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任上司表白后》
1. 表白
“江眠,起来写公告,游戏出Bug了。”
凌晨三点,手机听筒里传出周衍川冷硬的声音,不是请求,是命令。
江眠眼睛都没睁开,心脏先被迫骤停了一拍。
她连滚带爬地摸到电脑前,一边敲字一边读:“尊敬的驭灵师大人,非常抱歉……”
声音粘稠含糊,半梦半醒。
周衍川冷冽清醒的声音再次从语音通话里传来,像裹着冰碴子:“措辞不对。‘深感歉意’比‘非常抱歉’更显郑重。”
“哦……”江眠按下删除键,重新输入。
随着理智逐渐清醒,她在心里抱怨道:这么会写,怎么不自己写?
目光移至电脑右下角的时间,03:22。
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胃里因睡眠不足泛着酸水。
她昨晚加班到凌晨一点,这才睡下两小时。
入职第一天,她的顶头上司,周衍川,运营部部长,就三令五申强调过,运营部所有人必须保持手机24小时畅通。
这两个月来,游戏几次出bug,每次道歉公告都是她写,时间不是凌晨就是清晨,总之一定是非工作时间。
明明运营部有那么多人,他就非得每次都找她。
她用力掐了掐虎口,试图把那股想砸键盘的冲动压下去。
“我们已知晓问题,正在紧急修复,稍后会补偿大人们2万金币、1张召唤符。”她念出公告的最后一段。
“嗯,发完公告以后,立刻在内部群@所有程序员、策划,并初步判断影响范围。”周衍川说。
“知道了。”江眠嗓音已然清醒,睡意全失。
挂断电话,她按吩咐做好工作。
目光落在微信的几个置顶上。在一堆工作群中,夹着唯一一个个人微信:周衍川。
他要求部门所有人把他的微信作为置顶,且位置要高于自己的男朋友。
从那天以后,她就没一天是有好日子过的。
虽然在入职大厂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万万没想到周衍川的要求这么高。
而且,也不知是她能力强,还是好说话,他就逮着她薅,谁都能做的工作,他非交给她。
她的工作量远超同期新人。
指尖点开与他的微信聊天框。往上滑。
五年前的聊天记录浮现在屏幕上。
江眠:。
江眠:想亲嘴
江眠:好想亲你
五年前,她和周衍川曾经交往过,恋情持续了不到一年,便无疾而终。
江眠甩的他。
分手当天,她给他微信拉黑了。但没几天就想他,时不时把他放出来,看看朋友圈,偶尔发几条信息骚扰。
反正她已经拉黑他,她发什么他都收不到。
可没想到,就在她发出【想亲你】几分钟后,收到了他的短信截图。截图上显示,她发的消息,他不仅全收到,而且还进行了回复:
江眠:。
周衍川:?[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江眠:想亲你
周衍川:我说你是有病么[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江眠:好想亲你
周衍川:你他妈发完信息又拉黑,你是不是有病?[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当时尴尬至极,回了一句:发错人了不好意思。
时光荏苒。没想到五年后他竟成了她的顶头上司。两人默契地绝口不提当年事。
但她入职后,他如此针对她,想必是对当年的事怀恨在心吧。
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居然被她甩了。感到没面子也是情理之中。
她这么想着,便忍受着他过度的压榨至今。
原以为他发作个一个月也差不多了,可这都满两个月了,他还是如此给她穿小鞋。
江眠闭上眼,重重揉了揉眉心。
次日。
周一早会。
“三件事,”周衍川站在白板前,“第一件事,昨晚‘作原水’副本出大问题了。大量玩家利用漏洞无限刷金币、经验和高级魂石,现在论坛已经炸了,玩家意见非常大。”
他眼神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江眠身上:“江眠,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归因报告和三条解决方案。”
又来了。
果然又是她。
“二是关于新ur御灵‘树妖’强度太弱的抱怨帖,热度已经超过5000。江眠,你去回复,标准是:安抚情绪,但不能承诺加强。引导玩家开发新阵容,但不能显得是官方甩锅。”
江眠在笔记本上写下要点。
“三是下个月‘伏灵之战’活动预热,我们要做一个系列短视频。每个人要出3个脚本创意,周三前提交,由江眠负责第一轮筛选。”
“呃,是。”江眠在日程本上备注。
会后。
江眠顶着黑眼圈到茶水间装咖啡。
大厂好就好在给牛马补魔的物资丰富。茶水间全天24小时供应咖啡,中式、西式小甜点。
这里也是员工互相吐槽、交流情报的地方。
“疯了!归因报告起码要分析三天的数据,他让你半天搞定?”同事小雨和江眠关系好,为她打抱不平。
“哎。”江眠受周衍川荼毒已久,知道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抱怨没有用,众多话最终只挤成一声哀叹。
“那些骂树妖的帖子,根本就是无理取闹,怎么回复都会被喷,这明明是策划组平衡没做好,锅却甩给我们运营!”另一同事愤愤不平。
“三天内提交三个创意,对了,你要不要提交啊?”小雨问江眠,“他让你筛选,你应该不用交吧?”
“想什么呢,”江眠往咖啡里加入大量奶糖,“我当然也要啊。”
“魔鬼!周衍川是魔鬼!”
江眠拍拍小雨的肩,端着咖啡默默回到办公室。
工位上,她电脑分屏成两个窗口,一个在分析数据,一个是游戏论坛。
“尊敬的驭灵师大人,关于树妖的强度……”她熟门熟路地敲下文案,不时瞄一眼桌上的笔记本,按照周衍川的思路去编辑。
托策划部狗屎策划的福,她编辑道歉文案已经驾轻就熟。如何表态,如何避重就轻,如何措辞安抚情绪,手到擒来。
她“啪”地一声按下发送键。转头开始做归因报告。
分析完一天的数据,她又切换窗口看论坛。最初的几条玩家回复还算正常,直到她看到:
【这回复是哪个没玩过游戏的脑残写的?官方招人的门槛这么低了?】
【懂了,运营部是策划部养的狗吧?让咬谁就咬谁?】
【笑死,回复得这么熟练,现实中也是个到处道歉的怂货吧?】
每条恶评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因睡眠不足而突突直跳的神经上。她敲打键盘的力气越来越大,仿佛在隔着网线跟人对打。
就在她血压飙升的顶点,手机弹出周衍川的微信消息:【归因报告,好了?】
她扫一眼时间,11:11。
开什么玩笑,距离中午下班还有快一个小时,他就催上了。
江眠昨晚没睡好,此刻太阳穴上,青筋猛跳,连日的熬夜,令她负面情绪水涨船高。
妈的,不就是甩了他一下,用得着咄咄逼人到这个地步吗?!
江眠点开社交平台,搜索“让上司别逮着我薅的方法”。
眼睛快速在屏幕上浏览。
方法一:给他送礼。
这不行。当年和周衍川交往时,他的年薪就已经是她不敢想象的天花板。如今他身价只会更高,她这点工资,送什么都像在侮辱他。
而且,他向来讨厌送礼这一套。
方法二:学会拒绝。
这行不通。上个月,有新人受不了工作强度,谎称生病请了几天假,结果第二天周衍川就叫那人卷铺盖滚蛋。
大厂虽苦,但工资高。她现在负债,专业不是很对口的情况下,能被录用就该哦弥陀佛了。
方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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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把柄。
周衍川有什么把柄?她不知道。没戏。
江眠越看,越绝望。
这些方法假大空,根本没有实操性。
突然,一条歹毒的标题撞入眼帘:【和上司表白,让他尴尬到不敢再找你】。
疯了。真是疯了。
但她盯着那行字,一个同样疯狂的念头,如同沼泽中的气泡,咕嘟一声冒了上来。
万一呢?
如果他针对她,是因为介意当年被甩。那她现在表白,让他拒绝一次,不就扯平了?
只要他心里痛快,就不会再折磨她了吧?
至于他会不会认真?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她掐灭。
绝无可能。当年他被分手,冷着脸离开她家,自尊心被践踏得破碎,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眼下乌青的江眠,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她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不假思索地输入:【周衍川,归因报告我今天做不完了】
【虽然你从不提,但我一直没放下过去。你半夜的电话总让我想起从前,那时你对我很温柔,不像现在这么冷。这种落差每天都在折磨我,让我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对不起,是我公私不分。你要罚就罚吧】
江眠打下一大段茶香四溢的文字,心一横,点击发送。
一墙之隔,部长办公室。
周衍川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快速扫一眼,是江眠的消息:【周衍川,归因报告我今天做不完了】
怎么突然叫他全名。
他拿起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框,头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她要说什么?干不完要卖惨?
手指往上滑动,最近的聊天内容都是工作相关。
更早的聊天记录是在五年前——
江眠:。[12月15日00:45]
周衍川:?[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12月15日00:45]
江眠:表情包.gif[12月17日02:32]
周衍川:?干嘛[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12月17日02:33]
江眠:。[1月3日01:12]
周衍川:?[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01:13]
江眠:想亲你[1月3日02:54]
周衍川:我说你是有病么[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1月3日02:54]
江眠:好想亲你[1月3日04:21]
周衍川:你他妈发完信息又拉黑,你是不是有病?[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1月3日04:21]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那些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戳,记录的不是消息,而是他当年如何从隐隐的期盼,到焦躁的等待,最终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的全过程。
他以为她三不五时的骚扰信息是后悔分手,在试探他,便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地回复——哪怕一直被拒收。
结果却等来一句轻飘飘的“喝多发错人了sorry”。
之后她的微信就像石化了一样,再也没响起过。
手机再次震动。
那条漫长的信息加载完毕,完整地摊开在他眼前。
周衍川的呼吸,在读到第三行时骤然一滞。
指尖停在冰冷的玻璃屏上方,血液仿佛在逆流。
【……你半夜的电话总让我想起从前……】
【……我一直没放下过去……】
近乎怪异、笨拙又毫无铺垫的表白。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手机屏幕的白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很僵硬。
他眼皮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会信才有鬼了。
然而,捏紧手机的指节却泛着青白,眼底神色明暗交替,他静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是自嘲又像觉得荒诞。
2. 盯视
江眠发完消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定时炸弹。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她反复解锁手机,屏幕暗了又亮,确认没有新消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那鼓点杂乱无章,说不清是害怕他信,还是怕他不信。
一丝莫名的酸胀感从心口蔓延开,她皱了皱眉,将这归咎于熬夜导致的胸闷。
她是不是太冲动了?这么假的告白,周衍川一下子就看穿了吧?
不,他看穿又如何,她的目的只是给周衍川一个拒绝她的机会,让他达到心理平衡,放弃折磨她。
不过,这样不痛不痒地让他拒绝一下,足够抵消他当年的受伤吗?她不禁忧虑起来。
等待的过程中,她似乎捕捉到自己心底一丝别样的情愫。那不是期待被拒绝,不是后悔表白,也不是对结果的不安和恐惧,而是一种隐隐的期盼。
江眠正想继续探究那是什么情绪,手机忽然震动,她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屏幕上跳出周衍川的回复,只有一个符号:【?】
她紧张得头皮发热,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等着他下一句话。然而过了好几分钟,他都没有再发来消息。
他是在试探她吗?反应比想象中平淡。会不会是根本没在意当年的事?只是单纯觉得她用着顺手?
江眠的大拇指在屏幕边来回抚摩了好一会儿,谨慎地回复道:【没什么,部长您忙吧】
这种时候以退为进,可以塑造出她后悔一时冲动表白的幻象,增加表白的真实性。
她强压下心中的波动,正打算把手机锁屏,部门工作群就弹出新消息,是周衍川@了两个人:
【@XX@XX协助江眠完成作原水副本的归因报告,数据清洗和初步筛选由你们负责,今天下班前同步给她,她聚焦方案撰写】
江眠微微一愣。
她上一秒刚表白,他就放松了对她的压榨。这是,她的表白起效了吗?
工作群跳出那两个同事的【收到】。
周衍川没有再发来消息。
他是觉得尴尬还是懒得理她?琢磨不清他的态度,江眠索性不再理会,拿着咖啡杯起身往茶水间去。
“江眠。”小雨从身后叫住她。
小雨同样拿着杯子,笑着走上来,亲昵地用手肘碰了碰她的手臂:“部长今天大发慈悲了,居然会找人帮你干活儿。”
江眠笑了笑:“是啊。”
“不过这个工作本来就不是你一天能完成的,”小雨替她愤愤不平,“找帮手是他应该做的。”
“对吧。”她随口附和着。
茶水间的门虚掩着,两人刚走到门口,里面压低的议论声就飘了出来:
“我真服了!江眠自己的活儿干不完就找部长哭诉!”
“就是啊,还要下班前完成,怎么可能完成得了啊?”
“我今晚还有约呢,烦死了。”
江眠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不自觉地握紧了咖啡杯,一股混合着难堪和不悦的情绪直冲头顶。
同期新人里,周衍川最喜欢使唤自己,其他人乐得清闲,便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平时她的工作量最多,哪怕只有这一次均摊了一些到他们头上,他们还是要抱怨。
而且不敢怨怼周衍川,只敢把气撒在她头上。
江眠放重了脚步踏进去,里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一男一女闻声望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僵硬。
她不轻不重地把杯子“啪”一声放在桌上,背对着那两同事,生硬地辩解:“我没有哭诉。”
两同事没道歉,反而语气敷衍:“哦,我们随口说的,你别往里心去。”
这话说得轻巧,令人不好发作。
江眠攥紧咖啡杯,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又怕一出口就是难听话,忍了忍,往杯子里倒咖啡。
茶水间里气氛安静得诡异,无人作声,只有水声。
身后响起脚步声,是那两人要离开了。
“报告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一天能完成的,”江眠忍不住补了一句,“是部长安排的,跟我没关系。”
同事脚步顿了顿,嗤笑了声,没接话,直接走了。
待他们走远,小雨抱怨道:“什么态度嘛。”
江眠没作声,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深棕色液体。早在她开口解释前,心里就隐约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明知同事对自己没有善意,却忍不住辩驳,期待能被理解和接纳。
她端着咖啡,慢慢走回工位。坐下时,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不自觉地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
算了。
专注工作吧。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仿佛只要足够投入,就能把外界那些烦人的声音都屏蔽掉。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江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从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列,移至右下角时间栏。
20:12。
今天也是独自加班的一天。
她看着微信上那几个由帮手同事发来的数据文档,眉间不禁拧紧。
文件倒是命名得整整齐齐,可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未经处理的原始日志。别说归因,连基本的清洗都没做。
聊天框里最后一句是:【江眠,剩下的靠你啦,我们先溜了哦~[18:01]】
时间掐得真准,刚好是下班时间,让她没办法抱怨。
指望不上任何人。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埋首于数据的海洋。复制、筛选、排序、建立数据透视表……她要用最笨的办法,自己从源头开始梳理。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流逝。
忽然,她拖动数据条的手停住了。
不对劲。
一批账号的行为轨迹整齐得诡异。注册时间集中在漏洞发生前两小时,账号是清一色的1级。
完成新手引导后,不做任何任务,不参与任何社交,像接到统一指令的军队,直奔“作原水”副本,然后就是机械重复地“进入-利用Bug-获取资源-退出”。
这根本不是玩家,这是机器人!是有组织的工作室在批量刷魂石。
就在她为这个发现心头一震,思考着下一步动作时,一个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还在磨蹭?”
江眠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周衍川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肌肤。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冷淡地落在她的屏幕上。
“我……”她想起白天向他告白的事,莫名有点尴尬和不知所措。
周衍川没理会她的慌乱,上前一步,俯身,手臂越过她的肩膀,握住了她的鼠标。一股清冷的木质香瞬间将她包裹。
他靠得极近,近到江眠能看清他衬衫面料上细微的纹理,和他低垂的眼睫在冷白肤色上投下的一小片阴翳。
他指尖滚动着数据列表,速度快得让她眼花缭乱。
几秒后,他点了点屏幕上那批异常账号:“方向对了。但只看源头不够。”
语毕,另开了一个查询窗口,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网站:“查查过去24小时内,账号交易平台高级魂石的成交量和均价波动。”
江眠恍然大悟。对啊,工作室刷资源是为了变现盈利,市场数据是最直观的反映。
她立刻照做,图表生成,一条陡峭的上升曲线浮现出来。
“看明白了吗?”他问,声音很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
“明、明白了,是有组织的机器人工作室在操控,导致短时间的恶性通货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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胀。”
“嗯,”周衍川直起身,那股压迫感随之撤离,“归因报告里写明三点。”
江眠马上打开备忘录,准备记录。
“第一,定性为外部工作室恶意攻击;第二,初步评估冲击数据;第三,提出运营层面的紧急预案,包括临时关闭副本,回溯异常账号数据。”
他刻意放慢语速,似乎在照顾记录的她。
“我知道了,我马上调整报告框架。”
周衍川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她才彻底松懈下来,后背微微靠向椅背,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陌生的香气,和他体温带来的、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暖意。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感知甩出去。
只是工作。她对自己说,他只是在指导工作。
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开着的微信界面。和周衍川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没什么,部长您忙吧】
还好他刚刚没说什么。
之前两人工作上的交流,多半是通过发消息或打电话完成的,能不当面说就不当面说。就算他把她叫到办公室,也鲜少近距离接触。
在这一点上,他俩默契地达成一致。
刚刚他忽然凑近...应该是碰巧吧。
她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
继续工作到十点,归因报告完成大半,她关掉办公室的灯。
隔壁是周衍川的办公室,门敞开着,白炽灯在门前映出一圈光晕。
她关好门,径直走向电梯。
虽然大家总是抱怨周衍川要求高,但他对自己的要求更高。每每她加班到十点,他都还在办公室。
她半夜被叫起来干活,他也都清醒着,紧跟进度。
比自己优秀的人比自己更努力。
江眠意识到这点,心里对周衍川一直以来的钦佩又高了一层。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挡进了缝隙。门应声而开。
周衍川走进来,高大的身躯笼下一片阴影。江眠自觉往边上退了退。
“您去几层?”她把手指放到电梯按键上,心里默默吐槽自己的失态,太紧张不小心用了敬语。
周衍川没马上接话,伸过手来,不经意似的擦过她的手,自己按下了负一层。
江眠的手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骤然一缩,五指瞬间收拢。
那碰触其实很轻,一触即分,带着他指尖微热的体温。可她的身体却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危险的信号,整个肩颈都绷紧了。
电梯门终于完全合拢,宽敞的电梯里只剩下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和他身上那股存在感极强的气息。
这么大个电梯,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挨着她站。
江眠不自在地咽了咽,又往后挪了一小步,视线上移,金属电梯门映出周衍川和她的镜像。
他比她高将近一个头,抄着西裤口袋的随意姿态,更能看出那副宽肩窄腰的好骨架,包裹在衬衫下的臂肌随着动作,显出隐约的线条。
一双深邃的黑眸直直盯着她的脸,眼神讳莫如深。
江眠对上镜子里他的视线,那种熟悉的、充满深意的注视令她顿时头皮发麻。
从前他们每次做,他都喜欢这样直勾勾地凝着她,不停侵/入。
只是那时的他,白皙的脸上会有少许汗,额发也会湿了几缕粘糊在额角,浓黑的瞳仁要更湿润些,嘴里会不停问着她:“喜欢我这样么?”
“咳咳咳,咳。”她脸上一热,垂下眼睑,抬手置于鼻子下方,试图遮挡自己的表情。
该死,这电梯怎么这么慢。
“你很紧张?”他冷不丁问起。
3. 逼问
江眠被说中,耳朵漫上一层热度,反驳道:“没啊。”
言语间,无意中瞥见镜子里的自己两颊泛着薄红,眼神闪躲。怎么看都透着心虚。
他轻挑眉,眸间蒙上一层似有若无的玩味。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试图夺回一点主动权:“你一直看着我,不太礼貌吧?”
周衍川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哼笑,不说话,眼神依旧落在她身上,像审视猎物的猫。
江眠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心里一慌,问了出口:“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语速放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了然,“笑某人,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巡梭,仿佛在捕捉她的破绽。
“怎么,”他尾音微微下沉,“昨晚没睡好?”
“托某位工作狂的福,我清醒到天亮。”她阴阳怪气道。
“写个公告而已,至于么?”他淡淡反问,紧紧盯视她,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大拇指却在西裤口袋的边缘,极小幅度地摩挲着。
江眠斜了他一眼,总觉得他有些古怪。
电梯叮一声打开,她率先走出去。
“归因报告明天交也行,”他悠悠丢下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追到她身后,“今晚别熬了。”
她脚步一停,回身望去。
周衍川站在电梯里,毫不避讳地承接她的直视,目光沉沉,眼底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像在回味着什么。
江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侧身收回目光。
他这是,许她特例了吗?之前他可从没有这么体贴过。
-
次日清晨。
江眠早早来到公司加班,补上昨天的归因报告。
昨晚她睡得很早,一觉到天亮。精力得到恢复,连带着工作效率也高起来,紧赶慢赶,总算在中午前,把报告发给了周衍川。
“呼。”她心情愉悦地往椅背上一靠。
“江眠,”女同事走过来,手上拿着咖啡杯,微笑着,“昨晚加班到几点啊?”
江眠想起昨天她提交的垃圾数据,品着她话里细微的恶意,不太爽:“十一点。”
她故意多说了一个小时。
“那么晚啊,辛苦啦,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家里有事,没法陪你加班。”女同事呵呵笑,抱歉道。
“我也是,不好意思,昨天女朋友生日。”另一个男同事也走过来。正是昨天应付交差的。
“没关系,你们忙。”江眠懒得计较。
周衍川手底下就这么些人,工作不是你做,就是我做。
同事之间互相推脱工作是常态。而她,恰好是这批新人里最好说话的那个:不怼人,少抱怨,只会埋头苦干。
上司的态度从来都是风向标。周衍川这样的针对,同事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但她现在负债十多万,必须要熬到下个月月底试用期过。只要熬到那天,成为正式员工,她就可以摆烂些了。
在那之前,能苟则苟。
“好消息好消息!周部长让助理订了得奈的下午茶,说是…特意要了江眠上周在朋友圈提的那款‘七巧柠香’!”部门助理拎着外卖进来,后半句特意加重语气,目光扫过江眠时带着点微妙的探究。
江眠两个字刚落地,江眠的手指就骤然蜷起。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下一秒,众多目光扫过来,有暧昧的、探究的,还有之前抱怨她的那两个同事,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果然有问题”。
“特意订江眠提过的?部长怎么这么关注她?”
“什么意思啊?”
窃窃私语声像密针,扎得她坐立难安。她耳朵覆上热度,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不安地抠着键帽。
周衍川脑子有病啊!她费尽心思想藏在人群里苟着,他倒好,这么高调地点她的名。
部门助理拿着蛋糕至她跟前,上下扫视她:“部长交代,你的是双倍凤梨。”
江眠尴尬地咳嗽了几声,生硬地道谢。
“部长对你真好啊,昨天让我们帮你做事,今天又是点你喜欢的下午茶。”昨日的女同事拿着蛋糕走过来,阴阳道。
“是啊,真是羡慕呢~”另一同事话里有话。
江眠正斟酌着要怎么回怼,一个女声响了起来:“江眠连续两个月都是部门的加班时长第一,部长稍微奖励一下,也不算什么吧。”
她感激地看过去,前辈贝琳站在工位上吃着蛋糕,碰上她的视线,友善地笑了笑:“对不对,加班狂?”
“江眠加班确实厉害,都超过我了。”另一个前辈也开口替她说话。
“就是啊,要是我的下属那么拼命,别说两个月请一次了,我天天请。”小雨适时接过话茬。
“好像也是,感觉也没赚。”
“反正我们也有份。”
办公室里的孤立氛围瞬间被瓦解。两个找江眠茬的新人默默噤了声,回到座位。
门口落下一道阴影,众人抬头看去。
“味道怎样?”周衍川走进来。
“好吃好吃!”
“谢谢部长~”
周衍川径直走到江眠工位,看了眼她桌上的蛋糕,问:“你呢?怎么没吃?”
“刚才,大家都说你偏心江眠呢。”贝琳话音落地,两个新人吓得脖子一缩,像被扼住咽喉的鸡。
周衍川望着贝琳:“我偏心她?”
说完,又低头看了看不敢抬头加入话题中心的江眠,抬了抬眉毛,不以为然:“我是偏心她啊,天天让她干活儿,还有谁想让我偏心一下么?”
声音不大不小,语气淡然。却意有所指。
一时间,平时嘴碎的几个新人一片死寂。
周衍川曲起手指,敲了敲江眠的桌面,提点道:“尝尝,能打几分?”
江眠抬头望了周衍川一眼,拿起蛋糕的手有些僵硬,绵柔甜蜜的糕体融化在嘴里,她却没了品鉴的心思。
周衍川这是在干嘛?先是把她架在火上烤,然后又帮她灭火。
“7分吧。”
“7分?”周衍川目光落在她咬了一口的蛋糕上,眉梢微挑,语气带着点戏谑,“我还以为你会说很好吃。”
这话有丝丝微妙的亲昵,周围同事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一瞬。
“客观评价。”江眠硬着头皮回话,办公室从来没这么安静过,害她细微的声音也十分清晰。
“来我办公室一下,昨天的方案要改。”他扔下一句,转身离开。
江眠在心里“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往他办公室去。
部长办公室。
周衍川扫了一眼两人之间足以再站一个人的距离,不冷不热地说:“离这么远,怕我吃了你?”
江眠眉头一抽,手指蜷缩,放轻了脚步走近。
“你发来的方案……”他鼠标移至文档某处,开始讲述。
她一边听,一边想,改动并不大,为什么不发微信说?叫她来办公室干嘛?
他说完要改的地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喜欢?”
江眠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啊了一声:“什么?”
“你不是发朋友圈说想试试。”
江眠迟钝地眨眨眼,她上周确实在朋友圈发了想吃得奈的新品。他是看了她的朋友圈,才刻意点的?点给她的?
她被他盯得不自在,别过脸:“没、没有。”
“那怎么才7分?”他不依不饶地问。
江眠苦恼地舔了舔干涩的唇,憋了半天,解释道:“您这样,我很为难的。”
周衍川:“嗯哼?”
她低下眼睛:“大家会误会。”
“误会什么?”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眼底带着笑,明显是故意装傻。
“……”
“说啊。”他尾音上扬,逼问道。
江眠攥紧衣角,耳垂泛红,头埋得更低,声音蚊子似的:“大家都说你特别关照我……”
他向前倾身,肘部支在桌上,形成一个微妙的压迫姿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我是特别关照你啊,没说错。”
江眠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差点撞进他含笑的眼底,慌得往后退了半步,磕到了身后的椅子腿:“你、你别乱说!明明是你总压榨我!”
周衍川故意压低声音:“压榨也是特殊对待的一种,不是吗?”
办公室里气氛微妙,江眠视线不安地乱转。
周衍川这是在干嘛?逗她?很好玩吗?还可劲儿地笑。
周衍川站起来,忽然前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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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指腹飞快地擦过她的嘴角,随后低下头,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指尖,漫不经心的语气藏着几分揶揄:“你嘴角沾了奶油。”
江眠迟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抬手捂住嘴角,耳朵的温度刚降下去,这会儿又悄然上升,大脑宕机,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
周衍川看着她这副窘迫又着急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这才直起身,收了笑,恢复到平时冷淡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亲昵和逗弄都只是她的错觉。
“行了,你回去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调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蛋糕吃完,别浪费我特意给你加的双倍凤梨。”
江眠被他这么拿捏着逗弄,不甘地咬紧了唇,指尖下意识攥成了拳。
她闷声应了句“知道了”,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抬手拍了拍发烫的脸。
他指尖微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和他刚才那句“特殊对待”缠绕在一起,让她脑子里乱烘烘的。
回到工位,她瞥见桌上的蛋糕,犹豫了半天,不舍地把它塞进抽屉。
不想吃,也不想被同事看见再议论。
周衍川关注她的朋友圈,故意公开提及让她为难,还把她叫到办公室单独“严刑拷问”。为的是……看她出糗?以此来报复她当年的不留情面?
对的!就是这样!周衍川心眼很小!
她手臂上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
不是说表白会让上司尴尬的吗?为什么尴尬的好像是她?而且,他好像没有如预想中远离自己,反而越靠越近了。
江眠苦恼地扶住额头。
-
晚餐时间。
江眠在食堂里选好菜品。找座位时,恰巧看见白天替她说话的女前辈。她自然地走上去,在一旁打招呼:
“贝琳姐。”
贝琳抬头,露出亲切的笑容:“这么巧。要坐这里吗?”
“会不会打扰您?”
“不会。坐吧。”
江眠坐下,开门见山道:“今天的事,谢谢你了。其实我自己也可以处理好的。”
贝琳留着非常短的头发,长相温婉漂亮,是部门最有资历的前辈之一。
江眠和她不熟,没怎么说过话,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你确实可以怼她们,但是我来开口会更好。”
江眠点点头,再次表示感谢。
她和那两人同是新人,开口争辩只会起冲突。而由资深的贝琳来说话,既能让她们迅速闭嘴,也是一种威示。
两人安静地把饭吃完,席间十分安静。
“而且,”贝琳擦了擦嘴,弯着眼睛对她浅笑,“我帮你,也是受人所托。”
江眠一愣:“什么意思?”
“职场里新人锋芒太露,容易被闲言碎语缠上,”贝琳顺着职场逻辑说,“有人跟我提过,说你能力不错,就是性子太直,怕你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绊住脚。让我来帮你挡挡,比你自己硬扛省心。”
江眠彻底愣住了。
有人?是谁?
能让贝琳这样的资深前辈特意“托着”她一个新人,还能预判到她会被非议。这个人在公司里,大概率是有点分量的。
可她刚入职两个多月,除了周衍川,几乎没和其他领导打过交道。
“哈哈,你别这么惊讶,”贝琳被她茫然的表情逗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我多照看你几分。你不用纠结是谁,好好做你的事就行,真有解决不了的麻烦,不用硬扛。”
贝琳的话说得点到即止,没再多透露半个字,留足了悬念。
江眠张了张嘴,想问“那人是谁”,可看着贝琳讳莫如深的笑容,又把话咽了回去。
问了,贝琳大概率也不会说。
她只能点点头:“谢谢贝琳姐,也谢谢…那位前辈。”
“不用谢,”贝琳笑了笑,转移了话题,“食堂今天的汤不错,你要不要再盛一碗?”
