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权臣后》 1、第1章 春日好景,草长莺飞,宫墙下的垂柳重新抽出了绿丝,顾妍舒握著素白风筝线的手微微用力,风恰好转了向,她正往后退着,后腰便撞上了一个温软的身躯。 “哎呦——” 二人一同惊呼出声,跌坐在地上。 “安华!你的衣裳缠住我了!”三公主顾明玉伸出手,欲解开缠在一处的风筝线,指尖却被顾妍舒衣裙上的流苏缠住。 二人拉扯着滚作一团,少女的笑声惊起了树枝上栖息的雀。 顾妍舒的裙裾沾了草屑,却顾不上拍,只顾着去够滚到远处的线轴,脚底的泥蹭在了三公主的绣鞋上,三公主浑不在意,踢了踢脚,试图甩掉。 顾妍舒翻身坐起,“明明是你撞了我,”她指了指手中的线轴,“看,线结松了!” 三公主趁她不备,又去挠她,两人又笑倒在新绿的草坡上。 此时,一名宫女疾步而来,三公主的贴身嬷嬷姓秦,她看二位主子玩的开心,不好打扰,给那宫女一个眼神,那宫女便伏在秦嬷嬷耳边说了几句,便退在一旁。 两个少女闹够了,才起身,宫人们簇拥而上,为二人整理衣裙。 秦嬷嬷此时上前禀告,“公主、郡主,裴将军今日还朝了,刚刚入了城。” 不等顾妍舒说话,三公主神色先飞扬起来,“是裴琰回来了!” 她揶揄地看着顾妍舒,悄悄在她耳边道,“安华,看来你好事将近了!” 安华郡主顾妍舒自小便被接到宫中教养,和皇子公主们都处得不错,宫中上上下下,乃至整个上京城中的人都知晓,裴家的公子裴琰思慕安华郡主,誓要挣得军功,求娶郡主。 听闻裴琰在战场上十分骁勇善战,在好几次战事中都立了功,如今,和南国的战事一平,大军班师回朝,二人的婚事怕是要提上日程了。 顾妍舒却意兴阑珊,点了点三公主的额头,“你呀,真是什么热闹都爱凑,都没定论的事,也敢乱说。” 三公主噤了声,知道此处人多眼杂,不宜谈论此事,便令宫人们收了风筝,拉着顾妍舒回了寝宫。 顾妍舒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便知道她又一肚子话要说了,便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将房门关好。 三公主勒令宫人们退出殿内,才拉着顾妍舒坐在窗边小榻上,亲密地说话。 少女随意地将一个果脯塞入口中,“我也没胡说,你俩那些事,当年可是闹得满城风雨,谁不知道!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地去瞧顾妍舒的神色,看着毫无羞怯之意。 顾妍舒想到这件事,语气无奈,“当年我可什么都没做,人在宫中坐,流言天上来,谁知道裴琰能折腾出那么大动静。” 三公主隔着案几,伸手捧住顾妍舒的脸,笑眯眯道,“谁让我们家安华容色无双,上京的少年郎谁不心向往之。” 顾妍舒知道这又是在打趣她了,反手将三公主的手拉住,长眉一挑,“你操心我,不如好好操心自己吧!和那何家的小郎君进展如何了?嗯?” 三公主有些害羞,抽回双手,扭过脸,执杯抿了口茶,“这不是说你的事吗?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她起身挪到顾妍舒的身边,眸光极亮,拉着她的胳膊,撒娇一般,“好妹妹,你就跟我说说,你对那裴琰到底有没有意思?” 顾妍舒凝眉思索片刻,“当初莫名其妙和裴琰绑在一起,非我所愿,我也不是非他不可……” “那就是……对他没那个意思了?” “未来之事,谁能知道呢,裴琰出征之时,不也有很多人并不看好他,谁能想到,他捷报频传,还真让他打了胜仗,他的婚事,还要看皇伯圣意如何。” 三年前,顾妍舒刚刚及笄,上元灯会时,外出赏灯,偶遇了上京有名的混世魔王裴琰,灯火繁华,少女姝色无双,回眸间,裴琰惊鸿一瞥,那抹倩影便乱了他的心曲。 裴琰从小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整天招猫逗狗,不学无术,经常打架斗殴,搅得个天翻地覆,大户人家提起这个小魔王,无不扼腕叹息,好好的侯门,竟养出这样一个儿子。 却没想到,自从偶遇了安华郡主,这混世魔王居然转了性子,先是改了以往闲散的做派,又央着他父亲请求圣上,允他入宫伴读,他是家中独子,全家对他宠爱有加,看着自家孩子痛改前非,愿意求学上进,长辈们都十分宽慰。 圣上准允后,他便日日入宫,为皇子们伴读,功课勤勉,进步神速。 除此之外,裴琰每天一早便在公主们进学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只为了看看顾妍舒,日子长了,宫里的人都知道,裴家的公子属意安华郡主。 少年的爱意十分热烈,他还干过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花朝节、乞巧节、中秋节,每逢这些大节日,他都约着宫学中的皇子公主们一同出游,每次都预备着各式各样的新奇的玩意儿,弄得阵仗一次比一次大。 要么就是令人打造一片花圃,里面种满鲜花,要么便是扎了数不清的花灯,当着诸人的面,给顾妍舒特意送来亲手做的一只,只为博佳人一笑。 不但每次费神费事,还引得旁人频频注目,但他乐此不疲,日子长了,上京城里,都知晓混世魔王裴琰栽在了安华郡主顾妍舒的手中。 半年后,裴侯爷入宫,替自家孩子求娶安华郡主,不巧当年边疆不定,南国屡屡进犯,圣上也想磨一磨裴家小子的性子,便令他取得军功再谈婚事,才不算辱没了安华。 今日,这位一战成名的少年将军归朝,大家或多或少地都在心里嘀咕二人的婚事是否能成。 “咚咚咚——” 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公主,郡主,裴小将军入了宫,如今进了紫宸殿奏对。” 三公主起身便拉着顾妍舒往出走,“咱们去看看去!” 顾妍舒反扯着她的手,“明玉,紫宸殿是什么地方,也敢胡来!” 三公主不以为意,“我一个人可不敢胡来,所以拉着你啊,父皇最宠你了,肯定不会斥责我们的。” 瞧着顾妍舒站定不动,三公主将她周身上下扫了扫,又绕着她转了一圈,“放心,今日很美,况且,咱们安华往常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要见裴琰,反倒怂……” 似是觉得用词不妥,三公主手捂住口,狡黠一笑,“反倒还……退缩了。” 知道拗不过她,顾妍舒也不再扭捏,“去就去,谁怕谁!” 二人从后门猫着腰进殿,守门的小太监本想禀报,二人眼睛一瞪,纷纷伸出一根手指,贴在唇上,“嘘——” 知道这二位不好惹,小太监索性也闭了嘴。 少女站在珠帘之后,侧面的屏风恰好遮住她们的身影。 殿中,除了裴家父子,还有几位近臣,此次大败南国,殿上诸人无不喜气洋溢。 父子二人单膝跪地,侯爷声如洪钟,“臣等幸不辱命,已于三月初三攻破益州城。” 龙椅上的帝王捻着佛珠轻笑:“二位快快请起!此战颇为不易啊!这两年大大小小战事不断,听闻益州一战十分艰辛,二位将军可有损伤?” 侯爷喉结滚动,奏道,“臣并无大碍,只是犬子此前受了些伤,如今也养的差不多了,谢陛下关怀!”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继而从怀中掏出卷泛黄的舆图,“幸好作战时有这舆图,助我们在益州一战大获全胜!” 大太监双手接过舆图,呈在帝王的桌案上,帝王瞳孔微缩,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抚,随即又敛去神色。 他将佛珠往腕间一绕,眼中漾开笑意:“传令下去!今日便犒赏三军!明日宫中设宴,与天同庆!” 言闭,含笑睨着立在一旁的裴琰,“裴小将军,如今倒是进益不少,朕心甚慰,小将军有何心愿,尽可说来,朕无有不允。” 裴琰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为国出战,本不应求得赏赐,只是陛下赏赐,却之不恭,臣斗胆求陛下恩准三件事。” “哦?说来听听。” 裴琰抱拳,神色郑重,“其一,厚葬此战中阵亡的士兵,在上京周边选一块风水宝地,为其立碑,镌刻姓名,家眷由朝廷按月供给米粮。” 帝王眼中一片赞赏之色,裴家这小子,历练几年,成熟稳重了许多,如此看来,也能和安华相匹配了。 圣上点头,“允”。 “其二,益州大战过后,百事待兴,急需修整,臣恳请圣上免益州赋税三年,以显我朝仁德。” 帝王龙袍广袖扫过御案上的捷报,笑意难掩。 “允!” 龙椅上的人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知道少年的心事般,眼含期盼地等着少年将军说出自己的第三个心愿。 少年目光坚毅,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第三件事,乃是臣下的……私事,还忘陛下准允。” 殿中诸人无不面露微笑,谁人不知当年这小将军为了安华郡主费了多少心思,大臣们耳语几句,便都静下来,等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珠帘后,顾妍舒的手微微用力,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只能看见少年模糊的身影,他跪得笔直,岁月如流,鲜衣怒马的少年已成长为赫赫有名的将领,时间仿佛让已他沉淀下来,让他变得内敛、沉稳。 三公主难掩兴奋之色,捂着嘴生怕发出声响,她拉着顾妍舒的手微微一晃,伏在她耳边轻声道,“这小子,终于忍不住了,你猜他会说什么。” 顾妍舒捏了捏三公主的脸蛋,虽然说不上高兴,但是心中也难免有些紧张。 帝王面露慈爱,温声鼓励道,“说来听听。” “臣请求陛下赐婚,臣欲求娶心爱之人,求陛下成全,”少年将军深深叩首,十分虔诚。 “求陛下允我迎娶——” “覃妩。” 谁!!??《 》 2、第2章 谁!!?? 话音落下,如同在水面上投下石子,惊起圈圈涟漪,殿中如同煮沸了水,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无不惊诧,刚才他说的是谁? 居然不是安华郡主!?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少年身上,只是这少年仍伏在地上,等待着帝王的决断。 顾妍舒和三公主也愣在原地,久久没有缓过神来,三公主冷哼出声,脸已经因为恼怒而泛起了红晕。 反倒是顾妍舒拍拍她的手,轻声道,“无碍。” 帝王转动珠子的手停了下来,似是不确定,问道,“裴小将军方才说的是?” “是臣从边疆带回来的一个孤女,名为覃妩,”少年再次深深叩首,铿锵有力道,“还请陛下成全。” 帝王眉头紧蹙,面露不悦,眼神紧盯着下方的少年,大殿上一时静谧无声。 裴侯爷跪了下来,硬着头皮解释,“都是这混小子的不是!臣已狠狠教训过他,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可这不争气的东西,犟的和一头驴一样,臣……臣真是无言面对陛下啊!” 气氛骤然凝重,风雨欲来,老侯爷深知自家儿子理亏,深深一拜,只盼着能稍稍削减帝王之怒。 帝王沉吟片刻,一边是皇家的颜面,侄女的名声,一边又是守护家国的将士。 骑虎难下。 缄默良久,皇帝沉声道,“此事容后再议。” 大臣们纷纷散去,殿中只留裴琰一人。 帝王虽不悦,但还是令他起身,岂料少年仍旧执拗地跪着。 圣上将佛珠甩在案上,声音已不复温和,流露出上位者的威压,“裴琰,你可知,这是在冒犯天威?” 少年如出鞘的宝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锋芒,“臣已知罪,但所求之事,还请陛下成全。” “你……是在威胁朕吗?” “臣不敢。” “啪!”一个玉杯被上首的帝王扔在少年将军的面前,发出撞击之声,玉杯碎裂开来,一块碎片擦过少年的手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圣上的声音越发低沉,“你可有想过……安华她……” “皇伯!”话音未落,珠帘后的少女打断了未尽之言,少女款步走来。 殿下跪着的人,双手陡然紧握,他的眼神一错不错地落在少女的身上,她立于鎏金柱旁,和三年前相比,已褪去了稚嫩,如新月初升,较之前更为耀眼。 他流露出复杂神色,最终闭了闭眼,垂下眼眸。 顾妍舒和三公主规矩地向着圣上行了一礼。 顾妍舒面含笑意,提着裙裾,小跑至帝王身侧,“皇伯,大臣们都退下了,我和明玉不算失礼吧。” 圣上面色缓和许多,佯装斥道,“你们二人,真是胡闹!” 看圣上怒色渐消,顾妍舒方才跪地行了一个大礼,郑重道,“皇伯息怒,方才裴将军所言,还请皇伯准允。” 殿中诸人再一次瞪大了双眼,少年将军猛地抬起头,眼眸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三公主也没有料到,她竟然开口帮裴琰求情,向前一步,“安华,你……” 你怕不是吃错药了? 顾妍舒对众人的惊诧恍若未闻,朗声道,“年少无知时许下的诺言本做不得数,且安华也对裴小将军本无意,是以,恳请皇伯成人之美,成全了他罢。” 皇帝重新拿起桌上的佛珠,用手拨动着,良久,皇上才回应。 “允!” “多谢皇伯成全”,她又转过身,对着裴琰轻轻颔首,疏离道:“恭喜。” 回宫的路上,路过花园,三公主忿忿不平,“好一个裴琰,把咱们当猴耍呐,当年非卿不娶是他,如今悔婚的也是他,他算什么东西!” 顾妍舒倒显得平静许多,“别生气了,上京好儿郎多的是,又不单他裴家一户人家。” “你啊你!心还真是宽!他当初闹得满城风雨,弄得上京城人人皆知,如今倒好,他带一个女人回来,便要悔婚,让你的脸面往哪搁!” 顾妍舒蹙了蹙眉,“说得也是,好像也不是,当年我未曾与他定下婚约啊。” 三公主恨铁不成钢,折下路边一朵花,摔在地上,“等着吧,流言蜚语少不了!” 二人刚穿过月洞门,就被眼前的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见到来人,三公主怒气更胜,“裴琰!你还有脸来!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 对面的少年没有理会这些辱骂他的话,只是垂眸行了一礼,“三公主,可否让我和……郡主单独说几句话。” 三公主没有说话,用眼神询问顾妍舒的意思。 顾妍舒微微点头,三公主才令宫人们全部回避,自己也走到了距离二人几丈的位置,既能看见二人,又不至于听到二人交谈。 裴琰的手指微动,面露痛苦之色,“安华,我……” 顾妍舒不明白,求仁得仁,此时,他又摆出这幅模样是何意,“裴小将军已得偿所愿,应早早离宫才是,可还有什么事吗?” 他有些急切,向前走了一步,又怕吓到对面之人,顿住,“安华,你不怪我吗?你应该怪我的……” 顾妍舒冷下脸,“今日我帮你一次,以往的恩怨,一笔勾销,下次再惹到我,我不会手下留情。” 顾妍舒离开后,裴琰在原地站了良久,直到天擦黑,才离宫回府。 一路上,三公主都在骂裴琰,刚刚进殿,顾妍舒便给她倒了一杯茶,三公主接过一口灌下,茶杯“砰”一声放在桌上。 顾妍舒“扑哧”笑出了声。 三公主眼神瞟过来,不满道,“安华,你有没有良心!我在给你打抱不平啊!你还笑!” 顾妍舒又给她倒了一杯,“这不是怕你累着吗,又看你鼓着脸颊,实在可爱,这才忍俊不禁啊!” “你说你这心也太大了!这么大的事,你是一点都不往心上去啊!” “我都说了,又不止他裴家一家有儿郎,别气了,他也没那么好,我又不喜欢他,嫁给他我岂不是亏了。” 三公主眼珠转了转,“说得倒也是,哎呀,懒得管你了”,她一边走一边摆了摆手,“我累了,要回去睡了。” 顾妍舒两个贴身侍女进了殿,为她拆卸发饰钗环,两名侍女分别叫做雨晴、雨舒,脸圆圆的姑娘唤作雨晴,偏瘦些、看起来相貌英气的唤作雨舒,会些功夫。 两个人十分利落,不一会儿,就已整理完毕,其中一个脸圆些的女孩就是雨晴,忍不住问道,“主子,你为何要求皇上答允裴将军的婚事呢?” 顾妍舒一边净手一边答道,“无论此事如何演变,皇伯最终会同意赐婚的”,她接过手帕,拂去手上残留的水渍,“裴琰大胜而归,不过因为我的缘故,又涉及皇家颜面,皇伯才一时顾忌。” 雨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她扬起下颌,微微一笑,“与其等被形势所迫,不如主动提出,还能落点好处。” 雨晴不明所以,“什么好处?” 顾妍舒故作神秘,“明天你就知道了!” 况且,当年和裴琰走得近些,她亦有自己的目的,如此说来,也怪不得裴琰。 *** 马车在街市上缓缓行驶,少女掀开车帘一角,眼中盛满笑意。 雨晴剥开一个刚出锅的栗子,递给顾妍舒,“主子,这就是你说的好处呀?” 少女将栗子放入口中,香甜的气味让她眉眼都舒展开来,焦香漫过齿间,“这还不算好处啊,晨起我求了皇祖母半晌呢!平常想出宫一趟多难啊!” 雨晴嘟哝着,“难怪一大早便去太后那边请安,主子怎么那么喜欢往宫外跑,宫里有些不长眼的总说您恃宠生娇。” “管他们做什么,我就是恃宠生娇又如何”,顾妍舒眼睛瞟向窗外,“雨舒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未落,马车便停下来,一个身形稍瘦的侍女上了车,雨舒禀道,“主子,办妥了。” 顾妍舒满眼雀跃,带上面纱,“那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呀!” 主仆三人在一个茶肆门前下了车,接引的小二直接带着主仆三人上了二楼雅间,雨晴和雨舒耳语,“主子大早上命你出宫,是为了定这个雅间?” 路过大堂之时,有些话还是不合时宜地飘进了三人的耳中。 "听说大军班师回朝了!" “看来裴小将军和安华郡主好事将近!” “没有的事!听说呀,裴小将军要和郡主退婚!” “早就听闻郡主眼高于顶,凡俗皆不入眼,竟也有今天,被人退了婚?!” 侍女二人面色都不好看,目光纷纷投向前面带着面纱的少女,少女却恍若未闻,一步一步踩着楼梯往上走。 雨舒悄声道,“最近这茶肆来了个新的说书先生,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这里如今火爆着呢,主子早就盼着,若不早早来定座,雅间必是没有的,今日找到机会,怎能不来?” 房间布置地十分素雅,开了一扇窗对着茶肆中央的高台,视野极好,顾妍舒刚刚坐定,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便登了台。 说书人正将醒木往案上一拍,“啪”一声脆响,吸引了堂中众人的目光,随着他扬眉抱拳,对着众人一礼。 “列位看官且听分说——”说书人右手执起的折扇“唰”地展开,“三年前的裴小将军,啧啧,可是名动京城的一号人物,诸位想必也都知道,当年那裴小世子,为求得安华郡主青睐,做出的事可比戏文里唱的都热闹三分!” 说书人抑扬顿挫、添油加醋地讲述着当年裴琰和顾妍舒之事,“先是浪子回头,入宫伴读,再是随父出征,保家卫国。” “可就在昨日,这裴小侯爷班师回朝,竟然要用自己的军功和安华郡主退婚!” 说至“退婚”二字时,他突然压低声音,眼珠子在茶客间溜了个圈。 台下一片哗然。 “看来这消息是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可不嘛!” 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虽说是皇家之事,可法不责众,谁都能说上几句。 说书人喉结滚了滚,猛地抬高声调,折扇往空中一划:“世袭的侯门公子战场军功无数,照理说,这婚事算是佳偶天成了,女方——” 他故意顿了顿,“本应是金枝玉叶的郡主!” “可谁知,裴小侯爷当着圣上的面,便要求娶她人了,诸位可知,裴小侯爷如今要求娶的人,是谁?” 台下呼声一片,“是谁啊?” “谁啊?” “想必比郡主更美貌吧!” 七嘴八舌,无有定论,说书人呵呵一笑,将惊堂木一拍,抱拳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随即爆发出满室“吁”声,一个汉子将茶碗往桌上一蹾:“这老小子又来这套!” 更有那文弱书生,低声与同窗说道:“那裴小侯爷到底要娶谁?郡主呢?” 雨晴气得不轻,手指着茶肆已经空了的台子,“主子,这帮人怎如此无理,拿郡主的婚事来做谈资!” 顾妍舒一时没有说话,执杯一抿。 只隔了一日,坊间皆知,看来是有人故意了。 雨舒劝道,“寻常人家都爱听这些,茶肆请人改编些故事来吸引生意也是常事,主子定也心烦,你别叫嚷了!”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话语,雨舒气呼呼地开了门,是太后宫里的内官。 内官行了一礼,“郡主,太后命您速速回宫,昨日和大军一同进城的南国使臣,今日朝上与圣上求娶当朝贵女,欲永结秦晋之好。” 什么!!??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3、第3章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顾妍舒轻揉自己的额角,眉心微蹙,最近是怎么了?犯冲吗? 内侍引着顾妍舒进了长乐殿,主殿内,太后并未佩戴凤冠,应是午睡方醒,她斜靠于贵妃塌的软垫上,鎏金铜熏炉中飘出烟色极淡的一缕,浸润出檀木的香味。 听见脚步声,太后抬起眸,见到来人,眼中不经意漾出一丝笑意。 “皇祖母”,顾妍舒俏皮地行了一礼,从身旁的嬷嬷手中接过茶水,双手递上,“您刚醒来,先润润喉。” 太后坐起身,接过抿了一小口。 少女伏在太后膝上,撒娇道,“这才在宫外待了半日,安华还没尽兴呢。” 太后伸出手指在顾妍舒头上一点,“你呀你,都火烧眉毛了,还惦记什么玩乐,真不怕和亲啊?” 顾妍舒故作忧愁,“怎么不怕,可这是皇伯圣心独裁之事,安华怎敢置喙。” 她拉着太后的衣袖,眨了眨眼,“但……想必皇祖母舍不得我,还想留我几年,不舍得我和亲。” 太后笑意更浓,“妮子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再留你几年,都成老姑娘了,哀家的脸面往哪搁?” 顾妍舒撅着嘴,轻轻晃了晃太后的袖摆,“您就大发慈悲,给我透透底罢。” 太后轻拍一下她的手背。 “停停停,晃得哀家头晕。” “你皇伯圣意定是偏向你的,只不过大臣们怕没那么好说话,你呀,最近安定些,免得又有大臣参你。” 太后不放心,拉住她的手,再次轻拍两下,悉心叮嘱,“今晚的宫宴,南国使团也会出席”,太后抬首对着安华身后的雨晴和雨舒吩咐道,“好好给郡主装扮,切勿失了我大宁国的颜面。” 侍女们应是,顾妍舒才偃旗息鼓,声音焉了下来,“安华遵旨。” 华灯初上,宫灯繁复,将殿宇照得明如白昼,顾妍舒坐在太后下首,宾客均已就坐,乐师演奏着轻快的乐曲,舞姬踩着节奏入场,水袖飞扬,宫人们托着酒壶鱼贯而入,给宾客递上新贡的美酒。 一舞毕,帝后与太后同时举杯,众人纷纷起立回敬,众人脸上均洋溢着喜悦之情。 席至半酣,一名男子起身,他上身着一件交领右衽的长衫,衫外罩一件短款皮甲,冠顶插着一根羽饰,一看便知是南国使臣,使臣躬身行礼,“圣上,南国怀着诚意而来,愿与大宁永结秦晋之好,我国储君欲求娶贵国安华郡主!还请陛下准允。” 使臣抬眼时,眼神掠过顾妍舒的方向,“我国愿以天妃之礼迎娶郡主。” 话音落下,乐曲的余音恰好消散,使臣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顾妍舒交叠于膝上的手陡然捏紧。 最近绝对是犯冲! 早上还是求娶贵女,怎么突然就冲着她来了?! 大殿上短暂的静谧过后,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声不断。 “你说圣上会同意吗?” “圣意难测,郡主颇受陛下和太后的宠爱,难说啊……” “可这使团有备而来,只怕若不答应,南疆战事又会有变。” 此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话语,裴琰从座位缓缓走出,立于大殿中央,双手抱拳,“陛下,臣以为不妥,郡主乃荣亲王唯一的血脉,容亲王为报国而亡,郡主怎能与南国和亲?” 议论声再起,“裴小将军不是与郡主退婚了吗?” “是呀!” “那他如何还对安华郡主的婚事如此关注,合该避嫌才是!” “当年容亲王死于南国人之手,郡主怎能与南国和亲……” 席间,议论声不断。 此时,位于席末的一位臣子,素色的衣摆先于声音而动,此人起身时,周身的冷冽之气竟一时压过周遭嘈杂,他稳步踏过玉砖,靴底与地面相贴时并未发出很大的声响,却让原本交头接耳的臣子均收了声。 他至殿中站定,他抬手一礼,从容不迫,抬眸时,目光先落向御座,再淡淡扫过使臣,声音清冽,“圣上,臣有一言。” “南国本已战败,此时求娶,岂不倒反天罡,南国可嫁女入大宁,亦或甄选优秀儿郎入赘大宁,方为正理。” 一言毕,他垂眸时,余光瞥见顾妍舒微蜷的手指,并未多言,只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方才一部分觉得“和亲可行”的臣子们,悄然收了原本要出口的附和。 顾妍舒悄声询问雨舒,“此人是谁?” “是今年新科状元,陛下钦点的内阁学士,名为苏屿默。” 顾妍舒微微颔首。 嗯,长得倒是挺俊俏的,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目如点漆。 像一个故人。 此时,殿上众人的视线全部聚集在上首的帝王身上,帝王拨动佛珠的手指骤地停下。 “安华的婚事,朕早已有打算,和亲之事,不必再提了,南国与大宁,战事方歇,各自修养为宜。” 一锤定音,满殿的臣子山呼“陛下英明”之语,苏屿默已悄然退回自己的座位。 顾妍舒偏头去瞧,因离得远,只能看见他一片一角。 她招招手让雨舒附耳过来,“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位大人?” 雨舒唇角微扬,耐心解释,“这位大人十分低调,不喜张扬。” 顾妍舒回忆起刚刚这位苏大人的着装,衣着鞋履倒也合制,只是他定冠用的是一支木簪,大臣们大都用金、玉,几乎无人用这样的簪,顾妍舒若有所思道,“这位大人家中应是比较清贫吧……” 雨舒罕见地噎了噎。 郡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顾妍舒执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帮我打听打听,这位苏大人家世背景如何?” 翌日,皇帝宣召顾妍舒,只见龙椅上的人放下朱笔,合住奏折,眼皮掀了掀,“安华,朕昨日金口玉言,说你的婚事已有着落了,眼下南国使团还要留在上京商议两国往来贸易之事,暂时不能离开,是以,该给你定下夫婿的人选了。” 顾妍舒瞪大了眼,“啊?皇伯,怎如此突然,安华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皇帝睨着她,“要什么准备?你的嫁妆,太后早已备好,朕已命几个世家子弟和今年中榜的几位青年才俊明日入宫赴宴,届时你在内厅屏风后瞧瞧,瞧上了谁便是谁了。” “京城世家子弟安华大都相识,也没什么好瞧的”,顾妍舒嘟哝道,“一辈子不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皇帝用指节在桌面的奏折上扣了几下,“这叫什么话!” “说到这里就来气!都怪裴琰那混小子,白白耽误你几年,那日本想好好斥责他,你倒好,反替他求情。” 顾妍舒上前替皇帝将奏折摆正,“我哪是帮他求情啊,他可没那么大的面子,我那是不想让皇伯为难罢了。” 皇帝瞪她一眼,“牙尖嘴利,总有你的说辞,此次不许再任性,事关邦交之事,又关乎皇家名声和你的名声,京城关于你的流言传的是风风雨雨,都传到朕的耳朵里了,必得尽快挑出一个人来。” 顾妍舒无奈行了一礼,口中道:“安华遵旨“。 也知道自己处于风口浪尖,不敢再撒娇任性,只好安分告退。 皇帝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摇摇头,“都是债啊……” 翌日,安华遵从陛下的旨意,宴席开始后在内室屏风后坐定,屏风前皇帝露了面,因着今日宴请是茶宴的由头,青年才俊们点茶论泉、闲谈纵论,趁着雅兴,也作出了不少诗文。 顾妍舒似是想起什么,转过头问侍女们,“名单上是有苏大人的,那个苏大人今日没来吗?” 雨晴答,“苏大人在席间的。” “怎没听见苏大人的声音。” 雨晴捂着嘴一笑,“想是苏大人为人谦逊低调,不愿出这风头。” 雨舒看顾妍舒兴致缺缺,“这宴席一时还散不了,不如主子出去走走?” 顾妍舒心中压着自己的婚事,对这诗文又兴致缺缺,“也好,出去透透气,这里气闷。” 绕过后殿,出了角门,迎面便碰上了刚刚提起的苏大人,男子身姿颀长,一身月白锦袍,面容清疏如雪,实是玉质难拓。 苏屿默也看见了她,他眸光微闪,面色却无波澜,只垂眸行礼,“见过郡主。” 顾妍舒微微颔首后,他便转身离去,自始至终,眼神都未落在她身上一下。 只是苏屿默转身时,一方素帕遗落在地。 雨舒上前捡起帕子,递给顾妍舒,“主子,这帕子,是苏大人掉的。” 鬼使神差地,顾妍舒接过帕子,微微蹙眉,这帕子不像是近年来的样式,这个布料,怕是有些年头了,她将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就是一方普普通通的素帕。 看来苏大人家中十分清贫,过得不易,否则也不会拿着一方如此老旧的帕子。 雨舒问,“主子,可要奴婢将帕子去还给苏大人,想必大人还未走远。” 顾妍舒嘴角微微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眨了眨眼,“不必急于一时,还有再见之日。” “那主子,宴席,还去吗?” 她转身,提步往宫殿的反方向走,声音已没了方才在殿中的惆怅,反而染上一抹轻快之感。 “还去干嘛呀?回长乐宫。雨舒,你去帮我给皇伯身边的吴内官传个话。” “就说——” “我要苏屿默。” 苏屿默自拱形门后凝望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敛下了眼眸。 她,好像真的完全不记得他了。《 》 4、第4章 她,好像真的完全不记得他了。 原来,沉溺于往事的独他一人,他嘴角溢出一丝苦笑,直到那一抹背影从视线中完全消失,才敛去神色,恢复了一脸的冷冽与平静,从此处离开。 宫苑幽深,他一边走,思绪忍不住飘回和顾妍舒初见之时。 “嘀嗒,嘀嗒”,外面应该是下了雨,水顺着门外的台阶流下,又从门缝中渗出来,滴落在石板上。 二人被塞入一个地窖之中,里面只有一盏烛火,照出一团昏黄,不知道是因为灯火太过昏暗,还是泪水淹没了双眼,他甚至有些看不清女孩稚气的脸。 他们并肩靠墙坐着,后背渗出丝丝冷意,如同冰冷的刀剑。 那时的他想,若是那刀剑也将他穿透,随着父母一同死去也好,一了百了。 可偏偏,他们用尽全力救下他,让他苟活于世。 他嘴角溢出一丝凉笑,徒留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身旁的女孩捣鼓出一些动静来。 此情此景,九岁的她并不怎么怕,陌生的哥哥反而勾起她的好奇,她的眼眸很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可能是看见了哥哥眼中的隐隐的水光。 又似是忍受不了潮湿空气中更为沉闷的气氛,开口道,“你眼睛长得真好看!” 对面的人并未搭理她,她又道,“你不会哭了吧?” 他冷嗤,一点都不想与她说话,甚至有些嫉妒她,因为她双亲俱在,一家和睦,与他形成强烈的对比。 可他越是不说,她越是要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是不是被血吓傻了?” “你比我大,怎么胆子如此小,被吓成这样?” 少年尚处于变声时期,声音有些沙哑,故作凶狠,想震慑住聒噪的女孩,“闭嘴!” 女孩一点都不怕,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小包裹中拨弄自己携带的物件,嘟哝,“这么大个人了,如此小气,说两句就不耐烦。” 他扭过头去,实是没有力气与她再逞口舌之强,一个小屁孩,她能懂什么。 捣鼓了一阵后,女孩愉悦道,“终于找到啦!” 她的手中是一个苹果,手臂伸长,捧到他眼前,“知道你难过,吃吧,吃点甜的就好了。” 少年垂眸,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女孩手中的苹果,可能因为放置了一阵子,皮已经有些发皱了,他又转头去看女孩的那个包裹,实在是称不上洁净。 …… 女孩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她又将苹果拿起来,眼睛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瞧,恍然大悟一般,“哦!我知道了,你爱干净嘛,定是不吃这苹果皮的。” 女孩眼睛一转,眸光亮了一瞬,“别急,我处理好以后再给你。” 然后,她一口咬住苹果,“噌噌”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地窖中十分突兀。 他以为女孩反悔,想要将这苹果独享,可在她吐出第一块苹果皮的时候,他的双眼无意识地瞪大了些。 …… 她并不是在吃苹果,而是一口一口将苹果皮用自己的牙齿全部咬掉…… 余下一个凹凸不平的,勉强算是完整的苹果,又递给了他。 …… 处理得真不错…… 她一脸盈盈笑意,“快吃吧,吃完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看着女孩闪着光亮的眼眸,仿佛无所畏惧,鬼使神差地,他突然问道,“若被人灭了满门,独留你一人,你当如何?” 问完,他便有些后悔,感觉自己的问话多余。 一个小屁孩,能懂什么? 谁知女孩丝毫没有犹豫,将苹果塞入他的手中,拍了拍手,甩掉手上多余的汁水,脆生生答道,“找到这个人,然后报仇便是。” 她瞥来一眼,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已经被杀了全家,自己若想不开再死了,岂不是遂了仇人的愿,我可不干!” 她嫌手中还是有些黏腻,拿起水囊,掀开盖子,给自己清洗,而后又从那乱七八糟的包裹中取出一个素帕,细细擦了手。 听完女孩的话,他眸光微闪,盯着手中不忍直视的苹果不发一言。 “别发呆了,快吃吧,等会儿可就不好吃了!”女孩的头转过来,催促。 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这个苹果似乎真的能成为现下唯一的甜,他凝眉犹豫了一瞬,便咬了下去,香甜的味道顿时充盈在唇齿间,让他的身心都放松下来。 他一口一口地咬着,女孩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等他吃完,女孩便递过来一方素帕,是她刚才擦过手的,“喏,擦擦吧。” …… 他以往最喜洁净,本该是无法忍受的,但还是接住了帕子,将嘴角的残渍和手上遗留的汁液一点点擦净。 ** 顾妍舒解决了一桩大事,心情十分愉悦,这种愉悦的情绪在看到裴琰的时候戛然而止。 扫兴! 晦气! 面对着她,裴琰面上滑过几种情绪,一丝眷恋、一丝痛苦、一丝无奈,最终都只化为一声缱绻的…… ——安华。 顾妍舒蹙起眉,疏离道,“裴小将军又有何贵干?” 他急切地向前迈一步,“安华……” “我……有话单独对你说,你可否屏退宫人,此处空旷,前面的亭子亦无遮挡,我们在那里说话,不会损你清誉。” 顾妍舒实是不明白,他究竟想干什么,索性一次把话说清楚,以免他再来纠缠。 顾妍舒对着身后的一众人吩咐,“你们在这等着。” 说完,转身便向那凉亭走去。 甫一站定,她率先问道,“你想说什么?” 裴琰在她身后,露出焦急之色,“安华,是我对不住你,我其实是属……” 他顿了顿,“喜欢……” 话说了一半,又生生被他尽数咽下,语气又转为恳求,“你能不能……先不要……和别人成亲……” 他艰涩地咬出几个字,额上已溢出一层薄汗,“等等……我。” 顾妍舒的眉头越蹙越紧,耐着性子听他断断续续地讲完,长叹一口气,压住蹿起来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裴琰,几年前我就曾和你说过,万事不要做的那么满,那么绝,你不肯听,偏要搞出诸多花样,将自己的情窦初开的一厢情愿,弄到上京人尽皆知,让我骑虎难下。” “我本想着你的情意不算作假,对我是真心诚意的,与你成婚应当还算不错,心中也做好嫁你的准备,可不曾想,你打完胜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狠狠给我一个难堪,如今上京城中,人人都道我被你退了婚。” “如今,我替你求得陛下准允,让你如愿以偿,你又跑来同我说这些荒谬之言,你将圣上的金口玉言置于何地?将我置于何地?又将你的未婚妻置于何地?!” 裴琰睫毛颤动着,“我……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她打断了他的话,“可结果就是这样,你不要再入宫找我了,我已选定了郡马,不想再传出风言风语,惹人误会。” 不欲再多言,她走下台阶。 身后之人还欲挽留,“安华……” “能不能给我一段时间,算我求你……” 顾妍舒淡淡道,“不能。” 她的身后,裴琰狠狠地敲打着自己的头,喉中溢出低沉的嘶吼之声。 宫人们亦步亦趋地跟上顾妍舒的脚步,顾妍舒盯着地面凝神。 他的状态有些不对,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她将眼前的裴琰与从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对比一番。 从前的他说话从不吞吞吐吐,爱得热烈也大胆,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直抒胸臆,没有丝毫隐瞒,对她的情谊也不作假,想把一切她喜爱的,都为她寻来,只为逗她开心。 就算没了男女之情,可也算是朋友一场,从无误会龃龉,他何至于刚班师还朝就在大殿上不管不顾地要求娶她人。 明明有可以让所有人都能体面的法子,可他偏选了最不堪的一种,究竟是为何? 战场上的将军,本是杀伐决断,勇猛之士,怎会几句话也怯懦不清? “雨舒”,她停下来转身吩咐,“有时间的话,帮我查一下裴琰的娶的女子是何人?” 雨舒有些讶异,抬眸去看顾妍舒的神色。 顾妍舒勾唇一笑,“放心,绝不是什么旧情复燃,本也没多少旧情,只是心有疑惑,想找到一个答案罢了……” 雨舒松了一口气,“主子真是吓奴婢一跳。” 过了三日,圣上接连颁发三道圣旨,一道送往了忠勇侯府裴家,一道送往太后的长乐宫。 还有一道,送往苏屿默的宅子。 前两道圣旨均为赐婚,圣旨上言明,裴琰迎娶覃妩,安华郡主嫁与新科状元苏学士苏屿默。 第三道圣旨,擢升内阁学士苏屿默为从一品大学士,任太子少师。 三道旨意一出,京中又掀起惊涛骇浪。 顾妍舒接了旨意后,内官禀道,“郡主大喜,未来的郡马爷今日擢升为从一品大学士,任太子少师。” 小郡主面色微讶,看着内官一脸期待,郡主随即反应过来,莞尔一笑,“赏!” 随即雨晴上前给了赏银。 虽料到他会晋升,但实是没想到是从一品,当朝没有几个人在如此年轻的时候位列一品。 是皇伯过于宠溺她?还是他本身就又这样的能力? 她将圣旨放置在锦盒内,走至书桌边,研磨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轻轻吹干,放入信封中,唤道,“雨舒。” 殿外守着的侍女听到传唤,快步进了寝殿。 顾妍舒回眸一笑,将信递给雨舒,“今日,你去苏大人府上跑一趟,帮我送一封帖子,我要约他见一面。”《 》 5、第5章 上京城西南侧,宜南坊内,一个普通宅院中,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落于院中,他手中捏着一封信笺和一方素帕,穿过垂花门,最后停留在书房门口,拱手垂眸。 “公子,宫里送信来了。” “进来吧”,房内之人声音不大,但清楚地传入了暗卫的耳中。 他打开房门,视线一转,一个素白的身影正立于书架前,墨发未束,他从架中抽出一本书,拧着眉,悬空抖了抖书上的浮灰,尘埃飞扬,他的眉拧的更紧了,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帕子,在盆中沾了水,仔仔细细地擦净了手中余留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才悬在空中。 暗卫将那信笺和素帕轻置其上,后又垂手立于原地,静静等待。 苏屿默一手拿书,一手捏着信笺和素帕,一路走至条案边,素帕正是他“遗落的”那一方,他将帕子收到木盒中,信封放在书案上,打开漆封,一张瓷青纸便被他夹在手中,从信笺中取了出来。 看信的人本还有些笑意,在看到上面文字的刹那,眉头又蹙了起来,将那轻飘飘的纸张随手放在桌上。 “她这一笔字,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的瓷青纸。” 旋即,似是又觉不忍,将那纸原原本本地折好,收回信封中,将信封置于紫檀铭花贴盒,未将盒盖放下,凝视着盒中的信笺,开口问道,“信是何时送来的,还说什么了?” “是雨舒送来的,她说,三日前,裴小将军又进宫去找了郡主,二人单独说了话……” “啪!” 苏屿默将盒盖向下一拨,发出的声响道出了他心中波动的情绪。 他眼底一片冷色,“苏隐,你最近只留意着宫中的动向即可,其他事交给苏逸便是。” 苏隐接令退下后,他又打开那贴盒,将信笺拿在手中轻轻摩挲几下,低喃。 “如今,与他还有何话好说……” 顾妍舒将见面的地点约在了古茗轩,这间茶楼是她常来的,老板也是相熟之人,以往来时,掌柜的必定在门口亲自相迎。 今日却有些不寻常,只一个迎门的小童上前行了礼,起身为她接引。 顾妍舒询问,“你家掌柜的呢?” 小童还未来得及答话,顾妍舒已有了答案,大厅中没什么人,掌柜恭敬地站在一男一女身边,拱手答着话。 这不是裴琰又是谁! 真是冤家路窄,顾妍舒抬眼,注意到裴琰身旁有一倩丽的侧影,想必,那就是裴琰从益州带回来的女子。 掌柜余光瞥见了来人,登时上来行礼,“郡主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顾妍舒免了礼,勾唇一笑,“掌柜自去忙吧,今日来,因我约了人,还是去从前那个雅间就是。” 掌柜的堆着笑的脸僵了一瞬,眼神向着裴琰那边扫了一眼,神色尴尬道,“郡主,刚刚裴小将军也想要那雅间,您看这……” 此话一出,顾妍舒原本挂着笑的脸冷下来,眼神向裴琰那边一转。 裴琰满目深情地拥过身旁的女子,“安华,这便是……” “我的未婚妻……覃妩。” 安华这才看清女子的长相,穿着打扮十分清丽,长相也有种淡然之感,虽不是一等一的美人,却也称的上一个“雅”字了。 女子不卑不亢,大大方方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安华微微抬手示意,女子才起身,站在裴琰的身侧。 这女子,名中一个“妩”字,顾妍舒本以为是个娇媚的人,却不想如此素雅。 裴琰适时开口,“安华,阿妩今日是第一次出府,她素爱烹茶焚香这些雅事,今日便想来上京最好的茶楼来看看,你能不能……将那雅间让给我们。” 顾妍舒眸光轻转,“与我何干?” 裴琰似是没想到她态度如此强硬,眸中滋生了些许怒意,“你!” 顾妍舒不在意地拂了拂鬓角的花钿,“你想说我任性?蛮横?大可不必,我这个任性的名声,上京城中人人皆知,不用你再强调一遍了。” “安华——” 另一个清冷的男声自她身后响起,他逆光而来,仍旧一袭素白的衣衫,今日倒是用玉簪束了冠,更显疏离矜贵。 顾妍舒回眸间,苏屿默已到她的身侧,竟神色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温声询问,“发生何事?” 顾妍舒难掩惊讶之色,但很快恢复镇定,“无事。” 随即,顾妍舒轻嗤,“裴小将军怕是忘了,这个雅间的归属了,便是从前你入宫伴读时,带着你来过几次,却也不能鸠占鹊巢吧?” 这家茶楼,是圣上最小的妹妹——昭明公主,府中管家的产业,为了给他们这些小辈们提供一个在宫外休憩品茗的场所,昭明公主花了心思设计许久,专门开辟出一个雅间,平常只招待皇亲国戚,若是空闲下来,才对达官贵人们开放。 昭明公主只比顾妍舒大六岁,二人十分合得来,所以顾妍舒是这雅间的常客。 裴琰面上已染上愠色,刚想上前一步,便被身后的女子拉住了手臂,女子微微摇头,“无碍的,咱们换一家便是。” 裴琰反握住覃妩的手,满是柔情,“阿妩,你就是太良善了,罢了,今日这茶不喝也罢,我们去花檐阁。” 顾妍舒狐疑地盯着裴琰,这还是她认识的裴琰吗? …… 此时,她的手被很小的力道捏了捏,身侧之人捂着口轻咳起来。 顾妍舒才发现他的衣衫有些单薄,初春还是有些凉意的,更遑论他们站在风口上。 顾妍舒握住他的手上楼。 苏屿默不自觉地仰首去看前面的身影,她的发尾随着上楼的脚步微微摇曳,偶尔有一缕会扫在他的侧脸。 痒。 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刮过秀发拂过的位置。 还是痒。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茶香四溢,热气裹着木质香漫开,里摆着两张矮几,摆着各式茶器,矮几旁配着两把圈椅,椅面用绒布铺就,圈椅后的小几上,摆放着紫檀木茶盒,每一种茶叶旁都放着银制的茶则,茶则上刻着茶叶的产地与采摘时节。 东侧是一扇落地的花窗,糊着极薄的白纱,窗下摆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锦缎垫子,垫子上绣着花纹,榻边放着个矮几,几上放着一架古琴。 顾妍舒这才意识到还拉着苏屿默的手,苏屿默先她一步放开,揖了一礼,“郡主勿怪,方才是苏某冒犯了。” “苏大人是好心,”顾妍舒坐在圈椅上,素手微抬,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大人请坐。” 下一刻,她焚了香、净了手,开始煎茶,二人默契地没有言语,苏屿默只是静静看着她煎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直至一盏茶被推至眼前。 “大人请”,顾妍舒轻轻抿了一口,“大人可知,今日安华相邀,是为何事?” 苏屿默亦捏着茶盏,送往嘴边,嘴角微扬,似乎胸有成竹,“想必是为了你我二人的婚事。” 顾妍舒罕见地一顿,旋即笑开,“大人真是善思明辨。” “圣旨虽已下,可安华有些话还是想和大人提前言明。” 他凝眸望向她一张一合的唇,“郡主请讲。” 她为他再续一盏,“大人可知,为何安华选择与大人成婚?” 茶盏轻轻放于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因为郡主已打听到苏某的家世背景,一则苏某来自姑苏的一个小门户,并非大家望族,二则苏某刚刚金榜题名,却只位居从四品,郡主认为这一桩婚事,能为苏某提供些助力,不算辱没。” “这第三则……”,他手指在桌面轻点,似有犹豫。 顾妍舒莞尔,“大人不必顾忌,直言便是。” “第三则,只怕皇家也不愿郡主嫁入高门显贵,权力滔天的人家吧?”虽是用疑问的语气说出的这番话,却有种笃定之感。 顾妍舒愣怔一瞬,他的话无疑是大胆的,甚至有些冒犯皇权,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说的每一点,都是她心中所想。 她没有正面去应答他的话,反而敛去眸中诸般情绪,面露一丝狡黠,“大人怎知,安华不是一见倾心、为大人的风姿容貌所折服?” 闻言,对面的人手指蜷了蜷,心中竟生出些微紧张之感,故意道,“若论容貌,裴小将军那般神采英拔,苏某恐有所不及。” 她脱口而出,“他?在安华心中,还是大人更为惊才风逸,合乎心意。” 对面之人好似十分愉悦,垂下的眼眸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这番模样落在顾妍舒眼中,像是害羞之状,她一声轻笑,却还记得此行的目的,将最后一个问题抛给他,“安华还未过问大人,是否愿意?” 苏屿默微微扬眉,饶有兴致道:“郡主此时才问,是否有些迟了?若苏某不愿,郡主又当如何?” 闻言,顾妍舒笑得更为明媚,“若是愿意,自然皆大欢喜,这桩婚约于大人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若是不愿……” 她还真没想过这种情况,思忖半晌,“那安华只能强买强卖,将瓜变成强扭的。” 他置于桌案下的手又蜷了蜷。 他微微颔首。 “那苏某就……” “多谢郡主抬爱了。”《 》 6、第6章 天色不早,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茶肆。 此时,一个身着红衣,手摇折扇的男子迎面而来,顾妍舒瞥去一眼,那男子报以轻浮一笑。 顾妍舒恍若未闻,和苏屿默微微欠身,转身上了马车。 苏屿默负手,目送马车离开,直至马车拐过街角,才收回了视线,也向那男子瞥去一眼,眼神中仿佛淬了冰。 那男子仿佛习惯了,挂着不知死活的笑意,凑上来,折扇收起,往苏屿默胸膛上一拍,“不至于吧你!” “你瞧瞧你刚才那眼神,要把我吃了不成!” 苏屿默不想搭理他的胡言乱语,转身便走,苏隐架着马车,在巷尾等着,见苏屿默周身冒着寒气,又见苏屿默身后跟着的那位,非常识相地放好了脚凳,等着苏屿默上了车。 那男子冲着苏隐“嘿嘿”一笑,折扇敲了敲苏隐的肩,算是打了招呼,跟着上了车。 马车朝着宜南坊而去。 院门打开,男子先苏屿默一步跳下马车,轻车熟路地进了正堂,折扇随意丢在窗边的矮榻上,自己放松地靠在矮榻的软枕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指了指小案另一侧,示意苏屿默坐过来。 苏屿默并不搭理,在圆桌边坐下来,盯着他没有作声。 他直起身谄媚一笑,“听说郡主约你见面,我实在好奇,好奇到抓心挠腮,就想见见你挂念了……” 一个眼刀飞过来,他噤了声,喉结微动,又观察着苏屿默的神色,不知死活道,“就想见见你放在心上的人到底是何模样,我什么都没干啊,你摆着一张臭脸给我干什么!” 苏屿默蹙着眉,眼前的脸和方才冲着顾妍舒的笑脸重合,“把你那没眼看的笑给我收起来。” 坐在榻上的人“啪”一下打开折扇,频速飞快地扇了几下,“你说你,每次见面都是这个臭脸,像我欠了你钱一样。” 苏屿默好整以暇地瞟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 你说呢? 男子有些心虚,又“啪”一下合上了折扇,“行行行,就算我欠你钱,你也不至于对我像仇人吧,我可是你正儿八经的弟弟。” 苏屿默平静道,“表的。” 男子是苏屿默姨母家的独子,名吴浚,家中历代从商,他从小跟着家中长辈在名利场中打拼,心思活泛,家中人人宠爱,自小缺少管束,直到遇上苏屿默,把他治得死死的。 吴浚三步并做两步,扯开桌边另一个圆凳,“就算是表的,我想关心关心你有什么错!” “去见见我未来的嫂子有什么错!” 不知是什么措辞愉悦了苏屿默,他难得与他多说几个字,“你贸然出现,万一她察觉什么,岂不是坏我的事。” 男子见他语气软下来,笑道,“放心,我留意着呢,没人跟着,再说了,雨舒在她身边,有什么消息,雨舒会递出来的。” “嗯”,苏屿默喉头微动,“这一批丝快到了吗?” 男子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语气难得地正经,“昨日差人去打探了,再过三日就能抵京。” “盐引的事情如何了?” 说起正事,他坐的端正些,“盐铁司那个姓齐的,胃口不小,好在还能喂得饱,若他再要一成利,怕是不好办了。” 苏屿默起身踏出一步,“今年先这样吧,最近暂时腾不出手来,后面再想办法换成自己人。” 还坐着的人眼珠一转,试探道,“生意上的事不劳你费心了,要不你给我说说郡主今日跟你聊什么了?” 本来要离开的人脚步一顿,看在几桩麻烦被他解决的面子上,没有说话,继续提步朝外走。 只听一句轻飘飘的话从后面传来,“谁受得了你这个臭脾气,就是把人家娶到手,怕是也要闹个和离。” 苏屿默转过身,全身都散发着寒气,给人一种山雨欲来之感。 吴浚被看得汗毛竖立,站起身,不怕死地挺了挺胸脯,硬着头皮与苏屿默对视。 苏屿默一声冷笑,“欠我的钱,今日就划到我钱庄的账上,否则下个月,滚回姑苏去。” 没有管身后之人的哀嚎,苏屿默大步离去。 ** 顾妍舒刚刚回宫,太后身边的刘嬷嬷在她寝殿门口候着,“郡主,太后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是,嬷嬷先回复复命,安华片刻就来。” 太后将膳食摆在偏殿,顾妍舒甫一进殿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她笑意盈盈地提着裙子快步到太后身侧,行了一礼,扶着太后向偏殿走。 少女语气轻快,有点撒娇的味道,“皇祖母,我就知道您疼我,看我出去玩累了,让小厨房做了一桌我爱吃的!” 太后停下来曲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出去玩的这么晚,都干了些什么?” 顾妍舒眨了眨眼,“不过就是听曲、看戏、逛逛铺子罢了,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您就放心吧。” 二人坐定用膳,太后看着她一时感叹,“还记得你初来时,才这么高”,太后用手在空中虚比了比,“如今,也定下婚约,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你父母在天之灵,知道了也该高兴的……” “容亲王府一直着人打理着,我已向你皇伯言明,成婚后,将那宅子还是交到你手中。” 说道此处,太后触动了愁肠,眼中隐有泪光,嬷嬷递上帕子,太后接过在眼下点了点,拂去泪意。 顾妍舒起身又跪下,伏首一拜,“安华谢皇祖母”,随后又将头放在太后膝上,“皇祖母,您别伤心,我今天呀,出宫还遇到一则有趣的事儿,讲给您听。” 顾妍舒抬起头,绘声绘色地编了一个笑话,太后果然展颜。 她慈爱地抚摸着顾妍舒的秀发,“妮子哄我开心呢,无碍,明日得闲,你回府去祭拜一下,替哀家也烧些纸钱,聊表哀思。” 回到寝殿,顾妍舒令宫人们伺候着盥洗,早早便熄了灯。 “不用在殿内守着,退下吧”,床帐后传来顾妍舒的声音。 二人听命退下,床榻上的人翻了个身,思绪翻涌。 她尤记得当年,被接到宫里的情景,那时她虽然只有十岁,已经懂得很多事了,幼失怙恃,她不远千里,被接入京城,入住太后的长乐宫。 甫一住下,便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没能救过来,父母身死的情境反复上演,成为了她日复一日的噩梦。 茫茫大雪中,风声鹤唳,危险悄然而至。 她和母亲在马车中,不敢出声,父亲和一众部下,与来人殊死搏斗,刀剑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嘶吼声不断传来,她很害怕,但母亲还是很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最后,索性用温热的手掌捂住了她的耳。 可人数差距实在悬殊,父亲很快力竭,被一箭射中,倒在了马车的前。 刺杀的头目十分凶悍,那人跳上马车,马车因为巨大的重量,猛地一颤,父亲已经亡故,母亲眼睁睁看着,但她忍住没有哭泣,而是冷静地挡在她的身前,“阁下,我容亲王府与你无冤无仇,何必下此毒手。” 马车里很暗,顾妍舒看不清那人的眼,只听见那人不屑冷嗤,拉着母亲的手臂,一把将她扯出马车外。 她扑上去大喊道,“阿娘!” 来人却如恶魔般无视一个孩子痛苦的呐喊,只朝她这边戏谑地瞟来一眼,一刀穿透了母亲的心脏,面容清丽的女子脸上染上几滴鲜血,倒在了皑皑白雪之中。 接着,那人掐着她的脖子,将她从马车上拽到雪地里,她直视那人一双阴鸷的眼睛。 那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竟挣脱了,瞪着那人。 那人不屑道,“亲王的女儿又如何,还不是要死在这冰天……” 那人话还没说完,顾妍舒扑上前,一口咬在那人的虎口处,还不等那人反应过来,被她生生咬下一片。 “呸!”一口血沫吐出,鲜血顺着顾妍舒的嘴角流下,回以一个冷笑。 那人被激怒,一脚踹在她的肩头,强大的力量,让她直接栽在雪地中,那人不想再浪费时间,怒瞪双眸,举着刀就要砍下。 突然,悬崖上传来一阵哨声,那人才生生顿住,骂了一句脏话,愤愤离去。 顾妍舒顾不上肩上疼痛,爬到她娘亲的尸体身侧,抱着尸体,痛哭出声。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她逐渐麻木,直到天空中传来老鹰悠长、锐利的啸鸣之声,才回过神来。 她拂下母亲的双眼,拿出帕子,细细地擦净母亲脸上的血渍,脱下斗篷,盖在母亲的身体上。 站起身的刹那,又踉跄着摔倒,她使劲揉着已经酥麻的腿,半晌,才恢复了知觉,回到马车中,她拿出了母亲的斗篷,走向一旁的父亲。 泪水接连滴落,很快被大雪覆盖,她拂下父亲不甘的双眼,跪地磕头,然后,颤抖着,双手握住父亲胸口那一只箭矢,用尽全力一掰,箭断成两半,她握住剩下的箭矢,奋力向上拔。 “噗——” 血液随着箭矢拔出,喷溅而出,沾在她的脸上,她恍若未闻。 而后用一旁斗篷遮住父亲的身体。 她转身回望。 满目雪白,尸体遍布,有他父亲的随从部下,也有刺杀之人,她勉励咬住不停发颤的牙齿,忍住恐惧,一个一个地拉下刺杀之人遮面的面巾,复又盖回去,没有一个相熟之人,这些人穿着南国的衣物,却大都不是南国人的长相。 其中唯有一人,一看便知是南国人。 所以。 到底是谁?要置他们全家于死地。 是大宁的人还是南国的人?《 》 7、第7章 雪越下越大,一地的鲜血很快凝固、被大雪覆盖,一场屠杀,仿佛被这满目的纯白洗去了罪恶。 幸好,她还记得去往附近州城的路,可以去府衙求人来收敛尸体。 她紧握着那一只箭矢,在雪地中一步一步地走着,直到地面开始振动,马蹄声传来,那州城的知府带着一行人前来,见到她之后,知府下马跪地,颤颤巍巍道:“郡主,臣来迟了。” 她垂眸没有说话,只回眸看了看身后的一地尸身,已有鹰隼停在了其中一具上,如弯钩般的喙一下下,啄食着。 她胃中一阵翻腾,跑到无人的一侧,跪在雪地里,苦水反灌入口中,忍不住开始呕吐。 眼睛酸涩无比,又有泪水滴落,却不知是因为呕吐还是因为悲痛。 跪地的一行人中,有人耳语,“这小郡主是不是被吓傻了,看那满脸的血,定是受惊了,刚才呆呆的,不说话,现下又……定是受了大惊吓了!” 身旁一人低声道,“郡主年龄还这么小,可怜啊……” 寒凉之意灌入肺腑,她又猛地咳起来,内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捏住,反复揉搓。 耳中传来窃窃私语,她意识到什么。 她。 要活着! 好好活着! 但不能让他人发现异样。 这个知府来的如此凑巧…… 她此时敏感异常,不知道该信谁,不该信谁。 好不容易缓过来,她随即大哭出声,做出一副受惊的模样,死死抓住知府的手,语无轮次,“大人……救救我……” 一滴泪水顺着她的侧颜滴落在枕头上,她起身趿鞋,打开内室的立柜,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盒子。 “哒”,锁扣被打开,翻开盒盖,一支折断的箭矢躺在其中。 她将那箭矢捏在手中,“等成婚后,出了宫,我就能找出当年的凶手,为你们报仇。” “请你们耐心等一等。” 顾妍舒凝着手中的箭矢,尤记得当年此案审理结果便是南国人刺杀了容亲王一家,可她知道,分明不是。 三年前,裴琰常约她赴宴,她也愿与他多聊几句,不过是因为他乃武学世家,军中兵器他知之甚广,她希望能够得到一些线索,可还未来得及与他打听,他就出征南境,此事便搁置下来。 在宫中束手束脚,又无可信之人,她始终不信是南国人主使此事,若是大宁人,此人定是有权有势之人,她只身入京,万不敢行差踏错。 入京后恰好大病一场,她便借此机会,装作忘却父母被杀的情景。 而后为讨圣上与太后青睐,寻得一些庇护,她又扮作任性的模样。 好在,她在这宫中安全长大了。 次日,昼景清和,煦色韶光,驱散了夜晚被回忆浸染的冰冷。 雨晴和雨舒侍候顾妍舒梳妆,她面色无常地盥洗,一如既往地扮演着一个人们眼中有些任性的小郡主。 今日的打扮较之平常十分素净,临出门前,雨晴问道,“主子,可要安排马车在宫门口等着吗?” 顾妍舒起身,“让马车去紫宸殿外等着,时辰还早,先去请安罢。” 顾妍舒先去主殿给太后请了安,又去了紫宸殿,圣上贴身侍候的吴内官代为通报,略等了半刻,就被宣召进殿。 “安华给皇伯请安”,顾妍舒双膝微曲,规矩地垂眸行礼。 圣上合上一本奏折,“起来吧,”见她打扮素净,又知道她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打趣道,“今日怎么想起来看看皇伯了?该不会又是看上了什么东西,来讨要吧?” 顾妍舒的五官灵动起来,“怎会?皇伯怎么小瞧人呢?” 圣上舒朗一笑,“不是我小瞧你,实在有了太多前车之鉴。” 顾妍舒走近了些,看见圣上眼中都是红血丝,“皇伯,您昨晚肯定没休息好,您看您这眼都红了,嗓子也有些干哑。” 她转头面向吴内官的方向,“吴内官,烦将这龙井茶换成菊花茶来,安华殿内还收了去岁的菊花,保存完好,晚些我差人送来些。” 说着,顾妍舒朝着圣上眨了眨眼,像是邀功一般。 内官含笑颔首,便去准备了。 圣上忍俊不禁,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你呀,有时候管朕管的比太后都更胜一筹。” 顾妍舒道,“皇伯,您也太不注意保养了,看您那熬红的眼,就知道昨夜您又是通宵达旦地看折子。” 圣上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微微放松,后背靠在龙椅上,“行了,真怕了你这张嘴,今日这身打扮,是去祭拜父母吗?” “是,安华婚事已定,太后挂念父亲,命安华今日回亲王府祭拜,安华感念皇祖母和皇伯的养育之恩,特先向皇祖母、皇伯请安,叩谢大恩。” 说着,顾妍舒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快起来罢,好孩子,你父母亲去得早,幸得能将你养大,当年你大病一场,若是没救过来,朕将来到了九泉之下,真无颜面对你父亲、母亲。” “如今你长成大姑娘了,又即将成婚,朕心甚慰,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顾妍舒离开的背影,而后从架上取出了那一份舆图,铺开,轻轻抚上面的线条与文字,“阿宁,将安华养大,指了一门好婚事,也不算辜负你,你是否还在怪我?” 他的问题没有人回答,吴内官捧着菊花茶上前,“陛下,先歇歇吧。” ** 顾妍舒乘着马车,一路奔向容亲王府,那是她曾居住的地方,父母的牌位便是供奉在府中的祠堂内。 祭拜的仪程都是既定的,太后昨日已着人将一应祭礼所需的物品准备好了,顾妍舒按着章程祭拜完毕,让侍候的人退出了祠堂,她想独自和父母说会儿话。 “阿爹、阿娘,女儿即将成婚了,特来告知阿爹阿娘,待成了婚,离了宫,女儿便能着手调查当年之事了,希望你们保佑女儿,找到凶手,早日让真相大白,还你们一个公道。” 从祠堂出来,已是一个时辰以后,这里的一木一景,都还保持着原样,只是树木更为高大,花开得更为妍丽,只是容亲王府的主人再也回不来了。 时辰不早,她踏出府门,回眸,深深地望着门口悬挂的牌匾。 好一会儿,她回头,却看见了一个没想到的人。 苏屿默。 他讶异一瞬,便拱手行礼,顾妍舒微微颔首,雨晴和雨舒退至后侧,留二人说话。 “大人为何到此?” 苏屿默清润一笑,“去东市购买些笔墨纸砚,路过此地,见此府邸高大巍峨,忍不住停下一观,便巧遇了郡主。” 东市?东市多卖些便宜的小物件,看来苏大人确实清贫,读书人最喜爱文房之物,笔墨纸砚都舍不得去西市买些质量好些的来用。 顾妍舒不着声色,看向匾额,“这是我长大的地方,我阿爹阿娘的牌位供奉在此。” 苏屿默眼含了然之色,随即脊背笔直,神情肃穆,对着府门的方向深深一揖,“容亲王戎马半生,为国捐躯,臣敬之佩之,不知,郡主可允臣一祭?” 顾妍舒作出一个请的手势,“安华多谢大人,大人请。” 她引着苏屿默进了府,她在前面走着,苏屿默跟在身后,一路上,二人都未言语,穿过长廊,树影铺在地上,少女的裙裾跟随者她的脚步,漾出一朵朵浪花。 一阵风拂过,吹起了她的青丝,露出洁白的脖颈。 苏屿默垂下眸。 不多时,二人到了祠堂,苏屿默礼数周全,行了祭拜之礼,他瞥见供桌上的一把伞,神色微动。 顾妍舒屈膝一礼,“苏大人之心,安华感同身受,安华在此拜谢大人了。” 苏屿默伸手虚扶,“郡主严重了,”他扭头看向上首的牌位,“这是晚辈应尽之礼。” 默了片刻,他又道,“臣第一次造访,不知郡主可否带臣四处走走,臣亦想看看郡主幼时生活的地方。” 顾妍舒眸光微闪,“这个宅子大,安华带大人去我的院子瞧瞧吧。” 苏屿默袖中的手指蜷住。 “多谢郡主。” 二人并排走着,顾妍舒还为他悉心讲解着,“祠堂位于府邸的东南角,从祠堂出来经过长廊,再穿过两个门,便是我的居所了。” 说着,二人已经到了,顾妍舒打开了院门,前院中种着海棠、玉兰,穿过垂花门,入眼的是一方池塘,曲水流觞,池塘中间还修建了一个十分精美的凉亭,走过廊桥,再穿过一个垂花门,便是顾妍舒的闺房所在之处了,院中种了一颗槐树,树下架着秋千。 二人在秋千前停下,顾妍舒还在讲着,“这是我小时候,央求阿爹为我架起来的秋千,那时候我太顽皮了,经常闯祸,是以阿娘不允,我央求了很久,阿娘点了头,阿爹才敢给我把秋千架起来。” 她走到秋千旁,坐下来,脚尖向地面轻轻一踩,秋千便荡起来,她继续讲着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还有,小时候我喜欢吃酥糖,阿娘怕我把牙齿吃坏,十天半个月允我吃一些,但是阿爹常偷偷从外面给我买,我就藏在被子下面,晚上等她们都睡了,自己偷偷吃,结果有一天不小心压在身下,全都化了,被阿娘发现,责怪了阿爹好一阵子。” 她笑意盈盈,给他讲着这些尘封在记忆中的往事,不知为何,他总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亲近感,让她愿意与之分享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之事。 苏屿默看着她的侧颜,似乎能想象到她小时候张牙舞爪地在院子里闹着,在秋千上笑着…… 他的眼中浮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顾妍舒恰好转过来,本应撞进满眼的柔光之中。 但秋千飞扬,顾妍舒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但她随即好似反应过来什么,苏屿默过得不易,她在他面前讲这府邸的布局装潢,是没有顾及到他的感受。 脚尖再一踩,秋千停了下来。 她似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换了一种安慰的语气,“大人不必伤怀,就算大人家境贫寒,也无碍,阿爹阿娘留给我许多东西,成婚时大内也有不少赏赐,届时,这些赏赐都可以和大人共享,大人往后可以买好些的笔墨纸砚来用。” …… ???《 》 8、第8章 二人从王府出来已接近午时,顾妍舒和苏屿默道别后返回皇宫。 苏屿默目送她的马车离开,他本想暗中来祭奠,不想却偶遇了她。 回眸凝望容亲王府的匾额,想起了那个将他从火海中捞出来的男子。 那一是个夏夜,府中乱作一团,手无寸铁的守卫和侍从大都伏诛,还剩下不多几人奔走逃命,他夺下了一柄刀,负隅顽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便受了伤,父亲从后方杀出,满脸鲜血,将他和母亲藏在库房中,转身便要再去拼杀。 可他知道,这一去,便是生离死别。 他大喊,“阿爹!” 父亲转身,凝望他们母子二人,那一眼,很深很沉,也仅仅停留了一眼,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府中火光四起,火势蔓延地很快,外面的厮杀声逐渐小了。 整个府邸几乎淹没在大火之中,容亲王犹如神兵天降,救他们母子于水火之中,就在要逃出生天的时候,一块横木轰然倒塌,母亲用力一推,将他推入容亲王的怀中。 他眼睁睁看着那横木压住母亲,他挣扎着想要上前将那横木推开,母亲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走…… 接连的打击让他濒临崩溃,对拉住他的容亲王几乎拳打脚踢,可力量的悬殊让他无法挣脱,最后颈肩受了一掌,他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被绑住手脚,扔在一个马车里…… 匾额上的字已有些黯淡。 救他之人,如今也归于尘土。 ** 顾妍舒刚回到宫中用膳,便一名宫人捧着一封请帖上前,“郡主,昭明公主派人送来请帖。” 她顿时喜上眉梢,满脸都是明媚的笑意,已有许久没见过这位小姑姑了,小姑姑同她最是要好,打小便喜欢她,自从她来了宫里,干什么都要带着她,上树掏鸟蛋、下河捉鱼,这些男孩子爱玩的东西,小姑姑统统都拉着她玩过。 她将请帖接过,打开一看,昭明公主邀她两日后去参加公主府的春日花宴,她这个小姑姑是皇室最洒脱之人,如今刚刚花信之年,迟迟未成婚,府中不少养了不少面首伶人。 先皇生前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小女儿,从不苛责一句,弥留之际,仍嘱咐当今圣上善待这位最小的妹妹,圣上为了“孝”之一字,也从未约束过昭明公主。 春日花宴当日,顾妍舒和三公主共乘一辆马车,二人到时,公主府已高朋满座,皇子公主们大都到场,邀请了不少达官贵人及其亲眷,热闹非常。 内侍引着她们穿过游廊,行至宴客的“揽春园”,才见这花宴的真容,宴席傍水而设,面向小湖中央的水榭,背靠满园春色,岸边铺着浅碧色的绒毯,绒毯上摆着一张张梨木案,每张案上都放置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当季不同的鲜花。 当朝民风开放,昭明公主又是不拘小节之人,是以今日的宴席并未特意避嫌,只是用半人高的屏风,将男宾席和女宾席稍作区分。 三公主看了看时辰,“安华,距离开席还早,咱们先去园子里逛逛。” 二人正在路上走着,听见树丛后传来说话的声音,很是义愤填膺,“佳宁,婚事你打算就这么认了吗?” 随后一个柔弱的女声应道,“如今圣旨已下,无力回天,我人微言轻,还能如何,只能认命。” 另一人更是忿忿不平,“可叹苏大人如此人物,竟被赐与那刁蛮任性的安华郡主成婚,你们本该是多好的一对啊!” 听到这里,顾妍舒长眉微微一挑,竟然没想到,她的未婚夫还有如此红颜知己。 三公主蹙眉,身旁的秦嬷嬷立马上前厉声喝道,“大胆!何人在此议论郡主!” 两位姑娘身后跟着一众仆从慌慌张张从树丛后鱼贯而出,见是公主和郡主,立马俯首行礼,顾妍舒方才认出二人,一人乃是吴阁老的千金吴佳宁,一人是大理寺卿的女儿刘暮云。 秦嬷嬷问道,“方才是何人出言不逊?” 刘暮云有些不服气,但迫于皇权威压,还是上前请罪道,“臣女口不择言,请郡主责罚。” 吴佳宁立马下跪求情,声泪俱下,“郡主大人大量,饶了暮云吧,她年龄尚小,胡言乱语,得罪了郡主,还请郡主饶恕一二。” 听到这边的动静,有些官宦人家的女儿纷纷凑来看热闹,这吴佳宁还真是个厉害的人物,明明是她们出言不逊在先,现下倒把难题扔给了顾妍舒,罚她便落下一个不够大度的名声,不罚又有损威严,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骑虎难下。 三公主也觉棘手,扯了扯顾妍舒的袖子。 顾妍舒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她和煦一笑,吩咐雨晴、雨舒,“去,赐两方锦帕给二位小姐,给她们擦擦眼泪,这梨花带雨,真是我见犹怜,让人不忍。” 随即又道,“二位小姐请起来说话吧,别让人觉得是我在欺负你二人似的,”她不疾不徐地走至二人面前,温声道,“听刘小姐话中的意思,似是对圣上的旨意有所不满,若是如此,可请令尊写折子上奏。” 顾妍舒的声音虽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刘暮云后背发凉,本是她私下一些闲话,若是上升到朝堂,那便是一项罪名了。 刘暮云捏着手帕,正要再跪下请罪,顾妍舒眼神扫过周遭看热闹的人,最后在吴佳宁和刘暮云面上略作停顿,又适时开口,“这一次我就当耳边刮了一阵风,不再追究,若是再让我听到风言风语,便不能再如此轻轻放过了。” 秦嬷嬷提醒道,“郡主大人大量,你们还不谢恩?” 二人照做谢恩,顾妍舒转身拉着三公主向湖边走,“快到时辰了,明玉,我们走。” 众人散去,刘暮云脸色几经变幻,青一阵白一阵,吴佳宁拂泪安慰道,“暮云,你为我打抱不平,反倒连累了你,都是我的不是。” 刘暮云反握住吴佳宁的手,“佳宁别哭,郡主仗势欺人,有机会定让她当众出丑。” 返回宴席的路上,三公主与顾妍舒悄声道,“听说苏屿默从前在吴阁老门下,算是吴阁老半个学生。” 顾妍舒暗思,难道她阴差阳错地拆散了他的一桩好姻缘? 她们刚按照席位坐定,昭明公主款步而来,她今日着一袭红色宫装,一眼望去便觉贵气逼人,却并未梳繁复的发髻,只将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随云髻,髻上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满是明艳的贵气,眉梢画得略扬,平添了几分英气。 众人起身行礼,昭明公主朗声道,“诸位不必拘礼,请坐。” 甫一坐定,顾妍舒便见昭明公主冲着她眨了眨眼,算是打过招呼,她腹诽,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般。 一阵丝竹之声自湖心传来,几艘小舟在湖心,每一艘都小舟都开了一扇窗,窗上挂了流光彩纱,彩纱后,便是抚琴吹笛的乐师,湖水波光粼粼,隔着这段距离,众人本就看不真切,彩纱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偶尔露出乐师演奏的长指,颇有一种朦胧的美感,曲音自湖心传来,如同仙乐。 一曲毕,众人纷纷鼓掌,更有些皇子、公子哥,更是高声喝彩。 昭明公主华袖一挥,“赏!” 身旁的内侍高声道,“此曲乃公主近日所谱,今日景明风和,特设下春日花宴,邀贵人们共赏。” 