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综:念念归途》 第20章 坍塌的沙堡 黄昏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将自身揉碎,涂抹在西边的天际。 那不再是往日常见的、柔和而富有层次的橙红渐变,而是一种粗暴的、近乎燃烧的绛紫色,像一大块被用力挤压、颜色失控的油画颜料,厚重、粘稠、带着不祥的质感,沉沉地压在屋脊和梧桐树冠构成的黑色剪影之上。这紫红的光,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种刺目的、病态的艳丽,将巷子里所有朝西的墙面、窗户、晾晒的衣物,都染上一层诡异的、不断加深的紫晕。 空气里的闷热,不仅没有随着太阳西沉而消散,反而像被这紫红色的暮霭禁锢、加温了一般,变得更加凝滞,更加令人窒息。没有风,连最细微的气流扰动都感觉不到。梧桐树叶子像无数只被粘在琥珀里的昆虫翅膀,僵直地悬挂着,纹丝不动。巷子里的声音似乎也被这厚重的、紫色的寂静吸收、吞噬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无处不在的、类似于耳鸣般的嗡鸣,不知是血液奔流的声音,还是这异常天气本身的某种频率。 这是一种暴雨将至又未至的、临界点的压抑。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皮肤上渗出粘腻的冷汗,却又瞬间被燥热的空气蒸干,留下盐分的涩痒。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而稠密的棉絮。 巷子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但那紫红色的天光并未彻底消失,而是变成了背景,映衬着各家各户陆续亮起的、显得格外微弱和胆怯的灯火。这些灯火不再是往日那种温暖安详的黄色光晕,而是像漂浮在沉重紫色沼泽里的、随时可能被吞没的、萤火虫般的光点。 就在这奇异而压抑的暮色里,庄筱婷和林栋哲,像两个执行秘密任务的影子,悄然出现在巷子西头,靠近吴珊珊家单位的那个岔路口。 他们选择了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一株年代久远、枝干遒劲的老槐树投下的浓密阴影里。这里距离吴珊珊工作的那家街道小厂的后门不远,又能借助树干和旁边堆放的一些废弃建材作为掩护,视线却可以清晰地覆盖从后门到主路的那一小段必经之路。 庄筱婷背靠着粗糙冰凉的树皮,微微侧身,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牢牢锁定着那扇漆成暗绿色、有些锈蚀的铁皮后门。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颜色几乎与暮色和树影融为一体,马尾扎得很紧,额前没有一丝碎发,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她的脸色在紫红色天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冷静的火焰。连续几天的秘密行动、信息搜集和计划制定,非但没有让她疲惫,反而激发了她内心深处某种沉睡的、坚韧而果决的力量。中考的压力似乎被暂时推远,眼前这场关乎家庭公平、带有侦探色彩和正义使命的“实战”,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活力和目标感。 林栋哲蹲在她旁边的半截水泥管上,姿势有些随意,但眼神同样机警。他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扯来的草茎,无意识地咀嚼着,目光不时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像一只在陌生领地巡逻的年轻猎犬。他的任务相对简单——望风,以及必要时配合庄筱婷的行动。 “确定是这个时间下班?”林栋哲压低声音问,吐掉嘴里的草茎。 “嗯。”庄筱婷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那扇门,“我打听过了,他们车间最近任务不紧,通常这个点就下班了。她一般走后门,这条路人少。”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着。这几天,她利用课间和放学时间,通过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从几个同校的、父母也在那个小厂工作的同学那里,摸清了吴珊珊大致的工作规律和出行习惯。信息零碎,但经过她冷静的筛选和拼凑,形成了此刻的行动依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暮色更深了,紫红色渐渐褪成一种沉郁的藏青,最后融为一片均匀的、天鹅绒般的深蓝。只有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线近乎黑色的暗红,像一道尚未愈合的、狰狞的伤口。巷子里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和低气压中,显得力不从心,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圈范围。 厂区后门那边依旧安静,只有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已经停歇的机器轰鸣的余韵,和更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林栋哲有些焦躁地挪了挪脚,刚想说什么,庄筱婷忽然极轻地“嘘”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 那扇暗绿色的铁皮后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正是吴珊珊。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深色的裤子,头发依旧梳得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手里拎着一个浅褐色的、人造革的旧手提包。她走出来后,反手带上门,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抬头看了看天色,或者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即使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下,庄筱婷也能感觉到,吴珊珊今天的状态有些不同。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挺直、克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紧绷感的姿态。她的肩膀似乎微微塌陷了一些,背也不那么挺直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脚步有些沉,不再是那种轻盈无声、仿佛怕惊动什么的步伐。她的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但整个身体语言,透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心事重重。 显然,这两天巷子里悄然变化的氛围,那些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居委会可能进行的“核实”,以及那份被丢弃又意外出现的复写纸所带来的潜在威胁,已经开始像无形的蛛网,缠绕上她,施加压力。 庄筱婷的心跳微微加快。她知道,机会来了。一个按照计划“偶遇”,进行“闲聊”试探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林栋哲的肩膀,示意他留在原地,然后自己从树影里走了出去。 她没有径直走向吴珊珊,而是选择了一条会与吴珊珊回家的路线自然交叉的小径,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刚刚从学校回来,或者只是在晚饭前散散步。 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表情,努力让脸上浮现出一种属于中学生的、略带腼腆和礼貌的平静。手里随意拿着两本卷起来的课本,像是刚刚结束自习。 就在两人距离缩短到十来米,即将在巷子拐角处擦肩而过时,庄筱婷适时地抬起了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惊讶的“偶遇”表情。 “吴阿姨?”她轻声叫道,声音清澈,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和。 吴珊珊显然正在走神,被这声呼唤惊了一下,脚步猛地顿住,抬起头。 昏黄的路灯光下,她的脸清晰地暴露在庄筱婷的视线中。 庄筱婷的心,几不可察地抽紧了一下。 吴珊珊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甚至带着一点灰败。眼下的乌青很重,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嘴唇紧紧地抿着,嘴角有两道深深的、向下的纹路。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无论真假)的淡褐色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不再是清澈或刻意营造的明亮,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焦虑、以及一丝隐约惊惶的浑浊。她的目光在接触到庄筱婷的瞬间,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想立刻移开,但又强行定住,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僵硬,勉强,像一张不合尺寸的面具,仓促地贴在脸上,边缘的裂缝清晰可见。 “是……筱婷啊。”吴珊珊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失去了往日的圆润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放学了?” “嗯,刚做完值日。”庄筱婷自然地回答,脚步也停了下来,做出闲聊的姿态。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吴珊珊的脸和手提包,实则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异常。“吴阿姨才下班?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一点。” “啊……是,车间有点事,耽搁了。”吴珊珊的回答有些仓促,眼神飘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提包的带子。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宁。 “哦。”庄筱婷点点头,语气依旧轻松平常,像真的只是随口寒暄,“最近巷子里好像挺热闹的,大家都在说分房子的事。” 她直接切入了主题,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吴珊珊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僵直了一瞬。