宫之权。” 我替她说出了答案,却又紧接着抛出一个更致命的问题,“然后呢?”
我看着她眼中骤然放大的瞳孔,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对剪秋微微颔首。剪秋会意,转身从内室捧出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走到华妃面前,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信件。
“这是近半年来,各宫妃嫔、有头脸的嬷嬷、甚至一些低阶女官,递到本宫这里,或是经由内务府转呈,抱怨你协理六宫期间,行事跋扈,克扣份例,打压异己,甚至纵容手下太监宫女滋扰各处的投诉信函。”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你可以看看。从端妃、敬妃,到欣常在、曹贵人,甚至是一些你或许都没放在眼里的答应、常在……哦,太后娘娘那边,虽未明言,但本宫几次请安,老人家提起六宫事宜,对你,也已是相当不满。”
华妃起初还带着一丝不屑,随手拿起最上面几封信瞥了一眼。但很快,她的手指开始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信上的字句,或许有夸大,但桩桩件件,皆有所指,时间、地点、人证,甚至有些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一时意气用事的细节,都被记录在案。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那所谓的“协理六宫之权”,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将满宫上下,几乎得罪了个干净!她以为的权势煊赫,实则是众叛亲离而不自知!
“为了一个‘协理六宫’的虚名,你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对立面。” 我看着她的失态,缓缓道,“华妃,你仔细想想吧。想想你兄长如今在朝中的位置,想想皇上对你年家的态度,再想想,你在这后宫之中,除了那点随时可能被收回的‘协理之权’,还剩下什么?你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华妃呆呆地坐在那里,捧着那些信,如同捧着一团炽热的炭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骄傲,愤怒,恐惧,茫然……种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良久,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皇后娘娘!您……您一直住在圆明园,要不就是南巡体察民情,您……您究竟在做什么?!您难道就不争吗?!”
她问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不甘,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微弱探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面对冥顽不灵、困兽犹斗时的倦怠。
“宫斗?” 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说实话,以前在潜邸时,本宫也想过,也争过。” 我坦然承认,并不避讳那段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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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本宫是大清皇后。”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四四方方的、被宫墙切割的天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迥异于这深宫格局的辽阔:
“本宫该做的,是辅佐皇上,是让这大清江山更加稳固,让天下百姓少些苦难,多些安稳。是看着四阿哥接触新学,是帮着安常在安置那些无依的女子,是查禁戕害女子的陋习,是清除朝中的蠹虫……哪怕,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
我转过身,重新看向她,目光清澈而冷静,再没有半分争斗的烟火气:“至于你搞的这些,” 我扫了一眼她手中那些投诉信,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本宫眼里,你不过是个‘暴发户’。有点家世,有点恩宠,便觉天下人都该让着你,围着你转。胃口越来越大,却永远喂不饱。对本宫而言,懒得理,也懒得和你争。”
“暴发户”三个字,像最锋利的针,刺破了华妃最后一点强撑的尊严。她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本宫累了。” 我挥了挥手,意兴阑珊,“这些话,你自己拿回去,好好想,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可以来圆明园找本宫。”
我的目光落回那匣投诉信上:“这些信,你也拿好。夜深人静时,反省反省你自己的作为。想想你兄长若有一日失势,你在这四面树敌的后宫,将何以自处。”
最后,我对一直紧张地站在华妃身后、脸色比华妃还要难看的颂芝道:“颂芝,扶好你家主子。” 我的声音恢复了皇后的威严与平淡,“别让她摔了。”
颂芝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华妃从绣墩上搀扶起来。华妃手中那些信笺,散落了一地,她也浑然不觉。
主仆二人,再没有来时的半分气焰,如同两片被秋风扫落的叶子,踉跄着,仓皇地退出了景仁宫。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百合香的清甜似乎也驱不散方才那番对话留下的沉重与厌倦。
剪秋默默上前,蹲下身,将散落的信笺一一拾起,重新放回匣中。
“娘娘,华妃她……” 剪秋欲言又止。
“由她去。” 我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六安瓜片,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路是自己选的。是继续在那一亩三分地里争个你死我活,最后或许落得满盘皆输;还是能跳出那口井,看到更广阔的天空……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我将凉茶放下,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但这紫禁城的红,有多少是鲜血染就,又有多少,能真正暖人心呢?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在这四方墙内“赢”过谁。我要的,是墙外那片更大的天下,能少一些像胭脂胡同那样的眼泪,多一些像安陵容香坊里那样的生机;是大清的明天,能多一份像弘历眼中对西学的好奇,少一份像老八老九那般的蝇营狗苟与肮脏算计。
华妃不懂,或许永远也不会懂。但没关系,这条路,我本就打算一个人走。只是偶尔,也会觉得,有点累。
“更衣吧,” 我对剪秋说,“去看看安常在那边,安置得怎么样了。”
67.安置
从景仁宫那番与华妃近乎“鸡同鸭讲”的对话中抽身出来,胸中那股混杂着倦怠、荒谬与一丝悲悯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复,我便转而去了安陵容设在圆明园附近的制香作坊兼安置点。那里至少有些实实在在的、正在努力向着光明挣扎的生命,能让人稍感慰藉。
作坊所在的院落是原先一处堆放杂物的库房改建的,如今收拾得干净整齐。尚未走近,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并不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声响——有低低的女子交谈声,有石磨碾过香料的均匀沙沙声,还有……叮叮当当的、似乎是木工活计的敲打声?
我示意剪秋等人留在院门外,自己缓步走了进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新糊的高丽纸窗,在打磨光滑的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料混合的、馥郁而宁神的气息。不少女子坐在靠窗的长条桌案后,低头专注地做着手中的活计,或研磨,或分拣,或用小模具给香丸压上花纹。她们大多穿着统一发放的、素净的蓝布衣裙,头发也梳得整齐,虽然面容仍带着历经风霜的憔悴,但眼神是平和的,甚至有些人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属于“劳作所得”的踏实笑意。
我的目光很快被角落里的动静吸引。安陵容正站在那里,身边围着两个穿着内务府工匠服饰的木匠,他们正弯腰调试着一把看起来有些特别的椅子和一张与之配套的桌子。椅子比寻常的似乎略高,椅面也宽些,带着柔软的棉垫;桌子则相应矮了一截,边缘打磨得极其圆润。一名看起来年纪稍长、身形瘦小的女子,正被安陵容轻声鼓励着,小心翼翼地在木匠的搀扶下,试着坐上去,调整姿势。
安陵容先看到了我,连忙对木匠和那女子嘱咐了几句,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却又比在宫里时多了些舒展的气度:“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儿乱糟糟的……”
“无妨,本宫随便看看。” 我摆了摆手,目光仍落在那调试桌椅的角落,“方才那是?可是哪位姑娘身子不适,特意打造的?”