诸人赞誉声不断,公主抬手示意,席间才逐渐安静下来,昭明笑道,“诸位过誉了,已备美酒佳肴,大家尽兴。” 公主令下,乐声再起,宫人内侍们捧着酒壶菜肴,一一置放于案几上,一时酒杯相碰声不断,三公主和顾妍舒坐在相邻的位置,二人也执杯共饮。 酒过三巡,刘暮云手执杯盏起身,“今日昭华公主设宴,满园春光正好,诸位姐妹又皆是才貌双全的人物,方才品着桃花酒,听着乐师奏乐,倒觉得这般好景致,若少了些助兴的玩闹,未免可惜了。” 说着,她笑意更浓:“臣女倒有个浅见,不如咱们行个‘花令’?就以这满园春色为题,或是吟诗,或是作画,哪怕是抚琴一曲、舞剑一段,只要能衬得这春日风光,便算过关,过关之人,咱们共敬她一杯桃花酒,若是一时想不出,也无需拘谨,可备一些字条,每人写一个有趣的问题,放于锦盒中,输者抽一个回答,答案必须得出自本心,这样既不扫了兴致,又能瞧瞧诸位的才情,不知公主与各位姐妹意下如何?” 话音落时,她还特意朝昭华公主欠了欠身,目光带着几分征询,既显礼数周全,又巧妙将主导权交还给公主,让这提议更显妥帖。 上首的昭明公主还未准允,下面一众贵女便已跃跃欲试,多是一些适婚的小姐,想借此机会展示一番。 昭明公主也不好扫了大家的雅兴,眯了眯眼,“就依刘小姐所言吧。” 刘暮云一开口,顾妍舒便觉得没好事,她向来很厌倦这些场合的游戏,便起身准备离席。 哪知刘暮云并没打算放过,“早就听闻安华郡主惊才绝艳,臣女还想一睹风采,郡主怎就要离席?” 顾妍舒向着昭明公主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安华身体不适,还请公主允安华去休憩片刻。” 想让我出丑!偏不让你如愿! 昭明看出二人的龃龉,又知道她不喜这种游戏,笑眯眯道,“快去罢!” “安华告退”,她转身时眼神扫过刘暮云,略有些挑衅的意味。 你能奈我何?《 》 9、第9章 “安华告退”,她转身时眼神扫过刘暮云,略有些挑衅的意味。 你能奈我何? 公主府斥重金打造,花也大都选些名贵品种,倒真是争奇斗艳,如同方才的一众贵女,顾妍舒兴致缺缺,漫不经心地走在青石步道上。 “臣参见郡主”,一道清凌的声线跃入耳中。 顾妍舒讶异,来人身着一袭淡青色的圆领锦袍,蹀躞上佩了玉,倒减去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之感,比往常平添些矜贵。 他居然也在。 她颔首回礼,嫣然浅笑,“没想到苏大人今日也来赴宴。” “承蒙昭明公主下帖相邀。” 顾妍舒想起方才之事,虽不碍事,但她也不喜做那拆人姻缘的恶人,故而不动声色地试探,“安华久居宫中,今日才得知大人师从吴阁老,与阁老千金……” 她略略停顿,似是在思考用什么词来表述更为合适,随后薄唇轻启,吐出四字。 “交情匪浅。” 苏屿默眸光微闪,轻声道,“臣只是有幸曾与吴阁老赋诗论经,得阁老几句指点,不敢以吴阁老的学生自居”。 不知为何,他清俊的面容似乎染上一丝轻悦,微微勾唇,“与吴家千金更谈不上什么交情,只是遥见过几面而已。” 顾妍舒释然,“如此便好,方才安华以为误了大人正经的姻缘,还有些不安。” 他身体微僵,“都是捕风捉影之语,郡主不必理会。” 顾妍舒不在意地轻拂衣袖,“无碍,若真有此事,大人告知我便是,虽圣旨已下,可婚期未定,安华必不勉强,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对面之人的神色比方才似乎黯淡些,嘴角虽噙着笑意,但声音冷淡,“郡主不必多虑,臣今日已上奏疏,请圣上选定婚期,择日成婚。” 她没想到还有此事,她愣怔了一瞬,低眉略作思索。 “如此,也好。” 苏屿默敛下眼眸,拱手退后一步,“恕臣先行告退。” 顾妍舒盯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方才她只是怕无意拆了他的姻缘,随口一问,并未说什么让人生气的话,怎么感觉他有些不高兴? 一阵簌簌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眸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爬到了树杈上,脚下踩着一节很细的树枝,正勾着身子去够什么东西,因离得远,不知是谁家的孩子。 她疾步而去,走近了,方才看见那是她九叔的孩子,顾钰。 那孩子正在够树杈上的一个弹弓,她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他,反而让他掉落,岂料顾钰脚下一滑,果真从树上掉下来,电光火石间,顾妍舒来不及思索,上前伸臂去接。 顾钰就这样砸下来,直落在顾妍舒的手臂间,巨大的力量将她也带的摔倒下去,一众宫人们没想到有此变故,慌张不已,雨晴急的大喊,“快去传太医!传太医!” 一时间,此处乱做一团,一干人都凑上去,有人去瞧顾钰,有人去瞧顾妍舒,有人着急忙慌地跑去禀报。 顾钰一点都没被这阵仗吓到,反而一骨碌爬起来,原本白净的小脸染上树上的脏污,右脸颊从颧骨到下颌,斜斜挂着道浅灰的擦痕,该是爬树时蹭到了粗糙的树皮,只有一双眼睛仍旧灿若星辰。 他见顾妍舒秀眉紧蹙,好似是伤到了右边的臂膀,这才有些慌了,又怕弄疼她,不敢去扶,只凑近了去瞧,也看不出什么,急道,“阿姐,你怎么样?没事吧?” 顾妍舒疼地说不出话,雨晴、雨舒扶着她的肩背,刚刚坐直,昭明公主便急匆匆走来,关切地问,“还能走吗?挪到殿里去,太医已在来的路上了。” 顾妍舒忍着疼痛点头。 顾妍舒被安置在公主府的侧殿,太医背着药箱快步而来,他先切了脉,轻轻转动着她的右臂查验了顾妍舒,又问了事发情形,已心中有数。 太医暗中松了一口气,反倒一边检查,一边与顾妍舒说起她的婚事,“听闻郡主得一如意郎君,微臣恭喜郡主。” 顾妍舒心中纳罕,来医病就医病,怎还说起她的婚事了? 忽然,耳边“咔嚓”一声,她还未反应过来,太医已将她的右臂朝着一个方向用力一提,疼痛之感荡然无存。 太医起身拱手道,“得罪了,方才郡主右臂是脱臼之状,臣已将错位的骨头回正,如此,修养几天,便无大碍了。” 听太医如此说,围在床边的诸人才松了一口气。 太医叮嘱道,“以防万一,近日郡主不宜再用右臂,也不宜再挪动。” 顾妍舒欠身,“多谢太医。” 顾钰抹了把眼泪,心有余悸,拉住顾妍舒的手,“阿姐,你让我摔便是,干什么还去接我?” 顾妍舒用左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多大人了还掉眼泪”。 顾钰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三公主也吓了一跳,一路跟着,见她没事了,嗔道,“你多大个人了,还这么不小心,把自己弄伤。” 顾妍舒嫣然一笑,不甚在意,“我就知道你要念叨我,饶了我吧。” 昭公主主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看明月说的没错,多大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今日你们便歇在这吧,我已着人去禀报太后了。” 看见顾钰耷拉下去的头,顾妍舒朝着昭明俏皮地眨眼,“小姑姑就送佛送到西,替小九也求个恩典,让他今日歇在这吧。” 顾钰是他们这一辈最小的孩子,因在九月出生,大家都喊他小九,他的父亲被先帝不喜,连带着他也在宫中不好过,只安排个嬷嬷照顾他,当今圣上登基后,才略微好些。 顾妍舒和他都非皇子、公主,又都被养在宫中,他来宫中几年,顾妍舒经常对他照顾一二,所以更亲近些。 昭明公主无奈,“都依你。” 立时便吩咐人去宫中禀报了,顾钰才一洗方才的颓然之色,雀跃地一一道谢,“谢小姑姑,谢谢阿姐,谢三姐姐。” 公主府的内侍刚送走太医,便有宫人进来道,“公主,苏大人在殿外求见郡主。” 宫人话音刚落,昭明和明玉二人眼神便直直地盯着她,揶揄之意不言而喻,公主掩口笑道,“咱们去正殿喝口茶吧,把这儿留给安华。” 最后的“华”字,昭明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 顾妍舒知道二人合起伙来打趣她,也不辩解,含笑等几人离去,顾钰不太明白几人什么意思,但不敢出言打断,只一步三回头地去瞧顾妍舒,舍不得走。 宫人们摆好屏风,方才将苏屿默请进殿。 顾妍舒抚了抚衣裙,端坐在榻上,隔着屏风,也看不真切,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大人怎的来了?” 清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如清风素雪,“臣听闻郡主受伤,特来探视,不知现下如何了?” 他的声音也如同他这个人,似寒玉一般,顾妍舒好似感知到了他不那么好的情绪,手指在膝上点了几下,略作思索,才应道,“谢大人挂怀,如今已无大碍”。 屏风后的人沉默片刻,“如此,臣便放心了,郡主好生修养,臣告退。” 苏屿默走后,顾妍舒便想起身去找昭明,被雨晴劝阻,“主子,不能下床,太医叮嘱了要修养,您好歹要遵照太医所言。” 看这小丫头如临大敌的模样,顾妍舒忍俊不禁,“无事了,我又不是去前线打仗,不用紧张,我会小心些。” 雨晴说什么也不肯,双臂展开,就是拦着她不让走,她只好作罢。 雨舒端来一盏茶,她还没送到嘴边,又有宫人来禀,“郡主,裴小将军在外求见。” 顾妍舒露出讶异之色,随即抿了一口,“不见,让他回去吧。” 宫人刚去回了,只听见外面裴琰在喊她的名字,又有几人的劝阻之声,一阵吵闹,后应该是昭明公主命人将他轰走,一刻钟后,才安静下来。 顾妍舒将茶盏放于小几上,唤雨舒上前,“雨舒,之前去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覃妩可有不妥?” 雨舒将近日搜集的消息一一道来,“那女子确如裴小将军所言,来自益州,家中诸人均死于战乱,裴小将军恰巧救了她,她无处可去,才被收留在身边,她的身份在官府有造册,好像并无疑点。” 顾妍舒继续问道,“她因何被救?” 雨舒微微颔首,“未能探得,这中间内情,怕是要问问裴小将军本人了,若是要查,需得费一番功夫才能得知。” 顾妍舒点点头,“继续查吧,总感觉这个覃妩有些不对劲……” “安华,你如今是什么情况?受伤的消息刚传出去,新欢旧爱纷纷前来探视”,昭明公主人未到声先闻。 “你贯会取笑我,哪有什么新欢旧爱,满口胡言。” 昭明公主坐在床榻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知道我为何今日要办这一场春日花宴吗?” 顾妍舒笑道,“你素来爱热闹,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想让大家一同前来热闹热闹,有何稀奇?” 昭明公主一时无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可没那个闲心,看一众贵女争风吃醋,近日我新寻了一位郎君唤作玉郎,日日同他一处还嫌时间不够,如何还想折腾什么宴席,今日办花宴,就是为了看看你那未婚夫是何模样!” 顾妍舒:…… 她颇为不解,“小姑姑想要见他,传召便是,干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昭明公主微微一笑,“本来就有朝臣素爱找我的不是,若传唤苏少师入府,都不用想,今日便会有折子呈到御前,参我德行不修,晚一天都算我输。” 这话倒不假,虽说本朝民风开放,但昭明公主的作风,还是常被人诟病,可顾妍舒从不以为意,为何皇室的男子可以三宫六院,公主便要守着一日终老。 这不公平。 太后和圣上知道她二人要好,经常让她帮忙劝着些。 但她从未置喙过,她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阻止昭明过她想过的人生,她只希望昭明能遵从本心,活的顺意。 昭明拂过顾妍舒的鬓发,“我呀,就是怕你所托非人,现下还能在圣上面前说上话,帮你掌掌眼罢了。” 顾妍舒眼中有热意涌起,她幼失双亲,初入宫时,和皇室的兄弟姐妹相处地并没那么融洽,昭明从来不排斥她,把她当自家人照顾,她才能迅速融入,在宫内站稳脚跟。 昭明看她触动,也不想再说些肉麻之语惹她的眼泪,身着华服的公主眼珠一转,想逗她开心。 她屏退宫人,凑到顾妍舒耳边,故作神秘,“安华,想来你不日便要成婚,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顾妍舒不明所以,压住泪意,“要学什么?” 昭明语不惊人死不休。 “当然是闺房中事!” ……《 》 10、第10章 这句话,惊得顾妍舒半晌没缓过神。 昭明见她不语,继续道,“我都安排好了,明日让府上的伶人们前来伺候,你马上要嫁人了,总要在此之前先见见世面。” 顾妍舒:? 这个伺候是哪种伺候? 顾妍舒有些吃不消,忙摆手,“还是别了吧,这种世面我怕是无福消受……” 昭明噗嗤一笑,笑得前俯后仰,“你想哪去了!我说让他们来奏乐而已,欣赏清隽的郎君演奏,未尝不是乐事,你想什么呢!” 她笑个不停,肩微微碰了碰顾妍舒,“你说的那种世面,婚后自己和那苏少师去见。” 顾妍舒面如火烧,用双手捂住了脸。 翌日,昭明公主果然安排了小宴,设宴的地方名曰听风阁,周围种植了一圈翠竹,显得此处格外幽静。 顾妍舒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昭明公主坐在上首的位置,三公主在她对面就坐,旁边是顾钰,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笑着安慰,“小九不必紧张。” 昭明公主也知道顾钰在宫中不受待见,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出言安抚,“都不必拘束,今日都是自己人,放开了玩,千万别跟我客气。” 顾钰这才稍稍心安。 今日,昭明公主旁边还分列一席,席位中的人唇红齿白,眸若星辰。 昭明公主道,“这便是玉郎。” 玉郎起身,朝着他们一礼。 顾妍舒心下了然,她也见过昭明好几个面首,发现她喜欢的男子都是长相若女,风流之态,这个玉郎,容貌比之前几位都更为出众,气质却更内敛些,倒不像被人豢养在府,更像是世家的公子。 “我最近找到一个好厨子,他做的菜颇有新意,今日你们都尝尝,比昨日的更精致些”,昭明公主兴致勃勃。 酒菜刚布好,门外竹林深处便飘来第一缕琴音,音色清润,与昨日略有不同,今日还有一位唱曲的女子,女声顺着风飘来,她的声音不似寻常歌伎那般娇柔,倒带着几分山水般的疏朗,唱的是支江南小调。 昭明公主微微侧首,被这声线勾起来几分轻悦。 ** 宜南坊内一个宅院中,茶水氤氲出的热气腾出,苏屿默的眉眼低敛,让人有些看不真切。 “笃笃笃”,吴浚的折扇在苏屿默一侧的桌上敲了三下,“今日你怎么回事,频频走神,在想什么?” 苏屿默淡淡道,“没什么?你继续说。” 苏浚凑过来,盯着他,稀奇道,“从没见过你这样,老实说,这是怎么了?” 对面的人始终沉默不语。 吴浚眼珠一转,在屋内一边踱步一边分析道,“让我猜猜,定是和那郡主有关,是也不是?” 苏屿默执盏的手微微一顿,他今天确实有些神思不属,顾妍舒在昭华公主府上,他始终有些放心不下,人人都知道昭华公主府有一众美男子。 “要我说,你就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不就结了吗?” 吴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知道你这藏着掖着有什么意思,喜欢人家你就大大方方告诉她。” 苏屿默没有理会吴浚的慷慨陈词。 吴浚折扇打开,无言道,“我看啊,你这个闷葫芦,成婚后也好不到哪去。” 苏屿默掀了掀眼皮,“说正事。” 吴浚方才坐回去,“我方才说,蚕丝已经到京,和几家布庄的老板也聊过价格了,你看什么时候抛出去?” “先不抛,收入仓库,后面你来定价。” 吴浚不解:“为何?” 苏屿默将茶盏置于案几上,“今年江南连日阴雨,桑叶长得并不好。” 吴浚喜上眉梢,“京中蚕丝供给不上,势必涨价啊,那些老板还跟我压价,还想再等,那正好,小爷就陪他们玩,只怕过两日这消息传进来,那些老板会纷纷上门。” 消息给出来,做生意的事无需他多操心,吴浚自有分寸。 说完了正事,吴浚又把话题扯到苏屿默这里。 他喝下一口茶,环视这屋子一圈,啧了啧,“你都上书要定婚期了,怎么还不打算置办个新宅子,真打算在这个小破屋子和郡主成婚啊?” “朝中官员都以为我出自姑苏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如何能有银钱购置房屋,就这几日吧,会有宅子赏赐下来的。” 吴浚又啧了几声,“你向来算的准,还好是我哥,和我穿一条裤子,若是商业对手,怕是把我吃的骨头都不剩,同情朝堂上和你不对付的人。” 顿了顿,吴浚眨了下眼,故意道,“也同情安华郡主,蒙在鼓里,就这么被你娶到手了。” “哥,你说你这样——” “我自有安排。” 苏屿默瞥来一眼,吴浚噤了声,摇着折扇溜之大吉,“我回去歇着了。” ** 一曲毕,殿中诸人纷纷鼓掌,三公主赞不绝口,“小姑姑,你从哪里找到这唱曲的娘子,真好听!” 昭明饮下一盏酒,“若是有心,总能寻得,今日能得你们一句赞,也是她的造化了。” 她的杯盏刚放下,玉郎贴心地为其添杯。 此时,一名宫人来禀,“禀公主,府外,裴小将军求见。” 几人的眼神都不约而同落在顾妍舒身上,三公主蹙眉道,“这个裴琰怎么回事,阴魂不散的,都要成婚了,还日日来纠缠,从前他也不这样啊。” 顾妍舒坐正了些,“我也觉得他和以前十分不同,有时感觉换了副性子,有时又觉和从前并无二致。” 昭明问道,“要见吗?” 顾妍舒侧首对那宫人道,“不见。” 宫人头更低了一分,“那裴小将军还说……” 三公主有些不耐,“怎么吞吞吐吐的,他说什么?” “说……他有重要的物件要交于郡主,郡主若是不肯相见,他就在府门外一直等。” 顾妍舒不为所动,“他爱等便让他等着吧。” 昭明公主劝道,“安华,你还是见他一面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小子犯起浑来,谁知道又要干出什么惊天骇闻的事。” 见她不语,昭明公主吩咐宫人传召。 不多时,宫人引着裴琰入内,今日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衣,相较几日前,更削瘦了几分,眼中仿佛失去了光芒,整个人显得消沉。 他行礼后,身后的随从递上几张红色的请帖。 裴琰道,“七日后是臣的婚期,特来下帖,邀公主、郡主前去观礼。” 昭明公主身后的内侍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帖子。 昭明公主放下酒盏,“承蒙裴小将军专程前来相邀,届时公主府必送上贺礼。” 裴琰又是一礼,“如此,臣先谢过公主,”他又微微转身,朝着顾妍舒的方向,“可否请郡主移步,臣还有一物要交于郡主。” 顾妍舒没说什么,雨晴和雨舒扶起她,向屋外走去,裴琰随即跟上。 二人站定后,雨晴雨舒退后一步。 裴琰身后的侍从呈上一个锦盒,裴琰打开后捧出一卷泛黄的绢布。 顾妍舒瞳孔一缩,那是舆图,由她母亲所绘。 裴琰道,“此图乃容亲王妃亲笔所绘”。 顾妍舒并未接过,而是说,“此举有些不合规矩,舆图还是请将军上呈陛下吧。” 裴琰道,“安华不必多虑,这是我特意留下的,如今南疆安定,我命人绘了拓本,无人能辨认出哪一幅是王妃所绘,此事其他人一概不知,连我父亲也不知晓。” 说着,他将舆图向前捧,顾妍舒眸光微闪,这是母亲的毕生心血,是她的遗物。 最终顾妍舒微微颔首,雨晴上前双手接过。 顾妍舒郑重一礼,“如此,安华多谢裴将军。” 裴琰苦笑,“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顾妍舒神色不变,“这个人情,我认下了,以后如若需要我做什么,将军可直言。” 裴琰双拳捏紧,“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妍舒后退一步,“你肯将舆图给我,我十分感激,但裴将军婚期在即,你我不宜再见,若什么时候将军需要我还这个人情,可命人传信。” 裴琰神色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捏紧双拳,转身离去。 顾妍舒拂过锦盒,叮嘱道,“收好。” 雨晴颔首应是,小心地收起锦盒。 三人重新回到席间坐定,三公主好奇地问,“安华,他有什么东西,非要单独给你?” 顾妍舒笑道,“哪有热闹你就往哪凑!就是三年前我曾送他的一些小玩意罢了,如今他要成婚,还给我也是应当。” 三公主点头,“也是,你们本来是多好的一对,如今……还真令人唏嘘。” 昭明公主已经喝的有些多了,用手支着下颌,“安华,那他成婚,你要去吗?” 顾妍舒执杯饮下一口,“去啊,为何不去?” 昭明和三公主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三公主急道,“要不别去了吧,流言蜚语本就多,你这一去,不知又有多少闲言碎语……” “我若不去,闲言碎语也不会少,他们还觉得我心中在意此事,我到时就在席间坐着,看谁敢当着我的面说闲话。” 昭明公主懒懒道,“说的也是,那我们陪你一道,看谁敢胡言乱语。” 她想到什么,眸光一亮,坐起身,“我有个好法子,你到时候把你那未婚夫带上,各种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三公主一拍案几,激动道,“还是小姑姑聪明,这个法子好!” 顾妍舒唇角扬起。 “好啊。”《 》 11、第11章 顾妍舒在公主府住了整整三日,第四日一早,随三公主顾钰一同回宫,回宫后,圣上召见,说她的婚期也定下了,就在下个月初八。 采纳、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由礼部替她操持,她只需安安稳稳待嫁便是,她颔首应是,陛下又恩赐一座府邸于苏屿默,供二人婚后居住,容亲王府更名为郡主府,允她从郡主府出嫁。 顾妍舒叩首谢恩,陛下很是欣慰:“一转眼安华也要成婚了,若日后那姓苏的小子欺负你,你可回郡主府,也可进宫和太后作伴。” 陛下顿了顿,又多说了一句,“量他也不敢。” *** “主子,该起了。” 雨晴、雨舒在寝殿外,轻声唤她。 雨晴道,“再不起,可要来不及去观礼了,今日要好好梳妆打扮一番,让那些爱说闲言碎语的人看看,咱们郡主的风华。” 顾妍舒掀开床帐,嗓音还有些哑意,“今天是人家成婚,不必太过张扬,作寻常打扮即可。” 二人颔首应是。 今日出宫观礼,顾妍舒和三公主同行前往,顾妍舒特意去求了太后准允,顾钰和她同行。 刚刚出宫门,马车便停了下来,雨舒禀道,“主子,是苏大人”。 顾妍舒掀开车帘,见苏屿默立于一侧,身后跟着一名随从,她这才想起来,前几日她命人送去帖子,邀他一同去观礼。 她嫣然一笑,“苏大人有礼”,视线随即向后,发现并没有马车,“苏大人今日没乘坐马车前来吗?” 他略微抿唇,“未曾。” 顾妍舒微微一顿,没想到他当值时日不长,家中还未购置,“是我疏忽了,应该早点安排马车去接大人。” 她吩咐道,“雨舒,请大人上车。” 车门打开,苏屿默踩着脚凳,上了车,刚钻入马车,抬首见车中还有一人,朝着顾钰的方向淡淡瞥去一眼,这一眼,看得顾钰后背发凉。 他立马将脊背挺直,吞吞吐吐道,“少……师,少师大人安好。” 顾妍舒这才想起来,苏屿默现任少师一职,给皇子们授课,难怪顾钰见了他如同老鼠见了猫。 苏屿默坐在靠外的位置,顾钰坐立难安,缩在角落不敢乱动。 顾妍舒忍俊不禁,摸摸顾钰的脑袋,“小九,去和三姐姐一起坐吧。” 顾钰如蒙大赦,叫停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妍舒觉得有趣,“大人,看来您是个严格的夫子,瞧把小九吓成什么样了。” 苏屿默凝视着她的笑颜,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臣并未过多苛责。” 骤然,顾妍舒微微向他靠近了些,女儿家的香气迎面而来,苏屿默置于膝上的手指微微用力,衣袍被他抓出些褶皱。 顾妍舒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这张脸,若是不笑,像是结了冰,难怪小九怕你。” 直至顾妍舒坐回去,他才放松下来。 很快,几人便到了安定侯府裴家,尚未进门,先被门前那片铺天盖地的红晃了眼,门楣上悬着的红绸从门檐一直垂下。 裴琰在门口迎客,与他们几人一一见礼,他的眼神落在顾妍舒和苏屿默身上时,笑容勉强地颔首。 宫人们将各自的贺礼奉上,随即有府上的侍从接引几人入内,宾客满堂,来的都是豪门显贵,皇亲国戚,还有太子和五皇子。 太子和五皇子乃是皇后嫡子,裴琰往常入宫伴读时,和二人走得很近。 几人走过游廊,耳边时不时传来一些议论声。 “安华郡主居然也来了!” “看来,她跟裴小将军之间确实没什么了。” “是呀!否则也不会和苏大人一同前来观礼了。” 顾妍舒恍若未闻,三公主悄声道,“和苏少师一同前来当真有用。” 太子和五皇子见他们来了,上前相互见礼算是打过招呼。 太子温润有礼,和苏屿默寒暄,“不曾想,少师今日会前来观礼。” 苏屿默微微颔首,语调平稳:“安华郡主亲邀,裴府这场喜宴,自然是要来的,何况,裴小将军与郡主曾有旧交,今日他成婚,郡主既愿亲临,我应当陪同。” 旁边的五皇子笑道:“少师倒是有心了,说起来,安华能放下前尘来观礼,也是难得的豁达。” “昭明公主到——” 随着内侍清亮的唱喏声,庭院里的喧闹声霎时静了几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游廊红绸尽头,昭明公主正由侍女引着缓步走来。 几人纷纷与昭明公主见礼,公主抬手虚扶:“你们几个不必拘礼。” 太子笑道:“今日是裴府大喜的日子,姑母能来,可是给足了裴家面子。” 昭明公主浅笑颔首,和二人寒暄几句。 二人离开后,昭明公主的视线转而落在顾妍舒与苏屿默身上,见顾妍舒望着自己,便朝她悄声道:“如何?我的法子可有用?” 顾妍舒挽住昭明的小臂,“小姑姑聪慧过人,自然是有用的。” 昭明眉梢微扬,拍了拍她的手背。 “吉时已到——” 随着赞者清亮的唱和,庭院里乐声扬起。 只见一对新人步入礼堂,随着赞者的节奏,行礼、对拜,新娘俯身行礼时,顾妍舒发现她腰间系着一个精致的铜铃,款式很特殊,她盯着铃铛看了半晌,总感觉那个花样十分眼熟,直到新娘直起身,她才收回了目光。 礼成后,新娘被送入洞房,宾客们被引着入了席。 男宾与女宾席分开,苏屿默恰好与吴阁老家的三公子相邻而坐,吴三公子也是今年与他一同科考,榜上有名,如今在御史台台院任职,官职虽只有从六品,但有弹劾百官之权。 吴阁老不愧在朝中浸淫多年,大公子安排在兵部,三公子如今又入了御史台,几人相辅相成,朝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吴家父子的眼睛。 十三岁那场屠杀,当时何人来宣旨,何人下令诛杀,他明察暗访多年,与此事有关的人要么已经身死,要么寻不到踪,只有一个州府的师爷,被他查到行踪,这个师爷很是机敏,发现有人跟踪,逃脱出去,后面那师爷阴差阳错到了江南一带,又因犯事被捕,苏屿默才抓到这个师爷,终于在师爷口中得知了些许当年之事。 师爷说,当年丹州刺史接到密诏,令他听命于宣诏之人,于丹州城内诛杀定北侯一家,苏屿默问何人前去宣诏,他说只有刺史见过那人,他在门外等候,只隐约听见那人是自上京城来,口中说起京中吴大人,刺史下跪听命,听闻密诏内容后很是犹豫,毕竟定北侯驻守北境多年,乃是有功之臣,但那人当场拿出定北侯通敌的罪证,刺史才接了旨。 当年上京城的官员中,有头有脸的姓吴的大人仅有吴家父子,也就是身旁这位三公子的父兄,可仅凭这个师爷的只言片语,很难定论究竟谁是当年宣诏之人,背后之人是不是吴阁老,所以他科考以后,蓄意接近吴阁老,也是想找到机会能寻得当年之事的一些踪迹。 可此事时间已久,吴阁老又是个百般谨慎之人,收获寥寥。 东边一桌是武将,几位身着劲装的公子哥正猜拳行令,他们的吆喝声打断了苏屿默的思绪。 吴三公子执盏与他相对:“少师大人。” 苏屿默同样执盏,二人轻轻一碰,杯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二人一饮而尽。 三公子不知有意无意,笑道:“裴小将军今日大喜,想必苏少师与安华郡主也好事将近了吧?” 说起此事,他难得放松些心神,“确实如此。” 苏屿默又想起什么,将杯盏置于桌上,“届时,定请三公子前来,只是不知阁老是否肯赏光?” 三公子轻轻一笑:“只要少师相邀,在下是定要凑这个热闹的,只是父亲年事已高……”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凝着苏屿默道,“不过少师也算是父亲的半个学生,此事还需问过父亲。” “是,届时苏某定亲自登门,呈上请帖,”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想必当年大公子成婚时也是如此热闹?” 吴三公子笑道:“那是自然,当年大哥成婚也是遍邀上京城中的豪门显贵。” “只是听说当年大公子似是刚从外办差回来,新郎官如此忙碌,可见圣上重用。” 三公子笑道,“确实,当年圣上有个大案,大哥必要亲自走一趟,才能放心。” 吴大公子成婚的时间便是八年前,听闻当年他成婚前夕才匆匆忙忙回到京城,第二日便是亲迎之礼,有何要务需劳动新郎官如此来去匆匆。 苏屿默侧首,继续试探,“大公子当年成婚时也是春日吗?春日气候宜人,确实是成婚的好日子。” 三公子喝了不少,他凝眉想了半晌,摆摆手:“这个我真想不起来了。” 苏屿默捏着杯盏的手指微微一动,没有得到答案,让他有些遗憾。 当年事发时正值暑气逼人之时,那当年去宣诏的人会是吴家的大公子吗? 忽然有人高声喊:“新郎官来敬酒了——” 原本各聊各的宾客们顿时齐齐转头,裴小将军正挨桌向来宾致意,到了武将那桌,几位将军都是裴将军相熟的同僚,非要新郎满饮三盏,否则不让过,新郎仰头连干三盏。 很快裴琰执盏而来,苏屿默这一桌宾客纷纷起身,说着些祝福之语,裴琰一一敬过,很快轮到了苏屿默。 酒桌一时安静下来,目光全部聚焦在二人身上。 苏屿默举杯,淡淡道,“恭喜裴小将军。” 裴琰已有些醉意,一声嗤笑后,随意饮了一口,将酒盏重重掷在桌上,头也不回地去了下一桌。 一时,气氛很是微妙,吴三公子笑着圆场,“裴小将军想来有些醉了,大家快坐,别拘礼啊,吃好喝好。” 宾客们才就坐,还有些人耳语,悄悄议论着苏屿默和裴琰的剑拔弩张。 苏屿默这个当事人却丝毫不在意。 不过手下败将,何足挂齿。 宴席结束,顾妍舒知道苏屿默没有乘马车前来,安排了顾钰和三公主同乘,她专程送苏屿默回去。 马车上,二人各自坐在一个角落,顾妍舒抬眼望去,只见他腰背挺得笔直,好似没被方才的酒气与喧嚣折损半分端正,他身上那件月白锦袍仍旧洁净,似乎不沾凡尘。 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侧首看她,眼中似有疑问。 顾妍舒也不觉尴尬,大方地问道,“方才听闻,在席间,裴琰为难大人了?” 苏屿默本想说无事,可话在舌尖打了转,又咽了回去。 略作思忖后,他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苏某出身寒门,又是文官,与武官本也无甚可说,裴小将军不喜也属正常。” 顾妍舒听闻这话,果然安慰他道:“不用理他,裴琰不知道这次打仗回来以后又犯什么浑,没干几件好事。” “你能高中状元,满腹经纶,惊才绝艳,不必与他那个粗人一般见识,如今你在内阁任职,又得陛下青睐,封为少师,你我二人也即将成婚,谁敢瞧不起你,便是瞧不起我!” 苏屿默手指微微一动,嘴角勾出一丝笑意:“郡主说的是。” 顾妍舒似是有些累了,曲肘托着腮,恰好车帘晃动,一缕月光洒落在他肩头,月华顺着他的发梢流淌下来,在他的衣袍上洒下细碎的银光,让他整个人都被一层柔和的光晕裹着,让人不敢轻易亵渎,却又忍不住想再多看几眼。 顾妍舒心中感叹,如此人物,竟然要成为她的夫婿了,他们二人抱着不同的目的,一个为了自己的仕途,一个为了避免和亲,为了出宫,阴差阳错间,都要奔赴一场名为婚约的困局。 她不确定道,“陛下已定了婚期,下个月初八你我就要成婚了,大人不会后悔吗?” 他微微侧首,看着她的双眼。 往常总是透着疏离的眼,此刻像被月光镌刻后又洗涤过,透出明亮的光,他的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双眸,没有半分闪躲,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此生无悔。” 顾妍舒的心蓦地一动。 她想。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 12、第12章 她想。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哪怕他们是逢场作戏,总归也是让人愉悦的。 苏屿默的眼睛,让她想起来儿时认识的一个人,也有如此好看的一双眼睛,只可惜…… 马车很快驶入宜南坊,停在苏屿默宅子的巷口,二人告别后,顾妍舒回了宫。 次日,顾妍舒命人给苏屿默送去了一乘马车。 苏隐和苏逸看着眼前这辆崭新马车,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隐瞪着眼睛道,“公子跟郡主说了些什么?怎么送了一辆马车来?” 苏逸坐在马车上,准备将马车绕一圈,驾往后院,“大概是哭了哭穷吧……” …… 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一抹光亮透过雕花窗柩,在纸间渲上一片暖意,顾妍舒神色认真,她伏在书案上,指尖轻捻着笔杆,蘸了墨,笔尖在纸面拂过,一气呵成。 一个精巧的铃铛跃然纸上,正是在婚礼上覃妩腰间所佩的样式。 雨晴凝神看了半晌,“主子,这个铃铛模样好生精巧,但这镂空雕花的样式从未见过。” 雨舒若有所思,“看着像是南疆那边的花样。” 顾妍舒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我也是瞧着款式新奇,觉得不像寻常的铃铛,便画下来。” 她仔细地回忆,到底是在何处见过这个铃铛的花样。 她将画好的这一幅放在书桌一侧,“待我再拓几张,雨舒帮我去查查,兴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雨舒感叹道,“主子,您画的可真好!” 雨晴笑道,“那可不,主子这一点随了我家夫人,夫人的画那才是下笔如神……” 话刚出口,雨晴便觉多嘴,怕无意间勾起顾妍舒的伤心事,立马用手捂住了嘴,吞下未尽之言。 说起母亲,顾妍舒眉眼都温柔起来,她还记得小时候,母亲作画时十分专注,她就在一旁看着,在书案边,等着母亲,等得困意袭来,头一点一点的,最后便歪着头在桌上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书案上放了一幅画,画着打瞌睡的她,她现在都记得当时看见那幅画时,自己恼羞成怒的模样,因为母亲画下了她流口水的模样。 她拿着那幅画,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嘴撅的能老高:“阿娘,你怎么把我画的这么丑啊!” 母亲在旁边笑的开怀,后面看她实在是恼了,抱着她好一顿哄:“阿娘看我们家阿妍太可爱了,这才忍不住画下来,就算是流口水了,也是最好看的人儿。” 哄了好一会,她才消气。 再后来,母亲跟随父亲,带着她一同游历,便开始画舆图,母亲对地形的感知,对距离的把握,有着罕见的天赋,她所绘的舆图,大到疆域轮廓,江河湖海,小到州府位置,河道支流走向,一笔落下便如同丈量,更重要的是,边境关隘的位置、驿站间的距离,她都能标注得丝毫不差,精确无比。 她看过母亲画舆图,比寻常作画时更为认真,她将旧舆图置于一侧,在另一侧铺开新的绢布,待绢布完全铺平,镇纸置于两侧,她才取笔蘸墨,山脊江河都在她的笔下呈现出清晰的脉络。 她会对照最新的勘察记录,在新舆图上修正河道走向,待新图完成,母亲抚着她的头发,教导她:“纸上的东西终归是死的,只有去往实地,亲眼看过,亲自丈量过,才能知其全貌。” 母亲温暖的笑靥,柔和的声音,均湮没在那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了…… 顾妍舒指尖微顿,面上笑容不变,与有荣焉道,“若论作画,母亲的功力,让人望尘莫及。” 很快,拓出一张新的图,她取出其中一张,交给雨舒,“拿着这张图,待出了宫,找匠人打听打听……” 雨舒双手接过,低声应是。 门外有宫人禀告,“郡主,太后有请。” 因着婚期将近,下月初一顾妍舒就要出宫回到郡主府备嫁,是以太后近日常宣顾妍舒前去陪伴。 顾妍舒整理一番便去了主殿,恰好皇后也在,二人正在品茗。 皇后雍容华贵,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凤仪万千,虽然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些许的痕迹,但依旧难掩她的姿容。 更难得的是,后宫嫔妃,对皇后无不心悦诚服,太后也曾赞皇后乃是天下女子之典范。 皇后是吴阁老的亲妹,太子和五皇子皆是皇后所出。 顾妍舒上前与二位见礼,太后命她坐在一旁。 皇后温柔地和太后笑道,“安华的婚事近在眼前了,臣妾近来刚好与各宫姐妹为安华添妆。” 太后慈爱地笑着:“眼看安华就要成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被接到宫里的时候,还那么小,只有这么点儿高。” 太后比对着当年顾妍舒的身高,手在空中虚划一下。 “现如今,也出落成大姑娘,要成婚了。” 皇后眼中竟泛起泪光,用手帕轻点眼角,“是啊,当年安华入宫的时候,还生着病,可怜这孩子,寒冬腊月的,瘦的跟小猫一样,幸而太后懿德,照拂着这苦命的丫头。” 太后望着顾妍舒,“是啊,当年这孩子入宫,大病一场,烧了几天都退不了热,可把哀家吓坏了,本来她父母就……” “若是安华再救不过来,我该怎么和我的容儿交待啊……” 皇后忙安慰,“母后对这孩子的恩德,皇弟泉下有知,必是感念的”,她话锋一转,“好在,这孩子不记得……” 又状似欣慰道,“也好,也好……” 顾妍舒知道皇后的意思,当年她父母身死,太后和圣上怜惜她一个孤女无人照拂,命人接进宫,太后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她年龄虽小,却早慧,知道父母死的蹊跷,借着那场大病,有人问起父母之死,她都茫然摇头,只字不言,他人都道那场病让她烧坏了脑子,太医来诊治,也只言她受了刺激,丧失了部分记忆,从那以后,太后甚少向她提及父母的死因。 太后睨了皇后一眼,“好端端的,提这个作甚。” 皇后神色一敛,“是臣妾唐突了。” 顾妍舒神色不变,但是隐在长袖内的手指微微收紧,继而又松开,故作轻松道,“皇祖母,孙女听出来了,您这是舍不得孙女,这可如何是好,孙女马上就要出宫了,若您此时便舍不得,只怕孙女离宫后,更是要相思了。” 此话一出,太后愁容尽褪,被她逗得又笑起来,“你这妮子,贯会来拿哀家寻开心。” 顾妍舒眨了眨眼,“您尽可放心,孙女会常进宫来看您的。” 太后抿了口茶:“只要你过得好,哀家便高兴。” 皇后将杯盏放下,朝着身后的宫人微微抬手,皇后的贴身嬷嬷捧着一方锦盒。 她随后道:“这是给安华这孩子的嫁妆单,还请母后过目,嫁妆规格都是比对着公主出嫁的样子。” 刘嬷嬷会意,双手接过,奉给太后,太后打开锦盒,取出礼单缓缓展开,一边看一边点头,“皇后做事,哀家一向放心,你亲自给安华操持婚事,有心了。” 皇后笑道:“都是臣妾应尽之责,臣妾看安华就如同自己的女儿一般,为人母者,都希望子女万事顺遂。” 太后看得仔细,殿中一时静谧无声。 半晌,太后将单子合起来,“安华也瞧瞧吧,看看还缺些什么?” 顾妍舒并未去接,“皇祖母和皇后娘娘都已替孙女看过,孙女不胜感激,并无二言。” 太后也不勉强,将单子放在一旁:“不过听皇帝说,你那未婚夫婿苏少师,自姑苏一路考上来,学识是十分渊博,可惜家中清平,我只恐这些还不够。” 皇后接道,“母后放心,苏少师现下任职内阁,陛下及其爱重,将来呀,必定是前途无量!” 太后不置可否:“不过……只要他人品端方,为人正直,与安华和和睦睦,家世差些,也无碍。” 皇后微微颔首:“母后说的是。” 太后又说了几句,皇后眼看时间不早,起身告辞。 皇后走后,太后对着顾妍舒招手,她起身上前。 刘嬷嬷又捧上来一个匣子,太后接过打开后,又是一张礼单,太后拉住顾妍舒的手,将单子交给她:“那一份嫁妆是宫中备下的,这一份是哀家从私库给你挑的,你夫家不富裕,哀家总担心你啊,婚后吃苦。” 听太后这么说,顾妍舒一时几乎忍不住泪意,她跪下去,深深一拜:“孙女何德何能,皇祖母竭尽心力将孙女养大,这份养育之恩,孙女无以为报,皇祖母这份赏赐,孙女愧不敢当。” 太后佯怒道:“快起来,赏给你的,你收下便是,跟你祖母还客气什么!” 刘嬷嬷接道,“这份单子,是太后早就备好的,郡主就收下吧。” 闻言,顾妍舒起身后双手接过:“孙女深谢祖母大恩。” 太后叹道:“你父母去得早,可怜你一人留在世上,哀家只是替他们照顾你,你父亲在世时,最得我疼爱,后面皇帝登基,你父亲就离了京,没想到,这一去就是生离死别,还好留下你,能陪着祖母,给祖母带来不少欢愉。” “如今,你婚事落定,哀家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了。” 顾妍舒给太后奉上茶,“孙女定会时时进宫,来陪伴祖母。”《 》 13、第13章 四月初一,天刚透亮,雨晴和雨舒便候在寝殿门口唤顾妍舒起身了,今天是要出宫回容亲王府的日子,宫人们昨日忙了一整天,将她的一应物品全部装箱,出宫的时辰也是定好的,不能误了。 顾妍舒走出寝殿,她今日穿着一袭粉色宫装,更显婉约。 抬头望去,真是好天气,天空蓝的澄澈,一丝云都少见,地面被后半夜的小雨润泽过,带着些潮气,日光洒在身上,融生出丝丝缕缕的暖意。 从前在她殿中侍候的宫人们都立在两侧,此时,刘嬷嬷带着一行人缓缓而来。 刘嬷嬷微微一侧身,向她介绍,“郡主,这些宫人是太后命奴亲自挑选的,郡主今日出宫,让她们到郡主府去伺候。” 顾妍舒屈膝一礼,“安华多谢皇祖母赏赐。” 刘嬷嬷上前一步,轻声和顾妍舒说道:“奴已提前命人去郡主府上上下下地清扫过,郡主今日搬过去,可放心住下,若有不妥,使唤人按着郡主的心意再布置就是。” 顾妍舒莞尔一笑,刘嬷嬷一直跟在皇祖母身边,看着她长大,有很多事情,都是刘嬷嬷帮她打理的,她心中感激。 她握住刘嬷嬷的手,“嬷嬷有心了,安华多谢嬷嬷。” 嬷嬷反握住她,一时忍不住,眼中泛着泪光,“奴也是看着郡主长大的,郡主即将出嫁,奴为郡主高兴,出宫以后若有什么事,可千万着人进宫来传个信,好叫太后放心。” “时候不早,郡主该去拜别太后了。” 顾妍舒跟着刘嬷嬷,一路向主殿而去,太后坐在主位,今日着深青色的大袖衫霞帔,比寻常的服饰更显威严庄重,下首是皇后,今日着正红色的缎面裙裾,头戴金丝镂空凤冠,雍容华贵。 顾妍舒轻提裙裾,屈膝跪地,行跪拜大礼,再抬首时,目光先是凝向太后,略有哽咽,“皇祖母圣安,安华今日辞宫备嫁,在皇祖母宫中数载,蒙您垂怜庇佑,养育大恩,安华不敢忘却,今日暂别,安华惟愿皇祖母玉体康健,福寿绵长,孙女日后定时时重返宫闱,陪侍皇祖母,以报抚育之恩。” 言闭,她微微侧身,转向皇后,叩首,礼数周全:“皇后娘娘金安,安华居住宫中多年,皇后娘娘多有怜惜,而今又替安华操持打点婚事,安华多谢娘娘大恩,待成婚后,安华定携夫婿入宫,再扣谢皇后娘娘恩典。” 礼毕,太后一手虚扶,忙道,“快起来罢。” 安华起身后,缓缓抬头,见太后眼角已经泛红,她一时心有不舍,八年来,太后悉心教导,将她抚养成人,如今她离宫,太后定然是难过的。 皇后看气氛略有些沉重,笑着缓和气氛:“依礼,母后和本宫不能出宫为你送嫁,今日离宫,在母后心中就算是为你送嫁了,故而有些伤感,可臣妾看,吾家有女,如今觅得佳婿,今日这日头也如此好,算是上天祝贺安华大喜,母后该高兴才是。” 太后听了,轻轻拭了拭眼角,顺着皇后的话:"皇后说的是,今日是好日子,该高兴才是,出宫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常给哀家捎信来,让哀家知道你好,也便放心了。" 太后看了看天色,又道:“时候不早,别误了时辰,该去给皇帝行礼了。” 顾妍舒一离开,皇后也适时告退,刘嬷嬷口中感叹:“奴看着郡主,总觉得还是个没长大的娃娃,如今也要出宫嫁人了,不知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出了宫,但愿郡主不要如往常那般任性。” 太后起身,刘嬷嬷扶住她,二人向殿外走,太后微微摇头:“都说她任性,我看她是鬼精灵一个,你想想,她可曾惹出什么大事来,不过就是和皇子公主们、要么就是和京中的公子、小姐那些鸡毛蒜皮的矛盾,她啊,聪明着呢,吃不了亏。” 刘嬷嬷道:“都是太后您教导有方。” 顾妍舒去往紫宸殿拜别圣上,圣上看着阶下跪拜的顾妍舒,眼中流露出一抹复杂之色,安华如今出落地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他一时百感交集,最终阖了阖眼,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圣上一挥手,吴内官上前一步,手捧明黄文书,朗声宣道:“陛下有旨,安华郡主,蕙质兰心,今辞宫备嫁,特赐黄金五十两,白银千两,锦缎五十匹,鎏金首饰两套,摆件若干,钦此。” 一旁的内侍捧着几个沉甸甸木盒,上前交给了雨晴和雨舒和殿外等待的一众宫人。 圣上笑道:“朕不怕你婚后吃亏,量那姓苏的小子也不会欺负你,只是他家不是高门显贵,难免清贫些,朕备了这些,赏赐给你,望你婚后能过得舒心。” 顾妍舒屈膝一拜,叩首谢恩:“安华谢皇伯恩典,定当谨记皇伯教诲,不负圣恩。” 圣上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添了句:“此去宫外,若有为难之处,可递帖子入宫,皇伯替你做主,”而后圣上又想到什么,笑道:“但是,你这性子,可别在宫外惹事,那帮迂腐的老头盯得紧,若再有折子参你,朕又该头疼了。” 顾妍舒也露出笑容,又故意凝着眉道:“若再有大臣参奏,那只能烦请苏少师与他们在这殿上好好辩一辩了。” 圣上闻言,哈哈大笑。 拜别的仪式完成后,顾妍舒出了宫门,一位嬷嬷在宫门候着,见到她之后,嬷嬷迎上来。 “参见郡主,奴姓郑,今日郡主离宫,太后命奴跟随郡主,替郡主操持府中事务。” 顾妍舒点头,这个嬷嬷她也见过,只是不算太后贴身的嬷嬷,是以她没怎么和郑嬷嬷说过话,她微笑道:“郑嬷嬷。” 回首望去,见内侍宫人们已经将大大小小的箱笼全部装车,她最后回望着宫门,感慨万千,她十岁入宫,这宫城于她,虽然是束缚,却也未尝不是她的庇护之所,如今终于能出宫了,内心不见有多么高兴,更多的是对亲人的不舍,以及对前路的迷茫。 她想要查清当年父母身亡的真相,这条路必定艰险万分,只片刻,她便毅然踏上了马车。 容亲王府的牌匾已经摘下,换成了“郡主府”的字样,往事如烟,父母的痕迹被岁月不着声色地渐渐抹去,她敛下眼眸,面不改色的进了府邸。 里面已经被打扫地一尘不染,侍从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见她来了,一一对她行礼。 她一路向内,回到自己从前住过的芳华苑,其实她对这里的记忆已有些模糊了,五岁前,她在容亲王府居住,五岁后,便随着父亲去往南疆,父亲在前线领兵,她和母亲就在州城等着父亲。 父亲回到州城的时候,就带着她和母亲到处游历,她小时候很是顽皮,喜欢跟着父母到处玩,有一次和父母在集市,人多拥挤,她见一个酒楼上的灯笼漂亮,她怕父母不允她去看,便自己悄悄挤出人流,跑到酒楼的顶层,躲在走廊内侧,在屋檐下看了半晌。 等反应过来,父母和一众仆从早已不见了人影,她这时才有些慌了,恰好此时天又暗下来,不多时便下起雨,集市上原本还在挑选着商品的人们都急匆匆回了家,眼见街上人越来越少,酒楼里的声音也渐渐小了,可父母还没找来,店中的小二发现她一个人窝在走廊边,又见她衣饰不凡,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小跑过来,问她是哪家的孩子,她怕惹来麻烦,不敢乱答,便干脆不说话,等着父母寻来。 小二见她不语,跑下去找老板去了,她正心焦时,见到几朵伞花自烟雨朦胧中,向她靠近,她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母亲自己绘的伞面,她大声呼喊:“阿娘——” 母亲执伞抬头,见到她小脸搭在栏杆上,脸上还沾了些屋檐上飞溅的雨水,衣衫也湿了半边,一时又可气又可怜,本来责备的话也咽了下去,只温柔一笑。 “在那别动,等阿娘上来。” 她喜滋滋地笑了,心道,阿娘画的伞面真好看,阿娘在那伞下的面容,更好看! 不管她跑多远,阿娘总能找到她。 阿娘上了楼,将自己身上的斗篷给她披上,店老板就跟在阿娘身后,虚惊一场,一看她们的衣着,便知非富即贵,若是在店里出了岔子,这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阿娘看出老板的局促不安,让身后的嬷嬷给了老板碎银打赏,聊表歉意,才牵着她下楼。 从那以后,她才跟着母亲开始学习丹青,她最喜欢画的就是伞面。 郑嬷嬷的声音从屋外飘进来,“郡主想必饿了,奴已命厨房做了膳食,郡主移步到花厅去用膳吧。” 顾妍舒出了房门,看见宫人们已经将她这个庭院再清扫了一遍,郑嬷嬷不愧是太后宫里的人,一应事务,都打理照料地极好。 她一边走,郑嬷嬷在一旁禀道:“郡主,一应嫁妆,奴先让他们归置到隔壁的雅岚居了,郡主过几日大婚,这些嫁妆还要跟着郡主到新居去,便未曾让他们拆卸下来。” 顾妍舒脚步一顿,她想起了陛下赐给苏屿默一座府邸,可还不知道在哪里,苏屿默那边肯定没有那么多人手帮他打理宅子。 “嬷嬷陛下可知陛下赏赐给苏少师的宅子在何处?他那边怕是无人打理,此事恐怕还需烦请嬷嬷带人前去照料,安华才放心。” 郑嬷嬷低头回禀道:“郡主放心,那宅子就和郡主府相邻,离得极近,宅子赐下去后,陛下半月前就已都着人去那边修缮打理,且苏大人亲自坐镇,想必现下,那宅子已经好了。” 顾妍舒想起来上次苏屿默来容亲王府的情形,想来修宅子这事,他没什么经验。 修缮如此大的府邸,可能效果不尽如人意。 后面她转念一想,这婚姻能维持多久,还是未知。 他的宅子。 爱修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吧。《 》 14、第14章 自从搬回郡主府,顾妍舒便忙了起来,一遍一遍、一套一套的试婚服,只试婚服还不够,还要和婚服一同试妆容,选配饰,只试上一套,大半日的功夫就没了。 绕是尚服局的女官们将她夸得如天仙下凡,她也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最后试到第三日,还是雨晴、雨舒、郑嬷嬷轮番哄着她试,她才硬着头皮,坐在妆台前任众人摆弄,堪堪把三套试完,确定下来。 尚服局的人捧着婚服去改尺寸,她感觉自己骨头都快散了架,倒在榻上,哀叹,“成个婚也太累了些。” 雨晴、雨舒一边替她捏腿好笑道:“为了当最美的新娘,主子且忍一忍,更何况,成婚当天,怕是更累。” 顾妍舒阖了眼:“谁知道成婚这么累啊?早知道这样,不如找个别的由头出宫。” 雨舒道:“主子可别这样说,让苏大人听见,怕是要误会。” 顾妍舒不以为意。 “他才不会误会,他和我成婚,又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这桩婚事于他的仕途有所助益,我们二人皆有所图,谁也不会误会什么。” 雨舒一脸不赞同:“那可不一定,依奴看,苏大人是心悦主子,才要和主子成婚的。” 顾妍舒不欲解释,只摆手笑笑,不再多言。 四月初八,照样是个晴好的天气,郡主府早已张灯结彩,布置的十分喜庆,清晨的微风透着暖意拂过红绸,第一缕霞光撒下时,顾妍舒就起了身,被一众人按在妆台前,开始了梳妆的一套流程,开面、描眉、润唇、正容。 妆面刚刚完成,昭明公主、三公主、太子、五皇子、六公主、顾钰都来到郡主府,为她送嫁,昭明和三公主是女眷,又和她素来亲近,便直接来了她的闺房,二人看着她连连感叹。 黛眉轻染,朱唇轻点,脸颊上了淡淡的脂粉,更衬得她肤若凝脂,明艳动人。 几人说了会话,女官提醒道:“公主,吉时已到,请为郡主行上头礼。” 昭明今日是作为长辈的身份前来的,听见女官提醒,她手执檀木梳,为顾妍舒梳头。 随后,女官为其着大婚吉服。 顾妍舒刚接过团扇,便听郑嬷嬷在外朗声道:“郡马爷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门口了!” 今日,大门口是几位皇子帮顾妍舒堵门,她一点都不担心被人硬闯,况且跟着苏屿默来的应大都是同僚文人,也不会无礼。 约一刻钟的功夫,雨晴传来消息,说苏屿默接连答了皇子们出的三题,马上就要进来了。 顾妍舒执扇起身,一行人到正厅等候。 外面闹哄哄的,伴随着喧闹之声,一人颀长的身影从后而来,顾妍舒垂眸,只看见一片红色的衣角掠过,他踩着朝阳,步入正厅,站在她的身侧。 赞者开始唱和接亲的一项项仪程。 正厅上首摆着顾妍舒父母的排位,随着赞者的声音,二人对着排位三叩首。 身旁的女官递上红绸,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那一头,顾妍舒一手执扇,一手将红绸捏在手中。 “吉时已到——” “恭请安华郡主出阁——” 二人并排而行,伴随着礼乐,宾客们的喝彩声、道贺声,像潮水般漫入耳边。 有宫人将碎金纸洒向空中,纷纷扬扬,落在二人的红色的华服上。 出了府门,轿夫已经压着轿,苏屿默停下脚步,转身帮着她将发顶的碎屑取掉,而后扶着她上了轿。 他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休息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新的府邸果然离得很近,在同一坊内,只隔着一条街,不一会儿,二人便入了府门,路上,苏屿默温声道:“今日,厅上坐的是我的姨母和姨夫,他们于我有养育之恩,你若是介意,我让赞者省了拜礼。” 顾妍舒轻声道:“既是长辈,岂能不拜。” 苏屿默握着红绸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喜悦,一行人穿过游廊,又走了一会,来到正厅,婚礼流程繁复,随着赞者唱和,二人拜天地、拜高堂、对拜。 “送入洞房——” 随着赞者的一声高喝,顾妍舒终于松了口气,这婚礼总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能休息一会儿了。 回到洞房后,雨晴雨舒忙给她端了些吃食过来,头上的冠又大又重,低头十分不便,雨晴一勺一勺喂她吃完,才收拾了餐具退了出去。 她百无聊赖,拿着扇子把玩一会儿,手撑在床榻上想稍稍放松一下,谁知手指无意碰到了枕下的一物。 顾妍舒从枕头下将东西抽出来,是一个小册子。 她打开一看。 …… 内闱之事,前几日有宫中的礼仪嬷嬷同她或多或少也讲过些,不过册子上的画面还是过于露骨,她面上霞红一片。 “主子——” 雨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急忙将册子重新塞回枕头下。 “进来。” 雨舒端着茶盏走进来,“主子,喝口茶润润喉,郡马那边在敬酒,想必快要过来了。” 顾妍舒着实有些渴了,连喝三杯,才放下茶盏。 “主子,您在坚持会儿,洞房里,还有几项仪程。” 顾妍舒点点头,忍住困倦,拿起团扇,遮住脸颊。 天色渐渐暗了,顾妍舒实在困倦,她靠在床架上,不知不觉睡去。 苏屿默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头歪在床架上,长睫在投下一小片阴翳,再往下,是朱红色的唇,手中的扇子已快捏不住,即将掉在地上。 暖黄的烛光,映得她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 他嘴角展出一抹笑。 眼看团扇要掉落,他用脚尖接住,轻轻一勾,扇子随着他的动作隔空往上一挑,便被他牢牢接在了手中。 这轻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休憩的人,她睫毛抖动几下,悠悠转醒,眼中潋滟着水光,一片迷蒙。 苏屿默的心蓦地一动。 她见手中的扇子在他手中,清醒过来,一把将扇子夺过,遮在了自己的脸前。 低沉的声线从上方传来,带着些明显的笑意:“郡主此时才遮,是否晚了些?” 顾妍舒清了清嗓,强词夺理:“礼不可废。” 她听见外面十分安静,按理来说,此时该是闹洞房的时候,还有几项仪程要走,就连赞者也未入内。 她奇怪地问:“人呢?怎么都没来?” “臣不喜喧闹,也已经向赞者请教了后续所有的仪程,接下来,就交给臣就是。” 言罢,他将团扇轻轻从她脸前挪开,只听他道:“此为却扇之礼。” 顾妍舒抬眼看他,他今日身着红色喜服,褪去了往日疏离,眉眼含笑,陡然给她一种错觉,好似他本来就是世家的矜贵公子,而非苦读的寒门学子。 随后,他从托盘中取出一把缠着红线的剪刀,剪下了一缕青丝,在顾妍舒懵懂的注视下,也剪下她的一缕秀发,将二人的发合在一处,用红线困住,放入一个香囊。 “此为合髻之礼。” 只见他将香囊放在枕边,斟满两杯酒,一杯捏在手中,一杯递给了她。 他坐在她身侧,无比自然地挽过她的手,两人手臂相挽,将酒一饮而尽。 顾妍舒微微一愣,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空酒杯放在她眼前了。 他声音很轻,仿佛真的在为她讲解大婚的礼仪。 “此乃交杯之礼。” 她暗道,苏屿默都大大方方的,自己又在扭捏些什么。 于是,就着他的臂弯,同样执杯一饮而尽。 苏屿默的眉眼都柔和下来。 顾妍舒将空酒杯塞给他,被呛地咳出声来,忍住被酒激出的几分泪意,“今日的酒怎么这么烈!” 他起身将酒杯放在桌上,忍住笑意:“是我疏忽了。” 他为她倒了一盏茶,正准备转过身递给她,只见她已经走到桌边,脚步虚浮,将茶盏接过,一口灌下。 苏屿默看她的脸已经绯红一片,不知到底是胭脂的颜色,还是被酒辣到。 还不等他接过茶盏,她已越过他,又倒了一杯灌了下去。 他轻声问:“用不用让她们准备醒酒汤?” “不用!” 顾妍舒一口回绝:“新婚之夜,让人知道我让一杯酒灌倒了,我这个郡主的脸……还往哪搁……” 苏屿默:…… 倒也不必逞强。 看着她话都说得断断续续,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他大感不妙,扶着她坐回床榻。 小心地将她头上的冠取下来,放在一旁,又替她卸了头上一应钗环配饰。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任他摆弄。 他正准备褪下她的外杉,让人伺候她盥洗。 她不知又想起什么,突然抬起头,盈盈地看着他,轻声道:“这婚事,你我二人各有所图,往后,苏大人若是不愿,等风头过了,我们可以和离。” 他的动作停下来,顿了片刻。 只听他淡淡道:“郡主想得倒是……周全。” 这一句后,顾妍舒脑中一片混沌,眼前也逐渐模糊起来,后面完全失去了意识,倒了下去。 他伸手接住她的脑袋,让人靠在他的肩上,阖了阖眼,努力平息自己因为刚才她所说的话,而错乱的呼吸。 继而侧首看着近在眼前的姣好面容。 呵,和离,想都别想! 他压住心中燥意,将人轻轻放在枕上,打开房门。 “来人,给郡主去煮醒酒汤。”《 》 15、第15章 今日郑嬷嬷特意留下守夜,听见苏屿默的声音,忙让人去了厨房。 郑嬷嬷上前,敛着眸问:“大人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听见郑嬷嬷的称呼,苏屿默微微皱眉。 今晚的一切都让他的情绪一压再压。 他回望屋内躺在床上的人,声音冷然:“在耳房备好热水。” 郑嬷嬷颔首应是。 关上房门,他坐回榻边,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他却有些心浮气躁,不一会儿,屋外传来敲门声。 郑嬷嬷送来了煮好的醒酒汤,郑嬷嬷本来准备进去伺候顾妍舒喝下,不想却被拦住。 苏屿默一手接过她手中的碗。 “我来。” 房门再次关上,郑嬷嬷有些摸不准苏大人,看他好似有些生气,但是对待顾妍舒,却事事亲力亲为,她摇摇头,吩咐人去备水。 苏屿默将醒酒汤放置在桌上,想把顾妍舒唤醒。 他唤了几声,床上的人喉中发出几声不满的嘟哝,转过身,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无力又无奈。 “顾妍舒,这就是你给我的洞房花烛?” 床上的人毫无知觉,无法,他只能将人圈在怀中,“醒醒,若不喝醒酒汤,明日定要头疼。” 顾妍舒靠在他身上,半眯着眼,勉强一勺一勺的将醒酒汤喝完了。 兵荒马乱地喂完醒酒汤,他打开门嘱咐一干人等扶着她去耳室盥洗。 郑嬷嬷带着雨晴、雨舒一同将顾妍舒扶到耳室去,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将人又送回来。 苏屿默也去另一侧耳室沐浴,嘱咐院中值夜的人都去休息。 他实是不习惯有人整晚守在院中。 回到房间的时候,她已经换上白色的寝衣,再次熟睡,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她修长的脖颈,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根红色的系带,挂在她的颈上。 感觉周身的血气都往一处涌,他只得移开眼。 又发现她的发尾还有些潮气,他又认命地去拿了帕子细心地一点一点将发尾余下的水汽绞干。 等他躺到床榻上的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红烛也即将燃尽,暖黄的色泽投在床帐上,又在她脸上映出些微光亮。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眉眼。 嗯。 和小时候一样,只是褪去了那份稚气,在这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轻轻伸出手,将拂在她脸颊的碎发别在耳后。 唉。 今夜,只能这样了。 几乎一夜无眠。 破晓时,里侧的人手指动了动,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最先入目的,便是眼前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她枕在他的手臂上,与他贴的极近。 !!! 顾妍舒愣了一瞬,没有反应过来,忽而又猛地清醒过来,她惊异地坐起,双臂收拢,将有些凌乱的衣领紧了紧。 懊悔地捂住了眼,昨晚,她好像喝醉了。 看这情形,应该是没发生什么。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屿默,衣衫整齐,白色的寝衣更衬得他有种疏离之感,连睡着都让人感觉难以接近。 谁知,他此时睁开了眼,二人四目相对。 屋内很静,只有二人清淡的呼吸声。 顾妍舒有种窥视他人,被人抓到现行之感,顿感十分尴尬,她飞快移开了眼。 清了清嗓,勉力挤出笑容:“苏大人,早啊,昨夜,我好像喝醉了。” “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他也起了身,声音还有些刚刚醒来的暗哑,“郡主指的是什么事?” 他的头微微一侧,仿佛认真在回忆:“指的是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走的事?” “还是睡觉的时候非要钻到我怀里才肯睡的事?” 明明是如此暧昧的事情,但他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在谈说今日天气如何? 顾妍舒更觉尴尬,醉酒真是误事! 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大人不要介意,既然你我二人已结为夫妻,这也不算失礼吧?” “当然不算,只是昨日还未行周公之礼,怕是没法向宫里交待。” 顾妍舒闭了闭眼,她怎么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今日郑嬷嬷必会差人回宫禀报太后。 她急忙转身下榻,却不想手肘不小心将枕头碰歪,那本被她藏在枕下的书册“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已趿鞋走出两步,听见声响便回了头。 只见苏屿默已经捡起了那本书册,正准备将书册翻开。 她一时着急,伸手去抢,可又被脚踏一绊,整个人重心不稳,向榻上倒去,扑倒在苏屿默的身上。 二人额心相对,呼吸都交错在一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轻薄的寝衣下,他身体的温度。 苏屿默握着书册的手悬在半空,另一只手扶在她的腰际,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唇上,她的气息扫过他的脸颊,引起几分痒意,他喉结微滚,声音低沉。 “慢点。” 顾妍舒愈发窘迫,她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抽走了他手中的书册,慌乱的起了身。 身后之人发出一声轻笑。 顾妍舒面上浮起红晕,倒还没忘了正事,她走向妆台,取出一个精巧的匕首。 她握住刀柄,正要在食指上划下一刀,一只手从身后止住了她的动作。 “我来。” 只见他接过匕首,朝着床榻走去,不一会儿,他拿着帕子一边擦拭匕首上残余的血迹,一边向她走去。 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公事公办的模样,倒还真的是处理朝堂之事的权臣。 他将匕首交还给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匕首十分精美,不知为何郡主的妆奁中为何会放置一把匕首?” 顾妍舒将匕首套上宝石绒鞘,拿在手中晃了晃,“这个吗?是裴琰出征前送的。” 苏屿默此时已转过身,她并未看见他的表情。 “原来如此。” 苏屿默不再说话,去立柜旁选了一套淡青色的常服,整理好着装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院里逐渐有了脚步声。 郑嬷嬷带着宫人们鱼贯而入,伺候她盥洗梳妆。 郑嬷嬷亲自收拾床铺,将寝具尽数换下,看见榻上那一抹红,她才放下心来,但又觉得有些纳闷。 刚才她分明瞧见苏大人的脸色并不大好。 今日按照礼数,是应该要给高堂敬茶的,是以顾妍舒选了一身红色的襦裙,梳了一个较为正式的高髻,等半个时辰过去,梳妆完毕。 苏屿默在正厅等她,二人居住的院子在这个府邸的北侧,名为“清风居”,昨日匆匆忙忙,顾妍舒只遮着面由人带着回了房间,并未好好去看这府中的景致。 打开房门,她方才发觉,这院子相当别致,不是奢华之风,但尽显文人风骨,廊桥檐角,以黑白为底色,清雅素净,院中的花草树木,也都精心挑选过,彰示着布置之人花费的心血。 院中还有一架秋千,和她芳华苑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顾妍舒的唇不自觉地勾了起来,苏屿默还真是…… 细致入微。 她的脚步停在正厅门口,望向厅内的身影。 “苏大人,走吧。” 声音听起来很是愉悦。 苏屿默抬眼望去,她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带着清浅的笑意,红色的襦裙在光影下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晨起时,她口中那个姓名勾起的躁意,此时,又被她逐渐抚平。 二人一同前往会客厅。 路上,苏屿默与她解释,他少年时,双亲逝世,全靠姨母的照拂才得以长大,姨母又送他到书院求学,方才有今日。 顾妍舒心中骤起波澜,以往只知他家中贫寒,却不知他也是失去双亲,他们二人的身世居然同病相怜,想必他一个人这些年过得及其不易。 苏屿默道:“姨母家育有一子,名曰……”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打断了他未尽之言。 “嫂子!” 只见一个男子手执折扇,穿的…… 十分扎眼。 与顾妍舒的襦裙颜色十分接近。 此人兴奋地向二人走来,“嫂子,你终于来了。” 苏屿默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就是我姨母家的独子,名曰……” “吴浚,嫂子,我叫吴浚。” 他双手抬起,捏着折扇,笑着揖了一礼。 顾妍舒看他的样子,感觉好似在哪见过,这人是不拘一格的跳脱性子,她觉得亲切,昭明公主从前也是这样的性子。 她莞尔一笑,微微颔首。 苏屿默冷眼看着吴浚今日的着装,颇觉不顺眼,他出言提醒:“时间差不多了,进去吧。” 顾妍舒先提步,吴浚看见苏屿默的臭脸,仗着顾妍舒在场,对着他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鬼脸。 苏屿默的脸更冷了。 三人步入厅堂,吴家姨夫和姨夫在客座,顾妍舒望过去,吴家姨母着妃色的蜀锦,姨夫着墨色锦衣,既不过于华贵但也不会失礼。 见顾妍舒进来,二人起身便要行礼,顾妍舒连忙双手将人扶起。 “姨夫、姨母乃是长辈,又对苏……” 说到此处她似是觉得不妥,略微一顿,夫君二字好像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还是道,“对苏大人有养育之恩,理应上座。” 二人推脱不下,雨晴、雨舒扶着二人坐在主位上。 郑嬷嬷端来茶盏,二人相继奉了茶,姨母一脸笑意接过抿过一口,身后的侍女捧上一个雕花木盒。 “我们家这小子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得郡主这样一个夫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郡主不要嫌弃才是。” 雨晴上前接过木盒。 顾妍舒起身一礼:“安华多谢姨母。” 奉茶之礼结束后,苏屿默命人在偏厅摆了饭,吴姨母很是喜欢顾妍舒,用餐时,对她颇为关怀,又有吴浚在一旁插科打诨,几人这顿饭用得还算愉快。 饭后,姨母留顾妍舒说话,但也记得苏屿默的叮嘱,将“家中清贫”四个大字刻在脑中。 把事先编好的说辞款款道来,他们本在姑苏,做些小生意,勉强糊口,现下,生意之事逐渐交给了吴浚,如今苏屿默成婚,他们赶来上京,只为帮苏屿默操持婚事。 又言他们看二人郎才女貌,望他们能琴瑟和鸣,因着家中的生意离不开人照料,次日就要返回姑苏。 顾妍舒想到苏屿默的家世,心中升起怜悯之感。 与姨母感叹:“早年苏大人过得相当不易,还好姨母慷慨相助,让他不至于穷困潦倒。” 姨母嘴角挂的笑蓦地一僵。 穷困潦倒?《 》 16、第16章 姨母原本挂着笑的嘴角一僵。 穷困潦倒? 这小子在郡主眼中怎是如此的形象,欺骗小姑娘他怎么好意思? 姨母秉持着装穷装到底的原则,也只能笑着回应顾妍舒,言语间尽是对苏屿默求学时清贫不易的感叹。 他少年时期,父母双双得病而死,他不得已投奔姨母,寄人篱下。 好在姨母家做些小买卖谋生,能养活一家四口,近些年,生意好不容易才能有些起色。 在姨母家居住一年后,他又独自去往书院读书求学,好在他天资聪颖,十年苦读后,高中状元,算是不辜负这么多年吃的苦头。 姨母虽按照苏屿默的说辞与郡主聊往事,但是想到苏屿默这些年一个人抗下的压力,一时真情流露,有些忍不住,眼角微湿。 顺势添油加醋道:“为了迎娶郡主,让郡主住得舒服些,他定是将全副身家都用在修葺这宅子上了,我这里也帮他添置了些。” “可见,这臭小子对郡主是全心全意的,郡主莫要辜负了他才是。” 顾妍舒心情复杂,不知他如何独自度过那难熬的时光。 长辈们也不知,他们二人成婚,皆有所图,与全心全意毫不相干。 不过,这个宅子,他确实废了大心思。 她盘算着,既然二人成婚,也算是一场缘分,怎么着也要对他好些。 ** 书房里,吴浚的折扇打开又合起来,“哥,你如今可是得偿所愿了啊?” 苏屿默背对着吴浚,没有说话,默默点燃香炉中的熏香,但展开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 转过身的时候,刻意将嘴角的弧度压下去,若是给吴浚一点好颜色,这人立马能开染坊。 吴浚看他没有回应,不死心地继续开口:“欸,我说,苏少师怎么不理人呢!” 轻烟飘起,沉木的香气在房内逐渐散开。 “你想让我说什么?” 苏屿默提步,坐在了小榻的另一侧,案几上放置着一个棋盘,他从青釉棋罐中取出一子。 “啪嗒——” 一子落下,他再取一子,与自己对弈。 吴浚却不死心,绕至苏屿默的身侧,噙着一抹狡黠的笑。 “说说你得偿所愿后有何感受啊?还有就是……昨晚……” “嘶——” “疼疼疼!松手!” 话音未落,苏屿默捏住了吴浚的手腕,向后用力,吴浚便偃旗息鼓,开口告饶。 苏屿默没有理会他,反而又加了些力,吴浚痛的龇牙咧嘴,哎呦声不断。 苏屿默气定神闲,下了一子后,凉凉地瞥给吴浚一眼:“你若是这么闲,苏隐和苏逸可以陪你多操练操练。” “行行行!快松手!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手中的桎梏刚刚解开,吴浚揉着手腕嘀咕:“定是在嫂子那受了气,拿我撒气,你就装吧!” 苏屿默眼风飘来,吴浚赶忙识时务地噤了声。 静默一瞬后。 “欸,哥,说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你的身份啊?” 苏屿默再落下一子。 这件事他未尝没想过,但她和皇室牵扯颇深,他不敢赌当年之事和皇室中的人无关,也不敢赌容亲王的事和皇室中人无关。 更不敢赌她现下对待这些事是何态度,况且听闻她初入宫时大病一场,忘却了许多事。 “我自有打算,说正事。” 吴浚的折扇敲了敲头:“我差点忘了,丝价果真如你所料,涨了一倍不止,从前压价的老板,纷纷来找我购买,我看还能再涨涨,要不要再等等?” “可以抛了,不可太过贪心,只怕过犹不及。” 吴浚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抿了一口:“好,明日我去便把这事办了。” 