江眠摇摇头,心乱如麻地吃完晚餐,和贝琳一同走出食堂。就在公司门口,她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周衍川的脸。他的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在贝琳身上,语气是她久违的温和与熟稔:
“上车,顺路送你回去。”
4. 异样
江眠看着贝琳坐进周衍川的车,黑色轿车驶进夜色时,她还站在公司门口没动。
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攥紧了外套,快步走回办公室。
从贝琳的言行看得出来,她不是第一次坐周衍川的车。
他们是什么关系?
怀揣着各种猜疑,江眠回到了办公室。
她打开电脑,屏幕映出她皱着眉的样子,耳边还萦绕着周衍川对贝琳说的话。
他什么意思?一边在办公室对她做那么暧昧的动作,一边又送贝琳回家。在她印象中,周衍川从来不是热心到会随手送一下同事的人。
他们俩,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江眠下意识摸了摸嘴角。
如果是以前的话,他会直接凑过来舔干净,然后开始吻她,把她推倒在…脑海中涌入两人曾经亲密的画面。
“咳咳。”她主动打断了自己的回味和幻想,脸有点热。
感觉自己单身太久,脑子都不正常了。居然回味?回味他吻她?
都怪周衍川!做那种让人误会的动作!他故意无视她的表白,态度模棱两可,一定是在玩她,报复她。
现在该想的是脚本编辑,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文件夹里的脚本文档,开始编辑。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前辈陪她加班至十点。
江眠完成脚本,却不敢像往常一样直接发给周衍川,只是将文档发到他工作邮箱,然后像逃离什么似的,迅速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她决定,从明天开始,必须想办法离他远一点。
-
次日早晨。
按照周衍川的工作效率,昨晚的脚本,他今天就会批注好修改意见发回来。
江眠想起他最近对她的主动亲近,觉得他说不定会把她叫进办公室,当面提修改意见。
昨日的阴影还历历在目,她不安地坐了一早上,结果从同事那里听说,周衍川根本没来公司。
“部长什么时候回来啊?”小雨拿着一叠资料,问前辈。
前辈:“过两天吧。”
江眠松了一口气。
昨晚她还因为想东想西的,一直睡不沉,今早也是忐忑了一早上,思索着如果被他叫进办公室,一定要小心保持距离,不能再像昨天一样被动。
她甚至预判了几种他可能会说的话,并提前想好应对的说辞。
她做了这么多心理准备,结果他居然没来。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令她有一丝烦躁和失落。
邮箱里涌入几封新邮件。是部门其他人发给她的脚本创意。
她一个个点击下载,开始阅读。浏览了所有的作品以后,她发现,新人的作品质量远远低于前辈们的。
她新建一个excle表格,按顺序编辑好条目,将每个同事的作品分别填入,并从不同维度进行简评和打分。
在给自己的作品打分的时候,她怕同事说她打分不公正,刻意评低了两分。最终总分前五名都是前辈,她自己排第七。
她把所有的作品及制作的打分表格发到周衍川邮箱。
刚发完邮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工资到账短信。
江眠连忙拿起手机查看。上月工资发了10500元。
手机立刻震动,是信贷平台的自动扣款提醒,屏幕上的数字瞬间缩水成1500。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生怕这窘迫被旁人看去。
剩下1500,其中800用来交下个月房租,300存入水电煤账户,400她转入微信,这就是她这个月的生活费。
公司配备的单人间宿舍条件很好,价格低廉,一个月只需800。
当时部门好多人申请,只有她一个人申上了,真的很幸运。
她看着微信里那【421.04元】的余额,刚松口气,一条新的催款短信又顶了进来,她指尖一颤,迅速按熄屏幕。
“听说转正后至少有16000一个月,年底还会发几万。”
“食堂还包吃,能进来真是太好了。”
“是啊,要是能申请上公司宿舍,那简直完美。”
同事们热烈地讨论着,其中两人意有所指地看向江眠。
“江眠就好了,能住公司宿舍,我在地铁口附近租的小单间,一个月就要两千多。”
“是啊。她比我们省了好多。”
江眠听着他们微酸的话,只当是耳边风。
她没空理会这些无聊的嫉妒。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想两个脚本创意。
“江眠是运气好。”小雨为她说话。
另一个同事插了句嘴:“运气是真好,我听说,这宿舍本来是留给市场部的,突然调给运营部了。”
“市场部?你跟市场部的人很熟啊?”小雨八卦道。
几个同事成功被转移话题重心,开始聊起市场部的八卦。
江眠给小雨发去一条消息:【谢谢】
小雨回了她一个表情包:【嘿嘿,听说春江路开了一个新餐厅,一起去不?】
江眠回复:【不啦,晚上我想加班。】
其实她是想去的,但没有钱。
虽然公司包吃,食堂品种丰富,除了一日三餐还有水果、奶制品和小点心供应,她不需要额外购买什么食物,但手头的400元需要覆盖其余所有开支,还是很紧巴的。
小雨:【你也太卷了。】
江眠只回了一个表情包。
傍晚临近下班前,邮箱弹出新邮件,发件人是周衍川。
江眠赶紧点开来看。
邮件只有一个附件表格,是周衍川重新打过分的表格。前五名都没有变动,只是第六名改为了江眠。
她惊讶之余,来不及思考原因,电脑右下角弹出了周衍川的微信消息:
【所有作品我已经看过,你对自己的打分不够客观。你的脚本创意突出,但是结构松散,比贝琳的差远了】
江眠抿了抿唇,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比不过前辈,但被他这么直白地否定,还是难免失落。
周衍川:【贝琳也只有框架扎实,写的东西毫无新意。你俩刚好互补,你要不要和贝琳合作?整合优化成一个版本】
江眠满脸错愕,朝贝琳的工位看了一眼。她正在埋头工作。
周衍川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的脚本创意初筛,只会有五个作品入选,入选后由部长打分排名,再交到策划部打分,最后选出一个实装游戏。
贝琳排在第五,他却让她和贝琳合作。是在特别关照她还是?
周衍川又发来一条消息:【不过,就算你们合作,也不代表能入选,你愿意试就试,想放弃就算了】
他的话立马打消了江眠的念头。
他的意思是,最后还是会公平选拔。虽然不是在给她开后门,但给了她一个学习和进步的机会。
这样珍贵又难得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弃。
江眠:【我要试试!但是,对贝琳姐来说,会不会不公平?】
周衍川:【不公平什么,你俩半斤八两,她写的也是垃圾】
江眠回了他一个省略号。目光移动至电脑屏幕,表格上最后总分显示,贝琳只比她高出1分。
周衍川不是在特殊对待她,只是对工作苛求到了细枝末节的程度。
她回头又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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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琳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不知是不是周衍川在给她发消息。
周衍川说贝琳写的也是垃圾。
这句话,看起来毒舌,但她总能品出一丝亲昵来。他与贝琳,是很亲近的关系,才会这样评价。
“江眠。”
出神的江眠仰起头,贝琳正拿着手机站定在她旁边,笑说:“部长跟你说了吗?让我俩合作。”
她点点头,挤出一个微笑:“说了。”
“那晚上我们一起加班?”
“好。”
待贝琳离开,周衍川发来消息:【我已经和她说了,这几天你们尽快发给我,下周五要提交策划部】
他今天,跟她说的话,完全的公事公办。
江眠捏着手机,精准地捕捉到心底闪过的一丝异动。
她诧异地僵住。
她在期待什么?他公事公办不是很好吗?
“咳咳。”她咳嗽两声,拿过一旁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压下那阵怪异的感觉。
-
晚上。
加班的同事陆陆续续回去,办公室里只剩江眠和贝琳。
江眠抱着脚本,走到贝琳的工位旁。
贝琳正低头整理文件,看见她来,笑着抬头:“你来啦?快坐,我们先捋捋脚本的核心逻辑。”
两人凑在电脑前讨论。
贝琳经验丰富,提的建议精准又实用,江眠渐渐放下紧张,认真记录着修改点。
聊到中途,贝琳拿起手机发消息,指尖飞快地敲着屏幕,语气熟稔又自然:“我跟衍川说一声,脚本框架定了,接下来按这个方向细化。”
“衍川”两个字,像针一样戳中了江眠的耳朵。
她手里的笔顿了顿。贝琳居然直接叫他的名字?而且是这么亲昵的叫法?
之前在同事面前,贝琳对周衍川的称呼是“周部长”,现在私下里却叫“衍川”。
两人的关系,果然比她想象中更亲近。
江眠的目光下意识瞟向贝琳的手机屏幕,只瞥见消息界面的备注是“衍川”,没有多余信息,却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江眠?”贝琳发完消息,见她走神,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江眠赶紧回神,掩饰地推了推眼镜,“就是觉得这个修改方向很好,我记一下。”
贝琳没多想,笑着继续说:“衍川对脚本要求高,不过你放心,他对你的创意很认可,不然也不会让我们合作。”
又是“衍川”。
江眠捏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明明分手那么多年了,她绝对不是还喜欢他。顶多是残存着点说不清的旧情,仅此而已。
不喜欢他。
但得知有人和他的关系很亲近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
是因为曾经独属于她的东西,现在可能成了别人的,所以她感觉这么别扭吗?
就在她思绪纷乱时,贝琳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备注是“衍川”。
贝琳指尖一划接起,语气熟稔得像在跟家人说话,完全没了职场里的客气:“喂?”
江眠的脊背瞬间绷直,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办公室很安静,电话里的声音隐约能飘过来,是周衍川冷淡又带着点松弛的语调:“框架定了?”
贝琳:“定了,明天给你初稿。”
“嗯,”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停顿了两秒,问道,“江眠在你旁边?”
江眠握着笔的手一下收紧,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短线。
“是啊,”贝琳看着江眠,言笑晏晏,“你要和她说话吗?”
5. 突袭
江眠的心脏重重跳了一拍,连忙摆手,嘴唇无声开合,做着口型:不要!
她完全可以预见周衍川的恶意调侃,就像下午茶那次一样,他想让她难堪。
贝琳看着她过度的反应,眼底笑意更深。
电话那端静了下来。
等待他反应的过程中,江眠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愈发急躁,连呼吸都放轻了。警惕性拉满的大脑,迅速把昨晚预演的对话过了一遍。
“不了吧。你们先忙。”周衍川平静的声音传出听筒。
江眠愣在原地,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收尾。反而衬得她过度的紧张和防备有一丝滑稽。
一颗被钓到嗓子眼的心平稳地缓缓落下,紧绷的脊背随之放松。可下一秒,一丝莫名的落空感涌了上来。
又是这样。
这种感觉就和早上得知他没来公司一样,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到底什么意思?特意问起她在不在,却连句话都不肯说,把她的情绪吊得七上八下。一会儿暧昧试探,一会儿公事公办,模糊的态度令人琢磨不透。
她单手托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脚本上。
耳边是贝琳和周衍川自然的对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阻碍了人家的通话。
“那先挂了,还要工作。嗯,拜。”贝琳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我们继续捋初稿吧?”
“好。”江眠点点头,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还是没能驱散那阵怪异的空落。
他不跟她说话,不是正好符合她的初衷?她为什么要失落?
肯定是最近被他试探得太多,脑子都乱了。
-
傍晚。
贝琳搬来椅子,在江眠的工位旁坐下。
“今晚最后一次加班!”贝琳挪了挪椅子,挨着她坐。
“嗯。”江眠应了声,点开文件夹里的脚本文档,周衍川用红色字体标注的意见立刻跳出来:
“这里的转折还是生硬,不符合用户心理。参考‘伏灵之战’活动里玩家对‘御灵羁绊’的反馈,再调整情绪线。”
贝琳托着脸,手指在下巴处抚摩:“转折生硬,可是我们已经改了好几次了。”
江眠:“是啊。”
这两天她和贝琳天天加班,把脚本翻来覆去改了几次,每次都觉得已经很完美了,可发给周衍川,他总能挑出毛病来。
“今晚又加班啊,贝琳姐。”一新人同事好奇地凑过来看屏幕。
“嗯哼。”贝琳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没有回头。
江眠余光一扫,看到是上次在茶水间议论自己的同事,尴尬地收回了视线。
“这个项目,新人只有江眠的入选了,真厉害呢。”同事语气平淡,听不出嘲讽之意。
“是啊,还能和贝琳姐合作。”另一个同事插了一句话。
江眠无奈地呼了口气。
又是他俩,从整理数据到分蛋糕、分宿舍,再到现在的脚本创意,真是阴魂不散。有时间排挤她,不如多增长一下业务能力。
贝琳微笑着回头,温柔道:“你们多加加班,多努努力,下次也有机会的。”
言下之意,你俩不够努力。
两新人不知是不是听出了贝琳的用意,哽了一下,打着哈哈走掉了。
江眠偏头,给贝琳递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贝琳朝她弯了弯唇:“对了,我包里有小零食,我去拿来。”语毕,乐呵呵地起身去往工位。
江眠应了声好,没拒绝。
几天相处下来,她和贝琳越发熟悉。
贝琳比她大一岁,家境富裕,却没有架子,性情温和,待人友善亲切,总带小蛋糕、小零食来和她分享,是个很好的前辈。
周衍川如果和贝琳在一起,那也不奇怪。换了是她,也是要喜欢贝琳的。
“嘿嘿,给你尝尝这个。”
江眠正低头改脚本,闻言抬头,视线落在贝琳手里的包上。那是爱马仕柏金包,质感细腻,颜色衬得她手腕白皙,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下一秒,她就看呆了。
贝琳单手拎着昂贵的包,另一只手熟练地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包印着卡通图案的辣条,包装袋还沾着点细碎的辣椒粉,和精致的包包形成了诡异又和谐的反差。
“?”江眠惊讶得嘴唇半张着。
贝琳见她这副惊掉下巴的样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哈哈我超爱吃这个,每次出差都得揣两包。”
她说着,把包里的零食都倒出来,各种各样不同口味的小零食,全是江眠上小学时爱吃的平价货。
“干脆面你吃不?”她撕开包装,秀美纤细的手指掰下一块,自然地伸到江眠嘴边。
江眠张嘴,顺从地接受了她的喂食,点点头:“嗯好吃。”
“哈哈太好了,我家里还有好多,衍川都不吃这些东西,一直找不到人分享。”贝琳坐下来,掰下一块干脆面塞进嘴里,咬得咔吧响。
江眠原本还因为贝琳的家庭条件和工作能力而生出距离感,现下发觉她与自己这样的普通人,也有共通之处,心里漾开几分暖意。
说不定,她俩能成为朋友。
江眠撕开辣条包装,久违的辣条味道在她口腔里蔓延开。
“好吃。”她由衷地点评道。
“嘻嘻,是吧?我上小学的时候…”
…
虽然贝琳上的是贵族学校,但二十年前的流行大抵相同,江眠同她聊了一番学生时代的回忆,关系迅速拉近。
时钟指向21时。脚本修改好大半。
贝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随即对江眠露出一个亲切又带点神秘的笑容:
“对了,明天周日不上班,现在还早,要不要来我家继续弄脚本?我家离公司就几公里,我们争取今晚就把终稿定下来。”
江眠一愣:“去你家?太打扰了吧?”
“不打扰,我家里就我一个人,”贝琳语气自然又温和,“对了,家里还有得奈的新品,首发限量款抹茶白梨,你不是喜欢这个牌子吗?”
“啊,是昨天上架的那款?”江眠不喜欢去不熟的人家里,但一听是这款蛋糕,瞬间走不动道了。
她昨晚下班直奔得奈,排了半天队却被告知售罄。难过得立马发了条朋友圈。
而且今晚定出终稿,明天还能让周衍川多提一次修改意见。
万一她的作品能在这次入选,那试用期考评,就比别人有优势。
“是啊,一整个我吃不完。”
“那,”江眠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就打扰前辈了。”
两人收拾东西去了地下车库,贝琳开的是一辆梅子色保时捷。
江眠吃惊一瞬,只随口夸了句“车真漂亮”,没再多问。
贝琳平时的穿搭配饰就很贵,开得起这样的车也合理。
汽车缓缓驶入一个高档小区,树林葱郁,蜿蜒的石材步道旁,每隔几步就立着一盏定制的铜质庭院灯。
林间隐约可见错落的独栋别院,院墙由天然石材垒成,爬满青藤,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静谧,没有半分市井喧嚣。
“这里月租很贵吧?”江眠透过车窗,新奇地往外看。
“月租?不知道耶,房子是买的。”
江眠顿了一下,呵呵笑:“是我唐突了。”
“不会啦,家里给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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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这样上班比较近。”
“真好……”江眠面上不说,心里暗想,还得是会投胎。
贝琳住的是大平层,客厅宽敞明亮。她从冰箱拿出蛋糕,江眠压下心里的局促,跟着在地毯上坐下。
贝琳工作效率很高,条理清晰,还总顾及她怕生的心情,不停地问她的意见。江眠渐渐放松下来,两人很快把工作推进得差不多。
客厅时钟指向十点半。
江眠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我们煮面吃吧?我这儿有款超好吃的泡面!”贝琳没等她拒绝,就起身翻抽屉,举起泡面冲她扬了扬,“你吃过这个吗?
江眠看到熟悉的牌子,忍不住有点馋:“我知道,我经常吃。
“叮咚——”门铃响起。
贝琳放下泡面,去开门:“是衍川来了吗?”
“诶?”江眠猛地抬头,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毯上。
被贝琳简短几个字里包含的信息量惊到,她诧异地望向玄关。
“你来啦,正好,我和江眠正打算煮泡面吃呢。你要吃吗?”贝琳泰然自若地接过周衍川随手递来的外套,往衣架上一挂,动作自然得像家人。
“吃啊,多煮我一份。”周衍川的语气同样淡定,弯腰换鞋时,衣摆勾勒出利落的腰线。
他穿了一身深炭灰的纯棉休闲套装,面料柔软得贴服身形,领口松垮地露出一小片锁骨,褪去西装革履的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的慵懒,身上飘着淡淡的柑橘味沐浴香。
显然是刚洗过澡,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湿润的弧度,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发梢偶尔滴下一滴水珠,落在锁骨处,晕开一小片浅痕。
他的眼睛本就黑得深邃,此刻浸着水汽,更显亮得惊人,像揉碎了的黑曜石,隔着客厅的暖光望过来,竟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蛊惑。
江眠的呼吸莫名顿了顿。
她平时在公司见惯了他穿笔挺西装,一丝不苟,冷硬又疏离,这般卸下防备的柔软模样,竟让她有些恍惚。
上一次见他穿私服,是什么时候了?
思绪猛地被拉回五年前的乡下。
那时她还在乡镇实习,住的宿舍简陋又潮湿,他刚入职大厂,忙得脚不沾地,却总能在周五晚上,驱车几小时赶来。
每次出现在她宿舍门口,也总是这样:洗过澡,换一身质感极好的深色休闲服,头发微湿,敲开她的宿舍门。
等她打开门,就会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时伴随着强硬的亲吻,有时则是耳畔响起的一句:“好想你。”
江眠望着眼前的人,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蛋糕好吃吗?”周衍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工作,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没等她回答,径直走到地毯旁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边吃了一半的抹茶白梨蛋糕上,自然地拿起叉子,舀了一块送进嘴里。
正是她刚才咬过的那一侧。
江眠瞳孔骤缩,脑子瞬间空白:“你……!”
他缓慢咀嚼着,黑眸牢牢锁住她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快得像错觉,指尖暧昧地来回摩挲叉子柄,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嗯,挺甜。”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湿润的碎发衬得他眉眼愈发柔和,可那眼神里的撩拨,却裹着一层冷意,直白得让人心慌。
江眠彻底看呆了,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周衍川并不吃惊,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唇畔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随即抬手托腮,黑润的眼眸微眯,像审视猎物般,语气里带着点嘲讽的调笑:“看呆了?”
6. 反问
江眠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驳:“谁、谁看你了!”
他的举动完全不在她预设范围内,一时词穷,只憋出这么一句微弱的反抗,话音落地,连带起一阵自我谴责。
她的嘴怎么这么笨,反应怎么这么迟钝,根本说不过周衍川,只有被他逗弄的份。
周衍川只轻扬了下眉毛,不作声。
“你们聊,我去烧水。”贝琳嘴角藏着笑意。
“我来帮忙!”江眠正要坐起。
“不用不用!”贝琳连忙冲她摆手,“你把脚本给衍川看一下吧。让他看看还要不要改。”
“可是…”她不想和他独处。
“坐吧坐吧坐吧,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贝琳已经拿起几包泡面,钻进厨房。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人。
柔软厚实的地毯上,他挨着她坐,她能闻见他身上清新干净的香味。
江眠不舒服地往边上移了移,顺便把那被吃过的蛋糕拉过来,离他远些,眼神警惕地瞅着他,像那护食的动物:
“你,干嘛吃我吃过的…”
她话刚问出口,马上意识到贝琳刚才可能看见了,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啊~是你吃过的?”他眨眨眼,故作无辜,“我以为是贝琳的。”
江眠眉头紧蹙,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意思是,他和贝琳之间,不会计较吃对方吃过的食物。那,他们就只能是情侣的关系了。
她捏着蛋糕碟的大拇指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正不自知地用劲搓着自己的食指。周衍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至手上,眸色暗了下去,若有所思。
江眠往左挪了挪身体,右手肘搭在茶几上,形成一个包围圈,圈住自己,隔离开周衍川,重新拿了一个叉子,不是滋味地挖起一块蛋糕吃。
她早就预想过他和贝琳会是那种关系,但真正从他嘴里听见肯定的答案,还是不怎么舒服。
五年前,江眠和他交往的时候,以为他会交过很多女朋友,得知她是他第一个对象,她既觉得不可思议,又隐约觉得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任——毕竟,他那么优秀。
可想法归想法,当她真正和他在一起,感受过他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那种奢侈的爱之后,就产生了很强的独占欲和排他性。
她独占过他。所以现在,对同样拥有着他的贝琳,她莫名生出几分排斥和敌意来。
她明明不喜欢他了,但依旧希望他只属于她。这种想法,真是霸道又没有道理。
抹茶的微苦和白梨的淡甜,交织在口腔里。江眠不知不觉把蛋糕吃光,抽过一张纸擦了擦嘴。
周衍川的视线落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问:“脚本改得怎样,我看看。”
“看吧。”江眠没有看他,只垂着视线答。嘴角微微向下耷拉,神色不似刚才轻松。
他修长的手伸过来,指尖擦过电脑边缘,轻轻一推,把朝向她的电脑调转了方向,正对着他。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鼠标滚轮滚动的“咔哒”声,单调又有节奏,像敲在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得放轻,生怕打破这份诡异的安静,引来他更多的注视。
江眠坐直身子,后背有点发僵,实在受不了这暗流涌动的窒息感,她扶着膝盖,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她明知道周衍川要和谁在一起,都是他的自由,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就是压不下去,不开心,连多待一秒都觉得煎熬,只想赶紧躲开他。
他望着电脑,没抬头看她,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你不高兴?”
江眠一怔,像被戳中心事,迅速辩解:“没有啊,我干嘛要不高兴。”
他闻言,仰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在审视她的话是真是假。食指在鼠标上极其缓慢地敲击两下,旋即,收回目光,淡淡道:“没有就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眠几乎如蒙大赦。脚步略显匆忙地朝厨房方向移动。
贝琳看见她过来,惊讶地推着她出去:“不行不行,我家厨房不许客人进。”
“还有这规矩?”
“当然了,这样多不礼貌,”贝琳往江眠身后看了一眼,小心地问,“怎么了?聊不愉快?”
“没呀。”她想起自己刚才的小心思,有些愧对贝琳。
她早两个小时还想着把贝琳当朋友,结果转头就计较贝琳和周衍川在一起。这样非常不好。
“没有那你还垮着个脸?”贝琳朝她微笑,关心道,“是不是衍川说了难听话了?”
“衍川”两个字再次刺到江眠。
她抿了抿唇,扯出一个笑:“他没说什么。”
贝琳略一思忖,说:“他这人就这样,心口不一的,你别介意。”
江眠不知道贝琳为什么要安慰开解自己,一时有点懵,只点点头。
“你快到沙发上坐着吧,面快好了。”贝琳轻轻将她推出厨房,拉上玻璃门。
江眠拿她没办法,只好转过身。
周衍川抬眼看过来,又恢复到公司里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过来,我跟你讲讲要改的地方。”
“我先去一下洗手间。”江眠逃也似的走进卫生间。
现在不想跟他谈工作,她怕自己态度不好,也怕被他看出些什么,要是他误会她的表白是真的,就糟糕了。
江眠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一丝不对劲。
等一下,什么叫他以为她是真告白就糟糕了?她不就是想让他当真,然后拒绝她吗?
镜子里的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将清秀的眉眼遮了大半。单薄的单眼皮下方,一圈淡淡的乌青,是长期熬夜的痕迹。白皙的脸只有巴掌大,五官还算端正,但打扮和眼镜都显得学生气。
完全谈不上漂亮。顶多也就是顺眼。不管和贝琳,还是和周衍川,都像两个世界的人。
江眠视线下移,不再看自己。
洗手池边两支牙刷吸引了她注意,一蓝一粉,旁边还搁着一个男士剃须刀。
剃须刀的品牌和周衍川以前常用的是同一个。
果然,他们是情侣,而且还在同居。
江眠舔了舔唇,视线在卫生间里乱转,仿佛想找更多证据,来证明她的推测。
“江眠——面好了。”客厅传来贝琳的叫唤,江眠应了声:“来了。”
她洗了手,走出去。
不管那两人是什么关系,都跟她无关,她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茶几上三碗面,散发着葱香和浓郁的酸笋味。是她最喜欢的酸笋肥牛面。
贝琳坐在江眠座位的左边,和周衍川中间隔了个人,显然位置是留给她的。
“要坐这么?”贝琳拍了拍那个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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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三个人太挤了,”江眠在他们两人对面坐下,“我坐这。”
贝琳把面碗推过去给她,很热情:“你尝尝,我手艺可能一般。”
周衍川没动筷,从江眠出现在客厅起,就一直盯着她,似在探究。
江眠故意没抬头和他对上眼,低头默默吃面,中途不忘称赞贝琳的手艺。
一顿宵夜吃得还算和谐,时钟指向十一点一刻。
“好像有点晚了,”贝琳看看时间,提议道,“衍川送江眠回去吧?她一个人不安全。”
江眠受惊似的抬起脸来,连连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很近的就几公里!”
她并不想和周衍川独处,而且,既然贝琳和他是男女朋友,她更应该学会避嫌。
周衍川已经站起了身,自然地拿过江眠的包,不容拒绝:“走吧。”
江眠诧异地看看他,又看看贝琳。贝琳歪了歪头,笑得温柔,全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去吧,让他送你回公司。”
“真不用,太劳烦了。”江眠走到周衍川面前,伸手想去拿他手中的包,被他轻易一躲,落了空。
“我送你。”他绕过她,直接往玄关去。
“我自己回去,不用你送。”她跟上他,再次伸手去夺。
周衍川这回倒松了手,把包让给她,嘴上却说:“你这么怕跟我单独相处?”
冷冷淡淡一句话,听得江眠心头一紧,慌忙看向站在茶几旁的贝琳。贝琳倒悠哉,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他们两人,眼底隐隐有一丝…慈爱?
“你说什么呢!”江眠小声痛斥他的行为。
他怎么在贝琳面前提这个?!要是让贝琳知道了他们两人从前那一段,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得多尴尬。
“不是?”他挑眉。
“我怕你干嘛呀…”她心一虚,语气软下来。
“那你躲我?”
眼看他这话茬没完没了,江眠尴尬地瞟了一眼贝琳,扯着他的衣袖往外拉,小声斥责道:“你给我出来!”
把周衍川拉出门外,江眠冲客厅的贝琳挤出一个笑容:“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到了和我说哦。”
“好的好的。拜拜。”江眠关上门,三人世界被一道门隔绝分离开。
走廊的声控灯没有响起,一片黑暗里,周衍川身上的香味和体温都像被放大般,存在感异常强,令江眠的心跳有些失速。
“你,你这人怎么回事?”她先开口指责,抢占道德制高点。
“我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近,磁性悦耳的青年音,带着点散漫。
江眠被他的无赖哽到。还好意思问她怎么了,他跟人谈恋爱,都不顾及对方的感受吗?
“你刚才说那些话干嘛?让贝琳误会了怎么办?”
“误会?”他顿了顿,“误会什么?”
江眠为难地张了张嘴,犹豫道:“你不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太暧昧了吗?贝琳,应该不知道我们……”
她话头猛地截停住。安静的走道里,几乎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似乎往前走了一步:“哪里暧昧?”
江眠心跳漏了一拍,往后退了两步,保持安全距离:“怎么不暧昧?什么叫我怕和你独处?”
“那你跟我表白,就不暧昧了?”
7. 取悦
他轻飘飘一句话,砸得江眠脊背僵直。
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胸腔里一颗心急速跳动,脸上渐热,是心思被彻底看穿的窘迫。
她绕着弯子提贝琳、探旧情,他分明听得懂,却偏要装傻反问,还把表白的事挑到明面上。
他是故意想看她被问住后,惊慌失措的样子。
江眠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翻来覆去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所有情绪都被无力感淹没,她这才猛地想起,从前和周衍川吵架,她一次也没赢过。
脊骨泛起一片微微颤栗。是被盯上又难以逃脱的本能恐惧。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表白,从一开始就是自投罗网。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激得她从指尖到头皮都阵阵发麻。羞耻、恐惧、还有一丝无力,在她胸腔里翻腾。多待一秒,都像是公开处刑。
她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我、我先回去了。”她艰难地从喉咙间挤出几个字,话音未落,人已经仓皇地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电梯。
指尖微抖地按了两下电梯按键,冰冷的触感伴随着机械的女声响起:“请刷脸使用。”
她的动作僵在半空,极其尴尬又有一丝绝望地闭上了眼。
在视觉被剥夺的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嗒…嗒…嗒…”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她身后的方向响起,鞋底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到近乎冷酷的节奏。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拉长,带着冰冷的回音,一声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骤然缩紧的心跳间隙里。
“走不不了?”他语气里虽听不出情绪,但微微上扬的尾音,比任何嘲笑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江眠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抠着包带,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麻烦你,帮我刷一下。”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像在享受这种憋闷的氛围。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江眠终于受不了了,猛地抬起头,带着一丝豁出去的恼怒:“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衍川下巴微扬,终于伸出手来,在感应区摁了一下,电梯门打开,一片白炽灯光撕裂了这片漆黑的静默。
江眠眯了眯眼,适应光亮后,率先闯入眼帘的,是电梯门上映出来的周衍川的脸,他眸底一片淡淡的玩味,显然刚才她的窘迫很好地取悦了他。
她气恼地咬了咬唇,脚步沉重地蹬进电梯,食指泄愤地戳了一楼按键三下。
电梯门合上一半,周衍川伸手阻拦,走了进来:“那么急做什么。”
江眠立马往后退:“我不要你送!我自己回去!”