安陵容引着我往旁边僻静些的廊下走了几步,才低声回道:“回娘娘,正是。那姑娘姓吴,是前几日刚从南城一处暗门子里救出来的。人很勤快,来了作坊,抢着干活。可臣妾瞧着,她干活时那动作……别扭得很,像是浑身不得劲,没做多久就额头见汗,扶着腰喘气。臣妾怕她是身上有暗伤或是病了,就请了温太医和卫太医过来,一并给作坊里的姐妹们都看了看。”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不忍与凝重:“温太医他们仔细检查后说,吴姑娘这是……缠足的年头太久,又受过些磋磨,腿骨和腰脊都有些变形了,久坐或久站都极易酸痛乏力,寻常的桌椅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折磨。所以臣妾才禀明了内务府,请工匠来,比着她的身形和情况,特意打造了这么一副高椅矮桌,好让她坐着能舒服些,腰背有支撑,腿脚也能自然垂放,不至于太过吃力。”
原来如此。缠足之害,不仅仅是行走不便,更是对全身骨骼长年的扭曲与压迫,其遗毒甚至会伴随一生。安陵容能观察到女工动作“别扭”,并想到请太医、定制特殊桌椅,这份细心与体恤,实属难得。
“这般情况,多吗?严重到什么程度?” 我问道,心中已有所预料。
“或多或少,都有些。” 安陵容叹了口气,“坐久了腰酸,站久了腿胀,是常事。像吴姑娘这般需要特别定制家具的,目前就她一个,算是情况比较重的。还有些姐妹脚趾变形严重,穿不得寻常的鞋子,内务府也在赶制一些特制的软底鞋。温太医说,只能慢慢用药膳、针灸调理,缓解痛苦,要想完全恢复如常……怕是难了。”
那些被解救的女子,身体上的创伤,或许将伴随她们一生。这认知让我的心又沉了沉。
“那……她们如今,是什么心气儿?可还过得去?” 我问出更关心的问题。身体的伤或许难愈,但心气若没了,就更难了。
安陵容闻言,脸色稍霁,甚至露出一丝浅浅的、带着成就感的笑意:“回娘娘,心态还算能转得过来。刚来那会儿,一个个都跟惊弓之鸟似的,尤其是像吴姑娘这样身上有残疾的,更是自暴自弃,觉得自己是废人,活着也是拖累。多亏了内务府派来的几位老成稳重的嬷嬷,还有臣妾从家里带来的、信得过的几个丫头,日夜陪着,劝着,给她们讲道理,说活计,慢慢开导。如今,大家看自己能靠双手磨出香料、做出香丸,月底真能领到工钱,眼里慢慢就有了光。吴姑娘也是,被劝了几回,自己也咬牙试了试,发现这特制的桌椅真能让她省力不少,干活也顺畅了,这两日脸上也见了笑模样。虽还是沉默寡言,但那股死气,是散了。”
听着安陵容的叙述,看着远处那些低头劳作的女子,我心中那因华妃而起的郁结,似乎被这朴实坚韧的生命力冲刷淡了些许。这里没有“赢”或“输”,只有“活下去”和“好好活”。
“你做得很好,安常在。” 我看着安陵容,由衷赞道,“观察入微,体贴周全,更能抚慰人心。这作坊初具规模,日后人手想必还会增加,你如今是常在,管理起来,名分上或许有些不便。本宫想着,你的位份,也该动一动了。”
安陵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了然,连忙道:“臣妾惶恐,打理此间事务乃是臣妾本分,岂敢因……”
“不必推辞。” 我打断她,“有功当赏。升你为贵人,便于你日后行事,也显得朝廷重视此事。具体的旨意,本宫会禀明皇上。你安心便是。”
“臣妾……谢娘娘隆恩!” 安陵容跪下谢恩,声音有些哽咽。这晋封,不仅仅是对她能力的认可,更是对她所从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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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不寻常”事务的背书。
让她起身后,我忽然想起方才景仁宫的事,或许是因为此间氛围截然不同,让我有了倾诉的欲望,便随口道:“对了,方才华妃来景仁宫了。”
安陵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静听下文。
“她来,是跟本宫说,本宫赢了。” 我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倦怠的嘲弄,“说坤宁宫的会,八大胡同的清理,还有阿其那、塞思黑……都是本宫赢了。她还以为,本宫一直在跟她宫斗。”
我看向安陵容,问道:“你说,可笑不可笑?”
安陵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清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
“娘娘,说起这个……臣妾刚入宫选秀那日,在体元殿外候着,心里怕得不行,手脚都是冰的。那会儿,臣妾偷偷看了不少市井流传的话本子,里头写的,尽是后宫如何阴损诡诈,如何步步杀机,如何让人防不胜防……臣妾是真的怕,怕一进去,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可如今,臣妾在这儿经营这作坊,照看这些姐妹,每天忙忙碌碌,却觉得心里踏实。再回头去想选秀那日的恐惧,去想话本子里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忽然觉得,那就像是一口深井。井里的青蛙,整日抬头,只能看见井口那么大一片天,便以为争斗那片天下的飞虫,就是全部的世界了。它们看不到井外有山川河流,有田野村落,有无数种活法。”
她的目光投向作坊内那些安静劳作的女子,声音愈发轻柔却坚定:“娘娘您看到的,是井外的世界。华妃娘娘她……或许还在井里,看着头顶那一方被宫墙围出来的天,计较着哪片云彩归她,哪滴雨露该她得。她自然以为,您也在与她争那片天。却不知,您早已跃出了井口,看到的,是更广阔的天地,想着的,是如何让这井里井外的人,都能活得更好些。”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华妃而起的波澜,也彻底平息了。安陵容这个比喻,贴切得令人心惊,也清醒得令人欣慰。
“井底之蛙……” 我轻轻重复,点了点头,“你看得明白。这便好。安心做你的事吧,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宫,或是让周宁海递话。”
“是,臣妾谨记。” 安陵容恭顺应下。
离开作坊时,夕阳的余晖将院墙染成温暖的橘色。身后的院落里,木匠调试工具的叮当声,女子们低低的交谈声,石磨规律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平淡却充满希望的乐章。
华妃还在她的“井”里,计算着输赢。而我,以及像安陵容这样渐渐睁开眼睛的人,要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或许更艰难,却更接近真实大地,也更值得为之努力的路。
前路漫漫,但至少,吾道不孤。
68.拜师
圆明园“谐奇趣”西洋楼,这座融合了东西方建筑美学、此刻又承载着特殊使命的殿宇,在初夏明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轩敞而宁静。楼前新移植的欧式园林花草开得正好,与远处中式的亭台楼阁、湖光山色相映成趣。但我此刻的心绪,却全然不在景致之上。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位在几名传教士、通译及郎世宁陪同下,从楼内缓缓走出的老人。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因年迈而略显佝偻,穿着一身式样严谨的黑色常礼服,头戴扑了粉的白色假发,面容清癯,布满深刻的皱纹,尤其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然而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却并未因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岁月侵蚀而浑浊,反而闪烁着一种沉静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达本质的锐利光芒。正是艾萨克·牛顿爵士。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已在心中描摹过无数次这位科学巨擘的形象,但当他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面前,出现在这十八世纪东方帝国的皇家园林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敬畏与时空交错般荒诞感的洪流,仍瞬间席卷了我的胸腔。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那是后世灵魂对跨越时空见证历史的悸动,也是对即将与真正改变世界之人对话的紧张。
郎世宁上前,恭敬地用拉丁语介绍,通译随即转述。牛顿爵士摘下帽子,按照西式礼仪,向我——大清的皇后,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保持着学者特有的从容与优雅。
“Wee to the Great Qing, Sir Isaac Newton. It is a great honor to have you here.”(欢迎来到大清,艾萨克·牛顿爵士。您的到来,是我们的荣幸。)我用略微生涩、却努力清晰的英语说道。这是离京前,我特意向郎世宁紧急学了几句简单的问候语。
牛顿爵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一位东方的皇后会使用他的语言。他重新戴上帽子,用清晰而缓慢的英语回应,声音因年迈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Your Majesty, it is my profound honor to be received by you. The journey has been long, but the prospect of exchange between our civilizations makes it all worthwhile.”(皇后陛下,能蒙您接见,我深感荣幸。旅程虽漫长,但想到我们文明之间交流的前景,一切都值得。)
通译迅速将他的话译成汉语。雍正微微颔首,我则对他报以微笑。
寒暄过后,我引着他们步入“谐奇趣”内专为讲学布置的敞亮厅堂。厅内陈设兼顾了中西,既有中式紫檀桌椅,也有西式的长条实验桌、书架、以及一些我让内务府赶制的、粗糙的物理演示教具。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分宾主落座后,我强压着心中的激荡,目光落在牛顿爵士那睿智而平和的面容上。许多话语在喉间翻涌,最终,我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能表达我此刻心情的方式。我看着他的眼睛,用汉语缓缓开口,通译随即低声翻译:
“爵士阁下,您或许不知。在遥远的东方,在另一个时空的传承中,您的名字,与您的学说,是无数人叩开自然奥秘之门的第一把钥匙。” 我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背诵道:
“牛顿第一运动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厅内安静了一瞬。雍正、张廷玉、鄂尔泰等陪同的重臣面露疑惑,他们大多不懂其中深意,但能感觉到我语气的郑重。郎世宁则是眼睛一亮。而牛顿爵士本人,在听到通译的转述后,那双碧蓝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奇与探究的锐利光芒!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我。
我没有停顿,继续道:“牛顿第二运动定律:物体加速度的大小跟作用力成正比,跟物体的质量成反比,且与物体质量的倒数成正比;加速度的方向跟作用力的方向相同。”
通译努力寻找着对应的词汇,翻译得有些磕绊,但核心意思已然传达。牛顿爵士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他放在膝上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我看着他那震惊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与感慨,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阁下,您以无与伦比的智慧与洞察,为纷繁复杂的运动世界,确立了简洁而普适的法则。您,是真正开拓了一个时代的巨人。您的贡献,将照亮人类探索之路,直至永恒。”
通译将我的赞美之词完整译出。牛顿爵士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动容,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来自东方皇后、对他学说如此精准了解的冲击。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却充满了真挚的谦逊:
“Your Majesty''s words are too kind, and your knowledge is… astonishing.”(陛下您过誉了,您的学识……令人震惊。)他轻轻摇头,“I have merely stood on the shoulders of giants. Before me, there were Aristotle, Galileo, Copernicus… Their work laid the foundation. I was but fortunate to build upon it.”(我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在我之前,有亚里士多德,有伽利略,有哥白尼……他们的工作奠定了基石。我只是幸运地,在此基础上有所建树。)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我轻声重复着这句在后世闻名遐迩的名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清醒!成就如他,却将荣耀归于前人。我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真诚的钦佩,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这个时代、这个身份的怅惘:“爵士阁下这份谦逊与清醒,更令人敬重。本宫……也渴望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可惜,生于此地,长于此时,许多时候,连巨人的身影,都难以望见。”
我的话,一半是感慨东西方此时的交流隔阂与认知差距,另一半,则是作为一个穿越者,对无法亲身站在后世无数科学巨人肩上的无奈。牛顿自然听不懂后者,但他似乎从我的语气中,捕捉到了那种对知识、对真理的渴望与某种局限感。
这时,我转向侍立在一旁、眼神早已充满炙热好奇的弘历,对他招了招手。弘历连忙上前,向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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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爵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爵士阁下,这是本宫与皇上的皇子,爱新觉罗·弘历。” 我介绍道,然后对弘历,也是对牛顿,更是对在场所有可能心存疑虑的人,清晰地说道:
“弘历,从今日起,你要好好跟着牛顿爵士学习。不仅学习他那些关于力、关于运动、关于光与星辰的学问——我们称之为‘物理’。”
我特意用了“物理”这个相对新颖的词汇,看到牛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更要学习的,” 我加重语气,目光炯炯地看着弘历,也扫过雍正等人,“是牛顿爵士治学、探索世界时所秉持的那种精神——敢于对看似天经地义的现象提出‘为什么’的质疑精神;不满足于表面描述、执着于探究万物运行根本规律的钻研精神;以及,最重要的,能够打破常识与经验的壁垒,直指问题本质的洞察精神!”
我转向牛顿,用他能通过通译理解的方式,举例道:“就像爵士您当年,在苹果树下,看到苹果落地。世人皆以为‘苹果落地’是常识,是无需多想的必然。但您,却没有停留在‘苹果当然会落地’的常识里,您追问的是——‘苹果为何是向地上落去,而不是飞向天空?’ 正是这打破常识的一问,引领您发现了统御万物的引力法则。”
通译将我的话翻译过去。牛顿爵士静静地听着,当听到“苹果为何不向天上飞去”这个具体而精准的追问时,他眼中再次闪过一丝动容,看向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与一种……仿佛遇到知音般的讶异。他大概从未想过,在遥远的东方宫廷,会有人如此理解他那个或许被演绎过、却核心准确的思考起点。
“弘历,” 我最后对儿子,也是对未来的帝王,语重心长地道,“你要学的,不是成为第二个牛顿爵士,那不可能,也不必要。但你要将他这种敢于质疑‘苹果为何落地’而非盲从‘苹果当然落地’的思维之火,带入你的心中,带入你未来可能执掌的这片土地。这,或许比你皇阿玛和我,为你扫清多少朝堂弊政、整顿多少民间陋习,都更为根本,也更能让这个古老的国度,焕发新的生机。”
弘历挺直了小小的胸膛,眼中燃烧着明亮而坚定的火焰,他用力点头,用刚刚学会的几个拉丁语词汇,结结巴巴却无比认真地对牛顿爵士道:“Ego disco! Gratias tibi!”(我要学习!谢谢您!)
牛顿爵士看着眼前这个东方皇子稚嫩却认真的脸庞,又看看我,再看看旁边神色各异的清朝君臣,他那睿智的眼眸中,似乎有光芒流转。他或许不完全明白我所有的深意,但他一定能感受到,这场跨越重洋的相会,这场东西方思想的碰撞,其意义,或许远不止于传授一些具体的公式与定律。
他缓缓起身,对弘历,也对我和雍正,郑重地欠了欠身:“It will be my privilege to share what I have learned with His Highness. The pursuit of truth knows no boundaries.”(能与皇子殿下分享我所学,是我的荣幸。追求真理,从无疆界。)
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玻璃窗,在厅堂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却厚重无比的东西,正在悄然孕育、破土。
69.构思
又过了几日,圆明园的午后,蝉鸣聒噪,树影婆娑。我处理完几件内务府的杂事,想着去“谐奇趣”那边看看弘历的功课,顺便瞧瞧牛顿爵士一行人可还适应。刚走到离雍正日常理政的“勤政亲贤殿”不远的廊下,就瞧见殿外临水的敞轩里,一幕有趣的景象。
雍正难得没有在批阅奏折,而是背着手,站在轩中,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落在旁边小几前正趴着身子、目不转睛盯着什么的弘历身上。弘历面前的小红泥炉子上,坐着一把普通的铜茶壶,壶嘴正“嗤嗤”地向外喷着白色的水汽,壶盖被顶得一跳一跳,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弘历却对那即将沸腾的水毫不在意,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上下跳动的壶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个摊开的本子上飞快地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弘历啊,” 雍正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以及更多的好奇,“你对着这个烧水的茶壶,看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壶里的水都快烧干了。你……到底在看什么?想什么?”
弘历似乎这才从自己的世界里被惊醒,他“啊”了一声,连忙抬头,见是雍正,赶紧起身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儿臣……儿臣在看这茶壶盖子。” 他指了指那依旧在跳跃的壶盖。
“壶盖?” 雍正挑了挑眉,走近两步,也看了看那寻常无奇的景象,“这有什么好看的?水开了,气顶开了盖子,天经地义。”
“以前儿臣也觉得是天经地义,从没细想过。” 弘历挠了挠头,脸上却浮现出兴奋的光彩,“可这几天听牛顿老师讲课,说到力,说到作用与反作用,说到能量转换……儿臣再看这壶盖,就觉得不一样了!皇阿玛您看,” 他指着壶嘴喷出的白汽,“这水汽,看着轻飘飘的,可它那点力,就能把这实心的铜壶盖子推开,还能让它不停地跳!这力是从哪来的?是水烧开了,变成气,气憋在壶里,没处去,就往外顶……这不就是老师说的‘内能转化为机械能’吗?虽然很小,可它确确实实存在,还能做功!”