捏着手提包带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她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了,嘴角扯动的弧度显得很不自然。 “是……是啊。”她的声音更干涩了,“大事嘛,都关心。” “我爸妈他们也整天念叨。”庄筱婷继续说道,目光清澈地看着吴珊珊,仿佛只是一个向邻居抱怨父母唠叨的普通孩子,“说我们家分数好像卡得有点尴尬,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行。对了,吴阿姨,听说您家排名挺靠前的?真厉害。” 她用了“听说”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羡慕和好奇,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吴珊珊此刻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她的脸色,在昏黄的路灯下,似乎又白了一分。眼神里的惊惶和焦虑更加明显,几乎要掩饰不住。她猛地别开视线,看向旁边黑黢黢的墙角,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也……也就是按政策打分,没什么厉害的。”她的回答避重就轻,语气有些慌乱,完全没有了平日应对邻居时那种游刃有余、滴水不漏的从容。 庄筱婷心中了然,但面上不露分毫。她微微蹙起眉头,做出思索的样子,用一种略带困惑的语气,抛出了准备好的、最关键的那句话: “可是,我好像听巷子里有人议论……”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吴珊珊的反应。 吴珊珊倏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向庄筱婷,那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议论?议论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反应,过于激烈了。完全不像一个心中坦荡、只是被羡慕的邻居该有的样子。 庄筱婷心中更加确定,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无辜和困惑:“就是说……好像吴阿姨您家这次交的材料,特别齐全,跟别人不太一样。还有人说什么……‘原始档案’和现在交的,可能对不上?” 她将“原始档案”这个词,用一种孩子转述传闻的、不确定的语气说了出来。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却可能在吴珊珊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吴珊珊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那种从内部迸发的、无法抑制的、细微却致命的战栗。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在昏暗中收缩,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那勉强维持的笑容也瞬间崩塌,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苍白和僵硬。她的手提包,“啪嗒”一声,从微微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手提包掉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庄筱婷,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被戳穿秘密的惊恐,有计谋可能败露的绝望,有对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突然提及如此关键信息的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沉的、冰凉的恐惧。 空气仿佛凝固了。 巷子里的昏黄灯光,将两人对峙(虽然庄筱婷表面上依旧平静)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远处,隐约传来谁家呼唤孩子的声音,悠长而模糊。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槐树阴影里望风的林栋哲,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轻轻地、短促地咳嗽了两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也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吴珊珊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回过神。她极其慌乱地弯腰捡起手提包,动作笨拙,甚至有些踉跄。她甚至不敢再看庄筱婷一眼,只是低着头,声音破碎而急促地丢下一句: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迈着仓皇而凌乱的步伐,朝着与回家方向略微偏离的一条更黑暗的小岔路,快步走去。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狼狈,那么……不堪一击。不再是那个总是挺直脊梁、步伐轻盈的吴珊珊,而是一个被无形压力击垮、仓皇寻找躲避之处的、惊慌失措的女人。 庄筱婷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再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吴珊珊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听着那仓促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最终完全被巷子的寂静吞没。 她的心跳依旧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刚才那一刻,吴珊珊剧烈而真实的反应,证实了她和林栋哲所有的猜测和调查。那张复写纸,那些关于“原始档案”的议论,确实击中了吴珊珊最要害、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的计谋,就像一座精心构筑的沙堡,外表看起来或许有模有样,甚至比别人的更“周全”、更“漂亮”。但当真相的潮水(以“原始档案”和复写纸为象征)开始上涨,当周围审视的目光(巷子里的议论、居委会的核实)带来持续的压力,沙堡的内部已经开始松动,坍塌。 而刚才她那失态的反应,就是沙堡第一块沙砾滑落时,发出的、清晰可闻的声响。 庄筱婷慢慢地转过身,走回槐树的阴影里。 林栋哲从水泥管上跳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兴奋和一丝后怕:“怎么样?她什么反应?是不是被我猜中了?” 庄筱婷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被槐树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深蓝色的夜空。远处,那颗最早出现的、也是最亮的星星,在厚重的云层间隙里,顽强地闪烁着清冷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她慌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判断: “而且,慌得很厉害。就像……” 她寻找着合适的比喻,目光投向巷子深处吴珊珊消失的方向。 “就像一座沙堡,看起来还挺结实,但你轻轻一碰,或者潮水刚漫到脚边,它就自己……开始往下掉沙子了。” 林栋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脸上兴奋的神色未减:“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是不是该告诉我爸和你爸妈了?证据确凿!” “还不是时候。”庄筱婷摇摇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审慎,“她只是慌了,露出破绽了。但我们还没有拿到可以一锤定音的、最硬的证据。那张复写纸和‘原始档案’的对比,王主任那边的态度,才是关键。”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刚才得到的信息,规划着下一步行动。 “不过,”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却充满力量的弧度,“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她的‘沙堡’,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坚固。而我们……已经找到了让它坍塌的,第一道裂缝。” 夜风终于起来了。 不再是凝滞的闷热,而是带着一丝凉意的、轻微的风,穿过巷子,摇动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也吹散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闷。 庄筱婷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背起装着课本的布包。 “走吧。”她对林栋哲说,“该回家了。明天……再看看情况。”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槐树的阴影,融入巷子渐浓的夜色里。 身后,那株老槐树沉默地矗立着,见证了刚才那场短暂却关键的、没有硝烟的交锋。 而远处,吴珊珊消失的那片黑暗里,似乎还残留着她仓皇逃离时,脚步踏起的、细微的尘埃。 沙堡的坍塌,往往是从内部最微小的松动开始。 一旦开始,便很难再停下来。 潮水,正在上涨。 真相的光芒,如同今夜那颗穿透云层的孤星,虽然微弱,却已刺破黑暗,照亮了通往终点的、崎岖而清晰的道路。 喜欢影视综:念念归途请大家收藏:()影视综:念念归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章 巷议 议论像霉菌,起初只是墙角一抹不起眼的、潮湿的绿斑,悄无声息地滋生在背阴的砖缝里。没有人在意,甚至没人看见。直到某个雨后的清晨,或者连日的闷热之后,你忽然发现,那绿斑已经蔓延开来了——沿着墙根,爬上墙砖的接缝,甚至侵染了旁边晾晒的竹竿底部。它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连成了片,织成了网,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腐败的甜腥气,宣告着它不容置疑的存在。 巷子里的“议论”,就是这样一种缓慢而顽固的渗透和弥散。 它没有明确的起点,没有响亮的宣告。不是在某个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由某个人登高一呼发起的。而是像无数细小的、无孔不入的孢子,随着日常生活的气流,在巷子的每一个角落——公用水池边、谁家门口的矮凳旁、梧桐树下的阴影里、傍晚纳凉的空地——随机地、持续地飘落,然后,在适宜的湿度(人们的好奇与不安)和温度(共同的利益关切)下,悄然萌发,生长。 起初,只是极其隐蔽的、碎片化的交换。 可能是在清晨的公用水池边,两个正在洗菜的阿姨,水声哗哗,掩盖了她们压得极低的交谈。 “哎,听说了吗?西头那位……” “嘘——小声点。我也刚听李婆婆提了一嘴,说是什么‘材料’……” “可不是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说她一个人,怎么就能……” 话没说完,旁边又有人过来接水,交谈便立刻戛然而止,转为高声谈论今天的菜价或天气,仿佛刚才那几句低语只是水流声的错觉。 