“哦,谁说送你了?”他优哉游哉地抄着裤袋。
她眉头闻声皱起,瞪了镜子里的他一眼。
火大火大火大!
周衍川抬手抵在下半张脸上,轻弯的眼眸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这种矫揉作态的掩饰更令人生气!江眠的下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心里暗暗发誓,明天一天都不要和他说话。
电梯降落到负一层,江眠跟在他后面出去,走出单元门,立马绕开他,打算自己打车回去。
“真不要我送?”他在身后问。
“不劳烦您了!”她头也不回,脚步沉重地踏上楼梯。
“啊,这里外来车辆不能入内的。忘了告诉你。”他刻意在她快要走完整个楼梯时,才开口提醒。
江眠脚步一滞,赌气道:“我有腿不会自己走啊!”
“嗯,这里到大门三公里。”
“……”
周衍川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弯唇扯出一个弧度,眼里却没有笑意:“要不,还是我送你吧?”
在步行三公里和示弱丢脸之间,江眠犹豫了三秒,还是屈辱地往周衍川的方向去。丢面子和吃苦,她选丢面子,反正刚才已经丢了很多了。
周衍川开的是一辆SUV,和五年前开的已然不是同一辆车,车内的香氛味道也很陌生。一只白皙的手伸到中控台,点开了音乐。
汽车缓缓驶出车库,两人默契地没再说话。刚才跌宕起伏的情绪波动,仿佛做梦一般,在舒缓的音乐中轻轻散去。
他音乐品味倒没变。
江眠坐在陌生的车里,旁边坐着曾经熟悉的人,不知是不是受音乐氛围影响,居然有点伤春悲秋起来。
如果,当年她再勇敢、坦诚一点,也许他们不会分手。
思索间,她不自觉轻咬下唇,指甲在外套上搔刮。
临湖市中心的景象在车窗里往后倒。
时间却是不能倒流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自己过度怀念从前的心思,忍不住提出要求:“你能换首歌么?”
“为什么?”他不知何故,接话很快。
“…我不爱听。”她撒了谎,其实这首歌她当年很喜欢,只是现在的氛围不合适。
她不想思念往事,因为那样会让她觉得,自己当年是不是做错了,然后陷入无止境的自责和后悔中。
周衍川静了会儿,在歌曲结束前的最后一秒,才点了切歌。
江眠没说什么,两人一路无言。车辆驶入公司园区,绕过几栋办公楼,最终在宿舍楼前停下。
江眠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
“等一下。”周衍川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亚克力挂件,是抹茶白梨蛋糕的周边挂件,购买蛋糕才送的限定版。
她微怔,为什么他会有?
周衍川:“买蛋糕送的垃圾,占地方。”
她马上明白,蛋糕是他去给贝琳买的,所以会有挂件。而贝琳不需要。
她不需要,才给我吗?江眠突然有点不开心。
车内空气滞留,隐隐流动着压抑的氛围。
他等了会儿,见她不说话,便摇下车窗,作势要扔掉:“不要就扔了。”
“哎!不要扔!”江眠一听见要扔,下意识地惊呼一声,等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拽住了他的手臂。
他愣住,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手臂的手。
江眠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脸颊微热,艰难地小声说:“……别扔。”硬是把那句“我要”给吞咽进喉头。
他又不是买给她的,她实在拉不下脸说她想要这个挂件。而且,对于上司和下属的身份来说,刚才的举动也过于暧昧,现在再收他的东西,更不合适。
周衍川已然回过神,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淡漠:“为什么别扔?”
又来了,他又这样!明明就看出她想要,却偏不主动给,非要逼着她自己开口。
江眠咽了咽,余光扫过他手里的小挂件,心脏在胸前鼓动,压力和紧张感挤压得她呼吸困难,一开口,声音更是干涩,细得像蚊子:“……我要。”
简短的两个字似乎极大程度地刺激到了周衍川。
他黑眸微眯,呼吸蓦地重了一拍,胸口隐有起伏,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瞬,显然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江眠没得到他的表态,心跳像找不地方方向就乱撞的小鹿,几乎要冲破胸前单薄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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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也早已被车内逼仄的空间挤压得缺氧、发热。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现在的气氛非常的糟。
大脑似乎想告诉她原因,自发闪回了几个五年前的画面。江眠的手瞬间收紧,惊讶得呼吸一滞。
她想起了,周衍川从前在床上,最喜欢这样。
总是声线低哑地极尽哄诱,色情地将她撩拨到极致,然后不合时宜地刹车,冷着脸要她自己说,想要他做什么、怎么做。
就像…刚才一样。
江眠咬紧了嘴唇,耳朵发烫,眸光不安地闪动,生怕被他看出她在想的事。
片刻,他终于伸过手来。
见他要给她挂件,江眠舔了舔干涩的唇,压力得到缓解,瑟缩着,有些害怕地伸出掌心。
周衍川把东西放在她掌心,离开时指尖暧昧地搔刮过她的皮肤,不知是不是故意。江眠痒得手一缩,挂件掉在地上。
她不敢看他,弯腰去捡,衣服被动作牵扯住,白净光滑的后颈皮肤露了出来,她感觉一道炽热的目光停留在上面,匆忙直起身,模糊地说了句谢谢,逃也似的下了车。
车门一开,冷冽的空气涌入,扑上她的脸,瞬间冲淡滚烫的温度。
她背对着他,合上车门,一点也不敢回头。直觉告诉她,周衍川还在盯她。
直到回到宿舍,关上门,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背靠门,颓然地缓缓坐到地上,瓷砖寒凉的触感让她冷得一颤,视线随意一瞥,落在门边的全身镜上。
镜子里的她,双颊覆着一层不自然的红,眉毛微微皱成八字,一副被戏弄得十分为难苦恼的模样,看起来很好欺负。
她刚才,就是顶着这个表情去对周衍川说她要的吗?
“啊——”江眠把脸埋进膝盖里,哀嚎一声。丢脸死了丢脸死了丢脸死了。
今天真不该去贝琳家的。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几天不见的周衍川居然也会在。感觉就像一个阴谋——
她忽然想到贝琳的蛋糕是周衍川买的,挂件放在车上,可他说是贝琳不要的,听起来像早就准备好要给她一样。
不会…吧?
那次下午茶,他明确说了是照她口味点的,但她认为那是他在报复。今天,也是报复吗?
江眠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挂件,看了许久。直到脸上和身上的热意褪去,表面覆上一层薄薄冷意,才迟缓地起身。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上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很大的卡册,里面是得奈每款蛋糕的周边。
茉莉白桃蛋糕、巧克力香草蛋糕、斑斓椰丝凤梨蛋糕……满满的周边,她从大学开始收集,集满了十多页。
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个挂件上。
这是她向周衍川提出分手的那天,买的蛋糕送的。那天是他的生日,也是她追的虚拟偶像的生日。
周衍川眼眸气得通红的样子已经从记忆中淡去。他说的话,更是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只记得那天的空气都是冷的,他的声音带着抖,质问的话像针一样扎人。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是贝琳发来一条消息:【你到家了吗?】
江眠看着那条消息,神情恍惚。
屏幕的光映着她孤单的影子。贝琳此刻,是不是正和周衍川在一起?
她用力甩开这个念头。过去的事,还想他做什么。更何况,他已经是贝琳的了。
良久,她把新得到的挂件小心地纳入卡册,合上后放回原处,仿佛也把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一并锁了进去。
然后才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笑脸:【我到家了^_^】
8. 疏远
翌日。
江眠早早来到公司,昨晚一直想着周衍川的事,导致没睡好,做梦甚至梦见两人交往时做的荒唐性/事,害她一大早就不得不换洗贴身衣物。
她在工位坐下,开始修改昨晚的脚本。
“早呀,江眠。”
江眠听见贝琳的声音,抬头对她露出微笑:“早,今天这么早。”
“我早起去买晨记买鲜肉包了,”她手里拿着两袋早餐,走过来在江眠桌上放下一袋,“排了挺久的队,给你带了一份。”
包子的热气蹭到江眠的手腕,肉香混着葱花味漫开来。
江眠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啥,美食要有人分享才行呀。”
“谢谢你。”江眠停下手中的工作,拿起包子。
“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江眠捧场地开始吃,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嘿嘿,好吃吧?”贝琳安静地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说,“昨晚你跟衍川怎么样?”
江眠一听到这个名字,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有点不明白贝琳为什么要这么问,是在担心她和周衍川暧昧吗?昨晚他故意吃她吃过的蛋糕,果然被贝琳看见了?还有临别前他说的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江眠咽下口中的食物,抽出一张纸巾,缓慢地擦了擦嘴,给自己留足了思考的时间:“没怎么呀,就是坐了他的车回来。”
贝琳的眼睛滴溜地转了转,不相信似的,歪了歪头,再次试探:“没怎么?真的吗?他就没和你说什么?”
江眠的心不安地漏跳了一拍。
贝琳果然是在担心她和周衍川有一腿。
“没有,你想什么呢,我们就是,”她顿了顿,“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嗯~不老实~”贝琳意味深长地戳破她,满眼狐疑,“你撒谎的时候,睫毛眨得比平时快一倍。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江眠眼神慌乱,张了张唇,不知道怎么反驳。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先工作吧。”贝琳放过了她,心情很好地往工位去。
江眠松了口气,没滋没味地咬了一口包子,心不在焉地嚼着。
贝琳看出她在撒谎,却没再逼问,反而笑得轻松。这比直接质问更让她心慌。
这就是正宫的大度和底气吗?贝琳对这段恋情很有把握,全身心地信任周衍川,所以对她这个小插曲根本不在意?
从前她和周衍川交往时,非常没有安全感,但凡他身边出现一个追求者,她都会悲观地幻想,他很快就要不属于自己了。
但是贝琳却能做到淡定自若。
江眠心底不由得对贝琳生出几分钦佩之意,并悄悄把她当成自己学习的对象——以后她再谈恋爱,也要学习贝琳这份从容。
午间休息时间。
江眠拿着咖啡杯往茶水间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昨晚没睡好吧?眼圈这么重。”
是贝琳的声音,不知在和谁说话,里边迟迟没有响起回应。
贝琳笑了一声:“怎么了?说说嘛,让我也知道一下。”
“什么也没有。”茶水间的咖啡机在嗡嗡作响,周衍川的声音混着咖啡香气飘出来,淡得像一层雾,和昨晚车内灼热的呼吸完全不同。
听见是他,江眠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贝琳:“嘁,小气,你怎么跟江眠一样,嘴死紧。”
“江眠。”小雨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江眠吓得缩了缩脖子,转身看去。
小雨:“杵这干啥呢?”
江眠:“我、我正要进去。”
贝琳从茶水间走出来,起哄道:“哦~江眠偷听我和部长讲话~”
“才、才不是呢!”江眠脸上一热,心虚使她心跳加速。
“哈哈哈,不是就不是,你那么紧张干嘛,”贝琳笑得厉害,抬手戳了戳江眠的脸颊,认真道,“表情全写在脸上,难怪他喜欢逗你。”
“他?他是谁?”小雨不明所以。
江眠被说得更紧张了,连忙对小雨说:“你不认识的人!”
“哦…”小雨懵懂地点点头。
周衍川拿着杯子从茶水间走出来,冷冷地睨着贝琳:“你这么闲,不如先把脚本改好给我?”
贝琳收了笑,轻轻嗤了一声:“改就改嘛,摆什么架子。”随后又朝江眠笑笑:“等会我们一起改。我先回去咯。”
“好。”江眠应了声,待贝琳走远,她抬眼看了一下周衍川,又紧张地垂下视线。
他没在看她,眼帘半垂,嘴角唇线抿得很紧,看上去不大高兴。
她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总觉得他也会对她说点什么,心里暗自等待着。然而,静了好几秒,周衍川却直接走了,和她擦肩而过,一个眼神都没给。
冷淡疏远得像换了个人。
“部长今天好像有心事。”小雨说。
“是吗?”
“对啊,早上我拿文件去给他签,他盯着电脑屏幕愣神,我喊了三遍才听见。签完还把手边的咖啡撞洒了。”
“这样…难怪他换了件衬衫。”
一下午,这件事都在江眠脑海里盘旋。
周衍川平时像个精密的工作机器,几乎不出错,总能冷静、理性地处理所有突发事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居然会这么失态。
“这里我觉得改成这样比较好。你看看。”一旁贝琳的声音将江眠拉回现实。
江眠凝了凝神,仔细浏览贝琳修改的部分,说:“挺好的,就这么改吧。”
“嗯,那我们再看看这里…”贝琳移动鼠标,继续讲起工作。
江眠却分了心。
能让周衍川失态的人,她只能想到贝琳。可如果周衍川是因为和贝琳发生了矛盾,那贝琳为什么好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俩要是吵架了,不应该两个人都心不在焉吗?
算了,跟她又没关系。至少没人找到她头上,她就别管了。这么想着,江眠重新投入工作。
脚本在下班之前修改完成,江眠将文档发送到周衍川的邮箱。
“这次应该不用再改了。”贝琳托着下巴。
“希望吧。”
贝琳侧目看她:“话说,江眠没有男朋友吧?”
江眠听到这个话题,不禁觉得贝琳是不是想问昨晚的事,心生提防。
江眠:“没有。”
贝琳弯了弯眼睛:“那你喜欢什么类型哒?”
“嗯……喜欢什么类型。”她犹豫着。
“是啊,外表啊,内在啊,什么都可以。”
江眠静了许久,为难道:“还真没怎么想过。”
贝琳不可思议:“你对谈恋爱没有想法吗?那你之前谈的呢?”
江眠觉得贝琳是不是想试探她和周衍川的关系,一时犹豫,打算敷衍过去:“之前…没怎么谈过。”
“没怎么谈过,就是谈过咯?”贝琳一双眸子亮了亮。
江眠瞥了瞥眉毛,艰难扯出一个笑,没接话。
“你不想说啊?”贝琳体贴地说,“那好吧,不为难你了。”
江眠不知道该说什么,拿过水喝了一口。
“你俩都是,守口如瓶的。”贝琳补了句。
江眠喝了一小口,马上停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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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
“是啊,我问衍川他也不说。”
果然,贝琳是在打探消息。不过这也说明周衍川是她前任的事还没有暴露。江眠松了口气。
“说实话,”贝琳又笑眯眯地看过来,“你觉得衍川怎么样?”
“呃,”江眠有点拿捏不准她的意思,只好保守地夸一句,“挺好的。”
“对吧?我也觉得他不错,长得帅,又健身,条件什么的都很好。”贝琳眸底泛光,像在期待着什么。
江眠不知道她想听什么,只好点点头。
贝琳:“你也觉得他不错?”
江眠不清楚贝琳究竟是单纯询问她对周衍川的印象,还是出于对情敌的防范在试探她,一时有些迟疑。
“怎么不说话了?”贝琳问。
“我,不知道怎么评价。”她老实坦白。
“叩叩。”门口传来敲门声。
两人一同望去,竟是周衍川站在门口。
“有空聊八卦,不如查看一下新邮件?”他语气冷厉,眉间轻蹙,看上去不太愉快。
江眠低头看电脑屏幕,果然有新邮件。
“干嘛那么凶?你着急不会打电话催啊?”贝琳抱怨道。
贝琳不加掩饰的攻击态度,更加证实了她和周衍川关系不一般。
江眠悄悄抬眼,望向周衍川。心里竟期待他能态度不好地回怼贝琳。
“我凶哪了?”他很有底气地反问回来。
仗着办公室里没人,贝琳不客气道:“你态度那么差还不凶啊,你自己照照镜子去,脸臭得要死。吓到我们江眠了。”
江眠求生欲很强,赶紧摆手表态:“我没事,没被吓到。”
她可不想再因为立场问题,让周衍川再记自己一笔。
周衍川少见地没还嘴,瞥了她们一眼,只丢下一句:“改好发我。”转身回了办公室。
“真是的,对女孩子一点都不温柔。”贝琳碎碎念。
“先改脚本吧。”江眠没发表评价,把话题扯回工作上。
两人改到十点多,将终版发到周衍川邮箱,总算得到了【通过】的评价。
第二天,江眠收到了周衍川久违的微信消息:【你到市场部找小张交接一下数据,记得要......然后......最后......再把稿子拿回来。】
他的消息很长,起码一百多个字。
她向他追问了几次不明白的事项,他回得很快。两人就这件事,一来一回讨论了几分钟。如果是当面说或者打电话说,估计一两分钟就交代完了。
他这样一向讲究工作效率的人,现在人就在隔壁办公室,却非要打字。
江眠拿着数据,往市场部去。一边走一边思索。
自她表白以后,周衍川找她谈工作都是能当面就当面,哪怕在贝琳家里,他也选择和她讲修改意见,而不是贝琳。像抓住一切机会跟她接触似的。
然而现在,却像有意避开她一样。仔细想想,他昨天到今天,不仅没跟她说过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江眠是吧?”市场部的小张接过江眠递来的资料,低头浏览。
两人的工作很快交接完成,江眠在打印机旁等着他打印资料。
“小张,下个月真有空宿舍?上次说有的,结果屁都没。”同事A抱怨。
小张一边操作打印机,一边压低声:“嘘…听说上次那间,是被其他部门领导截胡了。”
同事A:“谁啊这么牛?”
小张瞥了眼江眠,含混道:“我听说是周部长。”
同事:“周部长?运营部那个?”
江眠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指尖一滞。
9. 圈套
小张:“是啊,不过你别说出去。他在市中心有房的,他自己不住,应该是调给熟人了吧。”
同事:“嗐,有关系就是好啊。”
江眠视线不安地调转。
她没听错吧?周衍川给部门调了一间宿舍?同期新人里,只有她一个人申请上了宿舍。那他们说的,不就是她在住的这间吗?
“资料好了。”
一沓资料递至她面前。她伸手接过:“谢谢。”
回运营部的路上,她心事重重。
搬宿舍那天,行政说她这个房间是特批的,当时她只当是运气好。原来并不是运气?是周衍川?可他为什么要帮她?他不是记恨当年的事,故意压榨她吗?
就连最近频频的反常行为,也是报复,不是吗?
江眠抱紧怀里的资料,头不自觉地低下去,一直以来的认知忽然被颠覆,她的思绪十分混乱。
转角处,她迎面撞上一个胸膛,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资料散落一地。
“啧。”被撞到的男人轻轻啧舌,冷淡的声音里裹着点不耐,却又没真的发作。
江眠摸着额头,视野里的人,一双修长的腿被深色西裤妥帖包裹,白色衬衫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规整地束在窄瘦的腰间,往上看,衣物细腻的纹理和木纹的原色纽扣,给人增添了几分斯文气。
周衍川微微蹙着眉,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另一侧投下小片阴影。他眼眸低垂着,正看向自己手背的咖啡渍,那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被打扰的、冰冷的不悦。
他右手拿着咖啡,胸前雪白的衬衫晕开一片狼狈的褐色。滚烫的咖啡液顺着他白皙清瘦的手背往下淌,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那液体还冒着丝丝白色的雾气。
“对不起!”江眠慌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上前擦拭他的手,“是不是很烫?”
咖啡液被吸进棉质手帕,周衍川冷白的手背上红了一片。
江眠视线落在他胸前的污渍,犹豫了一瞬,捏着手帕去擦,刚触及一分,便看见他胸前跟着起伏了一下。
她的动作跟着停下来,心里莫名有点紧张,顺了顺气,才继续用手帕摁上去。
咖啡液已经被吸进衬衫,她的擦拭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低着头,自知犯了错而瑟缩着。指尖按压在他的胸膛,明明没有什么东西可擦的,却执拗地来回擦着。
“你走路能不能看点路?”周衍川声音轻,语气却隐有几分斥责。
江眠原本还有几分愧疚,听了他的话,抬起眼,忍不住低声反驳道:“你自己不也没看路吗?”
明明他也走得很快,还凶她。
她收回手帕,蹲下去捡起那散落一地的纸。
“等会把资料拿来给我。”周衍川的皮鞋精准地避开那些纸张,绕开她,走远了。
江眠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心情复杂。
如果宿舍真是周衍川帮她安排的,那,她岂不是一直误会他了?脑海中闪现那天的下午茶。
得奈是她大学起就一直喜欢的店,她收集的那些蛋糕周边,至少有一半都掺和着与他的回忆。
那天她只顾着应对同事带来的压力,完全忽略了一个细节——周衍川记得她的喜好和口味。
江眠拿着资料,来到周衍川办公室,忐忑地敲开了门。
“进来。”
一同事正从里面走出来,江眠和她擦肩而过,待确认她关上门,才把资料放在周衍川桌上。
周衍川戴了一副银色细边框眼镜,身上已经换了一件衬衫,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她想问他宿舍的事,但又有些怕他,站在他桌旁,迟疑地咬紧了下唇。
“你还有事?”他依旧看着屏幕,骨节分明的手不时在滚动鼠标,似乎专注于工作,没空看她。
江眠舔了舔唇,缓缓开口:“我有个问题…”
“说。”
“我听说,我的宿舍,是你安排的…”她声音很轻,心里又慌又怕。
也许是因为他上司的身份,也许是她对假表白感到心虚,也可能是因为他最近总把她搞得很窘迫。
周衍川注视着屏幕,眸光平静无波,静了好几秒,才不紧不慢地放下鼠标,身体向后靠近椅背,近乎审视地看着她:“所以呢?”
江眠被他出乎意料的反应噎住,硬着头皮追问:“所以,我想知道是不是…”
他打断了她的话,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压迫感:“是不是我做的,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江眠眸光闪动,心猛地一缩,尽力克制着心底浮起的波澜。
他完全避开了她的问题,用简单的一句话,把一个普通询问,直接拉到了情感层面。甚至还把问题抛回来给她——
她回答重要,显得很在意他似的。回答不重要,又像在刻意掩饰什么。怎么答都落进他的圈套。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只能垂着眼看他桌角的文件,连呼吸都乱了。
周衍川微扬下巴,唇角勾起一丝细微的得逞,镜片折射出冰冷的屏幕白光,掩盖了他的眸色。
她难得鼓起勇气提问,却依旧搞不清楚他的想法。
“没什么事就出去。”他偏头,不再看她。
江眠推开门,走廊的冷风灌进衣领,她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刚踏进办公区,最靠门的同事就抬了头,正是平时总挖苦她那位。
她笔尖朝江眠扬了扬,语气带着揶揄:“江眠,你进部长办公室快半小时了,你俩说什么好事呢?”
话里那微妙的揣测,任谁都听得出。
周围几个敲键盘的同事停了手,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江眠垂在腿边的手紧了紧,压下心底的乱,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您问部长去吧,帮我问问他,我只是活动数据出了点问题,为什么要训我那么久。”
同事被她一句话哽住,挑了挑眉,没再自讨没趣。
江眠转身回工位,清晰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训半小时?我上次数据错了,他三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她的后背瞬间绷紧,赶紧在工位坐下。电脑屏幕亮起来,弹出的工作邮件晃得她眼晕。
她盯着屏幕上的表格,目光却失焦,脑海里全是周衍川刚才的微表情和说的话。
如果宿舍是他安排的,那他为什么还要压榨她?如果只是报复,又何必费心思给她特批宿舍?
指尖无意识地在键盘上乱敲,打出一串乱码。她猛地回神,删掉乱码时,心脏又是一缩,她干脆关掉邮件,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这男人的心思,比工作还复杂。
临近下班,江眠渴得嗓子发紧,抱着水杯去茶水间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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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两个女声,是之前那两个针对她的同事:
“我刚才路过周部长办公室,看见江眠从里面出来,脸都红透了!”
“早说了他俩不对劲!交接个数据能呆半小时?”
“还有上次的宿舍,同期新人那么多,就她一个申请到,你说没关系谁信?”
“说不定私底下是那种关系,在公司故意装不熟呢!”
江眠的脚像灌了铅,停在门口进退两难。玻璃水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一阵冰凉。
她想推门进去,又怕撞破尴尬;想转身走,里面的话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他们讲八卦怎么讲得有鼻子有眼的?
就在这时,茶水间的门突然被拉开,同事看见是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含糊地说了句“接水啊”,就拉着同伴匆匆走了。
江眠接水时心不在焉,等冰凉的水溅到手上,她才回神,手忙脚乱地关龙头,水渍已经漫到了台面。
晚餐时间。
江眠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小雨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坐下,凳子还没坐热乎,先被她一连串提问弄得头晕:
“老实交代!下午你跟部长在办公室里到底说啥了?哎,你可别说是被训了半小时啊,我可不信,部长那么珍惜时间的人,才不会花半个小时训我们这些废物新人。”
江眠还想狡辩一下,结果被小雨断了后路,一时为难着,要不要说出真相。
如果只是告诉小雨,她怀疑她的宿舍是部长帮忙调的,应该没什么。但...周衍川又没有承认。而且,当初小雨也申请了宿舍,却没申上,她还是别说了。
“哎哟,咱俩都谁跟谁啊!你就说吧!我保证不说出去!”小雨用一种几近虔诚的眼光看着她。
江眠戳着米饭,含糊其辞:“真没什么,就是工作的事。数据出了错,被骂了一顿。”
小雨抱怨地看了她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探究,最终还是笑起来:“行吧,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为难你。毕竟部长对你,是跟对我们不一样。”
江眠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捏了一下,一股微妙的酸胀感混合着慌乱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不敢深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能迅速垂下眼,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生硬地把话题扯开:
“对了,你那宿舍……住得怎么样啊?”
小雨:“还行,挺方便的。就是离公司太远了。早上要起很早。”
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快要吃完的时候,小雨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对了,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我听说,贝琳坐周部长的车回家?这事儿你知道不?”
江眠的眉头小幅度地动了动,指尖下意识收紧,抬眼时故作淡定:“不知道啊,没听过。”
她要是说知道,小雨肯定会追问。贝琳对她很好,她觉得这个秘密她应该帮忙保守。
“我也是听说的,但我平时没见他们有什么互动啊?你见过吗?”
江眠摇摇头。
小雨意味深长地看着江眠:“你知道现在部门里都在传什么吗?”
“什么啊?”
“都说部长和贝琳......”
“说我什么?”贝琳冷不防地出现在小雨身后,端着餐盘,笑意盈盈地打断了她的话。
10. 真相
小雨吓得脖子一缩,尴尬地回头:“贝琳姐…”
“在说我吗?”她把餐盘放下,顺势坐在了小雨身边。
“啊哈哈,没有啦没有啦,我们在说你今天的穿搭很好看。”小雨摸摸鼻子,笑着敷衍过去。
“对吧?这个上衣啊,是我在…”贝琳开始介绍起买手店。
几人闲聊了会儿,贝琳提出一起去挑点儿水果,三人便来到食堂二楼的水果生鲜区域。
江眠随意挑了一些草莓橙子,踱步到酸奶区,打算加份酸奶。
正挑好准备回头找贝琳她们,一只手从背后揽过来。她回头一看,是小雨。
“我跟你说,”小雨再次查看四周,确认贝琳不在,鬼鬼祟祟地凑到江眠耳边,“现在部门里都在传,部长和贝琳是一对。”
江眠捏着冰凉酸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气问:“为什么会这么传呢?是有人看到了什么吗?”
“是啊,有人看到贝琳偶尔会坐部长的车回去,而且,有一回,我不小心听见贝琳对部长吆来喝去的,很不客气。”
江眠若有所思地垂下睫毛,抿了抿唇。
她见过他们私底下的相处方式,确实不分你我。
小雨:“那可是周衍川欸!部门里谁见他不是屏息凝神的,贝琳姐居然能那么随意使唤他,这还不说明问题?”