他越说越激动,拿起那个本子,递到雍正面前:“皇阿玛您看,儿臣刚才试着画了画这壶盖子的受力分析。您看,这是水蒸气向上的顶力,这是壶盖本身的重力,还有壶口边缘给的微小摩擦力……儿臣在算,大概需要多少这样的‘气力’,才能持续把壶盖顶开。虽然算得可能不准,但思路应该没错……”
雍正接过本子,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却努力清晰的线条、箭头和标注的符号、数字,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具体的力学图示和公式雏形,但他能看懂弘历那认真的劲头,以及那试图用一套新学的、“格物”的方法去解释寻常现象的努力。他脸上那丝笑意更深了,眼中也多了几分赞许。
这时,我也走了过去。弘历和雍正见了我,都打了招呼。我看了看那茶壶,又看了看弘历本子上稚嫩却充满探索欲的图示,心中微动,温声问道:“弘历,你能观察入微,并试着用新学的知识去分析,这很好。不过,光是画这力的分析图,可还不够。你学这些,可曾想过,打算怎么用上你学到的这些知识?难道只是为了解释茶壶盖为什么会跳吗?”
我的问题,让弘历从纯粹的观察兴奋中稍微冷静下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雍正,小脸上露出认真的思索之色。他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指着那茶壶,又像是透过茶壶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声音因为一个刚刚成型的念头而有些发颤:
“皇额娘,皇阿玛!儿臣……儿臣刚才就在想这个!您看,就这么一壶水烧开产生的蒸汽,这点力,就能推动壶盖。那如果……如果有很多很多水,烧出很多很多蒸汽,把它们集中起来,那力气是不是就很大了?能不能……能不能推动别的东西?比如……推动铲子?”
“推动铲子?” 雍正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铲子!或者别的重东西!” 弘历的思绪仿佛打开了闸门,语速飞快,“皇阿玛,您不是常为黄河的事揪心吗?说河道淤塞,年年泛滥,清淤的河工、兵丁,拿着铁锹、铲子,在泥水里干活,玩不了几铲子就累得直不起腰,效率太低,还容易生病。儿臣就在想……”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那跳跃的壶盖,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理想与务实的灼热光芒:“这点蒸汽能推开壶盖,那更大的蒸汽,是不是能推动一个更大的‘铲子’,或者带动一套机构,去挖泥、清淤?牛顿老师讲过杠杆原理,还有齿轮、连杆,儿臣虽然还没学全,但想着,或许可以设计一个传力的装置,把蒸汽产生的力气,传递、放大,用来驱动挖掘的器具!这样,河工们或许就不用全靠人力一铲一铲地挖,能省不少力气,清淤的进度也能快很多!黄河……黄河这个大患,治理起来,是不是也能多一分希望?”
弘历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雍正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先是愕然,随即,那愕然迅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欣慰,甚至是一丝震撼所取代!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依旧“嗤嗤”作响的茶壶,又看向弘历本子上那些幼稚却指向明确的图示,最后,目光落在弘历那张因激动而微微发红、却写满了认真与担当的小脸上。
“哈哈哈哈!” 雍正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畅快、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开怀,在这静谧的午后园林中传出老远。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弘历尚且单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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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上,力道之大,让弘历踉跄了一下。
“好小子!朕的好儿子!” 雍正笑声未歇,眼中是罕见的、纯粹属于父亲的骄傲与激赏,“你小子,还挺为你皇阿玛操心的! 知道这黄河简直是我大清的心腹大患,年年让朕寝食难安!你倒好,跟着西人学了几天格物,就敢琢磨着用这烧开水的力气,去帮朕治河?想着让河兵、河工们能省力?好!好!好!有这份心,有这份敢想的胆子,朕心甚慰!不错!真不错!”
他连说了几个“好”和“不错”,显然是被弘历这看似异想天开、实则触及了“动力替代人力”核心、并且直接关联帝国最棘手政务的想法,深深打动了。这不再是孩童的好奇,而是一个皇子,开始尝试用全新的视角和工具,去思考、解决真正的国家难题。
我也笑了,看着眼前这对难得如此融洽、因一个共同关切和一个新奇想法而精神共鸣的父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希望。我走到弘历身边,轻轻揽了揽他的肩,看着他的眼睛,肯定而充满期待地道:
“弘历,你能由一壶水、一个壶盖,想到黄河清淤,想到为河工省力,为朝廷分忧,这份仁心与远见,皇额娘很为你高兴。你这个想法,听起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但的的确确,是一条崭新的思路。历史上许多改变世界的发明,最初或许就源于像你这样,对寻常事物的不寻常追问与大胆联想。”
我指了指他本子上的图示,鼓励道:“继续跟着你的老师,好好学,扎实学。把那些杠杆、齿轮、力的传递与转换的原理,真正弄懂吃透。皇额娘期待有一天,真的能看到,你设想中的,那种能帮助河工清淤、甚至能做更多事情的‘机器’,出现在这世上,出现在我大清的江河之畔。或许那需要很久,会遇到很多困难,但只要你保持这份探索的心,和这份为民解忧的志,路,总会走出来的。”
弘历重重地点头,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明亮:“儿臣记住了!谢皇阿玛、皇额娘鼓励!儿臣一定好好学!就算……就算儿臣这辈子造不出那样的机器,也要把这种想法传下去!让后来的人知道,除了人力、畜力,这世上,或许还有别的‘力’,可以用来建设国家,造福百姓!”
夕阳的余晖,将轩中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那把普通的铜茶壶,依旧在炉子上“嗤嗤”地响着,壶盖规律地跳动。但在雍正、弘历,以及我的眼中,它似乎已不再仅仅是一个烧水的器皿。那喷涌的白色蒸汽,仿佛承载着一个少年皇子最赤诚的忧国之心,与一个古老帝国,在时代岔路口,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微小却无比珍贵的眺望。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有这样的心思,有这样的探索,便有了光。
70.怡亲王
养心殿内,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沉静的气息,却驱不散那份因堆积如山的奏折和永无止境的政务带来的沉闷。雍正刚批完几份关于西北军饷拨付的急件,眉宇间凝着惯有的沉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放下朱笔,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封不起眼的、用普通信封装着的信函上,顿了顿,伸手拿了起来。
“皇后,你看看这个。” 他将信递给我,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此刻心情的复杂,“是齐妃递上来的,关于弘时那小子。你瞧瞧,这小子……又在琢磨什么?”