或者是在午后,某家门口的阴凉处,几个带着孩子、做针线活的年轻妈妈,一边看着孩子玩耍,一边漫不经心地穿针引线。 “……所以说,人还是不能太‘聪明’。” “就是。你看庄老师家,老老实实的,结果呢?” “听说居委会那边……好像有点动静了?” “谁知道呢。不过要是真的……那可就难看了。” 孩子们跑闹的欢笑声盖过了这些零星的评论,让它们听起来像是无意识的叹息。 又或者是在傍晚纳凉时,摇着蒲扇的老人们,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一辈子的老邻居了,有些事……真没想到。” “画虎画皮难画骨啊。” “等着看吧,纸包不住火。” 这些话语像烟圈一样,从他们干瘪的嘴唇里缓缓吐出,很快消散在渐浓的暮色和蝉鸣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近乎预言般的苍凉。 这些碎片化的议论,像风中的蒲公英种子,看似柔弱无根,却有着惊人的繁殖力和附着力。它们从一张嘴飘到另一只耳朵,从一双眼睛传递到另一双眼睛,在每一次交汇、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中,增殖,变形,拼凑。 细节被不断补充,猜测被逐渐坐实,模糊的印象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听说她交的材料特别厚……” “何止厚,听说连解放初的旧证明都翻出来了!” “怪不得排那么靠前……” “假的真不了!居委会又不是傻子!” “王主任那人,眼里可不揉沙子……” “听说已经开始查‘原始档案’了……” “要是查出来对不上……” 这些话语,最初只是窃窃私语,是眼神交换时的无声讯号,是擦肩而过时几不可闻的叹息。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类似的片段在不同场合被不同的人反复提及、印证、发酵,它们开始获得了某种底气,音量在不知不觉中放大,隐秘的边界在逐渐消融。 不再总是需要水声或孩子的喧闹来掩护。 不再总是立刻噤声于第三者的靠近。 那层薄薄的、维持表面和平与礼貌的窗户纸,被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具体的“听说”、“据说”、“可能”悄悄润湿,软化,出现了一个个细微的、透明的孔洞。 终于,在一个异常闷热、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的下午,议论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突破。 地点依然是公用水池边,但聚集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不仅有洗菜洗衣的妇女,还有几个刚下班、拎着菜篮或空手回来的男人,以及摇着蒲扇、无所事事观望的老人。空气黏腻,水流声和搓衣声是沉闷的背景音。 起初还是零散的交谈,关于天气,关于工作。但不知是谁,或许是孙奶奶,或许是另一个心直口快的阿姨,在拧干一件衣服的间隙,像是终于憋不住了,用并不算低的声音,叹了口气: “唉,这巷子,怕是快要不清净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短暂的安静。只有水声。 然后,有人接话了,是住在中院的赵婶,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和怨气:“清净?有些人心里早就没个清净了!为了那点地方,啥手段使不出来?” “就是!”立刻有人附和,是平时不太多话的刘家媳妇,“咱们这些人,老老实实按规矩来,该是啥就是啥。可架不住有人会‘活动’,会‘准备’啊!那材料做得,啧啧,怕是比真的还像真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材料像真有什么用?”李婆婆的声音带着冷嘲,“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老话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能瞒得住谁?” 话题一旦被挑明,就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中年男人(巷口修自行车的张师傅)把手里正洗的土豆往盆里一扔,水花四溅,“她一个人,凭啥分数那么高?比我家三代五口人住的还挤的分数都高?这里面没鬼才怪!” “听说是在‘人口’上动了手脚?”有人压低声音,但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 “可不是嘛!”孙奶奶用力抖开一件湿衣服,水珠甩在周围人身上也浑然不觉,“想多加一口人呗!那得分能一样吗?可户口本是死的,你凭空怎么加?还不是得弄些‘证明’?” “那些证明哪来的?自己写的?还是找人‘开’的?”有人尖锐地问。 “那就只有天知地知她知了!”李婆婆哼了一声,“不过啊,听说居委会已经开始核对了,查‘原始档案’!那玩意儿可是几十年前的老底子,改不了!到时候一对,是骡子是马,不就全清楚了?” “早该查了!”张师傅愤愤道,“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咱们巷子这么多年,虽说各家有各家难处,可大体上还算和睦。要是让这种歪风邪气得逞,以后谁还守规矩?都去弄虚作假算了!” “就是!公平不公平,大家眼睛都看着呢!” “庄老师家多实在的一家人,要是真被挤下去,那可太冤了!” “林家不也受影响?人家可是实实在在的人口多!” “不能让她一个人,坏了整个巷子的风气!” 议论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集,像夏日的骤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带着积压已久的义愤、对不公的不满、以及对可能受损的自身利益的担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的红晕,眼神灼灼,话语像出膛的子弹,又快又急。水池边一时人声鼎沸,连哗哗的水流声都被淹没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集体情绪释放的、近乎亢奋的气息。平时谨小慎微、维持表面客气的邻里们,此刻因为一个共同的“不公”靶子,迅速结成了某种临时的、同仇敌忾的同盟。指责、推测、乃至带着情绪的抨击,都变得合理而正义。那层维系着平淡邻里关系的、薄薄的面纱,在这个闷热的下午,在水池边蒸腾的水汽和激昂的话语中,被彻底撕开了。 而这一切议论的风暴眼——吴珊珊,此刻在哪里? 她就在不远处。 确切地说,她正从巷子西头自己的家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空的菜篮子,大概是准备去巷子口的菜市场。她今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衬衫,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薄薄施了一层粉,试图掩盖眼下的憔悴。但她的脚步,不再轻盈,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踌躇的沉重。 她远远地,就听到了水池那边传来的、异乎寻常的喧哗声。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那些具体的话语被风声和其他的声响模糊了,但那种氛围,那种集体性的、指向明确的激昂情绪,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迎面撞来。 她看到了聚集的人群,看到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邻居们脸上激动的表情,看到了他们挥舞的手臂和开合的嘴唇。虽然听不真切,但“材料”、“人口”、“作假”、“公平”、“庄老师”、“林家”……这些零星的、尖锐的词汇,像冰冷的针尖,透过嘈杂的空气,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她的脸色,在午后明亮得有些残酷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那层薄薄的粉,完全掩盖不住底下透出的、失去血色的灰败。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深吸一口气,但胸膛的起伏却变得异常急促而浅薄。拎着菜篮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她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脆弱的石膏像。前进的勇气在瞬间被抽空,后退的本能又让她感到更加屈辱和暴露。她就那么站着,暴露在巷子中央,暴露在可能随时从水池边转过来的目光下。 她能感觉到,那些议论的声浪,虽然没有直接冲着她来,却像无数道看不见的、带着钩刺的视线,从水池那边辐射过来,粘附在她的背上、脸上、手上。那些平日里见面会点头微笑、客气寒暄的邻居,此刻在那些激昂的话语里,仿佛都变成了陌生的、充满审视和敌意的旁观者。 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孤立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起以前,她总是能很自然地融入巷子的日常。在水池边洗衣时,她会和旁人聊聊天气、菜价;在门口遇到,她会微笑着打招呼,关心一下老人的身体、孩子的功课;谁家有点小事,她也乐于搭把手,或者说几句体贴的话。尽管那些笑容和话语背后,藏着她的算计和目的,但至少表面是融洽的,她感觉自己是这个巷子共同体的一部分,哪怕只是边缘的、不那么交心的一部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现在,那道无形的、将她与这个“共同体”连接起来的、脆弱的纽带,仿佛在那些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加掩饰的议论声中,绷紧,发颤,然后,一根根地,断裂了。 她不再是“吴阿姨”,不再是那个爱干净、说话客气、独居不易的邻居。 她是“西头那位”,是“弄虚作假的人”,是“想多占便宜的人”,是“坏了巷子风气的人”。 一个被排斥、被审视、被放在舆论火上炙烤的异类。 水池边的声浪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然后,不知是谁先停了下来,或者只是暂时喘息。有那么一瞬间,喧哗稍歇。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间隙,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集体的默契,水池边的好几个人,几乎同时,或转头,或抬眼,目光越过哗哗流淌的水龙头和水花,越过晾晒的湿衣服和堆积的菜叶,直直地,毫无遮挡地,投向了僵立在巷子中央的吴珊珊。 那些目光,复杂至极。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谴责,有带着距离的审视和好奇,有淡淡的同情(或许来自一两个心软的老人),但更多的,是一种划清界限般的冷淡和疏远。没有一个人开口叫她,没有一个人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就连最平常的点头示意,都吝于给予。 目光只是落在她身上,像探照灯,像审判席上的聚光灯,冰冷,直接,无所遁形。 吴珊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战栗,而是从脊椎骨窜上来的一阵无法抑制的寒颤。