江眠:“确实。”
小雨歪着头,审视地打量着江眠的神情:“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吃惊?“
江眠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啊,挺吃惊的。“
“你之前不是和贝琳姐很熟吗?经常一起加班,就没发现什么?“
“嗯……我们在一起都是聊工作,没怎么谈私人话题。“
“好吧,还以为你会知道点什么,“小雨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不过那两个人谈恋爱,应该很养眼吧,俊男靓女,贝琳姐漂亮,气质又好,穿搭也很有品味。“
不远处的贝琳正朝这边挥手,笑容明媚。
江眠抬手,机械地回应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干涩:“嗯,确实般配。“
秋末入夜早,才六点半,天色已如墨。
江眠在办公室加班至九点,几个勤勉的前辈也陆续离开。
“江眠,我先回去咯,”贝琳背着包走到江眠工位旁,将一份材料放到她桌面,“这是你要的我之前写过的脚本创意。”
“谢谢你。”江眠感激地抬头。
自从上次周衍川说她结构松散以后,她便私下做了许多功课弥补弱点,但她想着,如果能直接拿贝琳的来参考,对比会更直观,也更有参考意见,所以向她要了之前的脚本。
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像这种稿件,一般人其实是不会给的。但贝琳为人无私大度,才会给了她参考。
“你呀,太努力啦。”贝琳伸出手,指尖在她额上轻轻一点。那动作很轻,带着玩笑的嗔意,却让江眠怔了一瞬。
贝琳的眼神温温软软地落下来,像秋夜落在窗沿的月光,不刺眼,却无声地浸满了整片视野。
江眠被她看得心里一阵柔软。
越和贝琳相处,就越能发现她的诸多优点。而贝琳越好,江眠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淤堵就越发清晰。
自己居然不能坦然地祝福贝琳和周衍川——这个认知本身,就让她对自己生出一丝难堪的羞愧。
用目光送走贝琳,江眠拿起她写的脚本开始仔细阅读,为了更好地看出二人差距,她一边看,一边在边上标注,如果是自己,这里会怎么写。
她沉浸在工作中,忘乎时间。
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一阵裹挟着室外凉意的冷风吹了进来,伴随着一股极淡的木质冷香。
江眠的笔尖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
周衍川站在门口,臂弯里随意搭着那件挺括的西装外套。夜很深了,他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清瘦分明的锁骨线条。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左腕的铂金表盘上,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顿了片刻,才抬起眼,视线扫过空旷的办公室,最终无声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开口,没有表情,就只是那样看着。然后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江眠才回过神来,低头去看手机屏幕。
00:57。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为了避免和他碰上面,江眠故意在办公室里坐了会儿,才慢吞吞地挪步去乘电梯。
电梯里残留着丝丝冷香,是周衍川的香水味。
她的心被这股陌生的香水味搅动,又重新乱起来。脑海里浮现白天小雨说的话,被强制压下去的纷乱情绪再次浮上心头。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比如宿舍到底是不是他安排的,比如他和贝琳的关系。但总觉得不该问,也隐隐知道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换了香水。也换了身份站在她身边。她也应该向前看。像这些无所谓的问题,总去在意干什么。
江眠回到宿舍,开了客厅的灯,随意脱掉鞋子,躺进沙发里,浑身的疲惫得以放松。她睁眼打量这间宽敞明亮的宿舍。
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阳台,南北朝向,采光通风良好。崭新干净。最基本的家具家电都配齐了。有洗衣机和冰箱,连沙发都有,电视机不是很大,但够用。
四周安静,隔音也不错,至少从她住进来起,就没怎么听到过隔壁的动静。
这样的宿舍建在市中心,公司园区,居然只要800/月。难怪她同事们都要酸她。立场反过来,她也会羡慕嫉妒。
不知在沙发里陷了多久,江眠身上发冷,起来挪到床边的梳妆台,一旁的抽屉没完全合上,露出卡册的一角。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卡册,随意翻开一页,一个黑森林蔓越莓形象的蛋糕挂件,在一众浅色的挂件中尤为突出。
这是五年前,周衍川生日那天她订蛋糕送的。
耳边突然响起他当时的声音:“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那声音里压着的,不只是愤怒,更有一种深切的受伤。他发红的眼睛,隔着五年的时光,仿佛又一次灼在她的眼前。
她记不清当时她是怎么回的,只知道,自己说了很过分的话。一阵隐约的自责在心底蔓延开。她合上卡册,放回抽屉。
江眠第二天醒来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早会上,周衍川站在投影屏前,指尖点着PPT上的“市场联动方案”,声音平静清晰:
“这次的新品预热活动,运营部对接市场部落地,江眠,你负责跟进物料清单和时间节点,下午下班前把对接纪要发我。”
江眠坐在靠门的位置,闻声抬头。
他扫过来的目光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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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没有波澜,像越过一层透明的玻璃,随即转向其他人:“其他人配合江眠整理数据,散会。”
众人起身时,她捏着笔记本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走在最后,路过她工位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有问题随时同步”,便进了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私下交流。
她对着电脑里的“市场部对接清单”发了会儿呆,最终深吸一口气,往市场部去。
心里那团关于宿舍的疑云,在经过一夜的发酵后,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胸口。
她先利落地处理完正事,将盖好章的文件收进文件夹。临近午休,市场部的气氛松快了些,几个同事正商量着点什么外卖。
“张哥,忙吗?”她主动凑过去。
小张放下手里的咖啡,笑着挑眉:“哟,江眠啊,你们部长这回可是把核心对接交给你了,很看重你啊。”
江眠扯了扯嘴角,顺势往椅子上坐:“哪有,就是新人多干活。对了张哥,上次你说的事情,我还挺好奇…能不能问问?”
“上次?”小张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是说宿舍的事?”
“对,咱们公司宿舍不是特紧张嘛?”江眠看了下四周,小声问,“我同期都没申请上,就我运气好。”
“运气?那可不是运气,”小张笑得意味深长,抿了口咖啡,“你上次不是听见了吗?宿舍的事。”
江眠被反问得紧张:“…是听见了,但我还想详细问问。”
小张:“你想问啥?我只知道,你住的那间,本来是留给我们部长临时休息的,是你们部长硬调过来。”
江眠指尖猛地攥紧了文件夹,硬壳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她虽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是他硬调的”,心脏还是像被人用指节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麻。睫毛飞快地颤了颤,她低头拢了拢垂落的碎发,才把那点失态藏住。
“你不知道吗?”小张有点疑惑地眨了眨眼,“也就是你们部长和我们部长关系好。不然换了别人,哪能答应啊。”
江眠愣了愣,挤出恰如其分的感激笑容:“这样啊……真是太麻烦部长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小张似乎看出她的忐忑,安慰道:“嗐,你就住着呗,这事儿也没几个人知道,不会有人说的。”
“谢谢你。”江眠向他投去感谢的眼神。
小张笑了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客气啥。”
江眠步履有些飘忽地走回运营部。没有直接回工位,而是拐进了茶水间,想喝杯冷水让自己冷静一下。
清晨的茶水间没什么人,只有咖啡机在嗡嗡作响,冷白的灯光落在瓷砖上,刚好能让她乱成一团的心,稍微沉一沉。
水逐渐填满透明的玻璃杯,传来微凉的温度。
真的是他。特意调的。为什么?
她住进来是两个月前,刚入职的那天,远在她表白之前。五年间,他安静地躺在她的黑名单,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分手也分得很不体面,很不愉快。
一般来说,会对前任照顾到这种程度吗?
水流顺着杯壁往上漫,她盯着透明的水线发愣,直到冰凉的水珠溅在手背上,才猛地回神,慌忙关掉龙头。
“江眠?”
江眠听见有人叫自己,抬眼看去。
茶水间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外漏进来,刚好勾勒出那人的轮廓,手里还端着一个马克杯。
11. 居酒屋
贝琳推门走进来,马克杯往台面上一放,发出清脆的轻响,笑着问:“刚从市场部回来?对接顺不顺利?”
“挺顺利的。”
“那就行。”贝琳转过身去接咖啡。
茶水间里只剩下水流声。
江眠思绪混乱。
周衍川如果是和贝琳在一起了,那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个前任这么上心?他从来不是热心的人。
她想问清楚,拿着杯子走到贝琳旁边,张了张唇,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她怕听见贝琳亲口承认和周衍川在一起。
“怎么了?这副表情?”贝琳苦笑地看着她,有几分担忧,“对接不顺利吗?”
“不是…”江眠抬头时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没什么事。”
“没事?我看你不像没事啊,发生什么了?”
江眠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犹疑地看了她一会儿,缓缓说:“贝琳姐…...你和周衍…你和部长。”
贝琳漂亮的眼睛在听到“周衍”两个字的瞬间,就弯了起来,黑亮耀人:“嗯?”
话卡了壳,江眠咬了咬下唇,“在一起”三个字到了嘴边又绕了个圈子:“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贝琳耸起的肩膀沉了沉,似乎失了些兴致:“你就是要问这个?”
“诶?”江眠被她忽然低落的态度整得有点懵。
“嗯..我想想,”她摸了摸下巴,慎重道,“这么说起来,我们应该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
“从小一起…”江眠眸光暗了暗,“那就是,青梅竹马…”
贝琳抬手挡了挡嘴:“是这么算的吗?小时候他在他家,我在我家?”
江眠却没了追问的欲望,只扯了扯唇角:“没事,我随口问问的。”
说罢,她拿着杯子匆忙离开,不顾贝琳在身后喊她。
光是消化这个信息,她的承受力已经耗完了。原以为贝琳比自己晚认识周衍川,没想到两人竟还是青梅竹马。
这还怎么比?
江眠震惊得停下了脚步。她居然想和贝琳争?而且还是争周衍川?
“我脑子没事吧……”她顿在原地,小声地自言自语。
整个下午,只要周衍川进来办公室,江眠的心脏必定跟着重跳一拍。紧张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他离开办公室为止。
在知道他为自己调宿舍、他和贝琳是青梅竹马之后,江眠明确感觉到,自己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仅凭空生出了一丝期待,看他和贝琳互动时,也多出几分揣测来。
但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午,那两人的互动很是清明,看彼此的眼神更是淡出鸟来了。丝毫没有暧昧感。
他们是在伪装吗?她感觉不停捕风捉影的自己,像个侦探。
因为过于在意他们,江眠的工作进度变得很慢,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才赶出周衍川要的那份报告。
“你搞什么?”电话里传来他隐隐生气的声音,“几千字的东西写了一天?”
“呃对不起,部长。”她心虚地道歉。
周衍川似乎呼了口气,缓了缓,声音还是严厉:“…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是。”
手机里传来嘟嘟声,是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一个前辈和她在加班,周衍川还在隔壁办公室。
他明明人就在隔壁,却要打电话。他最近,是不是在刻意躲她?就跟她表白之前一样,能不跟她接触就不接触。
可是为什么呢?前两天明明还很主动。是报复够了吗?
江眠敏锐地捕捉到自己心里闪过的一丝失落。她居然在为周衍川不再逗弄她这件事,而感到失落。
“脑子没事吧…”她不禁喃喃道。
身后有人影接近。
她回头。是之前帮她说过话的前辈,叫许嘉言。
“怎么了?被部长训了吗?”许嘉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关切地问。
“啊、嗯!”江眠下意识应道。
“别往心里去,”他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周部长他……说话是不太客气,但他不是针对你。我观察过,他对越看重的人才,要求会越严格。”
江眠有点懵,他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说这个?她迟疑地道谢:“这样吗,谢谢您。”
许嘉言冲她笑笑,没再多说,转身下班了。
江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周衍川而起的烦躁,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冲淡了些许。
她突然反应过来,许嘉言该不会是以为,她刚才那句自言自语的“脑子没事吧”,是在骂周衍川?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心里却莫名地,因为他那句“他对越看重的人才,要求会越严格”,而泛起一丝甜意。
-
周四早会。
“上次交上来的五个备案作品,已经同步给策划部终审,不出意外今晚就能出结果。”周衍川切换PPT,大屏上清晰列出五个作品名,江眠和贝琳的名字赫然在列。
五份作品中,四份来自部门老人,新人中只有江眠的被推送终审。
几个新人同事纷纷交头接耳。正是平时对江眠态度不好的那几个。
细碎的议论声和打量她的目光,令她不适。
“有什么话直说,别在背后嘴碎。”周衍川面无表情地收拾着桌面的东西,准备结束会议。
“…周部长,为什么我们新人的作品只有江眠的选上了?”
“对啊,是不是...江眠在初筛的时候,把我们的都筛出去了,只留了她自己的...”同事也知道自己在恶意揣测,音量渐弱。
他话音刚落,江眠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她握紧笔,正准备解释。周衍川的声音已经先一步砸了下来,怒火横生:
“你们交的东西是什么垃圾,自己心里没数?!”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让整个会议室瞬间一片死寂。
虽然骂的不是江眠,但她还是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他脾气暴,部门里人尽皆知,只是最近很少发作,加上前阵子的请客,大家都松懈了,居然敢当面质疑他的决策。
刚刚发言的那两个人,这会儿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周衍川寒冽的目光定格在他们脸上:“有功夫在这儿质疑我的眼光,不如去加强一下你那狗屎的业务能力。”
“别拿敷衍的垃圾来浪费我的时间。”
几句话,将两人钉死在“能力差”且“态度不端”的耻辱柱上。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死寂之中,只能听到他操作手机的轻微声响。片刻后,他再度开口,语气已恢复冰冷的平静,却更令人胆寒:
“你们的作品,我已经原封不动发到部门群,”周衍川的目光扫过全场,“是璞玉还是垃圾,你们自己看看,少在背后嚼舌根。”
他刻意一字一顿,对刚才的质疑做出最后的回击:“看过以后,如果还有疑问,欢迎来找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慢条斯理,却字字千斤,砸在每个人心上。
“散会!”
众人默声离开。江眠也收拾着东西,准备和人流一起溜走,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句不带温度的命令:
“江眠留下。”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两手在桌底下不安地来回交握。他久违的暴怒,让她想起了五年前那些不愉快的争吵。
待所有人离开会议室,他才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为什么不反驳?”
江眠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我……正准备说,你就……”
“嗯,”他打断她,声音听不出喜怒,“以后再有这种情况,直接说。你是运营部的人,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维护她,可那冷冰冰的语气,又更像是一种上司对下属的、不容抗拒的命令。
江眠心里五味杂陈,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握的笔上,“你的创意很好。别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怀疑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肯定她的工作。
江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我……”她想说谢谢,却又觉得突兀。
“行了,回去吧。”他却已经别开脸,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转身拿起自己的东西,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江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被肯定而升起的暖意,和他此刻的疏离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更加看不懂这个男人了。
她思索着回到办公室,里头几个同事正在小声又愤慨地议论,见她来了,轻轻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
“有的人哪,运气是不是好过头了?”
“会拍马屁比什么都强~”
这话明显是在说她。江眠忍不住反驳:“喂!”
“并非运气,”贝琳截断了江眠的话,“刚才我看了你们所有新人的作品,江眠确实是最用心的。”
“是啊,”许嘉言也跟着点头,“看得出来做了功课。”
两个新人面面相觑,挤不出来反驳的话。
“还有,”贝琳笑眼盈盈,“周部长最重视公平公正,最讨厌别人曲意逢迎,你们说江眠拍他马屁,这种话,要是让他知道了……”
她意有所指地把话说一半。
“呃,请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新人犯了怂,点头哈腰的。
“是啊是啊,我们开玩笑而已。”
贝琳点点头。
江眠向两位前辈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今天不知撞了什么狗屎运,怎么总有人替她出头?
-
周五,策划部的终审结果出炉:许嘉言的作品入选,而江眠与贝琳合作的方案遗憾落选。部门为此定了周末的庆功宴。
结果公布后,江眠把全副精力投入后续工作,刻意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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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周衍川的任何单独接触。直到庆功宴当晚,部门群里敲定了时间和地点。
时间定在周末晚上,地点是一家日式居酒屋。
江眠拎着包,站在居酒屋门口,店门前的灯光映在她身上,给深色的瞳仁覆上了一层金酒色。
这家店,从前她和周衍川常来。老板和老板娘都记得他们,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居然订这家店,要是被同事们发现些什么端倪,可怎么办。
她轻叹口气。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入。她故意独自加了会儿班,才在小雨的催促下迟迟赶来,为的就是避开和周衍川同时出现。
“愣着干嘛?”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江眠吓得肩膀一耸,猛地回头。
周衍川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一身剪裁极佳的绀色西装,衬衫领口雪白挺括,解开了一颗纽扣,黑色的皮质公文包被他拿在手里,举重若轻,店内的光透过门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与宽阔平直的肩上,镀了层柔边。
他踏进门槛,手腕微抬,白皙修长的手指掀开门帘,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利落。随即,侧目瞥来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声音比夜风清晰:“快进来。”
语调平淡,却像带着穿透力,瞬间拉回她飘远的思绪,也撞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这场景,和五年前的某个夜晚重叠。那是他第一次带她来这家店。
也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江眠晃神半分,才跟着走进去。
“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老板娘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目光自然落在为首的周衍川身上。
“有,周姓预约。”他答道,声音平稳。
老板娘快速查对着登记簿。
江眠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句熟悉的“呀,好久不见你们一起来了”。她甚至不自觉地将碎发别到耳后,仿佛这样就能被认出来。
可下一瞬,她又觉得不妥,生硬地稍微侧过头,避免被认出。
“好的,周先生,包厢在二楼,您直接上去就可以。”老板娘抬起头,笑容标准,目光扫过江眠时,没有半分停留,就像对待任何一位同行客人。
期待像被细针戳破的气球,无声地瘪了下去。一股淡淡的失落混着自嘲涌上心头。
——也是,都过去五年了,每天那么多客人,老板娘怎么会还记得他们。她真是自我意识过剩了。
“这位小姐也是一起的吗?”老板娘问她。
江眠仓促点头。
“好的,请一起上楼吧。”老板娘热情地指引方向,转身去招呼新客。
周衍川已经先行一步踏上楼梯。
江眠看着他的背影,那挺括的西装衬得他肩背线条流畅而挺拔,一步步向上,没有回头。
方才那句“快进来”带来的瞬间错觉,此刻在老板娘陌生的目光中,显得如此自作多情。
二楼包厢已然热闹非凡,嬉笑声与碰杯声隔着门板传来。
江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涩意,换上工作场合该有的表情,拉开了门。
热气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长条桌旁几乎坐满了人。
江眠的目光在包厢里迅速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长桌的另一头。
那里,贝琳和小雨正并肩坐着,她们对面的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周衍川的。小雨旁边,留着一个明显是为她准备的空位。
“江眠!这里!”小雨眼尖,立刻朝她挥手。
瞬间,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江眠脚步顿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对着主位,几乎是整个饭局视线最集中的地方。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小雨身边坐下,小声抱怨:“怎么给我留了个这么显眼的位置。”
“那当然啦,你也是功臣嘛!”小雨笑着给她倒了杯茶。
包厢的门再次被拉开。
“抱歉,来晚了。”许嘉言的声音响起,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他刚才被另一桌的领导拉去敬酒,现在才脱身。
“嘉言来了!快坐快坐!”
“主角来了,自罚三杯啊!”
许嘉言笑着应付着同事的起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发现只剩下江眠身边还有一个空位。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过去,在江眠身边自然地坐下,温和地问:“刚来?”
“嗯。”江眠对他笑了笑,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身边多了个人,似乎分担了周遭视线带来的压力。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见刚脱下外套放至一边的周衍川,用一种不紧不慢的、清晰到足以让半个包厢都听见的音量,开口了。
“许嘉言,”他淡淡地叫了一声,目光却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江眠脸上,“你坐了我的位置。”
包厢里瞬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砸懵了。
许嘉言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温和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看向周衍川,又看了看身边的江眠,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12. 旧情
周围同事的目光开始在周衍川、江眠和许嘉言之间来回扫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和起哄的意味。
但事件的主角毕竟是周衍川,而且最近处于恋情话题中心的女主角是贝琳,在确认部长的态度前,没有人敢冒头,当第一个调侃周衍川和江眠的人。
周衍川看向一旁的许嘉言,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庆功的主角,应该坐中间。”
在场只剩两个空位,一个主位,一个江眠旁边的空位。
他补上的这一句瞬间冲淡了氛围里的暧昧感。让人自然而然地以为,周部长并不是为了坐江眠旁边才这么说,而是体贴又大度地将主位让给了许嘉言。
“哦原来是这样啊,坐吧坐吧嘉言哥!”
“是啊,部长让你坐主位你就坐,待会儿也好敬酒。”
“部长你太夸张了。”许嘉言连忙笑着谦让,还是顺从地起身,到那空着的主位坐下来。
紧绷的气氛总算缓解。
江眠早就因为紧张,涨红了脸,察觉到周衍川从背后靠近,背上更是发热。
一阵熟悉的香味袭来,混合着一点点居酒屋的烟火气,不由分说地侵占了她周围的每一寸氧气。
旁边的榻榻米往下陷了陷。余光里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将衬衫袖子挽起,露出一截清隽有力的小臂,随意地搭在桌边。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他冷白腕骨上淡青色的血管。
同事:“来来来都别愣着!赶紧吃饭!”
周遭集中过来的视线,总算一个个移开,桌上菜碟移动,江眠拿起筷子,小心谨慎地开始夹菜。
周衍川动作间,手肘和小臂时不时轻轻擦过她手臂上的肌肤,烙下一道道经久不散的热度。
久违的肢体接触令她焦躁不安,这些天和他保持距离,多日不私下交流,她一颗心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现下又轻易被他撩动。
江眠不动声色地往一旁小雨身上靠了靠,拉开和周衍川的距离。
一盘江眠爱吃的烤鳗鱼,随着转动的菜盘,缓缓略过她面前,眼看就要错过,周衍川抬起手,去拿清酒壶,指尖无意中轻轻按停了转盘。
懂看气氛的同事立马停了转菜盘的手。
那盘鳗鱼停在江眠正前方,他拿完酒壶便收回手指,继续与他人交谈,从头到尾没看那盘菜一眼。
江眠伸出筷子,夹下一块鳗鱼。察觉到周衍川可能不会和她说话,她心跳慢慢平缓,逐渐熟悉了他坐在旁边的状况。
小雨偶尔和她说话,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热情回应,声音往下压低了,仿佛怕被周衍川听见似的。
江眠坐得脚有点麻,小幅度地调整了坐姿,小腿不经意擦过周衍川的腿,丝袜掠过他的西裤料子,带起一阵摩擦的声音。
她猛地一顿,连忙侧目去看周衍川。
他眉毛似乎动了一下,纤密的眼睫轻抖,却是没看她,只是捏起酒杯,下巴微扬,抿了口。
那白皙光滑的脖颈上,喉结轻轻滚动,看得江眠不由得胡思乱想。她小心地收回腿,感觉自己背上都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这顿饭她吃得是心不在焉,满心满眼都在注意周衍川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再碰到自己,也怕自己再不小心碰到他。
包厢里的同事,谈笑间,时不时还把打探的目光停在她和周衍川之间,那些或好奇、或暧昧的梭巡,来回地扰乱她的心神。
光是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她就累得想回家,哪还有品鉴的心思。一旁的小雨倒是酒足饭饱,桌前全是她的残余。
“刺身拼盘要一份,再加个寿喜烧。”周衍川对服务员说。
江眠眼神一怔,刺身拼盘和寿喜烧都是她从前和他来,最喜欢点的。是碰巧吗?
“寿喜烧好,我喜欢吃,”贝琳笑着对服务员招招手,“要两份吧。”
江眠抬起眼,视线落在对面的贝琳身上,她喝了酒,双颊微红。
周衍川是点给贝琳的。她暗暗打消了刚刚的猜测。
同事们的目光开始在贝琳和周衍川身上打转,有人小声嘀咕:“这氛围…有点东西啊。”
“看来他们真是那种关系。”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江眠听得一清二楚。
许嘉言开始敬酒,红着脸敬了一圈,敬到江眠面前,江眠捧场地喝了一些,清酒度数不低,她立马感到鼻腔发热,酒精上头。
服务员上菜很快,将那刺身拼盘和寿喜烧端到周衍川面前,他没动筷,只把两碟菜端上转盘。
江眠想吃,但不想做第一个夹的人。盯着那两盘菜好一会儿,终于,小雨越过她,把筷子伸了过来:“部长你不吃我吃咯。”
“你吃吧。”他只淡淡地瞧过来一眼。
江眠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恍惚间,以为他在对自己说话,头顶的暖金色灯光落在他头顶,覆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的眼睛生得深邃,瞳孔墨黑,这么对视着,像有磁力般吸引人。
江眠看了好几秒,失态地低下头,慌张拿起筷子想去夹那刺身,却不小心碰倒了酱油碟,深色酱油撒到桌子上,浸湿了浅色桌布,溅起几滴在她手背。
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
周衍川极其自然地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方深灰色的手帕,随意地放在她面前的桌沿上。随后继续和旁人谈话,仿佛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眠看着那方手帕,很是犹豫。她这是直接拿来用呢,还是客气一下推回去?
她迅速扫了眼周衍川的侧脸,他神色自若,她更推测不出他的意图。她不想和他说话,于是转身从身后的包里,拿出自己的纸巾,默默擦了自己的手。
既没有去碰他的手帕,也没有跟他客气一句。
在场的人加了几次菜和酒,时间很快来至十二点,男人们喝得醉醺醺,女人们也双颊发红,搂在一起吐槽家庭,吐槽恋人。
有些同事已经先行回去了,人少了一半。
江眠喝了些酒,身体也从原先清醒的僵硬,变得舒缓的松弛。
庆功宴前半段她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借着酒意,大胆叫来服务员,点了一堆自己想吃的。
菜很快上桌,包厢里弥漫着一股混乱的味道,酒精味里是淡淡的烟草味,男人女人的香水味。
小雨喝酒不知道喝去了哪里,江眠左边已然坐了个喝得半醉的男人,身上臭烘烘。
她闻着难受,不自觉地往周衍川那头坐了坐,鼻腔里立刻钻入很淡的、他的木质香味。
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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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他的左手搭在桌子边缘,指尖不时在桌子上轻缓敲击,清瘦骨感的手背,随着动作,指骨隐现。
那方手帕被他小臂压在桌上,没有被收走。
江眠专注吃菜,没再去想他。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菜只剩残余,包厢里的人也走了大半,只剩三两个前辈和贝琳,还有周衍川和她。
江眠用纸巾擦拭自己的嘴,终于停了筷子。这么贵的店,难得来一回,还是周衍川买单,她没有理由不吃到尽兴。
“吃饱了?”一声淡淡的问候从旁逸出。
江眠擦嘴的手一顿,小心翼翼地朝旁边看去。
周衍川一手支起,指尖顶着太阳穴,正望着她,姿态松散恣意,仿佛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好久了。
他敛目,扫了眼她桌前堆起的食物残渣,随即抬眼,直直盯着她,睫毛覆下来,竟衬得他的目光有丝丝柔和。
她不敢多看,垂下眼皮,不咸不淡地“嗯”一声。
余光中,他左指尖捏过那方质地精良的手帕,递过来:“擦擦。”
江眠疾速扫视四周一圈,几个喝大了的男前辈在一边大声猜码,贝琳已经喝醉倒在桌面上睡觉,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她指尖犹豫着伸出一寸,又缩回来:“没关系,我…”
那只手不容拒绝地伸过来,虽捏着手帕,却是用食指的骨节处擦拭了她的脸。轻柔的触感抚过江眠的皮肤。
她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想说点什么,目光却扫到背后的同事,质疑的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你干嘛!”她声音压低。
她是喝得意识迷蒙了,但职场生存的求生欲强烈地刻在她脑海中,让她下意识地抗拒他的暧昧举动。
“给你擦脸啊。”他收了手帕,语气淡淡,没有刻意压下音量,仿佛并不在意这行径暴露在众人前。
江眠不想跟他说话,反正她又说不过他。干脆扶着膝盖起身,拿过包打算离场:“我回去了!”
临走时看了眼贝琳,心想周衍川会送她,便独自走向包厢门口,匆忙地下楼梯。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她回头,微微讶异:“你,不送贝琳姐回去么?”
周衍川小臂上搭着外套,拿着公文包,明明喝了酒,眼神却十分清明,身上的衣物不见一丝褶皱,依旧整洁得体,完全是平日里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干嘛要我送。”他目无波澜地和她擦肩而过,走在她前面。
江眠近距离地看了下他,才发现他嘴唇其实比平时红一些,耳朵也因为长期呆在密闭包厢里,泛了很浅的粉色。
得以窥见他不同于往日的样子,江眠心下悸动,跟着他走出去:“你怎么能丢下贝…”
“啊!要回去了吗?”老板娘笑着走过来,对周衍川和江眠说。
“是的,”周衍川朝她点点头。
老板娘抬手捂嘴,笑意盎然:“真是好久不见你们来了呢?你是阿眠吧?”
听见熟悉的昵称,江眠呼吸一滞。
“真是的!刚才我都不敢认你们!”老板娘熟稔地拍了拍江眠的手臂,“尤其是阿眠!你什么时候戴上眼镜了?这几年都在哪里高就啊?怎么一次都没看过我们两公婆?衍川也是!你们俩啊……”
13. 逼吻
“您还记得。”周衍川背对着江眠,对老板娘说。
“嗨哟,怎么会忘记呢!那个暑假你们经常来!那会儿你和阿眠最喜欢订四楼的露台……”老板娘被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她现在似乎认为他们还在一起,热情地数起往事,桩桩件件。
往事如潮水般涌入。
夏天傍晚的顶楼,微凉的晚风,路人歌手的弹唱,浪漫的弦乐,带着周衍川体香的外套,还有令人面红耳赤的亲吻。
耳边不合时宜地回旋起,周衍川那句裹挟着暴怒和心痛的指责: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江眠眼眶泛起微微酸意。她不喜欢听老板娘兴致勃勃地聊起从前,往事越美好,就把她的自责和后悔衬托得越清晰。
她强压下心头那股涩意,扯出一个疏离而客套的微笑,打断了老板娘的话:“老板娘,我还有点事儿,要先回去了。”
“哎?这么快啊,”老板娘亲切地握了江眠的手,“好吧好吧,那下次你们来了我们再聊,我之前和你们说酿的葡萄酒啊,可以喝了!”
“你们”两个字像一根钩刺,轻轻刺了江眠一下,顺带勾起了往日的承诺——五年前他们最后一次来到居酒屋,老板娘说,等酒酿好了,请他们来喝。
只是后来他们分手了。
“谢谢老板娘,下次我们再聊。”江眠得以脱身,先一步甩开周衍川,快步迈出居酒屋。
凌晨的市中心,依旧喧闹不已,偶有情侣挽着手路过,亲密无间的画面落在江眠眼里,只觉得越发憋闷。
“我送你。”周衍川的声音瞬间凉了下来,没了刚才应对老板娘时的半分轻松。
“不用了,”江眠勾起唇,“我自己回去。”
周衍川看她的目光沉了沉,眉峰微蹙,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他刚才一直站在她身侧,将她每一个细微的抗拒都收于眼底:生硬的打断、急于划清界限的告别。
她连半分听一听从前的意愿都没有,分明是不想回到过去。
思及此,他脸上最后一点缓和的神色也消失了,只剩一片冷硬。
两人都静默了一会儿,一辆黑色SUV缓缓驶来,在他们一旁的路边停下,司机身上穿着代驾公司的背心,下车绕过来,笑着对周衍川说:“周先生。”
他又看向江眠,问:“我们要启程了吗?”