他语气放轻了些,“还有,这次来找我买丝的老板里面,其中一个口气很大,说背后有人,可以将丝转到宫里尚服局,听口气,估摸着是个户部的官员。” “八成贪得不少。” 苏屿默眼皮微掀:“刘景成在户部任职,给他送个信,令他暗中留意着,送到手的把柄,必得捏住了,给那老板二成货,盯住,看看他背后是究竟是谁。” 吴浚颔首,“好。” “这个月的银子,差人送去了吗?” 吴浚的面容郑重了几分,“这件事,我每个月都亲自盯着,都是吴令专程找人押送。” 苏屿默落子的手微微一顿,这是他不敢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也是他为父母昭雪的最大底牌,每个月他要运送几万两白银还有粮草到北境边界,那里有一万他父亲的旧部,朝中之人以为这些将士已经投敌叛国,几个月都杳无音信,好在上天庇佑,他们都还活着。 只可惜被人诬陷,哪怕没有战死沙场,终究无家可归,父母身死后,郭副将辗转与他取得了联系。 他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大宁北境和北国边境之间,无人管辖的地界中,开辟了几个屯兵点,那里山地、林地居多,便于隐蔽,。 是以,他才敢放手一搏,入朝为官,处心积虑与她成婚。 苏屿默还是叮嘱道:“圣上只允我休沐三日,过两天南国使臣离京,圣上命我跟随太子操办相关事宜,生意的事情,你就看着办吧。” “还有一事,帮我找人做一把匕首,要最顶级的工艺,做得小巧些。” 吴浚刚归于平静的心思又被这句话引得活泛起来。 吴浚怀抱住自己的双臂,“干什么?你是嫌我话多,要刺杀我吗?” “还有,你成婚只准休沐三天?这是准备把你当一头驴还是骡子用啊?” “拉磨也没这么勤快吧?” “况且你这两日多辛苦啊!日夜不停的……” …… 苏屿默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罐。 声音高了几分。 “苏隐,苏逸,吴浚说他筋骨松了。” “是——” 门外进来二人,架着吴浚便出去了。 耳边隐约飘来吴浚的声音。 “苏屿默,你还是人吗!” “啊——” 哀嚎声逐渐远去,苏屿默收好棋盘,轻揉着自己的额心。 成婚的第一日,应该多陪陪她。 顾妍舒回到房间,便命雨晴、雨舒取了些银锭出来,二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数枚银锭被放置桌案上。 顾妍舒轻声道:“等会儿将这些银子拿给苏大人。” 雨舒腹诽,郡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苏少师也不缺钱啊…… 雨舒迟疑道,“主子,要不您当面给苏大人?奴去送,恐不太合适吧。” 顾妍舒转念一想,也是,文人重清誉,雨舒这样正大光明的送去,府中的诸人便全都知道了,他面上也无光。 “那放着吧,我亲自给他。” 雨舒取出铜铃的图纸,放在小几上,禀道:“主子,日前查的那个铜铃有线索了,那东西应该就是南国的东西。” 顾妍舒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说说。” “日前打听到这次南国使臣入京,还为了重新开启两国的贸易,有一些商人也随着使臣入了京,奴亲自拿着图样,去托人问了,那商人说,确实是南国的做工。” 听完雨舒的话,顾妍舒眉头微微一蹙,按照裴琰的说法,覃妩是益州人,家人死于战乱,那么南国算是有血海深仇的敌人,她怎会把南国的东西随身携带? 除非她的身份有异。 或者是,她成婚那一日,不得不带着这个东西? 究竟是哪种情况呢? “雨舒,你派人盯着覃妩。” “是。” 二人正说着话,苏屿默便回来了,雨晴、雨舒很快退了出去。 雨舒退下的时候,苏屿默没有温度地瞥来一眼,她感觉后背凉了几分,赶忙将房门合了起来。 房门关上后,她长吁一口气,都离开姑苏几年了,现在见到前主子,怎么还是感觉毛毛的。 还是郡主好。 性子好。 对她也好。 雨晴看她表情有些奇怪,脸都白了几分,关心道,“怎么了?没事吧?” 雨舒勉强报以一笑,“无事,只是感觉主子交待的事情不太好办,正在想该如何安排。” 雨晴点头称是,“尽力就好,主子不会怪罪的。” 房间内,苏屿默坐在窗边小榻的另一侧,他看见了小几上,那副铜铃的图纸。 随口道:“这是南国那边的样式吧,郡主是喜欢这个铜铃吗?” 顾妍舒面色微讶:“大人知道这个铜铃?” 苏屿默将图纸拿起来,更仔细地端详着,“嗯,早年间去过南境,机缘巧合见过类似的,故而有些印象。” 顾妍舒更惊讶了:“大人居然也去过南境?” 他信手捻来一个理由。 “早年父母尚在人世,时常需要天南地北地跑,有一次去南境,父亲也带着我。” 顾妍舒眸光一亮,“原来如此,我小时候也去过南境,还住过好一段日子。” “如此,苏某也算是和郡主有缘了,郡主是喜爱此物,所以要做一个类似的吗?” 她微微一顿。 苏屿默与裴琰还有覃妩并无关联,告诉他也无妨,他见多识广,说不定还能在此事上,有所助益。 旋即,顾妍舒指着图纸,“这个铜铃,是上次去安定侯府参加婚宴时,覃妩姑娘所佩,我见这个图样奇特,故而画下来,让雨舒帮忙查一查。” 苏屿默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为何要查?”《 》 17、第17章 苏屿默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为何要查?” 顾妍舒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既然与苏大人成了婚,我也不瞒大人,此次裴小将军回京后,总感觉他的性情大变,与往日截然不同。” 苏屿默的语气相当平静,“是以,郡主猜测,可能与他带回来的女子覃姑娘有关?” “是。” 他盯着她的双眸,眸光闪过黯然,“苏某入京晚,郡主和裴小将军的事情知道得不多,既然你我二人已经成婚,还是想问一句,郡主还在意他吗?” 他的神色分外认真,窗外的浅光恰好洒在他的侧颜,给人一种脆弱又易碎的感觉,让人不忍伤害。 顾妍舒微微一怔,是她疏忽了,他们已经成婚了,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夫妻,她确实不该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去议论一个曾经与她有一些瓜葛的人。 顾妍舒流露出些许懊悔之意。 “与我而言,裴琰只能算是一个曾经的朋友,现在,我无意间发现了他身边的人有异,这个人可能和南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于公于私,我都想把这件事弄清楚。” 苏屿默收起那副图纸,清润一笑:“郡主不介意苏某将图纸带走吧?” “苏某也许能帮郡主找到一个答案。” “苏大人愿意帮忙是再好不过的。” 苏屿默脸上虽挂着笑,捏着图纸的手却多用了几分力。 于公于私? 于公,她身为大宁的郡主,食君之禄,发现大宁国名将身边潜在的危险,是以深入调查。 那,于私呢? 顾妍舒突然想起来什么,她将桌案上的银锭尽数放在小几上。 苏屿默不解:“郡主这是何意?” “大人不必介意,这都是给你的。” “为何?” “今日姨母将大人早年之事都告知我了,前些年大人过得辛苦不易,如今,你我二人已经成婚了,我不想让你缺东少西。” 顾妍舒环视屋子一圈,煞有介事道:“况且你当官没几个月,这两个月攒下的俸禄定都用来修葺这个宅子了,只怕很是不够,姨母定然也襄助不少,这些你先拿去还给姨母,剩下的你留着用。” …… 苏屿默一时无言,虽说要维持清贫的印象,却也不至于过于短缺,姨母到底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 顾妍舒怕他面子薄不肯收,又劝道:“你收下吧,也算是我谢过姨母对你的养育之恩。” 听她如此说,他本来有些冷峻的神色才略微放松。 …… 他的眼神从银锭扫过去。 虽不好说什么,但语气有些无奈。 “如此,便谢过郡主了。” 午后,顾妍舒令宫人们捧着些挑选出来的补品,去往客房,打算将这些东西送给姨母,毕竟二老舟车劳顿,匆匆而来,还未休息,明日又要启程返回姑苏,作为晚辈,也该聊表心意。 顾妍舒过去的时候,姨母正手插着腰,指挥侍女们收拾行囊,好在来的时日不常,东西不算多,已经归置得差不多了。 她不禁莞尔,姨母为人直爽,不拘礼节,顾妍舒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率直不失可爱,不像与宫里的娘娘们说话,每一句话说出口都得深思熟虑,极费心力。 姨母一侧脸便瞧见了她,脸上立马挂起笑,拉着她去正厅说话,侍女刚奉上新沏的茶,她接过茶盏便“咕咚”喝了半口,茶沫沾在唇角也不在意,随手用帕子擦了擦。 而后她不在意地一笑,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与她从苏屿默的小时候开始聊起,再到姑苏风土人情,聊完姑苏的热闹,姨母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顾妍舒,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说真的,进京这阵子,也见了不少贵人,跟有些官夫人打交道,可真是累得慌,日前,有个官夫人来拜访,跟我扯了小半个时辰,拐着弯地问我苏家的生意、家底,我直接怼回去,我家又一不选皇商、二不选秀,问这些干什么,那官夫人的脸色啊,哈哈哈哈哈,真是精彩极了!” 她撇了撇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做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累得慌,我还是适合在小地方待着,简简单单。” 顾妍舒被她夸张的语言逗笑,深表认同,姨母自己也笑。 二人聊得高兴,姨母突然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告诉她,苏屿默的小字叫“阿筠”。 顾妍舒没想到,不经意间知道了这位清冷少师的小字,颇觉有趣,她眼底浮起些暖意,轻轻呢喃。 阿筠。 嗯,是个好名字。 二人正说话间,吴浚的声音自院中传来,有气无力:“阿娘!今日我在这边用饭!” 姨母听见了,笑道:“我这个儿子,最是没规矩,只有阿筠能治他,郡主不要介意。” 吴浚踏入正厅,正要开口,姨母已快步上前,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没规矩,郡主在这,不能无礼。” 顾妍舒这才看见吴浚的衣服上沾染了尘土,像是刚刚与人对打过一般。 吴浚勉力扯出一个笑:“是嫂子在啊,恕我失陪去换身衣裳。” 姨母热情地留顾妍舒在此处晚饭,盛情难却,顾妍舒便留下来了,席间,姨母命侍女取出一壶酒,要顾妍舒尝尝,她不便拒绝,便陪同姨母喝了几杯,没想到,这酒初尝,味道甘甜,但后劲却足,不一会儿,顾妍舒便有些头晕眼花。 吴浚和姨母在席间还在说些什么,她却是一个字都听不清楚了。 苏屿默在书房忙完,苏隐上前来告诉她,郡主午后就到了姨母院中,此时还未回到清风苑。 苏屿默眉头微蹙,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抬步去客院接人。 几人在偏厅摆的饭,苏屿默去的时候,除了吴浚还清醒着,姨母和顾妍舒都已经醉了。 苏屿默见顾妍舒脑袋枕着胳膊,眼睛半眯着,显然喝了不少。 他心中火起,侧过身,反倒对着吴浚一声轻笑:“吴浚,我看是方才操练的还不够,还有力气在这里喝酒。” 吴浚立马从弹了起来。 “不是我,是阿娘非要拉着我们喝的。” 姨母迷迷糊糊地招呼苏屿默:“阿筠,今日姨母高兴,你快来……快……也来……喝两杯……” 苏屿默对着姨母身后的侍女吩咐道:“去煮醒酒汤来。” 又往顾妍舒身后的雨晴、雨舒那里瞥去一眼,二人都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窜。 “你们主子都醉成这样了,你们二人也不知道拦着些。” 二人一噎,雨晴道:“主子要喝,奴劝不住啊。” 苏屿默将顾妍舒拦腰抱起,往清风苑而去。 雨晴和雨舒连忙跟上,雨晴在后面小声嘀咕。 “郡马怎么这么凶啊……” 雨舒宽慰雨晴:“咱们应该只是被迁怒了,没事的。” 苏隐跟着在后面,提醒二人,“还不快去去给郡主煮醒酒汤。” 苏屿默将顾妍舒放在床榻上,眼皮往下微压,看着她脸上薄红的颜色,合上的双眼,哑笑了声。 昨日醉酒,今日又醉酒,她知不知道,她还欠他一个洞房花烛夜,他甚至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又是一番折腾,苏屿默才去耳室盥洗,待他躺在床榻上时,一个多时辰已经过去了。 耳边是她清浅的呼吸,洒在他的耳廓,带起一阵痒意,他耳朵发烫,下意识偏了偏头,又不愿离她太远,正怔忪间,顾妍舒似是感觉不太舒服,无意识地朝他这边蹭了蹭,他的身体顿时僵住,呼吸都放轻了。 苏屿默认命地想:睡吧,来日方长,晚些也无妨。 次日一早,顾妍舒先一步醒来,她有些疑惑,这两日不知为何,总睡在他的怀中,昨日好像又在姨母的院中喝醉了,难道是自己醉酒以后又胡搅蛮缠? 无暇多想,今日还要去给姨母一家送行。 她看苏屿默还睡着,放轻了动作,想越过他先下床,可不想,一只脚刚跨过去,他竟然动了一下,顾妍舒便被绊到,不小心跌坐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扶在她的腰际,睁开眼,眼睛还有些惺忪,声音低哑。 “没事吧?” 顾妍舒有些歉意,“抱歉,吵到你了,今日要给姨母一家送行,所以我想早点起来。” 他嗯了一声,也坐起了身,衣襟很松,露出一片薄肌,他抬首揉了揉眉心,眼底的惺忪之意还未完全褪去,却先伸手帮顾妍舒理了理略微有些凌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尖。 “不急,姨母他们出发还早,先用早膳。” 顾妍舒耳尖掠过一抹痒意,的脸上泛起一些红晕,有些害羞地偏了偏头。 伸手准备去拿床边的外衣,却被他压住手腕,他微微俯身,替她取来,展开递给她:“晨间还有些凉,先披上罢。” 他的动作自然且熟稔,顾妍舒的脸更红了,他却恍然未觉,仿佛本该如此。 顾妍舒反应过来,她还坐在他的身上。 慌忙下榻,喊人进来伺候二人梳洗。 身后之人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挂起一抹笑意。《 》 18、第18章 身后之人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挂起一抹笑意。 用过早膳,二人一同送姨母离京,到了城门外,众人纷纷下了马车。 姨母拉着顾妍舒的手,很是不舍:“郡主往后有机会,定要到姑苏去,姨母能做一手好菜,此次都没机会给郡主尝尝。” 顾妍舒含笑应是,吴浚啧了几声。 “阿娘,你这是连儿子和外甥都不稀罕了,只拉着嫂子说话。” 姨母笑道:“你个猴崽子,我呀,就是喜欢姑娘,我只恨自己不争气,没生个姑娘出来,生了你这么个小子,留在京城就好好跟你哥学点东西,不可再胡闹。” 她转过身又叮嘱苏屿默:“吴浚交给你,姨母很放心,如今你也成了婚,我也算是对我阿姐有个交代了。” 姨夫见姨母略有些伤怀,赶忙拉着姨母登上马车,回头对着几人嘱咐:“快回去吧,不必远送。” 姨母和姨夫的马车逐渐远去,吴浚摇着折扇:“哥,嫂子,我今日约了人,先回城了啊。” 苏屿默知道他是去忙那批蚕丝的事情,微微颔首。 苏屿默和顾妍舒上了马车,顾妍舒看今日天气极好,来了兴致,想去赏桃花。 “苏大人,听闻城外的云雾山有一片桃林,近日桃花开得极好,今日天气也好,不若,我们去看看?” 苏屿默应道:“既然郡主想去,苏某乐意奉陪。” 顾妍舒眼神飘向端坐另一侧的苏屿默,这人,晨间和现下仿佛是两个人,早晨还帮她整理头发,为她批上外衣,温柔体贴,现下又与她仿佛不相熟的人,坐在马车的另一头,面容清冷,手捧着书,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属实是有点看不透他。 云雾山距离上京城有一段距离,马车缓慢地行驶着,顾妍舒有些犯困,便躺在马车的里侧的软枕上,小寐片刻,她醒来的时候,苏屿默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捧着书,连位置似乎都没有挪动一下。 “郡主,郡马,桃林到了。” 雨舒的声音从马车外传入,苏屿默方才放下手中的书,他没有着急下车,而是给顾妍舒倒了一盏茶,递给她。 “刚醒来,先润润喉。” 顾妍舒接过,抿了几口,二人下了马车,沿着山径走了小半个时辰,便被满目的粉白之色扑了个满怀。 人间四月,正是云雾山桃花正盛之时,漫山遍野的桃树依着山势铺开,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微风袭过,枝头的桃花便簌簌飘落,花瓣落下,地面也是一层粉白之色。 顾妍舒提裙小跑至这一片粉白之中,感叹:“这里的桃花,比宫中的好看多了,真美。” 苏屿默看着在落花下旋转的身影,眼中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轻声呢喃。 “嗯,是很美。” 此处刚好有石桌石凳,二人攀折了几枝桃花,顾妍舒正捏着其中一支凑上去轻嗅,风裹着花香掠过她的鼻尖时,山径上传来一对男女的说话声,顾妍舒感觉声音有些耳熟,她回过头去。 ……居然是裴琰和覃妩。 顾妍舒脸色顿时有些垮,怎么在此处也能遇见。 只见裴琰背着覃妩,他玄色的劲装与覃妩兰色的锦缎衣角交叠在一处,正缓步朝着他们二人的方向而来,此时,覃妩似有所感,恰好抬起头,与顾妍舒目光交汇。 她轻拍裴琰的肩,温柔道:“夫君,放我下来。” 裴琰闻言回过头,满眼宠溺,甚至有些痴迷:“再背一会儿,我不累。” 覃妩无奈一笑,抬手指着石桌的方向,“郡主在前面。” 裴琰脸色微变,脸上的柔和之意淡了几分,小心地将覃妩放下来,随即又恢复了神色。 顾妍舒闭了闭眼,怎么这满山的粉色都遮不住他俩这腻歪的劲,她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某些人刺到了,很想装作没看见他们,但二人已携手向着她和苏屿默走来。 兰色的裙摆扫过一地的花瓣,留下一串清浅的痕迹。裴琰与他们二人抱拳行了一礼,覃妩也微微屈膝。 顾妍舒只得站起身颔首,示意二人免礼,她眼神扫过覃妩,今日她穿着兰色的锻锦,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净,梳着云髻,发间佩着一支玉簪,顾妍舒注意到,她的腰际今日并没有佩戴那枚铜铃。 覃妩声音轻柔:“好巧,不想在此处遇见郡主和苏大人。” 顾妍舒勉力挤出一丝笑意:“是啊,真巧,裴将军和夫人好兴致,来这里赏花。” 话音刚落,裴琰的神色微动,双拳捏的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仿佛都沉了半分,眼神中掠过复杂的暗色。 覃妩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样,与二人欠身道:“我们要往山顶去,就不打扰二位赏花了,先行告退。” 她拉着裴琰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意在安抚,向山径走去,裴琰却忽然转过身,看了顾妍舒一眼,他轻轻甩开了覃妩的手,拂袖而去,覃妩微微一愣,快步跟上了裴琰的脚步,兰色的身影很快与玄色的身影并肩而行,逐渐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 顾妍舒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眉头轻轻蹙起,面露疑惑之色,裴琰的不对劲到底是不是和这个温柔的覃姑娘有关? “咳咳咳……” 耳边咳嗽声响起,顾妍舒回过神,见苏屿默正捂着口,咳了起来。 她忙去拍他的背,关切问道:“早起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咳嗽?” 苏屿默敛住眼中情绪,清了清嗓,低声道:“可能刚刚吹了风,有些凉了。” “那咱们回去吧”,顾妍舒转身吩咐道,“回府后,给苏大人煮姜汤,祛袪寒气。” 回到府中,苏屿默喝过姜汤便去了书房,顾妍舒将折回来的桃花放进花瓶中,命人将花瓶放置在窗边小几上,闲来无事,令雨晴、雨舒取来作画的工具,在院中画伞面。 苏屿默到书房不久,吴浚便来了,他径直去了苏屿默的书房。 吴浚借着这次和那老板的蚕丝生意,命人跟踪,发现了此人背后,竟然是朝中正三品户部尚书郑远家中的师爷,苏屿默正在写字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郑远,是太子的支持者,和吴阁老走得很近,眼下,圣上虽然已经封了大皇子为太子,但朝中,二皇子的支持者也不在少数,二皇子乃是后宫中丽贵妃所出,丽贵妃姓秦,她的祖父乃是三朝元老,她的父亲目前也在内阁任职。 秦阁老和吴阁老二人常有政见不合之时,此事朝中人人皆知。 吴浚将此次的账单递给他,苏屿默将笔放下,一点墨汁不小心沾在他的衣袖上,他蹙眉,忍着不适,一目十行地看过,心下已有对策。 “再找些其他的货,价格低些,卖给这个老板,最后等他和师爷见面,将他们的账单截下来。” 吴浚的折扇在手上拍了几下,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这是要出手了?” 苏屿默淡声道:“嗯,布了这么久的局,是时候该下一子了。” 他将外袍褪下,命苏逸去取了一身新衣。 吴浚拦住苏逸,凑上去瞧了半晌,才看见袖口有一点芝麻粒大小的墨点。 …… 吴浚斜着眼看苏屿默,“你这么爱洁,不知道怎么和郡主同床共枕的,干脆一个人过得了。” 苏屿默整理衣袍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瞥了吴浚一眼,吴浚直觉危险,撇撇嘴,摇着扇子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天色渐晚,苏屿默踩着暮色回到了清风居,和顾妍舒一同用了饭,待宫人们撤下餐食,为二人上了茶,苏屿默抿了一口。 他下意识向顾妍舒瞥去一眼,还好她今日没有醉酒。 顾妍舒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有些忐忑,当初与苏屿默成婚,也是权宜之计,虽然二人已是夫妻,但是她对夫妻间的亲密之事,始终隔着一层道不明的滞涩,本该成婚当晚就与他说清楚,但是这两日阴差阳错的,她都醉了酒,才拖到今日。 烛火在桌案上轻轻摇曳,她眼底满是犹豫,想了半晌,与其让他误会,不如与他开诚布公,她也不喜欢藏着掖着,坦诚说清,也是对他的尊重。 她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大人,我有话同你说。” 苏屿默手指微曲,随即抬眸看她。 顾妍舒神色有些不自然,“你我二人成婚乃是权宜之计,我大概……还没做好准备……” 苏屿默的目光在她的面颊上顿了顿,很快他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烛火闪烁,他神色明灭不定,方才还算温和的眉眼,此时似乎覆上了一层寒霜,看起来尤为冷峻,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拢,逐渐用力握成了拳,凌冽的声音从他口中而出。 “苏某明白了,今日起,我去边榻上睡。” 他起身去了耳室,衣摆扫过顾妍舒的襦裙,烛火依旧摇曳,夜色更为浓重。 顾妍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己是不是太过直白,没有顾及他的感受,可话已出口,再无收回的可能,只余下满室寂静,她微微一叹,吩咐郑嬷嬷、雨晴和雨舒在耳室为她准备沐浴。 苏屿默冷着脸进了另一侧耳室,褪下外衣,抬手扔在架子上,看着自己的倒影,轻微一哂。《 》 19、第19章 本以为,二人成了婚,很多事情都是水到渠成,可今日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得他浑身冰冷,如今才恍然明白,他只是一厢情愿。 只有他困在无法言说的感情中,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顾妍舒回到房间的时候,苏屿默已在小榻上看书,白色的里衣垂在榻边,烛火落在他的侧颜上,看他神色,似乎又并无异常。 倒让她摸不清他究竟是何想法。 顾妍舒咬了咬唇,攥着裙摆的手紧了几分。 “苏大人……” 她轻声开口,“明日,需进宫一趟。” 明日是成婚后的第三日,理应回宫谢恩,她需和他一同前往。 苏屿默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本想出言刺她几句。 安华郡主得太后和圣上宠爱,怎么会怕一人回宫? 安华郡主是想在宫里演一出琴瑟和鸣的戏给诸人看? 可看她如此小心翼翼,到嘴边的冷嘲热讽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口中的话,变成了:“明日,苏某陪郡主一同前往。” 顾妍舒本来还有些不安的神色立马消散,转而换成明显的轻松,裙摆上的手指悄悄松开,眼睫微微颤了颤,声音轻快:“多谢苏大人了!” 他有些恼意,暗骂自己没出息。 他望向她雀跃起来的脸。 内心一个声音响起:看吧,她没心没肺,半点都没把你放在心上。 另一个声音则道:来日方长,欲速则不达。 她放下床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翻身上了床,苏屿默合起书本,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起身灭了烛火,躺下却怎么都有些睡不着。 院中侍从们脚步声渐渐小了,夜晚宁静,只有他,为了纵容她一次又一次妥协。 来日方长,慢慢来吧。 次日一早,宫人们便在门外待命,苏屿默今日先起了身,昨晚睡得并不好,他垂眸盯着身后的小榻,这个榻,怎么睡怎么不舒服,不够软,枕头好似也有些硬。 顾妍舒醒来以后,一众人进来伺候二人洗漱,顾妍舒坐在铜镜前,雨晴、雨舒为她梳妆打扮,今日的衣着比往常华丽些,毕竟要入宫觐见,礼数需得周全。 郑嬷嬷随后也来到房间,收拾床铺时,发现二人昨夜没有同榻而眠,她心下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铺好床,退了出去。 马车上,顾妍舒发现苏屿默精神有些不济,她温声询问。 “苏大人,昨日没睡好吗?”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微微抬眸,轻声道:“嗯,枕头有些硬,被褥有些薄。” 声音中好似有些委屈之意,顾妍舒微微一怔,是她疏忽了,应该多给他铺一床褥子,可是那枕头,不就是前两日他枕的那一个吗,怎么也不行了? “那……我让她们给你重新做一个枕头?” “嗯。” “我再让她们多铺一张软和些的褥子,让你能睡得舒服些。” “嗯。” 顾妍舒看着他眼下的乌青,一时有些愧疚之感,昨晚只顾着和他说今日进宫的事情,没留意他的床铺。 她有些自责:“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今日回府,我亲自去选柔软些的布料,等新枕头做好,保证你能睡得安稳。” 苏屿默闻言,揉着脖颈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眼中流露出关切之意,他心里那些被她昨日那些话刺到的伤口,仿佛又被这些关切覆上了一层良药,逐渐愈合,烦躁之感散了大半。 看吧,她至少,还是有些在意他的。进了宫门,马车一路行驶至长乐殿的宫门,二人下车入内,刘嬷嬷一脸笑意,在殿门迎接。 “太后早就盼着了,终于盼来了。” 顾妍舒打趣:“皇祖母定是思念已久。” 入了殿,太后在主位,慈眉善目地看着二人行了礼,速速让起了,下首还坐着皇后和丽贵妃。 太后笑道:“总算是回来了,快坐罢!” 丽贵妃看着二人,出言夸赞:“臣妾看郡主和郡马爷真是一对壁人,二人郎才女貌,陛下真是英明。” 皇后看见苏屿默的刹那,手指不禁用力,指甲嵌入掌心,她一时没有接话,苏屿默和顾妍舒已经行了礼,她也未有反应。 丽妃看她愣怔的模样,心下纳罕,今日皇后是怎么了,丽妃轻笑一声,讽道:“姐姐今日是怎么了?如何盯着小两口出神。” 皇后这才缓过神,淡淡笑着,“今日是有些不适。” 她视线微微一转,落在苏屿默身上,“郡马第一次陪郡主入宫,不必拘礼,郡主打小养在太后膝下,太后最是疼爱她,今日你二人回宫,可要好好陪陪太后。” 苏屿默微微皱眉,但还是颔首应是。 皇后的目光让他极为不适,他敏感地捕捉到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恨意。 丽贵妃见有些冷场,眼珠一转,手帕在鼻下微微一点。 与皇后笑道:“眼看郡主都成了婚,我这小六的婚事还没着落,姐姐可不许偏心,替小六好好把把关。” 丽贵妃这话说的有些微妙,后宫中皇后和丽贵妃二人明里暗里相争多年,皇后的长兄是吴阁老,而丽贵妃祖父乃开国功臣,三朝元老,父亲秦阁老也在内阁任职。 吴阁老和秦阁老政见也常有不和,二人身后一个是太子,一个是二皇子,二人渐有相争之势。 前两年皇后为太子和五皇子分别定了中书令的嫡女、辅国大将军的嫡女为正妃,二人的岳家一文一武,皇后千挑万选,就是为太子铺路,而丽贵妃的二皇子和四皇子的岳家都是文官,是以,丽贵妃想让小女儿加入武官家,皇后当然是暗地里百般阻挠。 皇后神色不变,四两拨千斤,“三丫头的婚事还未定,小六年龄还小,妹妹也舍得?不多留两年?” 三公主生母早逝,在舒妃宫中长大,好在舒妃膝下无子,待她也好,三公主算是顺遂的。 丽贵妃心中轻嗤,面上却仍挂着笑:“三丫头的婚事,谁人不知陛下已有中意人选。” 她眼波一转,笑眯眯地看着苏屿默,十分自然地更换了话题:“少师大人学富五车,不知皇子们近日在课业上表现得如何啊?” 顾妍舒一阵无言,丽贵妃真会给苏屿默挖坑,明着是问课业如何,实则在试探他对几个皇子的态度,毕竟他任职内阁,又是少师,常伴圣上左右。 苏屿默还未开口,上首的太后清了清嗓。 “时候不早,皇后和贵妃想必也累了。” 皇后和丽贵妃听出了太后的言外之意,纷纷起身告退。 苏屿默知道太后还有话要和顾妍舒说,便也起身告退,去往圣上的紫宸殿。 待人走后,顾妍舒起身提裙,坐在太后身边,抱着她不撒手:“皇祖母,几日不见,安华可想您了!” 太后轻轻抚着她的发,“你这妮子,人一走,便没个规矩。” 顾妍舒望着太后,眨了眨眼,大言不惭:“皇祖母不就是喜欢孙女没规矩吗?” 引得太后笑声不断。 她腻在太后怀中撒了会儿娇,郑嬷嬷便端了几盘点心上来,是她最喜欢的芙蓉糕和冰酥酪,顾妍舒顿时两眼反光,松开太后,取出一块,往口中送。 太后今日很是开怀,也陪着用了两块。 祖孙二人亲密地说着话。 太后微微正了正神色:“你和郡马万不可去蹚夺嫡这趟浑水。” 顾妍舒给太后宽心:“祖母放心,孙女谨记。” 太后又问起二人成婚后过得如何,顾妍舒嘴上挂着笑,说二人琴瑟和鸣,哄太后开心。 太后睨着她:“是吗?” 顾妍舒被看得有些心虚,忽然想起来早间郑嬷嬷进屋来给二人收拾床铺,必是将二人分床之事已禀了太后。 她暗想自己实在太过大意,索性不答,想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太后哪能放过她,“成婚才第三日,便分了床,仔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顾妍舒声若蚊蝇:“孙女还不习惯和他共寝。” 太后点了点她的头:“你呀你,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看郡马是不敢违逆你的意思,你想如何便如何,只是,这样一来,日子久了,夫妻必定离心。” “郡马顺着你,你也不该过于骄纵。” 太后似是想到什么,微微一顿,犹疑着开口询问:“郡马……该不会是……身体有异吧?” 顾妍舒刚刚含了一口茶,听到太后这一问,险些失礼,她呛咳半晌,喘着气道:“祖母,不是……” “他身体好着呢!” 话说出口,又感觉有些奇怪,百口莫辩。 太后似信非信,嘱咐她:“哀家自是希望你夫妻和顺,你虽然出身皇家,但夫妻相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切不可再任性胡闹。” 看日头也差不多了,太后命人去请苏屿默回长乐殿用膳,宫人领命去了。 紫宸殿中,苏屿默在御前奏对,这两日圣上允他休沐,但是有些事情,还需要提前布局。 圣上的书案上,有一封奏折,参奏户部尚书郑远受贿,数额庞大,令人瞠目结舌,圣上揉着额角沉吟片刻,看向下首的苏屿默,问他有何看法。 苏屿默不急不躁地回道:“臣以为,此事尚未定论。” 圣上眯了眯眼,他不是无缘无故地让他入内阁,除却安华的缘故,也是发现他的辅佐之能,年纪虽轻,又刚接手内阁之事,但行事却老成,与其他几个老狐狸几次奏对时都有来有回,从未落于下风,内阁二分天下,如今加上一个苏屿默,恰好能与吴秦二人抗衡。 苏屿默也明白圣上的用意,是以几次事件,他只为君上分忧,二位皇子之争,从不多说一句,也从未有偏向谁之意。 “苏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苏屿默颔首应道:“受贿之事可大可小,还需查清郑尚书贪的是哪方面的款项。” 圣上虽未应允,心中却也认同了苏屿默的话,若他只是从商人那收些贿赂,倒也好说,若是他起了妄念,动了税收,那便是在动摇国之根本。 “朕会下令大理寺少卿周景调查此事,你来负责暗中查访。” 苏屿默颔首应是,圣上心思缜密,周景在明,他在暗,方能确保此案不出岔子。 此时,殿外内侍来禀,太后传苏屿默前去长乐殿用膳。 圣上摆摆手:“去罢,待用完膳,和安华一道来紫宸殿。” 苏屿默回到长乐殿,和顾妍舒陪同太后用午膳,席间,太后又嘱咐二人许多,最后,落在子嗣的事情上。 顾妍舒在太后面前,乖顺地如同豢养的猫,笑颜如花,连连应是。 太后瞧着苏屿默这个孙女婿,清冷自持,和顾妍舒极为不同,免不了多说几句,让他多担待顾妍舒。 “安华幼年失恃,被我养的骄纵些,郡马为人沉稳,要多看顾着她,若她有什么不周之处,也不可过分纵着她。” 苏屿默能看出来,太后是真心心疼顾妍舒。 他放下筷箸,带着笑意。 “不论郡主如何,臣都是爱重的。” 此话如同在顾妍舒心中投下一颗小石子,泛起阵阵涟漪,她的心猛地一跳,去看他的神色,平静如水,彷佛刚刚说的话只是寻常谈经论道,并不是什么告白之语。 她心中腹诽,这人还真行,在皇祖母面前,也敢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装的还挺像。 太后眼神在二人间扫了扫,孙女婿对她这个孙女是一片真心,只怕她这个孙女还是个木头,没开窍呢。 太后不禁失笑,微微摇头,揭过了这个话题。 午膳后,太后要小憩,二人便辞了太后,去往圣上的紫宸殿,三公主和顾钰在必经之路上,等着顾妍舒,甫一见面,三公主便拉着顾妍舒去后花园凉亭中坐着说话,徒留苏屿默和顾钰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顾钰绷着神色,生怕苏屿默考校他的课业,顾钰站立不安,很想去凉亭中,但又觉得留苏屿默一人在原地很是失礼。 闲来无事,用脚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弹起来,恰好在苏屿默月白色的锦袍底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泥印,他登时站端不敢动了。 苏屿默俯首看着那抹浅浅的印记,眉头蹙起。 顾钰神色尴尬:“少师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顾钰这性子,还真的和顾妍舒有些像,他叹了口气,忍着心中不适,不再去看留下的脏污。 顾钰见气氛尴尬,开口道:“大人,您休沐几日啊,是不是会多陪阿姐几天?” 苏屿默虽然不比其他先生年长,但是课业上一点都不容他们含糊,抓他们功课甚是严格,顾钰小孩心性,自是希望他能多休沐几天,让他再轻松几日。 苏屿默淡淡瞥过来,似笑非笑,“殿下希望微臣休沐几日呢?” 顾钰挠挠头,扯出一个笑,“自然是多陪陪阿姐好啊,阿姐爱玩闹,大人多陪她才能增进夫妻感情。”《 》 20、第20章 苏屿默不疾不徐,“明日臣便去宫学授课了,不知殿下的字最近练得得如何?” 顾钰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本来以为苏屿默至少会休沐七日。 苏少师怎么如此勤勉! 二人说话间,在凉亭中说话的二人也聊得差不多了,返回时,顾钰从怀中取出一个匣子,递给顾妍舒,“阿姐,知道你素来喜欢这些,这是我亲自买的,当你的新婚礼物。” 顾妍舒满眼惊喜,又一阵心疼,顾钰不知攒了多久的月钱,才替她买下这个礼物,她很是感动,收下后,捏了捏顾钰的脸蛋,“多谢阿弟!” 顾钰脸上泛起薄红,小声嘀咕道:“阿姐,我都大了,你怎么还捏我的脸啊……” 顾妍舒失笑,微微扬眉道:“好好好,阿钰都大了,不捏你了,现下我要去紫宸殿,等会儿求个皇伯的恩典,过几天接你出宫玩。” 顾钰听到可以出宫,一扫面上的赧色,欢欣雀跃。 三公主和顾钰各自往居住的宫殿而去,顾钰一边走还不忘回头。 “阿姐,送你的首饰定要佩戴哦!” 苏屿默看着顾妍舒的侧颜。 原来。 她喜欢首饰。 二人一同前往紫宸殿,给圣上请过安,出宫回府。 苏屿默先去了书房,苏逸前来与他禀报郑远贪污之事的证据,他们循着吴浚给出的线索,又有刘景成帮忙,顺藤摸瓜,查到郑远府上的师爷在府外养了一个外室,将这些年帮郑远处理的账目全部誊抄记录,藏在那外室的院中。 苏屿默手指在书案上点了几下。 这个师爷倒是个聪明人,知道郑远贪污之事迟早东窗事发,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有了这些证据,不论如何,还能保下一条命。 苏屿默提笔开始写奏折,继续询问道:“师爷提了什么条件?” “他要带着那外室离开京城,隐姓埋名。” 苏屿默笔尖微顿:“我可以保他不死,但他需要上堂作证,直至案子审结才能离京。” “还有,这段日子,派人暗中保护这个师爷。” 苏逸颔首:“是,公子。” “还有一事,我们近日盯着安定侯府,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裴小将军的夫人近日频繁出入,每次都会去西市的一个饰品店,名为琳琅阁,这家饰品店上月才开张,每次她进入饰品店后,会逗留许久,那家店背后的老板似乎是南国商人。” 南国纹样的铜铃,南国商人近期才开张的饰品店,这个覃妩恐怕没那么简单。 苏屿默放下笔,“继续盯着。” 苏逸领命后打开房门准备离开,苏屿默又叫住了他。 苏逸回头,“公子还有何吩咐?” “帮我打听打听,上京城哪一家首饰铺子手艺好。” 苏逸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事,一脸疑惑。 “啊?首饰铺子?” “对,首饰铺子。” “哦。” 顾妍舒从宫中回府,进屋第一眼便瞥向苏屿默歇息的那个窗边小榻,心下微叹,确实有些委屈他了,随后便亲自挑选布料,命人重新缝制枕头、被褥。 暮色降临之时,苏屿默才披着星辰回到清风居,路过院子的时候,见好几个侍女都在做针线活。 雨舒特意上前告知他,顾妍舒一回府就亲自去选了布料,他冷玉般的面庞才浮上些许暖意。 他踏进房门的时候,顾妍舒正在看书,见他回来,便放下书本,与他坐在一处,苏屿默将覃妩之事尽数告知。 顾妍舒凝着眉回忆裴琰归京后的诸多言行,总是前后矛盾,一面数次与她纠缠不清,一面又与覃妩恩爱非常。 她低声喃喃:“也不知裴琰的古怪与覃妩有没有关系?” 苏屿默本来还算清润的面色不知不觉又被她一句话覆上一层寒霜。 明明说的是覃妩,她怎又提起裴琰。 “咳咳咳——” 他遮着口,故意咳了几声,咳嗽声打断了顾妍舒的思绪。 “入宫时还好好的,现下怎么又咳了?” 她起身为他斟了一盏茶来,又扭头去看窗边的小榻。 “应该是这被子薄,昨夜受了凉,在宫中吹了冷风导致,用不用找太医来瞧瞧?” 他执盏轻抿一口。 “不必了,并无大碍。” 顾妍舒若有似无地将他上下扫视一番。 看来,太后可能真的猜对了,他身体不怎么好? 苏屿默与她道:“接下来几天,政事有些繁忙,晨起要入宫学授课,下午需得到官署去,今日有件事情比较棘手,可能偶尔会无法归家,是以提前告知,郡主不必挂心。” 她颔首:“你不必担心,千万不要耽误了你的正事。” 次日起,苏屿默当真忙碌起来,先是一连几日操持南国使臣离京一日。 还有郑远一案,周景在明处调查,他在暗处伺机而动,又有师爷的口供,几日时间,便把郑远这些年贪污的实证全部捏到了手中,所有证据皆由他亲自过目整理。 四月二十五,他将奏折与证供尽数呈上,下午圣上便宣召他入紫宸殿议事。 内侍传召后,他垂眸入殿,大理寺少卿周景也在,吴阁老、秦阁老及内阁几位学士立在另一侧。 熏炉燃着凝神的檀香,烟气袅袅上升,却没让氛围变得舒缓,反而与殿内凝滞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人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圣上的脸色不怎么好,手中佛珠之间的碰撞之声在这样的环境中尤为沉闷。 人已到齐,圣上拨动佛珠手指停了下来。 “户部尚书郑远贪墨一案,查得如何了?”上首的圣上的声音传来。 周景严肃地奏对。 “郑尚书贪污一案,人证物证具在,郑尚书在位这些年,不仅从商人处受贿,更是从税收中扣掉部分银两充作自己的私库。” 一语毕,吴阁老的眉头便紧皱起来,郑远是太子的追随者,这些年为太子办了不少事,更是吴阁老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依众卿看,该如何处置?” 秦阁老刚要开口,却被吴阁老抢先一步。 吴阁老垂眸拱手,“郑远从税收中克扣银两已逾五载,累计数额超过十万两,连赈灾粮都敢染指,此等行径,已非简单的贪墨二字,他身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却视法度为无物,若今日不严惩,他日必有其他官员效仿,届时国库空虚,我国根基,岂不要毁在这等蛀虫手中!” “依臣看,必得严惩不贷!” 殿内众人皆惊,谁人不知,郑远是吴阁老一手提拔的门生,往日多有维护。 秦阁老嗤笑一声,说了句风凉话:“吴阁老对自己的门生,还真够狠心的。” 吴阁老身体一僵,屈膝叩首:“正是因为郑远乃老臣的门生,老臣更不能有偏袒之意。” 圣上神色晦暗不明,“苏卿,你也参与调查了此案,依你看,该如何处置郑远?” 苏屿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陛下,臣以为,律法面前,人人平等,郑远贪墨数额巨大,危害民生,若轻轻放过,恐难服众。” “然,他入仕二十载,早年在地方兴水利、修大坝,灾年及时调度粮草,不至于让百姓饿殍遍野,亦有实绩在身,他虽有错,却不至酿成大祸,若真定死罪,恐伤臣子之心。” 上首的陛下沉吟片刻,大殿一时寂静无声,众人不自觉屏息,以待圣上最终的裁决。 圣上的佛珠重新拨动出声响。 “传朕旨意,捉拿郑远下狱,削去他尚书之位,追缴脏银,流放边境。” 如此,尘埃落定。 苏屿默踏出殿外,和他料想的一样,圣上果然有心试探,若是方才他附和吴阁老求陛下严惩郑远,恐怕圣上会以为他加入了太子一党,要引来圣上猜忌。 况且,他留下郑远,还有别的用。 前方传来秦阁老的冷嘲热讽。 “吴阁老对自己的门生也能下如此死手,可真是令老夫望尘莫及。” 吴阁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秦阁老停下脚步,刻意等苏屿默走近。 “如今我大宁真是人才辈出,陛下能得苏少师这样的青年才俊,当真是我国之幸事。” 苏屿默颔首,“秦阁老过誉了。” 秦阁老不再多言,垂袖离去。 苏屿默待二人走远,也提步踏上回府的马车。 吴阁老真是老谋深算,对自己的亲信也是说舍弃便舍弃,丝毫不见犹豫,若他真是仇人,还真是棘手。 窗外声音逐渐嘈杂,苏屿默这才意识到马车如今已行驶到了街市。 前方便是岔路,驾车的苏隐问道:“公子,是回府吗?” “去西市。” 苏隐撞了撞苏逸的肩,在马车外小声嘀咕:“主子的眼下都乌青了,白日在衙署整理证据,还要外出查案,夜里又去那珍宝坊去累金丝,做簪子,铁人也熬不住啊。” 苏逸白了他一眼,“最好把你的嘴闭上,免得公子罚你去抄书。” 苏隐很是没有骨气,“闭上就闭上,主子为了郡主还真是拼啊。” “这叫什么?情不知……” “什么来着?” 苏逸无言,“你可别念情诗了,多心大的姑娘都能被你狗屁不通的诗词吓跑。” 二人悄声互呛,西市珍宝坊到了。 掌柜正在拨弄算盘,见苏屿默踏入店内,立马堆起眼尾的皱褶,笑着上前行礼迎接。 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人请,李师傅已在内恭候多时了。” 李师傅乃是有名的首饰匠人,苏屿默打听到珍宝坊便是李师傅坐镇,花重金在他的指导下,亲手为顾妍舒打造了一枚金丝蓝宝石发簪。 他跟着掌柜入了内间,屋内陈设着各式各样精美的首饰,首饰用材皆是上品。 李师傅已年过七十,眼睛不大好了,见是苏屿默,他便捧出一个檀木盒,为苏屿默打开盒盖。 “大人要的发簪,老朽已经镶嵌好蓝宝石。” 苏屿默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从盒中取出发簪,手指轻轻抚过,丝毫没有在意指尖磨出的血泡。 李师傅朗声一笑,“起初,贵属找来时,老朽是不愿接这一单的,没想到大人百忙之中,深夜来此,亲自相求,老朽亦为这满腔情意动容。” “祝愿大人与郡主,相偕白头。” 苏屿默的声音比往日多了些温度。 “借大师吉言。” 这几日,苏屿默一直没有回府,借口公事住在官署,已经有十日了。 守门的侍卫刚看见他的马车,便入内去通报。 顾妍舒百无聊赖,在府里和侍女们在打叶子牌。 苏屿默回府的消息传来,方才散了,命人传晚膳。 苏屿默先回房换上常服,到偏厅时餐食都已上齐,顾妍舒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他进屋的动静,顾妍舒的眸光如燃起的烛火,闪着亮光。 “你回来啦?!” 苏屿默藏在身后的手蓦地一动,甚至呼吸都滞了一瞬,她的笑意,仿佛令一室生华。 他低声嗯了一声,在她身旁入座。 顾妍舒献宝一般与他道,“你的枕头和被褥都做好了,可软和了!” 这副模样,如同一个炫耀自己怀中糖果的稚子。 苏屿默将木盒取出,放在了她手边。 “十日未归,给郡主带了一个小礼物。” 她的眸光更亮,“是什么呀?” “看看便知。” 他不知为何,心跳比平常稍快,盯着她的脸,他想看清楚她的每一个神色。 “嗒——” 顾妍舒按下盒子的锁扣,长指微微向上一挑,木盒打开,当即她的嘴角勾起更大的弧度,眉眼尽是笑意。 金丝精细如发,其上点缀着几颗蓝宝石,辅以珐琅花叶。 “太漂亮了,这样的簪子,宫中都少见,从哪来的呀?” 苏屿默的原本有些用力的手指微微松开,温声含笑,“是我做的。” 她的表情从欣喜转为讶异,又继而转为不解,再染上一抹忧色。 “这金丝和蓝宝石定然价格不菲,你是不是攒了许久的俸禄?” 苏屿默:……《 》 21、第21章 “这金丝和蓝宝石定然价格不菲,你是不是攒了许久的俸禄?” 苏屿默:…… 他的神情掠过一丝无奈,又转为五个字。 “你喜欢便好。” 顾妍舒将发簪捏在手中。 “谢谢你,我很喜欢。” 她嘴角微微扬着,眸光很亮,灿若星辰,捧着发簪的模样,就如同捧着一个珍宝,对着她的笑靥,他有一瞬间的怔然,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提起。 “不戴上试试吗?”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自知地宠溺。 顾妍舒点了点头,将发簪递给他,他伸手接过,轻柔地为她整理耳后的一缕碎发,将发簪缓缓插在她的发髻中,戴好后,他没有立即松手。 缓缓道:“很配你。” 顾妍舒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木香味,她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发簪,指尖却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背,二人都顿了一下。 顾妍舒连忙收回手,轻咳一声,“咱们用饭吧。” 苏屿默轻轻嗯了一声,他执起筷箸的一瞬,皱着眉发出轻微的嘶声。 顾妍舒果然看向他。 “怎么了?” 他将筷箸放下,眼神若有似无地朝着自己的手指瞥去一眼,无奈道:“做簪子的时候手指起了泡,有些疼。” 有风拂过,暖黄色的烛光吹得晃动一下,在他面上也铺上一层暖意,从顾妍舒的角度看过去,视线落在他微微勾起的唇间。 夜色温柔,他的声音也是柔和的,带着笑意,如同温玉。 顾妍舒眨了眨眼。 他真的很好看。 他亦回眸看她,眼角也浸润出显而易见的笑意。 他发觉,她正盯着他走神。 苏屿默没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她。 顾妍舒先反应过来,心中泛起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情绪,他不但花费了银子,还花费了心血,如今手还受了伤。 顾妍舒饭也不吃了,拉住他的手,凑近去看,她与他的手指离得极近,鼻息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他的手指,鬓发也不经意地扫过,带起难言又隐秘的痒意。 这痒意,似乎直抵心尖。 他不自觉地想蜷起手指。 苏屿默忍住收回手的冲动,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似乎能看见她眼底的疼惜之色。 忽而她抬眸,神色认真道。 “苏大人手指长得也很好看。” 他的呼吸微微停滞一瞬,心尖的痒意更甚,甚至连身体都泛起缕缕酥麻。 顾妍舒命人取来药箱,取出了几个不同颜色瓶瓶罐罐,左右为难,她秀眉微蹙,目光在几个瓷瓶上来回扫动。 应该用哪个药? 苏屿默心中微微叹气,长指一抬,“是这瓶。” “哦。” 她略显笨拙地取出一块清凉的药膏,带着药膏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伤口处,缓缓将药晕开,水泡本不大,但是药膏被她越涂范围越广,最后覆盖了整个指节。 苏屿默:…… “我还是自己来吧……” 她却不愿,固执地取出包扎的布条,乱七八糟一圈又一圈地裹在他的手指上,直至密不透风才点了头。 顾妍舒看着她的“杰作”,满意道:“这样才能快些好起来!” 她这模样,分明是从未替人包扎过伤口。 这次苏屿默是真的叹了口气。 “这样如何执筷执笔?” 她理所当然道,“可以找人喂你啊。” 苏屿默刚想说取下布条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他生生忍下手指被药膏裹挟的黏腻,以及被缠成粽子般的不便。 出口的话成了:“好。” 只见顾妍舒对着门外朗声道:“苏隐、苏逸,来喂你家大人用膳。” …… 苏隐和苏逸一同踏入房门,看见苏屿默那缠得十分笨拙的手指,在他威胁的目光中,纷纷把嘴唇崩住,天知道他们忍得有多辛苦,才没有笑出声。 他们二人自小陪苏屿默一同长大,往常在演武场操练打滚的时候,受过的伤数不胜数,也从未像今日这般包扎过,如今手指尖一点磨出的泡被裹成这般。 见所未见。 闻所未闻。 顾妍舒素手一抬,在苏屿默身旁的位置上轻点两下。 “坐下喂他吧。” 他阖了阖眼,长睫在眼下一扫,抬眸瞥了一眼苏隐、苏逸强憋笑意的模样,转向顾妍舒,勉力做到语气无波,“不必了。” 而后伸手去够桌面的碗筷,动作略显迟钝,颤颤巍巍舀了一勺粥,还未送到嘴里,手指一滑,勺子微微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顾妍舒见状,当即扶住他的腕骨,“逞什么强啊?伤口刚涂了药。” 她的手指贴着他的皮肤,带着微暖的温度,却让他的动作瞬间僵住,耳尖微微泛红。 他令看戏的二人退出去,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声音。 苏屿默垂眸望着顾妍舒覆在他腕骨的手,低声对着顾妍舒道:“毕竟是为郡主做簪子受的伤,如今连碗筷都拿不稳,郡主不至于让我饿着吧?” 顾妍舒这才反应过来。 这人哪里是拿不稳,分明是仗着受伤,恃宠生娇,要她来喂。 他今日说话又轻又软,眼中泛着期盼的光,她本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接过他手中的勺子,舀起一勺,将粥送往他的嘴边,“张嘴。” 他抬眼,看着她认真吹粥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动了动包扎的手指。 温热的粥滑过喉间,连同身体都浮起暖意,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的纱布上。 丑是丑了点。 但是。 很值。 晚间,雨舒伺候顾妍舒沐浴的时候告诉她,苏屿默这十日,有七八日白天在官署处理政务,晚间熬夜做发簪。 顾妍舒思忖片刻,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这次无论如何,也得表示一番了。 次日,苏屿默书房的桌案上多了一方木盒。 他面露疑惑,打开木盒,发现又是数枚银锭。 问身后的苏隐:“这是郡主送来的?” 苏隐不露声色地瞄了一眼他包扎的手指,应答道:“晨起,雨舒送来的。” 苏屿默认命般的叹了口气,眸间化开一抹无声的笑意。 罢了,她的关心总是很直接。 次次与银钱挂勾。 认命…… 此时苏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圣上传召。” 苏屿默合起木盒的盖子,提步向外走去。 苏隐瞄着他的手指,欲言又止:“主子,你真要这样去御前吗?” 苏屿默手指微蜷:“有何不可?” 苏隐噎了一下,跟上了他的脚步。 紫宸殿中,苏屿默到的不算晚,圣上递来一个眼神,他垂袖立于一侧,等待其他大臣。 因他手上一圈圈白色纱布过于显眼,圣上疑惑道:“苏卿,你这手指可是受伤了?” “回陛下,昨日不慎受了点伤,不碍事。” 圣上若有似无地朝他的手指瞥去一眼,“给你包扎的大夫医术不精啊,下次换一个。” 苏屿默掩去眼中的笑意,拱手应是。 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位阁老和其他内阁学士相继入殿,待人到齐,上首圣上的声音传来。 “郑远一案尘埃落定,如今户部尚书之位空悬,今日便是想问问众爱卿,谁人来继任户部尚书之位?” 秦阁老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常州刺史韦青可担此任,韦青在任三年,厘清当地税务旧账,体恤百姓,去岁,常州丰收,缴税的数额也在州府的前列,如此人才,老臣以为,当是户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话音落下,内阁诸位支持秦阁老的学士纷纷点头,圣上沉吟片刻,常州刺史韦青的名字他记得,但此人政绩不算斐然,是以圣上的印象并不深刻。 还未等圣上开口,吴阁老便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老臣以为不妥,韦青作为州府刺史,在地方上有理财之人,但此人从未涉足中枢事务,户部掌天下钱粮,何等要职,如何能让他来练手?” 秦阁老冷哼一声:“那依吴阁老看,谁人能肩负此重担?” 吴阁老不紧不慢道:“臣举荐现任大理寺少卿沈从之,此人原本在户部任职,后又调往门下省,熟悉户部事务,有他继任尚书之位,既能保证户部各项事务衔接顺畅,又能肃清户部遗留的贪腐之风,乃是最合适的人选。” 秦阁老当即反驳,“吴阁老此言差矣,正因为韦青不涉中枢,并无派系牵连,避免与郑远留下的旧人有所牵扯,才能有所革新。” “秦阁老此话是在说沈从之品行不端?”吴阁老的语气陡然凌厉,“沈从之在任期间,从未和郑远有交集,大理寺查案时,他亦从旁协助,功不可没,难道不足以证明他和郑远毫无干系!” 二人一时各执一词,殿内只有二人争论的声音,圣上始终捏着那串佛珠,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佛珠碰撞的声响不时传出,在争执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但圣上却迟迟没有开口定夺。 良久,二人方才停下。 圣上眯着眼,揉了揉额角,“罢了,今日就到这,退下吧。” 次日,圣上分别问过太子和二皇子的想法,两人举荐的人选竟然和两位阁老在殿中所讲的人选一模一样。 圣上心中不喜,这两个人便再也无缘户部尚书一职。 下午,苏屿默又被召入紫宸殿,圣上询问他的对此事的看法,他没有推举具体的人选,只道可以选一个往日与郑远不对付,在户部任职的人即可,既可保证不步郑远的后尘,又熟悉户部政务,圣上听完,只略微点点头,便让他退下了。 第二天在上朝时,御前伺候的吴内官便当众便宣了圣旨,户部尚书一职最终落在原户部侍郎刘景成身上,出乎众人意料,唯有苏屿默面色如常。 刘景成出自丰州,他父亲镇守北境多年,丰州算是他的家乡,刘景成的父亲乃是他父亲的亲兵,当年一路护送他们一家到丹州,惨遭屠戮。 刘景成也是他幼时的玩伴,三年前中榜,从正六品员外郎一路升至户部侍郎。 如今,苦尽甘来,刘景成与他有同样的目的,入朝为官,誓要查清当年之事。 刘景成下跪领旨,不卑不亢,就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地成为了中枢六部中的后起之秀。 * 清风居暮色渐浓,西侧的秋千上,顾妍舒没有束发,随意挽了一个发髻,脚尖在地面一下下轻点,一袭浅碧色的襦裙随着秋千微微飘扬。 雨舒进了清风居。 顾妍舒双脚触地,秋千便停了下来,“怎么了?神色匆匆的。”《 》 22、第22章 雨舒已走至秋千旁,低声道:“盯着安定侯府的人来报,覃夫人近日不但出入琳琅阁,还和昭明公主府的人有来往。” 顾妍舒这才正了神色,疑惑不解:“可查清是公主府的何人?” 雨舒微微摇头,“说公主府的那人十分警觉,离得远,没看清,只知是个男子身形。” 顾妍舒指尖轻轻捻着秋千绳索,闻言眉梢微蹙,没了方才的闲适,她从秋千上起身,缓步走至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为自己的茶盏添了茶,“覃妩许是和南国有些瓜葛,才频繁出入琳琅阁,但公主府与安定侯府向来无甚交集,她为何要私下接触公主府的人?” “这不可能是巧合,那么……她到底在筹谋什么呢?” 雨舒声音压得更低:“奴也觉得很是蹊跷,覃夫人每次去琳琅阁,都会在二楼雅间待上半个时辰,八成是在与人会面,至于公主府那边,盯梢的人说,二人见面都在晚间,公主府中那人每次都戴着帷帽,穿着夜行衣。” 顾妍舒抬眸,眼底闪过沉思之色:“如此说来,总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这个覃妩并不是独身来上京的,恐怕图谋不小。” 再想起她腰间时有时无的铜铃,心中疑虑更重,“索性今日无事,咱们便去这琳琅阁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日差人给昭明公主捎个信,让她也留意些。” 雨舒颔首应是,“奴这就去安排,只是……此事要不要告诉郡马爷,毕竟郡马在朝中任职,消息灵通,或许能更快查到线索。” 顾妍舒指尖一顿,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他前几日眼下的乌青,递给她的发簪,还有受伤的指尖。 “不必了,最近他都在忙着朝中户部之事,恐分不开身。” 雨舒怔然一瞬,嘴角弯起,颔首应是,郡主如今也会下意识地为大人着想了,这是好事。 不过片刻,车夫已套好车,顾妍舒带着雨晴、雨舒一同乘车前往琳琅阁。 琳琅阁在西市边缘的位置,并不怎么显眼,朱漆木门上只挂着块木质的素牌匾,字迹倒是清雅,与其他铺面的人来人往不同,这里有些冷清,客人并不多。 顾妍舒拢了拢披风,雨晴、雨舒跟在她身后,三人先后下车,缓步走进店内。 店内并未向寻常铺面一般琳琅满目,沿着墙摆着几排木架,上面陈列着一些款式还算是新颖的一些首饰佩环,另一侧放着些玉器摆件。 柜台后坐着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约莫三十余岁,抬首扫了顾妍舒一眼,随口问道:“姑娘想瞧些什么?小店有字画玉器、还有首饰摆件。” 顾妍舒不着痕迹地扫过一圈,指尖落在一枚发簪上,“听闻贵店受裴小将军夫人的青睐,特来看看有什么素雅物件。” 她特意提及覃妩,眼眸一错不错地落在掌柜面上,不想放过他表情的每一个细节。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随后堆起笑脸,从柜台内迎上来:“素雅的首饰都在小店二楼的雅间,不若姑娘随在下上楼一观?” 顾妍舒颔首,正欲踩上楼梯,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眸,走进店内的正是她口中的裴小将军夫人——覃妩。 覃妩身着藕色襦裙,望向她时,面露惊讶之色。 “安华郡主?”她屈膝一礼,目光在掌柜与顾妍舒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挂上温婉的笑意:“好巧,郡主也来这里挑选首饰?” 顾妍舒面上仍保持着浅笑,“前几日听闻夫人常来此处,想来这里的首饰都是些素雅之物,便慕名前来,却没想到,今日竟能遇上夫人。” 覃妩含笑上前一步,“既然如此,妾身与郡主同去二楼雅间。” 掌柜引着二人到了雅间,二楼的光线并不怎么好,覃妩声音压得低了一些,“郡主可知,这家店有南国的匠人,首饰风格与大宁有所不同,平日里除了熟客,倒是很少有新的客人,没想到郡主也喜欢这样的款式。” 顾妍舒心中一动,“哦?南国匠人,难怪这里的首饰都这般别致,可开在上京城中,这生意……”她意有所指,生意不好,如何维持铺面。 掌柜引着二人坐下,奉上热茶,便去准备首饰物件。 “郡主有所不知,这匠人不是寻常生意人,他更在意这首饰打造地能否符合他的心意,也算是借着生意寻找到志同道合的有缘人罢了……” 顾妍舒弯了弯唇,“看来,夫人便是这匠人的有缘人了。” 覃妩抿嘴一笑,不置可否。 顾妍舒瞧见今日覃妩并未佩戴那铜铃,腰间换成了一块玉佩,是裴琰持有之物,“看来夫人与裴将军感情甚笃,裴将军才将自己贴身的玉佩赠予夫人。” 覃妩抚了抚那枚玉佩,莞尔一笑。 不多时,掌柜便捧着几个锦盒入内,为二人一一展示,这些东西并无什么出彩之处,顾妍舒随意挑选了两件,便起身告辞。 马车在街市缓缓前行,顾妍舒还在想方才在店中的情形,这个店铺,倒不像是开门揽客做生意,恐怕只是覃妩与身后之人用来传递消息的地方,是接头的一个据点。 她到底是何身份呢? 西市热闹异常,顾妍舒觉得气闷,便掀开车帘,街市上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雨晴瞧见了一个糕点铺子,眼神亮了起来:“主子,你最爱吃芙蓉糕和冰酥酪,听闻西市这家铺子做得极好,我下车买些来可好?” 顾妍舒抬眼望去,见那铺面门口排着不短的队伍,“天色不早了,这排队的人也不少,下回来再买吧。” 回到清风居,顾妍舒换了一身衣裙,在院中和雨晴、雨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顾妍舒抬眼望去,只见苏屿默身着官府,恰好穿过垂花门,长眉微蹙,应该是在思索什么,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眸,二人的目光便撞到了一处。 他蹙着的眉头旋即舒展开来,对着她露出笑容,清润如玉。 雨舒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郡马只有在郡主面前,才会有笑脸。” 说完,雨舒便告退了,苏屿默提步走至她身旁,“在聊什么?” 顾妍舒摇摇头,“都是些府中的琐事,大人回来的不算太晚,今日不忙吗?” 苏屿默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今日议事散的早些,路过西市点心铺的时候,给你带了爱吃的芙蓉糕和冰酥酪。” 她讶异一瞬,唇角上勾,眉眼弯弯,“谢谢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芙蓉糕和冰酥酪?” 他轻声道。 “有心,便能知道你的喜好。” “进宫那日,我在太后殿中看见你手边放的这两种糕点。” 顾妍舒拿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顾妍舒拿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今日到底是吃上了糕点。 苏屿默,还真是细心啊。 苏屿默回房换上了常服,二人一同用膳,这几日,只要在家中用膳,苏屿默总是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要顾妍舒喂他。 今日,顾妍舒瞄了一眼他手上缠的纱布,这都几日了,也好得差不多了吧。 是以,今日当他端坐在她身旁,眼含笑意地转过来时,她指了指他手上的纱布,“今日取掉吧,这两天换药我看好得差不多了,现下都看不出来了。” 他的手顿了顿,眼神随着她的手指,落在纱布上,思索了片刻。 “嗯,也是。” 随即,他伸出手指,向上抬了抬。 顾妍舒眨了眨眼,很是配合地将他的纱布拆下,露出了匀称修长的指节。 随后,他重新净了手。 二人开始用膳,顾妍舒显然更喜欢他带回来的糕点,在她的手第三次伸向芙蓉糕的时候,他用手指抵住了她的手腕,淡淡的沉木香气便随着衣袖的浮动,漫上鼻尖。 “糕点虽美味,但不宜多食,不易消化。” 她面露讶色,显然没想到苏屿默居然会管她。 在她的记忆中,儿时只有父母会管教他,入了宫只有太后偶尔会管教他,其余的人因着她的身份,大多要么是顺从,要么是谄媚讨好,宫中的长辈,多是命令,宫中的兄弟姐妹,更多的便是隔着身份的客气、疏离、亲近。 进宫以后,太后多是对她生活的照顾与关切,宫学中的夫子多是讲着皇室子女需得仁者仁心的大道理。 从未有个平辈之人,像苏屿默这般,在他贪嘴时轻声阻拦,没有命令的生硬,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几分真切的关心,语气温柔地落在她的心间。 她的手顿在半空,指尖还沾着糕点上的糖霜,抬眼看向他,眼底的讶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 她微微嘟着嘴,声音很软,带着撒娇的意思:“就再吃一块。” 他凝着她眼中的亮光,语气温柔,但态度却坚定,“先用膳,糕点晚些再用。” 他缓缓松了手,指尖不经意轻轻划过她的腕骨,温热的触感让她感觉很陌生,像是被烫到一般,她缩回了手,乖乖夹起菜放入口中。《 》 23、第23章 看她如此模样,苏屿默觉得分外可爱,唇角不自觉牵起,悠然清浅。 她侧首去看身旁之人,他慢条斯理地用膳,烛光铺在他侧颜,竟让她生出一种,与他做一辈子夫妻也无不可的错觉。 她的心蓦地一动。 “苏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同一片羽毛扫过他的耳尖。 “你从前也这样管着他人吗?”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补充,“我是说,你对旁人,也会……留意饮食吗?” 他果真停下夹菜的动作,思索片刻,神色看起来十分认真。 而后看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不曾。” “只有郡主。” 几字落下,如同在湖面丢下了几颗石子,泛起圈圈涟漪。 顾妍舒不敢再看他,低下头,假装去夹碗里的菜,于她而言,被这般管着,她丝毫不觉得是束缚,反而觉得是一种温柔的关切。 让人忍不住留恋。 又让人觉得,和他成婚,好像一点也没吃亏,好似还占了便宜。 膳食撤下,二人闲聊了几句后,苏屿默就先去了耳室沐浴。 顾妍舒瞟过窗边的小榻,这两日郑嬷嬷已在她耳边念叨好几次了,劝她夫妻不可分床,怕他们离心,说实话,她已经有些怕了嬷嬷的念叨。 她也知道,郑嬷嬷很可能会将这事情告知太后,太后她老人家也免不了挂心。 一时间,思绪繁复。 那个榻那么小,他在那边睡得恐也不舒服,她神色一动,要不然让他回床榻上睡? 顾妍舒一边犹豫,一边去耳室沐浴,待她回房的时候,他又坐在小榻边看书了,最近皆是如此,二人默契地没再提过分床睡的事情,他除了第一日脸有些冷,其他时候也没有表示过任何的不悦,仿佛对此事云淡风轻。 她亦能理解他,任何一个男子,可能都无法接受新婚妻子提出的不同床的要求,但是他真的是个品行端方的君子,尊重她的所有决定。 可自己说出去的话,此时反悔,似乎又有些没面子。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在他掀起眼眸望向她时,她有些匆忙地避开了。 趿鞋坐在了床榻边,安静地去用帕子去擦还有些潮湿的发尾。 “郡主,可需要帮忙?” 她有些慌张道:“不……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忍住笑意,起身走至床榻边,接过了她手中的帕子,一点点为她绞干头发。 他垂眸,恰好能看见她的睫毛,正不安地轻颤着,她身上的香气,在鼻尖萦绕,拨动人的心绪。 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见领口处隐隐约约的赤色,他克制地收回目光,将帕子放在旁边。 “好了。” 熄了灯,房间逐渐静谧无声。 他却有些睡不着。 *** 翌日,苏屿默被宣召去了宫中。 同一时间,门房递来帖子,是昭明公主府送来的,邀顾妍舒过府一趟,顾妍舒立马着人备车,准备前往公主府。 她刚要出府门的时候,恰好碰到吴浚来寻苏屿默。 吴浚见到顾妍舒,立马上前见礼。 “嫂子,怎么神色匆匆的,准备出门吗?” 顾妍舒颔首道:“是,准备去一趟公主府,你是来找苏大人?” 吴浚心中不解,二人怎么成婚半月有余了,这称呼还如此生分。 但他很快面色如常,笑着应道,“是,我来找我哥,他在吗?” 顾妍舒弯唇一笑:“不巧,他刚出门入宫了。” 吴浚不甚在意,“我哥既然不在,那我就不入内了,恰好我想去宣平坊那边,不如就护送嫂子前去吧。” 顾妍舒略作思索,昭明公主府就在宣平坊,也算是顺路,便点头答应了。 一路上,吴浚隔着马车的窗帘,与顾妍舒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吴浚这张嘴,把无聊的事情也能讲得翻出一朵花来,听得顾妍舒频频失笑。 顾妍舒打趣道:“表弟如此能说会道,必定很招姑娘喜欢吧,不知有没有中意的,可以让你哥准备准备,上门提亲。” 吴浚折扇在脸前晃了几下。 “嫂子,可饶了我吧,我还想多玩几年呢。” 二人正说着话,公主府到了。 吴浚忽然噤了声。 雨晴、雨舒扶着顾妍舒下车。 她一抬眼,只见昭明公主在府门外等着,今日她着一袭红裙,见了她,弯起眼眸,牵起唇角,愈发显得明艳动人。 二人走近,顾妍舒挽过她的手臂,“今日怎么出来等我?” “闲来无事,在府中随便走走,到门口时估摸着你快来了,便在这里等。” 顾妍舒想起来吴浚还在马车旁。 她微微转身,正想为昭明引见,可没料到,吴浚竟然还未下马,骑在马上直愣愣地盯着昭明公主一动不动。 吴浚身后的侍从轻咳一声,小声提醒道:“公子,公子。” 他才回过神,跌跌撞撞下了马,俯首给昭明公主行礼。 昭明见他慌慌张张,下马时险些没站稳,掩嘴一笑,“平身吧。” 昭明转身,旋起的裙摆从吴浚眼前飘过,宛如一朵艳丽的花。 花朵一拂而过,留下清浅的香味。 昭明未做停留,拉着顾妍舒便进了公主府。 顾妍舒被拉着往前走,一边回眸道谢:“多谢表弟相送。” 顾妍舒的声音如同轻烟,在吴浚耳旁一飘就散,脑海中,只停留着方才的惊鸿一瞥,他站在原地,等二人的衣角在府门处消失不见,才直起身,望着公主府的府门出神。 侍从从未见过吴浚这般模样,疑惑道,“公子,您是怎么了?见了公主怎也不知下马行礼。” 吴浚的神色从未有过的认真。 轻声喃喃:“我从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的屁话,如今信了……” 侍从并未听清,待要问他说了什么时。 他已翻身上马,驾马而去,“走,去宫门口等我表哥。” 侍从在身后喊道:“公子,不是要去吕老板那吗?” 吴浚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不——去——了——” …… 昭明带着顾妍舒一路向内,径直往听风阁去,进了房间,二人一同坐在主位,昭明倚着凭几,抬手示意,便有宫人给二人焚香添茶,方退至门外。 昭明问顾妍舒,“方才在府门外,和你一同的公子是谁?” 顾妍舒抿了口茶润喉,“是苏屿默姨母家的儿子,他的表弟,今日凑巧,和他同路过来。” 昭明点点头,也端起了茶盏,往嘴边送。 顾妍舒心有疑惑,不解地问:“你十万火急地送来帖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昭明自嘲般地一笑,将茶盏又放在案上,“此次找你来,确实是府中出了些事情。” “什么事啊?” “是玉郎。” 顾妍舒瞪大了眼睛,耐心地等昭明公主继续说下去。 “他趁我不注意,偷了密室的钥匙,进了密室,后来我留意到此事,留了个破绽,岂料他再拿了钥匙,进密室时被我抓到现行。” 顾妍舒始料未及,没想到公主府出了这样的事情,还是公主最宠爱的玉郎。 “他去密室做什么?” 昭明摇了摇头:“我不知,那时他仿佛在找什么东西,当时我命人将他拿下,关入了地牢,但是不管如何问,他都不肯说。” 顾妍舒蹙着眉,犹疑着问:“可……动了刑?” 昭明又摇了摇头,“未曾。” 