我接过信,展开。是齐妃的笔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带着她一贯的急切与不太高明的措辞。信里先是请安问好,说了些宫里闲事,然后话锋一转,便替弘时求起情来。大意是说,弘时自被禁足在她宫中以来,初时还肯安静读书,近来却愈发憋闷得厉害,时常在屋里长吁短叹,对着窗外发呆,人也瘦了一圈。齐妃看着心疼,又不敢擅自做主,只得大着胆子,恳请皇上开恩,允他偶尔出来走一走,散散心,哪怕只是在御花园僻静处转转也好,免得把人闷出病来。
我看罢,将信轻轻放回御案。雍正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等我开口。
“关在齐妃宫中,数月不得外出,对于一个半大少年来说,憋闷,确是常情。” 我缓缓开口,语气平和,陈述事实,“齐妃爱子心切,见不得他如此,递信求情,也是人之常情。”
雍正“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冷了下来:“憋闷?朕看他当初收阿其那的银子,替他们打探朕这儿的情报时,可一点不嫌憋闷!胆子大得很!如今知道怕了,闷了?朕没将他革去黄带子,圈禁高墙,已是念在父子一场,格外开恩!如今他母子安安分分待着,朕尚且能睁只眼闭只眼。放他出来?万一他见了些不该见的人,听了些不该听的话,再生出什么糊涂念头,或是被人利用……朕如何能够放心?”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弘时心性未定,又曾有过“前科”,虽说已严厉惩戒,但难保没有心怀叵测之人,借机再行笼络蛊惑。尤其是如今“阿其那”、“塞思黑”虽已倒台,但其党羽未必肃清,老十四允禵那边也一直是个不安定因素。让弘时这样一颗受过污染、又处于敏感位置的“棋子”离开相对封闭的环境,确实存在风险。
我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雍正,温声道:“皇上的顾虑,臣妾明白。弘时有过,需得严加管束,防微杜渐。只是,一直将他如同囚犯般关着,也非长久之计,恐生怨怼,或真郁结出病来。太后她老人家前几日还问起弘时,说许久不见这孩子了。”
我顿了顿,见雍正神情微动,继续道:“皇上日理万机,难得空闲;弘历又正跟着牛顿爵士潜心向学,日程紧凑。太后年事已高,一个人在慈宁宫,难免寂寞,最盼的便是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弘时虽愚钝,但性子不算坏到根里,对太后也一向恭顺。皇上,您看……是否可允他,在严格监管下,偶尔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陪太后说说话,解解闷?一来,全了太后的念想,彰显皇上孝心;二来,慈宁宫规矩大,太后跟前,也无人敢造次,弘时在那里,反而比在齐妃宫中更让人放心些;三来,让他有机会为太后尽孝,或许也能稍解其心中郁结,知晓些人伦孝道的重要。”
雍正听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让弘时去慈宁宫,确实是个相对稳妥的选择。太后深居简出,不涉朝政,慈宁宫更是规矩森严之地,弘时在那里,既能活动,又处于绝对可控的范围内。更重要的是,这能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皇上虽罚了儿子,但并未断绝其孝道之路,皇家体面与天伦仍在。
“嗯……” 雍正沉吟道,“皇后所言,亦有道理。太后那边,朕是疏于问候了。让这小子去替朕尽尽孝,也行。他虽笨拙,但陪太后说些家常,逗逗乐子,或许还行。”
但他随即脸色一肃,补充道:“不过,不能他想去就去!需得提前向看守的侍卫禀明,由侍卫报于朕知晓,朕准了,他才能去!去了慈宁宫,也必须由侍卫暗中跟随,不得随意离开太后视线,更不得与其他宫人、尤其是外臣命妇等私下接触!见过太后后,即刻返回齐妃宫中,不得耽搁!”
这已是极严密的防范了。我点头:“皇上思虑周详,如此安排甚妥。”
然而,雍正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他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喃喃道:“朕只是担心……这小子心性不定,见识又浅。在齐妃那儿,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如今骤然失势,又闷了这些时日,万一……万一在慈宁宫,或是路上,见了些不该见的,比如……老十四那边的人,或是听了些什么风言风语,他那个脑子,又会怎么想?老十四那边,朕虽已着人看管,但他毕竟……毕竟和朕是一母所出,在军中还有些旧部,朕也不好做得太绝。弘时若是被他挑唆了去……”
他提到了一母同胞的弟弟、曾被先帝属意、如今被变相圈禁的恂郡王允禵。这确实是更深一层的隐忧。允禵对雍正夺位始终心怀怨怼,其影响力犹在。若弘时这根“废棋”被允禵注意到,甚至加以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我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或许能解此困局,既能教导弘时,又能让雍正放心。
“皇上,” 我开口道,声音放得更缓,“齐妃对弘时,是慈母心肠,但过于溺爱,反误了孩子。弘时如今缺的,不是放纵,而是引导,是有人能教他些正经的为人处世的道理,让他明是非,知进退。”
我看着雍正,缓缓说出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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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怡亲王,如何?”
“老十三?” 雍正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亮光。
“正是。” 我点头,“怡亲王是侠王,性情耿直忠义,行事光明磊落,在朝在野皆有贤名。他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且他为人宽厚又不失原则,最是懂得教导子弟。若是皇上能请怡亲王得空时,多多提点、教导弘时一番,一来,怡亲王德高望重,能镇得住弘时,教导的内容皇上也放心;二来,有怡亲王时常过问、引导,弘时便不易被其他居心叵测之人钻了空子;三来,也能让弘时真正学到些有益的东西,而非在齐妃宫中一味自怨自艾,或被他额娘惯得愈发不堪。”
我顿了顿,补充道:“齐妃那边,皇上也可明示,就说怡亲王奉旨教导皇子,让她不得干预。如此,齐妃溺爱之心可稍敛,弘时也能得个明师。”
雍正听着,脸上的凝重之色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早该如此”的恍然与轻松。他点了点头,嘴角难得地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老十三?嗯……挺好的人选。他性子是急躁些,但心地光明,最是重情重义,教导弘时那等懵懂小子,正合适。有他看着,朕也能少操些心。”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说起来,朕也很久没和他好好坐下,喝几杯,说说话了。正好,借着教导弘时这事,也能多叫他进宫来走走。”
显然,这个提议不仅解决了弘时的教导与监管难题,也勾起了雍正对这位唯一全心信任、手足情深的弟弟的念想。允祥是雍正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放松戒备、倾诉心事的人。
“那便如此定下。” 雍正一锤定音,“弘时去慈宁宫之事,依皇后所言,严加管控。教导之事,朕稍后便召老十三进宫,亲自与他分说。齐妃那边,朕也会下旨申饬,让她安分守己,不得妨碍怡亲王教子。”
“皇上圣明。” 我垂首道。
一场关于如何安置、管教“问题皇子”的讨论,最终以这样一个相对圆满的方案告终。既顾全了太后天伦,又加强了对弘时的控制与引导,还顺带巩固了雍正与怡亲王的兄弟之情,更绝了潜在政敌利用弘时的可能。
夕阳的余晖,将养心殿映照得一片暖黄。雍正重新拿起朱笔,似乎心境开阔了不少。我知道,弘时的未来,或许依旧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但至少,在怡亲王允祥那“侠王”之风的影响下,在太后的慈爱目光中,他有机会,从一个可能误入歧途的糊涂皇子,成长为一个至少懂得忠孝、明些事理的普通宗室。而这,对他,对齐妃,对雍正,乃至对这个需要稳定的朝局而言,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允禵,乃至其他可能的风浪……有怡亲王这面“防火墙”在,有雍正越来越稳固的皇权在,弘时这枚棋子,想必不会再轻易被人拨动了。
71.侠王
在圆明园“万方安和”附近的水榭中,我第一次见到了专程前来、神色间带着风尘仆仆却目光清亮的怡亲王胤祥。他是奉了雍正旨意,刚去京畿查看了一圈河工与屯田回来,便直奔园子,既为复命,也为雍正之前所提教导弘时之事。他虽比雍正年轻几岁,但因多年军旅与政务操劳,眉宇间也刻着风霜,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带着武将的爽直与宗室亲王特有的、沉淀过的威仪。
见过礼,雍正与他先说了些河工钱粮、地方吏治的正事,话题便渐渐转到了近日朝野皆知的“禁娼”、“安置”等新风向上。胤祥听罢,对着我,竟是毫不掩饰地抱拳一礼,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赞许:
“皇嫂此番力主禁绝娼业,妥为安置那些苦命女子,实在是大善之举,功德无量!臣弟在京在外,听得百姓议论,多是称颂朝廷仁政,皇后娘娘慈悲!那些藏污纳垢之所早该扫清,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微微欠身还礼:“怡亲王过誉了。此乃皇上圣心独断,群臣协力,本宫不过从旁建言。陋习积弊已久,如今只是走出了第一步,离真正涤荡污秽,让这大清风气彻底为之一新,还远得很。后续安置、教化、防其死灰复燃,才是更难、更需持之以恒之事。”
胤祥闻言,重重一叹,眼中却光芒更盛:“皇嫂谦虚了!这第一步,迈得正,迈得狠,已是千难万难! 多少人都视而不见,或是不敢去碰!能有此开端,已是难得!臣弟是真心敬佩!” 他说得恳切,那份赞赏不似作伪,更无半分宗室亲王对后宫干政可能的微妙抵触,全然是就事论事的磊落与赞同。
看着他坦荡的神情,我心中微微一动。这位“侠王”的赞誉,似乎并非仅仅源于此事本身的正当性,倒像是……触动了他某些久远的记忆或心结?