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那些目光的聚焦。菜篮子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脱,“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里面空无一物,声音却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音像是惊醒了她,也像是给了她一个逃离的借口。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镇定。甚至没有去捡那个菜篮子,只是猛地转过身,像一只被烫伤的、惊慌失措的猫,近乎踉跄地,朝着来路——她家那扇紧闭的门——逃去。 脚步凌乱,仓促,甚至有些跌跌撞撞,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轻盈和节奏。淡青色的衬衫下摆随着她急促的动作胡乱飘起。她甚至不敢回头,生怕再看到那些目光,再听到那些议论。 “砰!” 几乎是撞上去的,她用力推开了自家的门,闪身进去,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门在身后死死关上。 沉重的木门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那个突然变得充满敌意和议论的世界。 也将她自己,关进了一片骤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黑暗之中。 巷子里,水池边的议论声,在吴珊珊仓皇逃离后,有过短暂的停顿。 但很快,又以一种更复杂、或许也更压抑的语调,重新响起。 “看见了吧?心虚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下更坐实了!” “唉,何苦呢……” “等着看吧,有她受的。” 声音依旧,但少了几分刚才的激昂,多了几分尘埃落定般的、冷硬的肯定,以及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阳光依旧炽烈,炙烤着青石板路,蒸腾着水汽。 梧桐树的影子,静静地躺在巷子两侧。 但巷子里的空气,已经彻底改变了。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隔阂与审判,已经像那道紧闭的木门一样,横亘在了吴珊珊与她的邻居们之间。 议论的风,吹过了巷子。 吹散了表面和谐的面纱。 也吹倒了一座精心构筑、却根基虚浮的沙堡。 剩下的,只有散落的沙砾,和一片需要重新清理、审视的狼藉之地。 而真相的潮水,还在持续上涨,距离最终淹没一切伪装,只剩咫尺之遥。 喜欢影视综:念念归途请大家收藏:()影视综:念念归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章 最后的拜访 夜晚是以一种渗透的方式到来的。 不是骤然降临的黑幕,而是光线一丝丝、一缕缕地被抽走,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无可挽回地渲染、扩散。先是西边天际那抹残存的、暗沉的血色彻底熄灭,融入一片均匀的、深不见底的藏青。接着,这藏青色开始向四面八方浸染,天空的亮度一层层衰减,从深蓝到墨蓝,再到近乎纯粹的、天鹅绒般的黑。星星迟迟不肯露面,只有厚重的、饱含水汽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边缘被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映出一种病态的、橘红色的微光,像闷在灰烬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空气的质感也随之改变。白日的闷热并未完全散去,而是被夜晚的凉意包裹、中和,形成一种黏腻的、温吞的、让人极不舒服的潮热。没有风,连最细微的气流扰动都感觉不到。巷子里的声音被这厚重的、吸音棉似的黑暗和潮气吸收、消弭了大半,只剩下墙角排水沟里偶尔一声空洞的滴水声,和更远处、模糊得如同幻觉的、不知来自哪条街的零星犬吠。一种近乎真空的、等待某种终结的寂静,沉甸甸地笼罩着一切。 各家各户的灯火,在这浓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微弱和胆怯。灯光从窗帘缝隙或未关严的门里漏出来,不再是温暖的光晕,而是一道道惨白的、被黑暗挤压得变形扭曲的细线,勉强划破咫尺之遥的幽冥,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巷子像一条沉在墨海底部的、奄奄一息的巨兽,只有几点苟延残喘的磷火,标示着它尚未完全僵死的器官。 吴珊珊就坐在这样一片被遗弃的寂静中央。 她没有开灯。 不是忘了,也不是为了省电。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光线的抗拒和恐惧。光线会暴露——暴露她脸上的苍白,暴露她眼下的乌青,暴露她身上每一寸因为紧张和绝望而绷紧的肌肉,暴露这个房间里此刻弥漫的、冰冷刺骨的失败气息。黑暗,至少提供了一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让她可以暂时蜷缩在它的怀抱里,不用面对自己,也不用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她坐在堂屋唯一那张旧藤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地、死死地攥着椅子的扶手。藤条粗糙,有些地方已经断裂,刺着她的掌心,带来细微而清晰的痛感。但这痛感是好的,是真实的,能让她暂时从那种溺水般的、无边无际的恐慌中,抓住一丝丝确定的、属于物理世界的锚点。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在黑暗中闪着一点微弱的、近乎兽类的幽光,直直地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通往外面黑暗巷子的木门。她的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哪怕最微弱的声响——风声?脚步声?敲门声?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这种极度的紧张和等待中,被拉长、扭曲,失去了正常的流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充满了无数种可怕的可能;而每一分钟又仿佛转瞬即逝,让她在惊惧中徒劳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只握住一把冰凉的空气。 她的脑海里,像一座被风暴席卷过的、布满废墟的战场。各种念头、画面、声音的碎片,疯狂地旋转、碰撞、炸裂。 水池边那些鄙夷的、审视的、疏远的目光,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邻居们激昂的、不加掩饰的议论声,像无数根淬毒的针,扎进她的耳膜。 庄筱婷那看似平静、却锐利如刀的试探话语。 还有更早以前——暴雨夜里那个陌生男人冷漠的摇头和拒绝。 被丢弃又被捡回的、印着青紫色痕迹的复写纸。 居委会王主任那意味深长的、关于“原始档案”的提醒。 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冰冷的网,将她牢牢捆缚,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自己精心构筑的那座沙堡,已经在潮水(舆论、怀疑、调查)的持续冲刷和内部(那张要命的复写纸)的松动下,濒临彻底崩塌。沙砾正从各个缝隙簌簌滑落,整个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而现在,她坐在这片黑暗的寂静里,等待着那最后的、决定性的一击。 等待潮水彻底漫过顶线,将一切伪装和侥幸冲刷得干干净净。 等待沙堡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露出底下空无一物的、丑陋的真相。 她知道,他们会来的。居委会的人,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人。带着“原始档案”,带着核实后的结论,带着组织的决定,来对她这个“弄虚作假”的人,进行最后的宣判。 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天。但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凌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她神经的残酷折磨。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绝望像黑色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的口鼻,让她窒息。 她攥着藤椅扶手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冷汗,不受控制地从她的额头、鬓角、后颈渗出,沿着皮肤滑落,浸湿了衣领,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房间里并非全然的黑暗。从窗帘没有拉严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缕极其微弱的、来自远处路灯的昏黄光晕。那光,斜斜地切过房间的一角,恰好照亮了墙角那个小小的、圆形铁皮火盆的边缘——就是几天前那个黄昏,她用来烧纸钱祭奠“很远的人”的火盆。 火盆已经冷却、清理干净,但在那缕微弱光线的勾勒下,边缘依旧反射着一点冷冰冰的、金属质感的微光。看着那个火盆,吴珊珊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得更远,飘向了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黑暗记忆…… 那个“L”……毛巾上绣着的“L”,火盆灰烬里未燃尽的男子侧影……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晕厥的绞痛。不仅仅是眼前困境带来的恐惧,更有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岁月深处的悲凉和悔恨,混杂在一起,像毒药般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了这几平方米?为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名分”?还是为了填补内心某个永远空着、永远疼痛的黑洞? 她说不清。也许都有。但此刻,当一切即将败露,当所有的算计和伪装都要被剥开,她感到的,不是解脱,不是懊悔,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凉的虚无。仿佛她这大半生,所有的努力、挣扎、算计,甚至那些深藏心底的、真实的情感,最终都指向了这个黑暗寂静的夜晚,指向了这间即将被真相和审判照亮的小屋,指向了一个狼狈不堪、众叛亲离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 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步伐不快,但很稳,很沉,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嗒、嗒”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近。 来了。 吴珊珊的身体,像被通了电一样,猛地绷直,所有的肌肉在一瞬间收缩到极致。呼吸骤然停止,心脏似乎也忘记了跳动。