她垂下眼眸,神色难得的有些落寞,“我从未想过,从外面带回府的人竟然目的不纯,昔日恋人竟一把他人的刀,真是可笑。” 顾妍舒双手捧着昭明的手,“我知道你心软,但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他混进公主府,不盗取金银,而单单摸进密室,密室里难道有什么让人觊觎的东西?这东西的价值远超库房的金银珠宝?” 闻言,昭明公主略作思索,“密室里没什么东西啊,都是些陈年旧物,有些是父皇母后在世时,常用的物什,还有些……”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顾妍舒,“是我七哥,也就是你父亲送我的礼物,但都不是贵重之物,他要找什么呢?” 顾妍舒也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其中有什么隐情。 顾妍舒将覃妩频繁出入南国商人开的首饰铺子,以及与公主府之人暗中会面之事告知,昭明公主听完也觉棘手,可仔细想来,府上都是用惯的人,并无什么可疑的人入府。 顾妍舒口中的这个人她并没有什么头绪。 昭明公主心烦,命人去准备酒菜,让顾妍舒留下陪她用晚膳。 席间,昭明公主借酒浇愁,顾妍舒自知酒量不佳,命人上了不那么烈的桃花酿,在一旁作陪。 几杯酒下肚,昭明公主脸已泛起薄红,看着顾妍舒,她眼尾微扬,“刚刚只顾着说我的事,也没问问你婚后可好?” 顾妍舒想起二人共处一室,但分床而睡的尴尬处境,只能含糊道:“还行吧。” 她不自然的神色被昭明公主抓到了破绽,昭明将她拉得更近了些。 “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你的眼睛就不自觉地会多眨几下。” …… “实话实说,到底如何?” 顾妍舒拗不过她盘根问底,只能把二人分床睡的事情与她说了。 昭明公主难以置信地将手指在她肩上戳了戳。 “安华啊,你说你是不是傻!” “苏屿默不单长得俊俏,又替你解了和亲的燃眉之急,你这样,是有些不地道了啊。” 顾妍舒叹了口气:“我这……不是还没想好吗。” “再说了,未来如何谁人能知晓,万一他将来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也是要娶下一任夫人的,我也不能赖着人家不放不是吗?” 昭明公主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来回晃了几下,“你还没喝几杯,怎么比我醉得还厉害,我虽没见他几次,但每次他看你的眼神,我都看在眼里,绝对!” 不。 清。 白。 顾妍舒本来酒量就差,现下被她绕的有些晕,“什么意思?” 昭明促狭一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而后,她眼中又闪过一抹光亮,“你们……不会还没圆房吧?” …… 顾妍舒沉默不语,将眼前的桃花酿一口饮尽。 这个昭明,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昭明看她这样,便知自己又猜对了,她忍不住摇头,对顾妍舒,实在是怒其不争。 “安华,你在想些什么,这样的人,送到你眼前了,你都不懂得享用,真是亏死了,暴殄天物,难不成还留给你所谓的下一任夫人吗?” 昭明一句接着一句,砸向顾妍舒,“以后的事,想那么多干嘛,今朝有酒今朝醉!” “说不定,你们能相守一生呢。” 昭明又饮了一杯,意有所指,“无论如何,行不行,只有试了才知道。” 顾妍舒本就饮了酒,本就有些晕晕乎乎,被昭明这么一说,感觉更晕了。 好像是有些吃亏。 亏大了。 可她还有些不服气,对昭明反唇相讥,“你还好意思说我,今日找我来陪你是为何,我还想问你傻不傻,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玉郎,借酒浇愁,啧啧,真是……” 昭明轻嗤一声,反驳她,“我一向抽身很快,玉郎不过一个替身而已,明日便会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顾妍舒看着昭明微红的脸颊,失笑道:“这倒是没错,我们昭明小姑姑无论宠爱谁,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时,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公主,郡主,郡马和吴公子求见。” 顾妍舒有些恍惚,“谁?” “苏屿默和吴浚吗?” 昭明公主瞄了顾妍舒一眼,轻笑出声,“说曹操,曹操到。” “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苏屿默与吴浚进了殿。 苏屿默看顾妍舒靠着凭几的模样,又见矮案上的酒盏,便知她又饮了酒,他上前一步,和昭明公主行礼。 “公主,郡主有些醉了,我来接她回府。” 昭明颔首道,“天色不早了,郡马带着安华回吧。” 苏屿默走至顾妍舒身侧,一手扶着顾妍舒,一手将凭几挪开,将顾妍舒拦腰抱起,向殿外走去。 而苏屿默身后的吴浚,从始至终,眼神都没往那边去一下,只一动不动地看着昭明。 昭明似有所感,眼波流转,见吴浚还楞在原地。 红唇轻启,“吴公子,你不跟上吗?” 吴浚心神一荡,红着脸胡乱一礼后,立马退出殿外。 听见身后昭明公主忍不住笑出声,他暗恼自己笨手笨脚,跟上苏屿默的脚步离开了公主府。 苏屿默一路抱着顾妍舒回了清风居,刚踏进房门,便让一众人去伺候顾妍舒沐浴,自己也进了另一个耳室。 半个时辰后,顾妍舒屏退众人,从耳室出来,往正房走去,她感觉脚步有些轻飘飘的,脑海中萦绕着昭明方才的话。 “暴殄天物。”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难道要留给你所谓的下一任夫人吗?” 她轻拍自己的双颊,妄图让自己清醒些,但终归酒意上头,迷迷蒙蒙。 推门进屋,苏屿默仍在小榻边翻书,他白色的里衣今日束地不够紧,有些松垮,露出了胸口的肌理,她一步一步朝着苏屿默走去,感觉整个人都踩在云朵上,一脚深一脚浅。 最后,走到小榻边,苏屿默抬眼看她,她眼中有五分迷蒙之色,还有五分无知无觉的娇媚,他喉头一滚,捏着书的指尖微微用了些力。 他不敢再看,挪开眼,正准备说些什么。 只见她的双手柔弱无骨地挂在他的颈上,脚下不稳,被脚踏一绊,整个人都朝他跌过去。 他慌忙中松开书册,扶在她的腰际,怕她被磕到,一手撑在身后,但还是被她带得向后微仰。 她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苏屿默。” …… “我们试试吧。”《 》 24-30 第24章 第24章春风一度 她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苏屿默。” “我们试试吧。” 顾妍舒吐气如兰,垂落的鬓发扫过他的胸膛。 痒。 他撑在身后的手陡然用力,指尖微白。 他看着她的双眸,烛火明灭跳动间,瞳中倒印着他的身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发烫,全身的气血都朝着一处奔涌。 苏屿默喉结微动,声音暗哑,“郡主,是认真的吗?” 她点了点头,因喝了酒,声音也染着些桃花酿的清甜软糯。 “对,我后悔了,之前的要求是我过分了……” 他阖了阖眼,本可立马就反客为主,但他偏想要她主动。 故意道:“那郡主是何意?” 顾妍舒有些不满,这人怎么如此迟钝。 她故作强势道:“我的意思是……” “圆房。” 可她这声音听起来与撒娇无意。 他略微挑眉,“郡主,可想清楚了?” 她已有些不耐,离他更近了些。 “嗯。” “郡主今日为何改了主意?” 她分出些心神硬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理由,“因为今日去在公主府上,昭明公主听说你我貌合神离,还有……” “郑嬷嬷也几番相劝……” “我……” 她实是编不出旁的理由了。 总不能说,自己听了昭明公主的劝告,感觉自己很亏,想要好好享用一番吧! 她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让他本来还算坚韧的自制力如潮水般退却。 他低声道:“好,既然如此,便听郡主安排。” 他一路抱着她,将她放在床榻上,转身便要走,这一瞬间,被她拉住了衣袖。 顾妍舒不满地微嘟着唇,“你什么意思啊?” 他忍俊不禁,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道:“屋里烛火太亮,我去灭几盏灯。” 她这才松开了手指。 房内很静,一盏盏宫灯被熄灭,最后只留了床边的两盏,散发着暖光。 顾妍舒就坐在床榻上,眼神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烛火的跳动的光影一个个停止,火光一盏盏熄灭。 半刻后,他缓步向她走去。 床幔落下。 他看着她有些醉意的眼,忍不住再问:“真的想好了?” 顾妍舒眨了眨眼,“嗯……” 有微风拂过,烛火忽地跳动了一下。 她微微抬眸,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与烛火,看清了他清晰干净的轮廓,以及那双如玉的眉眼,这双眼平常总是如同带着凉意的清玉,如今却好似被烛火染上了温热。 她伸手向前,捏住了他里衣的系带一角,微微用力。 带子本系的松垮,可被她这样一拉,反倒更紧了些。 他微微挑眉,看着她盈着水雾的一双眼,失笑抵住了她的腕骨。 “我自己来。” 长指一勾,系带才比方才更松垮些。 他极有耐心,温声询问,“这样可以吗?” 顾妍舒咕哝道:“嗯……” 她的理智似乎也被酒意燃尽,脑海里浮现出洞房那夜画册上的画面,学着画中模样,扯着他的衣襟,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一触即离。 可还未等她稳住身形,沉木的香味逐渐逼近,他的唇贴了上来,带着些夜间的凉意,不疾不徐地辗转,顾妍舒的指尖捏着他的衣襟,此刻却下意识的松开,转而轻轻抵在他的胸口,她本就云里雾里,此刻晕晕乎乎,彻底脱了力,完全由他圈在怀中。 苏屿默放开她,抬手轻轻将她垂落的几缕发别在耳后。 顾妍舒微仰着头,轻轻喘息着,眼底朦胧之色更为浓重,手臂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 苏屿默眸色渐沉。 还不够。 清冽的沉木香气欺身而下,微凉的唇贴上了她的,温柔亲吻。 他却不满于此,无师自通般地用舌撬开她的唇齿,贪婪地攫取着桃花酿的清甜,这甜味仿佛比最烈的酒都让人沉醉,让他甘愿沉沦。 与此同时,他手指轻轻一勾,她的里衣随之滑落,露出纤细的锁骨以及灼目的一抹红。 床幔外的烛火燃得更柔,似乎连整个屋子都熏的泛起阵阵热意。 他耐着性子,一路吻向耳垂,脖颈,微妙的痒意让她齿间溢出细碎的轻吟。 四月的雪山,冰雪已逐渐消融,随着温度渐升,呼吸渐重,一片片的花朵绽放在洁白的雪面上,显得尤为触目。 小溪愉快地奔腾,水流潺潺,暖意一层接着一层耐心地侵袭着这一片雪地。 汨汨溪流翻起细小的浪花,雪面难以支撑,轻轻颤了颤。 可此时正值阳光最烈之时,暖光洒在雪面上,雪融地更快了。 雪水全部汇集到溪流中,此时,一尾鱼顺着溪流向上游而去,可水面并不平静,鱼儿游得艰涩,滞留多次,才逐渐去往源头,在鱼尾摆动时,溪水更为湍急。 呼吸在床幔内交错到一处。 鱼儿奋力一跃,终于寻到源头。 鱼重新落回水中时,溅起的溪水飞扬,发出水波荡漾的轻响,大地也因雪面崩塌,不住地颤动。 阳光与白雪最终漫于一处。 烛火燃至尽头,最后一丝光晕也逐渐暗下,只余下月光的清辉,透过床幔,在她面颊上她的额间溢出汗珠,鬓发微湿,气息还有些凌乱。 他在她唇角再落下一吻。 “我抱你去耳室。” 她此时眼中已迷蒙一片,早已混沌不堪,只能由着他抱去擦洗。 等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她已在他怀中睡着了。 他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人,忍不住弯唇。 心中某一处的缺口,在今夜,终于被填补了一部分。 她终于。 真正成为了他的妻子。 二人额心相对,他将她又搂紧一些。 忍不住在她额心又落下一吻。 直到怀中的人不满地嘟哝了一声。 他才满意地阖上眼。 晨曦熹微,晓风轻拂。 顾妍舒睁开双眸,最先入目的苏屿默是棱角分明的下颌。 她的手此时还搭在他的胸口,她眼睫忍不住颤了颤,手指也无意识地一蜷。 此时的她显然未着寸缕。 他也是。 昨晚的记忆零零碎碎,她只记得昨晚从耳室回来,是她一直哄着他,才促成了后面所发生的一切,瞬间热气蒸腾,脸骤地红了,连带着耳尖也染上了颜色。 此时,发顶传来他略哑的声音:“郡主此时才害羞,是不是晚了些。” 她顿感无地自容,脑袋埋地更低了些。 只能自我安慰。 自己不亏。 不亏就好。 眼睫扫过他的胸口,让他身体微僵,她默默与他拉开一点距离,腿刚一动,膝盖似乎触到了什么,十分炙热。 “别乱动。” 他的声音更哑,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微微一滞,呼吸都放轻了,双手想收回的时候,被他的捏住了腕骨,又一点点与她十指相扣。 此时,这人似乎将往日的清正全部抛诸脑后。 只听他道:“我有些难受。” 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 顾妍舒不敢再动,僵在原地。 他见她的模样实在可爱,不禁笑出声。 “你!”顾妍舒有些恼羞,但更多的是无措。 笑了几声,便停下来,怕真的把怀中的人惹恼。 “好了,不逗你了。” 他语气中皆是笑意,“不过,郡主害羞的样子——” “我觉得,十分。” “可爱。” 说着,又将她重新捞入怀中,“让我再抱一会儿。” 顾妍舒暗想,这人怎么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谁能知道他在夫妻之事后,竟然是这样一幅模样,变得如此会撒娇,还这般粘人。 苏屿默勉力等待气息平稳,起身披上里衣,去立柜给顾妍舒取新的衣物。 顾妍舒拥被起身,不敢看他。 生硬道:“你,你转过去。” 他无奈一笑,将衣物放在床边,自己则转过身,耐心等她。 背后传来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顾妍舒手忙脚乱地理好衣裙,几乎落荒而逃,坐在铜镜旁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长发。 苏屿默随后为自己整理好,便去叫众人入内为顾妍舒梳洗,他将郑嬷嬷叫住。 特意叮嘱今日的床铺需换新的被褥。 雨晴、雨舒领着一众侍女鱼贯而入。 郑嬷嬷遵照嘱咐来收拾床铺,见室内情景,便晓得二人往后不会再分床,终于放了心。 今日有些晚了,苏屿默没有在清风居用早膳,带着苏隐、苏逸便上朝去了。 顾妍舒仍有些心不在焉,用完早膳回到房间时,看郑嬷嬷已经把小榻的被褥都收了,放上了矮几,几上熏着香,还放着他昨晚看的那本书,她坐在小榻上,托着腮盯着书本发呆。 昨晚定是受了昭明的影响,怎么想都感觉是自己像哄骗良家女子的风流浪子。 该怎么补偿呢? 顾妍舒灵光一现,叫来雨晴,命她取了几枚金锭来。 她亲自到书房,将金锭放在他的书案上。 回到清风居,她进了偏房。 成婚后她命人将偏房布置成她的小书房,为的就是能在这里作画,可今日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时间须臾而过,一晃又要到晚间,她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屿默。 笔触艰涩,在纸上寥寥几笔,怎么画怎么都觉不满意。 房门被扣响三下,是雨舒。 她让雨舒进了房间。 雨舒禀道,“郡主,在将军府盯梢的人来报,昨夜晚间覃夫人又到了和公主府那人会面的地方,奇怪的是昨夜那人并未现身。” 雨舒疑惑道,“难道是公主府的人警觉,发现了我们的人?” 顾妍舒神色一动,“不……” “不是他发现了,而是他出不去。” “和覃妩见面的不是别人,定是被公主关入地牢的玉郎。” 雨舒瞠目结舌,原来昨日昭明公主相邀,和郡主在听风阁密聊,是因为玉郎被关入了地牢。 雨舒想起这个男子的眉眼,自带一股风流。 之前宴席时,昭明公主肯让他出来见客,足以见得他深得昭明公主宠爱,如今被关入地牢,定是触碰到了公主的忌讳。 顾妍舒当即起身,“去昭明公主府送拜帖,我要去一趟。” “是。” 雨舒着人去公主府,自己则安排好车马。 顾妍舒刚提着裙裾跨出府门,迎面碰上 了回府的苏屿默。 吴浚跟在苏屿默身后,二人正在说着什么。 顾妍舒顿在原地。 苏屿默回眸,看见她立在府门边,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他上前一步,很是自然地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全然不顾身旁还有这么多人。 “是要出门吗?” 顾妍舒抬眸,看见他正含笑凝着她,若不知情之人,定以为二人是情义深重的夫妻。 可并不是,她知道是因为昨夜告知他,旁人以为他们貌合神离,他为了消除这样的传言,所以才如此。 一想到昨日对他的哄骗,她挪开目光,轻声道,“嗯,去一趟公主府。” 岂料苏屿默还未开口,他身后的吴浚抢先一步,“那我们必要护送嫂子前去啊,眼看天都快黑了,一个人多不安全。” 苏屿默回过头,奇怪地向吴浚瞥去一眼。 这个小子,今日是吃错药了吗,怎么如此亢奋。 吴浚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啊……不用……” 顾妍舒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苏屿默已拉着她往马车走去。 “我送你过去。” 顾妍舒坐在马车的角落,视线飘向窗外,苏屿默在她身侧,见她神思不属,也知她还没想好面对自己。 他愿意给她一些时间,便阖眼闭目养神。 公主府到了,是昭明公主贴身的女官在门口迎接。 引着三人到正殿。 公主在主位坐着,见除了顾妍舒,还有苏屿默和吴浚,露出讶异之色。 三人在客座坐下,宫人们为他们上了茶。 顾妍舒说明了来意。 “小姑姑,我大概知道与覃妩会面的是谁了,应当就是玉郎!” 昭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正要与你说此事,今晨,看守地牢的人来报,说他不见了,府中都找遍了,也不见他的踪影。” 这情形。 显然是逃了。 二人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这足以证明,要么这个玉郎身手不凡,以一己之力避开了所有公主府的侍卫,逃之夭夭。 要么他还有同党。 覃妩和玉郎的身份显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混入公主府,一个混入将军府。 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顾妍舒凝神思索片刻。 “我准备约裴琰见一面,看看他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此话一出,不仅昭明看向她,其余二人也将目光转向她。 苏屿默眸色暗了些。 昭明公主若有似无地向苏屿默瞥去一眼,意有所指。 “不若看看郡马怎么说?” 苏屿默不疾不徐,淡淡道,“郡主一人前去,我不放心,我陪郡主前去便是,恐怕这二人图谋不小。” 顾妍舒抬眸去看苏屿默,他没有多余的表情,辨不出什么喜怒。 这人在外面一向都是疏离的模样,今日能陪她在昭明勉强“演戏”,已属不易。 她默许了他的话。 天色已晚,说完了正事,顾妍舒便起身告辞。 回府的马车上,顾妍舒蹙着眉,困意袭来,在马车规律地颠簸中阖上了眼。 ** 大雪纷飞,鲜血溅了一地,一看便知此处经历了一场厮杀。 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姑娘拉下最后一个刺杀之人的面巾,是南国人的长相,她的泪被风吹干,眼睛无比酸涩。 移开目光的瞬间,好似看见此人腰间绑着一个花纹繁复的铜铃。 匆匆一瞥,她头疼欲裂,无瑕多想,将手中染血的箭矢藏在袖中,站起身,强忍着晕眩之感,转向附近州城的方向。 “不——” 顾妍舒陡然苏醒,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的手紧握着苏屿默的手,可她被噩梦侵袭,恍若未觉。 她的睫毛不安地颤抖。 苏屿默温沉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带着明显的关切之意,“可是做噩梦了?” 顾妍舒骤然回神,最先入目的是他同样满眼关切的眸。 看见他,她便莫名安心许多。 她紧握的手松开,含糊道,“嗯……是做了噩梦……” “无事……” 铜铃、南国商人、覃妩、玉郎,这些似乎逐渐连在一起,一环套着一环。 在不易察觉的角落,酝酿着一场阴谋,欲掀起更大的风浪。 她蹙着眉,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覃妩身上佩戴的铜铃。 就在那场让父母身死的刺杀中! 那个唯一的南国人身上便佩戴着和覃妩同样的铜铃。 顾妍舒心跳的很快。 她轻轻深吸一口气,勉励舒缓自己起伏的情绪。 看来这个覃妩,非查不可。 苏屿默看她神色几经变幻。 温声安慰道,“不论有什么事情,郡主都可以告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顾妍舒报以一笑。 “谢谢。” 可这件事,没有人可以帮她,这是压在她身上多年的巨石,这个仇人她要亲自找出来。 这个仇她要亲自报。 …… 苏屿默蜷了蜷手指。 看来,她现在不信他。 苦涩之感自肺腑中蔓延,似乎口中也有了一丝苦味。 无妨,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将这个词在心中默念了三遍,苏屿默才勉励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看她满眼疲惫,便知她方才所思之事并不简单。 他轻轻揽着她的肩,“若是累了,就再睡会儿。” 顾妍舒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暖意逐渐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冰冷之感。 她轻轻靠着他的肩。 此时,有一个人能陪着她。 这种感觉。 好似也不错。 大约半刻,便到了府门口。 苏屿默掀开车帘,先行下车,再去扶顾妍舒,顾妍舒将手放入他的掌心,踩着脚凳。 刚落在地面上,便见吴浚从后方下马,朝着二人而来。 他从腰间将别着的折扇取出,在另一支手掌中拍了两下。 “哥,今日为了去接嫂子,天色有些晚了,不如我今日就住在你府上?免得我来回奔波,昨日找你的事情还没说完。” 苏屿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吴浚今日在下朝的路上专程等他,就是要和他说丝绸最终的利润,还有这一旬盐的定价之事。 不是都说完了吗? 他还未开口。 吴浚讨好地笑道,“嫂子,不会嫌我打扰吧?” 顾妍舒粲然一笑,“怎会!随时欢迎,表弟走南闯北,昨日说的见闻十分有趣,若有空,我还想讨教一二。” 听了此话,吴浚笑得更开,眉眼弯起来。 他手执折扇,突然对着顾妍舒弯腰一礼。 “还是嫂子有眼光,能看见我的好,不像某些人,活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工头,只鞭策劳工干活,还不给劳工好眼色。” 他一边说,一边斜着眼去看苏屿默的脸色,眼见苏屿默脸色越来越冷,吴浚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嫂子,我先去客院了。” 顾妍舒也听出来,他说的是苏屿默。 她的目光在两兄弟间几经转换,看着吴浚像被人追杀般离去,又收回目光去瞧苏屿默的表情,果然像一块冰,一丝温度都没有。 她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 方才马车上噩梦的阴霾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苏屿默看顾妍舒的笑颜,无奈叹了口气。 伸手握住她的手掌轻轻捏了捏,在她耳边轻声道,“郡主好歹给我留些颜面,旁边人都看着呢。” 他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廓,她的耳尖瞬间红了。 她忍住痒意,好容易才止住笑,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发现她身旁的雨晴、舒雨,他身旁的苏隐、苏逸,还有他们身后的一众侍女、侍从,都低着头,尽力忍着。 她清了清嗓子,拉住他的手踏进府门。 “咱们回吧。” 今夜,二人依旧同榻而眠,他知道她今日受了惊吓,不宜再劳累,便将她圈入怀中,很快入睡。 顾妍舒在睡着的前一刻,心中暗道,他果然清冷自持,自律克制,经过昨夜后,今夜竟能坐怀不乱,难 怪能一举夺魁,仕途平顺,步步高升。 她深知,当时若不是皇伯不愿让她嫁给世家望族,又恰好看中了他的才能,意图培养寒门子弟,她和他的婚事未必能成。 这桩婚事能帮他一跃成为圣上近臣,真正的权臣。 想来,他其实也不算亏吧。 次日,苏屿默照例早起上朝,顾妍舒今日起的晚,用过午膳,在院中和侍女们打叶子牌打发时间,快传晚膳的时候,雨晴禀说吴浚来了。 顾妍舒有些惊讶,没想到昨日客气一语,吴浚果真造访,难道是来给她讲坊间趣闻? 她摇头失笑,让雨晴备好茶水,请吴浚在正厅稍候。 她去到正厅的时候,吴浚正盯着茶盏在出神。 听到动静,吴浚整个人便鲜活起来,起身行了一礼。 “嫂子,你来啦?” 顾妍舒停下脚步,笑道:“昨日随口一言,不想表弟如此热心,今日真的是来讲趣闻的?” 吴浚将折扇在虚空中晃了晃,“我知道那是嫂子给我解围。” 又将折扇调转了头,对着自己的胸脯点了两下,“嫂子的恩德,我都记着,日后必定报答!” 吴浚这个人实在是有趣,难怪苏屿默愿意把他带在身边。 顾妍舒坐下来,执盏轻抿一口,“那今日到访,所为何事呢?” 吴浚的眼睛开始不自觉地往上瞟,不敢直视顾妍舒的眼睛。 他支支吾吾含糊道,“是想问问……昭明公主……可有何喜好?” 看着吴浚不自然的模样,又突如其来这一句,倒是让顾妍舒没有想到,她疑惑不解。 “可是想给与公主府做生意?” …… 吴浚显然没想到顾妍舒会往生意上想。 他折扇都放下了,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不是做生意的事情,我是说公主有没有什么喜欢的胭脂水粉,衣料首饰,我……我……” 他想了半晌措辞,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妍舒将话接住:“你难道对公主是有事相求?” …… 吴浚一时无言,一般人看他这样也能明白个大概了,可他这嫂子,怎么对此事一窍不通…… 他有些同情起表哥,追妻之路,只怕遥遥…… 他颇有些无奈,“不是……” “我是……” 他心一横,一闭眼,索性说出了心中所想。 “我是欣赏公主,想送个礼物给她,希望能博她一笑!” 顾妍舒显然没想到吴浚竟对小姑姑有了男女之情,她眼睛都瞪大了些。 “什么!!” “你是说……你……你……喜欢昭明公主??” 吴浚的眼睛又不自然地瞥向屋顶,将折扇放在手中,“可以这么说……” 顾妍舒太过惊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和昭明才见过两面而已! 这难道就是一见钟情? 她勉强定了定神,“所以,你找我打听她的喜号,是为了……?” “想要投其所好,博公主一笑罢了……” 顾妍舒端起茶盏,再抿了一口,半晌,才慢慢消化吴浚刚才所言之事。 她回忆了自小以来,和昭明相处的点点滴滴。 与吴浚道来。 “昭明公主不拘小节,对衣着首饰都不热衷,唯热衷音律,经常也会自己谱曲作词,且在这一方面颇有建树。” “表弟若是想从这方面入手,或可博她一笑。” 顾妍舒虽然觉得吴浚是个好儿郎,但论亲疏,她定是站在昭明这一边,所以有些话也需提前说清楚。 “但。” “有些事,我需与你言明,昭明公主身旁的郎君,不日便会换一个,她潇洒人间,无拘无束,你确定自己能够以这样的方式陪伴在她身边吗?” 吴浚愣了一下,顾妍舒说得直白,倒让他不知该怎么说了。 他不在意的笑笑。 “我没想那么多,现下就是想在公主面前混个脸熟,只要她不反感我,我就满足了。” 顾妍舒听她这样说,反倒松了一口气。 要不然,她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苏屿默提起此事。 想到这里,她不确定道,“此事,你哥知晓吗?” 吴浚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还没告诉苏屿默,不知道苏屿默是何态度。 他虽然油嘴滑舌,但是苏屿默的话,他是愿意听的,苏屿默对他而言,亦兄,亦师,亦友。 但他喜欢公主的这件事,可能是有点惊世骇俗,他心里有些没底。 他摇摇头,“我还没告诉他,嫂子,万一他极力反对,你可得帮我说说好话。” 顾妍舒掩口一笑。 “你们兄弟俩的事,我不掺和,你还是想想怎么同他说吧。” “况且,小姑姑她……” 顾妍舒没说出后半句。 也不一定好吴浚这一口啊…… 她仔细回想,昭明身边的男子,都和玉郎很相似,顾妍舒的印象中,昭明更喜欢这个类型的男子。 怎么看,吴浚都与这一款不沾边…… 二人正说着,庭院里逐渐传来侍女们见礼的声音,是苏屿默回来了。 脚步声逐渐清晰,他还身着官服,在屋内二人的目光中,逆着光踏进了正厅的门。 华灯初上,顾妍舒起身先出去了,留给二人说话的空间。 “你们二人聊,我让他们去备晚膳,今日表弟就别走了,留下来用膳吧。” 吴浚:…… 这事肯定瞒不住苏屿默,他今日来,本来也是想把这事告诉苏屿默,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早点说了便罢。 屋内有人来点了灯,庭院里的灯也都亮起来了,他一眼瞥向吴浚。 见他犹豫不定,欲言又止,便知道他有话要说,可又难以启齿。 便起身道,“我先去把官服换下来,有事你此刻想清楚,等会再同我说。” 片刻后,苏屿默回到正厅的时候,已穿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眉眼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好像更不近人情了。 吴浚有些发怵。 但他还是在苏屿默坐下的时候,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哥,我确实有事要告诉你。” 侍女们忙着准备晚膳,忘记了给苏屿默上茶,他就着顾妍舒用过的那一盏,抿了一口。 茶还是温热的。 他掀眼看了吴浚一眼。 这个小子平常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今日到底是什么事,三缄其口,吞吞吐吐。 “嗯。” 他并未催促,只轻轻应声。 可能是他还算缓和的态度给了吴浚莫大的勇气。 “我觉得……我是喜欢上昭明公主了。” …… 苏屿默的眼中还是起了波澜。 谁? 昭明公主? 他蓦地一笑,“想好了?” 厅内沉默了片刻。 …… 苏屿默没什么语气问道。 “是准备去公主府做小?” “还是当个公主的外室?” …… 吴浚腾地站起身,拿起折扇对着苏屿默,折扇在手中抖了抖。 “苏屿默,你你你……你!” “就不能说点好的?” 苏屿默微微靠在椅背上,褪去冷色,有些慵懒之感。 “你想听什么好的?刚刚我说的这两种还是比较理想的结果。” “更不好的话我还没说出来呢。” 吴浚复又坐回椅上。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想送点什么到公主府,让她高兴。” “你说的那些,我……” “我真没想那么多……” 苏屿默手指在膝上点了几下,“只要你自己想清楚,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但追求公主能得到什么结果,不得而知。” 他看天色差不多了,起身准备去偏厅,他一边走一边道。 “若是最后真要入公主府,我给你备……” 他话头一转,硬生生将“聘礼”二字转为了“嫁妆”。 吴浚:…… 苏屿默已快到偏厅,才听见正厅的吴浚嚷嚷道。 “还是我表哥心疼我,愿意支持我!” “表哥,你先别给我阿娘写信啊,我怕被 她骂死!” “你用膳也不叫我,太不地道了吧!” 吴浚从身后追来,声音越来越近,苏屿默在偏厅门口停留了片刻,等着吴浚一起,步入偏厅就坐用餐。 顾妍舒已在偏厅内等着了,席间吴浚会见缝插针地问昭明公主的事情,顾妍舒看苏屿默并无反对之意,便将自己能说的都告诉了他。 晚膳以后,吴浚仍旧去客院休息,苏屿默要去书房取一本书,顾妍舒便先回了主屋。 因着吴浚之事,顾妍舒感觉自己面对苏屿默的别扭劲都散了不少,方才看苏屿默的反应,似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按理来说,苏屿默这样清正的文官,应当是无法接受吴浚的匪夷所思的。 在顾妍舒看来,吴浚只有像公主府上的其他面首一般,抛弃他人看法,放弃自己的名声和前途,才能入府陪伴。 吴家肯定是将吴浚作为继承人来培养的,虽然生意做得不大,但他无论如何也是家中独子,姨母一家让他留在京城,定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一方面想将家中产业向京城扩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当吴浚能早日独当一面。 在这样的前提下,苏屿默毫无异议地接受了吴浚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确实让顾妍舒刮目相看。 苏屿默推开书房的门,径直朝书案走去,案上又摆放了一方暗红色的木盒,苏屿默微微一顿。 不会又是银子吧? 他微叹一声,打开木盒。 这次不是银锭。 居然是几枚金锭。 …… 她这是什么意思? 是陪她一夜的报酬? 嘴角勾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这么看,在她心目中,他还挺值钱? 他将木盒收好,找到那本要看的书,回到主屋。 一打开门,满室馨香,顾妍舒刚沐浴完,坐于小榻边,拿着帕子缴头发,他放下书,净了手,接过她手中的帕子,细细帮她擦拭,二人都未说话。 顾妍舒几度想开口,又犹豫着把话咽了回去。 后面,他放下帕子去耳室沐浴。 不多时,苏屿默重新推开房门的时候,顾妍舒在妆台边,正托着腮发呆。 他走至他身后,轻声问:“在想什么?连我进来都没发现。”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清冽的水汽,让她耳尖发痒,她无意识地抬手将鬓发别至耳后,回头看向他。 他墨发半湿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些白日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慵懒之意。 她想都没想,薄唇轻启:“想你……” 苏屿默感觉自己的心尖都微微一荡,手指在袖中蜷起。 她接着道:“想你……居然对吴浚的想法无动于衷。” …… 苏屿默的手指复又松开,原来她说的是这件事。 “郡主觉得,我应当作何反应?” 顾妍舒眨了眨眼,与他道:“朝中文官,无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大多守礼,有些甚至有些迂腐,昭明公主在府中养面首之事,不少朝臣都对此事颇有微词,更是有人曾上书参奏此事,我以为……” 苏屿默接过她的话头,“以为我也如这些文官一般,一板一眼,迂腐不堪?” 顾妍舒怕他误会,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以为你会为家族名誉和吴浚的前途考虑,把他这份情感压制住。” 他看向她的双眸,神色认真道:“感情之事,我绝不会干涉他,名誉前途,都是过眼云烟而已,我并没那么在乎……”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名誉前途都大不过皇权,一纸令下,照样能让镇守一方多年的将领,人头落地。 听完这些,顾妍舒反倒笑起来,“你跟我想的,真的不一样,昭明公主不拘小节,于旁人无碍,你情我愿之事,我一直不明白为何有这么多朝臣置喙。” 苏屿默嘴角勾出一个讽笑,“他们只是想要一个他们心目中的公主,想要一个守德的女子,作为天下女子的表率。” 他说的这一点与顾妍舒的想法不谋而合,可这样的想法,只能对着昭明说道一二,在宫中,对着陛下和太后,她是万万不能有此言论的。 他第一次让他感觉到,她和其他官员不一样。 他不疾不徐道:“有时对他人的看法,倒也不用十分在意,一个人做得再好,尤其是皇室中人,也无法让所有人都满意,所以,还是先成全自己罢。” “对吴浚,我也是这样的看法,感情之事,只要他高兴便好。” 顾妍舒眼中闪着光亮。 “我要是有你这样的一个兄长就好了!” …… …… 苏屿默望向她。 兄长? “这可不巧,在下不才,已经成为了郡主的郡马,无缘再做郡主的兄长了。” 顾妍舒罕见地噎了一下。 说得也是。 苏屿默并未再继续兄长或郡马的话题,一手牵住她,往床榻走。 “时间不早了,歇息吧。” 顾妍舒坐在床边,等他熄灯。 熄到最后,如之前那般,他留了两盏。 顾妍舒脸颊一热,盖上被子,背对着他转过去。 榻上的褥子因着他躺下的动作微微下陷,宫灯的暖光透过床幔,在被上投下昏暗的光影,他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感受到她有些局促,并未立即靠近,只轻轻调整了姿势,让二人的距离更近了几寸。 温声笑道。 “你我已是夫妻了,郡主怎么还在害羞?” 苏屿默的声音低而轻,她顿时不知该怎么说,偏又嘴硬,闷声道:“哪有?”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顾妍舒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头微微一仰,装作十分自然且有底气。 他将人拢入怀中。 “害羞也没关系,多几次便好了。”——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万字章送上,希望大家看得开心[红心] 第25章 第25章他竟然有两幅模样 “害羞也没关系,多几次便好了。” 顾妍舒一时语塞,这人…… 如今在人前人后,怎么是两幅面孔,眼前的人第一次与她见面时,可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她瓮声瓮气,“这还是我认识的苏大人吗……” 低沉的笑意在耳边回荡,他胸腔微震:“如假包换。” 不知是仲春的夜晚已尽是暖意,还是帐内气温渐升,亦或是他的身体有些发烫,顾妍舒感觉有些热意,她将手抵住他的胸口,妄图拉远些距离。 可还未用力,便被捉住了手腕。 他的气息也更为灼热,“臣仅陪伴郡主一夜,郡主便恩赏臣如此多的金银,臣实在受之有愧,必得更为勤勉才是……” 最后几字,他说得若有似无,已成了气音,带着些玩味的语气,可顾妍舒听清楚了,也听懂了,她耳尖已开始泛红,呼吸也错乱了几分。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已被衔住耳垂,被唇齿轻轻辗转磋磨,她忍不住轻颤。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埋首在她颈间之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又似乎不满足于此。 他轻柔地抬起她的下颌,温热的唇寻到她的唇瓣,贴了上去,耐心、温柔地描摹,片刻后,又一点点撬开,直至完全占领这方寸之地。 与上次的迷蒙不同,顾妍舒今天完全是清醒的,陌生的感觉不停侵袭着她的神智。 全身的力气尽数流逝,全都消磨在这无尽的亲吻之中,而后又化作潺潺流水,自内而外地浸润。 随后,他的吻绵绵密密地下行。 此前在姑苏时,他院中种了芙蓉花,洁白的花丛中掺杂了几支粉色。 他素来用来 执笔的手指,十分修长,如今也有了别的用途。 裙摆被层层撩起。 顾妍舒今日才知道,他的手掌间,也是有一层薄茧的。 让人十分难捱。 窗外似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芙蓉花不知自己以怎样的情态落入了一场春雨之中,花本应在夏秋交替的季节开放,如今却在这雨中吐出花蕊,雨水顺着花枝滴落在地面,不多时,便积却一个小小的浅滩。 照料花的匠人是十分耐心,养护芙蓉花需得细细了解花的习性,才能让花开出最撩人的芬芳。 经过长时间的摸索,花匠终于找寻到花间最柔弱的一点,指尖轻点,花枝忍不住地颤了颤,而后此处便得到花匠更为悉心地照料。 “往后,若是有机会,郡主可随我去姑苏,看看我院中的芙蓉花……”他声音低哑,意味不明地在她耳边道。 “嗯……”虽不解其意,她睁开双眼,水光潋滟,迷蒙一片。 花枝被风拂过,雨水冲刷,顺着枝叶滴落在花匠的手掌间。 春雨无声润物,妍花极尽盛放。 顾妍舒双眼蒙蒙,化作云雾一般,好似怎么拢都拢不起来,她微微侧首,瞧见他的眼尾已被洇出淡淡的红色,在烛光下尤为烫人。 看着她铺开的青丝,绯红的双颊,苏屿默眸色一沉再沉。 他将她圈入怀中,无言的压迫之感让她出言制止。 “停……” 却不知此时任何话语都无异于盛情相邀。 下一刻,芙蓉花便掉入了大海无尽的浪潮之中,随着一波一波的巨浪起起伏伏,海浪时而散开让花落入水中,时而聚拢将花朵带至浪尖,花朵无力地颤动,四周的浪潮迅速将它吞没。 最后,完全沉溺于灭顶的暗流中……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方才停歇,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如之前一般,他抱她走向耳室。 院中很静,只有屋檐上雨水滴落的声音,顾妍舒面色酡红,直至被放入浴桶中,意识才微微回笼。 他披着里衣,系带简单地在腰间松松一挽,俯身去拿一旁的皂豆,露出胸前的大片肌理,上面隐约有几道抓痕,皆是她的手笔。 方才床幔内灯光昏暗,此刻她才看清眼前这具躯体,宽肩窄腰,给她的视觉带来极大的冲击。 她属实没想到,他一个文臣,体力却出奇好。 这样看来,她确实不亏。 好似感受到她的目光,苏屿默勾唇问,“郡主可还满意?” 顾妍舒脸颊上刚消散的热意又蒸腾起来,不知他问得是他的身形,还是方才…… 她不自然地将目光偏向一侧,嘴硬道:“尚可。” 苏屿默失笑:“看来,臣还需要再勤勉些。” 回到屋中,苏屿默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瓷罐,打开后用手指取了一些,掀开被子的一角,便准备为顾妍舒上药。 她本已睡得迷迷糊糊,却被他的动作又扰得清醒过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苏屿默收回自己的手。 无辜道:“给郡主上药。” 顾妍舒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用了……” 他却道:“否则会红肿,明日可能还会疼痛。” 她闭了闭眼,将被子盖过头顶,“不会,前日……之后,都没有疼。” 他顿了顿,还是将咽下的话尽数说出:“那是因为前日,郡主睡着后,我已帮郡主上过药了。” …… 顾妍舒将头埋入枕间,羞赧难当。 便由着他去了。 此时,她真的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吃亏,谁又占谁的便宜。 …… 次日,顾妍舒醒来的时候,身侧已经空了,顾妍舒掀开床幔,见苏屿默衣冠楚楚地在窗边小榻上看书。 听见这边的动静,他长眉微挑,放下书本,提步朝她而来。 她错开眼神,从床边一把取过衣裙。 哗—— 将床幔复又合起,自己则在里面穿衣,可越是着急,襦裙的宫绦越是缠在手上,怎么解都解不开。 “我来帮你吧。” 顾妍舒挫败地将一团乱麻的宫绦扔在榻上。 闷声闷气道,“嗯。” 床幔被掀开,他慢条斯理地将宫绦理顺,将带子从她身后绕至身前,下颌抵在她的肩上,打了一个双耳结。 顾妍舒转过身,狐疑地望着他:“你怎么如此熟练?” 苏屿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是说他刚才为她系带之事。 他心中泛起隐秘的喜悦之感。 他满心欢喜地将她揽入怀中,温声解释:“之前日日看侍女为郡主整理,是以便会了。” 而后又大言不惭道:“臣学东西,可能比旁人略快些。” 今日苏屿默休沐,二人一同用过早膳,商量今日去见裴琰一面,问一问覃妩之事,苏屿默到书房去写邀贴,差人送去了安定侯府。 顾妍舒回到主屋,一眼便瞥到他早间放在小榻上的书本,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定睛一看,竟然是她成婚那天看见的那本图册。 她明明藏在柜中了,他怎么找到的! 这本图册,里面的内容,实在是…… 她像被灼到双眼,正准备将书重新放于别处。 房门吱呀一响,苏屿默推门而入。 她不知该作何表情。 手中的书在他眼前晃了晃,故意凶巴巴地问道:“你早晨看得就是这本书?” 他平静地从她手中接过,又无比理所应当道:“昨夜,郡主评价尚可,臣说过要更勤勉些,理应言出必行,现下,臣已经将书中内容,尽数掌握,郡主尽管放心。” …… 明明是不正经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却像在讨论国政。 顾妍舒平常也算是能言善辩,此刻,却被他的歪理说得哑口无言。 她一时生气,却不知该怎么办,生出一种想要咬他一口的冲动。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她隔着衣物一口咬在他的肩上,用了些力。 好似这样她才不至于被他处处压制,才能扳回一城。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而后笑着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他清温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 慢些。 …… 二人与裴琰见面的地点约在古茗轩,顾妍舒和苏屿默先到,二人在雅间等候,苏屿默端坐于她身侧烹茶,举手投足,皆是文人清润之态,完全没了今晨那副衣冠禽兽之感。 还真是人前人后两副模样。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垂眸看她,向她靠近了几寸,与她离得极近,几乎耳语般道:“可是今日的茶不合胃口?” “用不用换掉?” 裴琰进来时,入眼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二人亲密无间,哪怕在无人的雅间说话,也要依偎在一处。 顾妍舒看人来了,连忙与他拉开些距离,试图以此来驱散脸上腾升的热意。 苏屿默眸色暗了暗。 裴琰垂下眼眸,坐于二人对面。 苏屿默的茶也好了,他斟了三盏,轻推至三人身前的案几。 顾妍舒有一段日子没有见裴琰了,今日一见,他削瘦了许多,脸颊竟已又些许凹陷,原本炯然的双目也失了往日的光亮,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她实是看不得他这幅模样,本是战功赫赫的名将,战胜归来,如何能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她蹙着眉,虽是诘问的话,但还是流露出些微关心之意:“裴小将军,几日不见,如今佳人在侧,理应过得如鱼得水,怎么反倒瘦了许多?” 裴琰露出一丝苦笑:“是啊,我也不明白,本该春风得意,如何能把日子过成这般模样。” 顾妍舒的眉蹙地更紧:“什么意思?” 裴琰对顾妍舒,从来都是十分信赖的,今日一见,仿佛有许多话想要说,可又有许多话说不出口,“自从遇到阿妩,我感觉自己一颗心都挂在她身上,可又觉得和她成婚后,整个人浑浑噩噩,一颗心又像缺了一处……” “砰——” 杯盏落地的声 音打断了裴琰的话—— 作者有话说:小苏:裴琰在和lp说什么?难道是要表白,不行,我得整点活[闭嘴] (感觉已经很含蓄了,又被锁了) 第26章 第26章不要再和裴琰见面 苏屿默不慎打翻茶盏,盏中的水很烫,他的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他将手拢在袖间,仿佛真的满是歉意,微微欠身道:“抱歉……” 顾妍舒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她无暇细想裴琰的话,一把抓起苏屿默被烫到的手,仔细瞧了瞧,立即去门口命人去取一盆水来。 然后将他的手浸入水中,试图缓解他的疼痛。 足足一刻后。 苏屿默伏在她耳侧,无奈道:“无事了,是我不小心,让你担心了。” 顾妍舒托着他的手,轻吹了几下,虽然皮肤有些红,幸而未起泡,不算特别严重。 裴琰一错不错地盯着顾妍舒二人。 心中溢出丝丝缕缕的苦涩。 顾妍舒着急回府为苏屿默上药,便将覃妩和玉郎有疑之事与裴琰说了,叮嘱他自己小心,而后便拉着苏屿默匆忙离开。 身后,裴琰盯着案上的茶盏,阖上眼眸,黯然神伤,实是有苦说不出。 尤其是面对顾妍舒,似有满腔的话语,有口难言。 覃妩到底是怎么控制他的? 每次接近她时,都让他感到无比眷恋,可远离她时,这种感觉又会变淡,这两日,覃妩常不在府中,他才感觉自己理智归笼,清明不少。 自他成婚后,南国使团离京,圣上怕南境有变,令他父亲安定侯奔赴边境,稳定军心。 是以,近日都是他和覃妩二人在府,和覃妩在一处时,他混混沌沌,似乎神智都被她掌控,只有回京后遇到顾妍舒的时候,亦或是近日覃妩频频离府,他才能获得短暂的清醒。 裴琰双拳紧握,陡然睁开闭合的双目,应当先远离覃妩,再做打算。 他差人去安定侯府送信,言明近日有公务缠身,暂不归家,以免覃妩生疑。 自己则前往京郊别院暂住,根据顾妍舒今日给出的线索,派人查探,看能不能找到覃妩接近他的目的。 顾妍舒和苏屿默回府的路上,顾妍舒便着人去请赵太医,此前她生病,都是赵太医奉命照料,她格外信任。 归家不久,赵太医便领着一名学徒匆匆而来,看到苏屿默的手之后,捋着胡子松开了眉头。 他对上顾妍舒关切的目光,太医呵呵笑了两声,“郡主不必忧心,烫伤并不严重,敷两日药也就好了……” 她松了一口气,客气地将太医送走,方回到房间。 当她拿起药膏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如此自然地,要亲自给他上药。 苏屿默看她去取药膏的动作停下来,不解地看着她。 她抬眸,迎上受伤之人的目光,又自我劝解,上次都为已他包扎过,也不差这一次。 她蘸取一小块药膏,一边轻轻用指腹晕开一边小声嘟囔:“怎么不小心些……” “嘶——” 苏屿默吸了一口气,让顾妍舒的指尖不由顿住,思绪也被这声嘶声打断。 “弄疼你了?” 苏屿默在她再次低眸上药时摆出一丝委屈之感。 “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 顾妍舒方觉适才失言,“我不是怪你,只是……” 苏屿默神色认真问她,“是心疼我吗?” 她噎了一下,勉强嗯了一声。 她的回答极大的愉悦了他,眼中漾起宠溺的笑意。 苏屿默用帕子细细将她手指上的药膏擦净,取出一个锦盒,示意她打开看看。 这又是送给她的首饰? 她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把精巧的匕首,长约七寸,她惊喜地将其握在手中,玉柄生出暖意,其上用金丝勾出淡雅的花纹,正中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她轻轻抽出,只听“铮”一声轻响,利刃出鞘,雪锋含霜。 她轻轻转动刀锋,寒光流动,骤然靠近刃尖之处还刻着一个小小的“舒”字。 足见这份礼物的用心。 苏屿默就着她的手将红宝石向下一压,随后便有一片带柄薄刃从刀锋一侧滑出。 顾妍舒叹道:“好精妙的设计!” 苏屿默嗯了一声,“你喜欢就好。” 顾妍舒随即笑开,扬起明媚的脸,对着他道。 “喜欢!” 看着她嫣然含笑的模样,他的心蓦地一动,手指微蜷,耳尖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薄红。 苏屿默轻咳一声,似是又想起什么,温声道,“此前你的那把匕首偏重偏长,不适合女子使用,不如先用这一把?” 她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裴琰之前送的那一把,确如他所说,那把匕首是裴琰从前随身带的,后赠予了她,手中的这一把更为小巧,适合女子使用。 她将手中的匕首掂了掂,颔首应声,“好呀!” 得了首肯,苏屿默从妆奁取出那把匕首,“那我先替你将这把收到书房,妆台的匣内只够放一把匕首。” …… 他说话的认真神色,那双如同星辰般的眼眸,让她想起了那个在与她一同藏在地窖中的少年。 电光火石间,有一个猜测从她脑海中浮现,也仅仅是一瞬,她没能抓住。 她若有所思地一边把玩苏屿默送的匕首一边点了头,由着他去了。 顾妍舒轻轻拂过刀柄上的宝石,意识到什么,骤然问道:“这柄匕首定造价不菲,你哪来的银子?” 苏屿默踏出房门的脚步顿了顿,罕见地没有直视她的双眼,信手拈来一个说辞。 “此前郡主赏赐的金银,我借花献佛,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顾妍舒备受感动。 虽是各取所需的婚事,但他待她属实好。 ** 几方都在留意覃妩和那琳琅阁的动向,是以,雨舒将琳琅阁关门的消息告诉顾妍舒的同时,她也收到了两封信件,一封是昭明公主送来的,一封是裴琰送来的。 信上均言明,琳琅阁已换了老板。 苏屿默这边,也一直帮顾妍舒盯着这个铺子的动向,他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回了府,他推门进屋的时候,顾妍舒正在读裴琰的信。 裴琰的信中,洋洋洒洒写了许多。 苏屿默瞧她倚在窗边小榻,目光汇聚在手中的信纸上。 鲜少见她如此认真,他随口问:“看什么呢?如此认真?” 顾妍舒还未来得及说话,苏屿默已然瞥到了几上的信封署名。 裴琰。 他本来还算和煦的面色一瞬染上霜色。 顾妍舒没有抬眼,直接将信递给他,“是裴琰,说他离府在外居住,待查清覃妩之事,相邀一叙。” 苏屿默捏着信的手指用了些力,纸缘已有些发皱。 原来,他带回来的消息,已有人写信告知她了。 他将信纸置于几上。 顾妍舒才微微仰首去看他,他亦回看她,她这才注意到他外泄的情绪。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苏屿默坐在榻边,虽是冷然的神色,说出的话却是温和的。 “能不能……不要和裴琰再见面……” “如若非见不可,让我陪你……” 顾妍舒心中一时竟有种妻子红杏出墙被夫婿撞破的感觉。 她罕见地有些语塞。 良久才道,“为何……突然这样说?” 他语气更软,“因为,你我已成婚了啊……” 顾妍舒这才明白他心中所想。 原来如此,确实是她考虑不周,他们已经成婚,她若和裴琰频繁见面,传出去总归对她的名声,或是他的名声,都是有损的。 她轻舒一口气。 “好 ,我答应你。” 苏屿默的面色与心,才勉强熨贴了,他告知顾妍舒要出府一趟,换上常服便离开了主屋。 苏隐和苏逸已套好马车在府门候着,待他上了马车后直奔大理寺监牢。 他要在郑远流放前,去见一面,以解心中疑虑。 监牢门前,新晋的户部尚书刘景成已经在等候,待他下车,刘景成上前行礼,语气恭敬。 “见过公子。” 苏屿默虚扶他一下,“与你说了多次,现在同朝为官,你亦不再是亲兵之子,你我不必再如此称呼。” 刘景成神色不变,“公子一家的恩德,属下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苏屿默拍拍他的肩,提步进了监牢,刘景成紧随其后。 牢中阶下,狱卒已提前恭候。 昏暗的光线中,湿潮的空气中还有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狱卒俯首弯腰,脸上堆起笑意,谄媚十足,“牢中脏乱,少师大人贵步临贱地,想必不习惯吧?” 狱卒与他距离太近了些,苏屿默的眉头蹙起,并未言语。 他和刘景成自小跟随父亲在军营长大,亦见过战场厮杀,牢中情形,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刘景成取出碎银,放到狱卒手中,“多谢打点,不必跟着了。” 狱卒连欸了几声,将银子揣入怀中,连忙微微弓腰退了下去。 因提前打点过,是以郑远单独关押在最里侧的一间。 刘景成走进牢房,苏屿默在外静待。 刘景成率先与从前的上官寒暄:“郑大人,别来无恙。” 小窗只有一缕光线投进来,投在郑远面前的地面,郑远坐在干草上,被地面浮起的尘埃扰得擤了擤鼻子。 他耳朵动了动缓缓抬起头,半眯着眼睛,从窗口透过的光亮中看向来人,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官服上。 郑远干哑着嗓子,嗤笑一声:“没想到这户部尚书的位置,最终落在了刘侍郎的手中,真是好手段啊!” 他嗓音干涩,咳了几声,清了清嗓,才继续道:“想必你不是来与我叙旧的,说吧,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刘景成面色不改,缓声道,“郑大人果然爽快,那在下也不绕弯子了,确有一事还望郑大人解惑。” “我想知道……当年何人前往丹州宣旨斩杀定北侯一家?” 郑远的瞳孔骤然一缩。 第27章 第27章多看看我 郑远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属实未曾料到,刘景成专程来牢中,要问他的竟然是此事。 定北侯谢峥当年镇守北境,后被查出通敌卖国的罪证,圣上震怒,下令谢峥一家回京,可不知为何,谢家回京途中圣意有变,被斩杀于丹州城。 郑远缄默半晌,“无可……” 奉告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刘景成幽幽截住了话头,“大人可要想清楚再答,这几次,在下可是帮你抵御了不下五次的刺杀,一枚吴阁老的弃子,知道他如此多的秘密,你说流放途中,他会如何行事,阁老的手段,想必大人必定比我更清楚。” 郑远眼中闪过一抹暗光,吴阁老心狠手辣,他昔日为阁老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昔日爱徒,说舍弃便舍弃,丝毫未念旧情。 刘景成见他有所动容,丢出了一个他难以拒绝的条件。 “听闻刘大人的家眷均罚没为奴,据我所知,大人中年才得一子,现在只三岁上下,若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可以想法子保下你那稚子。” 郑远果真猛地抬首,他不答反问:“你是谢家的什么人?你在朝为官,汲汲营营,难道是要给谢峥一家叫屈翻案吗?” 刘景成嗤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俯视着昔日风光无限的户部尚书。 “这个就不劳大人操心了,大人只需知道,在下可以保你不死,保你儿不死,就够了。” 郑远长叹一声,人为刀俎他为鱼肉,确实没什么可以谈判的筹码,他扯了扯脚踝的锁链,扶着墙面勉强站起身,将他知道的当年之事,和盘托出。 “当年,吴阁老尚任职兵部尚书,一封边关急信交到了他手中,信中言定北侯谢峥通敌,派出一万大军去往敌营,迟迟未归,吴尚书求得圣上旨意,为免打草惊蛇,暗中派人去往北境调查此事,岂料拿到了定北侯通敌的信件。” “月余,调查此事之人传信回京,吴尚书当即献计,请圣上下旨召谢家回京,若谢家遵从圣意,则此案还有转圜的余地,若谢家抗旨不遵,捉拿叛臣的大军紧随其后,只比圣旨晚一天到达北境,与谢家免不了有一场恶战。” “圣旨一到,谢峥未作他言,当即缴械,愿回京配合查清真相,可不知为何,圣上突然改了主意,密诏下令诛杀谢家于丹州。” “当年,是……” 郑远顿了顿,将当年宣密诏的人说了出来,“吴家大公子,亲自去丹州宣密旨督办此事。” 刘景成的眼已经红了,他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血肉中。 果然如此,果然与吴家脱不了干系。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勉力镇定问道,“当年,圣上为何突然下了诛杀密旨?” 这次郑远低笑几声:“此事无人知晓,当年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兵部司郎中,虽是他的门生,他亦不会将如此机密告知于我,况且当年吴家大公子是秘密出京的,无人知道他是去办什么差,吴家瞒得密不透风,我能知晓内情,还是当时我与吴大公子的书童有几分交情,他酒后失言告知我的。” “后来定北侯一案震动朝野,为保命,我如何敢再提及此事……”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刘景成转身便走。 “刘大人!” 身后的郑远急唤住刘景成。 刘景成回眸,淡声道:“今日我的承诺必定兑现。” 有了这个承诺,郑远方才重新盘腿而坐,颓然一笑,万万没想到,如今,救他一命的是无意间得知的一个秘密。 刘景成跟着苏屿默一路行至监牢外,苏屿默一直沉默,只有那张淬冰的面容能稍稍流露出一丝他如今的情绪。 刘景成长吁一口气,“公子……” 苏屿默淡淡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去吴浚的宅院。” 而后,二人一同登上了马车,刘景成看着眼前如玉般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若没有丹州的屠杀,他们二人此时应该也同他们的父亲一般,守在北境,亦或战死沙场,总好过在官场上与人虚与委蛇。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当他回了公子的第一封信起,注定他们要走上同样的道路,他们的命运亦被绑在一处。 他尚有母亲为寄托,可公子…… 孤身一人,苦熬至今,半步不敢行偏踏错。 哎…… 苏屿默侧首拿起一本书,本想用书中文字驱散方才心间荡起的层层情绪,可今日无论如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今日解开了一部分从未被验证的谜团,他的思虑仿佛更多,也更重。 接下来,他要一个个拔掉吴家在朝中的爪牙,让吴家孤立无援,引颈受戮。 马车在吴浚置办的宅院门前停下,是管家开的门,吴浚并不在家,苏屿默与刘景成二人在书房密谈许久,商定后续之事,直至夜色渐临,二人才从书房出来。 刘景成告辞后,苏屿默唤来管家,“吴浚去哪了?” 管家颔首答道;“回公子,小公子近来常不在府,听他贴身侍从说,好像在找什么琴谱,常在京城的各大乐馆中盘桓。” 苏屿默摆摆手,管家便退了下去。 他按了按额角,苏隐、苏逸便上前来询问他的意思。 “公子,用不用派人去把小公子抓回来?” 苏屿默微微叹气,吴浚近日春心荡漾,恨不得长在昭明公主府才好,此刻定张罗着去投人所好去了。 “不必,只要生意上不出岔子便是,其余的,随他去吧……” 苏屿默回到府中的之时,有人报吴浚到访,正在清风居正厅与郡主说话。 他直接去了正厅,吴浚一瞥见他踏进厅中的身影,身子端正些许,生出一种做贼心虚之感。 声调都变了一瞬,“哥……你回来了啊……哈哈……巧了……我正要走了……” 苏屿默经过他身侧时,吴浚甚至听到了他轻轻哼了一声。 他连忙收起折扇,起身对着顾妍舒揖了一礼。 “那就多谢嫂子帮我跑一趟,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吴浚转身便走,苏屿默的声音自后方幽幽传来:“站住 。” 吴浚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只见苏屿默停在案几前,已打开了他交给顾妍舒的雕花木盒,从中取出了那一卷竹简。 他冷笑一声后凉凉开口,似是询问,却是笃定的语气:“近日人影都见不着,都在找寻这个东西?” 吴浚头皮发麻,怕苏屿默觉得他不务正业,但还是摆出一个笑脸,故作轻松道:“知我者非苏少师莫属啊!我说哥,你怎么这么明察秋毫呢,朝廷能有你这样的官员,真真的我朝万民之福啊!” 他又三根手指指天发誓道:“天地可鉴,生意的事我一点都没落下,虽然我近几日频频出入天香楼、万花楼、幽篁馆等地,但是都只是为了寻这本古谱啊!” 待他说完这句话,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苏屿默侧目看来,“你去寻古谱,我自不会管你,但我竟不知,你如今还频频出入烟花柳巷之所?” 吴浚暗恼自己大意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三步并做两步跑至顾妍舒身边,“嫂子救我,我哥怕是又要揍我了!” 顾妍舒先是接过苏屿默手中的古谱,笑意盈盈地看看吴浚,又转向他,“苏少师就别生气了,我倒看表弟是一片真心,这个古谱寻来不易,小姑姑看见必定展颜。” 顾妍舒为吴浚求情,苏屿默本准备松口让他走的,岂料顾妍舒朝着苏屿默俏皮地眨了眨眼,又看向吴浚:“偶尔去这些地方也没什么嘛,我当年混出宫玩时,也扮作小郎君和一些世家公子哥去玩过……” 她越说,吴浚越是对着她挤眉弄眼,她不明所以,回眸便对上了苏屿默那张冰到能结霜的脸。 吴浚见势不妙,干笑两声:“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 顾妍舒心中奇怪,吴浚反应干嘛这么大,她任自小任性,他们不是早就知道吗? 她还未反应过来,苏屿默似笑非笑问:“当年,郡主玩的可开心?” 她去瞧他的神色,又好像并未有异色,她接道:“当然了,里面的小娘子和小官人,个个相貌姣好,又善解人意,我心甚悦!” 当年整日闷在宫里,能出宫,自然是把这上京城中,吃的、玩的、能找到乐子的地方,都去了个遍。 苏少师不会连她这些陈年旧事,也有微词吧? 她再要去看他的神色,苏屿默已经往偏厅去了,“先用饭吧。” 顾妍舒用膳时,看他一切如常,也就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还当吴浚是小题大作了。 晚膳后,顾妍舒在院中散步消食,苏屿默先回了房,等她去耳室盥洗完打开房门,便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门“吱呀”一声被他关上。 她旋即被拦腰抱起,他抱着她坐在怀中,静静为她绞发。 她满脸疑惑抬眼,只见他此时额前碎发还有些水汽,氤氲得他好似眼中也含着水雾,看人时仿佛格外深情。 顾妍舒正要说些什么。 他胸腔微震,声音从她发顶传来,“郡主若觉得苏某的容貌,比之你口中的小娘子和小官人,如何?” 她的双眼微微睁大了些,有些讶异。 苏屿默何时这么在意容貌了,还非要她来评一评? 顾妍舒用眼睛仔仔细细地将他的五官描摹的一遍,认真赞道:“自然是比他们好看数倍的。” 他将人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 “那往后,郡主不必再去那些地方,多看看我便是。”—— 作者有话说:小苏:怎么lp还去过那些地方! 第28章 第28章统统都是错觉 他将人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 “那往后,郡主不必再去那些地方,多看看我便是。”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上,引出阵阵痒意,顾妍舒还没想明白他今日这出是何意,他的吻已铺天盖地地将她团团围住。 他今日有些强势,带着些不容抗拒的霸道,是前几日从未有过的。 直至她胸腔中的空气将要被掠夺殆尽,他才肯放开她。 她大口喘息着,“苏屿默,你……” 诘问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又被他尽数吞下。 仲春的夜已格外漫长,今日,顾妍舒好似无意间撕开了一个口子,从中可以窥见一点他的真容。 清冷如玉?温文尔雅? 统统都是错觉! 她今夜才知,他若蛮横起来,也是毫不讲理的,不管她如何推他,打他,咬他,都无法撼动他分毫,反而把自己折腾地没有了力气。 只能随着他的节奏跌宕起伏,在无尽的激流中,获得极致的愉悦。 最后,连控诉都如同嘤吟。 *** 次日,顾妍舒睡到午时才起,看着自己身上不少的暧昧痕迹,她怔然片刻,才有些回过味来。 苏屿默不喜烟花场所,同样也也不喜她出入烟花场所。 她唤了人进来伺候梳妆,与雨晴、雨舒道:“今日睡得这么晚,怎么不唤我起身?” 雨晴与雨舒相视一笑,随即回道:“郡马上朝时特意嘱咐不必唤郡主起身。” …… 顾妍舒心中冷哼。 他折腾到半夜,考虑得倒是周全! 想到昨日吴浚所托,顾妍舒先命人往昭明公主府送了邀贴,依着吴浚的安排,邀昭明一同去游湖。 顾妍舒约昭明公主见面的地方乃京郊琼玉湖,湖水澄澈,与山色相映,春色袅袅,正是一片好风光,二人相继上了画舫。 画舫慢悠悠驶离岸边,推出粼粼波光,二人先是并肩坐在船头赏了会湖景,日头渐毒,又相携进了上了三层观景阁,此处视野极为开阔,周遭围着雕花栏杆,上方搭了遮阴蓬,美景一览无余。 阁楼中间铺了红色软毯,软毯最前侧设了几个席位。 恰好此时又有凉风袭来,二人觉得很是惬意。 侍女又为二人上了特制的冰饮,一应安排很是妥帖周到。 昭明公主一边用一边问道:“今日这地方选的好,从前竟鲜少来此。” 顾妍舒含笑看她,今天这一切可都是吴浚的手笔,确实用心。 她想起来还有正事,对着雨晴使了个眼色,雨晴拍拍手,抱着各式乐器的乐师鱼贯而入。 顾妍舒笑道:“保准有让你更高兴的。” 话音未落,乐人们便开始演奏,奏得便是那吴浚寻得的的古曲,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笛声悠扬拂过人的心间。 初闻此曲,昭明愣怔了一瞬,旋即又回复神色,曲音宛转悠扬,昭明不再言语,阖目静赏。 一曲毕,昭明赞:“真是好曲……” 虽是赞赏的话,顾妍舒却听出她语气中有些不对,侧首去瞧她的神色,却见她隐有泪光。 顾妍舒心下惊讶,忙让一众人等退到一层。 不多时,观景阁只余下了她们二人。 顾妍舒挪到昭明公主身边,抱住她的手臂,软声询问:“今日相邀游湖,本是想让你高兴的,怎的一曲还勾出你许多眼泪来?” 昭明抚了扶顾妍舒的发顶,叹了口气:“今日一曲,让我想起来一个故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就演奏了此曲,故而有些伤怀罢了,无碍。” 顾妍舒纳罕,从前从未听昭明公主提起,“我看你从来都是恣意洒脱,却没想到也有这样的伤心事……” “怎会没有,在我看来,只有岁月轮转,自己还活在过去罢了……” 昭明用手帕拭去挂在眼下的泪痕,将往事一一倾诉。 事情发生在顾妍舒入京之前,那时昭明公主刚年满十六,圣上刚刚下旨给昭明 赐婚,赐婚对象是正是吴阁老的大儿子吴毅。 那人非昭明所爱,所以闷闷不乐,邀官员之女同游,饮宴时结识了一位乐师,那乐师面目清秀,技艺超群。 昭明公主本身醉心音律,对这个乐师很是赏识,经常宣此乐师入宫,交流音律之事,一来二去,二人互生情愫。 不久,二人之事不知怎得被人宣扬出去,弄得朝廷内外,人尽皆知。 此事不仅有损皇家颜面,吴毅更觉颜面扫地,联合他父亲及朝中几位上书弹劾,圣上有心压下此事,却止不住谣言鼎沸。 少女的感情总是炽烈又张扬,奏请圣上为她退婚,岂料吴毅爱慕昭明,不愿退婚。 此事正僵持不下时,却传来那乐师意外溺水而亡的消息。 昭明公主悲痛不已,坚决不与吴毅成婚,甚至有自尽这种极端之举。 圣上虽怒,却也知道这桩赐婚不能成了,只得另选贵女赐婚吴毅。 后公主改了脾性,常寻与那乐师相似的男子伴随左右,不思婚嫁之事。 顾妍舒听得愣了一下,自她认识昭明以来,总觉她万事无忧,快活人间,令人羡慕,却不知昭明还有这样的往事。 顾妍舒斟酌着问道:“那乐师……真是意外溺水而亡吗?” 昭明冷笑:“我如何能信这样的鬼话,可事后多方查探,却无任何线索。” 顾妍舒若有所思:“那这样看来,难道是吴家动的手?” 昭明转过来与顾妍舒对视,“我也不知究竟是我那好皇兄还是吴家。” 顾妍舒眸光闪了闪,难以置信,在她印象中,圣上一直慈爱非常,礼贤下士,当不会如此。 昭明看出她心中所想,拍拍她的手,冷哼一声,“皇兄才是最狠心绝情之人,皇权之下,哪有什么真情,当年……” 说到此处,昭明深深地看了顾妍舒一眼,及时止住了话头,抬手抚过顾妍舒的发顶,执盏仰头饮下酒水,叹道:“生在皇家最是无趣,万事不由人……” 顾妍舒心下一颤,总感觉昭明未尽之语与她有关,看她不欲说,也不好再问了。 她从旁侧取出那装有古谱竹简的雕花木盒递给昭明公主,故作轻松道:“呐,寻到此曲,望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能展颜一笑,也不枉今日的好春光了。” 昭明接过木盒,果真一扫方才忧愁,环住顾妍舒,在她耳边轻轻道:“谢谢你,安华。” 顾妍舒抚了抚昭明的背,笑道:“这个谢,我可不敢当,今日这一切安排都另有其人。” 昭明公主疑惑着松开她,“谁?” 顾妍舒笑道:“正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位,吴浚公子。” 昭明公主愣了一瞬,旋即一个面孔浮现在脑海中:“是他啊?倒是个有趣的小公子,我承了他这个情,若是往后他若有事相求,我必义不容辞。” “若是旁的,劝他歇了这个心思罢……” 顾妍舒刚想开口劝劝,直接被她笑着打断:“咱们的交情,你必是站我这头的,不会有了夫婿便将我抛诸脑后了吧?” 