果然,胤祥顿了顿,忽然转向我,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追忆、不忿与一丝桀骜的情绪,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认真:
“皇嫂,您猜猜,臣弟当年……为什么被皇阿玛圈禁了十三年?”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微微一怔。关于怡亲王胤祥在康熙朝被长期圈禁的原因,史书讳莫如深,后世众说纷纭。有说是卷入夺嫡,有说是触怒康熙,更有说是他性格刚烈,屡屡犯颜直谏所致。我虽有些模糊记忆,但具体细节,确实想不真切。我看向雍正,他正端着茶杯,神色平静,仿佛对胤祥提起此事并不意外,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兄弟间的了然与无奈。
“这……” 我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本宫只知是先帝旨意,其中具体缘由,却是不甚了了。莫非……与王爷的性情有关?”
胤祥还未答话,雍正已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接口道:“老十三,你那次下手,可真是狠的。朕记得,顺天府报上来,说是三四个龟奴,被你打得筋断骨折,卧床不起,其中一个差点没救过来。先帝闻奏,岂能不怒?”
龟奴?我心中一震,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胤祥“嘿”了一声,挺直了腰板,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反而扬起一股混不吝的傲气与正气:“四哥,不揍不行啊! 您没瞧见那场面!就在崇文门附近那条暗巷里,一个顶多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被几个龟公拿鞭子抽得满地打滚,哭喊求饶,浑身没一块好肉!就因为她不肯接客,想逃跑!我再不出手,那丫头估计当场就得被活活打死!那种地方,讲道理有用吗?见了还能不管?我胤祥做不到!”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眼中迸发出属于少年热血般的锋芒,即使时隔多年,那份路见不平的义愤依旧鲜活。我仿佛能看到,多年前那个年轻气盛、仗剑任侠的皇子,如何怒发冲冠,挥拳相向。
“所以,” 我恍然,顺着他们的对话推测,“先帝是因您皇子之尊,当街殴人,且下手过重,有违礼法,有损天家体面,才震怒之下,将您圈禁以示惩戒?”
“不错!” 胤祥重重一拍大腿,脸上却无半分委屈,只有坦荡,“皇阿玛骂我行事鲁莽,不顾身份,有辱斯文。圈禁就圈禁,我认罚!但要是时光倒流,再让我碰上,我还是会出手!绝不后悔!” 他说得斩钉截铁,那股子属于“侠王”的执拗与血性,扑面而来。
原来如此。一场源于对弱女子的不忍与义愤,一次不顾身份的暴力干预,换来了十三年的高墙圈禁。这理由,简单,直接,却又如此契合胤祥的性情。也难怪他如今对我主导的“禁娼”、“安置”之事,会如此感同身受,大加赞赏。这不仅仅是一项国策,更是圆了他当年那份未能彻底伸张的正义,解了他心中或许深藏的一份憾恨。
我看着胤祥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激赏与共鸣,心中感慨万千。雍正亦是默然,显然对弟弟这段往事与心性,再了解不过。
这时,胤祥忽然转向侍立在我身后的剪秋,语气自然地吩咐道:“剪秋姑姑,麻烦您得空时,去跟安贵人说一声。就说,被她那里安置改造的女子们做出来的香,不论什么品类,给我也订购一些。我怡亲王府用得上。”
这话一出,不仅剪秋愣了一下,连我和雍正都微微一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我们都很清楚,胤祥此人,性子刚直,不喜奢华,对熏香、脂粉这类精致物事向来是敬而远之,觉得那是文人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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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后宫妇人的玩意儿,与他这马背王爷不甚相配。他怎会突然主动要买香?
胤祥见我们神色,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坦率,更有一种务实的精明:“皇上,皇嫂,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我是不爱闻那些腻歪的香味儿。但安置改造是大事,是正事,必须支持! 我买些香回去,府里逢年过节、或是招待个把客人,总能点上。更重要的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还得去看看,她们除了制香,织出来的布怎么样。若花色质地还过得去,我也买上一些回去。怡亲王府前些日子新招了几个洒扫浆洗的仆人,正缺些结实耐穿的衣裳料子。用她们织的布,给下人们配发下去,既实用,也算是一份心意,让她们知道,自己辛苦做出来的东西,是有人要,有价值的。这比空口说白话的鼓励,实在得多。”
原来如此!他不是为了自己用,而是用这种最实际的方式——购买产品,来支持那些被解救女子的“再就业”,肯定她们的劳动价值!这份心思,细腻而实在,远超寻常的同情与口号。他不仅看到了“救”,更想到了如何让被救者“立”起来,如何让这份“立”得到社会的认可与反馈。这比任何赏赐或怜悯,都更能给那些女子带来自尊与希望。
雍正听完,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与欣慰的光芒,他指着胤祥,大笑起来:“好你个老十三!朕还当你转了性子!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好!这主意好! 实实在在!比朕赏她们银子还强!就这么办!朕看,不光你怡亲王府,内务府采办,乃至京中一些体面人家,若知道是这些女子凭手艺做出来的正经东西,想必也愿意采买些。这才是长久之计!”