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被抽空,只剩下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脚步声,像鼓槌一样,一下,一下,重重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脚步声在她家门口,停了下来。 一片死寂。 紧接着,“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拒绝的力度。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的心口。 吴珊珊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仿佛只要她不出声,不开门,外面的人就会离开,这场审判就会无限期推迟。 “吴珊珊同志在家吗?”一个声音响起,隔着门板,有些沉闷,但异常清晰。是王主任的声音。少了平日里的温和(哪怕是表面的),多了几分严肃和正式。 吴珊珊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应声,想站起来,想去开门,但身体像被钉在了藤椅里,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也失去了控制。只有冷汗,流得更急了。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重了一些,也急了一些。“吴珊珊同志,请开门。我们是居委会的,有事需要和你核实一下。” “核实”……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刺穿了吴珊珊最后的侥幸。 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手指松开了藤椅的扶手。然后,她摇摇晃晃地,撑着椅子边缘,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腿软得厉害,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仿佛耗尽了所有的能量。 她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凉的门闩上,停顿了很久。指尖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终于,她用力地、几乎是闭着眼,拔开了门闩,然后,向后拉开了门。 门外的光线,猝不及防地涌了进来。 不是明亮的灯光,只是巷子里昏暗的路灯光,和手电筒投出的、集中而刺眼的光柱。但这光线,对于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的吴珊珊来说,依旧刺目得让她瞬间眯起了眼睛,甚至产生了短暂的眩晕。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王主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肃穆,眼神锐利,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厚厚的文件袋。 左边是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的干部模样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右边,则是一个吴珊珊不太熟悉的、面孔陌生的中年女人,大概是街道或者区里来的工作人员,同样一脸公事公办。 三人的身影,在逆光中形成黑黢黢的、极具压迫感的剪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外面几乎全部的视野。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组织的、权威的、不容置疑的气息,与屋内吴珊珊独自一人的、脆弱而狼狈的姿态,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反差。 王主任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吴珊珊苍白失血的脸,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扫过她身后一片黑暗、凌乱(其实未必凌乱,但在她感觉中是的)的屋子。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珊珊同志,”王主任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我们可以进去谈吗?” 不是询问,是告知。 吴珊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破碎的音节。她侧开身子,让出了进门的路,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王主任率先走了进来,另外两人紧随其后。他们的脚步踏在屋内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吴珊珊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点可怜的光线和空气。屋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王主任他们带来的手电筒光柱,在屋子里随意地扫过,照亮了飞舞的尘埃,照亮了简陋的家具,也照亮了吴珊珊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深切的恐惧和绝望。 没有人坐下。王主任就站在屋子中央,那个年轻干部和陌生女人分立两侧,像一个小小的、无形的审判庭。 “吴珊珊同志,”王主任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从那个深棕色的文件袋里,抽出了几份文件。她的动作很慢,很郑重,仿佛拿着的不是纸张,而是千斤重担。 “关于这次住房分配,你提交的补充材料,经过我们与公安机关保存的原始户籍档案,以及相关历史材料的反复、仔细核对,”她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吴珊珊脸上,“发现存在多处严重不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吴珊珊的心上。“原始户籍档案”、“反复仔细核对”、“多处严重不符”…… 吴珊珊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需要用手扶住旁边的桌子边缘,才能勉强站稳。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神涣散,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 王主任没有理会她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静而有力的声音,陈述着冰冷的事实: “你提交的,关于增加家庭成员‘林某某’的证明材料,包括所谓的‘历史亲属关系证明’和‘共同居住情况说明’,经核实,均系伪造。” “伪造”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吴珊珊脸上。她的脸颊瞬间滚烫,又迅速变得冰凉。 “证明材料上的笔迹、印章,经过鉴定,与原始档案记录以及相关单位留存印鉴完全不符。” “你试图在户口变更申请中增加的‘林某某’,其人与你并无法律认可或历史档案记载的亲属关系,且长期不在本地居住,更无任何共同居住事实。” “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相关规定,干扰了正常的住房分配秩序,也侵害了其他合规申请家庭的正当权益。” 王主任的陈述,条理清晰,证据确凿,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她每说一句,那个年轻干部就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个陌生女人则始终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吴珊珊。 吴珊珊听着,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辩解,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伪装,在这铁一般的事实和冰冷的陈述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她就像被剥光了所有衣服,赤裸裸地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着最严厉的审视和最彻底的否定。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哭,想喊,想解释,想求饶,但所有的情绪和话语都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化为一阵阵剧烈的、无声的痉挛。 王主任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失望和严厉的复杂情绪。她将手里的文件,轻轻地、却带着千钧之力,放在了吴珊珊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核查结论的复印件,以及相关原始档案的对比摘录。”王主任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更加清晰,“你自己看吧。” 吴珊珊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盯在那几份文件上。昏暗中,她看不清具体的字迹,但那鲜红的印章,那清晰的表格对比,那刺目的“不符”、“伪造”等字样,却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她的眼睛。 她终于崩溃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无声的垮塌。 她的身体,沿着桌子边缘,缓缓地、无力地滑落下去,最终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桌腿,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断断续续,微弱却充满了彻底的绝望和失败。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支撑她走到今天的东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剩下的,只有一地狼藉的真相,和这个冰冷黑暗的、将她彻底吞噬的夜晚。 王主任和另外两人,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瘫坐在地上、彻底崩溃的女人。他们没有催促,没有安慰,也没有更多的斥责。只是等待着,等待她自己消化这残酷的结局,等待这场“最后的拜访”完成它最后的程序。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如铁。 只有吴珊珊那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和手电筒光柱里缓缓飘动的尘埃,证明着时间还在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流动。 沙堡,终于彻底坍塌了。 