此话一出,顾妍舒也不便再多说…… 昭华取出竹简,轻轻哼唱起这段旋律,命人取来琴,亲自奏曲,顾妍舒静静看着,听着。 心中百感交集,阳光洒在她红色的襦裙上,裙上的金丝花瓣泛起细碎的光,琴音流过,浸润着一室寂静,如今再看昭明的笑容,却让她心口微微发沉。 原来掩藏在她恣意潇洒背后的,亦是沉痛无比的血泪。 顾妍舒静静地看着抚琴的她出神,似有所感,她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她们。 她偏了偏头,恰好看见画舫与不远处的游船擦肩而过,那艘船的窗边飘过一片幽兰色的一角,似乎是女子的服饰。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跟踪她们? 回程时天已擦黑,她心中不安,将方才的发现告诉雨舒,雨舒神色一敛,一路骑马跟着马车,格外留意周遭的动静,可惜并无发现。 回府后,她便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今日那片消失的衣角不是偶然,她还是吩咐雨舒去打听一下今日去琼玉湖游船的还有哪些人。 踏进府门的时候,门房正在点灯。 雨晴上前道:“郡主,刚才门房报说,吴公子在正厅等候多时了。” 顾妍舒暂且放下方才所思之事,眉梢微扬,“苏屿默这个表弟还真是有心,可惜了……” “苏大人可回来了?” 雨晴道:“尚未。” 正厅中,吴浚盯着面前小几上的茶盏,有些神思不属,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自己的掌心,听到脚步声,他忙站起身对着顾妍舒施礼。 虽然他的神色出卖了此刻的紧张,但还是耐心地等顾妍舒用了茶才询问今日之事。 昭明往事她不便告知,只能无奈摇了摇头,“昭明公主已经明白了你的心意,收了古谱,直言你若有所求,便可去她府上递帖子。” 吴浚只是愣怔了一瞬,随即笑道:“我也没想如何,只要公主愿意收下这份礼物,我便心满意足了。” “嫂子,今日多谢相帮,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遣人递话便是。” 顾妍舒斟酌道:“表弟,旁的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你若选了这条路,只怕不好走……” 吴浚把玩着折扇,“多谢嫂子,我晓得了。” 二人正说着话,侍从通传说苏屿默回来了,顾妍舒留吴浚吃饭,吴浚婉拒说今日还有旁的事情,就不留了。 顾妍舒与苏屿默刚在清风居偏厅就坐,准备用膳,雨晴便呈上一封信。 她一看封面,是裴琰的字迹。 她正欲拆开,苏屿默的目光瞥来,将她手中的信取出放在一旁。 “今日有些晚了,先用饭罢。”—— 作者有话说:小苏:这个人烦不烦啊!怎么又给lp写信! 第29章 第29章是情蛊 她正欲拆开,苏屿默的目光瞥来,将她手中的信取出放在一旁。 “今日有些晚了,先用饭罢。” 顾妍舒虽有些纳罕,但也未做他言,今日天色确实不早了,想必他忙碌了一天,确实累了。 饭后,二人回到主屋,苏屿默在桌案多放了两盏灯,“现在可以看信了,适才偏方灯光昏暗,会伤眼睛。” 顾妍舒颔首,坐下拆信,苏屿默就坐在她对面的圈椅上,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不愿错过她面上的一个表情。 信很长,足足写了三页,顾妍舒看得认真,光晕照在她的面颊上,在长睫下盖出两片小小的阴翳。 旋即,她面上浮现讶异之色,读完信,转向苏屿默,便撞在了他如同深潭的眼眸中,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她的睫毛忍不住颤了颤,一时间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抚了抚自己的脸,不确定道:“怎么了,我可是脸上沾了脏东西?你怎么……” 一直……盯着我。 苏屿默浅笑:“只是觉得这个簪子与郡主今日的衣裙很搭,更显芳华。” 她顿了一顿,抬首触到今天的发簪,今日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戴了他相赠的那一支。 她心跳地更快了,眼神不自然地瞥向另一侧,他无声一笑,旋即又自然而然转了话题,“信中说了什么?” 顾妍舒重新拿起信,递给苏屿默:“他说覃妩失踪了,实是让人意外。” 苏屿默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中提及覃妩失踪之事,将军府已着手派人四处寻找,可仍旧无果,信的最后,裴琰还约顾妍舒见面,请顾妍舒定下相见的时间与地点。 他眸光闪过一缕暗色,将信放下问道:“郡主要见吗?” 顾妍舒颔首:“自然,覃妩身上有不少秘密,上次同大人说过,她佩戴的铜铃,有些不寻常,我想起来此前见过那个样式的铜铃,我想查清楚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不明,“那便回信吧,郡主想何时在何处约见裴小将军?” 顾妍舒思考片刻:“那便后日申时吧,约在城外福香寺,与他的别苑不远,正好也能出去散散心,明日我想进宫一趟,将 覃妩之事禀告皇伯,顺便看看皇祖母、明玉,还有小九。” 苏屿默颔首。 他一边研磨一边道:“我来替郡主回信吧。” 她不明所以,“为何?” 他含笑:“此前有幸收到郡主的邀贴,臣尤记得那信纸十分金贵,只不过,上面的字……” “不如,由臣代笔。”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顾妍舒一下就明白了,他是在嫌弃她的字丑,糟蹋了那信纸! 她一时无言,从小便不爱习字,父母亲对她悉心教导,可一笔字总是不尽如人意,后来入了宫,宫学中的老师也多次耳提面命,但她就是不喜,至今那笔字都不堪入眼,她的字没少被同窗们调侃。 但此时被他直言指出,她还是有些恼羞,却又无可辩驳。 他抬眼看她神色,彷佛知道她心中所想,“郡主不喜欢习字,以后都由臣来代笔,将不喜之事丢出去,岂不正好?” 说得也是,她心中的闷气好似一下便消散了。 “苏大人说的也是,如此就有劳了。”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蘸磨下笔,手腕轻转,笔锋落下,行云流水,墨色落在纸间,字字都极有风骨,如同翠竹,如同青松,也如同他这个人,外表清正,却也暗藏锋芒。 顾妍舒真心实意地赞道:“苏大人不愧是新科状元,真是字如其人。” 他的手指在袖下微微一蜷,眸中浮起轻悦之感,用火漆封了信,命人将信送了出去。 次日,顾妍舒与苏屿默一同起身,苏屿默去官署,顾妍舒直接进宫。 在路上,苏屿默便接到苏逸递进马车的一封书信,“公子,之前调查铜铃之事,我派人专程去南境益州调查,找到一个南国人,那南国人对蛊术知之甚深,公子看信便知。” 原来是调查覃妩的铜铃之事有了眉目,“蛊术?” 苏屿默打开书信,信中言那铜铃中装的应该是一味药物,药物是下蛊之人用自身血液制成,是催发情蛊的药物,苏屿默越看眉头愈发紧皱。 情蛊,需施蛊之人用自己血液饲养蛊虫,极难获得,养成情蛊至少需要五年时间,养蛊的时间越长,蛊的效用自然也就越好,一旦下蛊,除非施蛊之人身死,否则中蛊之人与施蛊之人见面,便情难自抑。 铜铃中装入药物,更能催发情蛊,让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苏屿默沉吟片刻,没想到,覃妩居然对裴琰用了情蛊,所以裴琰的种种异常都与这情蛊有关,覃妩故意接近裴琰,还下了情蛊,看来她图谋绝对不小。 可,南境之战已经结束,南国已败,益州也被大宁收复,此时下情蛊,又有何用? *** 顾妍舒入宫便先去面见太后,祖孙二人说了会话,待到太后午憩时,刘嬷嬷送顾妍舒出了长乐宫,顾妍舒去往舒妃处看望三公主。 郑嬷嬷在殿门口迎她入殿,路上与她道:“郡主来的正好,舒妃身子不适,郡主不必去请安了,直接去三公主寝殿吧,公主近日闷闷不乐,从昨日开始,都未曾好好用膳,奴都不知道,这样下去,垮了身子可怎么好,还好郡主今日来了,请好好劝劝公主罢。” 顾妍舒纳罕,三公主性格开朗,无忧无虑,从来万事不挂心,何曾几日闷闷不乐。 她问到:“是何缘由?” 郑嬷嬷摇摇头,脸上满是焦急:“奴不知,昨日公主受到一封信,便急匆匆去紫宸殿给圣上请安,回来便将自己关进殿内,谁都不允入内。” 二人正说着话,便到了殿门口,宫人们都在殿外候着,郑嬷嬷提声通报:“禀公主,郡主到了。” 殿内脚步声传来,三公主打开殿门,便拉着她的手,转身往罗汉榻边去了,对着身后的宫人们丢下一句:“你们都在殿外候着,不许打扰。” 顾妍舒跟着她的脚步,看着她的背影,今日并未簪发,穿的还是寝衣。 心中便有些打鼓,不知她到底出了何事。 三公主在榻上坐下来,手托着腮,顾妍舒看她眼睛红肿,便知昨晚定是哭了许久。 三公主转头微微朝着案几一点,顾妍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案几上放着她爱吃的芙蓉糕和冰酥酪。 顾妍舒心下一动,难为她还惦记自己今日要来,提前命人备了爱吃的糕点。 她坐在三公主身边,揽着她的肩,让三公主靠在自己肩上,轻声问:“明玉,发生什么事了?” 三公主没有说话,顾妍舒没有催她,就这样陪着她,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想说便告诉我,不想说的话,我就陪陪你就好。” 三公主竟轻轻啜泣起来,不过一会儿,顾妍舒便感觉自己的肩头褙子处已经被泪水湿濡一片。 她轻轻叹了口气,取出帕子来扭头给三公主拭泪。 三公主好容易止住眼泪,“安华,何家公子写信给我,说他父亲为她另寻了亲事,他已经与梁家二姑娘定了亲。” 居然是此事! 此前,何家公子和三公主二人在一次簪花宴相识,二人互生情愫,此事,圣上和何公子的双亲都已经知晓了,按理来说,马上就该交换庚帖定亲了,可何家竟然变了卦,怎么看此事都不寻常,哪家大人敢轻易与皇家公主退亲。 “明玉,你就没问问他,他家为何突然变卦。” 三公主嗓子有些哑,低声道:“他只说自己有难言之隐,我再追问,他也只叹气不肯多言。” “没去找皇伯说说此事?” 三公主眼泪又落下来:“找了,父皇只说何家不愿,为君者也不能逼迫臣子。” 顾妍舒眉头轻蹙,此事肯定另有隐情,皇伯对自家儿女,多是偏爱维护,这次怎么说都当会召何大人入宫询问一番,却三言两语含糊敷衍过去。 顾妍舒陪三公主了许久,好歹陪着用了些清淡的粥,待她睡下,才往紫宸殿去了。 进了殿,圣上才放下手中的御笔,二人在偏殿坐下说话。 顾妍舒先与圣上禀了发现覃妩身份有异,圣上一副了然之色,原来裴琰已写奏疏上表。 顾妍舒又斟酌措辞,欲问问三公主之事。 “皇伯,明玉今日茶饭不思,眼看着瘦了一圈,安华看着心疼,之前何家已决意要交换庚贴,怎事到临头,变了主意?” 圣上拨动佛珠的手顿了顿,佛珠轻微的碰撞声停了片刻,随即又响起来。 圣上沉吟片刻,“不必管何家,明玉的婚事我另有安排,你若有空,近日多进宫来陪陪她,也好叫她早日走出来。” 顾妍舒明白了,这桩婚事不是何家不愿,八成是皇伯的意思。 她知道自己不应再追问了,可事关明玉,她忍不住道:“皇伯,此事可有转圜的余地?” 圣上脸色微沉,他将佛珠随手仍在案上,已隐含愠色,他抬眸看向顾妍舒,本打算冷声让她别再过问此事。 可他看着顾妍舒双眼中的真切,张了张口,想说的话便被尽数咽了回去,这孩子和她母亲不光外貌相似,连这性子也如出一辙。 她是个聪明孩子,从前在宫里时小事不拘,可不该管的事,从不多问一句。 这孩子今日为了明玉开口,和当年情形何其相似。 圣上眸中有浮起暖意,温声道,“安华,此事你不要过问了,这是为你好。” 第30章 第30章大人是不是生气了 圣上眸中有浮起暖意,温声道,“安华,此事你不要过问了,这是为你好。” 顾妍舒深知,追问已是不妥,若此时再开口,那便真的是恃宠生娇了,她看了看天色,正是宫学要散堂的时辰,她行礼告退。 她不愿看明玉消沉下去,便命雨晴去三公主处带话,相邀明日一同前往福香寺,见过裴琰后,还能在寺中上香祈福。 雨晴奉命去了,已走出几步,又被顾妍舒叫住,若是散心,三公主不一定愿意出宫。 顾妍舒略一思忖,“你就同三公主说,裴琰写信约我相见,她定会去的,”她又叮嘱道 ,“但此事只能禀公主知晓。” 雨晴颔首:“奴晓得轻重。” 顾妍舒在宫学不远处的凉亭等待顾钰,不多时,雨舒便引着顾钰来见,今日他穿着一袭赤色的圆领袍杉,更显少年英姿勃发。 顾钰已小跑而来,满面喜色,“阿姐!你今日回宫了!” 顾妍舒笑意盈盈,拉着顾钰坐下说话:“是呀,今日回来看看小九是不是又长高了。” 顾钰站起身转了一圈:“阿姐,看,我觉得我高了不少!” “有没有跟先生好好读书习字,最近武学可有进益?” 顾钰向后退了几步,在凉亭外的空旷处,大方地打了一套拳给她瞧,而后快步回到凉亭,笑着问道:“阿姐看如何?” 顾妍舒频频点头:“进益不少,诺,这都是给你的。” 雨舒领着一众侍女上前,展示手中之物,顾钰一样样看过去,衣食物品,都是他寻常能用得上的。 顾妍舒知晓他在宫中日子难捱,他年龄最小,父亲不得先帝喜爱,他父亲去后,皇伯也对她不甚重视,只接到宫中,与皇子们一同教养,可无父无母,殿中只得一个嬷嬷照顾,后宫中弯弯绕绕又多,便是被欺负了,也无人替他撑腰。 以往顾妍舒住在宫中时,还能对他照拂一二,现下出了宫,鞭长莫及,只得不时命人给照顾他的嬷嬷送些银钱,供他赏人,此次趁着进宫多拿些他用得上的物件与他。 眼看顾钰眼中已溢出泪光,顾妍舒忙道:“打住啊,刚才说你长大了,长高了,多大的人了,如今还像小孩子一般掉眼泪。” 顾钰吸了吸鼻子,雨舒适时地递上帕子,顾钰接过擦了泪。 瓮声瓮气道:“我知阿姐对我好,我定好好读书,日后有所建树,为阿姐做后盾!” 顾妍舒摸摸他的头,“小九愿意上进便好,时候不早,我让雨舒送你回去。” 顾钰依依不舍,可也知道顾妍舒不好耽搁,该出宫了,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凉亭,雨舒送他回了寝殿,照例给了嬷嬷一袋银子,嬷嬷千恩万谢地接了。 顾钰亲自一样样地把顾妍舒送的东西收好,点了灯又读书去了。 嬷嬷看见,劝道:“小郡王,灯太暗了,明日再看吧。” 顾钰摇头:“嬷嬷不必管我。” *** 回府后,顾妍舒百无聊赖,取出前几日新制的素白伞面,她捧着伞骨,勾起一抹笑意,这次选的竹子不错,很是轻便,伞面也用了上好的宣纸,适宜作画,又取出管用的花青颜料与一套狼毫小笔,在窗前小案上一一铺开,指尖捏着笔,目光轻轻扫了扫,目光落在窗外树下的秋千上,便有了主意。 手腕微提,一笔一画地勾勒,画得十分专注,连苏屿默推门进屋都没有察觉。 夕阳的柔光透过花窗映在她的眸中,她的脸颊上,她目光落在伞面上,满是认真与温柔,苏屿默看见地便是这样一幅极美的画面。 他并未出声打扰,轻轻挪了几步,耐心地等她描完最后几笔。 画笔落下,她呼出一口气,才注意到苏屿默在一旁站着。 她灵机一动,将笔递给苏屿默,“今日这伞面,不若大人替我题几个字吧。” 苏屿默含笑接过,眼神先落在伞面上,又转眸望向窗外,唇上的笑意更浓了些,提腕在伞面上写下五个字。 ——秋千挂晚晴 顾妍舒眸光一亮,笑意更深,“苏大人果然才思敏捷,这伞面配上一手好字,才算是点睛之笔。” 天色不早,郑嬷嬷在门外禀偏厅已摆好饭了,二人相继挪步到偏厅用膳,苏屿默将今日得知的裴琰中蛊之事告知。 顾妍舒面上难言惊讶,她确实未曾想到,裴琰是中蛊,难怪他回京后如此多变,一边是对覃妩的极尽维护,一边又找她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原来都是情蛊作祟。 之前倒也听说过南国有些能人异士,善于制蛊,却没想到,有朝一日,我朝将领也会被蛊所害。 如此说来,裴琰也算是受了无妄之灾。 苏屿默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裴琰从前心悦于她,若此时她得知了裴琰是中了情蛊,不知她…… 顾妍舒若有所思,“不知这蛊有没有解法?” 苏屿默道:“目前不得而知,找到覃妩,也许能知道答案。” 顾妍舒颔首,明日将此事告知裴琰,还需加派人手去寻找覃妩才是,毕竟二人相识几年,裴琰又是一朝将领,若被蛊所控,于朝廷不是什么好事。 “是,明日我会将此事告诉他的。”顾妍舒凝眉道。 苏屿默垂眸,敛住情绪道:“明日我陪郡主前去。” 顾妍舒这才想起来,前几日他是说过,若是见裴琰,他要相陪的话,但明日约了明玉相陪,倒也不怕名声有损,“明日,我约了三公主陪我前去,大人尽可放心,不必怕有风言风语。” 他一时没有言语,捏着筷箸的手指紧了几分,半晌,才垂眸淡声道:“既如此,郡主早去早回。” 说完,便起身去了耳室。 顾妍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 他是不是。 有些不高兴。 可方才还帮她在伞面上题字,刚才说的事情也没惹到他啊? 这是为何? 顾妍舒一脸茫然地思考苏屿默为何不悦,一边在院中散步消食。 片刻,雨晴快步前来。 顾妍舒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如此慌张?” 雨晴道:“容亲王府……不,现下是郡主府的管家来报,昨夜郡主府失窃了。” 顾妍舒心下一惊:“可有丢失什么东西?” 雨晴道:“管家说没有,库房被翻了个底朝天,还去了其他的房间,箱中的东西全都散在地上,白日管家带着人细细清点了一遍,并未丢失什么贵重物件。” 顾妍舒眉头蹙起,管家帮忙看着府邸多年,也有侍卫巡视,有人潜入府中,却又不偷贵重之物,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道:“雨晴,备车,我要回一趟郡主府。” 苏屿默从耳室出来,听见院中响动,问道:“出了何事?” 顾妍舒已提步朝垂花门走,又顿住脚步,与他道:“郡主府失窃,我要回去一趟,大人不必等我,先休息。” 顾妍舒方才坐在马车内,车又晃了晃,只见苏屿默也跟着上了马车,坐在她身侧。 可他并不看她,只淡淡道:“你一人前去,我不放心。” 顾妍舒心中焦急,也没工夫去琢磨他是如何想的,马车一路疾驰,因离得近,很快便到了。 顾妍舒和苏屿默下了车,管家引着他们往府内去,一边走一边详说。 今日晨起才发现府中昨日有盗贼闯入,去苏府禀报,门房告知郡主入了宫,管家方回府先轻点一应物品,库房被盗贼翻得不成样子,除了库房,还有书房,但书房多年无人使用,已是空房间。 顾妍舒问道:“芳华苑呢?” 管家道:“贼人也进了芳华苑,可因芳华苑巡查勤些,屋内郡主往日用的东西,大都搬走了,盗贼只动了桌案旁一些书籍,其他并未丢失什么。” 顾妍舒停下脚步,转向往书房的方向去。 书房内是有一件密室的,管家先进屋点亮了屋内的灯,顾妍舒和苏屿默方才进屋,顾妍舒走至书案旁,将砚台拿开,在书案旁侧按下一个锁扣,砚台下的桌子便开了一个小口,里面放着一个杯盏,顾妍舒将杯盏转了个面,后方的书柜便打开了。 管家在前带路,进到密室点了灯,密室里面挂着她母亲的许多画作,苏屿默上前为她打灯,她将几个箱笼全部打开,里面装着她母亲生前画的伞面,顾妍舒细细地检查密室里面的东西。 盗贼应该没有找到此处,是以,密室没有人来过。 她确实出了一身冷汗,手都是冰冷的,此刻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还好没被盗走。 苏屿默一直在观察她的神 色。 密室中的旧物都是她父母的遗物,她极其珍重,难怪如此焦急。 忽然,她的手被牵住,他掌间的温热驱散了手心的寒凉之感。 他沉稳的声音从旁侧传来:“没丢便好,放心,没事了。” 顾妍舒眼睫轻轻颤了颤。 “嗯。” 折腾半晌,已快到子时,二人乘着马车回府,顾妍舒有些疲惫,头靠在马车一角,眼睛已轻微阖上。 她凝神思索方才的事,盗贼显然不是求财,否则贵重之物怎会一件不少,去了书房、库房、还去了她的屋子,这是在找什么呢? 苏屿默轻轻揽过她的肩,“靠着我睡会儿吧。” 二人的距离陡然拉进,她笑了一下:“两府离得近,马上又要下车了,便不睡了。” 她又想起出门前他分明是有些生气的,她百思不得其解,顿了顿,她便问道:“方才,苏大人是生气了吗?” 良久,他没有应答——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是一个吃醋的小苏《 》 30-40 第31章 第31章别让我等太久 她本来靠在他肩头,此刻她下意识地抬眸去看他的神色,却不经意对上一双点漆如墨的眼眸。 他对她对视,轻声道:“嗯。” 他的眼眸洇出水色,二人的距离此刻也太近了些,让她想要避开,身体刚微微向后倾斜。 他已托着她的下颌,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上次,明明答应让我陪你去见他的……” 控诉的话从他口中说出,仿佛浸入了些缱绻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将心中所想全盘托出:“可明玉要和我同去,就不必怕有什么流言蜚语了,你那么忙,何必浪费时间……” 只听他在耳边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又宠溺:“你觉得……我想陪着你,是怕流言蜚语吗?” 她理所当然地反问:“不是怕这个,那是因为什么?” 他将她圈地紧了些,“也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 她实是不明所以,只得懵懵懂懂答道:“我与大人相识不久,有些误会也属正常,可来日方长……” 他的胸膛起伏一下,重复着她的话,:“嗯,来日方长……” 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二人刚下马车,门房便禀说吴浚来了,正在书房等候苏屿默。 苏屿默眉头轻蹙,现下已过子时,他漏夜前来,定是有要事,他转头正欲对顾妍舒说些什么,她了然道:“快去罢,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快步离去。 书房中,吴浚神色焦急,来回踱步,终于等到苏屿默回来了,他赶忙迎上去:“有一批盐被劫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得到的消息,今天有一批盐走水路,刚过了申州,到了汝州,便遭了水贼,连船连带船上的伙计都给劫走了,还好刘三通水性,跳水逃脱,才能来报信。” 汝州毗邻上京,好在出事的地方不远,他出城去料理,一日的时间也足够了,恰好明日休沐,倒也不必告假。 这些水贼胃口太大,一船的盐,也不知他们吃不吃得下! 苏屿默当即从书房立柜里取出了一身玄色劲装换上。 “苏隐,你不必跟着我,明日她要出城,你务必暗中护她周全,现下去清风居送个口信,就说我这明日要出京一趟,请她不必担心。” “苏逸,去将我们的人都召集起来,只怕,有场硬仗要打。” 苏隐犹犹豫豫,并未领命前去:“公子,此次听着凶险,不如,让属下……” 他的话被苏屿默打断。 “快去!” 苏隐虽面露担忧之色,还是领命去了。 蔼蔼夜色中,一行人匆匆离了府,驾马直奔城门而去。 城门外,苏逸召集人手,全部垂手待命。 苏屿默打马而来,勒住缰绳,目光扫过眼前一个个黑衣劲卒。 苏逸上前:“公子,时间太紧,有的兄弟并不在附近,只有百人。” 苏屿默颔首,“足够了。” 他扬声道:“汝州水域狭窄,那些水贼应是盘踞多年,熟悉水域地形,不可硬闯,我们分三路行事。” 他指向左侧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第一队,三十人,由孔羽带队,乔装打扮,绕道上游渡口,找几艘船停在隐蔽之处,明日亥时,已信号弹为号,封锁上游,任何试图逃窜的船只,直接拦截。” 孔羽抱拳应声:“属下领命!” “余下四十人,何白带队,去下游多找些船只,制造混乱,营造我方人数众多的假象,引他们出巢,但切记,不要正面冲突,” “第二队,苏逸,你带三十人人,随我摸上野岭湾埋伏,等候信号声东击西,待他们下了河,用滚石、火箭,将他们困在湾内。” 苏逸眼神锐利,颔首领命。 苏屿默按住剑柄,语气加重:“其一,这些水贼凶悍,大家切记以自身性命为先;其二,先护住伙计,再论盐船,找到盐船后,与他们周旋一二,便退出战局;其三,亥时前不得暴露行踪,不得擅自行动!” 五十人齐声应是。 苏屿默率先策马而出,苏逸与其他两队人马紧随其后,朝着汝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 翌日,三公主的车架到达苏府时,顾妍舒已在门口等候了,她见三公主情绪虽低落,但相较于前日已好了许多。 顾妍舒坐在她身边,挽住她的臂弯,笑道:“今日天气多好,出去散散心,总好过闷在殿里整日伤怀。” “顺道去烧柱香,拜拜佛。” 三公主轻轻嗯了一声,毕竟还是小女儿心性,昨日顾妍舒递了话,她虽难过,但好奇裴琰与顾妍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事将那感伤也驱散了不少。 随即问道:“裴琰何故又要约你见面,你们……该不会是……” 顾妍舒立马否认:“没有的事,现下我们各自都成婚了,怎会如此,不过是此前察觉他夫人覃姑娘有些异常,现下覃姑娘失踪,我又得知裴琰中了情蛊,是以见面将此事告知而已。” “我还以为,你们二人……” 不知为何,顾妍舒听到三公主的嘀咕,脑海中竟闪过苏屿默拂袖而去的画面,她忙打断三公主:“瞎猜什么呢?” 难道苏屿默也是误会她对裴琰有旧情才会生气吗? 马车停在福香寺门前,顾妍舒和三公主拾阶而上,裴琰已在殿前等着了,他今日着一身红色锦袍,头发高束,腰间勒着墨色蹀躞,垂手而立,倒是比前几日见时生出几分少年将军的意气来。 他看到三公主时,神色滞了一瞬,显然未曾想到,今天顾妍舒会和三公主一同前来。 三人颔首见了礼,裴琰作出一个请的手势:“我已命人在后院禅房中备了茶水,请。” 裴琰与二人相对而坐,茶水水汽氤氲,在这寺中钟声的衬托下,倒是生出了几分禅意,钟声一起,裴琰率先开口笑道:“不知安华是否记得,几年前邀你去钟楼赏景,这福香寺的钟声一响,钟楼上的大钟亦有共鸣,夕阳晚照下,别有一番风味。” 三公主刚刚抿了一口茶,听闻此话,直接呛咳出声。 顾妍舒给她递了帕子,又去抚拍她的背。 裴琰笑而不语,为三公主又添了些茶水。 三公主喘息几口,才缓过来,“裴琰,今日安华约你出来,可不是为了和你一同追忆往昔的。” 裴琰将汤匙放在一侧:“正事自是要说,追忆往事亦无不可。” 顾妍舒不去理会他的这些话,只道:“今日来,一则是想问一问贵夫人失踪之事,二来,是为了告知裴小将军,你身中情蛊,还望早日找到解蛊的法子。” 裴琰的动作一顿,眼中骤起波澜。 “情蛊?” 顾妍舒将此蛊的作用道来:“此蛊神奇,需施蛊之人用自身血液饲养,下蛊后,中蛊之人一接近施蛊之人,便会对此人生出绵绵情意,施蛊之人还会制作药物,随身携带,催发情蛊。” 裴琰嘴角勾起一个冷笑,这个覃妩,处心积虑接近他,原来是为了下蛊。 三公主也十分惊 诧:“原来,裴琰是中了蛊,难怪回京以后,他性子变了这么多!” 顾妍舒执盏抿了一口:“我要说的说完了,裴小将军可否将尊夫人失踪之事,详细告知。” 裴琰却没有接她的话,只道:“安华,你既已知晓我是被人算计了,难道要跟我生分下去吗?我们……难道,就不能……” 顾妍舒语气陡然凌厉了些:“裴小将军慎言!” 她起身道:“我今日来只是为了知道尊夫人之事,若你再顾左右而言他,请恕我告辞了。” 裴琰也起了身,语气软了许多,“你别走,先坐下来,此事说来话长,我们慢慢说。” “当初南国战败后,我们在益州城休养生息,只待清点人数,整理军资后,便返回上京,一日,我在巡逻时,偶然遇见几个兵竟然在调戏一个姑娘,当即我便怒火中烧,当场命人将这几个人拿下,等候发落。” “哪知,那姑娘弱不禁风,竟然晕倒了,因是我手下的人犯得事,我作为将领,也不能将姑娘撂下不管,索性让人先带回府中,再做打算。” “姑娘昏迷了一日,醒来时,言明自己的亲人都在战事中亡故了,希望能留在府中,当一个奴仆,那时我本不想留她,可后来,南国刺客混入益州刺杀,我被她所救,不得不将她留在身边,后面不知怎么的,越看她越心生爱慕,再后来便是你们听说的那样,直到带她入京……” 裴琰神情懊悔:“看来,便是那时,被她下了情蛊。” 三公主道:“此蛊还真是神奇,那入京后的事情,你还能记得吗?” “近日远离覃妩,我才觉得自己清明些,回忆往昔,只记得在她身边,便不由自主地想要按她说的来行事。” 顾妍舒微微蹙眉:“除了婚约之事,她可还提了别的要求?” 裴琰凝神回忆:“她好似很喜欢去我的书房,好在我对于军务之事一向比较敏感,派了重兵把手,没有放她入内。” 顾妍舒适时开口。 “看来你意志坚定,还不至于完全被她迷了神智,否则,若是泄露了军机,那可就……” 剩余的话,顾妍舒没有说下去,若是泄露军机,裴琰犯的罪可就不小了。 他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没想到,我作为一方将领,居然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前几日,我在府中留下的亲信送信来,信中写覃妩已离府数日,不曾回去,我察觉此事有异,立马派人多方打探,还是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顾妍舒若有所思。 玉郎与覃妩暗中会面,覃妩经常出入南国商人开的首饰铺子,玉郎伺机要进入昭明公主府的密室,覃妩想要去裴琰的书房,郡主府的书房也被盗贼进入过。 她心中一骇,答案呼之欲出—— 作者有话说:三公主: 心情不好,emo中 有瓜吃?果断去看看 吃瓜ing(睁大眼睛) 第32章 第32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顾妍舒知道这些人要找什么了。 这些人定和南国脱不开关系,应当就是南国的细作,他们处心积虑要去的这三处,或多或少和顾妍舒的父母都有些关联。 其一,父亲生前与昭明公主很是要好,赠送过她很多东西,其中不乏字画,玉郎去密室,便是想看看里面是否有阿娘所绘的南境各州府的舆图。 其二,裴琰出征,手中定有舆图,是以,覃妩才会盯上他。 其三,也是最让人怀疑的一点,盗贼入郡主府偷盗,去了库房、书房。 这些事一一连起来,便不难得知,他们要的便是南境州府的舆图。 她看向裴琰:“我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了。” “便是你上次交与我的舆图。” 裴琰和三公主皆神色大惊,舆图事关战事,是绝对的机密,真让南国之人得手,若再起战事,只怕仗没那么好打了。 无需多言,三人都已明了,覃妩应当是南国的细作。 顾妍舒冷静颔首道:“想必裴将军已心中有数,我们也不多留,还要去烧香拜佛,就此别过。” 三公主同她一起出了禅房,二人相携往正殿而去。 哪知,裴琰追上二人的脚步,拉住了顾妍舒的手腕,“安华,留步,我有话和你说。” 顾妍舒有些恼怒,甩开他的手,眉尖微蹙:“该说的我也都说了,还有什么好说。” 她抬眸便对上了一双泛红的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好,那今日,我们就索性把话说清楚。” 随即,顾妍舒让三公主去正殿等她,二人在院中相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寺庙中燃香的气息,能稍稍抚平人心中的躁意,此处空旷,偶尔会有沙弥从旁经过,在此说话,并不会有什么不妥。 三公主微微颔首,带着几个宫人往大殿去了,裴琰懊悔道:“都怪我一时不察,着了覃妩的道,可你现下已经知道了,我是有苦衷的,是被人暗算的,就算如此,你也打算与我形同陌路吗,往日的情意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顾妍舒反驳:“我对你只有同窗之谊,绝无男女之情”,她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今日就把话与他说清楚,:“当年,我愿意和你走得近些,实则是想利用你,我有一事不解,本是想利用你帮我解惑,但是,事与愿违,还未找到事情真相,你就被派出征。” 哪知,裴琰反而向她靠近了些:“就算你是利用我,我也甘之如饴,你现下照样可以利用我,我无怨无悔。” 顾妍舒后退一步,摇了摇头:“裴琰,错过便是错过了,我们都还要走自己的路,各自珍重吧,你别再执迷不悟了,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解了你的蛊,否则,覃妩去而复返,你仍旧会被情蛊所惑,对谁都没有好处。” 听闻此言,裴琰面露颓然之色,仍不死心地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顾妍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身离去。 陪同三公主在佛前跪拜后,二人乘着马车回城,顾妍舒有些心神不宁,不知是因为裴琰的话,还是因为得知覃妩是南国细作之事。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听着人数不少,疾驰而来,顾妍舒直觉不好。 顾妍舒打开车门,喊道:“雨晴,上车。” 雨晴也意识到危险,顾妍舒拉了她一把,才颤颤巍巍地进了马车。 顾妍舒忙与车夫道:“谦叔,快些。” 车夫,一声低喝,马车便疾驰起来,雨舒也驾马与她们保持着不远的距离。 话音刚落,一只利箭破空而来,只冲雨舒的心口,雨舒当机立断,贴着马背避开这一箭。 笃—— 那支箭插在了马车上,马蹄声已十分接近。 三公主抱着顾妍舒,已面色惨白:“安华,怎么办?” 顾妍舒强压下心中忐忑,与她二人冷静道:“若我分析的没错,这些人的冲着我来的,等会儿,我先下马车,你们就坐在马车上,我一下马车,便命谦叔继续架着马车走。” “入了城,明月你迅速入宫去找圣上禀报此事,着人来救我。” 她这么一说,三公主腿都有些发颤:“安华,别去!” 顾妍舒拍了拍她的手,故作镇定道:“对方人手众多,若我不下去,咱们谁都走不了。” 她又朗声吩咐道:“谦叔,我下马车之后,你速速带着三公主回宫!” 言罢,马车停下来,顾妍舒下了车。 谦叔遵照她的命令,疾驰而去。 雨舒将手递给顾妍舒,顾妍舒抓住,她将顾妍舒拉到自己的马上,她调转方向,朝着马车的反方向驾马而去。 只听雨舒一边驱马疾驰,一边大喊道:“保护郡主!” 一声令下,竟从旁侧的林中出来十几人,留在二人身后,预 备阻挡来人。 顾妍舒心中疑虑,这些身手不凡的人都是从何而来,但现下显然不是去深究此事的好时机。 跑出去不远,她已听见身后有兵器相接的对撞之声,她环住雨舒的腰,扭头看去,仍有几人对她们穷追不舍。 还未等她们甩开这几人,只见前面也出现三人,挡住她和雨舒的去路,五人迅速合围。 雨舒眼神凌厉:“诸位今日拦截,是何用意?” 为首之人,似是不屑,并未多言,只扬手轻挥,几人便打马持剑攻来,雨舒拔剑反击,却顾忌着背后还有顾妍舒,束手束脚,且战且退。 顾妍舒轻声道:“雨舒,若舍了我,你可能突围?” 雨舒持剑格开迎面而来的剑锋,语气斩钉截铁:“奴怎么会舍了主子独自偷生!”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从斜侧方朝着顾妍舒刺来,雨舒瞳孔骤缩,猛地调转马头,准备用自己的身体挡下这一箭。 顾妍舒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双手,正是此时,利剑停在距离雨舒一寸之处,顾妍舒抬眼望去,是苏隐,自后方掷了一柄剑,直插入此人心口。 雨舒翻身下马,二人立时与几个黑衣人战在一处,兵刃相接,刀光剑影。 岂料又有一人轻功极好,自林中飞掠而出,直接跨坐在顾妍舒的那匹马上,那人一扬鞭,驾着马便离开了此处,雨舒与苏隐二人想退出战局,可被这五人缠住,无法脱身,只得眼睁睁看着顾妍舒被带走。 骏马一路奔驰,直至一个破败的庙宇。 一路上,顾妍舒都在想脱身之法,她只得先把身上一些能拆卸下来的首饰,丢在路上。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那人率先下马,望向顾妍舒:“郡主还不下马?” 顾妍舒冷笑道:“此处又不是阁下真正要落脚的地方,何必多此一举。” 那人微微扬眉,从怀中抽出一个布带,“确实如此。” 此人单手一环,放在唇间,吹了一声哨,有人便拉着一辆马车从墙后而出。 这人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请郡主上马车吧”,顾妍舒也知道反抗无用,只得下马,让人蒙了眼,束了手脚。 马车在并不平整的泥土路上整整行了一天一夜,顾妍舒紧着心神,一直暗自计算着路程,马车停下的时候,她粗粗一估,此处约距上京五六十里。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她又被“请”下马车。 那人引着她踏进一个房间,此处静谧,空气潮湿,并无人声,恐怕是哪个远郊的宅子。 顾妍舒被带入房间内,有人解下了她蒙眼的布条,房中燃着几盏灯,骤然的光亮刺的她有些睁不开眼,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 终于逆着光,看清了上首坐着的人。 是覃妩。 果然如此。 覃妩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不疾不徐地抚了抚面颊,微微一笑,“郡主看起来并不惊讶。” 顾妍舒也勾出一笑,“覃姑娘,别来无恙。” “看来,郡主已经知晓我想要的是什么了?” 顾妍舒直视覃妩的双眼:“只怕姑娘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 覃妩轻笑一声:“我们苦寻此物,处处都没有,依我看,裴琰定是将舆图还给你了。” 顾妍舒微微摇头:“那姑娘可就料错了,裴老侯爷还朝的第一日,便将舆图上呈给了圣上,此事朝中大臣人人皆知。” 覃妩笑意更甚:“郡主说笑,你我二人都知道,那是裴琰找人拓出来的,并不是你母亲所绘的那一幅。” “那我有一事不解”,顾妍舒微微蹙眉,“拓出来的图与我阿娘所绘之图并无差别,以姑娘的手段,何不直接找裴小将军讨要。” “可惜了,舆图可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我们就想要令堂的那一幅。” 顾妍舒不禁笑出声:“你把我绑在此处,图又不在我手中,如何交与你?” “苏府的人撤了大半,郡主只要说出图放在哪里,我自会派人去取。” 顾妍舒不明白她说的是何意,苏府何时有什么人了。 顾妍舒眼珠一转,“我还有一事不明,姑娘既然对裴小将军用了情蛊,本不需与他成婚,也能命他按你的要求行事,何必非要让他与你成婚呢?” 覃妩没想到她有此一问,顿了顿:“那自是因为成婚以后,能更好地掌控他啊……” “依我看,恐怕不是,当初南国使团求娶我是姑娘的主意吧?在京中散布裴琰与我退婚恐也是姑娘的手笔。” 顾妍舒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姑娘分明是喜欢上裴琰了,才会迫不及待让我另择夫婿,同时他也能更顺利地与你成婚,就算是逢场作戏,姑娘也愿意如此,难道不是吗?” 第33章 第33章别走…… 她忽而轻笑一声,“可惜,裴琰已找到法子解了情蛊,姑娘怕是与他再无缘分了……” “怎么可能!”覃妩骤然打断她,“我性命犹在!”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生生截住后半句话,抬眸便对上顾妍舒那双含笑的眼。 顾妍舒在激她。 覃妩罕见地露出恼意,置于案角的手陡然握紧,语气变得凌厉些许,“别再东拉西扯,还是快些将舆图的位置说出来,对你我都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轻轻一拔,寒光闪过,顾妍舒的眉眼被刺得一闭。 覃妩一步步走近,“免得郡主受皮肉之苦。” 顾妍舒嗤笑:“若是告诉了你,我还有命活吗?” 覃妩拿着匕首在手中把玩,意味不明道:“现下,我倒有些佩服郡主了。” “岂敢。” 一声瓦片落地的声音打破了夜晚宁静,覃妩察觉有异,立马上前,拉起顾妍舒,冰凉的匕首抵在她的颈间。 饶是面上佯装镇定,顾妍舒心中还是紧张的,被人扼住咽喉的滋味实是不好。 院外传来阵阵打斗之声,不消片刻,声音又小了下去。 覃妩讽笑一声,厉声喝问:“谁?!阁下既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刃已紧贴在顾妍舒的颈侧,她感觉脖颈一凉,连呼吸都轻了,甚至已经感受到被刀锋划破的刺痛之感。 在抬眸的瞬间,墙外跃入一道玄色的身影。 竟然是苏屿默。 顾妍舒十分惊诧,她从来未曾想到他会武,他风尘仆仆,玄色的外袍上似乎已染上血迹。 在夜色的衬托下,他面色如霜,较之平常更为冷峻,当他的目光落在顾妍舒颈间的匕首上时,凌厉之感更甚。 覃妩侧首凝着顾妍舒:“呵,不曾想郡主魅力不小,不光是裴琰对你念念不忘,少师大人也不惜犯险,亲自前来相救。” “放开她。” 苏屿默的声音有些哑,他脚步缓缓向前,“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放了她,这便是你的了。” 不知何时,苏屿默手中已拿出一副画卷。 覃妩面色一凝,匕首抵得更紧,“休要上前!将图扔过来,若是我要的东西,我自然放了她。” 他的脚步果然顿住,目光掠过顾妍舒颈间的血迹,语气更沉:“那还望覃姑娘说话算数!” 他手腕微扬,那卷泛黄的画便被抛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弯曲的弧度,画卷恰好落在覃妩脚边,覃妩警惕地扫了苏屿默一眼,脚尖轻轻一勾,用左手接住了画。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瞬间,苏屿默迅速起手,一枚袖箭自他掌下发出,准确无误地朝着覃妩的右臂而去,伴随着袖箭没入皮肉的声响,覃妩捏着匕首的力度松了大半,苏屿默当即飞身上前,抬脚踢开她的右臂,将顾妍舒揽入怀中,后退了几步。 覃妩捂着右臂冷哼一声,她暗自摩挲着画卷的纸质,确认并非赝品后,终于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转身朝院后掠去。 “想走?!”苏屿默低喝一声:“苏隐、苏逸!” 二人还不等发令便追着覃妩而去。 苏屿默紧绷的神色放松些许,抱着怀中人的手也 不自觉地收紧。 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他温声道:“你受伤了,我带你回去。” 顾妍舒虽然疑窦丛生,却也知道现下不是问话的好时机,她轻轻点头。 岂料二人刚刚转身,一支泛着寒光的箭矢直对着顾妍舒破空而来,她呼吸一滞,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千钧一发之际,苏屿默猛地将顾妍舒往自己怀中一紧,同时急转腰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那支箭。 她耳中传来一声闷哼,顾妍舒猛地睁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箭已嵌入他的肩胛,鲜血瞬间涌出,玄色的外衣被染上一片暗色。 她抬眸,见苏屿默脸色煞白,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圈住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分毫,将她护在自己的怀中。 “苏屿默!” 她的声音已不自知地带了些哭腔,着实没想到,他会替她挡箭。 此刻,她有些慌乱,伸手想去将拔箭,可又怕弄疼他,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怎么样……” 苏屿默咬着牙,强忍后背传来的剧痛,嘴角勉强提起一个安抚的笑:“没事,别担心……” “公子!”远处传来苏逸的呼喊,显然他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而折返。 苏屿默抬首,扫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暗处的人早已没了踪迹。 苏逸过来检查伤处,他蹙着眉道:“公子,还需先拔箭,你忍着些。” 苏屿默嗯了一声,随即偏头望向顾妍舒,轻声道:“闭上眼,别看。” 顾妍舒固执地摇了摇头,她此刻满心愧疚,若不是为了救她,他也不会有此无妄之灾。 苏屿默与她对视,捏了捏她的手,叹道:“真拿你没办法,拔吧……” 苏逸找准角度,一手抵住苏屿默的肩,一手捏住箭矢,低声道:“公子,忍着。” 话音刚落,他猛地用力,将那支带血的箭矢拔了出来,血流地更快了,顾妍舒用帕子紧紧捂住他的伤处。 苏逸道:“还好那人距离远,伤口不深,否则定要养许久了。” 苏屿默忍痛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府。” 而后不再迟疑,揽着顾妍舒一步步朝院外走去,马车已在门外等候,苏逸忙掀开帘子,二人相继上了车,甫一落座,他再也支撑不住,蹙着眉靠在马车上,气息微弱下来。 顾妍舒靠他近了些,让他枕着自己的肩,耳边的呼吸逐渐平稳,他睡了过去。 马车刚行一刻,苏隐也回来了,顾妍舒听见他和苏逸说道:“人没抓到,没想到,这个南国细作轻功那么好!” 顾妍舒手中的帕子已完全被血浸湿,她忙换了一个帕子,紧紧替他捂住伤处,片刻都不敢放松。 她掀开窗帘,轻声问苏隐:“雨舒呢?她没事吧?” 苏隐回道:“郡主放心,雨舒的身手好着呢,她没事,此刻正在后面料理残局。” 顾妍舒若有所思地放下车帘,她从前只是知道雨舒会些功夫,却从没想过,她的武功竟然这么高,一个宫人,会些功夫已经很不寻常了,听苏隐的语气,彷佛又和雨舒很是熟络…… 马车外,苏逸给了苏隐一个眼神,苏隐莫名奇妙地挠了挠头。 他没说错什么啊? 入城以后,苏隐先打马回府安排去了,顾妍舒回眸看着枕在自己肩上的侧颜,脑海里还是方才他将她护在怀中替她挡箭的画面。 今夜,她好似知道了很多事…… 又好似有很多事他都没有告知她…… 也罢,她嘴角扯出一个笑,他们这对夫妻,本也是各取所需,他不告诉她,也属正常…… 想通了这一点,心里莫名的酸涩全数褪去,当务之急,是先给他治伤。 回府的路上,碰到了一批人马,马蹄声疾,苏隐和苏逸远远便看见这些人穿着金吾卫的盔甲,金吾卫的首领瞧见郡主马车,叫停了队伍。 不多时,马车停下,顾妍舒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卑职参见郡主,圣上命卑职寻找郡主下落,卑职来迟,还请赎罪。” 顾妍舒无心多说,只道了谢,说明现下安全无虞,好让他回去交差。 金吾卫一行人护送马车回到苏府方才离去。 到了苏府,顾妍舒立刻着苏逸去宫中请太医,却没想到苏逸眼神有些飘忽:“郡主……方才,苏隐着急,请了一个上京的大夫,已在清风居候着了。” 顾妍舒颔首。 心中疑虑更多了一层,苏隐没走多久,深更半夜,请大夫不是那么容易的,可这不到两刻的功夫,大夫都已经在府上候着了…… 她回到清风居的时候,苏屿默已被安置在榻上,她的侍女们都在门外有序地候着。 顾妍舒推开房门,只见一个白髯老翁在床边检查伤势,老翁身侧一个药童垂手而立,时不时在几上的药箱中拿出瓷瓶递给老翁。 老翁处理好伤口,方才转过身来,又给顾妍舒处理颈上那一道细细的伤痕,老翁一边上药,一边与顾妍舒不卑不亢道:“大人今夜可能会起高热,需小心照料,郡主的伤痕倒是无碍,我会留一罐养颜生肌的药膏,郡主记得日日敷在伤口处,定不会留疤。” 顾妍舒感激道:“多谢医者。” 顾妍舒送着老翁和药童出了房间,嘱咐人将退烧药温着,便命门口侯着的一众人回去休息。 几人十分不放心,想留下守夜,顾妍舒却坚持要自己亲自照顾苏屿默。 几人只得听命纷纷退出了清风居。 路上,苏隐还惦记方才路上苏逸瞪了他一眼的事,忍不住问道:“你回来的时候瞪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啊?我也没说什么……” 苏逸脚步未停,瞥了他一眼:“郡主还不知道雨舒从前是我们同僚,你那句话,足够让郡主起疑了。” 苏隐挠了挠头:“那我这不是……没想那么多……” “你可真会给公子找麻烦。” *** 顾妍舒回到房间,静静看着苏屿默的睡颜,烛火偶尔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恰好铺在苏屿默沉睡的面容上。 她动作很轻,用拧干的帕子轻轻拭去苏屿默额上浸出的冷汗,他眉头依旧轻微蹙着,即使在梦中,似乎也在忍着疼痛。 她轻声道。 “谢谢你,苏屿默。” 后半夜,苏屿默果真起了热,顾妍舒不停地给他换着额上敷着的帕子,可他仍旧睡得极不安稳,偶尔还有些呓语。 顾妍舒转身去了小厨房,将温着的药快步端回房间。 扶起苏屿默,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将药送到他嘴边,“喝药吧,喝完退了热便能好受些……” 他意识模糊,本能偏过头抗拒,顾妍舒无奈,只能一勺又一勺哄着,好容易才喂进去半碗,她想将碗放回小厨房。 却没料到她方才起身,手已被身后的人牵住,他半睁开眼,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 “别走……” 第34章 第34章帮我…… 顾妍舒只得将碗放在一旁,重新坐回去。 又过了两个时辰,她用手去探了探他的额温,终于退热了,他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悬着的心方才放下来,心神一松,疲惫感尽数涌出,连续两夜都未曾合眼,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实在睁不开,和衣伏在床榻边睡着了。 雾气初散,晨光熹微,苏屿默是被院中的鸟鸣声唤醒的,他的手指一动,感受到自己掌间还握着一只柔软的素手,睁开眼,垂眸便看见了头歪在床沿的顾妍舒。 他微微一顿。 她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他一整晚? 苏屿默眸中扬起一抹轻悦,连同嘴角都微微勾起些许。 他从小习武,身体较之普通人自然强健些,所幸那一箭伤得不深,今日感觉已经好了不少,他缓缓起身,拨开她面颊的碎发,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心神一动。 忍不住在她面颊留下一个轻吻。 可没想到,这一吻惊动了还在沉睡的人,她的眼睫 颤动几下,眼看要幽幽转醒。 他立马摆出了一个虚弱的神色。 顾妍舒睁开眼,察觉到他已经醒来,她抬起眸,二人四目相对。 “你醒了?” 顾妍舒用手探了探他的额间,“还好没再发热……” 她的手掌一触即离,感觉如同一团轻柔的绒羽在他心上扫过,他手指蜷了蜷。 又听她问:“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苏屿默轻轻嗯了一声,顾妍舒立时手足无措起来,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我让他们再去请太医,来给你瞧瞧,看看有没有止疼的法子。” 她方要起身,便被他牵住了手,“不用请太医了,这种伤,只能按时换药,慢慢将养。” 他看着她的双眸,神色认真道:“受伤之人,需要的多是陪伴……” 他的眼神真挚到几乎可以说是灼热了,她一时竟哑口无言。 好在,敲门声适时响起,“郡主,可要伺候梳洗?” 外面嘈杂起来,一众人早早便起身,怕主屋这边有什么吩咐。 顾妍舒立时转过身,不再看他,对着房门的方向道:“啊……要……进来吧……” 苏屿默在她身后弯了弯唇,随即也起了身,他惦记着她一夜未眠,此刻必定困倦,被褥被他用了一晚,已沾染了血腥气,他先便命人将整套被褥换掉,自己简单洗漱后,走至窗边小案,提笔开始写奏折。 顾妍舒方才拆了发髻,发现他竟然一刻不停地去写奏折,不知为何,心里顿时就起了火。 她忍住火气,等自己收拾好了,才屏退众人,走至案边,语气有些责怪的意味:“你怎么如此不懂得保重自身,身受重伤,此时应卧床修养才是!” 却没想到,他无助地抬眸,声音很轻:“若不将你被劫之事始末写书上表,恐圣上和太后挂心,要宣你入宫,我怕你来回奔波劳累,便先折子递上去,好让圣上安心。” 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 顾妍舒一噎,强词夺理:“那你……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苏屿默含笑,“多谢郡主关怀”,他拿起奏折,“已经好了,我命他们递上去。” 顾妍舒不知为何,有些别扭,扭过头不肯看他:“我让他们备了粥送来,先用早膳吧。” 二人一同用膳,净了口,苏屿默早就发现她精神不济,便与她道:“累了一夜,去睡会儿吧。” 顾妍舒捂着口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眼中泛着水光,问他:“那你呢?” 苏屿默已坐在床榻边,“我也有些疲累,我们一起睡一会儿吧。” 顾妍舒摇头:“你如今受了伤,我怕碰到你的伤口,我还是去偏房睡吧。” 他垂眸,神色略显落寞,“郡主忘了我方才说的吗?” “受伤之人,需要的多是陪伴……” 顾妍舒实在困倦,也不想和他再争这些无谓之事,便上榻躺下,哪料方才闭眼,便被他圈入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药味和淡淡的沉木香,催人入眠,她实是睁不开眼,疲惫之感将她完全淹没,便随他去了。 苏屿默静静抱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心中一片柔软,视线向下,又瞧见了她颈上的伤痕,他低头,轻轻在他发顶留下一个吻。 “这次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这般受伤了。” 顾妍舒睡到夕阳西下方才醒来,她察觉自己仍在他怀中,他胸腔微动,声音自发顶传来:“醒了?” 她嗯了一声,便越过他起身穿衣,回头发现他正艰难地抬手想将外袍套上,她暗恼自己太不用心,怎能让一个伤者劳累,她忙帮他将袖子套在臂上,便去命人准备晚膳。 时间须臾而过,晚间,顾妍舒从耳室回到房间。 苏屿默放下手中的书,缓缓起身,他乌发松松用一根玉簪一挽,颊边松下一缕,起身时勾出了一个弧度,而后用一双无辜又无奈的眼眸凝着她,似乎有些为难道:“我想擦洗一下,可……” 他回眸,看向了自己左肩的位置。 顾妍舒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片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左臂应该还是使不上力。 她颔首道:“我去叫苏隐和苏逸帮你擦洗。” 他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我不习惯让他们近身伺候沐浴,也从未让他们做过这些。” 而后,他目光灼灼,就那样望着她,这样的眼神,让她几乎无法招架。 “帮我……” 顾妍舒的脸迅速地红透了,连耳尖都泛着同样的颜色,她想抽回自己的手,手指却被他攥地有些紧,他掌间的温度也有些灼热,让她的呼吸都乱了几分。 “这……不太合适吧?”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他,声音细弱蚊蝇,“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 是这般私密之事。 最后半句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觉自己脸颊都要起火,恨不得夺门而出。 苏屿默反而上前一步,将她拉近了些,他声音带着些恳求,在她耳旁道:“你我周公之礼已成,怎么还怕这个?” 顾妍舒辩驳:“这怎能一样……” 往常灯火昏暗,她从未看清过……他的……身体,若是帮他擦洗,岂不是…… 不行。 绝对不行。 她刚要开口拒绝,只听他又丢出一句:“他们毛手毛脚,恐会碰到伤口,若是让侍女来,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我可是因为郡主受的伤,现下只有你能帮我了……” 顾妍舒咬着下唇,内心天人交战,一边感觉此事逾矩,一边又感觉他说得不无道理,况且他是为了护她才受的伤,又十分爱洁,忍到此刻才说,估计已是忍无可忍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含糊道:“那好吧,我出去让他们送热水来……” 他道:“我已经让他们备了水,不必去了。” …… 她拖着步伐,被牵着去了他的那间耳室,硬着头皮替他褪去外袍,索性闭上眼,又替他除了里衣,正要转过身,只听见他“嘶”了一声。 是碰到他的伤口了,她立马睁眼,去看纱布裹缠的地方有没有渗血。 她凑得极近,呼吸轻轻洒在他的皮肤上,手指检查纱布时轻轻触了触,她感觉到他好似僵了一瞬。 见伤口无碍,她立马转过身,含糊道,“剩下的……你自己脱……” 似乎听见他喉中溢出一声轻笑,夜晚宁静,布料的摩擦声的声音都异常清晰,而后水花轻溅,好似每一滴水都落在她的心尖上。 她感觉自己周身都冒着热气,快要被耳室的水汽蒸得熟透了。 她背对着他,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皮肤留下的触感,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漏入耳室,在地上留下些琐碎的残影,背后的水声格外清晰,她死死地盯着地面的影子,不敢挪动一步。 可越是想要忽略,背后细微的声响越是清晰,哗哗的水流似乎都在滴她的耳畔。 忽然,他轻轻咳了几声,她下意识想要回头询问,但想到他现下正在浴桶中,只得生生忍住,低声问:“可是碰到伤口了?” 水声停下来,随即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略有些哑意:“嗯……没事……只是……” “后背,够不着,受伤的手臂抬不起来……” …… 顾妍舒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这……”她张了张嘴,“我……怎么帮你?” 背后又传来水波的声音,想来是他调整了位置,“你帮我擦一擦就好,帕子在桶边。” 顾妍舒长吁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眼睛却不敢乱瞟,垂眸盯着地面,挪到浴桶边,水汽氤氲,让人有些看不真切,此刻他背对着她,还是能看见他线条流畅的后背。 桶边果然有一个布巾,她挽起袖摆,拿起帕子,轻轻覆在他的后背,温热的触感又让她一阵心慌,她咬着唇,顺着背脊轻轻擦拭,怕碰到伤口,力道极轻。 只听他闷哼了一声。 顾妍舒手都颤了颤:“我弄疼你了?” 耳边是他沉重的呼吸声,略有些急促:“无妨……” 她硬着头皮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想赶紧结束让她无所适从的失控时刻,待擦完最后一下,她忙将帕子放在桶边,逃离般的向后退了几步,飞快转过身,不再看他:“好… …好了……” 哗—— 伴随着水声,他站起身,伸手拿起一旁的衣物,慢悠悠地擦拭身上挂着的水珠。 转过身的顾妍舒并未看见,他的脸颊、耳尖也是绯红一片。 他方才就在想,让她来帮他,是不是错了。 这分明不是在折磨她,而是在折磨他自己。 第35章 第35章是不想忍了…… 他方才就在想,让她来帮他,是不是错了。 这分明不是在折磨她,而是在折磨他自己。 顾妍舒飞快打开房门:“我先回去了……” 她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耳室,径直到回房间,才靠在门后喘息着,心依旧跳的很快,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的水流声。 可还未缓过神,门外已传来脚步声,她快步走到妆台前坐下,慌乱地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梳自己散着的长发。 而后,门被打开,铜镜中倒印出他的身影,他穿着里衣,长发还是湿的,发梢滴着水珠,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痕迹,今日他里衣的带子未系,衣衫敞开着,露出胸前的大片肌理,再往下,是他肌肉分明的腰腹…… 顾妍舒迅速垂眸,睫毛如同振翅的蝶,“你……怎不将衣服穿好……”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慵懒缱绻,无奈道:“你走了……单手系不上……” 他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那欲盖弥彰的木梳,放在妆台上,伸手抚过她及腰的长发:“很是柔顺,此刻不必梳了。” 顾妍舒起身让他坐下,自己则为他胡乱系好衣带,又去取来帕子,为他擦拭头发。 他含笑看着镜中的二人,二人的身影在镜中交叠在一处,她抬手时,袖摆恰好拂过他的耳廓,镜中的仿佛镌刻出一幅静好的画,他唇角微微提起,此刻倒是觉得,趁着受伤休沐几日,也很好。 发梢不再滴水,他随意将帕子丢在一旁,反牵住她的手,轻轻用力一带,一声惊呼后,她便坐在了他怀中,她惊道:“小心伤口!” 他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随即轻轻抬起她的下颌,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将她的羞涩和窘迫都尽收眼底。 而后他低头,吻了下去。 他的怀抱带着浴后的暖意,满是皂豆的香味,还混着一丝沉木的气味,让她瞬间僵住,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吻温柔又绵长。 他不知餍足地环住她不放,直到她气喘吁吁,方才停下。 她从混沌中找到一丝清明,没有被眼前的美色迷惑,犹豫了一瞬,不知该不该去窥探他的秘密。 但沉吟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苏屿默,你为何会有我阿娘早年间画的舆图?” 他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他丢给覃妩的舆图,确实出自顾妍舒的母亲之手,但是却是未曾修改的那一版,那时容亲王和王妃还未去实地勘测,王妃照着早先的舆图临摹,所以布料和颜色皆有些年头,才能骗过覃妩。 他顿了一瞬,而后捏了捏她的脸颊:“方才我亲你的时候,你都在想这些?” …… “不是……” 他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唇:“你主动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顾妍舒轻轻在他胸前拍了一下,气恼道:“你怎么这样!不说便罢了!” 他胸腔一起一伏,笑了几声,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这舆图是早先偶然从别的商人手中收来的,那时我年岁还小,我父亲带着我去南境做生意,有一个商人不知为何有这舆图,我十分感兴趣,父亲就和那商人买下来了。” 顾妍舒看他的神色不似作假,对于他的说辞,好像没有不信的理由,但她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如若不是他买来的,那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又问道:“还有,为何你会武功?为何又有人守着这苏府?” 苏屿默拉起她的手,轻声解释:“我确实有一些事情还未告知于你,但是我也不愿骗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等我弄清楚一些事情,一定把这一切都说给你听。” 他郑重的承诺倒让她有些羞赧,意识到自己确实越了界,他们二人的关系,她没有立场过多去干涉他,后悔道:“我不是逼你告诉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他在她的发顶亲了亲,“嗯……我知道你不是关心我,是有些好奇罢了……” 其实,那舆图是当年她父亲亲手交予他的,虽然他年岁还小,但是也懂得了容亲王赠图的深意,一是希望他能振作起来,二是盼他日后能如同父亲那般守卫疆土。 *** 次日,宫中的吴内官便奉圣上之命,先来探望苏屿默,苏屿默隐去了去汝州一事,将覃妩乃南国细作,以及覃妩劫走顾妍舒之事一一禀告,又道自己受伤是为了去营救顾妍舒。 吴内官不疑有他,苏少师和裴琰都已写书上奏,圣上已心中有数,今日上京的巡防严格了很多,圣上下命严查附近州城的出入,势必要搜出隐匿的细作。 除此之外,昭明公主和三公主都来过,三公主看见她颈上的伤痕,抱着她哭了许久。 好不容易送走了三公主,顾妍舒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黑了,她甫一入内,便对上了他的目光,这几日,他几乎与她寸步不离。 受了伤的人真的很难伺候,每天都要她帮忙擦洗,此刻又到了该沐浴的时辰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拿了衣物,先去耳室将自己打理好。 回到房间,催促道:“走吧……” 他将书放在案上,眉微微一挑:“今日,我可没请郡主帮忙,但是郡主如此热情,倒是让苏某不好拒绝你的好意……” 她一时气结,将要换里衣丢在他怀里:“你自己去罢!” 他走过来,捏了捏她的手,意味深长:“等我回来……” …… 顾妍舒心下疑惑,分明昨日还说手臂无法用力,今日立时就好了? 苏屿默回房间的时候,顾妍舒歪在小榻上看书,他慢条斯理地将书从她手中抽出来,随手放在一旁:“灯暗,仔细伤眼睛。” 顾妍舒抬眼反驳:“平日里,你不也在这处看书吗,怎么不怕伤眼睛了?” 话音刚落,他骤然靠近,皂豆的味道侵袭而来,充斥在她的鼻尖,她下意识往后缩,后背却抵上了花窗,退无可退,他俯身逼近,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那以后,我也不看了,好不好……” 顾妍舒心跳乱了一瞬,她别开眼,去推他的胸膛,欲离开这个逼仄之处。 他却逼得更近,顺势坐在她身侧,将人揽入怀中,他环住她的腰,将人朝自己的方向圈了圈。 感受到腰间的力度,她睨了他的左臂一眼,抬眼问:“不装了?伤好了?” 他低声一笑:“是不想忍了……” 旋即,皂豆的清香将她完全裹挟,他的吻落在她的眉间,又转而落在她的唇瓣上,顾妍舒发现,他如今在此事上,比往常好似霸道许多。 他双手箍着她的腰,将她向上一提,她便坐在了他的腿上。 顾妍舒大惊失色,推着他便要下榻,谁知他嘶了一声,眉头轻轻蹙起。 她忙起身,要拉下他的里衣,去看他背后的伤口有没有渗血,可他没给她这样的机会,她一闪神的功夫,他便仰起头,衔住了她的唇,他现在愈发游刃有余,舌尖轻巧地撬开了她的齿,不容拒绝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她被禁锢在他怀中,双手还停留在他肩上,不过几息,便没了力气,靠在他怀中喘息。 他却不肯放过她,偏头含住了她的耳垂,她推开他:“别在这里……这是窗边……” 他轻声在她耳旁道:“院中无人,放心,况且,上次在书中学到不少,不知今日能不能让郡主满意?” 不就是说了一句“尚可”,他居然记 仇到今日,他戏谑之意太过明目张胆,她恼羞不已,在他胸口咬出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他低笑出声,长指一勾,系带便被解开,薄衫滑落,勾勒出柔和的曲线,他下一刻便流连在她的肩头、锁骨,留下一片浅浅的痕迹…… 他气息灼热,细密的颤栗让她手指用了些力。 烛火将二人的身影印在花窗上,静水流深,风轻云颤,月的清辉在顾妍舒眼中也逐渐斑驳。 顾妍舒这次是信了,他学东西真的很快。 而且还能迅速将图册中的内容内化于心。 顾妍舒不知道是何时结束的,醒来的时候,她在床榻上睡着,身侧的人仍将她圈在怀中。 低低的声音传来:“醒了?” “现下,郡主感觉如何?” 顾妍舒抬眼去瞪他,并不答话,她是万万不会再说尚可这种话,她想到什么,眼珠转了转,坐起身,在床榻边穿好衣裙,含笑看着他。 在他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她迅速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而后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立马夺门而出。 苏屿默愣怔了一瞬,准备去捉她的手腕,可她已跑出了房门。 近日,京城中风声鹤唳,金吾卫时时在巡查,倒真的在坊间寻到几个藏匿了南国细作的人户,下狱之人不在少数。 顾妍舒递了帖子入宫,照常先去了太后处问安,太后细细问过她当日被劫的细节,得知覃妩要的是她母亲的舆图,太后面露复杂之色,不露声色地揭过此话不提。 又拉过她仔细去瞧她颈间的伤痕,结痂已经掉落了,只余下一条很浅的痕迹,那日的医者留下的药膏确实是生肌的好药。 她告退前,太后叫住了她。 她回眸:“皇祖母还有什么要交待孙女的?” 太后沉吟片刻,叮嘱她:“你与三丫头从小要好,但这次,不可再任性,陪着三丫头一同胡闹了。” 她有些疑惑,可看太后神色认真,此话不是以祖母的身份在劝她,分明是以太后的身份在下旨。 她垂眸应是,心中却疑惑。 明玉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6章 第36章不能接受再失去一个亲人…… 她满腹狐疑,去往紫宸殿,内官通报后,圣上便宣她入殿,苏屿默和裴琰居然都在,她垂眸行礼,与圣上问安。 圣上微微颔首,过问了她被挟持之事,她一一答了,但圣上今日看着面色看起来并不太好,一手拨弄着佛珠,一手轻轻按着自己的额角。 殿中另外二人神色也略有些凝重,应是在商议什么棘手的朝中之事,她不方便多留,从紫宸殿退了出来。 不想裴琰却追随她的脚步而来,“安华。” 她转身回眸:“裴小将军,有何指教?” 裴琰上前一步,“安华,有件事情,我觉得不应该瞒你,三公主她要和亲了……” 顾妍舒双眸微微睁大了些:“什么?!” 裴琰安慰道:“我知道你素来与她要好,别太难过,北国使臣不日即将抵京,今日圣上召我前来,便是命我接管上京安防之事。” 顾妍舒无心多留,与他道了声多谢后,便匆匆往三公主的住处去了。 二人说话的情景落在不远处苏屿默的眼中,他缓步而来,面色冷峻:“裴小将军是否有些逾矩?” 裴琰不屑一嗤:“逾矩与否,用不着少师大人来置喙,难不成苏少师是想要将此事瞒着她,可她迟早会知晓。” 苏屿默周身都冒着寒气,声音冷冽:“她前几日因为你带回京的覃姑娘,刚遭挟持,惊魂未定,三公主和亲之事尚未定论,又牵连甚广,你贸然告知她,除了让她无端忧心之外,还能如何?” 裴琰挑眉,脸上依旧挂着不屑:“覃妩对她的伤害,我自会补偿,不像有的小人,趁人之危,谋夺他人的心上人,况且,她与三公主情同姐妹,这样的事,她有权第一时间知晓,而非被蒙在鼓里。” 而后,裴琰话锋一转:“倒是苏少师,刻意隐瞒,不知是不是真为她好?” 苏屿默冷笑一声,补偿?怎么补偿,若他有脑子,如何会让一个细作混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都毫无察觉,圣上未曾降罪,对他网开一面,难道他就不知道自己的罪责了? 苏屿默淡声道:“她已经同我成婚,与你再无干系,你今日之举,看似为她好,实则可能又将她推至风口浪尖,有这个时间,你还是尽早抓到覃妩,解了你的蛊,管好你的安防之事,她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裴琰脸色一沉,眼中燃起怒火:“她的事,在我这里就没有不该管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帮她,会站在她这一边!” 说完,他不再看苏屿默,转身朝着宫门的方向快步而去。 *** 顾妍舒去找三公主的时候,她正在廊下看着天空发呆,阳光透过树影洒在她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原本爱笑爱闹的少女,因婚事落空又遇和亲之事,也沉静下来,远远看上去,让人无端心疼。 顾妍舒轻声道:“明玉,你……” 没事吧三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北国人占据大片草原,居无定所,父兄死,子弟妻其群母及嫂。 近十年,北国修养声息,与大宁互不干扰,可从去岁开始,北国频频异动,骚扰边境州县,朝中因为此事也曾争执不休,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可与南国的战事刚平,此时确实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顾妍舒喉头一哽,忍住泪意,坐在三公主身侧,三公主偏了偏头,看着她笑道:“你来看我啦?怎么今日愁容满面的?” 顾妍舒伸出双臂,环住三公主:“何家突然退亲,就是圣上授意的对吗?就是因为北境的和亲之请对吗?” 三公主拍了拍顾妍舒的背,声音中已没有过多的情绪:“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 “你……可有去找过……” 三公主弯了弯唇:“找过,可又有什么用呢?圣上只是圣上而已,我只是他众多子女中的一个,又没有亲生母亲庇护,他本也没那么在乎……” 她叹了口气,回望天空:“若这就是我的命,是我作为大宁公主的使命,不若就认命吧……” 顾妍舒猛地松开她,双手按住她的肩,语气有些急切:“认命?明玉,你怎么能认命!” 她声音坚定,字字清晰:“北国苦寒,听说他们现任可汗已逾半百,性情暴戾,这哪里是和亲,分明是将你往火坑里推,何家退亲算什么!你的命握在自己手中,你不是用来安抚北国的棋子,况且,就算你去和亲了,北国难道就能与大宁修好?