我也笑了,心中对这位“侠王”更多了几分敬重。他不仅有一腔热血,更有洞悉世情、务实助人的智慧与胸怀。
“王爷有心了。” 我温声道,“安贵人那边,本宫会让剪秋去说。布料之事,也可让内务府协助,看看能否统一规格质量,打开些销路。您这‘支持’,可是给了她们莫大的鼓励。”
胤祥摆摆手,浑不在意:“应该的。皇嫂您牵头做的是积德的事,臣弟别的忙帮不上,出点银子,买点东西,不算什么。只盼着那些女子,真能从此走上正路,靠自己的手,吃上一碗干净饭。”
水榭外,湖风徐徐,带来荷花的清香。亭内,帝、后、王三人,因着一桩共同关切的事业,一种迥异于深宫权谋的、更为开阔务实的情怀,而显得格外融洽。
胤祥的到来,他带来的不仅是对过往的释然,更有对未来的、坚实而充满人情味的支持。这条路,似乎比预想中,又多了一位有力而真诚的同路人。
72.秦淮河
养心殿东暖阁,窗外是沉沉夜色,殿内只点了几盏明角宫灯,光线晕黄,将雍正伏案的身影拉得有些模糊。他刚批完一批关于西北军需的急件,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思虑。我端着一盏新沏的参茶走近,轻轻放在他手边。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抿了一口,温热下肚,似乎舒缓了些许。放下茶盏,他目光落在一份摊开的奏报上,正是关于京师“禁娼”及安置事宜的汇总。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吟后的凝重:
“皇后,这禁娼之事,推行至今,看似雷厉风行,京师八大胡同已近荡平,安置作坊也初见成效。然,朕思来想去,总有两点,如鲠在喉。”
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这第一处重点,自然是京师八大胡同,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粘杆处、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多方盯着,隆科多、图里琛也都是得力之人,禁得还算彻底,后续安置也算有条不紊。”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奏报上关于江宁的部分,“可这第二处重点——江宁府的秦淮河,朕这心里,总是不那么踏实。”
秦淮河。那个与“六朝金粉”、“十里秦淮”紧紧相连的名字,代表着江南最极致的繁华,也意味着最深重、最难以根除的脂粉污垢与利益纠葛。其历史之悠久,牵连之广,背景之复杂,远非京师八大胡同可比。那里是江南盐商、文人墨客、乃至无数南下官吏的“温柔乡”,是江南经济与文化网络上一个极其特殊而敏感的节点。
“江宁织造曹顒倒是有折子上来,” 雍正继续道,语气听不出褒贬,“说已在江宁城内及周边,设了几处安置作坊,收容了不少从秦淮河上解救出来的女子,教她们织造、刺绣等手艺,看起来也是一派井然。可这曹家……”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曹家世代掌管江宁织造,是皇帝在江南的耳目,也是与江南士绅、盐商关系最密切的家族之一。由他们主导的“安置”,成效如何,有无水分,是否真的触及了秦淮河的根本,雍正显然存有疑虑。毕竟,曹家自身,与那秦淮风月,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奏报上写得花团锦簇,朕也愿意相信曹顒的忠心与能力。” 雍正看着我,眼中是帝王的审慎与一丝隐忧,“但此事关乎国策推行,关乎千万女子命运,更关乎江南风气导向。不亲眼看看,不亲耳听听,朕这心里,终归是有些不放心。京师离江宁,山高水长,朕又实在抽不开身……”
他未尽之意,我已明了。他是想派人去实地查访,而这个人选,需得能代表朝廷的态度,需得细致敏锐,能看穿表面文章,更需得是他信得过、且对此事有深刻认知与坚定立场之人。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犹豫,缓缓开口:“皇上身系天下,日理万机,自然无法轻离中枢。既然皇上对秦淮河之事心存挂碍,不若由臣妾,代皇上走一趟江宁府,亲眼去看看那秦淮河,如今究竟是何光景,那安置作坊,又是否真如奏报所言。”
雍正眼中光芒一闪,显然对我的提议并不意外,甚至可能早有此意。他沉吟片刻,问道:“皇后亲自前往,自是能看得最真切。只是,此行非比京师,江宁情势复杂,你……”
“皇上放心,” 我温声道,语气却坚定,“臣妾前次南巡,一路行来,也算见识了些民间疾苦,地方情弊。此次往江宁,一为查访禁娼安置实效,二也可顺道看看江南织造、民生。臣妾会小心行事,多听,多看,少言,绝不贸然插手地方政务,以免给皇上添乱。若有发现,也只如实记录禀报,供皇上圣裁。”
雍正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信任与托付:“皇后行事,朕是放心的。你愿前往,自是最好不过。不过,” 他话锋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你一人前去,未免孤单,也有些礼制上的不便。朕看,让菀贵人跟着你一同去吧。”
甄嬛?我微微一愣。
雍正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她父亲是大理寺少卿,于刑名案牍、人情世故,家中应有熏陶。她自身也算通些文墨,心思也细。前番坤宁宫大会,她似有所悟,后来也帮着整理了禁娼案卷。此次南下,让她跟着你,多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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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识外头的世面,看看这天下女子,除了后宫一方天地,还有何等样的活法与苦难。于她,是历练,是开眼界;于你,也算多一个帮手,路上有人说说话。你看如何?”
让甄嬛同行……这安排,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但细想之下,又不无道理。雍正这是要彻底敲打、重塑甄嬛那颗曾耽于“风雅”与“宫斗”的心。让她亲眼去看看秦淮河——那可能是她曾经在诗词歌赋中想象过的“风流蕴藉”之地的真实底色,去看看那些被“风雅”吞噬的女子,是如何在血泪中挣扎求生,又是如何在废墟上试图重建人生。这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而且,正如雍正所说,甄嬛出身官宦,有些见识,文笔也好,路上记录见闻、协助整理资料,或许能派上用场。有她同行,我这“皇后省亲”或“体察民情”的名义,也更周全些。
“皇上思虑周详。” 我点头应下,“菀贵人同去,确可互相照应。臣妾会路上提点她,让她好好看看,好好想想。”
“嗯。” 雍正颔首,神色放松了些,“那便如此定下。具体行程、护卫、一应事宜,朕让内务府和粘杆处仔细安排,务必确保你们一路平安。到了江宁,也不必大张旗鼓,惊动地方,微服查访即可。曹顒那边,朕会下道密旨,让他配合,但不必事事依赖。朕,等你们的消息。”
“臣妾遵旨。”
走出养心殿,夜风微凉。紫禁城的夜空,星子稀疏。又一次南下的旅程,即将开始。而这次的目的地,是那传说中“烟笼寒水月笼沙”的秦淮河。只是不知,褪去文人墨客的诗词滤镜,洗尽铅华之后,那十里秦淮,如今是怎样的面目?那些被卷入历史洪流与人性贪欲的女子,又是否真的找到了通往新生的窄门?
而甄嬛……我回头望了一眼深宫方向。希望这次江宁之行,能成为她真正睁开眼,看清这个真实世界的关键一步。
前路未知,但必须前行。为了那些等待救赎的生命,也为了这艰难前行的帝国,能多扫清一丝阴霾,多注入一缕真实的、属于人的微光。
73.太后
临行前,雍正终究对弘时独自前往慈宁宫请安一事,存着一丝难以完全消弭的顾虑。他并非不信太后,也非全然不念父子之情,只是允禩、允禟之事尘埃未定,前朝后宫暗流犹在,弘时又曾有过“前科”,让这心智未定、骤然失势的少年频繁出入慈宁宫这等相对开放、往来人员复杂的场所,雍正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始终绷着。于是,他寻了个由头,让我在启程南下的前一天,带着弘时一起去向太后辞行请安,明面上是皇后携皇子共尽孝道,实则也是让我这“养母”兼“监管者”同行,以防万一,更是向太后、乃至向可能关注此事的各方,传递一个明确信号——弘时仍在严格的管束与引导之下。
我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也乐得在离京前再见见太后。便依旨带着弘时,在剪秋和周宁海的随侍下,往慈宁宫去。
太后见我们同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洞悉的了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她已是古稀之年,虽保养得宜,精神矍铄,但眉眼间那份属于深宫最顶端女性的沧桑与阅尽世事的透彻,是任何脂粉华服也掩盖不住的。她让竹息带着明显有些拘谨、又带着点能出宫放风的雀跃的弘时,去慈宁宫后面的小花园里走走,看看她新养的几盆兰花,顺便尝尝小厨房新做的点心。又对我身后的剪秋和周宁海温声道:“你们也跟着去伺候着三阿哥吧,仔细些,别让他磕了碰了。”
这便是要支开旁人,单独与我说话了。剪秋和周宁海会意,行礼后悄然退下,与竹息、弘时一行去了花园。偌大的慈宁宫正殿暖阁内,便只剩下了我与太后二人。宫女太监早已被遣至廊下,殿内焚着淡淡的、安神的檀香,阳光透过明瓦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静谧的光斑。
太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依旧清亮、却沉淀了无数风云变幻的眼睛,静静地、仔细地打量着我,从上到下,仿佛要将我这数月来的变化,一丝一缕地看进眼里,刻进心里。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度,让人无所遁形。
我安然立在原地,迎着她的审视,神态平静,心中也无太多波澜。我知道,太后今日,必有话要说。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与一种居高临下的平和:“宜修啊,你变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首,表示聆听。