在确凿的证据和冰冷的宣判面前,连最后一点沙砾,也停止了滑落。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被潮水彻底冲刷干净的、丑陋的基底,暴露在月光(虽然今夜无月)和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一场持续了太久的、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幻梦,至此,画上了鲜血淋漓的句点。 喜欢影视综:念念归途请大家收藏:()影视综:念念归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章 雨过天未晴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清晨五点四十分,庄念在一种奇异的寂静中醒来。不是没有声音——巷子深处传来早起的老人咳嗽声,谁家的公鸡在打鸣,远处隐约有菜市场开市的喧哗——但这种种声音都像是被雨水洗过一般,透着一种清澈的、不黏腻的质地。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雨水洇湿的痕迹。那团水渍的形状每天都在变,今天看起来像一只侧耳倾听的兔子。 黄玲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时,发现小女儿已经醒了。“怎么醒这么早?”她坐到床边,手指顺了顺庄念睡得翘起的头发。 “雨停了。”庄念说,声音里还带着睡意的柔软,“我听见的。” “听见雨停?” “嗯。”庄念认真地点点头,“雨不是一下子没声音的,是慢慢变轻的,像妈妈踮着脚尖走路,最后一下——就没了。” 黄玲笑了。这个笑容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最近几个月都要长。她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场风波,这个孩子看见了多少,又理解了多少?那些成人世界的算计、谎言、愤怒与失望,透过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会折射成什么样的图景? “再睡会儿?”黄玲轻声问。 庄念摇摇头。她掀开毛巾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凉意让她缩了缩脚趾。“我想去看水洼。” “水洼?” “雨停了,巷子里会有很多小镜子。”庄念已经开始自己套衣服,把脑袋从领口钻出来时头发乱糟糟的,“我想看看今天的天空在镜子里是什么样子。” 黄玲帮她把衣服拉平整,没再阻止。她知道这孩子有自己认识世界的方式,那些在大人看来幼稚的举动,对她而言都是严肃的探索。 --- 六点十五分,庄念独自站在巷子中央。 一夜的大雨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石板缝隙里冒出深绿的苔藓,踩上去有种柔软的弹性。每块石板凹陷处都蓄着一汪水,果然像她说的,成了小小的镜子。她蹲下身,凑近最近的一洼水。 水里的天空是碎片的、摇晃的。云还没完全散开,东边天际有一抹极淡的橙红,像是谁用水彩轻轻染过又晕开了。水洼边缘漂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梧桐叶,叶脉在水里舒展开来,像细小的河流地图。庄念屏住呼吸,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眼睛特别大,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清晨的雾气。 她开始沿着巷子慢慢走,从一块石板跳到另一块,小心避开那些大的水洼,又故意去踩碎小的。每踩一下,就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晨光里闪着短暂的光。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后清晨,吴珊珊蹲在水池边洗衣服,肥皂泡飘得到处都是。那时候庄念觉得,珊珊阿姨的笑声像那些泡泡,看着漂亮,但一碰就碎。 巷子深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庄念停下脚步,抬头望去。是吴珊珊家的门。那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缓缓打开,发出拖沓的吱呀声,像是在不情愿地醒来。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 是吴珊珊。 但庄念几乎要认不出她了。 在孩子的记忆里,吴珊珊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光洁,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衣服哪怕旧了也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平平整整;脸上总挂着笑,那种笑让她的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却也让整张脸显得生动。可是眼前的吴珊珊,像是被昨晚的雨淋透后还没来得及晾干的人偶。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罩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头发没有梳,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脸颊。最让庄念怔住的是她的脸——不是憔悴,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那双总是灵活转动的眼睛此刻看着地面,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水洼,又像是穿透水洼在看更深的地方。 吴珊珊手里提着一个竹编菜篮子,篮子是空的。她走出门,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锁——这个细节庄念注意到了,因为妈妈每次出门都会认真锁门,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咔嚓,咔嚓,像牙齿在咬”。吴珊珊只是把门带上,仿佛里面没有什么值得锁起来的东西,又仿佛她很快就会回来。 她开始沿着巷子往外走,步子很快,却又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走过庄念身边时,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蹲在水洼边的孩子,目光直直地投向巷口,投向菜市场的方向。 庄念站起来。她的身高只到吴珊珊的腰部,从这个角度,她看见吴珊珊背在身后的左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罩衫的下摆,捻得布料都起了毛边。她还看见——就像很久以前那个午后,她看见吴珊珊把糖捏成黏糊的一团——此刻,吴珊珊的右手紧紧攥着菜篮子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最让庄念移不开眼睛的,是吴珊珊走过时,水洼里映出的倒影。 清晨的光线斜斜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吴珊珊的影子拖在她身后,瘦瘦的一条,边缘被水洼的波纹打碎又重组。可就在那个瞬间,庄念清楚地看见:影子只有一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个总是“往居委会方向扯”的第二个影子,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更像是……融进了第一个影子里。或者说,从来就只有这一个影子,只是以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分裂成两个;现在那股力量松开了,影子便恢复了它原本单薄而完整的样子。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个完整的影子看起来比分裂时更加孤单。 吴珊珊已经走到巷子中段。 庄念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她说不清楚,不是害怕,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像是看见一只翅膀被打湿的鸟在路边扑腾,看见一朵花在开花之前就被风吹掉了花苞。她知道珊珊阿姨做错了事,知道妈妈和爸爸因为这个很生气,知道巷子里的邻居们现在看吴珊珊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些她都懂,王奶奶在井边洗菜时压低声音说的话,她躲在门后听到过片段;林栋哲哥哥和姐姐在阁楼里的讨论,她装作玩泥巴时也听进去过几句。 可是此刻,看着那个几乎要碎在晨光里的背影,庄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珊珊阿姨要碎了。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清晰,让她小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最喜欢的那个玻璃弹珠——蓝色的,里面有金色的星星点点,对着光看时,整颗珠子会发出幽幽的光,像把一小块夜空封在了里面。那是去年生日时爸爸送的,她一直藏在枕头底下,只有特别开心或者特别难过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有一次她不小心把它掉在地上,弹珠滚到墙角,她捡起来时心脏都要跳停了——还好,没碎,只是沾了点灰。 可是有些东西碎了,是粘不回去的。 庄念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早晨醒来时,她不知怎么把那颗玻璃弹珠握在了手里,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掌心,被体温焐得温热。蓝色的玻璃体里,金色的星星点点在晨光下闪烁。 她没有再犹豫。 --- 吴珊珊听见脚步声时,已经快要走到巷口。 是小孩子跑动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声。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现在的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不想被任何目光注视。昨晚王主任和那位干部离开后,她在黑暗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没有开灯,没有喝水,没有移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方形的光斑,那光斑缓慢移动,从桌子脚移到椅子脚,最后消失不见。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月光里由浓变淡,最后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乡下,下雨天和弟弟在屋檐下接水玩,弟弟总是把接满水的瓢往她身上泼,她追着他满院子跑,母亲在屋里笑骂“两个讨债鬼”。想起第一次进城,站在高楼底下仰头看,脖子都看酸了,觉得那些窗户像无数只眼睛在俯视自己。想起结婚那天,丈夫用自行车载着她穿过半座城,她在后座上紧紧搂着他的腰,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虽然只是租来的一个小单间,但她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了一盆茉莉,开花时满屋都是香的。 