江眠正要拒绝,周衍川先一步开口:“现在没地铁了,打车回去很贵。”
她下意识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半。确实没有地铁了,临湖市晚间的的士起步价就很贵。
周衍川不再看她,走到车旁,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最后丢下一句:“不管你上不上车,我都要经过公司。”
语毕,他拉开车门,坐上了后排。
江眠想起自己微信里那二百多块的余额,咬咬牙,还是走到周衍川的副驾旁边,准备拉开车门——不和他一起坐在后排是她最后的倔强。
“不好意思,”司机的手按上副驾的门,“公司有规定,客人要坐后排。”
他拉开后排的门:“请。”
周衍川坐在里面,微垂头,右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腕的手表,似乎早有预料。
“...好吧。”江眠不情不愿地上车。
代驾司机服务很好,帮她妥帖地轻关上门。
车里还和上次一样,淡淡的香氛味从出风口裹着暖气溢出来,和一旁男人的香水味混在一起。
江眠紧靠车门地坐着,离他很远。察觉不到周衍川有和她说话的意图,她一颗紧绷的心缓缓放松。
司机开车很平稳,车里一片寂静,她脸靠着车窗,目光远眺,眼前的景色不停往后倒,霓虹灯交替着亮起,她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感知到的,是车身一个平稳的转弯,以及——似乎有一道沉静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侧脸上。
车辆驶入公司园区,在导航的指导下,停在公司宿舍楼。
“先生。”司机转过头来。
周衍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落在江眠熟睡的脸上,轻声说:“你下车吧,就到这里。”
司机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下意识地顺着周衍川的视线,看向了副驾上那位睡颜恬静的女士。
几乎在司机目光落下的瞬间,周衍川高大的身形不着痕迹地微微前倾,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司机的视线。
他再开口时,声音已失了温度,压迫感扑面而来:“看什么?”
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和警告惊得一凛,连忙收回目光,慌忙点头:“啊是,是。”赶忙下了车。
-
鼻畔飘过一阵微甜的米香味。
江眠缓缓睁开眼睛,目及之处是自家熟悉的天花板。身上沉甸甸地盖着一件西装外套,那熟悉的木质香将她严密包裹。
是周衍川的味道。
她迟钝而轻缓地眨眼,听见厨房里传来响动,而后,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朝她靠近。
江眠猛地坐起来,看见身上盖的是周衍川的西服外套,吃惊地转头一看,男人正端着一碗热乎的东西,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醒酒汤。”他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修长白皙的手指松了松领带,神情自然地看着她,仿佛这里是他家。
江眠愣神半分,四处看了看。
这里确实是她家没错啊!
“你…”她上下打量他一圈,“怎么…”
他一挑眉:“你睡得太死了,我背你上来,有问题?”
“你背我?!”江眠震惊地张了张唇,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感觉,随即,她立马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急切地问,“你怎么能背我上来?!有被其他人看见吗?”
他淡淡瞥她一眼,随意地说:“不知道啊。”
“不知道!?”她困惑中带着着急,记忆一片空白,“你、你叫醒我不就好了?”
“叫了。”周衍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你往我怀里钻,说冷。”
“……”江眠瞬间石化,耳根爆红:“这、这怎么可能?!”
这栋楼全是驭灵师项目组的人在住,虽然同部门里,只有一些前辈住在这,但其他部门的员工,认识周衍川的大有人在,要是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他懒得回答,冲那醒酒汤扬扬下巴,催促道:“趁热喝了。”
江眠看了那醒酒汤一眼,哪有心思喝,追问道:“你仔细想想,刚刚有没有被人看到!”
“看到什么,看到我背你?”
“呃、嗯!不止,还有你进我房间,有没有被人看到?”
“进你房间又怎样,”他拿起勺子,在那汤里搅动,睫毛垂下来,看不清眼底是什么神色,嘴里云淡风轻,“还能造谣我俩睡了不成?”
“哎!!!”江眠激动地打断了他,脸颊瞬间爆红,“……你这人怎么这样!传、传出去对我多不好啊!”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周衍川搅弄汤汁的手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云淡风轻,此刻,那里正盛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暗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就在江眠被盯得心跳如鼓,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时,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恶劣的戏谑:
“倒是你,叫这么大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从她涨红的脸,滑向紧闭的房门,意有所指:“生怕隔壁听不见,是么?”
“我、我才没有!”江眠瞬间炸毛,下意识地捂住嘴,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懊恼和羞愤。
看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周衍川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他轻哼了一声,将那碗醒酒汤往她面前推了半寸,恢复了那副命令的口吻:
“行了,快喝。”
话题戛然而止。
那个关于“睡了”的危险话题被他轻描淡写地揭过,可空气里那股粘稠的暧昧,却随着热汤的香气,愈发浓郁地缠绕上来。
江眠在他的注视下,心里越发不安,她突然想起了贝琳,要是贝琳知道周衍川背她上来,还给她煮醒酒汤…
“你快点回去吧!我自己会喝!”她两手绞在一起,不安又心虚。
“怎么,还要我喂你?”他没等她回答,自顾自端起碗,舀了一勺,甚至拿到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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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吹了吹。
“不不不!我自己来!”她急切地出言阻止,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把勺递来她嘴边,作势要喂她。
江眠被一股巨大的愧疚扼住了咽喉,顾不得会触碰他的手,慌里慌张地抢过碗勺,肌肤相接的感觉烫了她的手,她一阵抖,些许汤汁晃动,溅起到她脸颊和手背。
她狼狈地侧过头,端起碗就喝,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半,停下想缓口气,一方柔软的手帕贴上她的脸颊,轻轻擦了擦。
她怔愣在那里。
“你急什么。”他指尖触及她的皮肤,擦拭干净了却没有移开,停在她脸上。
江眠的心毫无章法地乱跳起来,茶几旁这方小天地,旖旎的气息暗流涌动,谁也没动,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周衍川的大拇指缓缓擦过她的脸,轻柔抚摩。
江眠脸一偏,猛地放下茶碗,动作之急,碗里的汤汁都飞溅出来,落在茶几的玻璃上:“你!你这样很不好!”
那人收了手,把手帕放在茶几上,不紧不慢地说:“又哪不好了?”
“不好啊!你都和贝琳…”她话到嘴边又急急吞了回去。
对比她又急又冲、还毫无准备的台词,他的语气很轻,一字一字咬得游刃有余:“嗯,我和她怎么了?”
江眠咬紧了唇,手指蜷缩成拳,掐得指骨泛白。
如果她问他们是什么关系的话,就暴露她很在意了。她不要说。
他似乎坐得离她更近了些。
那股清冽的香气随之聚拢,擦过她鼻畔,惊得她呼吸滞了一拍,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慌乱的节拍。
他耐心地等了片刻,没得到答复,指尖轻轻敲了敲茶几玻璃,速度缓慢,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门。
“说啊。”他缓速吐出两个字,音调不高,甚至有些轻,却莫名有种压迫感。
江眠感觉自己脊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紧张得发怵。
他的皮鞋往前挪了半寸,鞋尖轻轻抵在她脚后跟,没有用力,却像一道看不见的禁锢,让她连往后缩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声音带着蛊惑又压迫的意味:“你不是很在意吗?”
“我、我没…”她否认的声音虚了半分,听上去底气不足。
一只手掌忽然从背后绕到前,箍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带了带。
江眠下意识地转过头,周衍川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凑在跟前。
她瞬间屏住呼吸,想往后缩拉开距离,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后颈,带着薄茧的掌心将她往他怀里压。
他灼热的鼻息尽数拂在她脸上,有如无数轻盈火星燎原,瞬间唤醒了她与他所有有关情欲的记忆。
江眠被他一双黑眸牢牢攫住视线,手指微微颤栗,脚趾蜷缩,心里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
微小的动作被周衍川收入眼底。
他眼眶微眯,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后颈揉挲,动作过度缓慢轻柔,像在玩弄一只无力挣脱的、脆弱的幼猫。
江眠不敢动弹,窘迫地垂下眼睑,避开他的直视。
周衍川极轻地笑了声,眼角逸出一丝愉悦。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按在她后颈的手指微微收紧,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引导着她的脸,一寸一寸地,更靠近自己。
他的目光像一张网,牢牢锁住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清晰地倒映出她慌乱又迷离的神情。
江眠的心跳几乎骤停一拍,指甲掐紧了指节,压出一道痕。
她知道,只要她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后退或挣扎,这个即将到来的吻都会立刻消失。
他就是故意放缓了动作,给她犹豫和拒绝的时间。他要她自己做出选择,是接受被吻,还是拒绝被吻。而不是由他强迫。
或许是酒精上了头,也或许是老板娘说的话搅动了她的旧情,她在他灼热的鼻息和沉沉的注视下,放弃了所有抵抗,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仰起了下巴。
看到她这个顺从的、近乎迎接的姿态,周衍川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漫开。
他鞋尖在她脚踝上微微擦过,像一声得逞的叹息,随即,垂下眼皮,俯身吻了下来。
14. 索吻
一片温热的柔软覆上她的唇瓣,江眠紧张得不敢呼吸,浑身僵硬,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不断地轻颤。
周衍川的吻很轻,只在她的唇上短暂停留,没有如她预想中的撬开齿关,没有加深纠缠,甚至没有多余的摩挲。
连一丝湿润都没有。
在她印象里,他极少这么克制地吻她。
但这份亲密的触碰是久违的,也是熟悉的。
无论是他磨在她后颈和侧腰的掌心触感,轻柔却灼热的呼吸,还是不断在她唇间留下的、转瞬即逝的碾揉,无一不在她身上激起一阵微末的颤栗。
那种浑身微微过电的感觉,是她念想已久的。
她忍不住动了动唇,几乎是微颤着,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周衍川还是敏锐地停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江眠后知后觉自己的主动,被他明显的停顿吓得肌肉紧绷,眼睫连带着眉毛都抖动起来。
她怕他离了她的唇,笑着嘲弄她的情不自禁。也怕被他直接说出她渴望他的事实。
周衍川含住她的唇,轻吮了一下,而后继续吻她。虚虚托在她后颈的手,移至她耳后,五指张开,指腹不停擦过她的肌肤,像故意挑逗般,落下星星火点。
江眠耳后很敏感,几次往边上缩,脖颈下意识地躲他的撩拨。
他像听不懂她的肢体语言似的,指尖还是跟着贴上来,时而轻柔划下一道,时而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轻触。
她不知是痒还是舒服,不禁嘤咛了一声。
细微但突兀的一声,令两人都停了下来。
周衍川缓缓退开,鼻尖依旧离她很近,黑眸沉沉地攫住她,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光,那是压抑的占有欲和情欲,还有隐忍的渴望。
江眠的脸瞬间涨红,低下眼不敢看他。想狡辩,但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有效的解释。
他指尖在她颈上轻轻抚摩了一下,力道放得极轻,像在安抚,又像在回味她刚才的反应。
“还要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接吻后微哑的磁性,蛊惑着她,“要的话…自己亲上来。”
说完,他稍稍松开了按在她腰上的手,往后退了半寸,给了她可以逃脱的空间,再次将选择劝交到了她手中。
江眠的心跳有力又混乱地在胸腔里跳动。
她太熟悉他了,这浅尝辄止的吻,这刻意流连在她耳后的指尖,哪是什么情难自禁,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引诱。
他在逼她,逼她主动承认她想要他。
他很狡猾,只往后退了一点点,仍保持着能用气息搔刮她的距离。她只要抬起眼,就能对上他的视线,只要往前一些些,就能吻上他。
他设置了难度,却把难度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保证她只需往前小小一步,就能攫取果实。
江眠稍微抬高视线,周衍川被她吻红的唇就在眼前。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脸,他靠近了一点,压低嗓音:“不亲我可回去了。”
说话间,唇缓慢地翕合,那姣好的唇形刺激着江眠,她手指一下攥紧,呼吸急促,脑海中浮现起他曾经为自己*的画面。
他轻轻闭了眼,纤长的睫羽覆下来,单薄的眼皮上隐见淡色的血管,唇角微微翘起,一副待人采撷的模样。
江眠方才还在因为被他注视着,感到浑身不自在,他这就闭眼,为她化解了这个难题。
他看不见她。看不见她的表情,也看不见她的动作。
江眠紧绷的身体瞬间舒缓开,整个人轻松不少,咬了咬唇,手不自觉就抬了起来,想摸他的脸。
从前他就是属于她的,她想摸就摸,想亲就亲。
指尖在他的眉骨前停下,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忽然让她想起了贝琳家里那支剃须刀。
所有炽热的意乱情迷,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下去。
她缓缓缩回手,小声问:“周衍川…贝琳她…没关系吗?”
她顿住了,仿佛后面的话烫嘴。
周衍川睁开眼,唇边笑意褪去。他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抬手,“啪”一声关掉了客厅的灯,房间里一片漆黑。
“这种时候提别人,很扫兴。”他语气冷了下去,似乎重新靠近了些,灼热的气息掠过她的眼皮,她感到痒,睫毛不受控地颤了颤。
别人。贝琳是别人吗?
她有些拿捏不准他的意思。如果他突然的冷漠,是因为她的挑明影响了他偷情,她觉得说不通。
以周衍川的条件,她不觉得他会缺少接吻对象,她又那么普通,何必要处心积虑地找她接吻?
那是为什么?他喝多了上头了,她刚好在,所以选她?
“但是…如果你们是…”她不安地问。
他呼了口气,有点冷淡和不耐:“你觉得有可能吗?”
“怎、怎么不可能?”她的发问在空气中独自发酵,两人之间原本旖旎的氛围受了影响,一点点散开、淡下去。
他静着,没有再解释。江眠只好默默品他话里的意思。他似乎是否认了,虽然是以反问的形式。
“过来,”他重新压低的声音冷淡磁性,褪去了刚才耐心的引诱,裹着不由分说的强硬,“亲我。”
简短的四个字伴随着他的气息,从他嘴里吐出来,落在她耳膜,拂过她的唇,像有磁力,吸引着她的身体。
她往前倾了些,回想起刚才两唇相贴的美妙触感,不禁舔了舔干涩的唇。
“嗯?”他迟迟没等到她动作,催促似的嗯了声,含糊的鼻音充满暗示。
黑暗里,江眠的听觉被无限放大,听见他充满诱惑性的声音,终于崩断了最后一丝理性,脸凑近他的,指尖触及他的下颌,小心地吻住了他。
她的唇贴着他,微微地发抖,没敢动。
周衍川悄然睁开了眼,借着微弱的光线,将她的紧张和颤抖,尽数收进眼底。
一手抚上她另一只手的手背,粗砺的指腹来回轻轻擦过她的指间缝隙,像鼓励,也像挑逗。
江眠呼吸一紧,手指被玩弄,不禁越发情动,终于不管不顾地蠕动起双唇,主动吻他。
不满足于干涩的亲吻,她含了他的下唇,一丝湿润覆上他的唇瓣,她伸舌舔了一下。
周衍川摸她手指的动作停下来,动了动唇,这才开始回应她的亲吻。动作依旧克制,但比起刚才,要多出一分急促和热烈来。
他无心再抚弄她的手,手按上她的后脑勺,加深了吻。
江眠伸舌触及他的唇缝又立马回缩,引得他呼吸骤重,难耐地开始吮她的唇瓣。
正当他要伸舌探入,一阵尖锐的微信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惊得江眠猛地后退,离开了他的嘴唇。
两人紧密交缠的气息忽然分离开,给了其他空气涌入的空间,周衍川没做出反应,江眠目光落在茶几的手机屏幕上,上面赫然显示着:贝琳。
她慌乱地推开周衍川,伸手去拿手机。
“啧。”他极其不爽地冷啧了声,重重呼出一丝不耐。
江眠手机贴着耳朵,在地毯上连跪带爬地离周衍川一米远,才安心接起电话来:“喂贝琳姐!”
“喂~”电话那端的贝琳像喝多了,对她撒着娇,“眠眠~衍川送你回去了吗?”
从她嘴里听到周衍川的名字,江眠吓得哆嗦了一下:“呃,我、我自己回来的!”
“哼。”周衍川冷笑了声,像呼应她的谎言,“啪”地一下开了灯。
江眠眨着眼睛适应灯光。
“啊?衍川没有送你吗?”贝琳不满意地拉长了声音。
“没有!我不用他送!”她尴尬地笑。
“好吧~”贝琳傻笑着,背景音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在跟谁打电话?”
江眠听得一愣。
“在和眠眠啊~”贝琳的声音远了些,像是手机被拿走。
周衍川已经拿着外套起身,拿过茶几上的手帕走到她面前,张了口:“洗了还…”
说时迟那时快,江眠起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堵住了他要说的话,慌乱地晃晃手机对他示意,做着嘴型:你不要说话!
周衍川半垂着眼皮,瞧了她的手,这种事被中断本就不快,她还要掩饰他的存在。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一股温热湿滑的触感在江眠手心旋开。
她猛地缩回手,脸上的红晕原本已经褪下去,这下又重新爬上她的双颊,低骂道:“你干嘛!”
他漫不经心地勾了一下唇:“舔你啊。”
“欸?怎么好像听到衍川的声音?”手里的手机传出贝琳的声音。
“你听错了吧!我现在就一个人!”江眠解释道,“对了我要睡觉了!明天公司见!贝琳姐!”
贝琳的“好吧”刚说出口,电话就被江眠迅速切断。
她呼了口气,周衍川把手帕塞进她口袋,不容拒绝:“洗干净还我。”
江眠想起刚才的失控,一时不敢看他,也不敢顶嘴,点点头,速度快得像小鸡啄米:“嗯嗯!”只盼着快点把他这尊大佛送走。
他最后看她一眼,总算转身。
江眠一句话不想多说,生怕和他多出一句交流他就不走了,赶忙跟着他到门口,他人还没出去,她手已经扶上门框,赶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周衍川走到门外,她立马要将门合上。
一只手又逆向抵上门,阻止了她的意图。
江眠慌得心头一震,目光只敢落在他衬衫的纽扣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还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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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事?”
“你那么急干什么?”他语气轻松地揭穿她。
“我,我没急!”
“……也是,不急,慢慢来。”他放缓了语速,几个字说得清晰有力,意有所指。
江眠听懂了他的意思,扒在门上的手悄悄收紧,无意识地咬紧了唇。想不出要说什么才能扳回一城,一时心急如焚。
两人静默了须臾,一只干燥的手掌按上她的头顶,用力揉了揉,他的声音很轻:“回去了。”
她不知为什么没躲,头更低了低:“……嗯。”
周衍川离开了她的视野。
一直到那皮鞋声消失在转角,江眠才摸上自己的头顶,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的触感。
这晚,江眠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不再是具体的争吵或拥抱,而是一条无限延伸的跑道。
周衍川在她前方,背影挺拔,步履轻松,而她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拖拽着,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她拼命地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梦里还有一串冰冷的数字,那是他的年薪,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梦中惊醒,心脏因那份无力感而紧缩。
窗外夜色沉沉,周衍川留在她唇上的触感仿佛还在,可梦里那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却比任何现实都更清晰。
她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在那个吻里犹豫,之所以会问出“贝琳”,根源或许并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卑。
贝琳的存在,不过是那个名为“差距”的幽灵,在此刻具象化的一个名字而已。
第二天,江眠罕见地起晚了,她揣着心事,魂不守舍地来到公司,等了好一会儿,电梯才来。
梯门打开,周衍川鹤立鸡群地站在中间,穿一件细竖条纹的纯白衬衫,左手臂弯里搭着外套,另一手拿着手机,正低头浏览信息,察觉到有人,抬头看了过来,猝不及防撞上江眠的视线。
江眠触电般心里咯噔一跳,抿了抿唇:“呃,你们先上你们先上。”
电梯里人很多,约莫还有一两个位置,其实是能站得下她的,但她偏就不想上这趟电梯。
周衍川像洞穿她心思似的,嘴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把手机滑入西裤口袋,右手按住了开门键,轻飘飘吐出两个字:“进来。”
一阵压力爬上头顶,江眠笑得勉强,摆摆手:“我下一趟。”
他没有放过她,指尖依旧停在开门键上,淡淡道:“别让大家等。”
电梯里都是陌生面孔,大部分人只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看了江眠一眼,然后漠不关心地低头继续看手机。但听了周衍川一句话,又纷纷抬头看了一下江眠。
就是众人投来的这么一眼,令江眠倍感压力,她瑟缩着脖子,不情不愿地走进电梯。
电梯里很挤,周衍川站在她身后,胸膛几乎抵在她后背,右手更是环了她一圈,修长的指尖按下关门键,带起一股幽淡的、雪后松林般的香气。
江眠本就僵硬的脖颈,倏地一滞。
那股熟悉的香气无孔不入地钻进她鼻腔,心脏像是被一根轻羽不轻不重地搔刮了一下。
这款香水,她曾经在他生日那天,送过他。他从前最喜欢用这一款,但是早就停产了。自她入职以来,从未见过他使用。
他什么意思?是故意换香水的吗?
熟悉的气味勾起相关的回忆。从前,他很喜欢从背后搂着她,含吻她的耳朵,就是现在这个姿势、这个香味。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他的亲吻和撩拨,耳尖不受控地微微发热,心慌地别开头,往前挪了挪脚步。
电梯停了几次,每次走出去一拨人。最后只剩下同属运营部的周衍川和江眠。
虽然电梯后方已经空出一大片位置,但他依旧抵着她站,那只碍眼的右手,也依旧撑在她旁边,看似是为了帮其他人按住开门键,但她觉得并非如此——因为无人进出的时候,他也要撑在这里!
她抬眸,正好对上镜子里他的注视。
他和上次在电梯里一样,直勾勾地看着她,不同的是,上次多是探究,这次却是笃定和游刃有余。
“咳,”她同上次一样将手抵在鼻子下方,试图掩盖表情,“你能不能,往后站一点?”
他没动,胸膛依旧贴着她的后背,那股香气愈发浓郁。
“怎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从头顶落下,“亲了我,还想当无事发生?”
他眼角逸出一丝得逞的笑,右手食指在梯门上缓速敲了敲,清脆的声响在密闭的电梯里回荡,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15. 主权宣示
江眠心里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中,瞬间炸开一片慌乱。
他怎么能这样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还是在公司电梯里!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挤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所有的嘴硬,都在昨晚她主动的亲吻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她恨不得原地消失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运营部所在的楼层倒了。那平日里不以为意的提示音,此刻如同天籁。
江眠几乎是凭着本能,在那门缝开到能容一人通过的瞬间,就像一未受惊的鱼,“嗖”地一下从空隙钻了出去。
头也不回,脚步凌乱,仿佛身后不是上司,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直到冲进办公室,坐到自己工位上,江眠才扶着桌沿,微微喘了口气。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他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心乱如麻,在电脑屏幕前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工作。
一直到午休时间,贝琳才堪堪来迟。办公室里的人都已经去食堂吃饭了,只剩下江眠和两个前辈。
江眠站起身,主动迎了上去,脸上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贝琳姐,早啊。”
“不早了,都中午了,”贝琳鲜少地没化妆,头发也比平时乱一些,“嘿嘿,周衍川没说我什么吧?”
江眠:“他一直在办公室,没过来这边。”
“噢,那就好,我昨晚好晚才睡,根本起不来。”贝琳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对了,昨晚…”
一听她提起昨晚,江眠心里就发怵。
贝琳看了看四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啊?”
“啊、没有哇!”
“啧啧,不老实,我都没说是谁,你就说没有,”贝琳用指尖点了点江眠的额头,兴奋道,“你们发生什么了!?”
江眠这才发现自己说话的漏洞,笑得勉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贝琳捂着嘴,凑近来:“你们接吻了?”
江眠的耳根瞬间泛了几分红,慌忙摆手:“你你别乱说啊!”
“噢~真亲了啊,”贝琳用手肘戳了戳她,压低了声音,“还有没有下一步?”
江眠慌张得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哈哈哈,难怪衍川那么喜欢逗你。”贝琳摸了摸她的头。
江眠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问:“昨晚,你安全到家了吗?听你电话里好像喝多了。”
贝琳闻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放心啦,昨晚我男朋友送我回去的,安全得很。”
“男朋友?”江眠听到她这句话,心里松了一半。
“嗯,他刚从国外回来。”
江眠积攒已久的困惑终于解开。难怪周衍川昨晚是那个态度,他早就知道贝琳的男朋友会来接她回去吧。
“那,你和周衍川是…”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贝琳,“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贝琳怪异地皱紧了眉毛,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想什么呢?他是我表弟!”
“表…表弟?”江眠彻底愣住了,这个答案比“青梅竹马”带来的冲击力要大上十倍。
“对啊,”贝琳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缓过来,“我妈和他妈是亲姐妹,不过我们俩从小就不对付,他嫌我吵,我嫌他闷。也就是进了同一家公司,才走得近了点。”
所以…贝琳才会直呼他的名字,所以周衍川才会送她回家。
所有的“证据”在这一刻都有了全新的、无比合理的解释。
江眠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为自己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嫉妒和猜测感到无地自容。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贝琳收了笑,八卦地凑过来,用手肘碰了碰她,“你不会是……在吃我俩的醋吧?”
“才、才没有!”江眠连连摆手,心虚地移开视线。
“哦~”贝琳拖长了语调,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却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那你加油哦。”
江眠急得瞪了她一眼:“加什么油啊!”
“哎哟急了急了~哈哈哈哈。”贝琳笑着走开。
江眠头一回觉得贝琳和周衍川有点像,都喜欢故意逗弄她。
但贝琳说的话,却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周衍川来。
她最开始以为,他收到她的表白后,那些给她压力、让她窘迫的言行举止都是为了报复。后来得知他反常地为她争取宿舍,她是感到困惑的。
但也只有困惑,毕竟她当时以为,他和贝琳在一起,但现在,他们只是表姐弟,那周衍川…
江眠突然想起,贝琳曾经说过,有人托她照顾自己的事。她说的人,该不会是周衍川吧?
如果是的话,那他从很早开始,就暗暗护着自己了?
一些琐碎的、被她刻意忽略的线索,此刻被串联到一起。
他没有女朋友,那他所有暧昧的举止,都只能解释为:他,还喜欢她?
江眠被这个可能性,激得心头一颤。
她想起昨晚的吻,和今早他忽然换掉的香水。这是不是一种信号?还是凑巧?
可如果是凑巧,那也有点太巧了,偏偏是在接吻后的早晨,偏偏是她送过的生日礼物。
江眠攥紧胸前的衣领,被一丝甜蜜和强烈的悸动搅和得一下午都心神不宁。
傍晚下班,同事们陆续走光,江眠打算继续加班,研究她写脚本结构松散的问题。
办公室里就剩几个前辈陪她加班,一直到十点左右,前辈们也下班了。
“江眠。”许嘉言走到她旁边,笑着问,“你在做什么?”
“啊,之前部长说我写东西结构松散,所以我想研究一下。”对着这位温和的前辈,她坦诚道。
“这是,”许嘉言一手按在她桌上,俯下身来看,“贝琳之前写的脚本?”
“嗯,我想参考对比一下。”她闻到他衣物柔顺剂的香味,下意识觉得他离得有点近,默默往边上退了一点,和他拉开距离。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可以吗?”江眠有点激动。许嘉言是部门里最优秀的前辈,没有之一,连一向严格的周衍川,都夸过他几次。
如果能让他帮看看,那最好不好过了。
“当然可以啊,我看看你写的?”
“是这个。”江眠调出一个word文档。
他手按上鼠标,滚动,静静看了会儿:“这是,你对标她的脚本创意写的?”
“对,我想着,不同的主题直接对比不够客观,所以我也写了同样的,来横向对比。”
“你真的很努力啊,”许嘉言朝她绽出一个微笑,“那你可以按照维度来对比。”
“维度?”
“嗯,比如说......”
许嘉言给她耐心地解释了一番,江眠受益匪浅,笑着连连感谢:“还真是这样!谢谢你!果然有人引路,比自己瞎走要快得多!”
周衍川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轻响和两人的低声笑语。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江眠和许嘉言身上。
许嘉言离她很近,手肘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而江眠仰头听着,眼里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的专注,那是他从未在她面对自己时见过的松弛。
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他周身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但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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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发作,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江眠的工位旁,居高临下地站定。
两人同时停下交谈,朝他看来。
“部、部长?”江眠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许嘉言倒是镇定,直起身,温和地解释:“部长来了,江眠的脚本结构上有点问题,我帮她看看。”
“哦?是吗?”周衍川的目光从许嘉言脸上淡淡扫过,最终落在了江眠的电脑屏幕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直接握住了江眠还放在鼠标上的手。
江眠浑身一僵,手心的温度隔着他的手背传来,烫得她立马抽离了。
他没有理会她的僵硬,淡定自若地移动鼠标,点开了文档。声音冷静而专业,听不出任何情绪,却不留情面地,剖析着许嘉言刚才的“指导”:
“这里的转折,逻辑不通。用户的爽点还没到,你就急着升华主题,只会让他们觉得说教。”
他一边说,一边删掉了一大段文字。
“还有这里,你引导玩家开发新阵容,但给出的示例太老套,论坛上早就讨论烂了。没有新意。”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桌沿,高大的身形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将江眠和许嘉言彻底隔开。
那股熟悉的雪后松林香气,霸道地将她笼罩,冲淡了许嘉言的味道。
许嘉言站在一旁,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褪去。
周衍川的每一句点评,都精准地打在了他刚才指导的“成果”上。这已经不是在指导江眠,而是在全盘否定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碾压。
“看明白了么?”周衍川终于松开了鼠标,侧过头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玩味。
“明、明白了……”江眠心跳如雷,手心全是汗,根本不敢看旁边许嘉言的脸色。
“嗯,”周衍川直起身,目光终于转向许嘉言,语气恢复了上司对下属的平淡,“自己的工作做完了,可以多花点时间研究一下市场动态,而不是在这里,教别人一些过时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两人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许嘉言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沉默地看了江眠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拿起自己的东西,快步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眠一个人。
空调送风的嗡鸣、自己过快的心跳,还有……手背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滚烫触感,都被无限放大。
她盯着屏幕上被周衍川修改得面目全非的文档,那些醒目的删除线和批注,让她不由得想起许嘉言离去时难看的神色,以及明天可能在公司里悄悄流传的八卦。
许嘉言刚才多耐心啊,一点一点地教她,她还满心感激,结果转头就被周衍川当着面全盘否定,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怎么能这样?