太后端起手边温着的奶茶,轻轻吹了吹,并未喝,又放回小几上,目光投向窗外隐约可见的宫墙飞檐,仿佛陷入了回忆:“老四登基前,哀家这心里,其实为这后位的事,头疼过好些时日。” 她顿了顿,转向我,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慨,“那时哀家曾私下里感慨过,说纯元太心软,宜修你,又太心狠。”
我的心微微一紧。这是太后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我面前提及她对我和姐姐的评价,尤其是在这“心狠”二字上。
太后似乎并不在意我瞬间的僵硬,继续用那种叙述往事的语气道:“哀家那话的意思是说,纯元那孩子,心地是顶好的,格局气度也够,是正位中宫的料子。可惜,她少了些雷霆手段,在后宫这地方,光有仁心,没有手腕,怕是坐不稳,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她叹息一声,是为我那早逝的、性情温婉柔顺的姐姐。
“至于你,” 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带着一丝审视,更有一份重新评估后的讶异,“你的手段,哀家是知道的,够硬,也够狠。潜邸那些年,你稳坐侧福晋之位,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没出过大乱子,这份能耐,哀家看在眼里。可那时候的你,哀家总觉得,眼里看的,心里想的,终究是那一亩三分地的后院得失,是妃妾间的争宠斗气,是如何扳倒对手,稳固自己的地位。格局……小了些。”
“心狠,格局小。” 太后用这六个字,精准地概括了曾经的乌拉那拉·宜修。我无从辩驳,因为那是事实。在那些汲汲营营于嫡庶、恩宠、权力的漫长岁月里,我的世界确实只有四四方方的王府和皇宫,我的目标也确实狭窄到只剩下“赢”和“站稳”。
“可是现在,” 太后话锋一转,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终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讶、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你现在,让哀家很惊讶。”
她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如炬:“南巡体察民情,与农妇一同劳作,深入渔村;回京后主持坤宁宫大会,撕开缠足污秽真相,力主禁娼安置;引导弘历接触西学,开阔眼界;乃至……此番不避嫌隙,亲自带弘时前来,周全里外。你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早已超出了后宫妃嫔争宠固权的范畴。你的眼睛,看到了开封的悬河,扬州的盐弊,崖州的台风,江宁的娼妓;你的心里,装的不再仅仅是皇帝的恩宠或妃嫔的嫉恨,而是百姓的疾苦,朝廷的法度,子孙的体魄,还有这大清的将来。”
太后缓缓靠回椅背,语气复杂难明:“哀家是真的没想到。你这变化,太大了。大到……让哀家都有些难以置信。告诉哀家,是什么,让你变了?”
我看着太后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惊讶与探寻,知道她问的是真心话。这位历经三朝、在深宫权力巅峰屹立不倒的女人,能对一个人做出“很惊讶”的评价,已是非同寻常的认可。
我沉默了片刻,整理着思绪,然后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回溯过往的清晰与笃定:
“太后还记得,皇上登基不久,臣妾被封为皇后之后,得的那一场大病吗?”
太后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记得。病势汹汹,太医院都束手无策,都说……怕是熬不过去了。”
“是。” 我缓缓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高烧昏迷、意识游离的夜晚,“那次,臣妾是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浑浑噩噩中,魂魄像是飘了起来,一路往下沉,仿佛要沉到无边黑暗里去。那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想,空落落的,又像是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从前的事。”
我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死”过一次的疏离感:“就在那无边的黑暗里,臣妾好像……见到了阎罗王,或者说,是掌管生死簿的判官。他让臣妾,好好看看自己这一生。看那些在潜邸时处心积虑的算计,看那些成为皇后后依然如履薄冰的争斗,看那些因为嫉妒、因为不甘而生出的无数恶念与手段……以前身处其中,只觉得理所当然,不争不抢,便是死路一条。可当魂灵飘在半空,冷眼看去,才猛然发觉——以前那种为了恩宠、为了地位、为了压过别人一头而费尽心机的宫斗、争宠,简直是可笑、滑稽到了不能再滑稽的事! 像一群被关在华丽笼子里的鸟儿,为了几粒粟米,几根漂亮的羽毛,啄得头破血流,却忘了笼子外还有广阔的天空。用尽一生心血,争的不过是个‘宠妃’、‘皇后’的名头,可这名头之下的百姓疾苦,江山社稷,子孙未来,何曾真正入眼、入心?”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那回忆带来的沉重与荒诞感:“就在那种极度的荒谬与自嘲中,臣妾醒了过来。或许是命不该绝,或许是……阎王爷觉得,臣妾这一生,不该就这样荒唐地结束,他没收臣妾,是给了臣妾一次重来的机会。”
我看着太后,眼中是一片洗尽铅华后的清明与坚定:“醒来之后,臣妾想了很久。既然老天爷让臣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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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既然臣妾顶着这大清皇后的凤冠,那臣妾要做的,便不能再是以前那个只会在后宫争风吃醋、玩弄权术的乌拉那拉·宜修。臣妾该做的,是对得起这身朝服,对得起爱新觉罗的江山,对得起天下万民。是辅佐皇上,安定内廷,体察民情,做些实实在在、于国于民有益的事。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艰难,但至少,是在尽职尽责地,做这个皇后该做的事。而非,空占着后位,却行祸乱宫闱、动摇国本之实。”
我一口气说完,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檀香的青烟,袅袅上升,盘旋不散。
太后久久地凝视着我,那双阅尽人世沧桑的眼眸中,最初的惊讶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震撼的动容,以及一抹如释重负的欣慰。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仿佛在消化我这番“死而复生”、“大彻大悟”的言辞。
“你想明白了。” 最终,太后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与肯定,“真想明白了,就好。”
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奶茶,这次,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深远:
“以往,哀家还总担心,以你从前的性子,这后位……未必坐得长久,也未必坐得稳当。哀家甚至……甚至想过,要在自己的遗诏里,添上那么一句——‘乌拉那拉氏,品行端良,堪为后范,永不可废后。’ 想着,至少用哀家最后一点面子,给你,也给乌拉那拉家,留一道护身符,保你后半生安稳,不至因帝心易变或后宫倾轧而落得凄惨下场。”
“永不可废后”!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后。她竟曾为我考虑到如此地步!这已不仅仅是婆媳之情,更是一位深谙宫廷残酷、洞察帝王心术的上一代胜利者,对可能面临的艰难未来的未雨绸缪,是倾尽所能的维护与托底!
太后的眼中泛起一丝柔和而释然的笑意,她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哀家不必写这一句了。”
她的语气变得无比肯定,带着一种交付与认可的郑重:
“你已经是最合格的大清皇后了。比哀家想象的,还要好。老四有你这样的皇后,是他的福气,也是大清的福气。这后位,你自己,坐得稳。哀家,很放心。”
阳光偏移,暖阁内的光线更加柔和。太后最后的话语,如同最温暖的泉水,涤荡过我因回忆“死亡”与剖析“过往”而微微发冷的心田。
“永不可废后”的护身符,她收回了。因为她看到,我已经不再需要。真正的“稳”,不在于一道先帝遗诏的保障,而在于皇后自身的心胸、作为与不可替代的价值。
我起身,在太后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大礼:
“臣妾,谢太后赞誉。定当……不负太后期许,不负皇后之责。”
太后含笑受了这一礼,抬手虚扶:“起来吧。去江宁,一路小心。替哀家,也好好看看那秦淮河,看看咱们大清的江南,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回来,说给哀家听。”
“是,臣妾遵命。”
走出慈宁宫正殿,花园里传来弘时略显拘谨却轻快的笑声,以及竹息温和的应答。剪秋和周宁海侍立在不远处,见我出来,快步迎上。
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沐浴在午后阳光中的、庄严肃穆的慈宁宫。太后的肯定,如同最坚实的基石,垫在了我南下江宁的脚步之下。
前路依旧莫测,但心中那盏名为“责任”与“方向”的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