茉莉后来死了。是她忘记浇水干死的。就像很多事,很多关系,很多人,都是在不经意间忘记“浇水”,慢慢干枯的。 丈夫走了三年了。车祸,当场就没的。她没哭晕过去,也没闹,只是安静地办了后事,然后把他的照片收进抽屉最底层。不能看,一看就觉得自己也要跟着碎掉。她开始学会笑,对谁都笑,笑得脸都僵了。她学会说好听的话,学会送些不值钱但贴心的小礼物,学会在适当的时候低头、示弱、求人。这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这座城里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落——不需要看房东脸色,不需要担心哪天被赶出去,可以在自己的房子里老去、死去。 她差一点就做到了。 那些证明材料,她准备了整整一年。托关系,找熟人,赔笑脸,说好话,甚至学会了模仿笔迹——她丈夫的,她公公的。她做这些的时候手会抖,夜里会做噩梦,但白天醒来,看着租来的这间潮湿阴暗的小屋,那点愧疚就被更强烈的渴望淹没了。她要一个家,一个死了也能埋在那里的地方。 可是现在,全完了。 王主任昨晚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像针一样扎人:“小吴啊,材料我们核实过了,有些地方和原始档案对不上……这不符合政策,我们也很为难。”那位年轻的干部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笔记本。她知道他们在给她留面子,没有当场拆穿,没有大声嚷嚷,只是说“流程暂停,重新核实”。可是在这条巷子里,“暂停”就等于“结束”。风声已经传开了,她昨天傍晚去井边打水,几个正在洗菜的邻居看见她,谈话声戛然而止,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刺人。 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巷子中央,每个人都能看见她那些不堪的心思、拙劣的手段、可怜的野心。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上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那小小的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 吴珊珊不得不停下脚步。她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去。 是庄念。庄家那个小女儿,五岁还是六岁?头发乱糟糟的,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她。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间露出一点蓝色。 “念念啊。”吴珊珊开口,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这是她几个月来养成的本能,见人就笑,哪怕心里在哭。可这一次,嘴角刚扯起来就僵住了,肌肉不听使唤。最后她只是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声音。 庄念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她就那样仰头看着吴珊珊,目光清澈得让人无处躲藏。那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也不是孩子常见的天真懵懂——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慈悲的注视,仿佛她看的不是吴珊珊此刻憔悴的脸,而是透过这张脸,看见了里面那个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灵魂。 然后,庄念伸出紧握的小手。 她摊开掌心。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金色的星星点点在玻璃深处闪烁,像是被封存的微小星辰。 “阿姨,”庄念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个给你。” 吴珊珊愣住了。她看着那颗弹珠,又看看孩子的脸,完全无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给她?为什么?这是孩子最喜欢的玩具之一,她见过庄念把它当宝贝似的拿出来炫耀,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去。现在要给她? “它像水滴,”庄念继续说,目光落在弹珠上,“但是不会消失。” 这句话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插进了吴珊珊心里某把锈死的锁。 不会消失。 雨后的水洼会干,清晨的雾气会散,笑容会僵在脸上,希望会碎在心里。可是这颗玻璃弹珠——它是固体的水,是凝固的光,是能够握在手心里的、不会消失的清澈。 吴珊珊的视线模糊了。不是眼泪——她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所有眼泪——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内脏里翻涌上来的酸楚。她看着孩子托着弹珠的手,那只手那么小,那么干净,掌心的纹路细细的,像地图上最温柔的河流。这只手捧着的不是玩具,而是一个隐喻,一个许诺,一个救赎的象征——虽然孩子自己可能并不完全理解。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手指因为昨夜的紧绷还在微微发抖,她努力控制着,让指尖轻轻触碰到那颗弹珠。 凉的。光滑的。结实的。 她握住它。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奇异地平复了她身体里那股燥热的颤抖。她把弹珠紧紧攥在手心,握得那么用力,以至于玻璃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掌纹里。可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仿佛这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细,虽然滑,但它是真实的、存在的、不会消失的。 “念念……”吴珊珊终于发出声音,破碎的,带着哽咽的前兆,“阿姨……阿姨以前……” 她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利用过你天真的话语,对不起在你家附近做过那些事,对不起曾经觉得你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可以轻易糊弄过去。可是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灼热的硬块,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庄念摇摇头。她好像知道吴珊珊想说什么,又好像根本不在意那些话。她只是看着吴珊珊握紧弹珠的手,轻声说:“它不怕雨的。” 然后,孩子转身跑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吴珊珊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东边的橙红晕染成金,照亮了半边天空。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早起锻炼的老人,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提着菜篮的主妇。他们经过吴珊珊身边时,有的匆匆瞥她一眼就移开视线,有的装作没看见低头快步走过,还有的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吴珊珊全都没有注意到。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心里,在那颗小小的、蓝色的玻璃弹珠上。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手指,让弹珠滚到掌心中央。它完好无损,依然闪烁着幽幽的光。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金色的星星点点在蓝色深处旋转、漂浮,像是一个微型的宇宙。 一滴水落在弹珠表面。 吴珊珊愣了一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不是啜泣,不是嚎啕,只是眼眶再也承载不住的重量,悄无声息地滑落。泪水顺着弹珠光滑的表面滚落,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在晨光下像一道浅浅的银河。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昨晚那种干涩的、空洞的绝望,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痛感的释放。眼泪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罩衫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颗弹珠,在清晨的巷口无声地流泪。 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羞耻、恐惧、孤独、不甘——随着眼泪一点点流出来。不是消失了,而是从坚硬的石块化成了流动的液体,从让她窒息的存在变成了可以承载、可以渡过的河流。她知道事情没有解决,问题还在那里,邻居们的目光不会一夜之间变回从前,那个属于自己的“家”依然遥不可及。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颗弹珠,孩子那句“它不怕雨的”,像一道微小的光,照进了她心里最黑暗的角落。光很弱,不足以驱散所有黑暗,但足够让她看见:黑暗不是全部,她也不是独自一人待在黑暗里。 至少有一个孩子,用最干净的方式,给了她一个“不会消失”的东西。 吴珊珊用袖子擦了擦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早晨的空气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清冽地涌入胸腔。她把弹珠小心翼翼地放进罩衫口袋,按了按,确认它在里面。然后她提起菜篮子——动作比之前稳了一些——继续往巷口走去。 走到菜市场门口时,她遇见了林母。 林母显然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两个女人在清晨的喧嚣中对视了几秒。吴珊珊先移开视线,准备像往常一样低头快步走过——她不想面对任何质问、谴责或怜悯。 可是林母叫住了她。 “珊珊。”声音很平常,就像以前无数个早晨的招呼。 吴珊珊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林母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手里的空篮子:“这么早来买菜?今天的豆腐好像不错,老王家的,刚出锅。” 吴珊珊愣住了。她预想过一百种可能的对话,唯独没有这一种——关于豆腐,关于刚出锅,关于最日常的、毫无重量的生活。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林母。