大宁不过空受折辱罢了!” 三公主垂眸,几经忍耐,还是红了眼眶,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她叹息道:“可圣意已决,我作为公主,既然享受了荣华富贵,便也有甩不开的责任,若因为此事,战事再起,又当如何?” 顾妍舒打断她,她握住她的双手:“明玉,别着急,北国使臣还未入京,他们定然不是为了求亲这一件事而来,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剩余的话,她没有说下去,她不愿顾明玉燃起希望,又希望落空,若是北国人目的不纯,就能找到破局的法子。 她为三公主拂去泪水:“别哭,我这就去求圣上。” 三公主反拉住她的手,摇头道:“没用的……别去了……” 顾妍舒抚了抚她的面颊:“不管有没有用,为了你,我都愿意试一试。” 紫宸殿中,香炉中青烟袅袅,龙涎香的气味从香炉中散出,圣上仍没有休息,他微微皱眉,朱笔凝滞,迟迟未下朱批,手中的奏折,是北境主将加急送回京中的,奏折中言明北国狼子野心,一边派使臣入京,一边派兵骚扰边 疆。 内官在殿外禀:“安华郡主求见。” 圣上微微扬眉,不是方才请过安,怎又回来了,他索性放下奏折,宣顾妍舒入殿。 顾妍舒踏入殿中,敛眸行礼。 圣上揉了揉眉心,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不是问过安了,此刻折返,是为何事啊?” 顾妍舒抬头:“安华斗胆,是为明月和亲之事而来。” 圣上的眉峰瞬间蹙起,声音隐含不悦:“此事已有决断,无需多言。” “皇伯!”顾妍舒敛衽跪拜,额头轻触冰凉的地砖,“安华知道皇伯两难,与南国战事初平,不愿再起战乱,可一则,北国狼子野心,一边求和亲,一边又不断骚扰边境,如此这般,如何能相信他们是真心实意和亲,明月远嫁,恐也改变不了局势,反倒可能让她丢了性命。” “二则,若北国真想开战,那也应该选是大宁和南国战事胶着之时,现下南境已平,他们不可能此时挑动战争。” 顾妍舒声音不大,但满含恳切:“明月自小无母,从未有半分逾矩,本该与何家定亲,却在此事被和亲之事拆散,皇伯,北国可汗已逾半百了,安华听闻,二十年前,也曾有位姑母去往北境和亲,可姑母枉死他乡,北国至今也没个说法,这便是前车之鉴啊……” 圣上看着殿中的身影,一时有些失神,久久没有言语,眼前的身影与二十年前的身影重叠,让他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沉默着,手指摩挲着佛珠,种种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安华,你先起来。” 她依言起身,垂眸颔首,等待圣上的答复。 圣上满面复杂,缓缓道:“安华,若此时不答应和亲,战事一触即发,届时死伤无数,皇伯作为君王,当以天下为重……” 顾妍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滑落:“皇伯……” “但你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圣上话锋一转,凝着桌案上的奏折,“北国目的不纯,此时入京,确实蹊跷,未必只为和亲,朕会命人暗中查探使臣动向,和亲之事,届时在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妍舒的脸上,语气柔和许多,隐含种种无奈:“安华,你从小在宫中长大,与明玉最是要好,皇伯都明白,可有些事,非人力可改,这一次,若不能找出北国的破绽,你该明白,这便是她的命。” 顾妍舒心中仍觉不甘,却也知道自己置喙朝堂之事,皇伯没有追究,还命人暗查,已是开恩了,她再次跪下叩首:“安华,叩谢圣上。” 走出紫宸殿时,暮色已浓,顾妍舒抬头望向天空,明玉与她情同姐妹,当年父母死亡的阴霾久久不散,明玉是众多兄弟姐妹中对她最好的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这一条不归路。 她实是无法接受再失去一个亲人。 这一次,她要尽全力帮她搏一条生路。 圣上望着离殿的背影,又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人,他口中轻喃:“砚宁,安华也如你当年一般,那么真诚,那么不计后果地反对和亲……” 安华郡主的母亲,沈砚宁,二十年前入宫伴读,听闻和亲之事,也与先皇在殿中据理力争,也正是因为和亲之事,让他们二人背道而驰。 他依然记得,先皇召一众皇子入殿,问众人对和亲之事有何看法,他的亲弟顾容最先提出反对,言明愿意带兵出征,他心中轻嗤,他这个弟弟,总是那么意气用事。 可没想到,当年入宫伴读的沈砚宁得知此事,不顾他的劝阻,为好友据理力争。 先皇驳斥她后,专程留下他,他现在依然记得当时自己有多么痛苦、煎熬,先皇直言沈砚宁不顾全大局,不堪为太子妃,若他还想承袭皇位,需另择旁人为妃—— 作者有话说:小苏碰到裴琰就想炸毛 第37章 第37章别怕,有我在 他深知自己若是非要沈砚宁,最终这个皇位归属绝不会是他,抉择艰难,他最终选择了皇位,可也永远地失去所爱之人。 沈砚宁终究与他渐行渐远,后来,先皇赐婚七弟顾容与砚宁。 到现在,他都能记得沈砚宁听到圣旨时的表情,她先是愣住,而后面色平淡地接了旨,起身后只面无表情地朝他瞥来一眼,而后离去。 自此,他们二人再无交集。 入夜的皇宫只剩下清冷的月光,顾妍舒从未觉得出宫的路有这么清冷,雨晴、雨舒看她低落,劝慰道:“主子,别难过,回去你想吃什么,我们去给你做好吃的。” 顾妍舒也知道她们二人是在安慰她,她勉力勾了勾唇,“好啊,我想吃乳酿鱼还有炙肉。” 二人便在后面商量着还要为她配些什么菜式,很快便到了宫门,顾妍舒心事重重,她们二人的声音也未入耳,直到雨舒唤了她好几声,她才抬眸。 不远处,亮着一盏宫灯,因着昏暗,她刚开始并未反应过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苏屿默。 他居然等她到此刻吗? 他立于宫墙之下,昏黄的光晕好似将他拢在一片暖意之中,在灰色的宫砖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他一手提灯,一手垂在身侧,月白的衣袍在灯光下也泛着润泽的光,灯光映在他的面容上,早晨在殿中见他时的疏离之感,此刻也被这暖光浸润得格外柔和。 他径直上前,牵住她的手:“回家吧……” 顾妍舒不知为何,心尖忽然有些酸,一日的焦灼与疲惫,在看见他的那刻起,好似都如潮水般奔涌而出,让她不禁想要落泪。 他知不知道,他这样,会让她产生一种可以依赖的错觉。 顾妍舒垂眸,敛住诸般情绪,轻轻嗯了一声,随他上了马车。 她靠在马车上,神色恹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怎么这么晚还未走?” 苏屿默抬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怎的还哭过……”他将她鬓边的碎发拢在耳后,将人揽入怀中:“我知道你还会去紫宸殿,有些放心不下,被圣上训斥了?” 她摇摇头:“圣上说会暗中查探北国使臣此刻入京的目的,可……” 可明月的命运仍不知会去向何方,前路渺茫,让她心中没底。 他温柔地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别怕,一切有我在……” 他掌心的温度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她望着他的眼眸,再也忍不住,反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入他颈间,闷闷道:“苏屿默,谢谢你。” 苏屿默身体一僵,微微收紧手臂,又安抚性的拍了拍,轻声道:“你我之间,从来无需言谢。” 顾妍舒不再言语,心中盘算着北国使臣入京后该如何探查他们的目的,苏屿默见她凝神思索,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使臣进京后,我该怎么帮明玉,苏屿默,我能不能请苏隐帮我个忙?” 他捏捏她的手:“你是想他帮你在鸿胪馆盯梢?” “嗯,我总感觉他们目的绝不是和亲这么简单。” 他伸手抚了抚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好,让他去盯着,若有了新消息,我会告知你的。” 北国使臣入京时间就在三日后,圣上命太子全权负责接待之事,苏屿默从旁协助,他这几日眼见忙了起来,晨起便不见身影,夜晚才披星戴月地回家。 顾妍舒忧心三公主的和亲之事,几日以来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只有偶尔使臣消息传来,她才能稍稍提起精神。 今日天气好,她命人将笔墨挪到院中,兴致缺缺地作画。 她握着笔有些发怔,想也没想,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身形,没画出画中人的五官,只淡淡晕染出了一个侧面的轮廓。 雨晴端着茶盏过来,瞥见跃然纸上的身影,笑道:“主子,您从来没为谁作过画,怎么今日这么好兴致,将郡马画下来了?” 顾妍舒猛地回神,视线落在纸上,随即用镇纸压在了纸上,欲盖弥彰:“不是他啊,随便画的。” 雨晴掩口一笑,放下茶盏便退了下去,她抿了口茶,才重新执笔,认真地继续落笔,清冷的人影周遭,花瓣飘飞,她笔尖刚刚落下最后一笔,从垂花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顾妍舒心头一跳,忙将宣旨卷起,放在一侧。 他穿着紫色官服,目光扫过庭院,桌上放置着各类作画用的工具,她就坐在树下,眼 睫不自觉地颤动着,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他的眼神最终落在她手中捏着的画纸上,脚步一转,朝她而来。 “在作画?” 顾妍舒避开他的目光嗯了一声,“是啊,画些花花草草什么的,”而后又生硬地转移话题:“今日怎么这么早?” 他泛起笑意:“一应接待事务都筹备地差不多了,今日难得有空,便想早点回来,难得你有兴致,不若我给这画添几句诗?” 顾妍舒打断道:“不必了,你先换衣裳,我让他们将这些东西收了。” 她反常的举动,倒引得他对她手中的画更为好奇,但也不急于一时,今日是打算和顾妍舒出去散散心,近几日她闷闷不乐,日子久了,怕她闷出病来。 他又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画纸,不动声色道:“今日难得空闲,听闻西市茗雪居新到了蒙顶石花,要不要去尝尝?” 顾妍舒本想拒绝,可抬眸看着他眼含期待,便点头同意了。 茗雪居乃是上京城中有名的茶馆,颇受文人墨客的青睐,蒙顶石花又是茶中名品,上京城中能有此茶的茶楼不多,茗雪居算是一间,此茶清香醇厚,颇得追捧。 既然他想去,便陪他去尝尝吧。 苏屿默换了一身淡色圆领窄袖常服,顾妍舒回眸一看,见他的衣袍与自己襦裙是一种颜色,在大宁,只有恩爱非常的夫妻才会在二人出行时刻意穿戴同色的衣饰以表深情,虽知晓他是无意的,但她脸颊还是微微发热。 偏他恍若未闻,上前道:“走罢,我已命马车在府门口候着了。” 马车停在西市街口处,喧闹嘈杂的声音掺杂着一些各式的小贩高声的兜售的吆喝声,热闹非常,二人掀帘下车,目光所及皆是熙熙攘攘的人影。 鲜活热闹的景象,驱散了她心中的紧绷。 苏屿默护在她身前:“前面便到茗雪居了,”他牵着她从人流中穿过,“先去喝茶,若是不觉得累,可以再出来逛逛。” 行了不远,便见一个二层小楼,门口挂着“茶”字锦幡,二人并肩而入,厅内设了榻席,用一个个屏风隔开。前侧,还设了一方小台,上有乐师奏着雅乐,墙壁上还题着一些诗句。 苏屿默带她去了二楼厢房,花窗打开,正好能看见楼下奏乐表演之人。 二人刚要坐定,便见对厢房内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一男子满脸笑意,鞍前马后,在一明艳女子身旁端茶倒水,那模样,简直比侍奉双亲还要殷勤。 只见男子拿着折扇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身旁那的女子频频失笑。 这二人,不是昭明公主和吴浚又是谁! 顾妍舒和苏屿默对视一眼,相顾无言,吴浚正神采飞扬地说着,似是感受到了他们二人的视线,下意识回望,恰好对上二人耐人寻味的目光。 他对着苏屿默立时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不多时,便有人来敲门,开门一看,是昭明公主身边的侍女,请二人移步对对面厢房一同品茗。 顾妍舒暗自想,吴浚真有些本事,上次昭明对他分明兴致缺缺,如今瞧这情形,二人已很是熟稔了。 二人对视一眼,相继起身跟着那侍女迈步走向对侧厢房。 门帘掀开,便见昭明公主满脸笑意轻轻依靠着凭几,朝二人看来:“安华,今日好兴致,也来茗雪居饮茶。” 吴浚立在旁侧,见二人进来,立即起身拱手,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不过填了一抹窘色:“哥,嫂子,真巧啊!” “是挺巧的,”苏屿默向昭明公主淡淡颔首,而后转向吴浚,“难怪我最近遍寻你不到。” 昭明公主有心替吴浚解围,语气温和:“今日难得天气好,便出来散散心,却没想到会遇上你们,这近日新进的蒙顶石花是一绝,正好一起品品。” 二人依言坐下,侍女很快又添了两套茶具,舀了茶汤,顾妍舒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余光瞥见吴浚正偷偷在打量苏屿默,眼神中尽是讨好,忍不住暗自好笑。 苏屿默把他这个弟弟,真是治得死死的。 “安华,听闻你前几日入宫了?”昭明公主忽然开口,“面见圣上了?” 顾妍舒面上闪过一丝黯然,将三公主和亲之事尽数告知,昭明公主当即冷嗤一声,随即对着吴浚二人道:“苏少师,吴公子,听闻西市有一家店铺,玉露团做得极好,不若烦请二位帮忙买些来。” 二人心下了然,公主这是有话要对顾妍舒说,立即起身一同去了。 厢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昭明公主收起方才的温和之色,讽道:“圣上还是如此凉薄,如同当年一般……” 顾妍舒问道:“都说皇伯最疼你,小姑姑,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昭明公主低首饮茶,不愿多言,只道:“安华,朝中几位老臣与我母妃相熟,暗中肯给我几分薄面,三丫头的事,若你需要帮忙,尽管和我开口便是。” 顾妍舒心头一震,抬眸看向昭明公主,满脸诧异。 第38章 第38章吵架了? 顾妍舒心头一震,抬眸看向昭明公主,满脸诧异。 着实未曾想到,昭明肯主动相帮,她一向都对朝中之事闭口不谈,整日以乐为伴。 昭明读懂了她的神色,点点她的额头,轻哼一声:“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三丫头与我虽没多少情分,我一是看不惯这样的事情,二是看不惯圣上凉薄。” 顾妍舒笑着扑进昭明怀中,“我就知道小姑姑对我们最好了!” 一时,弄得昭明公主哭笑不得。 她松开昭明公主,促狭一笑:“不说这些扰人的事了,我还想问问,你跟吴浚是怎么一回事?” 昭明公主干咳两声,执盏抿茶,面上虽无异样,但眼神却不自然地移开,顾左右而言他:“那个玉露团真不错,等会儿你尝尝……” 顾妍舒拉着她的手:“别想敷衍我!” 昭明被她缠得无法,只能放下茶盏,语气难得有几分不自在:“也没什么,他整日在我府门口,一站便是一整日,日子长了,恐有闲言碎语,我只得先把人请进府中……” “后来,就是觉得他这人有趣,偶尔一同聊些奇闻轶事罢了……” 顾妍舒煞有介事点点头,苏屿默这个弟弟真行啊,昭明从来都是片叶不沾身的,如今这般情态,可见吴浚这死缠烂打的功夫,真的高明。 她忍着笑,故意拖长语调:“哦?看来吴浚知道的奇闻轶事真的不少,这么多天都没有聊完。” 昭明公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佯怒道:“你这小丫头,别揪着我不放了,何不说说你自己,和苏少师如何了?” 顾妍舒正了正神色:“我们二人,从来都是各取所需,能有什么?” 昭明勾了勾唇,看破不说破,“最好是,”她眼珠一转,朝顾妍舒凑过去,“话说出来,上次说的事情,如何了?” 顾妍舒脑海中立马浮现起昭明那些试了才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言论,她面颊浮起红晕,登时不说话了。 昭明当即明了,开怀大笑。 *** 三日后,上京城门,旌旗猎猎,金吾卫列阵肃立,北国使臣的队伍缓缓而至,为首之人乃是北国三皇子,名曰拓跋延,此人身材魁伟,神情倨傲,一身裘衣,面容深峻,眼神锐利。 使臣队伍绵延数丈,随行护卫各个腰佩弯刀,步伐沉稳,看起来全都是军中精锐。 苏屿默随着太子上前相迎,北国三皇子下马见礼,双方初次见面还算顺利,寒暄几句后,便邀使臣到鸿胪馆暂歇。 拓拔延的目光掠过苏屿默,露出一丝探寻之色,很快恢 复如初。 安置好北国使臣,太子和苏屿默颔首告辞,拓拔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目送二人离开。 夜晚华灯初上之时,夜宴拉开帷幕,丝竹雅乐不绝于耳,圣上高坐主位,诸皇子陪坐于左侧,右侧首位则是北国三皇子拓跋延。 宴席过半,圣上举杯致辞,说了几句“两国永杰缔盟”的客套话,拓跋延起身回敬,他眼神瞥过下首苏屿默的座位,见座上无人,他嘴角噙着一抹笑,声称要离席散散酒意。 随后,便在殿外“偶遇”了苏屿默,拓跋延挡住他的去路,笑道:“苏少师风姿,在下初见时险些以为见到了故人,少师的眉眼,与我这位故人有七八分相似。” 苏屿默心中一凛,淡然道:“三皇子说笑,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在下从未踏足北国,恐不识三皇子的这位故人。” 拓跋延笑意更深:“是吗?这位故人是位大宁的奇女子,北国与大宁在边境丰州开放互市,这位夫人可是生意场上的好手,聪慧过人,丝毫不输男儿,我们北国人都称呼她为阿古那,不知……” “苏少师可听过阿古那的故事?” 苏屿默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不露破绽地淡淡颔首:“在下生于姑苏,从未踏足大宁北境,未曾听过这样的传奇人物,确为憾事。” 拓跋延嗤笑一声,“真是可惜了……”而后便抬步朝宴席方向而去。 苏屿默拢在袖中的手指捏的泛了白,此人口中的阿古那,正是他的母亲,当年大宁和北国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相互往来贸易,他母亲出生商贾之家,贯通大宁与北国边贸,北境胡商无人不晓。 他相貌似母,拓跋延也是因此前来试探,宴席散后,苏屿默独自前往鸿胪馆,拓跋延似乎早有预料,屏退左右,殿内只燃着两盏宫灯。 光影昏黄,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苏屿默落座后,未绕弯子,直接将一枚刻着狼首图腾的银饰腰牌放在桌上:“三皇子既然认得阿古那,想必也知道阿古那的旧物。” 拓跋延瞳孔一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苏少师倒是爽快人,这是当年可汗赐予阿古那的信物,有了此牌,在北国与大宁的边境交易便畅通无阻,没想到,竟然落到少师手中,不知苏少师手中腰牌从何而来?” 苏屿默淡漠道:“三皇子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又何必装糊涂?” 拓跋延哈哈大笑:“确实未曾想到能在上京遇到阿古那的儿子,少师就不怕我将你的身份告知大宁圣上?” 面对他的威胁,苏屿默不为所动,反而向前倾身,“若三皇子想,此刻我早已被下狱了,早年的商队虽散,却仍有不少丰州商人感念她的恩情,暗中为我传递消息,当然,其中也包括了三皇子暗中笼络各部首领之事。” 拓跋延收敛笑意,脸色沉下来,他笼络各部首领,为的便是与他兄长争一争可汗的位置,此事他万分小心,却被苏屿默知道了消息。 屋内一时陷入静默。 良久,拓跋延才缓缓开口:“苏少师好手段,果真是继承了阿古那的聪慧,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 苏屿默回到清风居的时候,雨舒正和顾妍舒在说北国使臣动向,鸿胪馆周遭盯梢的人不少,北国使臣并无异动。 苏屿默推门进屋,雨舒截住了最后一句话:唯有少师苏大人夜访鸿胪寺。 雨舒低头退了出去。 顾妍舒迎上来问道:“今日夜宴,北国使臣可有提及和亲之事?” 苏屿默与她相对而坐:“尚未提及,晚间,我去了一趟鸿胪寺。” 她眼眸睁大了些:“啊?都说了些什么?” “圣上命我前往,与三皇子交涉互市之事。” 顾妍舒稍放下心,看来北国使臣虽然打着和亲的幌子前来,目的却并不在此。 苏屿默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三皇子还说——” 她不禁身体向他倾斜了些:“说什么?” 她身上的淡香充斥在他的鼻尖,此时,她的眼睛盈着水色,正认真地望着他,耐心等他说出一个答案。 他隔着小案,向她凑近了几分,看着她的双眸:“郡主若是将前几日的那副画取出来,让我欣赏一番,我便告诉你。” 顾妍舒眨了眨眼,意识到他说的是前几日她在院中的那副画作,登时有些恼火。 竟然用此事来胁迫她。 “苏屿默!”她瞪着他,“你竟然拿此事来胁迫我!不过随便画了一个美人罢了,也值得你如此?” 苏屿默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挪去她身侧,顺势将她的手捏在手中:“前几日不是说画的花花草草吗?怎么又变成一个美人了?” 他居然瞧见了画的内容,她别开眼,慌乱道:“胡乱画的,画的不好,别看了。” 他看她这般模样,心立时软了,放缓声音道:“拓跋延不过是想从两国互市中获利罢了,旁的什么都没说。” 看着他含笑的模样,她气不过,一口咬在他的肩上,而后哼了一声。 他将人圈入怀中,正想吻下去,岂料她偏过头,避开他,故意道:“明日还要参加围猎,苏大人还是早点休息吧,以免误了明日之事。” 而后将他推开,扬长而去。 因北国使臣入京,圣上组织围猎,想用这种方式震慑北国之人,以免他们生出狼子野心,此次围猎,声势浩大,朝中要员与官眷皆随行。 次日,天还未大亮,皇宫宫门金吾卫已身着铠甲,手持长矛,列队随护圣上的车架,圣上御驾以八匹马驾驭,尽显威仪,车架后,皇后、贵妃的车架紧随其后,几位皇子也伴驾而行,此次围猎的声势尤其浩大。 顾妍舒和昭明公主随着队伍乘坐在后面的马车中,三公主今日称病,不愿参加围猎。 顾妍舒暗中思忖:圣上此次是确实是要挫一挫北国的锐气,彰显大宁国威,车帘被她掀开一角,向马车后方瞧了瞧。 昭明含笑问道:“才片刻未见,安华就要寻苏少师?” 顾妍舒冷哼,“谁找他了!” 昭明公主一副了然的表情,笑问:“吵架了?” 她避开了她的问话,“你说,这次北国三皇子亲自前来,除了和亲和互市交易之事,还能有什么目的?” 昭明摇头,眼中掠过一抹晦暗:“你也知道,朝中之事,我是一概不过问的,管他有什么事,朝中那么多大臣,自会与他去周旋。” 顾妍舒颔首,她也知道昭明公主多年的心结,必然不愿与圣上多言的。 说话间,队伍已经缓缓驶出城门,朝着皇家围场方向进发,“嗒嗒嗒——”马车外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随即,便听见雨晴在外禀道:“主子,裴小将军过来了。” ……—— 作者有话说:小苏:lp太诱人了,日常逗一逗 第39章 第39章和离…… 随即,便听见雨晴在外禀道:“主子,裴小将军过来了。” …… 顾妍舒闻言,掀开车帘向外望去,晨光中,裴琰驾马而来,铠甲在曦光下泛着冷光,英气逼人,直到与马车并行,他对着车内拱了拱手:“昭明公主。” 昭明莞尔一笑:“裴小将军不必多礼。”而后托着腮,等着在一旁看戏。 裴琰将视线转向顾妍舒,温声道:“安华,我这里有个关于北国的消息。”他交给雨晴一张字条,一夹马腹,往队伍前端去了。 雨晴将字条交给顾妍舒,她还未打开,就对上了昭明公主探寻的目光。 昭明公主睨着字条:“安华,我 看这个裴琰对你余情未了啊,当着众人的面,也如此不避嫌。” “不知,苏少师知道了,会不会……” 话还未说完,雨晴的声音又传进来:“主子,苏大人过来了。” …… 昭明公主掩口笑道:“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不若我先去后面的马车,给你们夫妻二人留些说话的时间。” 雨晴掀开车帘,将一个食盒放心来:“主子,苏大人什么都没说,将这个食盒给我便走了。” 顾妍舒透过车帘,只看见一个马背上的清冽背影,她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有一瞬的慌乱,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食盒上。 昭明打开食盒,里面是芙蓉糕和冰酥酪,她率先取出一块放入口中,故作疑虑道:“本来这点心应该是甜的,不知为何,今日尝起来,竟然是酸的……” 顾妍舒不知她在打什么哑谜,取出一块咬了一口,奇怪道:“明明是甜的啊?” 昭明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最后笑倒在顾妍舒怀中:“我若是苏少师,恐要被你气死。” 顾妍舒无暇再与她玩笑,打开字条,上面写着:今日申时,竹林一叙。 昭明也看见了字条内容,“裴琰这个小子,心思不简单啊,他若想将这个消息告诉你,直接写在字条上便是,何必要约你见面呢。” 顾妍舒收起字条,“不管他怎么想,我们二人绝无可能了。” 她脑海中浮现出三公主落泪的模样,不管裴琰怎么想,为了明玉需得去一趟。 一行人最终入住围场边的行宫,顾妍舒命人将箱笼安置妥当,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便往行宫西侧竹林而去,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裴琰已在竹林深处等着,听见她的脚步,他转身,带着笑意:“安华,我便知道你会来的。” 顾妍舒开门见山:“今日赴约,是为北国的消息,还请裴小将军尽数告知。” 裴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沉默片刻才道:“近日,北国有一使臣称病,找了好几个京中有名的医士去瞧病,同时奏请圣上允太医去诊治。” 顾妍舒察觉此事有些不寻常,刚想追问,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回头,对上了一双如墨的眼眸,苏屿默站在竹林入口处,脸色如同寒冰,目光紧盯她与裴琰相对而立的身影。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顾妍舒心下一慌,忍住了追上去的冲动,问裴琰:“可有探听到北国使臣得了什么病?竟然要请这么多人去瞧。” 裴琰道:“医师们都说是水土不服。” 顾妍舒蹙眉,若是水土不服,无需这么多人去瞧,还要惊动太医,他们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抬眸道:“多谢裴小将军将此事告知。” 而后,转身便走,裴琰在上前一步,一只手臂抬起又放下:“安华,你我之间,难道就只剩这些客气与疏离吗?” 顾妍舒未曾回头:“我已嫁与他人,往事不可追,裴小将军当向前看才是。” “安华,”裴琰唤道,“你知道我的苦衷,我是被人算计的,你和苏屿默当时成婚,也只是无奈之举,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原地等你,我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顾妍舒脚步未停。 “不必了。” 风将她的声音送入裴琰的耳中,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落寞地低下了头。 方才她看见苏屿默的那一瞬,是慌乱的,此刻心中一团乱麻,想要厘清裴琰给出的线索,找到北国人的目的,但是脑海里全是苏屿默方才看着她的眼神,她说不上来,好像是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亦或是愤怒,她竟有一瞬的慌乱。 晚间,苏屿默一直到子时都没有回殿宇休息。 顾妍舒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越想越觉得不对,他们二人明明是各取所需,这个婚事本来就是阴差阳错,她不过因为明玉之事和裴琰见了一面,有什么好生气的。 更让顾妍舒不安的是,她会因为苏屿默而乱了心绪。 她猛然坐起,就算数次同床共枕,她从未觉得自己会被这桩婚事左右,可现下,她心中一团乱麻,难道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如此在乎他了? 这个婚事有些失控。 怎么办? 顾妍舒咬了咬唇。 现下已经出宫,等解决了北国使臣之事,便可以全力去查父母之死,若是心中被其他事情牵绊…… 应该在泥足深陷前,斩断这团乱麻。 殿外传来脚步声,苏屿默低声与守在门口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即殿门被打开,在宁静的氛围中显得有些突兀,他踏入殿内,应该是刚刚沐浴过,身上还萦绕着未散的水汽。 殿内只燃了两盏宫灯,顾妍舒坐在榻边发呆,听见声响,她抬眸望着他。 她没什么表情,此时的她显得十分冷静,甚至看起来是无情的。 他袖中的手指蜷住,拳攥紧了些。 等他走到榻边,还未言语,便听她冷言道:“苏屿默,我们……还是和离吧。” 他顿了顿,殿中立时静下来,二人都未在言语。 他沉着眼眸,一步步靠近,忍不住冷笑出声,“理由?” 顾妍舒茫然摇头,她不知如何开口,婚姻算是一种困局,在这个困局中,没有感情存在时,她怡然自得,乐在其中,一旦产生了感情,那么便成为了一个被情绪牵着走的人,是以,最好的办法,便是从这个困局中逃离。 苏屿默又向前迈了一步,垂首看向她:“难道是因为裴琰?” 顾妍舒抬眸与他对视,此刻他的表情显然出卖了他内心的情绪,他如墨的眼眸中似乎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在气恼,甚至有些怒意,他平常话不多,时刻都藏在冷静的面具之中,没什么事情能挑动他的情绪。 直到今日,她好似才在这样的对峙中窥到了几分他的真容。 他冷静,会谋算,有野心,本就是一个极具有侵略性的人。 她淡淡移开目光,“与他毫无关系……” 话音还未落下,他一手抱住她的腰,一手捞起她的膝弯,将人向床榻一放,罗帐落下,因着他的动作还在轻轻晃动。 顾妍舒猝不及防,后背刚触到柔软的锦被,便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他捉住了手腕,她下意识朝着床角的位置缩了缩。 苏屿默俯身,垂眸,语气戏谑:“郡主真够无情的,是打算将我用过就丢?提裙便走?” 顾妍舒似是又想起什么,“若苏大人需要什么,不管多少银子,尽管开口,我尽力满足。” 他似笑非笑:“这一次,郡主又想用多少银子打发我?” 她刚要张口说些什么,他已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离她更近了些,眼神中尽是戏谑,“郡主如此慷慨,那臣必得更尽心尽责才是。” 说完,他便俯首吻了下去,今日不同往常的温柔,而是将她禁锢在怀中,霸道地掠夺她的呼吸,长时间的同床共枕,他已然完全掌握她的诸多脆弱之处,在她面色绯红,无力招架之事,长指已熟稔地推入,“为何突然想起和离?” 她齿间忍不住溢出含糊的声音,混沌中想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也是无能为力。 寝衣散落在榻边,宫灯偶尔闪烁,在墙边投下交错的身影。 他未曾流连在唇齿间,灼热的气息一路向下,顾妍舒陡然睁大了眼,双手嵌入他的发顶,欲推开。 “苏屿默!” 她想阻止,却是徒劳挣扎,被扣住了双膝。 宫灯将帐内染成昏黄的暖色,帐内气温逐渐攀升之时,她仅剩一丝清明。 而后她听见了清晰的吞咽之声…… 很快,理智与意识逐渐消散,她只能在他情绪的乱流中摇曳,随波逐流。 疲惫席卷而来,沉睡前,听见他在唤她的名字:“顾妍舒……” “和离?” “想都别想。” 声音很轻,随风而散,仿佛是她的错觉。 次日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她拥被坐起,入眼的便是身体上一些难以言喻的痕迹,昨晚,他有些失控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也不得不承认,他和她,至少在此事上,是极为契合的。 刚欲拾起衣物,立即感受到一阵热流从身体深处涌出。 昨夜并未清洗。 房门此时被打开,他打了水进屋。 顾妍舒有些不自然地错开了眼,不去看他。 他也未曾说话,只如往常一般,替她擦拭,而后从旁侧取出一个小瓷 罐。 用指尖蘸取了些,公事公办地要为她上药。 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面颊上浮起一抹愠色,一掌将他的手拍开,而后故作强硬道:“为何来围猎也带着这药?” 他轻笑出声:“夫妻伦常,天经地义,况且,我怎能想到,郡主突然要与我和离。” 听闻他的话语,她张了张口,想要分辨,却不知从何说起,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一般任他摆弄,片刻便上好药,穿好衣物。 苏屿默净了手,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中还有一丝强硬。 “顾妍舒,你听好了,我不同意和离。” 他顿了顿。 又似轻叹又似低语。 “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妍妍:他看见了,怎么有点心虚,有点慌? 什么情况? 怎么办? 太纠结了! 离婚算了! 可是他说他喜欢我? 怎么办? 离? 不离? 脑子还没想好,嘴怎么已经说不离了?! 第40章 第40章她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妍舒有些茫然地与他对视。 喜欢? 这个词让她感到陌生:“为什么?” 他似有些难过,又似有些无奈,勾了勾唇:“没有为什么,若是有,那便是你足够好。” 苏屿默此时单膝触地,刚刚为她整理好宫绦,说话间,恰好抬首望向她,他的眼神过于纯粹,仿佛能让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顾妍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跳也快了几分,避开他的眼神,将头偏向一侧,思绪是从未有过的凌乱,她从未想过要如何面对当下情形。 他道:“我不愿我们之间有任何误会,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昨日为何去见裴琰?” 自然而然地,她脑海里浮现出他昨日在竹林的模样,此刻她好像有些明白他为何生气,恐怕也是因为他所说的喜欢。 顾妍舒心中微叹,轻声道:“昨日,裴琰只是将北国使臣的动向告知于我。” 苏屿默直起身,轻轻抱住她,声音仿若呢喃,“和别的男子走得太近,我会吃醋,知道吗?”而后他抚了抚她的背脊,“你不用感到有负担,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只是请你再给我一些时间,给我一个对你好的机会吧。” “可以吗?” 顾妍舒还未多想,身体率先作出了反应,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指尖抚过她的脸颊:“快到狩猎的时辰了,我先去面见圣上。”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想起自己的父母,父亲带兵打仗,也总是匆匆离开,但母亲从未有过不满、怨怼,在她印象中,母亲一直都是一副恬淡的模样,与父亲相敬如宾。 偶尔见父亲手下的将士离开,他们的妻子都眼含泪水,依依不舍,她那时不明白,为何母亲从未如此,她不喜不悲,从不会因为父亲而牵动自己的情绪,她自始至终都会专注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格外不解,问道:“阿娘,父亲走了,你为何不难过?” 母亲温柔地笑笑,而后将她抱在怀中,亲了亲她的脸颊:“你父亲有他的使命,阿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为什么要难过呢,阿娘先是自己,才是你父亲的妻子,你的阿娘,”母亲抬手认真地说道,“阿妍,千万不要让自己全身心都牵挂在男子身上,要不然啊,注定会伤心,会失去自我。” 彼时,她并不太明白母亲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慢慢长大,她好似有些懂了,母亲看向父亲的眼神,有尊重、敬意,唯独没有爱意。 她不喜欢父亲。 所以,顾妍舒理所当然地认为,婚姻只是婚姻,可以无关感情。 可现在,苏屿默说他喜欢她,这桩婚事里,掺杂了感情,她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 行宫外,旌旗猎猎,随风而动,一众皇子,文臣武将,纷纷骑着骏马,围猎的仪式马上开始,三皇子拓跋延才不紧不慢地打马而来,他神色倨傲,眼神环视一周,嘴角噙着不屑的笑意。 作为马背上的国度,他马术、箭术均是一流,确实没把今日的围猎放在眼里,仿佛胜券在握。 内官高声道:吉时已到—— 圣上高坐观礼台,威严尽显,抬手朗声道:“今日,儿郎们可尽显身手,凡猎获野兔、山鸡等禽类,赏白银百两,猎获雄鹿、野猪等兽类,赏黄金五十两,猎获黑熊、猛虎等猛兽,赏黄金百两!” 众人皆振奋不已,为赏赐喝彩。 内官再次高喝:吉时已到,围猎开始—— 拓跋延率先冲出,其他人紧随其后,一行人瞬间冲入密林之中,马蹄声渐行渐远,箭矢的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进入密林的还有一众护卫,将诸人捕猎情况一一报来。 顾妍舒和昭明公主坐在圣上的下首,她今日兴致缺缺,频频走神,只是听见了内官多次报上三皇子、裴琰、苏屿默的猎物。 昭明公主也看出她神思不属,想必是她与苏屿默二人之事,她微微摇头,含笑将酒盏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密林原处传来一阵黑熊的咆哮之声,女眷们纷纷侧目,热烈地讨论最终这头黑熊会花落谁家,顾妍舒也心中一紧,下意识担心苏屿默的安危,他的伤好了没多久就参加围猎,不知吃不吃得消。 不过片刻,密林中已逐渐没了声响,她抬起头,朝密林的方向望去,刚想起身,却见一护卫从密林里窜出来,高声喊道:“苏少师与裴将军共同猎获黑熊一头。” 圣上面露满意之色,此举算是能震慑北国三皇子,今日这围猎没有白费功夫。 昭明公主拍了拍顾妍舒的肩,揶揄道:“只听闻苏少师文采斐然,却不知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啊。” 她将顾妍舒上下扫视了一圈,意味深长道:“安华,你真是好福气。” 顾妍舒忙将酒盏递给她,好让她堵住嘴,以免再说些骇人听闻的话来。 护卫先后提着猎物回到起点,意味着这场围猎也到了尾声,圣上命人清点猎物,预备晚宴。 狩猎结束,三皇子面色有些许阴沉,本来那头黑熊他势在必得,不想阿古那的儿子横插一脚,不但扰了他的弓箭,还与他人配合,挡住他的视线,一击即中,射杀黑熊。 拓跋延朝着圣上的方向微微颔首,意有所指道:“从前只知大宁的武将勇猛,却不想文臣同样骑射俱佳,贵国苏少师可真是个不可多得的才俊。” 圣上爽朗笑道:“我朝男儿,皆是文韬武略!” 裴琰和苏屿默先后驾马归来,二人不约而同望向顾妍舒,感受到二人灼热的视线,她坐立难安,索性离开观礼台,随意走走散心。 此刻,多数人都在观礼台,行宫显得寂寥空旷,顾妍舒漫无目的走着。 忽然,前方闪过一个人影。 雨舒立马闪身向前追去,片刻便返回禀道:“主子,是北国人,方才他没发现我,他将这个掩在了土里。” 雨舒打开帕子,里面竟然是药渣。 顾妍舒微微蹙眉,“雨舒,你悄悄去北国使臣的寝殿瞧瞧,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雨舒领命去了,顾妍舒不便在此多留,带着雨晴先返回了观礼台,雨舒返回后,伏在她耳边道:“主子,三皇子寝宫内并没什么发现,只留下淡淡的药味,几个使臣的屋子将药藏在房梁之上。” 顾妍舒凝神思索着,北国人在上京时便请了许多医者,现下看三皇子以及一众使臣都不像是生病的样子,看来喝药不是为了治病,她抬眸望向三皇子的方向。 不是为了治病, 那么,便是为了预防。 难道他们怕被染上什么病? 顾妍舒唤来雨晴:“雨晴,你去请赵太医前来一叙。” 已过午时,圣上感觉疲惫,便命人回宫先摆膳,其余人也三三两两的散了,等待晚上的夜宴。 顾妍舒回到寝殿的时候,苏隐和苏逸在门外守着,在拐角处,她脚步一顿,听见二人的声音。 苏隐撞了撞苏逸的肩:“哎,你说,往常公子谨言慎行,今天怎么想起来要去出这个风头?” 苏逸嫌弃般地掸了掸:“这我怎么知道,但是公子这两天不高兴,你可少惹事,免得受罚。” “伤本来都好得差不多了,这今日拉弓射箭,我看又开始渗血了,他还非不让上药。” 听到此话,顾妍舒向前迈了一步,问道:“他伤口又裂开了?” 二人止住话头,纷纷行礼,踟蹰不语。 顾妍舒不等他们再说什么,推开殿门,径直去了安寝之处,苏屿默上衣随意系着,旁边放着换下的衣物,后肩处有一抹暗色。 顾妍舒恼道:“明知有肩伤,为何还要逞强?” 虽被诘问,他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勾起唇,“你是在心疼我吗?” 顾妍舒哼了一声,上前扒开他的上衣,去看后背的伤口,本来已经结痂的地方又裂开几道狰狞的口子,她取来药膏,为他上药。 苏屿默温声道:“今日圣上命裴琰上场,务必要拿下头筹,可当时情况紧急,若我不出手,拓跋延便获胜了,无可奈何,只能如此。” 他略微停顿了一瞬,“还有……” 他故意将语调拉长了些,顾妍舒忍不住问:“还有什么?” 指尖轻轻勾住她垂落在他肩头的发丝,“还有,我瞧见你在观礼台上,听见赏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顾妍舒手上的动作顿住,瞪他:“我那是期待猎得的猎物而已!” 他并不反驳,侧过身,目光灼灼,喉结轻轻一滚,似乎有些委屈之意:“可是我忍不住想,若是我能拔得头筹,你是不是看向我的时候,目光能多停留片刻……”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投进了顾妍舒的心湖,她指尖轻轻一颤。 这人,现在怎么如此直白。 她没有说话,放下药膏,为他包扎好,仓皇离去。 苏屿默看着她飘过的裙角,嘴角漾出笑意。 顾妍舒刚踏出殿门,雨晴前来告知赵太医已在正殿等候,她将方才苏屿默的话从脑海中驱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去思考药渣之事。 正殿中,赵太医仔细检查雨晴铺在案几上的药渣,分辨药材。 顾妍舒并未打扰,待赵太医擦拭了手,才上前问道:“太医,这药究竟有何效用?” 赵太医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郡主,这药渣中的药材特殊,有苍术、贯众等,还有几味驱虫草,皆是祛疫的良药。” “祛疫?”顾妍舒心头一震,“您是说,这药是用来预防疫病的?”—— 作者有话说:小苏:lp在,不能让总别人出风头!《 》 40-50 第41章 第41章对他动心了 “祛疫?”顾妍舒心头一震,“您是说,这药是用来预防疫病的?” “正是,”赵太医颔首,语气凝重,“这个药方还是之前丰州爆发疫病时所用,一般都是春夏之交的时疫防控,清瘟解毒,驱散邪气。” 顾妍舒在殿中踱步,寻常人没有症状断然不会服用这样的药物,可观北国人面色,并非已经染病,她脑海中闪过今日的几条线索,心中的疑窦逐渐明了,“太医,若身强体健之人服用此药,您认为适合缘故?” 赵太医眼中闪过一丝暗光,若有所思道:“要么是身处疫病高发地,为了提前预防,要么……是知晓某地即将爆发疫病,提前防备。” 顾妍舒点头,心中已有主意:“多谢太医,此事我会妥善处理。” “雨晴,送太医回去休息。” 顾妍舒喃喃自语:“他们是想在上京散播疫病。” 她转过身,见苏屿默已到了殿外,惦记着他肩头的伤,她不悦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为何不休息?” 他愣怔一瞬,哑然失笑:“小伤而已,无碍,我是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收到一个消息,北国境内有几个部落都爆发了疫病,药材短缺,且北国其他部落在边境集合,隐有来犯之势。” 顾妍舒面露了然之色,难怪北国使臣提前用药防疫,她神色凝重:“我要面见圣上,将此事告知。” “我与你同去。”苏屿默上前一步,自然牵住了她的手,“此事牵连甚广,我作为接待官员,更便于佐证。” 顾妍舒将手抽出,点点头,没有推辞,先一步迈出殿门,他在圣上面前素有分量,有他陪同,此事确实能引起圣上重视。 苏屿默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默叹。 来日方长。 大殿内,圣上午睡方起,见二人一同前来,神色凝重,便挥手屏退众人:“你们二人此刻前来,可是有要事?” “皇伯,安华有要事启奏,关乎上京安危!”顾妍舒屈膝行礼,将今日发现结合太医的推断一并禀告。 圣上眉头微蹙,还未决断之时,内官在殿外高声禀:鸿胪寺少卿有急奏。 圣上宣人进殿,他匆匆前来,急切道:“圣上,鸿胪寺守卫出现了疫病,从昨日起有几人便高烧不退,今日还起了疹子,遍布全身!” 圣上猛地站起:“北国狼子野心!竟敢在我大宁境内散播疫病!” 他略作思忖:“封锁鸿胪馆,任何人不得出,着令太医前去诊治,尽快找到治疗之法!” “圣上息怒,”苏屿默拱手道:“北国近年频频动作,此次前来,表面为了和亲,实则早有图谋,若上京爆发疫病,必定人心惶惶,他们趁机作乱边境,会动摇我大宁根基。” 圣上沉吟片刻,缓缓道:“待夜宴后再做打算。” 而后,圣上留下苏屿默,又宣皇子与几位重臣入殿商议。 苏屿默眼神微暗,北国阴谋败露的时候,也是他必须向顾妍舒坦白部分秘密的时刻,他不想让她多思多虑,更不愿二人之间生出嫌隙。 顾妍舒沿着走廊缓缓返回,树欲静而风不止,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拓跋延的目的已经显露无疑,可她脑海中,是苏屿默告诉她的消息,他不仅知道北国内部之事,甚至北国异动他都能提前知晓。 他为何会在朝廷之前,知晓这些绝密之事。 身为一个清贫文官,却武艺高强,身在上京城,却能知晓他国绝密。 他究竟有多少秘密。 夜幕降临,行宫大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绕耳,舞姬翩然舞动,可殿内诸人,却没有什么心思欣赏,鸿胪寺疫病爆发的消息已然传开,文武百官与女眷都面带忧色,有人偶尔将目光瞟向拓跋延的位置。 三皇子稳如泰山,手执酒盏,似乎沉迷于歌舞。 一曲闭,圣上邀众人举杯共饮,众人落座后,唯有拓跋延还立在原地,他声音洪亮:“圣上,臣此次前来还有一事相求——臣替父汗求娶大宁公主,愿与大宁永结秦晋之好。” 顾妍舒眉头一皱,怎么这个时候,他会突然提出和亲之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三皇子倒是好盘算,”太子轻一声轻笑后忽然开口,“听闻北国境内已有几个部落爆发了疫病,若我朝公主下嫁,染上疫病又当如何?那便不是结盟,而是结怨了!” 拓跋延脸色微变,强作镇定:“太子多虑,北国疫病已然得到控制,定不会让公主损伤。” “哦?”听闻此言,苏屿默微微挑眉,“那三皇子留在鸿胪寺的使臣为何进京后便一病不起?鸿胪馆的守卫也已染病,三皇子带一个得了疫病的使臣前来,到底是何居心!”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哗然,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拓跋延脸色彻底阴沉:“ 苏少师这是在造谣,那使臣只是偶感不适,苏少师这般诋毁,是要毁了两国的邦交吗?” 他还欲再说些什么,被圣上冷冷打断:“三皇子前来是为两国邦交,而非在此争辩孰是孰非。” 拓跋延眼中闪过一抹算计,上前一步:“圣上息怒,臣并非有意争执,只是与我一同前来的北国使臣,确实是偶感不适,但若是大宁能将他治愈,臣即可收回求娶三公主的请求。” 顾妍舒暗骂拓跋延无耻,看似退让了一步,实则想要大宁和北国一同被疫情侵扰,且再纠缠和亲之事,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为的就是治疗疫病的药方! 北国地处荒芜,医术也确实不如大宁精湛,所以才想出这个损人不利己的点子,一边在边境骚扰,使臣再传播疫病,让大宁陷入内忧外患。 北国部落之间相隔甚远,疫病自然也不如大宁易于传播。 圣上手指轻轻拨动佛珠,神色凝重,他自然明白拓跋延的算计,却也不得不考虑疫病传播,人心惶惶。 太子讽道:“三皇子倒是会拿捏分寸。” 席间,谁都没心思再品尝美酒佳肴,圣上先行离去,剩下诸人纷纷起身离席。 顾妍舒回到寝殿,一时静谧无声,将此处衬得愈发冷清,雨晴为她端来温热的茶水,见她凝眉思索,便轻声道:“主子,今日累了一天,想必也乏了,早些歇息吧。” 顾妍舒接过茶盏,望着窗外夜色,脑海中闪过这两日纷杂的画面,有拓跋延的狡辩、也有苏屿默看向她时的眼眸,让她始终无法安心。 “雨晴,上京那边还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她轻声问道,满是担忧。 雨晴还未答话,雨舒便进了殿,“主子,苏隐来报,圣上命苏少师连夜回京,处理鸿胪馆疫病之事。” 这么说,今夜是见不到他了,她垂下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她坐在案几前,铺开一张纸,本想捋清疫病的线索,但笔尖悬在纸上,脑海里想的全都是苏屿默,心中疑虑如同绵密的小刺,既然已经答应与他携手相伴,那她还是希望二人能坦诚以待。 次日,晨光熹微,围猎的队伍整装返京,顾妍舒仍与昭明公主共乘,车外的马蹄声规律地传来,车内却无比安静,顾妍舒挑帘看着窗外,眉间仍带着愁绪。 昭明公主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逗她:“瞧你这模样,莫不是在想苏少师?” 顾妍舒忙放下车帘,掩饰道:“你总是拿我寻开心,我只是在想疫病之事,还有明玉和亲的事,不知道疫病如何了,能不能研制出应对之法。” “哦?只是想疫病?”昭明公主微微挑眉,“昨夜夜宴我就看你神思不属,眼神不住往苏少师那边飘,还不承认。” “哪有!别胡说!”顾妍舒脸颊微红,又羞又恼。 昭明公主带着了然的笑意,拉过她的手,问道:“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昨日我就瞧着你不对劲,今日倒是比昨日还要无精打采。” 顾妍舒也知瞒不过她,也不再扭捏,缓缓道:“我和他提和离了,他不同意。” “为何要提和离?” 顾妍舒茫然不知所措:“因为……因为……” 昭明公主笑道:“因为你在不知不觉中对他动心了,对吗?” “我……”顾妍舒张了张口,竟然无力反驳。 “起初这桩婚事你抱着别的目的,选了他,但是我却能看出来,他绝不是为了晋升才与你成婚,如今你察觉到自己对他的心意,可这心意违背了你的初衷,你惶恐、茫然、不知所措,但是,你问问自己的内心,和离真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吗?” “分开以后,你们二人都会痛苦。” “情之一字,并非什么洪水猛兽,我只觉得,这世上有人能爱着我们安华,恰好我们安华也能喜欢他,我觉得这样很好,你会幸福的。” 顾妍舒眼睫颤了颤,“是这样吗?” “可我阿娘说,女子不必耽于情爱……” 昭明公主无奈道:“我和你父亲从小感情要好,后来他娶了你阿娘,你阿娘那时已被情所伤,不愿再陷入其中,也是人之常情,可你与她不同,你和苏屿默已成婚,你们是可以携手此生的。” “阿娘她……被谁所伤?” 昭明公主眸光一闪,敷衍道:“你阿娘未必愿意让你知道这些往事,不问前尘你反而少些思虑,我们都更希望你,无忧无虑。” 她眉眼一弯:“傻安华,既然遇到了喜欢的人,怎么不牢牢抓住,反而要推开呢?” 昭明公主的话如同淙淙流水,滑过她的心尖,那些被她忽略的情愫与悸动,如同幼苗,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 第42章 第42章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她眉眼一弯:“傻安华,既然遇到了喜欢的人,怎么不牢牢抓住,反而要推开呢?” 昭明公主的话如同淙淙流水,滑过她的心尖,那些被她忽略的情愫与悸动,如同幼苗,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 “我没有推开……”顾妍舒带着几分不确定,声音很低,“只是……这桩婚事本是顺水推舟,我有我的谋划,我只怕这情意,最后反而变成一种束缚。” 她父母身死原因尚未查明,不知这背后有多大的阴谋,会不会将他也卷入其中。 昭明公主拿起盒中的蜜饯,递到她唇边,“你呀,就是想的太多,这世间的感情,怎能说清道明,他对你的心意,比你想象中要深许多,”她抬手抚了抚顾妍舒的发顶,“你若向前迈一步,也许这些顾虑都不会存在,你若踟蹰不前,才会自伤自抑……” 顾妍舒轻轻嗯了一声,是该给双方一个机会。 她回到清风居时,有些恍惚,明明只去了三四天,却让感觉人恍若隔世。 直至晚间,苏屿默也未曾回府,苏隐专程回来送口信,鸿胪馆已经封禁,苏屿默负责疫病相关事宜,需在官署坐阵。 顾妍舒站在院中,虽已是初夏,不知为何只觉清寂,她能想象到,他此刻必定是夜不得眠,既要统筹人员,还要协调太医院研制药房,督查防疫物资调配。 “苏隐,”她轻声问到,“他……肩伤可有再反复?” 苏隐挠了挠头,眼神闪躲:“公子一心扑在疫病之事上,这两日并未换药……” 顾妍舒眉头瞬间蹙起,转身快步走进内室,将之前的伤药、纱布一类全数收入药箱,一并拿上,又命人去厨房备了些糕点,“你且等我片刻,我随你同去官署,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苏隐忙阻道:“郡主不可,公子特意吩咐,那里人员复杂,恐有染病风险,等他料理好这一应事务,就立刻回来见您。” 顾妍舒脚步顿住,他说的不无道理,此刻忙乱,她去反而不便。 “那这些东西,请帮我转增吧,让他注意自己的身体。” 苏隐点头应下,快步去了。 官署内此刻灯火通明,往来官员、医官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步履匆匆,却不敢停歇。苏屿默身着官府,正在阶上与几位医官交谈,其中有一位白衣长髯医者,正是此前帮苏屿默包扎的那位。 几人散后,苏隐才抱着锦盒和食盒上前来,“公子,这是郡主给你备的。” 他从苏隐手中接过,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提了起来。 将糕点放入口中,疲惫感淡去几分。 好甜。 苏屿默两日间几乎昼夜不歇,好在疫病发现的及时,还未扩散开来,只有鸿胪馆内染病,约有百余人,都已与外界隔离开来,医师们也不停地配药、试药,以期早日找对对症药方。 直至第三日,顾妍舒出现在了苏屿默的面前。 他放下手中的笔,表情有些错愕,起身上前,“你怎么来了?” 顾妍舒别扭道:“我怎么不能来了?你肩上的伤怎么样?” 他一时语塞,这两日实在繁忙,将她送来的药品都搁在了一边,还未能打开。 顾妍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装着药物的锦盒正摆在一旁的案几上,她走过去打开盒子瞧了瞧,又去看他的神色,确认这个锦盒 并未被打开过,“哼,你果然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苏屿默茫然地看着她。 什么话。 她看着他憔悴的面颊,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将他按在圈椅上,伸手便要扯开他的外衫,去看他的伤口,那纱布上的血迹都已成了暗色,顾妍舒取出瓷罐,为他上药,又重新缠好纱布。 最后,将一些糕点放在案上,转身便要离开。 谁知,却被他牵住手腕。 他目如点漆,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要来?” 她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我就是想来问问疫病之事的进展。” 他含着笑,一字一句道:“苏隐、苏逸每日都会递消息回去,你为何要亲自来一趟?” “我……” 还不等她回答,他已将人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有你的关心,我很高兴。” “等这几日结束,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顾妍舒轻轻嗯了一声,“我等你。” 四日后,医师们终于研制出了对症的药房,疫病得到控制,白髯医者前来告辞:“公子,疫病之事现已解决,老朽便现行去了。” 苏屿默虚扶他一下,“多谢您老人家出手相助,概因您前来,此事才能顺利解决。” 老翁哈哈笑道:“医者父母心,便是公子不在此处,老朽也势必要走这一趟。” 苏屿默再次谢过后,命苏隐相送。 找到了治疗疫病的药房,拓跋延方才松口再不提和亲之事,他离京当日,苏屿默收到一封匿名信——生意往来之事,还忘苏少师信守承诺。 苏屿默看着燃起的信纸,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拓跋延倒是舍得下血本。” 拓跋延是下一任可汗的有力竞争者,现下看老可汗寿数将近,便开始布局竞争可汗之位,以“求亲”“求药”为算计的筹码,扰乱大宁,若是疫病扩散,大宁自顾不暇,必定无法顾及边境,他便能趁机在北国整合支持他的部落,拿下大宁的几个城池,便能坐稳可汗之位。 想来,疫病扩散的部落必定是支持北国二皇子的部落。 好在,他低估了大宁的医术。 他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一块令牌,上面雕刻着一个狼兽,有此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北国,作为交易,他运送生丝前往北境,低价卖入给拓跋延。 苏屿默回到清风居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之时,顾妍舒应该是去耳房沐浴了,他进屋后,眼神落在了床边的案上,放着她作的画,跃然纸上的俨然是他。 虽丰神俊逸,但看起来不近人情。 右下角,写着两个不太好看的字。 他的小字:阿筠。 悄然昭示着作画之人与画中人无声的亲昵,让他不自觉弯起唇,连眼眸中都漾开笑意。 他将画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正准备仔细去瞧。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顾妍舒踏进房门,转过身,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回来了。 她“呀”了一声,快步上前,从他手中将画夺走,嗔怒道:“谁让你看了!” 他这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脸氤氲出薄红,发尾还在滴水,洇在肩上,留下了一团水渍,嬉笑怒骂间,眉眼更为生动明艳。 令他心神一动。 他本已向前一步,可想到近日忙碌,几无闲暇沐浴,他抑制住再走上前一步将人揽入怀中的冲动,无奈一笑,“我不是有意的,你歇息一会儿,我先去沐浴。” 他的脚步在房门前顿住,侧首回眸,愉悦笑道:“阿妍画的我,真像。” 顾妍舒闭了闭眼,那日他也是匆匆回来,她当时只是随着心意画了一个人,并未觉得画下的便是他,今日有空闲,翻出了这未完的画作,将剩余的五官补齐,又想起他的小字,便提笔写下。 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他瞧见了! 顾妍舒挫败地捂住了脸,好似被窥见了自己的心思,她实有些无颜面对。 苏屿默重新回到房间时,窗边小榻上,顾妍舒已放了两盏茶,摆出要促膝长谈之势,苏屿默与她相对而坐,“想知道什么?问吧。” “这话应该我来说,想说什么?说吧。”她不甘示弱地仰首。 他将茶盏捏在手中,轻轻晃了晃,“北国的消息能传回来,是因为吴浚在边境也有生意往来,消息便是那边的伙计传回来的。” “还有呢?我阿娘的舆图到底从何而来?” 他轻轻抿了一口:“我曾在你父亲麾下半年,那幅舆图是你父亲所增。” 她陡然睁大了眼,显然未曾料到,他们二人竟然还有这样的羁绊。 “何时?为何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他神色无奈,说到此处,她竟然都未能想起来他们二人曾经见过,他不禁有些失落,黯然道:“他身在大营,本就与你聚少离多,哪有时间与你说一个帐下小兵之事。” 顾妍舒若有所思,而后点点头,又问道,“那你的武功,也是在军中习得?” 他眸光暗了一瞬,“算是吧。” 在定北侯军中习得武功也算是军中吧。 她唔了一声,心中那些疑惑算是解了一半,看天色已晚,她揉了揉额角,朝床榻走去:“你也累了好多天了,睡吧。” 他从后面圈住了她的腰,“这几天都没有见你,我很想你……” 顾妍舒面颊一热,顿在原地,不敢再动,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已经红了。 他喃喃道:“阿妍,你呢?可否有想念我?” 他的称呼让她更是手足无措,而后他在她的面颊上啄了一下,盯着她的侧颜,固执地问:“怎么不说话?” 他步步紧逼,让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更不能再敷衍,只能轻声道。 “想了。” 她想,几日不见,他这哄人的功夫似乎又更上了一层楼。 对着他,她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他清润一笑,又说了一遍。 “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顾妍舒转过身,迅速在他唇角轻轻印了一吻,而后立马上了床榻,用锦被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这好像是她清醒的时候,第一次主动亲他。 苏屿默抬手触了触自己的唇角,眼中的笑意已然漾了出来。 第43章 第43章别哭…… 苏屿默抬手触了触自己的唇角,眼中的笑意已然漾了出来。 随即坐在床榻边,看着榻上捂着被子的人,哑然失笑:“一直捂着,不闷吗?” 被子晃了晃,显然是里面的人在摇头。 他也翻身躺下,拉过锦被将自己的头也埋入其中。 二人四目相对,顾妍舒在一丝昏暗的光线中,撞进一双盛着笑的眼眸。 “那我进来陪你。” “谁要你陪了。”她小声嘟哝。 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环住她,低声笑道:“是阿妍。” 顾妍舒认命地闭了闭眼,而后翻身背对他,不愿再去看他这张脸。 心中冒出四个字。 美色误人。 她将锦被向下拉,与他拉开距离,又向里挪了几寸,在即将贴在墙壁的时候,被他拖了回去。 “躲什么?我又没把你怎么样……”他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耳廓。 她未能挣脱,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某一处可不是你口中说的这样。” 苏屿默低笑出声:“这不是证明我方才想念之语所言非虚?” 顾妍舒忽然心生一计,转过身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他果真如她所料,衔住她的唇便也再未曾放 开。 他情动之际,她俏皮地在他喉结处又轻啄了一下。 而后在他耳边忍住笑意,吐气如兰:“阿筠,抱歉了,这几日来了癸水,恕不能奉陪了。” 他果真顿了顿,望向她时还带着几分茫然,原本揽在腰间的手也微微一僵,颈间的触感好似还在,微微发麻,但她的话语,却让燎原的火势熄灭了几分。 苏屿默呼吸略微急促,盯着她藏不住的笑意,声音沙哑:“故意的?” 顾妍舒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谁让你在此事上如此霸道,我不过稍稍反击一下,你就不乐意了?” 他低笑,胸膛震动,轻声道:“你若认真读了那册子,就应该知道,还有别的法子?” 在她向后缩之前,他已将人拉近些许,手放在她的小腹处,安抚般的揉了揉。 “躲什么?本没打算让你试。” “难受吗?” “用不用我去给你做红糖水来?” 她心中一暖,将脸埋在他胸口:“不用了,我不难受。” 夜半,顾妍舒半梦半醒,身侧却是空的,她便也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间,苏屿默回来了,却自己躺在靠外的位置,并未像往常那般将她揽入怀中。 她不满地轻哼一声,伸手去抱他的腰,却不想他身体冰冷,她陡然清醒不少,“怎么这么凉?” “用冷水沐浴了。”他的声音自发顶传来,将她的手放回了原处,“你小心,别着凉了。” 她抬眼去看他,疑惑道:“好端端的,干什么去洗冷水澡?” 他投来哀怨的目光。 你说呢? …… 翌日,苏屿默在府休沐,直至巳时方才起身,苏屿默一边掀开床帘一边问:“今日想穿哪一套衣裙,我去给你取来?” 她略作思忖:“就……那套鹅黄色的的吧。” 他去往立柜,指尖拂过诸多衣物,鼻尖萦绕着她的气味,凝神寻了片刻,才发现那套裙子在立柜里侧,他伸手去取,外侧衣物将这裙子牢牢压住,他用了些力气,才堪堪拖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一个长条木盒掉落在地,盒子被摔开,一节断箭从盒中落在地面的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拾起箭矢,眉头微微蹙起。 顾妍舒听见响动,上前来看:“什么掉了?” 他将箭矢装入盒中,问道:“这箭是从哪里来的?” 顾妍舒看他神色有异,望向他手中的木盒,不答反问:“你曾经见过这箭?” 他沉吟片刻,“是曾见过,在很小的时候,不过还不太确定,需去翻找当年的书籍记录。” 顾妍舒的心跳骤然加快,寻找了多年的线索,毫无头绪,今日可能会有一个答案,她抑制不住地有些紧张。 她定了定神,“哪里有这箭矢的记录?我和你一同前去查看。” 感受到她对此物的在意,苏屿默将木盒重新盖上,拉过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而后放下木盒,用双手将她的手拢住,试图驱散她的寒意,忍不住问道:“这箭……” 她看着他,低声道:“我暗中查询此箭的来历多年了。” 午膳后,苏屿默带着顾妍舒一同前往书房查找书籍,一打开房门,满都是他身上的沉木香味。 顾妍舒坐在一侧,托着腮等他翻找,她盯着小案上放置的箭矢,不复方才的紧张,现下又有种暗暗的期待与担忧,若今日真能找到蛛丝马迹,也许距离当年父母身死的真相会更进一步。 苏屿默按照记忆中的位置,仔细翻找着兵器图谱类目的典籍,偶尔抽出一本,略翻开几页又放置回去,他始终微微蹙着眉,直到翻出一本已经泛黄的书,打开看过后,他的眉头似乎拧地更紧了几分。 顾妍舒问道:“如何?” 他略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拿着书坐在她的身侧,将书放在案上。 顾妍舒垂眸,封面上的字已有些褪色,但还是能看出“定北军”的字样,她的心莫名提起,这是定北军兵器图样,里面记载了当年定北军各部的兵器样式。 她指尖颤了颤,还是拿起这本书,翻开细看,最后目光落在“箭具”的类目上,她看得仔细,不愿错过任何细节,一页页向下翻阅,片刻后她停在一处,一手拿起案上的箭矢,一手拿书,两相比对。 有一张图名为“定北军玄铁翎箭”,箭杆用梨木制,箭镞狭长,剑刃处有凹槽,尖端有一细小的倒钩,与她手中的箭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她手中的箭,尖端有一个很小的三角记号。 她呼吸瞬间轻了,“我手中的箭矢与图示几乎一样,只不过箭尖有一个记号。” “嗯,因为这是专属的箭矢,只有立下战功,一定品级的将士才有资格使用。”他看着她的神色,声音有些轻,“这箭矢是从何处得来的?” 顾妍舒的眼睫颤了颤,长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气息。 “苏屿默……”她唤他。 “嗯。” “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 “生死不负。”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她有些发颤的手慢慢平复下来,他的神色满是认真。 顾妍舒握着箭矢的手微微用力,垂下眼睫,声音已带了轻微的哽咽,“这支箭……” “当年……射杀了我的父亲。” 她声音很轻,却如同千斤,落在苏屿默的心上,苏屿默瞳孔微缩,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用了些力,企图传递更多的温暖,他未曾想过,这支箭矢,是夺走她至亲姓名的凶器。 她抬眼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光:“人人都说我父母是被南国刺客所杀,但我知道,这可能并不是真相。” “这么多年,我在宫中不敢行差踏错,怕这样的阴谋卷土重来,连我也牵涉其中,那么,我阿爹阿娘的死因便再也无法大白天下。” 听闻她的话语,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无形的手攥住,一种名为疼惜的情绪席卷而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妍舒,以往她总是巧笑嫣然,此刻,她能够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自己的伤痛完全展露在他面前。 这让他既心疼又欣慰。 这说明,她已经完全信任他。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不自觉温柔下来,“对不起,没有能陪着你……” 顾妍舒靠在他的胸口,有些不明所以,闷闷道:“你好端端的,为何要道歉,你那时也不过一个孩童,如何相陪?” “阿妍,”他轻捧着她的脸,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陪你一起寻找真相。” 看她的情绪逐渐平复,苏屿默起身为她去倒茶,顾妍舒将箭矢重新收到盒中,她余光瞥见一旁有一个方小木盒,看花纹不似男子之物。 她将木盒打开,看见里面是一方素帕,正是二人初次见面他遗落的那一方。 顾妍舒心下疑惑,如此普通的素帕,为何他一直留在身边,难道真是因为家中清贫所致? 他转过身,看见她手中的木盒,顿了顿,还是将茶盏递给她。 她接过放在案上,微微抬眸,恰好看见他站在光影处,那一双眼眸盛满温柔的光,这双眼睛似乎与儿时的记忆重叠,顾妍舒的心蓦地提起,看着他的双眼,一个大胆的猜测让她不自觉乱了呼吸。 她迫使自己镇静下来,“这帕子很普通,你为何一直留着?” 他伸手接过素帕,指尖摩挲着其上的纹理:“这帕子对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她心跳如鼓,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地窖中的情景,一个小姑娘将一方素帕递给了一个少年。 素帕、阿娘所绘的旧舆图、定北军的兵器簿、去过南境,这一切的一 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人。 一个她幼年认识的人。 一个她以为已经不在人世间的人。 一个被她父亲不远千里救回的人。 那个与她一同躲在地窖中的少年,定北侯的独子。 顾妍舒咬了咬唇,忍住泪意,“你就是他,对吗?” “谢昭。” 听着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他捏着素帕的手陡然加力,帕子被压住层层褶皱。 这才是他真正的姓名。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从前总盼她能记起他,可此刻她认出他来,他又觉有些不安。 尤其是看她又欲要落泪的眉眼,莫名让他心慌,感觉此刻她脆弱到极点,仿佛一触碰便要碎了。 最终,他轻叹一声,吻了吻她的额心。 “别哭……”—— 作者有话说:嗯,就是相认了。 