江眠心里乱糟糟的,一半是对间接造成许嘉言难堪的愧疚,一半是对自己的无措,她夹在他俩中间,像个不知好歹的始作俑者。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被周衍川握住的手,那里的温度仿佛还没散去,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心里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无法忽视的悸动。
周衍川突如其来的强势,话语里对许嘉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还有周身散发的冷意……所有这些,都指向了他的在意。
她想起从前,周衍川每次吃醋的时候,也都是这样不讲道理,从来不考虑任何人的感受,甚至包括他自己的——他这么做,也不怕明天面对许嘉言会尴尬。
周衍川好像喜欢她。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慌乱。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16. 紧逼
早晨。
江眠踏进办公室时,目光先下意识扫过周衍川的办公室门。门关着,她悄悄松了口气,才走到自己工位前。
桌上静静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印着【喜乐铺】的烫金logo,食盒侧面贴了张便签,字迹冷硬利落,是周衍川的字迹:给你买的,趁热吃。
她指尖碰了碰食盒,还带着温热,显然是他今早特意绕路去买的。打开一看,是栗子糕。
喜乐铺的栗子糕要排队半小时,他那样惜时如金的人,居然为了她浪费时间做这种事。
江眠攥紧手指,心里又甜又慌。
甜的是他记得她大学时的喜好,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口味,他却记了这么多年;
慌的是他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地放在她桌面,上面还留着他的字迹,要是被同事看到怎么办?
她迅速把那纸条撕下来,生怕被人看见,鼻尖萦绕着栗子糕的甜香,那是她从前最爱的味道,勾得她喉咙发紧。
正犹豫着要不要吃,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吓得瞬间缩回手,像被抓包的小偷。
“看到了?”周衍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细微的期待。
江眠僵硬地转过身,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嗯”了一声:“是给我的吗?”
“不然呢?”
“谢谢,但是…”她态度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周衍川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眼底的期待淡去,换上一丝不悦,冷道:“不吃就扔了。”
话音未落就转过身,没给她拒绝的时间。
“哎!”江眠叫他,他也不理。
周衍川最讨厌她拒绝他。
以往节日,他总喜欢送过度贵重的礼物。
有一次她实在不好意思收那好几位数的昂贵手链,心惊胆战地拿着吊牌到柜台偷偷退掉,周衍川气得好几天都只回复她“哦”。
“真是的…又没说不吃。”她小声抱怨一句,在工位坐下,打开盒子,尝了一块,酥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不愧是老字号,味道还和从前一样。
熟悉的味道勾起过去的回忆。
从前,他驱车几小时到她工作的乡镇中学找她,常常就带着这么一盒栗子糕。
周衍川,是想和她复合吗?
江眠擦了擦手指,拿起手机,点开了周衍川的微信,往上滑到五年前的聊天记录。
在他们分手之前的几个月,两人的聊天频率很低,大多时候都是周衍川主动发消息,或者打电话,而她敷衍地回几句嗯、是啊。
/
周衍川:【晚上我去找你】[12:22]
江眠:【你别来,来了我也没空陪你】[17:11]
周衍川:【在路上了】[17:12]
周衍川:【到门口了】[19:32]
江眠:【。。。。我在上晚自习】[19:56]
…
/
周衍川:【?】[00:01]
周衍川:【你没和我说晚安(微笑)】[02:12]
江眠:【早安(可爱)】[05:54]
…
/
周衍川:【?】[23:59]
周衍川:【?】[23:59]
周衍川:【?】[00:00]
周衍川:【?】[00:00]
周衍川:【?】[00:01]
周衍川:【?】[00:01]
江眠:【刚查完寝室就洗澡去了没看手机。怎么了】[00:54]
周衍川:【行】
周衍川:【你好样的】
周衍川:【你怕是忘了昨天是什么日子】
江眠:【什么日子?】[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江眠:【?】[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
江眠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她看了眼这段聊天记录的日期:09-21。是什么日子?
“早啊江眠,你来好早。”小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笑着走过来,目光落在江眠桌上喜乐铺的糕盒上,兴奋道,“哇!你买的啊?”
“要吃吗?”江眠把糕点推过去。
“那我不客气了!”小雨吃了一口,“唔好吃!这个要排队好久欸,还很贵,你不是挺缺钱的吗?”
“啊,”江眠有些窘迫地抓抓头发,“嗯,偶尔也想吃一下。”
“太好吃了,能再吃一块吗嘿嘿。”小雨的手又伸了过来。
“你别客气,我也吃不了这么多。”
“对了,你帮我看看,这条围巾好不好看?”小雨拿出手机。
“挺好看啊,要送你男朋友吗?”
“对啊,下周三是我们恋爱三周年纪念日。”
江眠怔住了。
纪念日。
对了,9月21日是她和周衍川恋爱一周年的纪念日。
她拿起手机继续看聊天记录,想起那天被他拉黑以后,晚上就在学校门口见到了他。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把她塞进车里,无论她在车上怎么道歉都不说话,直到开到附近景区的山脚下,才停下车。
那晚,他有些粗暴地把她按在后排,强硬地吻她。
车窗外时不时有车呼啸而过,一些喜欢夜爬的户外爱好者,更是拿着手电筒到处乱照,吓得她连连抗拒他的亲热,让他别在这里做。
周衍川却像听不见一样,完全忽视她的请求,凭着娴熟的技巧,很快把她弄得腰肢发软,逼迫着她反过来求他。
那天之后,他就越来越强势。
不允许她已读不回,不允许她私下和男老师来往,不允许她拒绝他的过夜,甚至开始要求做一些比较荒唐的性/事——普通的形式已经不能满足他,他总要把她逼到完全失控才能罢休。
江眠从抗拒到妥协,再到享受,最后因为精力不足开始躲着他,拒绝他,后来……
“江眠,你在看什么?”小雨凑过头来。
江眠连忙锁了手机屏幕,笑:“没事。”
“对了,跟你说个事儿,你知道咱们同期的林晓吗?就是市场部那个,很受部长重用的。”小雨压低声音。
“知道。她怎么了?”
“咱们公司不是严禁办公室恋情吗?听说,林晓被举报,和市场部的部长谈恋爱,上周已经被劝退了!”
“什么?”江眠心里一沉。
林晓和她一起入职,面试那天还说过话,前几天听说她试用期快过了,终于能稳定下来。没想到居然被劝退了。
小雨:“真的,听说林晓家里情况不好,等着她赚钱呢,现在工作没了,哭得可伤心了。”
江眠一下子联想到自己,心猛地揪紧。
要是她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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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川被人举报,那她来之不易的工作岂不是……周衍川这样部长级别的人才和她这个新人对比,想也知道受影响的一定是她。
她想到自己每个月要还的账单,眉头紧蹙。
小雨:“月底就要试用期考评了,上次庆功宴,部长和你走得近,现在大家都传部长和你的闲话呢,说什么你抢了贝琳姐的男朋友。”
江眠一边凝重,一边有些哭笑不得,且不说庆功宴上,她和周衍川压根没什么过分举动,说她抢贝琳男朋友,更是无稽之谈。
这些传谣的人,要是知道贝琳是周衍川的表姐,不知道又要怎么说。
“你没有和部长有什么吧?”小雨担心地看着她。
江眠一口否认:“怎么可能。”
“没有就好,如果真有情况,一定要藏好,不过咱们最好还是别碰这条红线,万一被开除了,简历上多难看。”
江眠点点头,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比起和周衍川冒险复合,还是工作比较重要。
这么想着,她眸光黯淡,把剩下的栗子糕,尽数分给了办公室的同事们,并偷偷撕碎了周衍川留的纸条。
-
周衍川上班时间早,下班时间晚,为了避免和他独处,江眠这两天都故意踩点到办公室,晚上也不再在办公室加班了。
一到下班时间,就跟着大家走出办公室。等回到宿舍,再用笔记本做没完成的工作。
交材料的时候,也首选发送到周衍川的办公邮箱,而不是私人微信。
就这么避了几天,周衍川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这天晚上,给她打来了电话。
江眠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埋头办公。一看来电显示,慌得差点打碎一旁的玻璃杯。
她故意等了很久才去拿手机,妄想周衍川会自己挂断,但铃声不依不挠地响着,只好接起来:“喂。”
“你在哪?”电话那端的男人语气明显的不悦。
“我,在宿舍。”她的声音透露出些微的紧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周衍川生气,她都会心虚。有时候明明是他的错,她也会底气不足。
他静了会儿,说:“行。那你等着。”随即没等她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一阵熟悉的感觉和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五年前,她因压力而疏远他,被他发现,他也是丢下这么几个字,然后就没多久就出现在她面前。
周衍川要来员工宿舍找她——
江眠立马拨通了他的电话,急切地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祈求他快点接。
客厅上的时钟指向22:15。对于住在这栋楼里的员工来说,这个时间还很早,很多人是刚下班,会从公司回来。
周衍川一直没接电话,江眠不知道怎么办。
现在他直白的喜欢和攻势对她来说,不仅不甜蜜,反而是烫手的、棘手的。
她给他发消息:【你是要来找我吗?】
【你先不要来,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周衍川没有回复,江眠想起他讨厌被她拒绝,于是补了一句:【有什么可以电话里说】
【或者明天到公司说?】
她发出那个问号,心里又是一阵熟悉感——五年前,她也是这么哄劝他的。但他不听。
“叩叩叩。”一阵敲门声响起,如同一条锁链猛地攫住她的心脏,让她整个人都紧紧地绷着。
17. 重演
江眠透过猫眼往外看,那张她躲了好几天的、此刻阴沉得可怕的脸,清晰地撞入眼帘。
周衍川就站在门外,一言不发,一双黑眸似鹰隼般,隔着那层小小的凸透镜,仿佛已经将她所有的慌乱和躲闪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猫眼明明是单向的,她却有种被彻底洞穿的错觉。
她掏出手机,确认他没回消息,打电话过去。
他的手机铃声在门外响起,人却一动不动,毫无接电话的意思。
她不敢开门,也不敢挂断电话,只能僵在原地,听着那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一遍遍回响,凌迟着她紧绷的神经。
终于,铃声停了。
江眠刚要松一口气,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弹了出来:【开门】
简短的两个字,带着命令的语气。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打字:【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公司说吧】
几乎是发送的瞬间,新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礼貌的“叩叩”,而是带着不耐和警告的、沉闷的“砰、砰”两声。
隔壁的门似乎传来一丝电视机的声音,提醒着她这里是员工宿舍。
江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怕惊动邻居,更怕他一直这样堵在门口。权衡利弊之下,她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选择。
她认命地闭了闭眼,手搭在冰冷的门把上,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拉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周衍川高大的身躯裹挟着室外的寒气,将她完全笼罩。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让人心慌的平静。
他就那样看了她足有十秒,久到江眠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审判时,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江眠,你躲了我三天。”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眠的心脏被他这句话砸得狠狠一颤,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声音发虚:“我……没有,最近工作比较忙。”
周衍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迈步进来,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门自动落锁。
这个锁门声听得江眠缩了缩脖子,瞬间觉得自己像待宰的羔羊。
“忙?”他扫了一眼客厅中央的笔记本电脑,“你是挺忙的,写文案写到凌晨两点,却不回我十点发的消息。”
她呼吸一滞,睁圆了眼。
他怎么知道她写文案到凌晨?她明明是第二天早上才把文档发给他的。
江眠思索着自己是哪里露了马脚,周衍川往前逼近两步,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有些阴阳怪气道:“忙,忙得连栗子糕都要分给别人吃。”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身形晃了一下。
“我……”她想不出反驳的话。所有谎言在他清晰的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审视她的目光一片冰冷,那冰山一角下是隐匿的怒火。
她被看得头皮发麻,不堪压力地垂下了视线,指尖不安地揉紧了外套衣角。
她知道她的躲避在他看来是多么莫名其妙。
前几天他们还在这房间里亲昵,她主动亲了他,也接受了他的示好,然而现在又突然冷淡。
“解释啊。解释给我听听。”周衍川语气很轻,轻到她几乎觉得,他是在耐心地等一个答案的。
江眠把衣角揉皱成团,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内心矛盾得像被两股力量撕扯。
她能理解周衍川的情绪,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人在谈情说爱之前,总得先能活下去吧?
周衍川的世界里没有生存问题,他的字典里是发展和追求。所以他可以捧着一盒要排队半小时的栗子糕,来质问她。
而她,连收下这盒糕点的资格,都怕要用工作去换。
她曾经自认为的优秀,到了就业市场上却是无人问津,家里也无法兜底。她光是为了生存,就耗尽了心力。
微信里三位数的余额,和他动辄七位数的年薪,中间隔着的,是她拼尽全力也游不过去的海。
解释?要怎么解释?
在他冰冷的、审视的目光下,她所有的挣扎和矛盾,最终都汇成了一句最懦弱也最伤人的武器。
“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合适。”
这句话几乎是无意识从她口中滑出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确定和颤抖。
她说得很轻易,轻易到,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空气在瞬间凝结,仿佛连灰尘都停止了飞扬。
她话说出口,立马感到后悔。
但说出去的话,却不能像微信消息那样撤回。指甲在手心掐出痕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声音却是哑的。
周衍川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他先是错愕,随即,一种荒谬感让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像冬日枯枝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又是这样。”他的声音轻得有些恍惚,像在自言自语。
她又是这样,明明可以解决问题,却总是直接解决他。五年前说过的话,现在又对他说一次。
他又是这样,每次都抱着期待,每次都落空。五年前期待着她主动复合没等到,现在也一样。
他不明白。
他明明很小心地试探了,在庆功宴上,在办公室里,他确认过她眼里的悸动,确认过她唇上的温度。他以为这一次,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为什么?为什么又被拒绝了?
一股被反复戏耍的怒火从心底烧起,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周衍川一步上前,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狠狠地按在冰冷的门板上。
“砰!”
她后背撞上实木的闷响,和短促的惊呼混在一起。
他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高大的身躯欺身而上,将她完全困在自己和门之间。
膝盖强硬地挤入她的双腿之间,迫使她以一种屈辱的姿势分开站立,无处可逃。
“看着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磨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怒意。
江眠紧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抗拒着他的命令。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指粗暴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她被迫睁开眼,撞进一双猩红的、燃烧着绝望怒火的眸子里。
他离得那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崩裂的血丝,能闻到他呼吸里混杂着酒气和雪松香的灼热气息。
“耍我很好玩,是吗?”他一字一顿地问,指腹在她脆弱的下颌上用力摩挲,带起一阵刺痛的战栗,“五年前是这句话,现在还是这句话!江眠,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的质问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愧疚和恐惧让她无法言语,只能徒劳地摇头。
“不说话?”他冷笑一声,俯下身,滚烫的唇瓣带着惩罚的意味,狠狠地咬在了她的脖颈上。
“啊——”尖锐的刺痛让她痛呼出声,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
可她的所有反抗,在他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都如同蚍蜉撼树。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像铁钳一样,将她柔软的腰肢死死地按向自己坚硬的身体。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紧绷的线条和蓄势待发的危险。
“痛了?你也知道痛?”他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冷,唇角沾着一丝血色,是他咬破了自己的唇,“那我呢?你每次对我说这种话,问过我痛不痛吗?”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激起她一阵阵的颤栗。//
//
“不……别……”
“别什么?”他仿佛很满意她的反应,。
她,只能靠着他手臂的力量支撑。
“叩叩。”一阵敲门声顿时惊扰了两人。
江眠吓得呼吸骤停,指甲掐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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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川的后背。那力道带着极致的慌乱,生怕被外人撞破的难堪。
周衍川也停了下了吻。
“江眠,你在吗?”小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试探。
周衍川从江眠耳边抬起头,手上力道却不松。
江眠如蒙大赦,试图推开他,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有人。”
他垂眸看了她几秒,而后抬眼,张嘴——
眼看他要说话,江眠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唇,惊慌失措地做着口型:你干嘛!
他不为所动,看着她的眼睛,非但没收敛,反而面无表情地开始,。
江眠,手心颤动,却不敢松开,只能生生忍受着,同时察觉到自己竟在这不堪的境地里,生出了一丝可耻的兴奋。
她甚至期盼小雨能快点走。而不是周衍川快点停下。
这个念头让她无地自容,只能死死闭着眼,低下头。任由他的动作越来越大胆。
“叫出声,让她听听?”他用气音低语,声音里带着恶意的引诱,“让她知道,你现在有多需要我。”
江眠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又怕又慌,只能死死捂住他的嘴。而他的舌,又因为她的紧压,
她的手颤抖着,渐渐使不上力。
“江眠。”门外的小雨又唤了一声,脚步声似乎离门更近了些。
周衍川压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仅一手之隔。。
“不在吗?”小雨似乎又伫立了一会儿。
江眠拼命忍耐着,不发出声音。直到小雨的脚步声响起、远去,她才软着声音哀求他:“你别这样……”
她双颊因兴奋而泛红。这副模样他很熟悉。
“你这可不像不要的样子。”他冷着声音戳穿她的心思,眼神淡漠,凝视着她因他的动作而不断变化的每一寸表情。
一股巨大的愉悦和满足感自心头而起,沿着血液发散、窜流至身体各处。
他埋头,难耐地吻上她的脖颈。唇边是她柔软的皮肤,耳边是她压抑的低喘。他感觉得到,她喜欢他这样。一直都喜欢。
他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感觉到自己被喜欢,被需要。他想进一步,想听她更多的声音,看到她更多为他失控的样子。
理智彻底被他抛之脑后,他摸向她,刚要触及,一巴掌不轻不重地呼了上来。
他被她的力道带得歪了头,冷白的右脸颊,隐隐发红。
瞬间的疼痛中断了他上头的情欲,诧异冲刷过他的大脑,渐渐唤起了他的清醒。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她指责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刚才被撩拨,听上去十分温软。
他眼底像有一束细小的光,每次一点点、缓缓地暗了下去,到最后只余一片灰败。
是,他每次都这样。感觉到被忽略,被漠视,不安和危机感上头,就对她做强硬的事。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五年过去了,他没一分长进。
其实,冷静想想,她的失控未必是因为他这个人,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罢了。
他却用这点强求的反应来安慰自己那是喜欢,是心动。
他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像自嘲,也像觉得荒诞。箍着她的手卸了力,像没了筋骨支撑,无力地垂在身侧。
冲动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后悔和羞耻,那股情绪像化作更重的巴掌,狠戾地扇在他脸上,带起一片火辣的痛,沉重得令他抬不起头来。
他越失去理智,就越暴露需求感。而他每一次向她袒露弱点,都换不来同等的重视。
一股涩意泛上眼眶。他绷紧下颌,强迫自己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拨开她的肩膀,拧开门,强撑着把下巴抬高。
想说点狠话,却发现所有强硬的措辞都像笑话。
木门“咔哒”一声打开,再又轻轻合上。
他连关门的力道都要极尽克制着。仿佛唯有轻声阖门,才能让他维持体面,拥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18. 丝巾下的齿痕
茶水间。
直饮水机的出口正哗哗往下淌水。
江眠盯着流淌的热水发愣,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周衍川红着眼眶的质问、被她打后苍白的脸,还有最后轻声关门的背影。
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夹杂着一丝心痛。
“水漫出来了。”
熟悉的声音唤回了江眠的出神。
滚烫的水顺着杯壁漫出来,带着白色的雾气,烫得指尖瞬间发麻。她被激得一缩,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去关掉龙头开关。
那片皮肤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一跳一跳地灼痛着。
昨天她扇了周衍川一巴掌。被扇巴掌是类似的痛感吗?
“来,”一只男人的手捏住了江眠的手腕,“用冰敷一下。”
江眠愣神两秒,想把手缩回来,却被那人牢牢握住,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许嘉言一手托着她的手腕,另一手拿着冰袋敷在她烫红的指尖上,温柔道:“疼吗?”
茶水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江眠使劲挣脱了他,说:“谢谢,我自己来吧。”
她接过他递来的冰袋,余光瞥向门口,走进来的是周衍川和贝琳。
周衍川的目光短暂地在她的手和许嘉言身上停留,约莫一两秒的时间,立马移开了。
贝琳倒是看了江眠好一会儿,微笑着走过来说:“手怎么了?”
“没事,烫到了。”江眠抿了抿唇,拿着自己装好水的杯子躲到一边,以免影响他人。
周衍川走到刚才用过的龙头旁,将杯子放在下面,打开开关,热水伴随着雾气流淌下来。
江眠微微侧头,极快、极隐蔽地扫了他一眼。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杯子上,鼻梁挺直,肤色冷白,细密的黑睫耷拉下来,末端微翘,淡色的薄唇抿着。
和他以往的表情都不同,是一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游离在外的模样。
指尖上那种火辣的痛感渐渐淡去,江眠拿起杯子,小心地从周衍川背后经过,把冰袋放回原处,然后离开了茶水间。
许嘉言站在走廊上,瞧见她走出来,温和地朝她笑。
江眠冲他点点头。想起那天周衍川对他的迁怒,不由得止步了脚步,想了一下,抬头说:“前辈,那天…”
他打断了她:“叫我嘉言哥吧。”
办公室里的后辈确实都叫他嘉言哥,她作为新人,叫一声是合理的。
她犹豫了一下:“嘉言哥…”
“手怎么样了?”许嘉言不由分说地托起她的手腕查看。
江眠不适地抽回了手:“没事了。对了,那天的事…真的很抱歉,部长他可能,说话比较难听。”
许嘉言往后看了一下,笑说:“我都没在意。哪天你请我吃饭好了,就当给我赔罪。”
“呃。”江眠想着要怎么回答,思索间,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
周衍川端着咖啡杯,伫立在茶水间门口,正看着他们。见她回头,敛下眼皮,避开了对视,迈步走过来。
不知是不是受上次周衍川让许嘉言下不来台的事所影响,江眠有些怕他这样朝她走过来,总觉得,他会说点什么让人难堪的话。
她不安地看向地面,握紧了杯子。
“怎么样?餐厅你订。我吃什么都可以。”许嘉言个子高,略俯低身子对她说。
一双锃亮的皮鞋从他们身边经过,一阵格外清冷的香气掠过她鼻尖,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周衍川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了。
那嗒嗒嗒的轻响,像踩在江眠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她抬头,望着周衍川离开的背影发怔,忘了回复许嘉言说的话。
他似乎轻呼了口气:“你和部长,是那种关系吗?”
“咦?不是啊。”江眠矢口否认。
“那为什么不是很情愿和我吃饭的样子呢?”许嘉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也不比他差很多吧。”
江眠被他这么一说,才头一次认真地端详了他一下,很快撇开视线:“跟这个没关系…”
“好吧,”他接受了她的说辞,从口袋里掏出什么,迅速塞进了江眠的口袋里,“请你吃,别苦着个脸了。”
他没等她拒绝,很快离开。
“你们在聊什么啊?”身后传来贝琳的声音。
江眠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物件,拿出来一看。是一颗包装精美的酒心巧克力。
“啥呀?”贝琳好奇地凑过来。
江眠把巧克力塞给贝琳:“请你吃吧。”
“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好吃,”贝琳没客气,满意地放进口袋里,“你今天怎么戴丝巾了?”
江眠伸手按住脖子,神情不自然地说:“我搭配一下衣服。”
贝琳上下扫视她,像在观察她的穿搭,而后古怪地伸过手来:“有猫腻~”
“没有啦!”江眠捂紧了脖颈某处,那是昨晚被周衍川咬过,留下来的痕迹——一圈整齐的、明显的齿痕,周围还有大大小小的吻痕。
一番争斗下,贝琳还是扯动了她的丝巾,而后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眠窘迫地把杯子放到一边,紧张地重新缠绕丝巾。
托周衍川的福,她昨晚硬是翻遍了衣柜,就为找一条丝巾遮掩他留下的痕迹。
贝琳讶异地自言自语:“周衍川是狗吗?”
江眠围好丝巾,没心情和她打趣,侧过脖子,问:“围好了吗?还看得见吗?”
贝琳单手给她理了理丝巾,说:“看不见了。不过,你们进展到这种地步了吗?那死小子,人不可貌相啊,居然是这样的。”
江眠知道她误会了,为难地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是什么?”
江眠斟酌了一下,还是不知道怎么说,拿起杯子转身:“反正不是啦。”
贝琳跟上来,狐疑地跟了她一路,半天才严肃地问:“不会是家暴什么的吧?”
“不是,你别问了。”
贝琳将她拦下来,正色道:“不行。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帮理不帮亲!”
走廊上人来人往,江眠急着摆脱她:“他没欺负我。”
“不,肯定欺负你了,我看你今天就不对劲,他也不对劲,你俩都怪怪的。你跟我说,他是不是欺负你?我帮你找他讨回公道!”
一听贝琳要找周衍川算账,江眠更是语无伦次:“你别找他!他什么也没干!”
“他都这样了,你还帮他说话!”
“贝琳姐你真别管了!”江眠扔下一句话,脚步急促地甩开她。
-
今天一整天,江眠都缩着脖子躲人,丝巾缠得紧紧的,指尖时不时按一下脖颈,生怕风把丝巾吹歪,露出下面的痕迹。
有人靠近她三米内,她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加快,连同事打招呼都只敢含糊应一声,整颗心都悬着。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18时一到,她就拿起包直奔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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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在食堂找了个角落吃饭,一边吃一边警惕着旁人靠近,一顿饭都吃得不安生。
一只手突然按上她的肩膀,吓得她肩膀一耸。
“江眠。”小雨拿着一杯酸奶,笑嘻嘻的。
“你吓我一跳。”江眠呼了口气,抚平内心的波动。
“哈哈,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小雨在她对面坐下。
“没事,今天老有人突然碰我。”她想起许嘉言早上的几次触碰。他是真看上了她了?
“老有人?谁啊?”
“许嘉言。”
“嘉言哥?”小雨把脸凑过来,看了看四周,“你知道他的八卦吗?”
江眠眨了眨眼,有点懵。公司里的人际关系和八卦,她通通不知道。
“什么八卦?”
“听说他钓女生很厉害哦。”
“……钓女生?”
“对啊,”小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他会同时对好几个女生示好,送点小礼物,说点暧昧的话,但从来不确定关系。你可要小心了。”
江眠迟疑地点点头,想起了早上那颗被她转送给贝琳的酒心巧克力。许嘉言……好像是挺会撩的。
小雨见她若有所思,叹了口气,转而忧心忡忡地趴在桌上:“啊——不说他了,下周就是试用期考评了,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留下。”
“试用期考评”五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江眠一下,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哎,你当然不用担心了,”小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你那么受部长重视。”
“我哪有……”江眠听她说这句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低声反驳。
“怎么没有?”小雨坐直了身子,开始掰着指头数,“上次的归因报告,他派人帮你;下午茶,点你喜欢的口味;脚本创意,让你和贝琳姐合作……这还不是重视啊?”
小雨每说一条,江眠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在旁人眼里的“特殊对待”,只会加剧她的不安。
“那都是工作……”她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小。
“工作也是啊,”小雨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眠眠,咱俩关系好,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和部长在谈啊?如果是的话,你能不能帮我探探口风,问问考评的事?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小雨的追问,和那句“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江眠自己的窘境和恐惧。
她害怕别人说她利用不正当关系通过考评,也害怕因此被举报、导致失业。
一股烦躁和迁怒的情绪涌了上来。
“没有!”她猛地抬起头,语气生硬地打断了小雨,“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小雨被她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江眠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把谎撒到底。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不耐烦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我不喜欢他。你想多了。”
说完,她再也坐不住,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径直离开了座位。
她坐过的桌子后方,周衍川背对着她们,不知坐了多久,捏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周围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声、邻桌的笑谈声、阿姨的叫卖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唯有那句“不喜欢”,清晰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过了会儿,他默默地站起身,将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倒掉,面无表情地离开食堂。
19. 质疑
公司走廊的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我靠,市场部的新人全军覆没!”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新人通过率80%吗?”
“打分都好低啊,怎么连加班都在加分维度里面啊?入职的时候,不是说公司不提倡内卷吗?”
江眠艰难地挤入人群中,看清那张《市场部新人考评表结果公示》,考核人数:7人,通过人数:0人。
“怎么会这样啊江眠,”小雨站在她旁边,紧张地攥住了她的衣袖,“我们的不会也是这样吧?”
江眠忙着查看打分表的几个维度:工作态度、加班时长、全勤次数、有效实绩、参与项目……
“这和入职的时候说的不一样啊,明明说通过率很高的。”小雨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慌张。
“想也知道,怎么可能要求低。”江眠的指尖沿着纸上那些维度,一个个划过去,在心里默默计算起自己可能的得分。
“可是我听市场部的人说,去年通过率真的很高啊。”
周遭人群的嘈杂声没有平息的迹象,她屏息凝神算好一个分数,再对比了表格上分数最高的人,稍稍安下心来。
“你在看什么?”小雨问。
“算自己的分。”
“算分?我也算算。”
江眠独自走出拥挤的人群,将焦虑声留在身后。
早会上,许嘉言在白板前发言。
江眠有些心不在焉地扫视会议桌上的新人们,在心里计算他们可能的分数。
她的分远高于市场部的新人们,运营部的同期里,加班时长自不用说,她是实绩、参与项目最多的。
如果连她都不能留下来,那也没办法了。她已经拼尽全力。
目光扫过主位上的周衍川。
他今天穿一件米色衬衫,垂着眸子在看笔记本,白皙的腕骨搭在桌沿,骨节分明的手指不时在鼠标上点击,银色边框眼镜反着冰冷的白光,唇线抿直。
不知是不是受屏幕光映照所致,他今天的脸色似乎有点苍白,一双淡漠的眸也比平时疏懒。
许嘉言发言完毕,开始收拾U盘走下来。
江眠的视线还停在周衍川的脸上,丝毫没有发觉。
一只手伸过来敲了敲她。
江眠回过神,看向手的主人。
贝琳指了指台前,小声提醒道:“不是轮到你发言吗?”
“啊。”江眠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拿着资料上台,动作间不小心碰掉了手机,哐当一声,引来大家的目光。
江眠有点不好意思地冲大家点头,弯下腰捡手机之前,余光瞥向周衍川的方向——他没看她。
一丝隐蔽的失落感划过她的心头。
但工作归工作,她还是流畅地讲解了精心准备的ppt,然后等待部长表态。
众人均安静地候着,会议室里寂静得能听见周衍川敲字的声音。
她每次发言前一晚,都会提前在宿舍里背稿子。刚才虽然晃了一下神,但发言还是称得上完美的。周衍川应该挑不出毛病。
虽然如此,她还是无意识地咬紧了唇,心里几分慌张、甚至有一丝期待地等待着。
周衍川打下最后一个字,偏头看向了许嘉言的方向:“许……”
他顿了顿,又转向贝琳:“贝琳,由你来点评。”
“欸?!我吗?”贝琳像走神被老师抓包的学生,指着自己。
“嗯。”周衍川已经收回了视线,继续看电脑。
“怎么让我来啊……”贝琳小声嘟囔道,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还是服从地开始表态。
江眠低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资料上。
点评从来是部长的工作。再不济,也该轮到最有资历的许嘉言。但周衍川不仅推脱掉本职工作,还跳过了许嘉言。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的。
他什么意思?不想和她说话?