第44章 第44章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最终,他轻叹一声,吻了吻她的额心。 “别哭……” 哪知这一劝,她彻底哭出声来,甚至可以说是放声大哭,他何曾见过她如此模样,一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只能安抚地去拍她的脊背。 顾妍舒靠在他怀中,用力将他环住:“原来……你没死,没死就好……” 他一边哄道:“没死,没死,哪就那么容易死呢?” 一边内心复杂,一直以来,她竟以为他死了,而不是将他遗忘了,想到此处,一时他心间又浮起一层暖意。 半晌,怀中之人才逐渐停止啜泣,他净了帕子,为她擦拭满面泪痕。 顾妍舒喝了口茶润嗓,才想起来兴师问罪:“当年你为何不告而别?” “我……”他的动作一僵,不知这又是从何说起,“我没有……” “怎么没有!”她扬眉一瞪,“你还装死骗我!害我伤心许久,今日你必须把此事好好说清楚!” 苏屿默百思不得其解,这都是什么和什么?但看她微微愠怒的脸,又似乎真有其事,他只得耐着性子温声道:“当初,追杀之人从丰州一路追到南境,你阿爹始终不放心,只告诉我隐藏身份,让我去军中历练几月,以免被人追杀,那时匆忙,我分明给你留了信啊……” 看他语气诚恳,顾妍舒半信半疑,“我并未收到什么信,你将信给谁了?” “你阿爹,容亲王。”他笃定道。 顾妍舒脑中闪过当时情景,阿爹告诉她死讯时面色平静,并无多少悲痛,她当时难过,亲自去看了那尸首,身形确实与当年的他无异,但那时兵荒马乱,房间里血流了一地,她确实没有去瞧那人的面容。 片刻二人视线相对,都明了容亲王的用心良苦。 苏屿默当时身份特殊,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但追杀之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容亲王一边应付来人,一边要照顾他们,自然分身乏术,他不愿自己的女儿身处危险,只能将故友之子送走,告诉女儿他已被害,这样,既能避免被对方一直追杀,也能保全女儿的性命。 顾妍舒吐出一口气,心中那些不平也散了,确实不能怪苏屿默,事急从权,也不能怪阿爹。 他见她表情恢复如常,揉了揉她的发顶,含笑道:“不生气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幽幽道:“那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他罕见地一噎,硬着头皮解释:“你在宫内生活多年,又听闻你初入宫时大病一场,失了很多记忆,其一,我不知道你究竟还记不记得我,是以初次见面,用这素帕试探,其二,我爹的冤情还未昭雪,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你不知道我是否可信,是否会站在你这边?”她接下了他的未尽之言。 苏屿默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他牵过她的手,“都是我不好,不该瞒你这么久的。” 却不想她抱住他,在他耳畔轻声道:“当初假装失忆,是怕暗处之人对我不利,我父亲乃是一朝亲王,有多少人有这个能力组织刺杀他,背后之人定也是身处高位,我于迷雾中,只能先明哲保身,再做打算。” “还好你没事,我会帮你,会帮我们找到仇人,报仇雪恨。”她的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他闭了闭眼,将她抱得更紧。 她又想起什么,在他侧颈咬了一口,“我本来以为,咱们的这桩婚事是我一手促成的,现在看来,你瞒我的事可不少,不如你先说说,我们究竟是如何成的婚?” 苏屿默微微叹气,知道瞒不过,将当初的事和盘托出,他早在春闱之前便已入京,一来是为科考,二来也为了入京暗中调查当年之事,之后偶然听闻了她与裴琰二人的婚约之事,那时他名不见经传,只得暗中蛰伏,等到殿试过后再作打算。 天遂人愿,恰好裴琰带了覃妩入京,执意要悔婚娶覃妩,他刚授官,因在御前策略谈及南境防务得圣上赏识,便抓住机会,求了圣上恩典参加南国使臣的接风宴席,才有了二人在大殿的初次见面。 他看着她的眼睛,坦诚道:“我知道你不愿和亲,想找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夫君,便在大殿上为你据理力争,让你能注意到我,圣上忌讳容亲王,也不愿你嫁入世家大族,我这个寒门出身,无党无派,能制衡内阁的人,确实成了最合适的郡马人选。” “而你当时,想必也觉得我这个“寒门学子”是最合适的选择,不会阻碍你,哪怕你以后要和离,也不敢说什么……”他将“和离”二字故意加重,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没想到,你还真的要与我和离。” 顾妍舒心虚地咳了一声,摆了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那么记仇。” 他抬起她的下颌,眼底的笑意逐渐深沉,“究竟是谁记仇,方才非要我给个说法。”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她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却被他钳住,还没等她想出说法来辩解,他的唇便覆了上来,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环住他的脖颈,回应他。 他的吻渐渐加深,舌尖轻轻撬开她的牙关,汲取芳华,沉木的香味将她完全包裹住,她只觉浑身都失了力气,只能靠在他怀中寻找支撑。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苏逸的声音:“公子,刘大人来了,说有急事相告。” 顾妍舒忙推开他,她气息不稳,只能将头偏到一侧,喘息着。 “请他去偏厅等我。”他对门外吩咐道。 苏逸的脚步声远了,苏屿默将人拉回来,又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以后再提和离,便不能如此轻轻放过了。” 他起身,低头看这件外衫已被她捏出褶皱,便起身去一旁换了一件,“你先回清风居,我去去便来。” 她应了一声,他才转身向门外走去,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窗棂的阳光恰好洒在她身上,她周身都是柔和的光晕,脸颊还透着害羞的薄红,又恬静又诱人,他心中一动,快步返回,又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才转身离去。 *** 偏厅内,刘景成正位于客座,他神色有些凝重,刚执盏呷了一口,苏屿默便来了,他起身行礼,“公子,郑远被杀了……” 苏屿默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详谈,“怎么回事?” 刘景成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流放一路上,我都派人看着他,哪知到了流放之地,一时疏忽,我的人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身亡了,作出了失足落井的假象。” 苏屿默凝神思索片刻,“是吴阁老的人?” 刘景成略微颔首,“是,那人被拿住后没能禁得住拷打,不多时便招了,当初你我同去牢中问话,有人走漏了风声,听说在流放路上,前期也有几波刺杀,但每次都被我的人挡下来了,后半程倒是相安无事,谁知这些人穷追不舍,竟然在目的地等着。” 苏屿默凝眉道:“若你我去牢中之事泄露,我们向郑远打听之事可能多半也已被人知晓,那你我的身份可能必会引起吴阁老的猜忌。” 刘景成猛地站起来:“公子,这如何是好?” “沉住气,先坐下,”苏屿默看了刘景成一眼,“他们没有切实的证据,捕风捉影的猜测,他不会上报朝廷,如此也好,咱们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他们按捺不住,说不定会出手,如此也不用我们费心查,自然有把柄送到我们手上。” 刘景成不免有些担心:“公子,那你的处境可能就危险了。” “无妨,”苏屿默端起茶盏,微微抬眸,“近日在朝中,做事情要更小心些,不要被对方拿住把柄。” 送走刘景成,苏屿默随即唤来苏隐,“你去吴浚的宅子跑一趟,告诉他风雨欲来,叮嘱他近日生意上的事情自己多加小心。” “属下明白。”苏隐应下,退出偏厅。 苏屿默放下茶盏,望着窗外的树影斑驳,吴阁老不远千里,派人追杀郑远,显然是因为当年之事另有隐情,他心中有鬼,所以才这么着急要杀人灭口。 “在想什么?”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带着熟悉的香气。 顾妍舒走进来,见他神色凝重:“方才说的事情,是不是很棘手,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他转身,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轻了些许:“还好,只是之前查的事情有些线索,吴阁老怕是近日会有动作。”他看着她,“我不想你插手此事,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这些事情,交给我来查便是。” 顾妍舒环着他的腰,认真道:“我也要你平安,不要再受伤了。” “嗯,”他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我一定万分小心,这几日圣上允我休沐,京郊我有个宅院,那里引了后山的温泉,我们过去住两天,放松放松。” 听到温泉二字,顾妍舒眼神瞬间明亮,连日担心疫病之事,是需要放松一下心神,她指尖在他胸口轻点了几下,“京郊的宅院?我竟然不知,你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早先吴浚找到的地方,很安静,适合休憩,”他蹭了蹭她的发顶,带着几分笑意,“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过去清净几日。” 第45章 第45章心怀不轨 “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早先吴浚找到的地方,很安静,适合休憩,”他蹭了蹭她的发顶,带着几分笑意,“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过去清净几日。” 次日午后,马车使出了城,耳畔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微风掠过,路旁的树叶哗哗作响,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飘进山野间清星的草木香。 顾妍舒靠在苏屿默肩头补眠。 “到了,”苏屿默轻声唤她,“若是还困倦,等会儿进屋再睡罢。” 马车停在了庭院的门前,二人下车,踩着石板路入内,这处宅院是个三进院落,不算大,却打理地十分精致,主院内种着诸多花,现下开得正繁盛,两侧摆着多盆兰草,正屋旁有一条小径,苏屿默带着她向里走,直通午后的一小片竹林,竹林间升腾起雾气,飘来一缕淡淡的硫磺气息,原来此处是温泉所在。 温泉一周全是翠竹,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只一条小径通进去,池子用圆润的石头围着,池边放着矮几。 顾妍舒眉眼一弯,“此处比我想象中还好,”她忍不住叹道,“又幽静,又馨香,我很喜欢。” “嗯,我带你去房间休息一会儿,”苏屿默牵着他回正屋休息,屋内陈设简单,他将她安置在床榻上,“不是还困吗?再睡会儿。” 顾妍舒醒来的时候,身侧已经空了,她掀开床帘,屋内很静,趿鞋走出房门,见他正在在外面的石桌上摆着小菜。 听见动静,他回眸唤她:“醒了?来吃饭吧。” 她提裙上前,坐在石凳上,夕阳在桌上洒下暖色,看起来让人增了几分食欲。 顾妍舒见院内也是静谧无声,除了他们二人,其他人都不见踪迹,她奇怪道:“他们都去哪里了?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她又看了看一桌餐食,讶异地问:“难道这一桌菜也是你做的?” “今日,给你尝尝我的手艺,”他眉尾稍扬,有些炫耀的意味,为她倒了一杯清甜的梅子酒,“有我伺候郡主便够了,其他人,我让他们在外院待着,不让他们进来打扰。” “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做菜,”她握着酒杯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赞道:“好喝!” 而后拿起筷箸,夹起一块藕片送入口中,一股清甜的糯香在舌尖化开,目光满是惊喜,“没想到,我们苏大人的手艺,比府中的厨司还要好。” 苏屿默无声笑笑,为她盛了一碗汤,“从前在姑苏,遇到家里事忙,偶尔也会自己做些吃食,今日权当给你换换口味了。” 她喝了一口汤,抬眸去看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她问:“在姑苏的时候,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他握着筷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微微摇头,“还好,习惯了,况且……”他略微停顿,“心中有牵挂之人,倒也不觉有多难捱……” 他的目光有些灼热,让她脸颊发热,低头喝了一口梅子酒,意识到什么,忽然抬头,愠怒道:“好啊,苏屿默,你这个禽兽,我们认识的时候,我才九岁,你就……你就……” 剩下的话,她有些说不出口,最后,咬着牙道:“你就如此心怀不轨!” 苏屿默没想到她竟如此看他,他握着筷箸的手顿在半空,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放下碗筷,伸手去拉她的手,被她一掌拍开,瞪着他,“你简直是个衣冠禽兽!” “我可没有心怀不轨,”他瞧着她的神色收起笑意。 有些委屈道:“当初我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何会对九岁的你有非分之想,不过是感激你父亲救我一命,又念着你当年劝阻我轻生的恩情。”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望着她,“后来听闻容亲王一家罹难,你被接入宫中,我便一直记挂着你,可彼时我无能为力,直到后来在京城,我时时关注你的动向,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便已与你见过面,那时我才发现当年的小姑娘已经长大成人了。” “这才开始对你有‘非分之想’。”他说着,指尖微微一蜷,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面颊上,“若真要说心怀不轨,也是从我入京以后开始的。” 顾妍舒捏着杯盏的手微微松了些,面上闪过一丝窘迫,他如此坦然,倒显得她小人之心。 苏屿默眼中闪过一丝黠色,揶揄道:“你说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顾妍舒被他问得脸颊发烫,只能再喝一口酒来掩饰自己的慌乱,眼神飘向一旁的花丛,“我……我就是随口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苏屿默低笑出声,她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屿默见她这幅模样,觉得十分可爱,笑意更甚,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逗她:“衣冠禽兽?心怀不轨?”他有些刻意地模仿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还说!”她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埋头用饭,不再理会他。 “好了,不逗你了。”苏屿默见她耳根都红了,不忍心再调侃,怕把人真的惹恼了。 暮色渐沉,小院中的石板路两侧点起了灯,温泉池边的木架上搭着干净的衣衫,顾妍舒踩进水中,袅袅热气让她轻轻喟叹,她靠在池边,闭着眼养神。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心头一紧,向水中缩了缩,只见苏 屿默缓步走来,已经将自己的衣物搭在木架上。 顾妍舒出声阻止:“你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踏入池中,“方才你不是说我心怀不轨,衣冠禽兽吗?不做些什么,怎么能对得起你如此评价?” 她忙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贴在池壁上,“你疯了?!这是在外面!” 他已完全没在水中,水波轻轻荡漾,“放心,没有我的命令,其他人必不会到这院中来。” 她转过身,背对他,无言地捂住自己的眼睛与双颊,“那你不准动,你在那头,我在这一头,离我远些!”她本就喝了酒,此刻的话没有半点威慑力,与撒娇无异。 他随意嗯了一声,而后顾妍舒只听见耳边水波的声音,她睁开眼扭头看去,他已经不见身影,忽然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她整个人瞬间僵住,刚睁开的眼睛又猛地闭上,搭在石沿上的手攥紧了几分。 “你……你怎么过来了!不是答应了要离我远些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因着温泉的热浪,脸颊已被烫红,连耳根都已经红透了。 他手臂用了些力,让她动弹不得,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敷衍道:“嗯……是过来了……” 说话间,他已将她揽入怀中,二人贴在一处,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 顾妍舒急忙想挣脱,她睁开眼,恰好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他满是笑意地看着她,她心头一跳,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你快放开我,这样……这样实在太不像话了……” 他低笑出声,下颌抵在她的肩头,非但没松手,反而与她贴地更紧,他的唇瓣轻轻蹭着她的耳垂,低声道:“没什么不像话的,我们是夫妻……” 他略微顿了顿,齿尖轻轻在她耳垂磨了磨,惹得她轻颤了颤,“说起来,阿妍好像从未唤过我夫君,不如这样,你唤我一声夫君,我便松开。” 她脸红的几欲滴血,久久不出声。 他便惩罚般的含住了她的耳垂,温热的触感混合着略微急促的呼吸,她又是一颤,抓住他的手臂,实在是受不了被他如此折磨,她声音带了几分哀求的味道:“你……快松开……” 苏屿默却没有停,泉水轻晃,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让她更加心乱如麻。 “唤一声夫君,我就松开,”他蛊惑般地在她耳边低语,“阿妍,就一声……” 她咬了咬唇,连脖颈都染上薄红,纠结许久,唇轻轻动了动,发出的声音似乎比风还轻,“夫……夫君……” 他浑身一僵,在她耳边低笑,将她抱得更紧:“阿妍再唤一声,方才没有听清。” “你!”她又气又羞,抬起手要捶她,却被她握住了手腕,将她圈在石壁间,细密的吻强势地落在了她的唇上,颈间。 顾妍舒这下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丢了夫人又折兵。 也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心怀不轨,什么叫衣冠禽兽。 他瞥见池边的软毯,心生一计,将她放倒在软毯上,这样的角度很是方便,他满意地勾唇一笑,正要俯首。 被她出言阻止:“苏屿默!你!真的是衣冠禽兽!” 她半撑着身体,却不知道她的话语更激起了他心中的恶念。 他恍若未闻,俯首专注自己的事,很快她便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片刻,她脑中一片空白,齿间溢出破碎的吟哦,池边的灯在眼中已只剩下残影,他抬首,讶异道,“阿妍,今日怎么这么快?” 她遮住眉眼喘息着,抬脚去踢他,却实在没什么力度,他躺在她身侧,低声道,“看来,阿妍也很喜欢这样……” 而后他长指一动,让她脑中更是一片混沌,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她的面颊再一次染红之时,从旁侧取过一个锦帕,拭去手指的水渍。 从池边又到水中,耳边只有轻微的风声,水汽氤氲,很快她的额角已有了点点水珠,分不清究竟是汗或是凝结的水汽。 水波荡漾,将灯影摇晃成点点星辉,她无力地靠着石壁,几欲滑落,只能攀附着他,才不至于跌坐到池底。 池中倒映着竹影,也倒映着月影,月坠花折,水声淙淙,池边的灯已经燃尽,她即将陷入沉睡之时,他才满意地为她披上衣物,将她打横抱起,回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妍妍:啊啊啊,他好变态!! 小苏:(邪魅一笑)我看你挺喜欢的呀 第46章 第46章刺杀 翌日,顾妍舒醒来的时候,窗边已洒下一片暖光,苏屿默还未醒,他的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脸颊,她托着腮,去看他棱角分明的脸,没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和鼻梁。 下一刻他已捉住了她的手指,放在唇上轻吻一下,声音还有些暗哑:“醒了?” 而后他翻身面对着她,将她鬓角的碎发别在耳后,“今日,带你去后山走走,那里有一个池塘,我们去钓鱼。” 顾妍舒眼睛瞬间亮了,腾地坐起身,“好呀!” 他无奈一笑,将人重新揽入怀中,“急什么,现下还早,再睡会儿。” 两人简单用了早膳,换了轻便的衣衫,带着几人,沿着宅后小路往后山走,晨光透过大树,洒在山间小路上,晨雾还未完全飘散,从半山腰向下望去,只能看见上京城一个缥缈的虚影,空气中也满是山中草木的清香。 顾妍舒走在前面,偶尔弯腰摘上一朵路边的野花,没过多久,手中已握了一大束,她一边走一边将花编成一个花环,转过身,眉眼弯弯,“呐,送给你。” 苏屿默看着她递来的花环,面上的疏离之感全数散去,他微微俯身,任由她将花环戴在他的发顶。 顾妍舒将他扫视一番,伸手拍拍他的肩:“苏大人戴上这花环,还真是成了山间的谪仙了。” 他被她逗笑,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晨雾飘散开来,转过山角,便看见一方池塘,池水此时正泛着波光,虽然已是夏日,但山上还是沁出丝丝缕缕的凉意。 二人从苏隐、苏逸手中接过渔具,理好鱼线和鱼钩,便甩出鱼竿,并肩坐在树下,偶尔闲聊几句。 顾妍舒叹道:“若是一直能过这样的生活便好了……” “会的。”他望着她,“待我们查清当年之事,便找个清净的地方隐居,可好?” 顾妍舒刚要点头,突然苏屿默拉过她,向树后一躲。 “小心!” 一阵破空声划破当下的宁静,两支冷箭钉在了树干上,箭尾还在颤动,顾妍舒惊魂未定,目光落在那两只箭矢上,梨木箭杆,箭镞狭长,箭刃处有凹槽,尖端有一细小的倒钩,尖端有一个很小的三角记号! 与她收在木盒中的那一支箭,一模一样! 苏屿默将她护在身后,眼底闪过暗光,拔剑横在身前,做出防御之势,他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的芦苇丛,“他们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话音未落,芦苇丛中冲出四名蒙面黑衣人,雨舒上前护在顾妍舒身前,苏屿默带着苏隐、苏逸冲上前去与刺客缠斗,雨舒丛怀中取出一支信号烟火,朝着天空放出,一声锐响,烟火直冲天际,在空中炸开星星点点。 雨舒戒备地巡视四周,“主子,这是讯号,在周围待命的暗卫会立即赶来支援。” 她将顾妍舒往后带了几步,自己抽出佩剑,脊背挺得笔直。 顾妍舒指尖紧攥,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支树上的箭矢,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茫茫大雪中,父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另一边,苏屿默他们与黑衣人还在缠斗,为首的黑衣人武功显然更为高强,寻得一个空隙,若有似无地朝着顾妍舒的方向偏离,他手持佩刀,找准机会,斜向砍下一刀,雨舒不敢离顾妍舒太远,她与这个刺客过了几招,刺客力气奇大,目光狠厉,自雨舒头顶劈下一刀,雨舒持剑抵抗,二人僵持时。 顾妍舒看见那人虎口处有一明显的疤痕,是牙印! 顾妍舒心神一震,心跳如鼓,回忆纷至沓来,她当初一口咬在刺客的虎口处,此人极有可能是杀害她父母的罪魁祸首,若能抓住此人,便能知晓当年的内情。 苏屿默一剑挑开刺客的刀刃,“你们究竟是谁的人?”他声音冷若冰霜,目光紧锁为首的刺客。 刺客 闷不吭声,只是加快了攻势,又陡然调转方向,攻击苏屿默,苏屿默侧身避开,一剑划破刺客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另一名刺客绕至苏屿默身后,预备偷袭。 雨舒护着顾妍舒,同时留意着占据,她心中一急,高声提醒:“公子,小心身后!” 同时,不远处逐渐传来响动,为首的刺客听见跑动的脚步声,知道支援之人已到,不能再拖延,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用力掷在地面,浓烟瞬间飘散开来。 “撤!”他低喝一声,几个刺客趁着众人视线受阻,钻入芦苇丛中。 “想跑?”苏屿默冷哼一声,在烟雾散开的瞬间,直刺落后一步的刺客,那刺客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其余三人并无迟疑,隐入芦苇丛消失不见。 苏隐、苏逸快步上前,正欲活捉倒地的刺客,只见此人已口吐鲜血。 “他服毒了。”苏隐皱眉道。 苏屿默点了点头,摆了摆手,一众支援的暗卫退到了一边。 他目光落在梨木箭上,走上前将箭拔了出来,拿在手中端详,片刻后,他望向顾妍舒,眉头微蹙,“与那一支……” 顾妍舒从他手中接过箭,“与那一支箭一模一样。” 苏屿默吩咐道:“仔细查验将这具尸体,派人去周围搜查,看还能不能找到其他留下的线索。” “是——”苏隐、苏逸躬身应下,立即着人分头行动。 苏屿默握着顾妍舒的手,轻声道:“我们先回宅院,整理一下立即回京,此处已经不安全了。” 马车驶向上京方向,苏屿默手中还捏着方才从树上拔下的箭矢,凝目沉思。 顾妍舒看他眉头紧锁,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定北军已重新整合,当时的兵器也早已回收重铸,七八年过去了,为何此时又重现了当年的兵器。”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很小的三角记号。 当年父亲被冤通敌卖国,定北军也被视为叛军,降的降,死的死,定北军的兵器定然也在那场浩劫中不复存在,此刻却又突然出现,不合常理。 顾妍舒闻言,沉吟片刻,将今日的发现告知他:“我今日发觉,那名为首的刺客很可能便是当年刺杀我父亲的凶手。” 她的话音刚落,马车里的空气瞬间凝滞,苏屿默握着箭矢的手猛地一紧,抬眸看向她:“何以见得?” 她垂眸,握住自己轻微发颤的手,闭了闭眼,回忆自己不愿面对的过往,“那名刺客和雨舒交手时,我瞧见他虎口处有一道疤痕,当年我险些也死在此人刀下,当时还小,豁出去在那人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想来必然会留下疤痕。” “今日的刺客与那人被咬的位置能对得上。” 苏屿默心中泛起酸疼,他知道这段记忆对于她而言,是一声无法抹去的噩梦,当年她不过只有十岁,亲眼目睹自己的父母惨死,自己也险些丧命,面对生死,只能作困兽之斗,若不是运气好,她已经死在此人刀下,此刻再遇到这刺客,无异于将伤疤重新揭开。 他闭了闭眼,一定要抓到此人,为她报仇。 他握住她的手,发觉她有些发颤,便将她拥入怀中,他手掌轻抚她的后背,轻声道:“别怕,都过去了……” 顾妍舒埋在他的肩头,他身上的味道莫名让她感觉安心,她的声音略有些哽咽:“我不怕……我只怕不能抓到凶手和他身后主使,为阿爹阿娘报仇雪恨!” 她的话语落在他心上,让他感觉自己的心口被刀子刻磨,疼得厉害。 他扶着她的肩,坚定不移道:“今日一击不成,他们定会再行动,我们一定能抓住此人,揪出背后主使。” 顾妍舒点了点头,她眉头微蹙,疑惑道:“当年父亲和母亲在南方遇刺,此人却用着定北军的兵器,这不太符合常理……” “若是定北军的兵器早就销毁,此人为何一直用这种箭,还藏了这么多年?” 苏屿默眼中闪过锐利之色,他垂眸再次凝着手中的箭矢:“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此人定和定北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究竟是什么联系呢?” “定北军一直驻扎在北境,兵器也只限军中之人使用,按理绝无可能出现在南方,更不可能落入刺客之手,除非……” “除非此人就是定北军中之人。”顾妍舒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一语激起千层浪,苏屿默也想到这一层。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说的不错,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定北军中之人……” 顾妍舒下意识握紧他的手,“可当年定北军被诬陷,要么招降收押,要么战死,此人是如何逃过一劫的,又为何会前往南境,刺杀我父亲?” 苏屿默心中也满是震惊和不解,“或许他被收买,或许有私怨,当年事发之事,相当混乱,难免有人浑水摸鱼……” “按照你的说法,此人定是有官阶之人,定然在你父亲麾下任职,今日交手,你可有别的发现?此人的武功上能不能瞧出什么破绽?”顾妍舒追问道。 他顿了顿,凝眉回忆当年父亲麾下将领,有好几人当年和他父亲一同被赐死在丹州。 “今日一击不成,背后之人定然会再部署下手,我们提前防备便是,”他话音一顿,“阿妍,近日你就在府中,不要出门,后面的事情,我会安排,我不想让你出任何的意外。” 顾妍舒点点头,“嗯,有我在,你会束手束脚,不若我回宫住几日,以免你日夜悬心。” 他微微一顿,思忖片刻,放缓语气问道:“阿妍,你信任当今圣上吗?” 第47章 第47章脱不开关系 他微微一顿,思忖片刻,放缓语气问道:“阿妍,你信任当今圣上吗?” 顾妍舒有些怔然,她明白他的意思,无论是他的父亲定北侯,或是她的父亲容亲王,皆是当年大宁举足轻重的人物,定北侯被定下通敌卖国之罪,容亲王一家被刺杀,这些事圣上怎会没有决断。 她闭了闭眼,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也许就是圣上要他们一家人的命,可圣上亦是她父亲的亲兄长,对她又关怀备至,她总是不敢也不愿朝着这方面去猜测。 “信任吗?”她无意识地重复这几个字,喃喃道,“我不敢想……” 她看向苏屿默,眼中尽是迷茫:“我父亲是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定北侯定罪后没过多久,父亲也在南边遇刺,我总告诉自己,这是奸佞所为……” “可有时候我又想,我父亲是亲王,若圣上不点头,谁有胆子动他?” 说到最后,她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在宫中生活,一边想要调查真相,一边又怕最后的真相让人承担不起。 苏屿默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他的父亲忠心耿耿,镇守边疆多年,却落得一个满身污名的下场,“我理解你,”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背后之人构陷可恶,可若是没有圣上的默许,他如何能宣旨诛杀,或许圣上是想彻查,但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让圣上下令处死,也许是忌惮定北军的势力,顺水推舟吧……” “而你的父亲,容亲王,”苏屿默语气凝重,“与我父亲在军中一同长大,手握兵权,不远千里前去相救,可能走漏了风声,圣上或许担心容亲王起兵,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 顾妍舒脸色瞬间苍白,她知道苏屿默说的都是事实,但心中仍存一丝希冀,“这都是我们的猜测,但愿他顾念亲情,没有做出这样的事情……不管圣上是不是幕后之人,我都要查下去。” 苏屿默点头,握着她的手,“我们一起。” 顾妍舒入宫的第三日,苏屿默逗留于紫宸殿,久久未出,京中传开一则消息,少师大人和郡主在京郊遭遇截杀,意外发现了截杀者竟然是定北军中之人。 苏少师还上奏手中握着刺客身份的实证。 这消息一出,朝中风声鹤唳,谁不知道定北军被扣着通敌卖国的帽子,现下京中居然出现了逃脱的叛军,怎能不让人心惊。 圣上命苏屿默将证据呈上,苏屿默言明当日匆忙,将证据放置在了京郊别苑的隐秘之处,次日便出城去取回证据。 京郊,别苑四周静谧无声,苏屿默走进别苑,在屋中翻找。 忽 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屿默眉梢微扬,果然来了! 他不动声色,仍旧低头寻找着什么,片刻,虚掩的房门被一股劲风推开,一行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者正是那日交手过的人。 那人一声低喝,长刀只劈向苏屿默,刀锋凌厉,其余几名刺客左右包抄,形成合围之势。 长刀逼至眼前,苏屿默猛地抬手,掀翻桌案挡住攻势,藏在案下的弩箭瞬间触发,三支短箭射中为首者的臂膀。 此人脸色微变,正欲后撤,屋顶埋伏的苏隐、苏逸已率暗卫自屋顶跳下,一时院中刀光剑影,两队人马战至一处,打得难舍难分。 突然,苏隐大喝一声:“退!” 暗卫全数后退,黑衣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从地下忽然弹出几道锁链,精准地勾住黑衣人的脚踝,几人重心不稳,踉跄着被绊倒在地。 刺客们见状,急忙挥刀欲砍断锁链,苏逸却早已按下机关,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瞬间将几人罩住,可那为首者反应更快,他砍断锁链,提气借着墙壁已跳至屋檐,一口气已奔了几丈远。 看着此人离去的背影,苏屿默微微勾唇,他设局引蛇出洞不是为了抓住此人,而是为了找到此人的老巢。 苏逸在不远处等着,只待此人逃脱,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被抓的刺客还想服毒,苏隐命人先他们一步卸了他们的下颌,将人扣住,押回上京。 但审了一天一夜,这些人确实只是听命行事的死士,并不知晓、也未曾见过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苏屿默揉了揉额心,在府中等待苏逸归来,不多时,院内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苏屿默起身走向门口,只见苏逸快步走进庭院,风尘仆仆。 苏逸躬身禀报:“公子,属下跟上那人,他直接回了东郊大营!” 东郊大营乃是驻京的军队的核心据点,掌管上京外围的防务,营中戒备森严,那人竟然能隐匿在军中,可见此事背后的牵扯,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复杂。 苏逸见他神色凝重,补充道:“属下不敢跟得太近,只看那人出示了令牌,看守之人便放行了。” 驻京将士中,只有营中副将以上才能持有令牌,这只能说明,此人在军中职位不低。 苏屿默蹙眉,此事牵连容亲王被刺杀一事,不能大张旗鼓调查,圣意不明,只能暗中调查,方能不被人抓到把柄。 *** 顾妍舒在宫中小住几日,一日午后与三公主在御花园散步聊天,经历了和亲之事,三公主性子比以往沉静许多,现下已不太爱说话了。 二人正在亭中休憩,一群宫人簇拥着一赤红的身影走来,为首者正是皇后娘娘。 “安华参见皇后娘娘。”二人忙躬身行礼。 皇后微笑着扶起顾妍舒,语气中带着关切:“安华不必多礼,许久不见,好像清减了些,听闻前几日你在京郊遇刺,可有受惊?” 顾妍舒垂眸回道:“谢娘娘挂心,幸得苏大人护着,并无大碍,只受了些惊吓罢了。” 皇后拉着二人在石凳上坐下,宫人适时奉上茶盏,皇后目光落在顾妍舒的面颊上,“无大碍便好,”她呷了口茶,慢悠悠道,“不知那刺客什么来头,竟然敢行刺我朝郡主和朝中大员,莫不是……” 她微微一顿,“冲着苏大人去的?” 顾妍舒心中一动,皇后乃吴阁老亲妹,刻意来询问行刺之事,难道刺客真与吴阁老有关? 她缓缓道:“刺客们都带着面罩,来去匆匆,不知是何目的,只是我瞧那刺客身形,仿佛在哪见过一般,很是熟悉。” 皇后握着茶盏的手缓缓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哦?安华竟见过那刺客?” 顾妍舒垂眸看着茶盏,没有直接回答,转而一笑,“或许安华记错了吧,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只觉得这个刺客的招式看起来很眼熟,可能是幼时见过吧,娘娘知道的,幼时许多事情,安华已记不清楚了。” 皇后勾唇一笑,揭过了这个话题,“京中不太平,安华可要保重自身,以免我们在宫里日夜挂心。” 顾妍舒颔首应是。 看着皇后离去的背影,她心中疑云重重,三公主看她神色不好,上前问道:“安华,没事吧?” 她微微摇头,与三公主告别后返回长乐宫。 太后正在殿中饮茶。 “皇祖母。”顾妍舒轻声唤道。 太后放下茶盏,抬眼见是她,连忙招手让她过来:“安华,快来做,刚才还念叨你呢。”太后拉着顾妍舒的手,不禁皱眉,“怎么手这么凉?” 顾妍舒在太后身旁坐下,沉吟片刻,“皇祖母,近日我总是做梦,梦到大雪天,梦到阿爹阿娘,可我总是看不真切……” 太后握着她的手猛然一紧,怜爱地拂过她的脸颊,示意宫人们退下,殿内只余她们二人,“是不是因为遇刺受了惊吓?” 顾妍舒眼中泛起泪光:“没有,只是那个刺客让我记起一些事情,我感觉他很像刺杀阿爹阿娘的那个头目。” 太后看着她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却也有几分无奈:“当年你父母出事时,朝中局势动荡,南国又虎视眈眈,在边境寻衅,为此你父亲前往南境平乱,为了稳定局势,你皇伯还亲自前往出征,却没想到……” 她顿了顿,似是不愿回忆这些过往,语气沉重,“安华,不要多想,有时候不记得这些事情,未尝不是好事。” 顾妍舒靠在太后怀中,心中对太后的疑云逐渐散了,如此说来,皇祖母确实不知当年刺杀的内情,她一直认为是南国人所为。 但方才太后所言,父母出事时,圣上在并不在上京,而是身在南境,难道真如苏屿默猜测,父母之死与圣上脱不开关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心中便生出凉意,若真是如此,她皇伯这些年又是以怎样的心态面对自己的。 走出大殿,阳光分外刺眼,逐渐驱散了她周身的阴霾,雨舒快步而来,伏在她耳边低声禀报苏屿默那边的情况,在听到刺客进了东郊大营时,顾妍舒难掩讶异之色。 她返回殿中,辞别太后回府。 回到清风居,打开房门,苏屿默仍在窗边小榻看书,看他安然无恙,她才觉得悬着的心落了地,不由自主地,她提裙快步奔过去,将他抱了个满怀。 苏屿默刚听见动静,便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惊了一下。 他被扑得向后倒了几分,无奈将书放在一侧,一手撑住身体,一手抚了抚她的背。 “怎么了?”他的声音隐含笑意。 顾妍舒在他肩上摇摇头,不语,鬓发扫过他的侧颈,带起一丝痒意。 他喉结一滚,蜷了蜷手指。 而后捞起她的腿弯,将人抱在怀中,静静地陪着她。 第48章 第48章你都不哄哄我 他喉结一滚,蜷了蜷手指。 而后捞起她的腿弯,将人抱在怀中,静静地陪着她。 半晌,怀中之人瓮声瓮气道:“还好你没受伤。” “阿妍这几天在宫中难道因为我茶不思,饭不想?”他低声笑道。 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的沉木香味,让她无比安心,但是他居然还有心思取消她,她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还取笑我!” “雨舒说你独自前往别苑,孤身引刺客,我在宫中每一刻都提心吊胆,”她声音闷闷的,“确实没什么心思用饭。”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笑意逐渐化为怜惜,抬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顾妍舒抬眸,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中的不安被抚平,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落下轻轻一吻。 正欲放开,已被苏屿默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吻住 她的唇,直到她气息微喘,才退开,与她额心相抵,“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定了定神,将他从上至下扫视一遍,“该没有受伤吧?” 苏屿默见她两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唇色盈盈,撩人心弦。 可她偏又是一副她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不禁低笑,坐直身子,拉过她的手,贴在衣领处,“不若,阿妍将我这衣服脱了,细细看一遍?” 她这才信了他没有受伤,嗔怪道,“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正经些?” “我分明很正经啊,你想到哪去了?”他一副无辜的模样,倒让顾妍舒无话可说。 他心中一动,忍不住在她面上又啄了一口,问道:“这两日宫中没什么事吧?” 顾妍舒将皇后试探以及与太后的对话一一说了,苏屿默蹙眉道,“看来吴阁老一家在这些事情中举足轻重,我们要小心搜集证据,务必一击即中。” *** 夜半,子时,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直朝皇城而去。 “北境告急,北国已率兵突袭丰州,欲犯我朝边境!” 消息传入紫宸殿,圣上连夜下旨,宣苏屿默、裴琰、一众内阁重臣入宫,紫宸殿烛火重燃,圣上拨动着佛珠,面色凝重地坐于龙椅上,案上放着北境的急报,重臣们陆续赶到,都神色肃穆,谁都没想到,拓跋延出尔反尔,如此迅速地毁了盟约。 “圣上,拓跋延狼子野心!”吴阁老声音高了几分,隐含怒意,“他拿到药方,不过一月,竟然出尔反尔,整合兵力,直逼我朝边境!” 他躬身道:“圣上,请立即派兵,前往丰州驰援,丰州乃我朝门户,易守难攻,若一旦失守,北国铁骑便能长驱直入,危机上京安危!” 圣上轻揉着额角,看向立于旁侧的裴琰:“裴将军,你有何看法?” 裴琰上前一步,拱手禀道:“回圣上,臣愿带兵出征,稳住防线!” 圣上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苏屿默:“苏少师,你心思缜密,又接待过拓跋延,对此人心性,比他人更为了解,便随军而行,协助裴将军统筹谋划。” “臣遵旨!”苏屿默颔首领命。 圣上下旨,封裴琰为征北将军,帅东郊大营五万人马,前往丰州平乱,封苏屿默为督军,同大军一同出征。 顾妍舒在府中焦急地等消息,苏屿默刚回,她便迎上去,“圣上急召,所为何事?” 苏屿默一把将她抱入怀中:“阿妍,我们怕是要分开不少一段时日了,拓跋延率兵攻打丰州,圣上命我督军。” 顾妍舒睁大双眸,“什么?拓跋延竟如此言而无信!” 她略作思忖,问道:“统军之人是谁?” 苏屿默顿了一瞬,微微叹气:“是裴琰,他被封为征北教军,这三日会到东郊大营点六万兵马前往丰州。” 他实是不想在她面前提起这个让人并不怎么不愉悦的姓名。 谁知,顾妍舒急道:“我要与你一同前往!” 苏屿默面色如墨,“因为裴琰?” “怎会?”她反驳道,“其一,他此次从东郊大营点兵,杀害我父母之人必定也要随军前去,我想在途中查出此人究竟是谁,其二,我阿娘当年曾绘制舆图,用以巩固疆土,哪知还未踏足北境,便死于那场刺杀,我想替她完成这个愿望。” 他垂眸问道:“其三呢?” “什么其三?”顾妍舒有些不明所以。 他刮了刮她的鼻梁:“阿妍,你都不懂得哄哄我?” 顾妍舒眨了眨眼,眼中疑惑更甚。 他有些气恼,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你的夫君也要随军前往,其三难道不是,你想时时刻刻与你的夫君在一处?” 顾妍舒垂下眼眸,眼睫颤了颤,“我……”如此直白的话,她确实说不出来。 他罕见地固执起来,捧住她的脸颊,轻声道:“你若不说,那我便让他们将你困在府中,不让你随我同去。” 她来了脾气,在他侧颈咬了一口,“谁要你同意了!你还敢将我困在府中!” 而后拍下他的双手,转身便往床榻走去,天还未亮,白白起来生闷气,苏屿默在后面有些愕然,不过想听她说句哄人的话,怎么就把人惹恼了。 片刻后,他躺在她身边,想将人圈入怀中,谁知手刚揽在她的侧腰,她便一掌拍了下来。 他亲了亲她的脸颊,温声哄道:“别生气了,阿妍,我不过想你哄哄我,你都不愿意说句好听的。” 她冷哼一声,“别扰了我睡觉!” 他无声笑了笑,吻落在她的耳垂,手向上挪了几寸,惹得她轻轻一颤。 她翻身刚要说些什么,他却先她一步堵住了她的唇,他一只手扣在她脑后,阻住了她后退的路,呼吸被攫取,她只能徒劳地在他臂上拍打几下,而后在他连番的攻势下逐渐化为一道轻柔的风。 “苏屿默!你慢……慢点!” “你都不愿意哄我,慢不了!” 山雨倾盆,风过花折,床榻摇晃,不知过了多久,逼得她唤了几声夫君,可换来的更加猛烈的攻势,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停歇。 顾妍舒算是明白了,“夫君”这个词,以后他别想再从她口中听到。 次日,顾妍舒睡到午时才醒,苏屿默已打好了水,尽心尽力地为她擦洗,她瞪了他一眼,换来他一个看起来十分无辜的笑。 *** 紫宸殿内,内官禀报:“禀圣上,安华郡主求见,说有事要面奏。” 圣上听闻,随即展颜道,“宣她进来。” 顾妍舒一身红色的襦裙,快步走进殿内,盈盈一拜,“参见皇伯,安华请奏与大军同行,前往北境。” “胡闹!”圣上将佛珠拍在案上,声音已染上了几分不悦。 顾妍舒抬眸,目光清亮坚定,“皇伯容禀,安华并非一时冲动,其一,安华自幼跟随父亲在边境长大,虽不及裴将军和苏少师运筹帷幄,却也略懂阵前之事,可以协助整理文书,传递消息,绝非累赘;其二,安华与阿娘习得绘制舆图之法,阿娘在世时的夙愿,便是重绘边境舆图,为我朝防御,出一份力,如今有这样的机会,安华愿继承母亲遗愿,代她去往北境,绘制舆图。” 圣上看见她眼中的执着,心中微动,看着她与她母亲如此相似的面容,又让他回忆起了当年,砚宁也如同她一般,心怀家国,胸有大义。 可正因安华是她唯一的骨血,战场凶险,他不忍让她的女儿涉险:“安华,战场远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凶险异常,你……” “皇伯,安华心意已决,求皇伯成全!”她打断圣上的画,双膝跪地,俯首一礼。 圣上沉吟片刻,看着她如此决绝,终究是点了头:“罢了,朕允你随行,但你需得答应朕,若遇到凶险,必须退守至后方,确保自身周全!” 顾妍舒大喜,起身时,脸上已是止不住的笑意,她上前为圣上送上茶盏,又捧上一个锦盒,“我就知道,皇伯最疼我,定会应允我,这是安华特意为皇伯做的,您试试看。” “我就知道,你定然还有后手,若朕不同意,是不是就打算用这个贿赂?”圣上的嘴角上扬。 “皇伯给我留些面子,就不要拆穿我了!”顾妍舒接过茶盏,放在案上。 圣上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件斗篷,是鹿皮制成的,染成了玄色,触手柔软,能防风御寒,一看便知花费了不少心思。 “这是你亲手做的?”圣上拿起斗篷,顾妍舒会意上前,为他披在身上,大小正合适。 她点头,“皇伯不知道,围猎过后,我专程找人染色,亲手缝制的,这不是即将前往北境,担心到了冬日回不来,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便提前奉上,您日理万机,到了冬日便咳嗽,有了它,冬日能暖和些!” 圣上心中一暖,将斗篷轻轻放在案上,“你这孩子,有心了……” 他语气感慨,“每每看见你,就能想起你的母……”他顿了顿,“父亲和母亲。” 提及父亲,顾妍舒眸光一闪,此次随军,她定能查到当年的真相,为父母报仇雪恨,她很快恢复神色,“阿爹和阿娘一生为国效力,我也会同他们一般,为我朝尽一份力,皇伯放心,此次前往丰州,我定然将北境的舆图绘制出来。” 圣上点头,他 转身走到书架前,从一方木盒中拿出一枚令牌,递给顾妍舒,“军中将领都识得此令牌,若有紧急情况,你持此令牌,如朕亲临,可以下发命令,就当是皇伯在你身边保护着你。” 顾妍舒双手接过令牌,她紧紧将令牌握在手中,满心感动:“安华多谢皇伯。”——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向lp撒娇的小苏 第49章 第49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三日时间,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吴浚步履匆匆,前往书房,人还未至,声已先闻,“哥,听说你要出征了,怎么也不派个人来告诉我一声?” 他打开房门,阔步迈进去,大喇喇往榻上一坐,自顾自地添了一盏茶。 苏屿默本在整理奏疏,他眉尾上挑,淡声道:“你最好自己好好想一想,是我没派人去你府上吗?” 吴浚心虚地抿了口茶,轻咳一声:“我……确实是……偶尔不在,那不是在忙生意的的事情,没顾上这边。” 苏屿默轻嗤:“是忙生意的事情,还是在公主府,你自己心里清楚。” “话可不能这么说,”吴浚起身,带着讨好的笑,凑在苏屿默身侧,“是去了公主府不假,可生意的事情,一点都没有落下,这不,我一知道你要随军出征,马不停蹄地就来找你了。” 苏屿默将奏疏整理好,放在书案的一角,抬眼看着吴浚堆起的笑,“今日你不来,我也会派人去叫你过来一趟,这个月刚好要去往北境,押送物资之事,我就顺路接手了,不用再派吴令单独跑一趟。” 吴浚直起身,正了正神色,“今日来,我就是想说此事,押送的事情,这次交给我,我要随你一同去北境。” “你去做什么?”苏屿默眉头一拧,满脸不赞同。 吴浚神色认真,“哥,北境的生意一直都是我阿爹阿娘在管,他们年龄大了,我也该接手这些事情了,总不能一直在你们的庇护下缩着不是?” 苏屿默沉吟片刻,吴浚说得不错,雏鸟终究要自己长大,翱翔九天,他抬眸,看见他眼中的坚持之色,终究点了头,“想好了?昭明公主那边,你预备怎么办?” 吴浚微微一顿,随即溢出一丝苦笑,“嗨,我哪能入她的眼,不过是会讲几句笑话,会送些新奇玩意儿,得她一笑罢了……” “若是你随我前去,少则几个月,多则大半年,若是这期间,公主……”剩余的话,苏屿默没说下去,吴浚却听明白了,昭明公主游戏人间,她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他若离开,恐怕不过几日,她便会有新宠,哪能记得他吴浚长什么模样。 他无谓地摆摆手,“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我只做现下我认为对的事,能陪她一段日子,也算我不枉来上京一遭。” “嗯,你想清楚便好,”苏屿默拍了拍吴浚的肩,“明日辰时出发,回去准备吧。” 吴浚回到小案前,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手一摊,“我一个大男人,出门没那么多讲究,没什么好准备的,物资都是提前备好的,我今晚便让他们装车,到时候队伍跟在大军后面便是。” 说完,他挥了挥手,打开房门,“哥,我先走了。” “干什么去?” 吴浚的声音从院中传来,“今日要去给她做她最爱吃的蟹粉包和糖醋鱼,我可特意请了江南的厨子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淡,苏屿默无奈摇摇头,他这性子,这份洒脱,旁人怕是学不来的。 次日,破晓时,一众人已在城门集结,整装待发,晨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圣上亲自在城墙上相送,众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参见圣上!” 圣上抬手示意,声音沉稳,“将士们,此次出征,关乎我大宁安危,盼你们早日平乱,大胜而归!” “大胜而归!大胜而归!”众人声音铿锵,气拔山河。 裴琰打马前行,高声下达指令:“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浩浩荡荡向北而去,马蹄声踏破晨间宁静,卷起漫天尘土。 吴浚特意留在最后,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上方城墙,可仍旧没有看见那一抹他心中的倩影,他无奈一笑,扬鞭而去。 他没有看见,昭明公主隐在城墙的角落,目送他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轻轻捏了捏袖摆,身边的宫人疑惑道:“公主,方才吴公子分明是在等您,为何不现身一见?” 昭明公主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怅然,“见了又如何,只会让他分心罢了……” 她转身离去,“回府吧……” 顾妍舒与雨舒一同换上了男子的常服,头发高束,干净利落,二人同乘马车,此番前去北境,路上需要半月的时间,每到一处,顾妍舒都会登高绘制舆图。 雨舒在一路上片刻都未放松心神,她知道军中有鬼,时刻防范着,怕顾妍舒出事,顾妍舒整低头整理笔墨纸砚,抬眼瞧见雨舒眼下的乌青。 轻声道:“雨舒,闭眼歇会儿,此时在路上,身旁有一众军事,苏大人也在队伍中,不会有事的。” 雨舒才放松心神,阖上双眼,靠在马车壁上休憩片刻。 队伍行至永州时,已近黄昏,顾妍舒随便吃了几口饭菜,借着安营扎寨的空隙,与苏屿默一同登上一旁的小山,站在山顶眺望,北境的苍茫风光已初步显现出来,山脉连绵起伏,近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她心中估算着距离,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借着余晖,快速勾勒起地形轮廓。 苏屿默站在旁侧,提起披风,想为她遮挡冷风。 此时她青丝高束,垂眸执笔的模样分外认真。 而他,专注地看着她。 夕阳逐渐没入西山,天色也开始暗下来,顾妍舒终于完成了舆图初稿,将纸笔小心收好,抬眸笑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苏屿默点头,上前一步,自然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微微发凉,他便用掌心将她的手裹在其中,为她传递暖意。 回到营中,裴琰正在他们的营帐外等候,见二人回来,他微微抿唇,视线落在顾妍舒和苏屿默相牵的手上,声音有些发涩:“我已命他们在营中备好了饭,安华先歇息一会儿。” 顾妍舒颔首,“晚间我便将舆图完善好,里面会标注险要之处,裴将军可以根据最新的图纸调整行军的路线。” 此时有一副将前来寻裴琰,他看了二人一眼,抬步离去。 顾妍舒和苏屿默一同走进营帐,帐内烛火已经燃起,苏屿默将她安顿着坐定,问道,“随军而行本就辛苦,你还要劳心绘制舆图,累不累?” 她闻言抬眸一笑,眼中虽有几分疲惫,但眸光却依旧明亮:“这是我阿娘的夙愿,有朝一日,我能替她完成这件事,便觉得再累也值得。” 二人用完饭,顾妍舒又开始伏案绘图,将方才的草图抄录完善,一个时辰后,命人为裴琰送去。 苏屿默放下书,走到她身边,托起她的手腕,轻轻为她按摩,酸胀之感缓解不少,顾妍舒不由得放松身体,调笑道:“没想到,苏少师这按摩的手艺,比寻常医师还要好些。” 他看着她的眼眸,挑起唇角,“能侍候安华郡主,是我的荣幸。” 顾妍舒虽听出他的揶揄之意,但确实没力气与他斗嘴,只顺势靠在他的肩头,阖眼休息,她的手臂搭在旁侧,一把匕首从她从袖间溜出,是他相赠的那一把。 “此次,将它也带来了?”他将匕首握在手中,上面还留有她的余温。 “嗯……被人胁迫的感受实在不好,以防万一……”她轻声道。 他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我的阿妍,懂得保护自己了。” 帐外的喧杂之声逐渐低了,顾妍舒也枕在苏屿默的肩头睡去,他轻轻将人抱到榻上,打水来为她擦拭,而后躺在她身侧,闭上双眼。 夜半 ,营帐外忽然一阵骚动,不过片刻,忽然喧闹起来。 二人惊醒,听闻帐外有人大喊:“抓刺客!有人行刺!” 二人对视一眼,立时披衣起身,苏屿默反手将榻边放置的长剑握在手中,苏屿默抬手撩开帐帘,一股冷风裹着淡淡的血腥气迎面而来,营中乱做一团,火光中,一众人聚集在裴琰的营帐外。 苏屿默冷声问道:“发生何时?都聚焦在此处?” 一个将士答道:“有刺客行刺裴将军,好在将军机警,几人已被拿下了,将军正亲自在帐中审问一名刺客,让我等在外等候,不允我等入内。” 顾妍舒微微蹙眉,听出了一丝反常,裴琰何故要单独审问刺客。 她与苏屿默对视一眼,快步上前,一同进了裴琰的营帐。 岂料,二人看见裴琰拿着舆图,正欲交给眼前的黑衣人,黑衣人察觉到动静,将舆图塞入袖中,反手朝着二人的方向掷出两枚飞刀。 苏屿默拔剑,只听“铛铛”两声,飞刀被剑刃格开,顾妍舒定睛一看,这刺客身形很是熟悉,她又转而去看裴琰,眼中果真已失了清明之色,是情蛊对他的影响。 帐中另有几名将士压着三名蒙面刺客,覃妩已与苏屿默交上手,裴琰却眼神空洞,视线定在覃妩身上,从未离开。 骤然,一名刺客袖中滑出一把匕首,他反手刺伤看押他的将士,朝着裴琰和苏屿默的方向放出几枚冷箭。 苏屿默身形一转,避开攻势,但裴琰此时却毫无反应。 电光火石间,覃妩忽然飞身而起,扑倒裴琰,但一支箭已没入她的后心。 一切都发生地极快,顾妍舒忙掀开营帐,唤其他将士进来将刺客拿下。 那名放冷箭的人,片刻便被缴械,那人吐出一口暗色的血,没了气息。 苏屿默上前一探,“服毒了。” 苏隐和苏逸也闻声前来,卸了另外二人的下颌,命人压下去看守。 二人扭头去看裴琰和覃妩,只见裴琰抱着覃妩,眼中泛着泪光,口中喃喃:“阿妩……阿妩……” 覃妩躺在他怀中,大口喘气,呛咳出一口鲜血。 见危险已除,苏屿默屏退众人。 而后上前去查探覃妩的伤势,血已流了一地,苏屿默看向顾妍舒,微微摇头。 覃妩抬起手,抚过裴琰的眼角:“别哭……从遇见你开始,我便一直在骗你……如今能用真面目死在你怀里,也算是……无憾了……” 裴琰的泪水滴落在覃妩的指尖,覃妩又咳了几声,声音艰涩,缓缓道,“我本是大宁人,父亲在益州为官,在我六岁时,他被人诬陷贪墨,锁拿下狱,后受尽折磨而亡,朝廷不仁,害我家破人亡,我机缘巧合认识了我的师傅,便……咳咳咳……” “便投入他的麾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训练,成为一名细作,我师傅用蛊之术,天下无双,他将毕生绝学传授于我,他却因一个任务,死于一场刺杀……” 她将目光转向顾妍舒,顾妍舒心中一沉,脚步不自觉向前挪了一步,听她继续说下去。 “当年,南国朝廷要他潜入大宁,伺机而动,恰好有人在益州暗中重金寻一南国人,参与一次刺杀,刺杀的对象,便是容亲王一家。” 顾妍舒指尖在微微发颤,她忍住哽咽:“继续说下去,找到你师傅的人,究竟是谁?” 覃妩的气息愈发微弱,却仍固执地望着顾妍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总共有两人,一人文质彬彬,从上京而来,他未曾说出自己姓名,另一人杀伐之气甚重,随身携带佩刀,那人右脸脸颊处有一片烧伤,他叫……林苍……” 顾妍舒浑身一震,真的是大宁的人要杀他们一家,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苏屿默在身后扶住她。 覃妩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我师傅刺杀你双亲,自己也死于非命,但,他将当年发现的秘密写了下来,今日将这封信交给你,也算是赎去他的罪过吧……”她将信虚空递向顾妍舒的方向。 顾妍舒迟疑着接过,捏在手中,神思不属。 覃妩将视线转向裴琰,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混入将军府盗取舆图,上次我拿回去的舆图是假的,今夜我本来是来取舆图的,我本不知道他们会放暗箭刺杀你,终究是我一直骗了你……” “裴琰,你知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上……” 裴琰紧紧抱着她,“别说了,阿妩,别说了……” “再不说……”覃妩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余下细微的气音,“便再也没机会……告诉你……” “裴琰,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但今日,我说的都是实话,若是没有这些算计,我只愿……早日认识你……陪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她的手颓然坠下,头歪在裴琰怀中,闭上了双眼。 顾妍舒别过脸,不忍再去看。 覃妩的气息一停,情蛊便完全解开,裴琰瞬时恢复了眼中的清明,他猛地起身,拭去眼角的泪水,愤然道:“来人,将刺客的尸身拉走。” 两名将士应声而入,拖着覃妩的尸体便要退下。 “等等——”顾妍舒出言阻止,“裴琰,将她好好葬了吧,否则你会心有不安一辈子。” “不会。”裴琰打断她,冷笑一声,“她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妄图让我同情她,做梦!” 顾妍舒叹了口气,对着两名将士道,“好生安葬了。” “是——”二人抱拳领命去了。 裴琰颓然地坐在一侧,垂着头,不发一言,顾妍舒也知道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些事情,便和苏屿默一同离开他的营帐。 回到帐中,顾妍舒捏着手中的信,犹豫不决,苏屿默拉过她的双手,“若是此刻不知该不该打开,不知如何面对,那便等等吧,没事的。” 她的睫毛颤了颤,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她确实担心,信中有她不敢面对的事和人。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信收好,她决定给自己一点时间,积攒一些勇气。 次日一早,大军准备拔营,顾妍舒与苏屿默一同前去寻裴琰,毕竟大战在即,他作为一军主帅,此刻若是心绪不宁,便可能影响到整个战局。 守在他营帐的将士说他一早便独自出去了。 顾妍舒略作思忖,心下了然,问道:“昨日,将那女子葬在何处了?” “就在营地东侧。” 营地东侧的小山坡上,新添了一座不大的土坟,未曾立墓碑,坟前放着一束刚刚采摘的鲜花,裴琰静静伫立,风吹起他的衣摆,让人看去,周身是难以言喻的萧索。 顾妍舒与苏屿默放缓脚步,没有贸然上前,驻足的人似有所感,缓缓转身,他神色憔悴,眼中都是血丝,见着二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裴琰,你……还好吗?”顾妍舒斟酌着开口询问。 裴琰嘴角溢出一缕苦笑,“我……不知道,若不是我识人不明,也不会被南国奸细的情蛊所控,更不会……”他顿了顿,喉结一滚,终究没说出那句不会娶她的话。 顾妍舒走到他身侧,一阵唏嘘:“她亦是可怜人,虽然用情蛊困住你,但她终究是真心喜欢你的,最后……”她看着那座孤坟,“亦是……为你 而死,她家破人亡,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裴琰自嘲一笑,“她是大宁人,背叛我朝成了南国奸细,接近我、用情蛊控制我,都是为了窃取军情,颠覆我朝,我本该恨她,但她偏偏为我而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几乎哽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面露痛苦之色,眼神尽是迷茫。 顾妍舒轻轻摇了摇头,“你现下已无情蛊左右,可照样为了她心痛,情蛊能控制一时,却终究控制不了你的心,你之所以如此痛苦,是因为……” 她看向她,语气平和,且清且淡,“是因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顾妍舒顿了顿,“所以你不知道究竟该恨她还是该面对自己的感情。” 第50章 第50章会被他放在心上 “所以你不知道究竟该恨她还是该面对自己的感情。” “你是说我喜欢她?”裴琰猛地顿住,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随即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大笑道:“不可能,她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我怎么会喜欢她!我明明一直是喜欢你的……” 最后几个字,他语气已尽是茫然,底气全无…… “感情本就不分立场,更无关对错。”她的声音虽不大,却蕴含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裴琰,你成熟点,直面自己的内心有这么难吗?” “大战在即,你颓然至此,如何领军?!” “你当从悲痛中走出来,守疆卫国才是!” 裴琰沉默下来,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天际,“也好,她此刻,不必再为谁卖命,自由了……” 他躬身,轻轻拂了拂坟茔上的泥土,“睡吧……” 一阵风吹过,坟前的花朵被风带下一朵,飘落在他的手掌间,他淡淡地笑了笑,轻柔地将花收在手中。 “大军即将拔营,安华,我们该回去了。” 他转身提步,朝着营帐的方向走去,顾妍舒唤住了他,“裴琰,你我自幼相识,我们会一直是朋友。” 裴琰在半空中挥了挥手,大步向前。 晨光洒下,将少年将军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他背着那份主帅的重任,还有那份错位的、无处安放的情感,正阔步向前,永不回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覃妩之死,顾妍舒近日也很是怅然,心中生出几分悲悯,马车里,她恹恹地没有多少话。 苏屿默看她提不起精神,掀起车帘,对着外面吩咐了一句,苏隐便递进来一个食盒,苏屿默接过,放在她身侧的小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芙蓉糕。 香甜的气味顿时充盈在车厢里,顾妍舒抬眸看了一眼,勉强勾了勾唇:“从哪里弄来的?” 苏屿默拿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叹道:“好吃!早晨拔营的时候我专程去那城中买的,安华郡主赏个脸,尝一口吧。” 顾妍舒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侧头瞪他一眼:“本来近几日已很是疲惫,你还专程去买这些。” “所以呀,你得赏脸吃一口,也不枉我专程跑一趟,你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若是饿坏了,还怎么接着去查林苍的事情?” 顾妍舒在苏屿默面上啄了一口,车厢里的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她接过他手中的糕点,放入口中,香甜的气味一扫心中阴霾,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苏屿默见她愿意吃了,眼底才有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马车外传来吴浚的声音,“哥,你下来,我有事跟你说。” 苏屿默揉了揉她的发顶,离开了马车。 顾妍舒心中生出莫名的暖意。 她的一点小情绪,也会被他放在心上。 她掀开车帘,吴浚和苏屿默正说着什么,苏屿默听完后驾马向退伍后方去了,吴浚挠了挠脑袋,跟在顾妍舒的车架边上。 顾妍舒问道,“怎么了?” 吴浚咧开嘴一笑,“没事,有一批货,我哥不放心,要亲自去验……” “什么货?”顾妍舒奇怪道。 “一批丝。” 顾妍舒笑道,“你生意上的事,他也操心着,看来他是真的疼你……” 吴浚手挥了挥,与她倒苦水,“嫂子,瞧你说的,我这生意,也是我哥的生意,他多操心也是应该的。” “什么?”顾妍舒讶异。 “怎么,他没告诉嫂子吗?生意上一向都是我听我哥的,我只管去做事就是,连账目,我们都是五五分的。” “什么?!”顾妍舒的声音略高了几分,“苏屿默不是说他家境贫寒吗!姨母不是说只做些小生意吗?” 吴浚眼珠转了转,认真评估了他们联手的生意,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家境贫寒肯定是没有的,生意的话……也不能算是……小生意了。” 顾妍舒气恼地放下车帘,“好啊,他竟敢骗我!” 吴浚大感不妙,忙去给苏屿默报信。 晚间,顾妍舒刚刚将新绘的图整理好,苏屿默已进了营帐,顾妍舒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 她捧着舆图,与他擦身而过时,被他从后环住了腰身,“生气了?”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地响起,鼻息喷洒在她耳垂上。 她僵了一瞬,不自在地挣脱出来,冷笑道:“苏大人真是好本事,竟瞒了我这么久。” 她因愠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好看极了,他忍俊不禁,在她颊上亲了一口,“若我不瞒你,你还会心疼我吗?” 顾妍舒欲推开他:“歪理!” 可偏偏他揽得用力,让她无力抵抗,“往后,谈钱的话,阿妍怕是比不过我,不若,我们还是多谈谈感情吧……” 他伏在她颈间,“别在想用银子打发我了……” 说完,她便贴上了她的唇,她呜咽几声,想要退开,可他偏不肯放过,舌尖长驱直入,汲取芳华。 她眼睫颤动着,生出一个想法,抵在他胸膛的手向上转而挂在他的脖颈上,引他沉沦。 他的眼神已染上迷蒙的欲色,顺势将她放在案几上,唇瓣很快移至耳珠,又移至侧颈。 就在食髓知味,欲更进一步时,却被她用手抵住胸膛。 他不知所措地看向她的双眼,里面是一片清明之色。 她推开他起身,故意道,“行军期间,大人切勿沉迷女色。” 而后她理了理衣襟,潇洒离去,“罚你三个月不准碰我!” 大军朝着丹州的方向前行,一路上,顾妍舒与苏屿默根据覃妩的线索,排查军中是否有一名叫叫林苍的副将,找遍了军中的名册,共有五位将士名叫林苍。 二人一一看过,不是那名刺客。 军中副将众多,各司其职,他们只能暗访,不能大肆搜查,恐引起骚乱。 十日后,大军行至丹州,队伍在城外安营扎寨,暮色四合,残阳在天边铺就,西边已是一片暗红,苏屿默远远遥望丹州城的方向,回忆纷至沓来,他闭上眼,仍能想起满地的鲜血和逐渐蔓延的大火。 一件带着暖意的披风披在他的肩上,他刚要转身,顾妍舒从身后绕至他身前,轻柔地帮他系好披风的系带。 “风大,要穿厚些,”她轻柔道,而后她同样望向丹州的方向,轻轻的抱住他,安抚般的在他背脊处抚了抚,“回去吧……” “嗯。”苏屿默反抱住她。 顾妍舒并未多说什么,他亦明白她是想给他多一些力量,来面对这座州城。 丹州城此处作为北境通往中原的要道,军营规模庞大,现下大多数将士被调往丰州驰援,队伍安营扎寨,他们二人仍默默排查,但想要从几万人中找到改名换姓的林苍,无异于大海捞针。 二人相携回营,一名士兵端着两碟小菜与一壶酒进账,躬身道:“二位大人,这是今日的晚膳。” 现下并不是平常晚膳的时间,他们相视一眼,心中起疑,却都不动声色,今日来的并不是日常为他们送饭之人。 “辛苦了,放下吧。”苏屿默单声道。 那人放下食膳,躬身退去,顾妍舒取出一枚银簪,探入菜中,不过片刻,银簪尖端果然泛起乌黑的色泽,果然有问题。 苏屿默快步走出营帐,跟上那人,在营中绕了两圈,才发现对方一直朝着军营西侧的荒林方向。 他放缓脚步,将身形隐在帐篷的阴影中,只见那人走至荒林,吹出一声极轻的哨声,便有一道黑影从树后走出,身形挺拔。 “事情办得如何?”黑影的声音压得极低。 “回大人,不负所托,此刻他们应当已经中毒身亡了。”那人躬身回话,语气十分谦卑。 黑影冷哼一声,“你回营等消息吧。” 二人分离后,各自朝着营帐而去,苏屿默默默跟上黑影,营中很大,黑影朝着主账的方向一直快步走着,快要到主账时,他方向一转,径直去了顾妍舒那处的营帐。 不好!苏屿默心下一惊,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却不想黑影已掀开账帘。 帐内,顾妍舒忽闻账帘被掀开,一道黑影裹挟着寒气闯入,直奔她而来,她向后退了几步,却不如黑影的速度快,他猛地扑上前,左手扣住顾妍舒的臂膀,右手捏住顾妍舒的脖颈,他举起一把匕首,片刻便要割向她的喉管。 电光火石间,顾妍舒另一只手用了十成的力气,刺入黑影钳制住她的那支手,匕首锋利异常,黑影未曾料到她身上还藏着利器,他受伤吃痛,顾妍舒抓住机会,猛地弯腰挣脱他的钳制。 千钧一发之际,苏屿默持剑冲了进来,越过顾妍舒,刺向黑影,剑尖没入黑影的右肩,同时,苏屿默一个闪身,一脚踹向黑影的膝窝。 黑影重重跪倒在地,巡视的士兵听见动静,相继而来。 “拿下!”苏屿默冷声道。 众人立即上前按住黑影,用粗麻绳将他捆地严严实实。 而后,他快步走向她身边,上下打量,见她无碍,提着的气才松了下来,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将她紧紧抱住。 顾妍舒发觉他竟然在发抖,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了……” 苏屿默并未从开她,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方才真的怕了,怕我再慢一步……”他没有说下去,他也曾面对过很多险境,但从未有过刚才那样的惊慌失措。 顾妍舒能感受到他声音也有些发颤,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我没事,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已有人拉下了那人的蒙面布巾,“这不是……张副官吗?”身后响起一人惊讶的声音。 二人转头看向被捆住的人,那人右脸脸颊赫然有一块烧伤,这不是林苍又是谁! 苏屿默擒住那人的下颌,凝着眉仔细去瞧,眼前的眉眼与面部轮廓与往日的一人逐渐重合,苏屿默面色巨变,瞳孔骤然收缩,万万没想到,他们要找的林苍,竟是从前他父亲手下的一名副将,名叫周辉,他闭了闭眼,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 又擒住周辉的右手,虎口处果然有一道旧年的伤痕。 顾妍舒冷哼:“终于抓到你了,林苍……” 跪着的人不屑嗤笑:“抓到又如何,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听到一个字!” 苏屿默挥退众人,与顾妍舒开始问话。 他捏着周辉下颌的手陡然用力,声音仿佛淬过冰,“周副将,真是好手段。” “你果然没死!你是谢峥的儿子!”周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而后闷哼出声,同时,他也没有想到,他面容已毁,时隔这么多年,苏屿默居然能认出他。 迎上顾妍舒疑惑的眼神,苏屿默睨着周辉,眼中闪过冷意:“此人本是我父亲麾下副将,掌兵器库,我本以为他也死在丹州州府的大火中了,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顾妍舒心中明了,定北侯之死,她父亲的刺杀之案,只怕与这个周辉都脱不开关系。 她冷笑道:“改名换姓多年,只怕他都已经忘了他自己的姓名。” 周辉听见她的讽笑,身体猛然一僵,随即抬头,眼中的惊诧褪去,只余下狠厉:“那又如何?总好过你这个所谓的‘忠良之后’,靠着父亲的功绩享受荣华富贵,连自己双亲的死因都查不明白!哈哈哈哈哈!” 苏屿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查不明白?当年我父亲身边的内鬼便是你吧,是你伪造了与他与北国来往信件,你背叛了他……” 周辉被戳中痛处,面色涨红,片刻又恢复如常:“那有如何?谢峥看似光明磊落,实则背信弃义小人,死不足惜!” “一派胡言!”苏屿默厉声打断他,声音几乎因极力忍耐而微微发颤,“我父亲为国为民,镇守边境多年,抵御北国无数次侵袭,护得百姓安宁,周辉,你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 周辉冷笑,“他守国不假,背信弃义也是真,最后被自己守护的疆土背叛,滋味不好受吧!” 苏屿默一把揪住周辉的衣领,几乎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声音极冷,“说清楚!我父亲究竟如何背信弃义了?” 周辉被勒得呼吸有些急促,嘴角却仍扯着冷笑:“你想知道吗?下辈子吧!”——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进入收尾阶段了《 》 50-55 第51章 第51章旧怨 苏屿默一把揪住周辉的衣领,几乎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声音极冷,“说清楚!我父亲究竟如何背信弃义了?” 周辉被勒得呼吸有些急促,嘴角却仍扯着冷笑:“你想知道吗?下辈子吧!” 看来现下是不能从他这里问出什么了,苏屿默松开他的衣襟,由他跌在地上,“押下去,严加看管!” 苏屿默召来苏隐、苏逸,命他们仔细搜查周辉的营帐,一个时辰后,二人归来,递上了一张信纸,“周辉营帐中并无什么可疑之物,唯有这一张信纸,似乎他很珍视,收在一方木匣中。” 顾妍舒快步上前,二人打开一看,信纸上只有两个小字,贴在正中央:相思。 她接过信纸,仔细去辨认,“相思”二字是拼接在一起、粘贴在信纸上的,并不是一封信中的内容,且书写这二字的信纸与底下的信纸材质并不一样,顾妍舒用手抚过拼接的两个字,“是宫中用的瓷青纸。” 顾妍舒盯着两个字看了片刻,脑海中浮起一个面容,她缓缓道:“这两个字,出自皇后之手……” 周辉私藏皇后的字,拼凑成“相思”二字。 他对皇后有情。 一个副将,能与皇后有什么交集? 苏屿默连夜找来他麾下的亲兵,询问有关周辉之事,事无巨细,不想放过每一个细节,亲兵听说顶头上司犯了事,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数告知。 周辉生活单调,在营中时,偶尔会收到信,每次接到信后,都会匆匆外出,隔几日又返回军营,有时还会带些伤回来。 苏屿默指尖轻轻在桌案上点了点,看来驱策周辉的便是这写信之人。 苏屿默思索片刻,抬脚去了关押周辉的营帐,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周辉被锁在一个木架上,头发凌乱。 苏屿默将那封拼贴着“相思”二字的信封,提至虚空,周辉抬眸,目光触及信纸时,身体猛地一僵,他像是被人戳中了内心深处的秘密,双臂不自觉地用力,锁链发出叮当地碰撞之声。 “周辉,看来你认识这张信纸。”苏屿默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周辉别过脸,嗓音已十分沙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瓷青纸,是专供宫中所用,而这字迹,正是皇后的笔迹,你特意拼接收藏,你敢说你没有什么别的心思?”苏屿默的声音似乎直接穿透他的内心。 周辉双拳紧握,油灯的光有几缕透过凌乱的头发,映在他脸上,他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 “是有如何?”良久,周辉终于开口,“我与皇后娘娘早年相识,留着她的字迹,难道也有罪?” “早年相识?”苏屿默顺势追问,“自我有记忆开始,你便随着我父亲镇守丰州,如何早年相识?” 周辉别过脸,不肯在多说一字,苏屿默也不勉强,他冷然道,“当年之事究竟如何,到了丰州,自然真相大白。” 丰州,一众人下榻州府中,苏屿默和顾妍舒都各自忙碌起来,顾妍舒日日早出晚归,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丰州周边地势,而另一个房间内,苏屿默与裴琰围着沙盘,商议应敌之法。 裴琰指着丰州东侧,“北国骑兵居多,擅长平原作战,若我们正面应敌,必然吃亏,不如派一支轻骑诱敌,佯装溃败,引诱敌军进入这个峡谷,届时利用滚石和火油,定能重创敌军先锋。” 苏屿默点头,手指落在西侧的位置,补充道:“他们溃败后,必定向此处逃窜,届时,在河流对岸布置弓箭手,用火弩射击,与追兵两面夹 击。” 裴琰颔首,目光扫过沙盘,“安华近日给我的舆图上,标注了此前被忽略的一条小道,可直通城外山林,待正面开展,派一支小队突袭他们后方粮草,他们必定军心大乱。” 二人的战术成型,顾妍舒捧着刚刚完善的舆图进来,“关键位置都重新标准好了,距离也重新估算过。” 裴琰接过舆图,仔细翻看,确实比以往的图更为清晰明了。 大战的时间,定在一日以后,苏屿默与顾妍舒回到房间,二人相拥而眠,苏屿默将她抱得紧了些,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大战在即,你就在城中,哪都不要去了。” 她轻声道:“我有些担心你……” 他胸膛微震,轻笑几声,“我在后方坐阵,粮草之事有吴浚,前线有裴琰,你担心什么……” “周辉的事情……”她没再说下去,她担心周辉之事会影响他的心境。 “放心,”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心中有数,现下,打赢这场仗才是最重要的,我自小随我父亲在丰州长大,这座州城对我的意义非同一般,我不会意气用事的。” 他顿了顿,低头在她发间一吻,“再说,我还没听你多唤几声夫君,如何舍得死……” “死”字还未说完,她已抬手用一指手指封住了他的唇,“不准说这样不吉利的字!” 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亲,“阿妍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不说了。” 次日夜间,苏屿默与裴琰驾马,分别奔赴各自的战场,顾妍舒在城门,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默默祈祷他们能平安归来。 城外,北国先锋铁骑果然中计追击,冲进峡谷,随着一声令下,滚石下落,火弩如同密雨,从天而降,敌军损失惨重,驰援队伍见势不妙,退走至城南,苏屿默下令万箭齐发,很快,河水便被敌军的血液染成暗红之色。 西边小道,一支轻骑悄悄潜入敌军粮草处,趁乱烧了粮草大营。 在这场战役中,没有人发现,苏屿默提前部署,偷梁换柱,将此前隐匿在山林中的一支万人军队化整为零,悄悄安插在了此次作战的队伍之中,这支队伍,正是当年被诬陷通敌卖国的定北军。 每一队都由一百夫长带领,提前三日开始行动,第一队一千人,伪装成丹州调来的后备步兵,混入诱敌队伍,引诱北国前锋骑兵进入埋伏圈,第二批两千人,分别编入投掷滚石、发射火弩的队伍,这些将士常年在山林,攀爬能力远超普通士兵,正好完成伏击任务。 第三批七千余人,苏屿默则让他们伪装成运送军备与粮草的后备军,趁着大营忙碌分批进入弓箭手的阵营,在城南河道边夹击,这些旧部对此地地形了如指掌,就是为了在敌军在渡河时,给他们致命一击。 因着本次作战,既有丰州的守军,也有京郊大营驰援的将士,双方都未曾起疑。 他也是因此,才敢做此安排。 苏屿默远远地眺望战场,阖了阖眼,当年迷失在此地,留在此处的将士,该回家了。 此战,大获全胜。 大军修养声息,一日夜间,苏屿默暗自外出,一间密室中,有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焦急等候,苏屿默一到,那人单膝下跪,情绪激动:“公子,你终于来了……” 此人便是他父亲当年的亲信郭副将,当年他接令前去作战,大军却在无人地界迷了路,迟迟未归,有人以此告发定北侯通敌卖国,自此,这一支队伍如同无根浮萍,漂泊在外,有家不能回。 苏屿默快步上前扶起他,看着他双鬓已经染上霜色的白发,他心中泛起酸涩,“郭伯……起来说话。” “这些年,你受苦了……此次,回京以后,我定为你们洗清冤屈。”苏屿默双手将郭副将扶起身。 郭副将眼中隐有泪光,声音却异常坚定,有着军中之人的血性:“公子,我们信你,只要能沉冤得雪,就算是豁出这条命,我们也愿意追随公子!” 他扶着郭副将在密室的木凳上坐下,沉默片刻,说出此行的目的:“郭伯,前两日我们抓到了周辉。” “周辉!”郭副将猛地起身,木凳因突然的动作与地面摩擦出不小的声音,“他居然没死?!” “是……他改名换姓,隐匿在军中,我猜测当年父亲被人构陷,他便是内鬼,后又刺杀容亲王一家,可他始终不肯说出幕后主使,还咬定父亲背信弃义,郭伯,我父亲和他究竟有什么纠葛?他和皇后又有什么渊源?” 郭伯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喃喃:“没想到,竟是这样……” 他似乎陷入回忆之中,缓缓道出尘封的往事:“我与周辉自幼跟着你父亲,当年你父亲其实已经与吴家的姑娘订婚了……” “吴家姑娘是……”苏屿默眉头微蹙。 “确实是当今的皇后娘娘,婚期在即,当年北境不稳,圣上便命你父亲前来平乱,只待平息风波,回京后便会与吴家姑娘成婚,可没想到,你父亲在丰州平乱途中,遇到了你的母亲,二人情投意合,你父亲便执意与吴家姑娘退婚,先皇准允后,将吴家姑娘赐婚给了当年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圣上……” “吴家姑娘心中不平,看不起你母亲商贾出身的身份,她成为皇后,偶尔会宣朝臣亲眷入宫,几次三番地讽刺你母亲,后来定北侯自请离京,镇守北境,这段往事也渐渐没人提及了。” 苏屿默语气沉了下去:“皇后对我父亲悔婚之事耿耿于怀,哪怕过了多年也要报复,恰好,周辉对皇后有情,她利用周辉,联合他的哥哥吴阁老,构陷我父亲通敌……” 郭副将颔首:“恐怕,正是公子推测的这般……” 苏屿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凉意,原来这一桩冤案,竟然是源于陈年婚约的旧怨,和一个小人的构陷,周辉对皇后的痴念,皇后对父亲的记恨,加上圣上多有忌惮,最终酿成了当年的悲剧。 苏屿默连夜回府,步履不停,穿过寂静的庭院,直奔关押周辉的偏院,他还有一事不明,必须在今夜得到一个答案。 第52章 第52章我相信他 苏屿默连夜回府,步履不停,穿过寂静的庭院,直奔关押周辉的偏院,他还有一事不明,必须在今夜得到一个答案。 他一脚踹开房门,冷风涌入房间,吹得烛火猛地晃动几下,他盯着周辉,冷冷道:“只因我父亲与你心爱之人退了婚,你便要背叛他,联合皇后构陷他通敌?” 周辉听见动静,缓缓抬头,勾出一个嘲讽的笑:“你这么快就知道了?难道你父亲不是背信弃义小人?” 苏屿默一步步逼近,语气更为冰冷:“周辉,他退婚之事与你何干?我父亲当年,对你如同手足!”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因着克制,他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 周辉仰首:“那又如何!他毁了皇后的名节,让她被上京所有人耻笑,毁了我心中唯一的光!自从跟着他来了北境,我连远远看一眼她的资格都被谢峥剥夺了!” “剥夺?”苏屿默嗤笑一声,俯身捏住周辉的下颌,“我父亲解除婚约是对皇后有愧,可他自请前往北境何尝不是先让她早日释怀,她却因以一己私怨,联合你与吴阁老构陷忠良,置大宁安危于不顾!你以为你在帮她?你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我愿意做她的棋子!谢峥该死!”周辉疯狂地大喊道。 苏屿默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当年,本要押解我们一家入京,为何圣意更改,下令于丹州诛杀? ” 周辉疯狂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这要问问他那好兄弟容亲王了,哦对了,也是你夫人的父亲,皇帝本来只是忌惮谢峥,可谢峥还与容亲王交往过密,皇帝疑心二人联手,可不得逐一击破,哈哈哈哈哈……” 周辉状似癫狂:“容亲王应该是你仇家才对啊!你还和他女儿成婚了!有趣有趣!” 此时,顾妍舒推门而入,她站在门口,裙摆微微漾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暗影中的周辉,语气平静地几乎冰冷:“你是说……当年,我父母的死,是圣上的旨意?” 周辉听见她的声音,笑声戛然而止:“郡主?哈哈哈,你来得正好,当年你的好皇伯就在山崖上,看着你们一家被杀,你本来也是要死的,可不知为何,我要杀你的时候,他忽然鸣哨命令撤退,或许,你该回去问问你的皇伯,为什么要留你一命?” 随即周辉又爆发出更刺耳的笑声,阴阳怪气道:“被你的仇家养大,滋味如何?日日跪拜仇人的滋味又如何?” “住口!”苏屿默挡在顾妍舒身前,牵住她的手,轻声道,“阿妍,我们回去再说……” 她的手指很凉,他尽可能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中,试图传递一丝温度,可也是徒劳。 顾妍舒没有说话,她绕过苏屿默,缓步上前,蹲下身与周辉平视,一字一句道,“你说的是真的?我父亲……真是圣上下令所杀?” 周辉见她这幅模样,心中滋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他咧开嘴笑道,“绝无虚言,若不是圣意如此,我又如何能苟活至今?” 苏屿默上前将她扶起,揽着她踏出房门,顾妍舒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夏日的夜晚本不凉爽,可不知为何,夜风吹得她从心底生出寒意。 浑浑噩噩回到房间,直到苏屿默给她手中塞了一盏热茶,她才微微回过神,可周辉的话,如同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苏屿默担忧地看着她:“先喝点热茶暖一暖。” 她轻轻抿了一口,而后望向书案的方向,那里是覃妩给她的信,是时候面对真相了…… 她从锦盒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笺,深吸一口气,将信纸缓缓展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信确实是很多年前所写,应确实出自覃妩的师傅之手,里面写着足矣颠覆当今朝纲的秘密:当今圣上并非太后所生,因当年后宫之争,在太后生产之时,狸猫换太子,覃妩的师傅当年亦在后宫中,知晓此事,隐而不发,欲等圣上登基后用此事掀起风波。 但未曾想到,当年的孩童刚刚登基,就以雷霆之势,亲自前往南境,将知晓此事的人一网打尽,随着覃妩师傅的死,此事被淹没在那场大雪中。 顾妍舒只觉思绪混乱,她反复去看信中内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手止不住发颤,信纸滑落在地。 苏屿默察觉她的异样,拾起信,也惊得定在原地。 顾妍舒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父亲的死……会不会也和这个秘密有关?圣上发现了身世的秘密,当年的他已是太子,若他被人揭穿,太子之位必然落在我父亲身上……” 苏屿默将她揽入怀中:“阿妍,不管真相如何,我们都一同面对……” 顾妍舒声音已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是,他的养育之恩,让她不知所措。 苏屿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回京以后,再做打算。” 他看着她的双眼,问道,“阿妍,你相信我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 他轻声道:“出京前,圣上给了你一块令牌,你将令牌给我,于我们复仇有大用处。” 顾妍舒不疑有他,将令牌交给了苏屿默。 大军还朝,路过各个州城,都需核对将士数量与名册,有了顾妍舒给的令牌,苏屿默召回的将士畅通无阻,跟随京郊大营返回上京。 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前行,马车里,顾妍舒虽心事重重,可看她眼中已然褪去迷茫之色,知晓她心中已有打算,他轻声问道:“阿妍,回京后,你预备怎么做?” 她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既然他最在意权势,那便从她最在意的东西下手,当年他为了保住太子之位,构陷忠良,如今他身为圣上,若能夺走他的权势,让他跌落云端,便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苏屿默心中微动,敛眸不语。 顾妍舒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苏屿默扯出一抹笑,“都听你的……” 他掀帘看着倒退的景色,眼神决绝,他没有告诉顾妍舒,除了要剥夺他的权势,他还想要他用命偿还! 顾妍舒冷静分析:“现下是最好的时机,南国和北国都兵败不久,分不出神来查手大宁之事,等他们得到消息,朝纲已经稳固,江山也已经易主了……” 他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要掌握兵权,离间太后与圣上的关系、逐步瓦解吴阁老的势力。 “可是,此事一旦揭露,朝野上下必定人心浮动,可能会引发动荡……”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苏屿默握住他的手:“阿妍,不必犹豫,相信我,这些,我能处理好这些事情……” 顾妍舒反握住他的手,眼神更为坚毅,“我要去见裴琰一面。” “有把握说服他吗?”苏屿默隐隐担忧。 “他们家世代守护大宁疆土,他曾祖父是更是开国功臣,不会容许皇家血脉混淆,他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大军已接近上京,暮色漫过大营时,顾妍舒进入了裴琰的营帐,他正埋首在军报中,心下有些疑惑,还朝的将士数目与死伤数目似乎有些对不上。 见顾妍舒进来,他起身相迎:“安华,你怎的来了?” 顾妍舒颔首,正色道:“你命守在外面的将士回避片刻,我有话对你说。” 裴琰面露讶异之色,但还是照做了。 此时,帐中很静,只余下二人,顾妍舒开门见山:“裴琰,你可知覃妩留下的信中写了什么?” 裴琰听见覃妩的名字,面色复杂,他沉吟片刻:“应该是容亲王被刺杀之事吧?”他关切地看着她,“近日军务繁忙,未来得及问你,你还好吗?” 顾妍舒勾了勾唇,“我没事……”而后她轻声问道:“裴琰,我们算是朋友吗?” “当然。”他焦急答道,而后扯出一个笑,“虽不能成为夫妻,但你我当是知己。” 顾妍舒明白,他这是完全放下了,便开口道:“今日前来,我确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大宁的根基,也关乎裴家世代守护的大义。” 裴琰闻言,神色一凛,为她斟了一盏茶,示意她坐下慢慢说。 顾妍舒坐在他对面:“覃妩的信,是她师傅留下的,里面写着,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生,而是当年狸猫换太子之计。” “什么?”裴琰猛地起身,案上的茶盏“砰”地一声碎了满地,“安华,此事绝非小事,不可妄言。” 顾妍舒没有着急解释,她将信递给裴琰,“你自己看吧。” 裴琰接过,逐字逐句地看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出身将门,曾祖父乃是开国功臣,怎能容许皇室血脉混淆,信中内容让他心神一震,若当今圣上真是假皇子,那容亲王之死…… 他回望顾妍舒,“那你父亲的死……” 顾妍舒嘴角勾起一个讽笑:“我父亲,大概是因为知晓了他的身世,才会被下令杀害。” 裴琰攥紧信笺,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嘱托:“裴家子孙,当以家国为重,护大宁周全。” 他沉默半晌,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顾妍舒放缓语速:“我要你用军功换来金吾卫的管辖之权,控制皇城,我想用最小的代价度过此次危机。” 裴琰看着她坚定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笺,深吸一口气:“那皇位,谁来继承,那位被换走的 皇子,又当如何?” “回京后,我们便按照信上所写的地方去寻找,至于皇位,如今最合适的人,便是顾钰,他才是纯正的皇室血脉……” 裴琰颔首:“我可以站在你这边,但是安华,在丰州时,你们抓了一个副将,我多多少少也听到一些风声,如今才知道,苏屿默是定北侯谢峥的儿子,在此事上,他是如何想的?” “这一点,你放心,他定然会和我一同去解决此事,毕竟,我们都身负一样的血海深仇……” “不,安华……”裴琰微微摇头,“我知道你是心软之人,圣上对你有养育之恩,你必然不会杀了他,苏屿默呢,他也和你一样吗?” 顾妍舒轻声道:“我相信他……” 第53章 第53章不得不这么做…… 已入盛夏时节,北上平乱的大军还朝,圣上展颜,大肆封赏,裴琰一跃成为上京掌管金吾卫的首领。 本应是欣欣向荣之景,但朝堂上却人人自危,近日牵连出好几桩案子,其中还有两桩直指朝中二品要员的大案,一是兵部侍郎受吴家大公子指使,为吴家在外私设的盐场,不仅如此,还私自挪用兵将前去盐场护卫,吴家大公子也因此事受到牵连,被禁足家中。 二是户部尚书刘景成清肃户部,户部有两位侍郎利用职务之便,私放盐引,那私自贩盐的商户,背后正是吴阁老昔日的门生,刘景成将账册与私放的盐引呈交圣上,两位侍郎当即被革职查办。 桩桩件件,似乎织了一张大网,直指吴家。 吴府,一个茶盏猛地被吴阁老猛地掷在地面,茶盏碎裂,瓷片碎了一地:“真是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让人抓到把柄!刘景成定是冲着吴家来的!” 大公子吴毅也蹙着眉:“父亲,如今京中流言四起,都说这些案子多多少少与吴家有关……” “去查,刘景成单打独斗难以成事,此事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吴阁老狠厉道。 大殿上,朝臣肃然而立,刘景成手持周辉与吴阁老门生的证词,一步步走至大殿中央,“圣上,”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吴阁老私设盐场,私自调兵挪为他用,更有甚者,吴家与当年定北军的周辉合谋,伪造定北侯通敌信件,致使丹州血案!” 他将证词递上,位于上首的帝王微微蹙眉,可在朝堂上,他不得不打开证词,一一看过。 刘景成跪地一拜:“请圣上为定北侯昭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足过了几息,才逐渐安静。 圣上面露不悦,揉了揉眉心,不得已下令:“传朕旨意,吴阁老革职待审!案件交由刑部审理!” 苏屿默微微抬眸,察觉到圣上的妥协,嘴角勾出一个讽笑。 紫宸殿中,圣上脸色阴沉如墨,将手中的佛珠掷在案上,诘问立于殿中的苏屿默:“你到底想干什么!直接在大殿上告发吴阁老,这么大的事情,此前从未告知朕,你眼里还有朕吗!” “圣上赎罪,”他淡淡拱手,语气如常,“盖因吴阁老的罪行,罄竹难书,为了清肃朝纲,不得不为之。” 言闭,苏屿默递上一沓信笺,皆是皇后与周辉的通信,纸上字迹娟秀,开篇皆是“周郎亲启”四字,信中直言“谢峥之事需速决,以防夜长梦多”。 圣上脸色几经变换,从震怒又转为难以置信,谢峥之事乃是他默许的,可他一直以为,此事是吴阁老一手促成,却从不知道,雍容华贵的皇后,竟然与谢峥的副将还有这样的瓜葛。 苏屿默继续道:“您还不知道吧?吴家当年本来和定北侯谢家商议儿女婚嫁,口头已有约定,却不想定北侯另有心仪之人,不愿与吴家姑娘结亲,皇后心有怨怼,才命令周辉栽赃嫁祸!” 圣上脸色更是难看,眼中满是惊诧,起身怒道:“你究竟是谁!” “臣惶恐,臣名为苏屿默。”他躬身行礼,语气却未示弱,“不知,圣上当年是被他人蒙蔽,真心相信定北侯通敌,还是另有所想,如今吴阁老已伏法,皇后涉案证据确凿,您打算如何发落呢?” 殿外的蝉鸣声忽而更加刺耳,圣上看向立在殿中的年轻人,眸光一闪,“此事容后再议,退下!” 苏屿默走出紫宸殿,盛夏阳光正烈,他回眸望着紫宸殿的牌匾,圣上看起来并未打算为自己曾经的错误忏悔。 那么,接下来,便不能怪他了…… 而后,定北侯一案再掀起波澜,上京城中,人们都传言定北侯是被吴家所害,百姓皆盼着为定北侯昭雪,圣上碍于民心,还是作出了妥协,下令彻查吴家,皇后被禁足宫中。 *** 顾妍舒提笔作画,今日却如何都静不下心,随意勾勒几笔后托着腮出神,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起身迎上去,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如何?他……怎么说?” 位于宝座之人,她现在不知该如何称呼,不愿称一声圣上也不愿再称一声皇伯,只笼统地概况为一个“他”。 苏屿默牵起她的手,微微摇头。 她便已了然,这就是他不愿承认自己当年所犯的错。 “手怎么这么凉?”苏屿默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企图传递温度。 她垂眸低语:“是不是……要走到那一步了?” “我想……是的……”苏屿默轻声道。 她的心很软,近日心神不宁,可圣上的态度,只能推着他们继续往下走,不能再回头,他们一直都在寻找当年涉事的证人,循着线索,找到了当年被换出宫的那个孩子,他已经身亡了。 上京城中,突然有一首儿歌传唱开来,儿歌曲调简单,直言狸猫换真龙,搅得朝堂更加人心惶惶。起初人们只当是一些乞儿的戏言,可没过几日,有一个贵公子被仇家抱错的故事传遍上京酒楼茶肆,让人不得不深思其中联系。 流言如同漫天大雪,越积越多,接二连三的事情搅得圣上心神不宁,下令追查儿歌与故事源头,却都一无所获。 就在流言鼎沸之时,顾妍舒带着覃妩师傅的信笺和一沓涉案人的口供,入了长乐宫,她抬眸望着她长大的地方,回忆纷至沓来,心中荡出一圈圈涟漪,在刘嬷嬷唤出“郡主”二字时,心湖归于平静,她微微提裙,踏进主殿。 太后正在偏殿抄写佛经,听闻她来,太后语气不变:“来了?” 顾妍舒抿了抿唇,她精确地感知到皇祖母的不悦,也是,圣上身世,算是她先斩后奏,太后不悦,也是正理。 她撩起裙摆,双膝跪地,俯首一扣:“皇祖母,想必您都知道了,安华今日特来请罪。” 太后抄经的笔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太后神色复杂:“你真正的皇伯……他……还活着吗?” 顾妍舒捧上一个锦盒,放在案上,深深扣了下去。 太后的目光落在锦盒上,指尖悬在其上,迟迟不能落下,面对残酷的真相,她亦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将盒中的纸张取出,一一扫过。 一滴泪水无声滑过,滴在纸张边缘,太后将证据放在一旁,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安华,你有没考虑过,圣上身世一旦大白,大宁朝堂必定大乱……” 顾妍舒看着太后的面庞,心中泛起刺痛,她自小在长乐宫长大,她今日所作所为确实是不孝,“皇祖母……”她声音带着哽咽,“定北侯的冤屈,应该昭雪,我父亲的死,必须大白天下。” 太后望着她,神色无奈又复杂,“安华,别怪皇祖母,你的父亲也是我的孩子,但为了朝堂,我不得不这么做……” 顾妍舒的眼泪夺眶而出:“哪怕他亲自下令杀了我父亲,您也要如此吗?” 太后闭了闭眼,吐出四字:“必得如此!” 话音刚落,几个内侍便从殿后冲上来,顾妍舒猛地站起身,但还是被反扣住臂膀。 “安华,圣上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是为了大宁的天下,他 现在也只能是我的亲生儿子!“太后含着泪,挥了挥手,内侍压着顾妍舒便要离开。 突然大殿的门被大力撞开,裴琰身着铠甲,带着数名金吾卫冲了进来,殿内的的局势片刻反转。 顾妍舒重获自由,擦干面上的泪水,“皇祖母,对不起,我同您一样,不得不这么做……” “不得不做?”太后猛地拍案而起,“安华,你真的要背叛养育你的皇祖母?你忘了是谁在你父母双亡时将接入宫中,又是谁护你平安长大?” 她的心脏就像被一人攥在手中,狠狠地捏了一下,她再次俯首跪拜:“皇祖母养育之恩,安华没齿难忘,可我的父亲,您的孩子,他死得不明不白,您想要护这大宁的天下,可我父亲,他同样一生都在护着大宁的天下,这天下,不该用忠良的血来换!” 顾妍舒起身,“皇祖母,您会好好的,安华绝不会伤害您……” 踏出大殿,正是夕阳遍洒之时,地砖上都是一片暖色,可顾妍舒心中仍感郁结,走出这一步,对她来说真的很难,养育之恩与杀父之仇,无论如何抉择都会让她心痛。 “安华……”裴琰跟随着她的脚步,担忧地望着她,“你还好吗?” 她眼睫颤了颤,“无碍,这种情形,不是没有想过……” 裴琰望着她的背影,缓缓道,“还有一事,需告知你。” “何事?”她回头,心中莫名一紧。 裴琰没有立即回答,示意守在廊下的金吾卫退后,他才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苏少师,他……” “到底怎么了?吞吞吐吐的。”顾妍舒满腹狐疑。 “他私调了一万兵马回京……” “调兵回京?!”顾妍舒满脸难以置信,“他乃文官,哪里来的兵马?” 裴琰看她讶异的模样,叹了口气:“我最近核对东郊大营的名册,发现了有些兵士对不上,后面发现……是苏少师带回来的兵马……” 苏屿默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确实曾经给过他一块令牌,可以让他想带回京的人一路上畅通无阻。 “谢谢你,裴琰,将此事告知我,谢谢你愿意站在我这边……” 他唇角微提:“我曾说过,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第54章 第54章是你骗了我 晚风拂过,院中的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顾妍舒穿过角门,廊下,苏屿默负手而立,她顿住脚步,望向他的方向,他也恰好抬眸,对着她清润地勾起一笑。 顾妍舒与他相对而立,她的声音很是平静:“听说,你私自调了兵马回京,你一个文官,哪里来的兵马?” 苏屿默明显愣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军中之事,想必是瞒不过裴琰的,“是裴琰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这么做?”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应下。 顾妍舒看着他坦然承认的模样,眉头微蹙,“你把令牌要走,就是为了这件事,为何要瞒着我?” 苏屿默看着她眼中的失望之色,喉结滚动了一下:“阿妍,这些将士,便是当年被吴家诬陷通敌卖国的那一万人,他们都是我父亲的旧部,忍辱偷生至今,况且……” “你是不是想说,他们都听你的调令,这些人是翻案的底牌,万一事情进展不顺,他们便可随你逼宫,到那时,圣上是否也性命不保?”顾妍舒忽然笑了,平静地几乎淡漠,她一字一句道:“此事,是你骗了我……” 这句话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他脸色微变,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避开,看着她后退的那一步,他神色微沉,“阿妍,此事是我瞒了你,可我父亲含冤而死,你父亲也死于阴谋,我如此做,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可你始终瞒了我,这一路上,从私自安排到骗取令牌,有很多机会,你可以告诉我实情,我未必不会将令牌交予你,你却将我蒙在鼓里,这难道不是不信任吗?” 二人相对而立,廊下的宫灯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有一段距离,却像是隔了无法再逾越的鸿沟,苏屿默喉头发苦,他沉默良久,最终疲惫地开口:“圣上绝非顾念亲情之人,若他想要你的性命,没有这一万将士,我拿什么护你周全!” 顾妍舒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被他这句话击得粉碎,一滴泪自她的眼角滑落,“苏屿默,从你选择瞒着我的那刻起,我们的路,可能就已经不一样了。” 留下这句话,她不再去看他的神情,转身走向院外。 雨晴和雨舒在身后跟着,“主子,这么晚了,您要上哪去啊?”雨舒有心劝解两句。 顾妍舒顿住脚步,看向雨舒:“雨舒,我早就猜到你是他派来的人,如今,你若愿意留在苏府,便留下,你若愿意跟着我,那便和我一起走。” 雨舒急道:“主子,雨舒早已认你为主,无论主子做出怎样的决定,雨舒必定誓死追随。” “那便走吧。”随着她的脚步,裙摆挽出一个又一个弧度,苏屿默在身后望着她决绝的身影,伸出手想要挽留,最终只能无力落下。 “主子,我们现下去哪里啊?”雨晴问道。 “去昭明公主府。” “呦,安华,这两天局势紧张,什么风还把你刮到我府上来了?”昭明公主半眯着眼睛,半卧在软垫上,她微微抬手,一众乐师停止了演奏,相继退了下去。 “说到此事,还要谢谢小姑姑愿意出手相助,苏屿默已分别与几位大人密聊。”顾妍舒敛下眼眸,尽量平静道。 昭明摆摆手,“嗨,当年我与你父亲最是要好,他死得蹊跷,如今能出一份力,是我这个做妹妹的应该做的,”昭明公主垂下眼眸,“况且,圣上当初与吴家联手害死他,如今能报仇,自然是好的。” 顾妍舒沉默,她知道昭明口中的他便是她当年心爱之人,这件事,如同一根刺扎在昭明心中,无法释怀。 说话间,吴浚端着醒酒汤进了房间,看见顾妍舒,讶异道:“嫂子,你怎么来了?明日便要入宫,你……”他看见顾妍舒意味不明的神色,止住了话头。 “吴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安插兵马入京的事?”顾妍舒直言不讳。 吴浚先是一愣,而后神色尴尬地笑了笑,“嫂子,此事不能怪我哥,那些将士,隐忍近十年,他们该回到故里了……” 顾妍舒盯着他冷笑一声,吴浚心头一紧,赶忙将醒酒汤递给昭明,留下一句“我去找我哥”,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昭明饮下醒酒汤,带着些醉意凑到顾妍舒身边,“吵架了?” 顾妍舒揉了揉额角,微微摇头,不愿提及此事。 昭明顺势靠在她肩上,“罢了,咱们都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次日清晨,皇城一片宁静,看似祥和,实则处处都由金吾卫把守,晨钟刚过,顾妍舒便与昭明公主、裴琰,以及一众支持旧案昭雪,正名血统的老臣,一同踏入紫宸殿,一同进殿的还有一位年老的妇人。 殿内气氛凝重,圣上坐于上首,脸色随阴沉,但神色平静。 “圣上,”一位老臣率先开口,“定北侯谢峥通敌一案已审理完结,种种罪行,均是吴家构陷,容亲王一家,也为奸佞所害,后宫狸猫换太子一事,证据确凿,如今真相大白,还请陛下写下退位诏书,归还正统,以安民心。” 话音刚落,几位老臣纷纷跪地附和:“请圣上退位,归还正统!” “放肆!”圣上将佛珠猛地掷在地面,珠绳断裂,玉珠散落第一,发出突兀的声音,“朕乃大宁天子,岂容尔等妄议血统!” “你们,这是逼宫!”圣上一掌拍在桌案上。 昭明对着那夫人微微颔首,那妇人颤颤巍巍跪地,她是当年太后宫中的陪产嬷嬷,太后生产后便放出宫去了,途中遭到的追杀,好在妇人命大,藏匿在一偏远村落,才活了下来,她细说当年陪产之时诸多蹊跷之处,“太后产下的皇子,右手手掌中心,有一颗不小的红痣!” 圣上面色微变,“安华,昭明 ,朕顾念亲情,一再退让,你们当真要如此吗?” 顾妍舒声音清晰而坚定,“只要圣上写下退位诏书,安华必定保圣上性命无虞。” 圣上冷嗤一声,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众兵将撞开大殿的门,统领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圣上,西郊大营五千兵马已控制了金吾卫,若有人胆敢对圣上不敬,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顾妍舒脸色骤变,裴琰宝剑出鞘,护在顾妍舒身前。 圣上沉沉地看着殿内诸人,沉吟片刻,最终下令,“拿下……” 殿外的将士立时冲了进来,与裴琰带来的金吾卫瞬间厮杀在一起,殿内刀光剑影,顾妍舒看着眼前混乱,心中渐沉,金吾卫控制了皇城,不知圣上是如何派人到西郊大营调了兵,金吾卫寡不敌众,殿内的金吾卫很快被擒。 圣上淡淡吐出一字:“杀……”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呐喊声,“砰”地一声,紫宸殿的门被人再次从外面撞击开,苏屿默身着铠甲,手持一柄利剑,冲了进来,兵将们人数众多,训练有素,迅速将西郊大营的人团团包围,苏屿默一剑挑飞正与裴琰对战的统领,厮杀瞬间停止。 苏屿默向顾妍舒瞥了一眼,见她安好,紧绷的神色稍缓,随即将目光转向圣上,“圣上,写诏书吧!” 圣上看着殿内密密麻麻的人,见败局已定,他几乎跌坐在龙椅上,“苏屿默,你带兵闯宫,已是谋逆之罪!” “谋逆?”他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份口中,放在圣上面前,“圣上先看看这份皇后的口供不迟。” 他的声音传遍殿内每个角落:“皇后连同吴阁老陷害定北侯,圣上本召定北侯回京待审,不巧那时容亲王在南境无意中得知了圣上身世,因定北侯与容亲王有同袍之谊,圣上疑心自己的身份败露,便命吴家大公子连夜赶往丹州,斩杀定北侯一家,后又下令刺杀容亲王,圣上可知,容亲王念着兄弟情义,致死都未曾将你的身世公之于众!” 他顿了顿,“只是不知,圣上当时为何会留安华郡主一命?” 圣上颓然地低下头,昭明公主眸光微闪,“是因为,安华与她的母亲长相相近,几乎一模一样,对吗?” 大殿上沉默下来,昭明的声音响起,“当年我还小,很多事情一知半解,方才听苏大人解释,才知道当年阿兄为何不愿归京,他知道了你的身份,却也认为你是个好皇帝,不愿揭穿此事,可你居然下令杀他,甚至杀了你的意中人!” 顾妍舒心中五味杂陈,原来阿娘与阿爹无甚感情,是因为圣上,她走上前,为圣上铺好明黄的绢布,“圣上,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圣上看着顾妍舒的面容,也知当下境况,已无转圜余地。 他沉着脸,看了顾妍舒许久,最终颓然坐下,缓缓提笔提笔写下“退位诏书”四字。 此时,顾钰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进入大殿,诏书完成的那一刻,众人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目光不再看向龙椅上的圣上,而是看向站在殿中的顾钰。 顾钰快步上前,扶起顾妍舒,满脸坚毅之色,“阿姐,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顾妍舒含笑拍了拍顾钰的肩,“我相信,小九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苏屿默抬手示意,两名士兵上前将圣上从龙椅上驾起,“押下去!” “不可!”顾妍舒忽然上前,挡在圣上的前面,“苏大人,接下来由金吾卫接手他的护卫之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苏屿默上前一步,语气微微和缓,“阿妍,你可知,若是今日不解决此事,后患无穷!” “无论怎么说,他虽没有皇族血脉,却也曾是大宁的君王,你若杀他,会遭到天下人唾弃的!况且,他对我,对小九,都有养育之恩,小九的身上不能有污点。” 站在一旁的昭明公主上前打圆场:“苏大人,安华说的有道理,若是取了前帝的性命,确实落人口实,不如先将他关押在宫中,派重兵把守,如何安置,容后再议,现下,是要稳住朝廷诸人的心,朝廷此时,需要你。” 苏屿默深深看向顾妍舒,她挡在前帝的身前与他对峙,他猛地转身,“把守的将士中,必须有一半我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探视。”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说完,他不再看顾妍舒,大步向殿外走去。 顾妍舒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无力地垂下双手,裴琰和昭明纷纷向前,昭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华,别难过,你们二人都冷静冷静……” 顾妍舒点头,目光落在顾钰身上,“是,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干。” 紫宸殿的喧嚣散去,此次,好在有惊无险,兵不血刃地解决了此时。 “小九,”顾妍舒走至顾钰面前,躬身行礼,语气已回复平静,“如今前帝被囚,人心浮动,还需要尽快登基,安定朝纲。” 顾钰看着眼前比他年长几岁的堂姐,眼中满是坚定,“阿姐放心。” 接下来的几日,顾妍舒、昭明、裴琰都在宫中,准备新帝登基之事,苏屿默则力压对此事有异议的朝臣,整理卷宗,将相关事件的罪证整理,公示于前朝。 新帝登基,封昭明公主为护国公主,安华郡主为长公主,前帝的儿子,新帝念着昔日情谊,全部被遣往封地,公主与一众妃嫔仍留在宫中,为安抚民心,新帝亲自拟定《安民诏》,下令犒赏北境归来的将士,减免北境的赋税。 一日,顾钰递给顾妍舒一本奏折,是裴琰呈上的,他自请前往南境。 “阿姐,你看……” 顾妍舒微微一笑,“准了吧……这便是他想要的归宿……” 帝位更替,这几日时间,顾钰的案头上,压了许多的奏折,顾妍舒和昭明与顾钰一同批折子,遇到悬而不决之事,昭明悄悄命人递信给苏屿默,不过半个时辰,就会收到回信。 顾妍舒近日废寝忘食,几乎片刻不停,昭明和顾钰对视一眼,顾钰看着她疲惫的模样,轻声道:“阿姐,你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不如先歇息片刻,剩下的,我来处理便是……” 顾妍舒放下笔,抬手揉揉眉心:“无事,现下正是关键时期,不能有丝毫松懈,有的朝臣,仍有不满之语,待朝局稳定,我便出宫。” 昭明摇摇头,叹道:“我看你呀,是被苏屿默气着了,妄图用这些事情,麻痹自己,安华,可你这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整日熬下去,瞧你的脸,瘦了一圈,好歹让自己喘口气,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我没有……”顾妍舒抬起眸,眼中有固执之色,“不是因为他,你不要胡说……” 昭明无奈摇头,“你就嘴硬吧!” 顾钰好说歹说,才说动顾妍舒到寝殿休息,一众宫人打着灯,在前面引路,顾妍舒抬头,看见挂在树上的皎月,满是清冷,就如同他那天在紫宸殿最后看向她的眼神。 看着看着,顾妍舒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个故事马上要结束了 第55章 第55章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看着看着,顾妍舒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郡主!”众人惊呼出声。 寝殿内 ,顾钰和昭明公主快步赶来,看着顾妍舒紧闭的双眼,二人脸色都不好看,虽心中焦急,但还是在一旁待太医把完脉,才上前询问。 太医对着二人拱手:“长公主积劳成疾,加上心绪郁结,若再这么熬下去,只会伤身,如今先用药调理,再好生静养才是,切不可再劳心费神。” 顾钰闻言,当即下令:“即日起,所有折子先递到内阁处置,重大事务再呈上来,不准任何人打扰阿姐休息。” 昭明公主坐在床榻边,顾妍舒还未醒来,看着顾妍舒消瘦下去的脸颊,叹了口气,轻声念叨,“你呀你,偏就是要强又嘴硬,明明还记挂着苏屿默,还要装作不在乎,现在好了,身体垮了,可怎么是好!” 顾钰也朝着床榻望去,心病还需新药医,他招了招手,一名内饰躬身上前,他吩咐道:“去一趟苏府,将长公主病倒的消息,告诉苏大人。” 昭明公主与顾钰对视一眼,她揶揄道:“小九,没想到你年级不大,也能想到这样的点子,安华没白疼你……” “小姑姑,你就会打趣我!”顾钰到底还是半大的少年,虽然已登皇位,沉稳不少,不说话时有些不怒自威意思,但终究还是没褪去青涩之感。 次日傍晚,顾妍舒才悠悠转醒,她缓缓睁眼,殿内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抬手都费力。 “醒了?”昭明公主的声音从旁侧传来,“感觉如何?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轻轻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是吗?我看不仅仅是累,朝堂上有我们,你就别操心了,现下,我看你得好好治一治你的心病,”昭明将她面颊上的碎发拢在耳后,“太医说了,你要好好养着,不许再胡思乱想。” 殿门外,苏屿默垂手而立,他昨夜收到消息,焦急万分,连夜就入了宫,到了她榻前,看见她憔悴的面容,除了心疼,更多的是苦涩,他探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又再半空中顿住,想到二人之前的争执,他几乎不敢再去触碰她,怕她得知后会不悦。 “咳咳咳——”殿内传来顾妍舒的咳嗽声,他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要冲进去,可刚抬起脚,又生生顿住,她生着病,若见了他,让她生气,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站在原处,殿内二人说话的声音逐渐低了,昭明公主推门出来,恰好看见苏屿默正欲离去的身影。 “苏大人,”昭明轻声道,“她睡着了,你不想进去看看吗?日日守在殿外有何用?” 他手指微微一蜷,终究还是感性战胜了理智,他缓慢地推开殿门,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呼吸清浅,似乎在梦中,也有烦心之事,昏暗的宫灯在她眼睫下投下两片阴翳。 他脚步很轻,下意识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忍不住抬首,抚平她蹙起的眉间,而后又将她的手握在手中,轻轻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阿妍,还要气多久……嗯?”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在床榻边坐了一整夜,直至天色转明,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他才悄悄离去。 顾妍舒缓缓睁开双眼,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未尽的余温,她微微屈起指尖,是他来过吗? 既然来了,为何又不愿相见…… 此时,雨舒端着药进了殿,帐帘被轻轻掀开,顾妍舒今日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雨舒放下药碗,将她扶起身:“主子,今日感觉怎么样?” 顾妍舒倚在软枕上,唇角提起:“今天感觉好多了,一直躺着,反倒容易疲惫,今天我想去外面走走。” 雨舒侍候着她喝了药,梳洗之后,命人在院中摆膳,顾妍舒踏出殿门,恰好看见一个宫人因犯了事,跪在一旁被一个嬷嬷训斥。 顾妍舒见那宫人年级不大,示意雨舒,雨舒对那嬷嬷说了几句,嬷嬷便朝着顾妍舒的方向一礼,带着那宫人退下。 雨舒有些感叹,笑道:“主子,您还记得吗?当年奴也是这样被您救下的。” 顾妍舒仿佛陷入回忆,“是啊,当时还下着雨,我记得你怀中抱着一把伞,被嬷嬷罚跪,但怎么都不肯用伞遮雨,我问你为何不用,你说这伞是他人所赠,你要好好留着……” 雨舒为顾妍舒盛了一碗粥,“没想到主子还记得,那主子当年为何救下我命我到长乐宫伺候呢?” “因为你珍视那把伞,让我想起了我阿娘,我也留了许多阿娘亲手画的伞,舍不得让它们淋雨。” 雨舒轻声道:“主子,其实这不是巧合,是……”雨舒顿了顿,还是把藏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其实,是苏大人告诉奴,若是这样,主子必定出手相助。” 顾妍舒眼睫颤了颤,关于阿娘的事,还是小时候偶尔与他提过几句,没想到他一直记在心中。 “雨舒能来到主子身边,是苏大人命奴跟着主子,保护主子……” 顾妍舒轻声问:“他昨夜来过是吗?” “是……”雨舒微微颔首,“苏大人在榻边守了一整晚。” *** 苏屿默正欲出宫,被顾钰挡住去路,“大人,可愿随朕去一个地方?” 他微微拱手,“臣乐意奉陪。” 一座偏殿外,留有重兵把守,顾钰率先推开门,殿中一应陈设仍是最好的,殿中很静,二人一同踏入殿内。 前帝蜷缩在大殿的角落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他已不再有往日的威严,眼神涣散地看向来人,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哭泣时而大笑,俨然已神志不清。 “不……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你……”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他蜷缩着抱着自己的头。 苏屿默立在殿中,看着前帝的模样,心中那积压的不甘与恨意,似乎消散了大半,这样的前帝,就算取了他的性命又有何意义。 他沉默良久。 顾钰道:“阿姐一则念及他的养育之恩,二则也是不愿大人被天下人指责,就算他玩弄权术,也终究为大宁的百姓做了不少事,她不希望大人被仇恨蒙蔽双眼。” 苏屿默百感交集,她的苦心他自然明白,前帝疯癫,吴家覆灭,当年的仇其实已经报了,是他有些偏执了,若不是那日在紫宸殿与她争执,她或许不会病倒。 苏屿默心中的寒冰似乎裂开一道缝隙,他深吸一口气,“圣上,允臣再去看看她……” 他转身便朝着顾妍舒寝殿的方向而去,可刚走几步,便见一名宫人慌慌张张跑来,对着顾钰跪倒在地:“圣上,不好了!长公主她……她咳血晕倒了!” “什么!”苏屿默的心被狠狠提起,他眼中满是慌乱,再顾不上其他,拔腿便向她的寝殿狂奔而去。 “阿妍!”他推开殿门,太医刚刚整理好药箱,满脸悲痛,昭明也站在一旁,面色焦急。 他心下一惊,拉住太医,“太医!她怎么样!” 太医眼角抽了抽,侧身行礼,“大人,长公主伤及肺腑,又气血攻心,,臣已施诊止血,但她什么时候能醒来,便要看长公主自己了……” 顾钰匆匆而来,“阿姐!” 昭明眼疾手快,拉住顾钰便出了寝殿,不知何时,殿中只留了苏屿默守在顾妍舒的榻边,她的脸很白,此刻仿佛一个精致的瓷器,一碰便会碎了。 他的手几乎止不住开始颤抖,“阿妍,”他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几乎有些哽咽,“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骗你,不该和你吵架,你醒醒好不好?” “你若是累了,等你好了,我们便离开上京,到你想去的地方,不再管朝堂之事,好不好?” 一只微凉的手贴在了他的面颊上,他猛地一顿,血液似乎都停滞了,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水润的眼眸,她的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第一次见苏大人如此……”她眼珠微微转了转,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语。 而后,她一字一字道。 “楚楚动人……” “你……”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半晌才回过神来。 顾妍舒看着他呆滞的模 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牵动了尚不平稳的气息,微微咳嗽了几声。 “你是故意的?”他后知后觉,想起方才在她榻边说的话,耳尖瞬间红了,此生,他似乎从未对谁服过软。 偏偏她就能让他心甘情愿臣服。 他难得面上带了几分窘迫,几乎不敢再去看她,想将头偏向一侧,她却已坐起身,双手捧住他的面颊,迫使他与她对视。 此刻,她满眼笑意,如同暖阳,让他心中的冰一层层被瓦解,随即坍塌,而后又化作无限的柔情,他无奈叹了口气,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阿妍就是个小骗子……” 话音未落,她已猝不及防地靠近,贴上了他的唇,而后还使坏般地用力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他的睫毛猛地颤动几下,而后便反守为攻,一手抱住她,一手扶住她的后颈,熟练地撬开了她的唇舌。 良久,她推开他,唇瓣潋滟着水色,“我正生着病,你也不怕过了病气?” 他又在她唇间啄了一下。 “那刚好,我便留在此处,和你一同休养。” 他拉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前一带,将她圈在怀中。 在她耳边低声道。 “阿妍,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 【终章】 第56章 终章往后余生,岁岁年年…… “阿妍,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不是原谅,阿筠,是我也喜欢你,所以离不开你了。”她声音很轻,但是却一字一字地撞进他的耳中,敲在他的心尖,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他感觉一颗心脏都被这句话填满,充盈着暖意与喜悦。 他嘴角提起,露出一个顾妍舒从未见过的笑容,如暖阳,如春风,彰示着他真心实意的愉悦。 他忍不住去亲她的唇,又流连在她颈边,含混道:“阿妍,怎么这么会哄我?” “你这样说,我都不想出宫了,怎么办?” “不行,”他的提议被她严词拒绝,“我留下是为了帮小九,你若住在宫里,别人如何看我们?” 他拨弄着她的手指,“你何必在意?” 她叹道:“从前当自己还没长大,任性荒诞,如今却要成为他人的支柱,怎么能不谨言慎行些呢?” 而后,她轻轻抚了抚他面颊,“只能让我们少师大人受点委屈,独守空闺了。” 门被口响,传来顾钰的声音,“阿姐,你们还没说完吗?皇祖母派刘嬷嬷过来了。” 顾妍舒面上绯红,清了清嗓,“请嬷嬷进来。” 苏屿默扶着她坐起身,用软枕垫在她身后,刘嬷嬷神色焦急地进殿行礼,抬眸见顾妍舒并无大碍,才吁出一口气,将食盒递给了身旁的雨晴,“太后听闻长公主晕倒,放心不下,命奴前来看望。” 顾妍舒眼睫颤了颤,“安华谢过皇祖母赏赐,待安华痊愈,必定去长乐宫向皇祖母请罪、谢恩。” 刘嬷嬷满眼欣慰,“只要太后和长公主能平安无事,奴也就放心了。” “安华谢嬷嬷挂念。”顾妍舒真心实意地道谢。 接下来的几日,苏屿默下了朝后,白天在宫中陪伴顾妍舒,晚上又匆匆赶回苏府,乐此不疲。 顾妍舒的病也逐渐痊愈了,一日午后,便带着太后爱吃的梅果和点心,前往长乐宫。 刘嬷嬷一早便在宫门口候着,看见顾妍舒的时候,眉眼中都是笑意:“长公主总算来了。” 顾妍舒微微颔首,跟着刘嬷嬷走进寝殿,太后临床坐着,手中翻着一卷佛经,阳光恰好洒在太后的鬓发,银白的色泽刺痛了顾妍舒的双眼,这都是近日才有的白发,太后抬眸看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瞬,而后又转回道手中的书卷上。 顾妍舒知道,太后这是还未消气,她挂着笑将糕点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跪在太后身旁,挂着笑给太后捶腿,“皇祖母,孙女来晚了,你就别生孙女的气了,好不好?” 太后心中一动,垂眸看去,顾妍舒伏在太后的膝上,语气温软,彷佛与从前在她面前撒娇的少女并无二致,看着膝上的笑靥,太后心中一软,语气带着嗔怪:“不知道你都瞎折腾什么?硬生生把自己病倒了。” 顾妍舒立时起身坐在太后身侧,挽住太后的手臂,微微晃了晃,“安华知道皇祖母是担心我,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太后放下佛经,伸出食指在她额上点了点:“你啊你,从小就是个调皮任性,偏又主意正,居然敢联合大臣在紫宸殿逼问皇帝,一个不小心,现在皇祖母都该为你收尸了!” 顾妍舒声音中带着真切的愧意:“是安华让皇祖母担心了……”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知道你父母的死一直是你心中的心结,从前在宫里装作不记得此事,也是不信任宫中的人,”她握住顾妍舒的手,“当年你父亲出事,哀家没能护住他,心中一直愧疚,这么多年,被人蒙在鼓里,儿子被替换都不知情,也未能替你父亲做主查明真相,是哀家的不是,那日阻拦你,并非要包庇谁,只是怕朝堂大乱,更怕你出事。” 顾妍舒眼眶微微泛红:“孙女晓得。” “傻孩子,”太后拍拍她的手背,“哭什么?哀家所求的不过是你能平安顺遂,好在此事随有波澜,也顺利度过,你能明白哀家的心思,哀家就放心了。” 顾妍舒心中生暖,她们祖孙之间,彷佛又回到往昔。 *** 走出长乐宫,在花园中迎面碰上三公主明玉,昔日明媚的少女,现下被岁月抹去所有的鲜活与棱角,沉静异常,她见到顾妍舒,微微退后一步,敛眸屈膝,就要行礼,顾妍舒忙上前扶住她,“明玉……这是做什么?” 明玉勾了勾唇,“如今,你我身份有别,应当如此……” 顾妍舒心头一梗,因为前帝退位,很多事情已经变了,她此举确实在无形中伤害了很多人,她亦能理解明玉的态度,她本是无忧无虑的公主,现下只能在宫中仰人鼻息,谨小慎微地生活…… 但她还是拉住顾明玉的手,“明玉,我知道可能你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变化,但是你要相信,我从未想要伤害你们,也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明玉避开她的眼神,勉强笑道:“安华,我知道,但是我需要一些时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是顾钰,他看见顾妍舒,眼眸都亮了,一路小跑过来,“阿姐,这几日我快忙死了,不是读书就是看折子,苏大人还布置那么多课业,你帮我管管他。” 顾妍舒被他告状的语气逗笑,抬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怎么了?最近的课业很难吗?” 明月见此情景,微微颔首,“见过圣上……” 顾钰手一挥,“三姐姐,别这么客气,”他又转向顾妍舒,抱怨道:“何止是难!他简直是想要我的命!” 见二人有话要说,明玉垂眸后退几步,欲离开此处,顾妍舒刚想说什么,却被顾钰拉住衣袖,他垮着脸一一细数苏屿默给他布置的任务,越说越生气,两颊鼓鼓地,“你再不管管,我连睡觉的功夫都没了,更没功夫来陪你说话了!” 顾妍舒看着明玉离开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又架不住顾钰絮絮叨叨,她捏了捏顾钰的脸,:“他也是为了你好,你如今可是帝王,肩上担子重,他也是希望你能快些成长起来。” “可他也不能这么折腾我啊!”顾钰不依不饶,扯着顾妍舒的衣袖轻轻晃着。 二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苏屿默身姿挺拔,阔步走来,目光落在顾钰拉着她衣袖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是严肃:“圣上,今日的策略可完成了?” 顾钰听见他的声音,身体蓦地一僵,连忙松开,讪讪一笑:“苏……苏大人,正……准备去写呢。” 苏屿默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拦住顾妍舒的腰,目 光转向顾钰,淡淡道:“既然圣上课业还未完,当抓紧时间用工才是……” 顾钰哑口无言,求助般地望着顾妍舒,“阿姐……” 顾妍舒看见苏屿默眼底的狡黠之意,他这是想用课业把顾钰困住,她笑着打圆场,悄悄道:“小九,今日你先去做课业,我等会儿再帮你求情。” 顾钰顿时泄气,小脸都垮了下来:“好吧……等我写完策略再来找阿姐说话。” 顾妍舒点头应下,顾钰才朝着紫宸殿的方向去了。 等他走远,顾妍舒才抬手去捏了捏苏屿默的小臂:“你是故意的吧?布置那么多课业,小九能受得了吗?”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二人缓缓地在花园里散步,强词夺理道:“他整日缠着你,我又不能住在宫中,白天就这么点时间,你对我太不公平了,阿妍,你预备什么时候才回府住?嗯?” 顾妍舒被他问得脚步一顿,“我是怕小九他……” 他伸手将她的碎发别在耳后,“阿妍,现在我想见你一面,都万分艰难,还要和圣上‘争风吃醋’。”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唔……”她被说得有些意动,现下一切都步入正轨,顾钰也一天比一天沉稳,她确实可以搬回去了。 她垂下眼眸,在此之前,她还想去见一个人。 顾妍舒独自来到关押前帝的偏殿中,前帝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他披发跣足,看见她的面容,眼睛陡然亮了几分,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挥舞着,“砚宁,是你吗?你怎么不说话,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很久……” 顾妍舒僵在原地,她抿了抿唇,看着她曾经喊了无数年皇伯的人,他说话颠三倒四,拼凑出一段被尘封的过往,他将她当成了阿娘,诉说着他对阿娘的情意,顾妍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或许他曾经真心相对,但面对权力,面对抉择,他还是决然地将刀挥向了阿娘,又因为自己面容酷似阿娘,让他一时不忍,留下了她的性命。 他愧对她的父亲和母亲,却又对她有实在的恩情,她睫毛微颤,她心中讽刺又唏嘘,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诸多情绪随着这一声叹息消逝在空气中。 她轻声道:“皇伯,这是安华最后一次喊您皇伯,”而后认真地屈膝行了一礼,“今日安华是来拜别的,这一拜,叩谢皇伯这么多年对安华的养育之恩。” “皇伯,保重。”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出殿门,不远处,苏屿默身影颀长,垂手而立,目光温柔地望着她,自然地牵住她,携手朝宫门口走去。 时光如梭,岁月轮转,距离顾钰登机已有三年,这三年时间,苏屿默非常忙碌,陪着顾钰走访民间,体察民情,整顿吏治,改革赋税,朝上的大小事务,他都亲力亲为。 一日,苏屿默难得早些回府,褪去官服的同时,也褪去了在外的冷峻与棱角,顾妍舒端了一碗莲子羹,放在他面前:“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今日我奏请圣上允我休沐半年。”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莲子羹放入口中。 “啊?”顾妍舒难掩讶异。 “如今圣上也能独当一面,处理政务得心应手,所以,我想趁着这个时间,带你回姑苏去看看……”他的眼中闪着细碎的光芒。 顾妍舒从讶异又转为惊喜:“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牵起唇角,温润地笑着,“吴浚也想和昭明公主一同回去,你们二人也可做个伴。” “太好了!”她眼中放着期待的光芒,“早就想去这风景如画的江南水乡瞧瞧了。” *** 姑苏蒙蒙的烟雨中,几辆马车停在一个宅院门前,一个身着锦缎的夫人满脸笑意地迎了上去,和来人相互寒暄后,几人踏进了府门。 家宴上,姨母把酒言欢,频频举杯,已尽是醉意,她一手拉着顾妍舒一手拉着昭明,感叹,“这两个臭小子,终于舍得带着两个如花般的公主回来看看,我这心里啊,不知有多高兴!” 苏屿默坐在一旁,看着几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眼中也尽是笑意,就在顾妍舒要喝第三杯酒时,他伸手拦住了她,语气有些无奈:“小心醉酒……” 顾妍舒恍若未闻,瞪他一眼,“今日高兴,就想多喝两杯,也要管我?” 闻言,苏屿默微微摇头,收回了手,默默为她夹菜。 大家尽兴而归,顾妍舒却是不胜酒力,最后是由苏屿默抱回房间的,他一丝不苟地为她擦洗,最后将他放在了自小住的房间,她已安然熟睡,他心中满是柔软,在她额间印下一吻,“阿妍,这便是我长大的地方……” 她嘴角挂着若有似无地笑意,彷佛做了一个极甜的美梦,口中轻喃:“阿筠……” “我在……”他将人圈地近了些,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想起来这几年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她的睡颜上,他喜欢这样的安宁与满足。 她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暖意,脑袋往他怀里靠近了几分。 他轻声道:“往后余生,年年岁岁,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也是我的第二个故事,能有你们的陪伴,我感觉非常幸运,自己的作品还有很多的不足,感激读者宝宝们对我的包容,相信我们都会成长地越来越好,再次感谢所有宝子们的陪伴,有缘分的话我们下个故事再见了。 还是推一下我下本要写的文,努力存稿后就会开文,宝子们请点个收藏吧。 【预收:重生后被宿敌骗婚了】 永远相信善意的天之骄女x玩世不恭毒舌不羁天之骄子 楚灵是主城最尊贵的姑娘,又是难得一见的灵修天才,从小到大,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 直到她认识薛瑜,他温润如玉,隽永似仙,楚灵欲退了父亲定的婚事,与薛瑜相伴到老。 但薛瑜背叛了她!她一朝身死,灵魂还被一分为三,镇于三处。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消散时。 她重生了。 楚灵毅然决然离开家族庇佑,独自踏上寻找薛瑜的复仇之路,机缘巧合,她遇到了前世的宿敌姜却非,此人轻狂不羁,玩世不恭,是个十足的纨绔。 上一世,她首次见到姜却非是在比试台上,二人打得山河变色,天昏地暗,姜却非用了小人伎俩略胜一筹,而后睨着她轻嗤一声,讽道:“主城少女君?所谓天才,不过尔尔。” 自那之后,二人针锋相对,数次相争。 这一世,被迫一路同行,他仍旧处处与她作对。 楚灵:我上辈子是欠你的吗!? 姜却非:可能吧。 终于有一次,他被人算计中了情毒,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他面颊绯红,将下颌放在她的肩上,含糊道:“真的愿意帮我?” 楚灵粲然一笑:“当然。” 姜却非看着插在身上的匕首:“就是这么帮我的?” 后来,妖族兵临城下,琉璃殿中,妖族少君敛眸望向立于殿中的少女,玩味地勾唇:“少女君若是同意与我结为道侣,我便同意合盟。” 一朝大婚,洞房花烛,少君解开面上的易容之术。 露出的,却是姜却非那张秾丽俊美的脸! 楚灵怔然片刻,立时调动周身灵气,要解开大殿的禁制,不想被他一把禁锢住腰身。 他将她拥入怀中,爱怜地亲吻她的唇角,伏在她耳边轻声道:“阿灵,‘金屋’都造好了,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阅读指南】 1.男女主非完美人设。 2.从想杀到相爱,打脸追妻。 3.非二人转,会有部分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