贝琳的发言,江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好在周衍川也没有让她对贝琳的意见表态。
“部长,我有个事儿能不能问问?”一个新人弱弱举起了手。
“说。”周衍川低头合上电脑,周身冷淡气场比平日更甚。
“呃,就是,我听说市场部的新人全部被裁掉了,想问一下我们这边……有没有消息?”新人瑟缩着脖子发问。
周衍川眼镜后的眸光一顿,随后锋利地刺了过来:“自己平时工作做得怎么样,心里没点数么?”
他语气堪称平和,音量甚至有点小,但那话里的讽刺意味是再分明不过了。
几个原本还目光灼灼的新人,被他一句话怼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头作自省状。
周衍川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言不发地走出会议室。
待几个前辈也离开后,几个新人才开始低声吐槽:“部长今天怎么这么低气压啊?!我不就问一句吗?”
“就是!你看他那话说得多难听啊!什么叫我们心里没点数?”
“透露一句会死啊…”
“别说了,”其中一人戳了另外两人的手,看向贝琳和江眠,小声道,“部长眼线在呢。”
那几人暗暗向江眠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让她有些不自在。
显然,她和贝琳已经被划分为周衍川的暗线。
会后,江眠独自回办公室,还没走到自己工位,就被贝琳拉着出去:“你过来一下。”
贝琳将她拉到走廊拐角处,先是扫了眼她的脖颈,然后试探地问:“你跟衍川…吵架了?”
脖子上的齿痕和吻痕还没有消除。江眠下意识把脖子上的丝巾正了正,确保能盖住那暧昧的痕迹。
“没有呀。”她话说得有点迟疑。
“骗人!看你那犹豫的样子。我一听他让我点评,我就觉得不对劲!他咬你那天,”贝琳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脖子处,关切道,“你们果然是吵架了吧?”
江眠目光闪躲,想不出什么有效的谎言能瞒过贝琳,干脆低着眼,沉默着。
“怎么回事嘛你俩?因为什么?”贝琳等了一会儿江眠的回答,眼看等不到,干脆地下了判断,“肯定是他不好对不对?他又说什么难听话了?”
“不是。不是他。”江眠被她理所当然的判断微微刺痛。这次,说难听话的还真不是他。
贝琳困惑地眨着眼睛,转而道:“他这人好面子,但是他心里肯定在意你。你们以前谈过对不对?”
江眠一惊,看向她:“他和你说的?”
“他才不会说呢!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我是昨天看到他手机了,你俩好几年前的聊天记录,”贝琳的语气有点恨铁不成钢,做了个捧手机的姿势,“他在那捧得跟个宝似的看看看,也不知道能看出个什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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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来。”
江眠回避地垂下眸,手指悄悄蜷缩成拳。
“明明直接给你发消息就好了啊,在那看聊天记录有什么用啊!我说他他还不爱听。”贝琳似乎一点也理解不了他的这种行为,斥责道。
不知为何,江眠也被贝琳这些直白的话刺中了,心脏被针灸着似的,泛着酸意。
她看着贝琳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心生一丝羡慕。
她是胆小鬼。不敢把自己的内心摊开,暴露在阳光下。她害怕被看穿,害怕被嘲笑,害怕承认自己的不足和阴暗面。
“这个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江眠挽过她的手臂,“顺其自然吧。”
“怎么能不操心啊?你俩都是不坦率的…”
江眠扯了扯唇角,没否认。
-
周四的早会进行到最后,周衍川把一份电子表格发到群里:《市场部新人考评表结果公示》,考核人数:9人,通过人数:1人。
通过名单:江眠。
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江眠屏住的呼吸总算松了下来,指尖早已在屏幕边攥得发白。
会议室里骤然炸锅。
一群新人难以置信地质疑着。
“没通过的人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周衍川一句话都不打算多说,扔下一句话就收拾起东西,预备起身。
“等一下部长!我有疑问!为什么只有江眠一个人通过了!?”上次的新人捏着手机就站起来。
“是啊!入职的时候不是说通过率80%以上吗?”
江眠听见自己名字,呼吸停了一拍,背上发热。
她可以预见接下来的话,都会针对她发起攻击。
其实只是质疑她工作能力倒没什么,但那天周衍川上门找她的事还历历在目。从那天后,她就总是担心他们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暴露。
她手按上脖颈,确认丝巾还在。
周衍川微眯眸子,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瞬间压下嘈杂。
“公司的考评,只看实绩。”他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规章条文,“群里的明细,项目贡献、产出质量,写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新人,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错误数据:
“她一个人的业绩是你们的总和。就连你们现在用的工作模板,都是她熬了几个通宵做的。你们加班时在做什么,系统后台的活跃记录,需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调出来么?”
这句话比任何具体的指控都更具威慑力,那两个新人的脸一下子血色尽失。
“有异议,走HR申诉。”周衍川收回目光,拿起资料,语气已是不容置疑的终结,“别在这里凭臆想质疑结果。”
“凭臆想?”其中一个新人被逼到绝境,破罐子破摔般喊了出来,“部长!你敢说你对江眠没有特殊照顾吗?!”
另一个新人也跟着附和,声音带着委屈和不甘:“就是!为什么偏偏只有她一个人通过?你平时就总叫她进办公室,上次庆功宴你还特意给她递酒,现在又这样维护她——”
这句话像一颗惊雷,瞬间在会议室里炸开。
江眠的脸“唰”地白了,手心瞬间冒出冷汗,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脖颈上的丝巾仿佛都勒得她喘不过气。
最担心的事,还是被当众捅了出来。
20. 举报信
已经走到门口的周衍川,脚步顿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正灼烧着他的后背。
他想反驳,想用更冰冷的言语将这些污蔑碾碎。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问题:要怎么反驳?
否认“特殊照顾”?那他为她做的一切,算什么?
否认“有关系”?那那个失控的吻,又算什么?
任何一句辩解,都是对他自己心意的背叛,也是对她更深的伤害。
在令人窒息的数秒后,他最终只是抬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
“咔哒。”
门开了,又关上。
他没有回头,没有反驳,甚至连肩膀都未曾有丝毫的耸动。
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半分迟疑。
“看……部长都没否认……”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周衍川一走,那两个新人的火气全撒向江眠,其中一人指着她,语气尖利:“江眠!你听见了吗?部长都没话说了!你敢说不是走了他的后门?!”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眠身上,有同情,有怀疑,也有看热闹的。
江眠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却没有躲闪视线,抬头看向那人,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考评结果和明细都在群里。我的工作,对得起这个结果。”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背脊,在无数道目光中,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她的背影单薄却笔直,将一室窃窃私语和未尽的猜疑,牢牢关在了身后。
会议室散场后,小雨快步追上江眠,拦住她的去路。
“江眠,你帮帮我!”小雨眼眶泛红,语气带着急切的哀求,“你跟部长关系好,你帮我去和他说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家里条件不好,不能丢这份工作啊!”
江眠停下脚步,有些同情地抚上她的手臂,为难道:“考评结果是人事部定的,部长只负责提交材料,说了不算……”
“但分是部长打的啊。我、我分数也不是很低,为什么我过不了?你跟他说说吧?”小雨恳求地拉着她的手,“我的分就跟在你后面,嗯?好不好?”
“我……”江眠避开了她的视线。
小雨的分数确实排第二,但跟她的比,还差了很大一截。而且,小雨之所以有这个分,也是因为江眠几次在项目里,署了她的名。
她沉默着,小雨等了一会儿,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松开了拉她的手。
“不行是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却字字戳心,“是不是因为你自己留下来了,就不在乎我们这些要被裁的人了?毕竟你有部长照着,自然不用怕……”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江眠心上。
她皱了皱眉,想反驳“我和部长没关系”,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刚才会议室的质疑还在耳边,解释反而像掩饰。
“我没有……”她的声音有点无力。
“算了,我懂了。”小雨没等她说完,就低下头,抹了抹眼睛,转身快步走开了,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又极具分量的话,“祝你以后在公司顺顺利利的。”
江眠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
她知道小雨的话带着情绪,甚至有点道德绑架,可那句“家里等着工资”和转身抹眼泪的背影,还是让她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那一晚,江眠翻来覆去没睡好。
小雨刺痛的话、会议室的质疑、周衍川冷硬的脸,在脑子里反复盘旋。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别管了,她又帮不上忙。可又一次次想起入职初期,小雨帮她递过一次文件、提醒过一次考勤。
第二天早上,江眠顶着黑眼圈去了公司。
她在工位上坐了半小时,最终还是起身走向了部长办公室——就问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起码她帮小雨努力争取过。
“进。”
周衍川的声音依旧冰冷,抬头看到是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讶和动摇。他很快调转目光,没事人似的看着电脑。
江眠迟疑地走到他办公桌前,攥紧了手心,声音发紧:“部长……”
“有什么事?”他淡漠地在键盘上敲字,不时移动鼠标,好像在专注工作。
“是关于张雨欣的事,我想再问问……”
周衍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羽睫轻微振动。
还以为昨天帮了她,她要来感谢自己。原来不是为了他。
“真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吗?”她犹豫又小声地试探着。
战战兢兢的态度。
显然她自己也知道结果,却还是为了别人,勉强自己来问他。哪怕她和他刚闹了那样的不愉快——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同事而已。
然而,被那样不留情面地拒绝两次,却还对她保留着期待的自己——才是真的有够好笑。
他闭上眼,低下头,冷笑了一声。
重新抬起头时,直直地看向她的目光很冷,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回旋余地?”他扯了扯唇角,没什么笑意,语气里的讥讽藏都藏不住,“你倒是大方,自己刚站稳脚跟,就忙着替别人求情?”
江眠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低声辩解:“我只是觉得……她也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周衍川突然放下笔,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震得江眠心头一紧。
“在你忙着证明自己是个好人的时候,看看这个。”
江眠愣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文件:《关于运营部新人江眠与上司不正当关系的举报信》。
她颤抖着手拿起信,看清落款处“匿名”两个字,以及里面写的“江眠靠不正当关系获得项目资源”、“周部长多次单独叫江眠进办公室,疑似暧昧”等内容,脸色瞬间发白:“这……这是谁写的?”
“你心心念念要帮的人。”
江眠猛地抬头看他:“小雨?怎么可能?”
“技术部已经确认了。就在考评结果公布后一小时内,她向我的上司提交了这份东西。”
“……是不是搞错了,她为什么要……”
“为什么?”周衍川别开视线,“或许是觉得你占了她想要的名额,或许是觉得你没带她沾到好处。这些,你该自己去问她。”
“不是我说你,你看人的眼光真的很差。以后别把什么阿猫阿狗都当朋友。”
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重新坐直身体,视线落在电脑上,语气冷硬,赶人似的:“没什么事就出去。”
江眠攥着举报信,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想找小雨问清楚。她点开微信,却发现自己发不出消息。红色的感叹号提示“对方已将你拉黑”。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当面的撕破脸,一句“祝你顺利”之后,是无声的拉黑和背后的举报。
她轻轻关掉聊天框,心里最后一点对小雨的愧疚,也彻底消失了。
-
江眠成为正式员工后,需要到人事部提交资料。
她攥着刚打印好的材料,走到人事部门口时,脚步还有些发沉。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都有点消化不了了。
一直以为小雨是想和自己交朋友才亲近自己、帮自己说话的,但举报的事情过后,她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对方接近自己的目的。
想揣测,心就越冷。
也不知道举报信的事情会不会影响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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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和周衍川的工作,周衍川那天没说,她也不敢问。
“江眠?”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市场部的小张,他笑着走上前,“恭喜啊,顺利通过考评,成为正式员工了!”
“谢谢。”江眠勉强扯出一抹笑,点头回应。
旁边的市场部部长抬眼打量她,笑着问小张:“这就是你说的,周衍川那小子特意关照的新人?”
“对啊徐部长。”小张拍了拍江眠的肩膀。
江眠脸颊微热,连忙谦虚道:“是部长和同事们指导得好,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不用谦虚,”徐部长摆摆手,话锋一转,随口问道,“对了,你经济方面没什么问题吧?要是有困难,可以跟你们周部长商量,这点钱他还是有的。”
江眠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震惊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她负债的事情,除了HR,没跟任何人提过。
“你的入职申请书上不是写了吗?负债20万,入职了会鞠躬尽瘁什么的,”徐部长说得轻描淡写,“衍川告诉我的,说你手头紧,让我把公司空着的那间单人宿舍让给你。”
江眠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材料差点掉在地上。
周衍川竟然知道她负债的事情。
徐部长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道:“说起来,今年每个部门只有一个正式新人的名额,我们市场部那几个没一个能干活的,我就全裁了。你们运营部能留下你,像你说的,''为公司鞠躬尽瘁’是吧?哈哈。”
信息量太大,江眠一下消化不了,愣在原地,直到小张提醒“该进去交材料了”,才缓过神来。
一些细碎的线索忽然连成线。构成一个隐隐的真相。
周衍川从她入职就知道她负债,也知道新人只有一个名额,费心思给她争取了宿舍,那些给她分派的、成堆的工作,还有极尽挑剔的态度,是在揠苗助长吗?
就连重用她以后,可能会出现的质疑声音,他也提前托贝琳照看了。
江眠出神地把材料递给人事部的工作人员,两眼放空地看着对方录入数据。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
脑海中闪过他多次的维护,还有那些暧昧的举动。
“恭喜您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人事部的女生把一个崭新的工牌递过来。
“谢谢。”她接过工牌,目光落在那上面的【xx运营部江眠】。
明明苦尽甘来,成为了日思夜想的正式员工,她却没有想象中高兴。
江眠回到宿舍,拧开灯,再次环视干净敞亮的一室一厅,心里有了别于上次的感受——上一次她还在困惑周衍川为什么帮自己,现在总算有了答案。
她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那本收集挂件的卡册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拿出来,翻了几页,指尖停在一个黑森林蔓越莓蛋糕的挂件上。这是五年前周衍川生日那天,她订蛋糕送的。
那晚,她对他说他们不合适。然后就分手了。
她“啪”地一声,突然合上卡册。不敢触及那日的回忆。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贝琳发来的消息,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后天我家里办圣诞派对,来玩呀!放松一下!】
江眠盯着那行字发愣,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指尖在对话框里输入:【最近有点忙,你们玩】
她正要点击发送键,仿佛心有灵犀,贝琳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衍川也在】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轻巧却坚决地,旋开了她刚刚锁上的心门。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映在她怔然的瞳孔里。
许久,她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
【好】
21. 他别扭
贝琳家。
“周衍川,你要把我的猫撸秃了!”贝琳叉着腰,对沙发上的周衍川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薅,你有那么闲不住吗?”
周衍川高大的身躯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穿一件深色高领毛衣,衣服上沾了些猫毛,修长的手被深色衣物衬得冷白。
听到贝琳的话,手只停了一下,又继续从猫的额头开始,往后顺它的毛,动作间,手背上筋骨浮现。
他刚洗过澡,垂着头,乌黑的头发自然垂落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有点低落,说话有气无力的:“你管我。”
“真是的!”贝琳走过去,把他腿上的猫抱走,往后退了几步,“不许你再糟蹋我的小咪了。”
周衍川没去抢,猫没了,他就拿起遥控,开始不停调台,速度之快,不像真心想看电视的样子。
“等会客人来了,你负责招待一下啊。”贝琳把猫放回客房,丢下一句话,溜进厨房。
她男友靳柏正在处理食物。
“天天魂不守舍的。”贝琳念叨着,走到靳柏旁边。
靳柏抬头:“衍川吗?”
“是啊,这阵子天天来我们家,跟缺爱的小孩儿似的,我们又不是他爸妈!”
靳柏笑了笑:“看得出来,他失恋了。”
“哎,搞不懂,真喜欢直接去表白不就好了?”
靳柏抽出一只手,宠溺地摸了摸贝琳的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坦率。”
“有什么不能说的?”她念道。
“你方才和我说,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今晚也会来?”
“是啊。”
“你没告诉他?”
“没。”
约莫过了几分钟,贝琳的朋友陆续上门,周衍川连续开了三次门,迎进来七八个人。刚坐下,门铃又响起。
他放下遥控起身,不以为意地走过去,拧开门,一张忐忑不安的脸映入眼帘。他诧异地一顿,搭在门把上的手骤然收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女人穿着一件纯白的羽绒服,围了咖色条纹围巾,半张脸缩在围巾里,露出来的鼻尖和耳朵泛着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躲在黑框眼镜后,像受了惊的小鹿,讶然地望着他。
“我……”她回过神来,立马垂下眼睑,有些怕他似的,怯懦地说,“晚上好。”
声音细得像蚊子。
她怎么也来了?
周衍川暗暗调整了呼吸,紧握门把的手指节泛着青白,静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身,迎她进来。
门口的宽度勉强能通过两人,他故意似的,堵在门口。
江眠的目光不安地调转,直到确认他是要放她进去,才小心地侧着身体,小心翼翼地走进门。
蓬松的羽绒服擦过周衍川的毛衣,一阵青涩柑橘的香味窜过他鼻尖,是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
他垂睫,自上而下地瞧着她,白净小巧的耳朵被冻得发红,细软的黑发被撩至耳后。
她弯腰换好鞋子,直起身来,迟疑地转过来看他。
外面天寒地冻,她连睫毛末端都沾着水汽,看他时,眼神透露着几分困惑和闪躲,颇有点楚楚可怜的意思。
一阵异样的燥热叫嚣着涌上心头。他想把人抱进怀里强吻——
周衍川喉结滚动,悄无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砰地一声关上门,将那冷气隔绝在外。
她还站在原地,却已经移开目光,微微颔首,像等着他说什么似的,手不安地交叠在一起。
玄关的通道被她挡着,周衍川也站在原地,看了她会儿,才突然发现自己忘了和她说话。
她说晚上好,他应该礼貌地回应。
他想冷漠一点,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生硬又干涩的一句:“进去吧。”
听起来像很不自然一样。
他一阵懊恼。
他为什么要不自然?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这么想着,他走了过去。
她背过身子,把通道让出来。
他在走向她、和她擦肩而过的那短短几秒,心里竟涌现了一丝隐匿的期待。
期待她会和自己说话。
甚至道歉。
“啧。”他忍不住啧了声。余光瞥见她应声缩了缩脖子,像被他吓到。
周衍川压下心里怪异的感觉,又钻进客房,把猫抱了出来,放在怀里薅它的头,动作比起方才要急躁些。
猫像是识别出了危险的信号,趁他不注意,身子轻巧一跳,挣脱掉他,躲到了江眠腿边。
江眠朝他的方向瞟了眼,蹲下身子,伸手去摸猫。
猫“喵”了声,主动钻进她手里蹭。
“江眠来了!”贝琳从厨房走出来,笑道,“欢迎欢迎!”
随后,她转过脸,收了笑,沉下声音指责道:“周衍川,你欢迎人家了没有?”
周衍川半阖眼皮,淡淡道:“欢迎了。”
最近老是来贝琳家,她对自己说话的语气是越发不客气了。当这么多人面呢。
贝琳:“你什么态度?去,装杯热水来给人家。”
周衍川莫名觉得她说话像他妈。恹恹地起身往饮水机去。
江眠体贴地说:“我自己来就好。”
贝琳笑着拍她的肩:“不成,哪有让客人自己倒水的,让周衍川去。”
水在玻璃杯里漫上杯壁,白雾升腾。
他关了开关,拿起杯子递过去:“请。”
玻璃杯没有握柄,周衍川拿着没被水漫过的上方,下方不知烫不烫。
“谢谢。”江眠伸过手来,犹豫了一下。
就这间隙,他已经把手捏至杯底,把不烫的上半部分让了出来,并提醒道:“烫。”
“谢谢。”江眠小声地点了点头,拿住杯子,冰冷的指尖擦过他的。
贝琳在一边表情古怪地看着他俩,开口道:“周衍川,你去换个有握柄的杯子,重新倒一杯。别给人烫着了。”
“没事的,我就喝这个。”江眠婉拒。
她话只说到一半,周衍川就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江眠坐在沙发上,正看着他乱调的CCTV少儿频道。
“水。”他把一个马克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
贝琳的朋友大部分都挤在厨房里忙活,只有另一边的单人沙发里坐着个男人,这一截沙发就只有他们两个。
一个坐那头,一个坐这头。中间空出来的位置能挤下三个贝琳。
电视上播着小猪佩奇。
贝琳的这位男性朋友跟他俩不认识。客厅里,三个年龄加起来接近80岁的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周衍川视线聚焦在电视上,余光却不时瞥过沙发的另一头。
贝琳没有提前和他说江眠会来。不然他今晚一定会避开。
那江眠呢,知道他会在吗?她看到他的时候,好像也有点震惊,也就是说,她来是因为不知道他也在。
是贝琳单方面在撮合他们。
周衍川的目光黯淡了少许,偏头拎起一旁的猫,抱在怀里。小猫闻到他的味道,立马想逃。
他一双宽大的手掌按住它,低头说:“让我摸一下。”
小猫喵了一声,挣扎的力道放轻,但还是下意识地躲他的手。
周衍川停在它头顶的手顿住。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上次他强硬地按着江眠咬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挣扎的。和这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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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哪怕他还没有摸到猫,猫也因为上一次他的“暴行”而害怕着他。
江眠不就和这猫一样吗?因为往事抗拒他,不喜欢他,怕他,躲他。
眼底泛上一层淡得难以察觉的酸意。
他绷紧了牙关,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上的力道,声音极轻,像说给猫听,又像说给自己听:“算了,走吧。”
猫失了束缚,欢快地从他腿上一跳,轻盈落地,摇着尾巴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过挂着的外套。
贝琳正好端着菜出来,问:“你去哪啊?”
周衍川:“我下楼买包烟。”
“我这有烟。”贝琳的朋友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冲他扬了扬。
周衍川淡淡扫过一眼,说:“我抽不惯这个。”
贝琳:“你不是不怎么抽烟吗?都快吃饭了哦。”
“你们先吃。”他丢下一句话,径直走了出去。
“又闹什么脾气……”贝琳嘟囔道。
小猫翘着尾巴绕到江眠脚下,用头顶她。
“怎么了?”江眠弯下腰,摸摸它的头。心里有点在意周衍川,他刚刚不知道在小声嘀咕什么。
“喵。喵。喵。”猫咪的叫声有些娇嗔,来回地用头蹭着她的腿。
“是不是头痒了?”她温柔地轻抓它的头。
猫咪受用地蹭上来。
“哈哈哈!不是头痒了,它这是喜欢你的意思!”贝琳的朋友在一边大笑。
“喜欢我?”江眠摸猫的手停下来。
“是啊,你抱它试试,它肯定愿意亲近你。”
江眠顺从地把猫抱上腿,小猫果然满足地咪了一声,在她怀里转了一圈,然后安心地趴下来,尾巴悠闲地慢慢摇晃。
“我还以为它不喜欢我才一直顶我呢。”江眠用手指抚弄着它的下巴。
“可能是猫和人的表达方式不同吧。”
她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猫。
忽然发现,猫颈部沾上了一根毛线,她拿起来,是一根黑色的短毛线。
这个颜色,倒像周衍川今天穿的那件毛衣的颜色。是他身上掉下来的吧。
-
周衍川站在楼下的凉亭里,这里正是通风口,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冷风,倒灌进他的衣领。脸和耳朵不一会儿就被冻得发僵,刺骨的寒冷逼退了他的情绪。
他抬头看向7楼的阳台,暖色灯光映出来,窗门紧闭着。
站了片刻,他拿出手机,迟疑地点进了江眠的微信聊天页面。右上角的时间显示19:54,他已经出来30分钟了。
看情况,没有人要喊他回去。
他们吃饭吃得正香呢吧。
她也是。
周衍川的大拇指在聊天窗口边缘反复摩挲。忽然,屏幕上方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呼吸一滞,捏紧了手机。
然而,那片令人心悸的提示闪烁几下,便消失了。对话框依旧空白。
他抬头,七楼的阳台不知何时开了,一个抱着猫的身影立在光影里,似乎在往下看。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手机再没亮起。
半晌,他收起手机,带着一身寒气,转身朝楼里走去。
回到贝琳家,暖气迎面扑来。
一群人只着单衣,正围在桌边吃饭,火锅的热气袅袅,谈笑声不断。
周衍川走到客厅,才有人发现他,那人的目光和他在空气中交汇,立马低下了头。
江眠坐在两个陌生男人中间。
他眉头略微皱了皱。
而且,整张桌子都坐满了,显然没有给他留位置。
22. 他破防
“哟,舍得回来啦?”贝琳坐在男友旁边,两手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明明是想撮合他和江眠的,却故意这样排座位。不仅安了两个男人贴着江眠坐,还故意忽略掉他。
无非是想逼他自己开口。
周衍川眉头微蹙,直勾勾盯着贝琳,不客气地发难道:“我坐哪?”
“啊,真的耶,”贝琳佯装苦恼地环视了一圈,“没有你的位置了。”
其他不明就里的客人们,纷纷挪动椅子,试图空出一个座位来。
“坐这里吧。”两位女士空出了中间的位置。
周衍川瞥了一眼,不为所动。
江眠的视线也落在那两个女人之间,轻轻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贝琳眉毛抽动,忍住了嘴角的笑意,指了指那个空位:“对啊,你坐那里吧。”
周衍川的目光蓦地冷下去,像锋刃一样扫过贝琳,紧了紧后槽牙,隐忍地顿了几秒,最终还是到客厅中央去拿椅子。
靳柏在桌子底下拍了拍贝琳的手,用眼神制止道。
贝琳撇撇嘴,站起来,叹了口气:“好咯。”
靳柏拿起她的椅子,一边搬,一边驱赶着她到那两女生中间坐下。
周衍川拿来椅子,贝琳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旁边是一男人,再旁边就是江眠。他紧绷的面部总算松了些。
“衍川,你坐贝琳的位置。”靳柏体贴地帮他拿来碗筷。
“谢谢。”他接过,心里对这位准姐夫的评价高了些。
饭桌上,贝琳的朋友互相认识,不断挑起新话题,江眠明显怕生,只埋头吃饭,几乎不说话。
周衍川时不时稍稍偏过头,注视着她面前的几道菜,余光瞥过她的饭碗和夹菜的手。
豆腐、虾、菜心、排骨。
她的口味和从前一致。
周衍川心不在焉地夹过一道她刚吃过的蒜香排骨。
“不好意思,你能帮我夹两只虾吗?”陌生男人的声音在餐桌的另一头响起。
离他有些远,不是叫他。
周衍川没在意,继续吃着饭。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拿着筷子伸到他面前。
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江眠夹起两只虾,从这头夹到那头,落入那男的碗里。
男人:“谢啦。”
“不客气。”江眠给自己夹起一块鱼肉,筷子伸进嘴里。
周衍川的眉头下意识皱到一起,眼睛控制不住地去看那男的。虾在他碗里,还没吃。
算了,只是夹虾而已,把壳去掉的话,她和那男的也不算间接接……
男人突然夹起虾一口吃掉。
周衍川瞳孔骤缩,手上一用力,筷子在他手里劈了个叉。
吃虾怎么可以不去壳?!
他盯着人看太久,那男人望过来,不明所以地眨巴眼睛,嘴里嚼着虾肉:“怎么了?”
江眠也注意到了这场对话,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没事。那虾好吃么?”他随便扯了个话题掩盖自己的失态。
“好吃啊,特别鲜甜!”那男的大方地分享了吃后感。
周衍川的嘴角僵硬地抽搐了一下:“……那我也尝尝。”
他视线落在眼前的虾上,夹了一只进碗里,拿起来仔细剥去壳。
“能再帮我夹几个吗?”又是那男的。
周衍川剥虾的手停了下来,心里闷得慌。
江眠:“好。”
周衍川把剥到一半的虾轻轻丢进碗里。
拿过一旁的凉茶喝了一口,生生地看着那只熟悉的手又伸来筷子。
“啧。”他不自觉地逸出一声烦躁的声音。
那只手敏感地停下来,紧接着响起的,是江眠怯懦的声音:“抱歉,我影响到你了吗?”
不用看都知道,她肯定是一副怕惹他不开心的表情。
明明以前对他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
他放下易拉罐装的凉茶,冰过的凉茶壁身上滑下一些水珠,他指尖捏起装虾的碟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生硬地说:“没有,我烫到而已。”
那双筷子动了动:“哦,这样…”
随后夹走了两只虾。
周衍川重新拿起碗里的虾,继续剥,剥好了一边塞进嘴里,一边看向那男的。
那男的又是不剥壳,直接把两只虾连头带尾地吃了进去。
周衍川卡蹦一声咬断了虾身,缓慢嚼着,收回了冰冷的视线,转而垂眼盯着眼前的虾。
真他妈想把这碟虾全倒进他嘴里。
他咽下虾肉,拿起那凉茶又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再次流过他的食道,缓和了点他的暴躁情绪。
还剩六只虾。
一旁的靳柏碗前堆着三两虾壳,周衍川果断地夹起一只虾,放进他碗里,说:“姐夫吃虾。”
靳柏似乎被他这句姐夫取悦到了,笑了笑:“谢谢。”
周衍川夹起两只到自己碗里,还剩三只。
他余光瞥过一旁的江眠,如果夹给她,她应该不敢拒绝,但是,这样显得他多关心她似的。
说不定贝琳还会起哄。
可剩下三只他要是全夹了,也不合适......
他罕见地为着一件小事纠结,不小心瞟见那男的夹菜的手,顿时下了决心,把剩下的三只虾全扒到自己碗里。
“哎!周衍川!”贝琳那烦人的声音果然是响了起来,“怎么能把菜吃光?这样多不礼貌啊!”
饭桌上其他人闻声,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这辈子就没干过抢菜的事!
周衍川的脸颊仿佛蒙上一层模糊的热度,但他还是绷紧下颌,旁若无人地剥起虾来,动作又快又用力,虾壳被捏得咔咔直响:“我喜欢吃不行吗?”
贝琳:“喜欢也不能全倒自己碗里啊!”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
“是,喜欢吃就多吃点。”
“……”
在其他客人的体贴下,这个话题总算过去。
那男的也总算没有再找江眠夹菜,一顿饭吃完,众人围着取暖桌打牌。
周衍川没兴趣,江眠也没参与,两人一人占据沙发一角,安静地看着电视上的低龄动画片。
没一会儿,他拿起遥控,寻思着现在应该问一句她想看什么,思虑了半天,说辞是想好了,但死活说不出口。
他有点烦躁地直接换了台,随便摁了几个节目,切到偶像剧,停了下。
偶像剧,总比少儿频道好吧。
他这么想着,放下遥控。
电视上,金发碧眼的男女主角正用流利的英文说着缱绻的情话,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从前她来他家时,他们也会一起看电视,只是,那时她是坐在他怀里看的。
他可以尽情地抱她,摸她,吻她,在她耳边低语。
现在,却连跟她说句话都奢侈。
电视上的男女主人公搂在一起,吻得火热。
周衍川看着那交缠的画面,眸光却暗下去,一寸一寸地变得灰黯。
他们读书时,她也曾这么热情地吻他。
是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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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逐渐疏远。
他努力克服着异地问题,她却越来越冷淡——说实话,他至今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分手,“不合适”这样的理由太笼统,他一点也不信。
“那个,要不换个台?”江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周衍川的眼睛重新聚焦到电视上,这才发现,电视上的男女已经脱掉衣服,在沙发上扭动身体,不时发出低喘的声音。
他心里毫无波澜,转过头。
江眠一撞上他的视线,就跟只应激的小虾米似的,慌张地侧过脸去,双颊微红,下颌骨绷得很紧,连拿起水杯的动作都很僵硬。
她的动作和神态,跟那天他在电梯里碰到她时一样——
他故意在她表白后,盯着她看,想试探她会有什么反应,试探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结果她一跟他对视,就面红耳赤的。
不可否认的是,当时他心里确实动摇了一瞬:她表白不会是真的吧?
但很快就被理智和警惕压了下去。
不过现在,他不会再那么自恋地认为,她此刻的害羞是因为他了。
“有什么不敢看的?”他收回视线,出于报复的心理,恶劣地把音量拉高。
画面上的男人把女人抱起来,压在桌子上。
周衍川看着江眠慢慢红至耳根的脸,心情总算好了些。
“周衍川!不要放这些少儿不宜的东西!”一声咆哮从一旁传来。
他没应声,继续品了会儿江眠的反应,才慢吞吞地去拿遥控器换台。
不知过了多久,一旁喧闹的打牌声渐弱。
时间指向十一点半。
靳柏看了眼手表,不着痕迹地碰了碰贝琳。
贝琳会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啊——不行了,年纪大了熬不动。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
主人发了话,客人们纷纷笑着起身,开始收拾东西、穿外套:
“你们谁经过春江路?顺便送我。”
“我经过,我送你吧。”
江眠也站了起来,走向玄关去拿自己的羽绒服。
周衍川依旧坐在原处,目光却跟着她的动作。
贝琳做作地“哎呀”了一声:“江眠还没有人送呢,谁顺路送送江眠?”
她话说完,余光瞟过周衍川。
周衍川假装看不到,耳朵却蓦地竖起来。
“我送吧,”那喜欢吃虾的男人笑着走到江眠面前,“你要到哪里?”
周衍川几乎是瞬间就抬头看了过去。
江眠摆摆手:“不用不用,那多不好意思啊。”
贝琳:“她到xx公司,很近的,就麻烦你送一下她吧。”
男人:“没问题!来吧。”
江眠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周衍川,睫毛颤了颤,手指攥了攥羽绒服下摆。
他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重跳了一拍。暗暗期待她拒绝,又害怕她接受。
她低着头小声应下,声音轻得像怕被他听见:“那……麻烦了。”
那熟悉的、不好意思的语气,听得他收紧了牙关。
她拒绝他可以,但要当他面和别人好……也太过分了。
贝琳:“那就麻烦你啦,一定要送到宿舍楼下哦!”
“放心吧!”
周衍川猛地站起身,连外套都忘了拿,径直走过去,拽起江眠的手腕就往外走,冷漠的声音下是一丝隐忍的憋怒:“你给我过来!”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门内一群人困惑地面面相觑。
男人:“呃,那还要我送吗?”
靳柏微笑着拍拍他的肩:“不用了。”
23. 他逼问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修好,一片漆黑里,寒风像找到入口般灌进来,周衍川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滚烫的体温连同方才那股无名火,一起被卷走了大半。
他急促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散开。
一时头脑发热,把人拉了出来,却不知道说什么。理智告诉他该松手,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肯放开那截纤细的手腕。
“怎么了?”江眠的声音在黑暗里瑟缩着响起。
他不作声,拉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按下电梯键。
江眠没得到答案,却不追问,跟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金属箱体发出低沉的嗡鸣。
在一片寂静中,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受控制地加重,到最后指尖都有些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轻轻挣了一下,声音细弱:“我有点疼…”
周衍川的手骤然僵住,这才发觉自己的力道过大,缓缓卸力,却依旧没有松开。
指腹下是她手腕内侧柔软的肌肤,温热的脉搏正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指尖。鬼使神差地,他指腹轻轻动了一下,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摩挲而过。
他也知道这样不妥,但她都跟别人间接接吻了,他这个前任,摸一下手又算什么?
她要是敢有意见的话,他就指责她刚才没边界感的夹菜行为。
然而直到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都没有说一句抗拒的话。
周衍川就这么抱着某种侥幸心理,拉着她来到自己车的旁边。
“我送你回去。”
“嗯。”她顺从地点了点头。连一句客气都没有。
这很反常。
周衍川狐疑地侧目睨她,松手时,故意让指腹流连地擦过她微凉的手背。她轻轻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他拉开车门,半命令道:“上车。”
江眠顺从地坐上副驾,那股怪异感在他心里越扩越大。
她什么意思?之前躲他像躲瘟神,现在这么听话。他简直要怀疑是不是贝琳给她下蛊了。
车子驶出小区,融入圣诞夜的流光里。路边店铺橱窗闪烁着暖融融的光,圣诞树上缠绕的彩灯明明灭灭,在她安静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她微微偏头,趴在车窗上向外看。
车里几乎静音,他没放音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从贝琳家到公司宿舍不过三公里,一路绿灯畅通得让他懊恼。眼看目的地越来越近,他转念一想,强硬地说:“我要绕路买点东西,你不介意吧?”
“好。”江眠声音低柔,应得很乖巧。
车停在路边,他解开安全带:“你在这等我。”
“嗯。”
周衍川踏进便利店,结账买了水,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半才停下来。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不远处的副驾车窗上。透过玻璃,他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她今天并不是很抗拒他?跟他之前单方面的强迫不同,她是自愿让他送的,甚至没有挣脱他的手。
他故意摸她,她也一句难听话都没说。
简直就像,心甘情愿地和他接触一样......
车里的人抬头看过来,在触及他视线的那一瞬,就受惊般地仓皇躲开。
又来了。
她又这样。用那种湿漉漉的、无辜的眼神瞥他一下,旋即躲开,一副欲说还休、欲擒故纵的模样。钓得他心痒难耐,忍不住反复揣度。
搞得好像她很在意他一样。害他总生出不切实际的妄想。可他当真了,试图靠近,又会被拒绝说不合适。
外面太冷,他没坐多久便返回车上。
“你买了什么?”江眠小声问,语气柔和得不可思议。和那天残忍拒绝他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她,牢牢注视着她的双眼,锐利得仿佛要剥开她所有伪装。
她和他对视没撑过三秒,就溃败似的别过脸,修长白皙的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光滑的皮肤诱人遐想。
他目光落在那上面,忽然发现一个淡到难以察觉的红痕,那个位置,好像是他上次含吮留下来的吻痕。
那么久了,还没消?
他不禁回味起那日的暧昧纠缠,一股熟悉的燥热拉扯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性。在那冲动要破土而出之前,他启动车子,驶入了主路。
大约十二点半,车稳稳停在她宿舍楼下。
他停车,落下手刹,等待她下车的这短短几秒,突然变得难以忍受。
微弱的后悔感涌上来。
与其像现在这样,天天见她在自己眼前晃又求而不得,是不是干脆不要见她比较好?
“那个,”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反而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深色手帕,“这个还你。”
周衍川一怔,忘了伸手去接。
这手帕……是他上次送她回家时遗落的。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我洗干净了。”她见他没反应,有些忐忑地把手帕往前递了递,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他突然意识到,这手帕是一直被她揣在兜里的,也就是说,她今晚来贝琳家之前,就准备好了要还给他。
她是明知他在,才来的。
“什么意思?”他将心底翻腾的念头脱口而出。
“呃,就是……还给你。之前落在我家的。”她的声音更轻了,裹着明显的紧张和被质问的惶恐。
那低眉顺眼、不敢看他的模样,像有一根轻羽,反复搔刮着他最敏感的心尖。
他眯起眼,视线收紧:“你今晚是来见我的?”
她倏地抬头,脸上写满惊慌失措:“不、不是,我就想着顺便,顺便还你。”
“顺便?”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眨眼的频率放慢,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为什么不明天在公司还?”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眼睫低垂,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反正……今晚也要见的……”
“你说谎。”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她受惊似的缩了下肩膀,指尖骤然捏紧了那方手帕。
“你为什么想见我?”他跳过所有迂回,直接逼近核心。
眼看着她脸越来越红,那副张口结舌、手足无措的模样,一股混合着报复与兴奋的快感在他胸腔里炸开。
怪不得她这么乖,完全没抵抗的,就上了他的车,原来她本就想和他独处。
她浓密的睫毛慌乱地颤动着,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想……谢谢你。”
“谢什么?”
“徐部长都和我说了……你一直照顾我。”
周衍川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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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心里的一丝讶异和狂喜,重呼了口气,面不改色地追问道:“就没了?”
“不仅是工作和宿舍,还有,人际关系……”她话说得小声,但吐字清晰,“也谢谢你。”
“你拿什么谢我?”他倾身靠近,熟悉的柑橘味发香幽幽浮动在鼻尖。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唇瓣微动,为难地:“怎么谢你……”
他垂睫,凝视着那两片淡粉的、微微湿润的唇瓣,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想看到它更多翕合的模样。想听她因他而逸出的声音。
没心思等她在那犹犹豫豫思考半天,他直白地抛出要求:“你让我亲一下。”
“?!”她惊愕地睁大眼。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一手已经抚上她的脸,霸道地吻了下去。
唇瓣相接的瞬间,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他呼吸骤重,半睁开眼,一边贪婪地含吮那两片柔软的唇,一边凝视着她颤动的睫毛,舌头不容抗拒地探入。
她紧闭双眼,睫毛抖得像脆弱的蝶翼,一双手按上他胸膛,试图推开,力道却弱得像在调情。
又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她的身体明明就想要他。
周衍川被她这软弱的推拒刺激得浑身燥热,大手扣紧她的后脑勺,更深更重地吻下去,唇舌交缠间尽是掠夺的气息。
看着她双颊绯红、不时吞咽的模样,心里被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和快意填充着。
不管她嘴上怎么否认,身体却是骗不了人的。
他略略分开,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拇指抚过她嫣红的耳垂,额头相抵:“我现在就想要你。”
她呼吸骤然紊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慌乱地:“不行!”手在他胸前象征性地推了推。
“在车里还是上去?”他仿佛听不见拒绝,跳过所有商议,直接给出选择。
“不!”她推他的力气大了些。
他身体胀得发痛,没了耐心,低声道:“别不承认了!你根本拒绝不了我!”
她瞳孔骤缩,手上用了更大的劲推他,仿佛急于证明什么,可那挣扎的幅度,离真正的“抗拒”依然遥远:“我没有……”
“没有?”他的手指钻进她衣摆,停在腰间细腻的皮肤上,勾住裙边,哑声威胁,“如果你有呢?”
“你要干嘛?!”她慌张地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这里是公司!”
“嗯?”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里的漏洞,“意思是,不在公司就可以?”
“不、不是!”
他若有所思地盯紧她,片刻后,终于缓缓移开身体,灼热的呼吸渐渐平复。
车厢内旖旎而紧绷的氛围,也随之一点点散去,淡化。
“你到底在拒绝什么?”他靠回驾驶座,声音恢复了某种冰冷的平静,陈述着一个在他看来显而易见的事实,“明明就是喜欢我的。”
江眠倏地攥紧了手。
他看在眼里,突然觉得自己最近的内耗就像一场没有意义的独角戏。
她喜欢他这么明显,他为什么没有发现?居然被她一句轻飘飘的不合适给骗了过去——
不对,他原本是确认了的,之所以会动摇,是因为她重演了当年分手时说过的话。
周衍川伸出手,“咔哒”一声,利落地锁上了全车车门。
“今天不说清楚,”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沉沉落下,“就别下车了。”
24. 她坦白【正文完】
江眠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试图去拉开车门,车门却一动不动。车外偶尔有几个公司职员经过,虽然没人往这边看,但她还是害怕。
她不敢看周衍川,目光落在门把上:“你让我回去。”
“说清楚就让你回去。”
她咬紧了下唇,捏着门把的手心微微渗出湿意。
周衍川说一不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略一思忖,只好做出退让:“那,换个地方说。你先把车开走。”
这辆昂贵的SUV公司里没几个人开得起,停在公司宿舍楼下这么久,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就在这说。”他声线冷硬,没有一丝犹豫。
“你!”她有点恼火,上次他直接来宿舍找她时也是这样,根本不考虑她的处境,“要是被人看见又乱说怎么办?”
他微蹙眉心,没好气地说:“看见又怎么样?我们又没做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当然没事了,你是部长!被发现也是开除我!”她憋了许久的一句话,总算说了出来。
“哈?”周衍川一脸困惑。
“本来他们就一直说我靠和你……”她顿了顿,“才留下来的,上次也被举报了。你还这么…这么高调停在这里。”
他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拒绝我?”声音有些飘然的恍惚和不敢相信。
她不可思议地睨着他:“什么叫就是因为这个?”
他沉默片刻,表情古怪地说:“那偷偷谈不就行了?”
江眠这才发现自己说的所有话都建立在【要和他谈】的基础上,脸上一热,侧过头去,低声抱怨:“我又没要和你……”
“你喜欢我。”他笃定道。
“我没有说……”她下意识否认,但想起刚刚的吻,又猛地咬住唇。
她被他强吻却忘了抵抗,在这份证据面前,她任何否决的话都显得站不住脚。
一只温热的手掌不容分说地覆上她的手背,周衍川的声音里有一丝隐约的喜悦:“那我们偷偷谈。”
她想把手收回,却被他紧紧按住:“不行,会被发现的!我不想丢工作!”
“被发现了我就辞职。”他话接得很快,好像都没怎么思考。
江眠的手僵住,愣了几秒,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表情,想从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声音飘忽不定:“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他一双眼牢牢凝视她,无比认真。
江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怎么可能……”声音模糊得像在自言自语。
关于接受周衍川这件事她想过两种可能,一是偷偷谈不被发现,不过可能性很小,本来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就满天飞。二是事情败露,她卷铺盖走人。
但她唯独没想过第三种可能——她留下,他滚蛋。
怎么可能。
好不容易在这么大的公司做到部长级别,付出了这么多年的努力,他怎么可能辞职。
不管是任何人面临这样的情况,都会极力否认恋情,然后争取留下的吧。至少,立场互换的话,她会这么选的。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是罕见的柔和:“本来外面就有很多公司在挖我啊,跳槽不是很正常吗?”
她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是了,她又忘了,他又不像自己是个普通人。
“而且,我本来也有创业的打算,只是觉得不缺钱没什么必要折腾,”他伸开五指,和她十指紧扣,“你就因为这个一直担心吗?有什么问题我都会解决的。”
【有什么问题我都会解决的】。
眼泪慢慢在眼眶里积蓄,她咬紧牙关,不想让泪落下来。
除了瞬间的震惊和被坚定选择的感动,她心里还被另一股复杂的情绪填充着:羡慕、钦佩、向往。
从他的话语中,她立马意识到两人的差别。
周衍川的优秀不仅仅在于工作能力,更在于他不惧困难和豁达的心态。他认为什么都是可以解决的,他不会提前担忧未出现的难题。
而她欠缺这种能力,她害怕做出错误选择,潜意识里认为选错了就完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被这一观念束缚着。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周衍川,是在几间大学联合举办的辩论赛上,他自信,逻辑强大,游刃有余,三言两语就把对方辩手的信心击溃。
自己当年就是喜欢他这一点。
“你怎么哭了?”他用指节拂去了她眼角的眼泪,声音里带着笑,“我还没跟你求婚,你就这么感动啊?”
“对不起。”她模糊了视线,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落下来,滴在裙子上。
“……道什么歉。”他不断用指尖轻轻擦拭她的泪。
“我很自私。”她艰难地挤出四个字,轻轻抽泣着,“我一直害怕配不上你,害怕被你嫌弃。”
他手指停在她脸上,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静了静,才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用手背拭去眼泪,下定决心道:“五年前。”
“上大学的时候,每年的奖学金名单上,你的名字总跟在我后面,”她哽咽了一下,抬起下巴,几分倔强,“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不配,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差你哪里。”
“但毕业以后,你拿offer拿到手软,从那里面挑出一个最差的,也比我的好……我知道这未必是能力问题,也许是因为专业,但我考公也不顺利,最后只能退而求次,去乡镇中学当老师。”
那时,乡里乡亲都替她感到骄傲,说她吃上国家饭,是铁饭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工作,她做得有多心力交瘁。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来找我,我都很抗拒吗?”
周衍川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回话。
“因为我住在废弃的教学楼里,而你住着公司安排的豪华套房。我的房间是办公室改成的,连个洗手的地方没有。”她说到这,抿紧了唇。
“我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他急切地解释道。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的话。
她知道,但她的自卑让她不得不去擅自“想象”。
毕竟在她拿着助学金上大学、一到周末就去做零工挣生活费的时候,周衍川就因为受不了学校糟糕的四人间环境,在外面租着一室一厅了。
他虽然从不炫富,但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价值观和不加掩盖的消费水平,无一不提醒着她,他们之间的差距。
“你生日的时候,我送你的香水,”她像揭自己伤疤似的,声音颤抖地诉说着,“是我连续发了一周传单,用赚来的钱托室友代购的。”
他收到以后很高兴,但当时那隐忍着没有问她怎么买到的眼神,虽然只有一瞬,却被她捕捉到了。
她知道他可能在照顾她的感受,但就连那一丝的照顾,都在刺痛她。
江眠:“我当老师以后,经常觉得很挫败很无力,为什么努力读了这么多年书,却连几个十几岁的小孩都管不好。”
周衍川:“你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
“我说不出口,你明明也很辛苦。”她想起那阵子,他经常开车来找她,来回六个小时,抵达她学校的时候已经凌晨,睡几个小时又开车走了。
她看着他熬青的眼圈,一边说着让他减少来的频率,一边却期待着他能来。
她说不出口的还有,他顺风顺水的工作和光鲜亮丽的人生,同时也像一面镜子,不停地倒映、对比出她的平庸。
承认自己是普通人,成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里的课题。
她处于人生的迷茫期,苦于寻找方向,而他一毕业就是完成式,事业稳步上升。
“那阵子,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差劲。我也试图通过考公改变现状,也缩短我们之间的差距。”
“可是……”她哽咽起来,声音断断续续,“我根本学不进去。我骗了你,说找了一个学习搭子,以后不用你监督了。其实是因为,我不想被你知道,我是这么……这么没有意志力的人。”
周衍川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那沉默的安抚,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她在他怀里汲取到一丝勇气,继续说:“其实我只想下了班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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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你怀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我克服不了自己的惰性,我想不劳而获,我想不付出努力就上岸……这才是我的本性,我根本不优秀,我远远比不上你。”
“你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心疼,“你只是太累了。”
“我害怕你发现我的本性,”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滑下来,“我怕被你嫌弃,怕被你戳穿。”
她想起当时,她用“要学习”的借口,一次次地拒绝周衍川来找她,偶尔发给他假截图证明自己在做题,实际上是躲进了虚拟世界来逃避现实。
“生日那天对不起。”她把眼泪擦在他衣服上。
五年前周衍川生日那天,正好是她追的虚拟偶像的生日。
她订了蛋糕,却故意说是订给小偶像的,说自己忘了他的生日。
也许,她是想找一个能让他先讨厌自己的理由吧。
她宁愿被讨厌,也不想被他看见真实的自己。
周衍川发作得很厉害,把她的偶像周边全撕碎了。
她看着那满地的碎纸片,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生气,还是只是想找个借口和他分手。就那么说了一句: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她骗他说自己一直在忍受他的任性和荒唐的性要求。
“我也有错。”周衍川亲了亲她的耳朵,诚恳地道歉,“我不该撕你的东西,但是后来我买齐了你偶像的全部周边,你收到了吗?”
“……没有啊?”她从怀里抬头,吸了吸鼻子,“在哪?”
他微怔:“我交给门卫大叔了啊。”
她眨眨眼,困惑道:“没有啊。”
“……算了,我再买一次就是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皱了一下眉,有点嫌弃似的。
她想象了一下他走进全是宅男的周边售卖店的画面,突然有点哭笑不得:“不用了,那个小偶像,她都毕业了。”
他不怎么高兴地睨了她一眼,语气沉沉:“哦。”
江眠犹豫地把头靠在他肩上,讨好地蹭了蹭他。
周衍川冷哼了一声:“现在知道自己狠心了?”
“嗯…”
“甩我甩得挺干脆倒是,”他惩罚似的掐了一下她的腰,“反正,你的偶像比我重要,你的工作也比我重要,什么都排在我前面呗。”
她心虚地环紧了他的腰,含糊地说:“现在没有偶像了。”
“没有偶像,工作也排在我前面。哦,还有你那自尊心,也比我重要。”他算账似的,阴阳怪气道。
她不说话。
“你五年前发的那条短信,是要亲谁来着?”他按着她的肩,推开距离,冷嘲道,“来来来,给我说清楚,大半夜的想亲谁呢,江眠?”
她快速地瞥了他一眼,犹豫道:“……想亲你啊。”
他一愣,狐疑道:“你不是说发错人了吗?”
“呃,我那是太尴尬了,所以才说发错人了。而且,我确实没想到你会收到啊,我不是拉黑你了吗?”
“哼,”他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
“我没有想亲别人,”她连忙解释道,甚至讨好地强调一句,“我这几年一直单身呢,连男人的手都没拉过。”
他收紧视线,仔细端详她,像要抓住她的破绽:“你最好是。”
她垂下眼睫,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真的啦……不过,你到底为什么会收到我的微信消息啊,我明明都拉黑你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时间在沉默里被拉得绵长。
“……傻瓜。”他一把抱紧她,唇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生硬,“因为我没拉黑你啊。”
江眠怔住了。
他被分手后,也一直在等她的消息,是这样吗?
她突然有点愧疚和感动,眼睛一酸,拽紧了他的衣服。
一片寂静和漆黑里,两人拥抱在一起。
江眠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当初自己为什么会铤而走险地,向周衍川这个前任假表白。
或许,她内心也在隐隐地期待着有这么一天——她能向他坦白,能勇敢面对自己的另一面,能被他重新拥抱吧。
25. 望妻石[过往] 他还是拉下脸……
周衍川和女友疏远,是在工作以后。
她考编落榜,服从调剂进了乡镇中学,而他留在临湖市区。
他从来不认为距离是问题,她最开始回消息也很快。
他常找她,哪怕来回开车要六个小时,哪怕他八点下班,十一点到那儿,和她呆到六点,就又要起床回公司,他也从来没放弃过。
是她,从回消息变慢,到找他的频率下降,再到拒绝他去学校找她。
他不知道原因,不管怎么问她,她只说,工作忙,又要重新考编,没空。
后来,他生了一次气,因为她忘了他们重要的纪念日。
那天他从零点等到第二天的零点,什么也没等到。只有自己那么在意的感觉,真的糟糕透顶。
他甚至觉得自己很可怜,像颗望妻石,就那么望着手机,一次又一次解锁亮屏,就等着她主动说点什么。
他不需要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只要她勾勾手指,他不觉得主动去找女朋友是什么丢脸的事。
但她一句话都没有。
她一句话都没有。
她又一次,一整天,一句话都没有。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对他丧失了表达欲。对他的电话感到不耐烦。总急着去干点什么。
那天晚上他还是忍不住去找她。在车上,对她做了过分的事。
她惊慌,挣扎,紧张,羞耻。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对他多一些表情——除了冷淡以外的表情。
他们和好了。
他也感觉到,她有主动增加两人的联系,虽然很生硬,生硬到他都能察觉出她的勉强。
但他不管,只要事态在朝好的方向前进,其他细节他都可以忽略不计。
她很认真地跟他说,要减少见面的次数,她要复习,要重新考编回到他身边。
他听了高兴至极,天天监督她打卡做题。但后来,她说找了个考编搭子,不用他监督了。
再后来,他们回到了原点。
一周都说不上一句话的原点。
直到他生日那天,他没打招呼就去了她宿舍。
宿舍里暖光四溢,她坐在房间中央,地上铺了块漂亮的毯子,桌上一个精致的蛋糕,蛋糕中央插着一个虚拟偶像的立牌。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才再次弹出来——
她和他说没空,要考编,原来是在追偶像的线上演唱会;
她和他说找了个考编搭子,原来是一起追星的网友。
那些她用过的、拒绝他的话语,一个个文字像中了病毒,在他脑海里膨胀着、扭曲着,最后混乱地纠缠在一起,压过了他的理性。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她的周边全部撕碎,那些在他看来无比碍眼的小纸片,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
他质问她,到底是没有时间和他在一起,还是不愿意把时间分给他了。
然后,就是她残忍的坦白。
她说,一直在忍受他的任性,一直讨厌他荒唐的性要求,一直在勉强自己配合他。
她说,她觉得他们不合适。
回忆到记忆最痛处,周衍川深吸口气,闭上眼,手肘搭在膝头,用手扶住了额。
当年那八个字,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也终于,在前段时间重演了。
“怎么了?”靳柏的声音在沙发另一端响起。混杂着电视上综艺节目的欢笑声。
周衍川发不出声音、也不想发出声音回应。
他忽然觉得自己脑子有病。不然怎么解释他在收到她的假表白时,那夹杂在荒谬感当中的一丝期待?
被那么不留情面地分手之后,还能期待复合的自己,已经不仅仅是有病了,是贱。
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靳柏坐在他旁边,安慰道:“要不要喝点酒?我陪你。”
贝琳:“哎呀,那么想她,就给她发个消息呗。”
靳柏:“行了,你别逼他。”
周衍川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挤出一个字:“喝。”
苦酒入喉,好像能冲淡他心里的苦涩。他喝了许多,但还是没醉。
他掏出手机,又打开江眠的微信,翻着以前的聊天记录,细细回味被她在意过的证据。
“在看什么那么入迷。”贝琳嘟囔着从身后靠近。
他迟疑了数秒,才锁上屏。
贝琳:“2020年?你跟江眠认识那么久了啊。”
周衍川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马上锁屏,可能,他潜意识里,也在希望贝琳能帮他一下吧。
那晚,他梦到了从前。
那是在他被甩后的第三天,他还是拉下脸,来到那家该死的虚拟偶像主题店。
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开在市中心商业大楼一楼的主题店,门口排了长龙,队伍里清一色穿着动画人物T恤的男人和女人。
年龄从十几岁学生涵盖到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他们大多都背着一个包,包上挂满某个人物的周边,好像是叫吧唧什么的玩意儿。
周衍川是下了班就赶过来的,穿着一身挺括的衬衫西裤,腕骨上一枚铂金手表,整个人看上去很商务。也相当的格格不入。
他站在队伍不远处,深深地皱紧了眉头。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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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儿,才跟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后,排进了队伍。
没站多久,身后就有个小孩跟他搭话:“小哥哥,你是在cosxxxx吗?”
周衍川:“哈?”
他前面的中年男转过身来:“哦,就是《xxx》的一个人物,是个穿西装的社畜来的。”
周衍川困惑地皱了下眉:“社畜是什么?”
“诶?!你是现充吗?!”小孩的声音很大,一下吸引了队伍前的好几人看过来。
周衍川听不懂,但莫名觉得有点丢人:“你别那么大声行吗?”
中年男:“你是,帮别人来买周年限定色纸的吗?”
“什么色纸……”
纸还能很色吗?江眠,在看很色的东西?
中年男:“你连色纸都不知道啊,那你是要买什么?”
周衍川迟疑道:“就……买一个偶像的周边。好像是叫,什么岛什么子。”
他凭借模糊的记忆,拼凑出半个名字。
小孩:“江之岛律子!”
中年男忽然双眼迸光:“啊!你是替谁买的,这么有眼光,我也推律酱!”
周衍川含糊地说是朋友。
大约排了两个小时,他们终于进入店里,在这两个陌生朋友的帮助下,他顺利买到了这位“江之岛律子”的所有周边。
不过,当他说要这个偶像的全部周边的时候,那两人震惊地说他是“壕无人性”,应该是说他有钱的意思吧。
这点钱算什么,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他拎着那两大袋花花绿绿的袋子走出主题店,有路人向他投来“嫌弃”的眼光,他隐隐听见他们背后议论他:“四斋蒸鹅心。”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等见到江眠,再问问她吧。
可他把车开到她学校门口,却罕见地露了怯。
那天她说的话还盘旋在他脑海。
要是上去了,她还是很生气,说更过分的话怎么办?那天被她那样说,已经很伤他自尊了。
他在车里坐了好久,几次走下车,甚至试图拿出那两大袋东西,但还是退缩地回到了车上。
最后,他是把两袋周边交给了门卫,说让他转交江眠老师。门卫答应得很好。
他就那么,揣着期待,又开了三小时车程,回到了家。满心欢喜地等待她主动发来求和消息。
他也确实收到了她的消息,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句号和不明所以的表情包。
可能她也拉不下脸呢,他这么想着。就跟着回复符号。继续等着。
直到一个月后的深夜,她发来了:【想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