林母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厌恶或疏离,只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她的篮子里已经装了些青菜,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沾着水珠。 “我……”吴珊珊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我还没想好买什么。” “那一起去看看?”林母说,不是邀请,也不是客套,就是一句简单的陈述,“我也得再买点肉,栋哲他爸说晚上想喝汤。” 吴珊珊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对她而言重如千钧。 两个女人并肩走进菜市场。早市的喧哗涌上来——摊贩的吆喝,买主的讨价还价,鸡鸭的叫声,鱼肉摊上刀剁在案板上的闷响。气味混杂在一起:新鲜的蔬菜、生肉的血腥、炸油条的油香、海鲜摊的咸腥。 林母在一个豆腐摊前停下,和摊主聊了两句,挑了两块嫩豆腐。吴珊珊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白嫩的豆腐在木板上一颤一颤,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丈夫还活着的时候,他最爱吃她做的麻婆豆腐。她说太辣对胃不好,他总是笑:“辣才过瘾,活着不就是要过瘾?” 活着。 吴珊珊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弹珠。它还在那里,圆润的,坚实的,微凉。 “你要来一块吗?”林母回头问她。 吴珊珊看着那些豆腐,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碗:“要一块。嫩一点的。” 摊主麻利地切下一块豆腐,滑进她的碗里。白白嫩嫩的一团,在碗底微微晃动。吴珊珊付了钱——她数得很仔细,一张两毛,三张一毛,五个一分硬币——然后把碗小心地放进篮子。 林母已经走到隔壁的肉摊。吴珊珊跟了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肉摊老板认得林母,热情地招呼:“林嫂子今天要点什么?里脊?五花?” “来斤排骨,炖汤。”林母说。 “好嘞!”老板手起刀落,砍下一截肋排,过秤,包好。林母付钱的时候,老板看了看她身后的吴珊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吴姐也来了。” 吴珊珊轻轻“嗯”了一声。 买完肉,两人又逛了一会儿。林母买了些葱姜,吴珊珊挑了把青菜,几个番茄。她们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交流一下哪个摊子的菜新鲜,哪家的鱼是刚到的。但就在这最平常的买菜过程中,吴珊珊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慢慢恢复——不是信任,不是友谊,而是更基础的:她作为一个普通人,存在于这个社区里的正当性。 走出菜市场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黄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发的水汽在空中形成朦胧的光晕。吴珊珊的篮子里装了不少东西,沉甸甸地坠在手臂上。这种重量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那我先回去了。”林母在巷口说,“汤得早点炖上。” “嗯。”吴珊珊点头。 林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里,吴珊珊看见林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巷子。 吴珊珊独自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铺成的小路。阳光把每块石板的纹理都照得清晰,水洼在光线里闪闪发光。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篮子,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稳了很多。 --- 当天傍晚,庄念被黄玲叫去小杂货店买酱油。 杂货店是巷子口王大爷开的,店面很小,但东西齐全。庄念喜欢来这里,因为王大爷总会在找零时多给她一颗糖,说是“跑腿费”。她攥着妈妈给的五毛钱,蹦蹦跳跳地跑到店门口。 正要进去时,她看见了柜台角落里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一颗蓝色的玻璃弹珠。 它被放在一个很小的玻璃碟子里——就是那种装蘸料用的、比酒杯还小的碟子。弹珠在碟子中央,碟子摆在柜台最靠里的角落,旁边是装针线的铁盒和一卷用了一半的牛皮纸。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如果你看见了,就再也移不开眼睛。 弹珠干干净净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金色星星点点在蓝色深处沉睡,等待着下一次被举起对着光的那一刻。 庄念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 王大爷从里屋出来,看见她,笑了:“念念来啦?买什么?” “酱油。”庄念说,眼睛还盯着那颗弹珠。 王大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碟子里的弹珠。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是珊珊阿姨中午拿来的。她说,放在这里,给路过的小孩看看也好。” 庄念抬起头:“珊珊阿姨来了?” “嗯。买了包盐,付了钱,然后拿出这个,问我能不能放在这儿。”王大爷用抹布擦了擦柜台,动作很慢,“我说放呗,又不占地方。她就放在那儿了,放得端端正正的。” 庄念又看向那颗弹珠。它现在成了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纪念——纪念一场雨,一次给予,一滴不会消失的水。 “酱油是吧?”王大爷转身去货架上拿,“要哪种?本地厂还是外地的?” “本地的。”庄念说,声音很轻,“妈妈说本地的味道浓。” 王大爷把酱油瓶放在柜台上,找零。果然,除了该找的两毛三分,还有一颗水果糖,橙色的糖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庄念接过酱油和零钱,把糖小心地放进口袋。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那颗弹珠。 它还在那里,安静地,坚定地,在玻璃碟子里闪着微光。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虽然碎了裂了,但最重要的部分还在。它们被放在生活角落的玻璃碟子里,不张扬,不喧哗,只是静静地存在着,证明着曾经有过的清澈,和不会消失的珍贵。 庄念抱着酱油瓶,慢慢地往家走。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橙黄的光晕在暮色里铺开。她忽然想起早晨吴珊珊握着弹珠离开的背影,那时她觉得珊珊阿姨要碎了。 但现在她想,也许人就像那些水洼里的倒影——碎了会重组,散了会重聚。只要有光,只要有不会消失的东西握在手心。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果糖,又想起那颗蓝色的弹珠。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暖黄色的,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更大的、更温暖的星星。 她加快脚步,向那光亮跑去。 喜欢影视综:念念归途请大家收藏:()影视综:念念归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章 秋意是一寸一寸爬上巷子墙头的。 先是清晨的露水变重了,凝在墙根几丛半枯的狗尾巴草上,亮晶晶的,太阳一出来就化成看不见的水汽。接着是梧桐叶的颜色,从边缘开始,慢慢晕开焦黄,像宣纸上不慎滴落的茶渍,一天比一天洇得深。等到人们把薄棉被从箱底翻出来晾晒,把夏天的短衫收进樟木箱子时,风里已经带上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像用浸了井水的丝绸轻轻拂过。 巷子口的公共雨棚还是那个老样子,石棉瓦破了两处,用油毡布潦草地补着,几根支撑的木头柱子被岁月和雨水泡得颜色深暗,靠近地面的地方甚至长出了一小簇灰白色的菌类。但它依然顽强地站在那里,下雨时,叮叮咚咚的雨点敲打声是巷子里不变的背景音;出太阳时,棚下那片阴凉地儿,总有几个老人搬了马扎,坐在那里眯着眼打盹,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年旧事。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熟悉的轨道上。庄念背上了新书包,学前班的课本有漂亮的彩色插图,她最喜欢那本讲小蝌蚪找妈妈的,虽然字还认不全,但图片她能看上半天。庄筱婷的初三生活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房间里深夜不熄的灯光和越摞越高的习题集成了常态,但她书桌角落那个风干的泥人,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沉默地陪伴着。黄玲和庄超英依旧在单位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地奔忙,为柴米油盐、为女儿们的学业、为老家偶尔的来信而操心,有时拌嘴,更多时候是默契地分工协作。林家的油锅还是会在固定的时辰飘出诱人的香气,林父爽朗的笑声和吆喝声依旧能穿透半条巷子。 一切都似乎和从前一样,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那场关于房子、关于证明、关于算计与宽恕的风波,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究渐渐平复了。水面恢复了镜面般的平静,但湖底的石子还在,只是被泥沙和水草温柔地覆盖了。人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猎奇或审视的目光去打量吴珊珊,也不再在井边、在门口刻意压低声音议论。那种刻意的回避和尴尬的沉默,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稀释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略带距离的平常。吴珊珊还是那个吴珊珊,早出晚归,安静地生活在巷子深处那扇深绿色的门后,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热衷于和每一个路过的邻居攀谈,也不再端着腌菜罐子四处走动。她变得像个影子,更轻,更淡,更小心翼翼地存在着。 变化发生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四。 那天庄念放学早,背着书包,踢着一颗小石子往家走。石子咕噜噜滚过青石板路,在巷子口停住了。庄念追过去,弯腰捡石子时,无意中一抬头,愣住了。 巷子口那间常年锁着、堆放杂物的破旧小屋,门竟然敞开着。 那屋子很小,红砖裸露,没抹水泥,砖缝里杂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留下顽固的深褐色痕迹。木格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发黄的硬纸板和塑料布胡乱糊着。门是两扇对开的薄木板门,漆皮剥落殆尽,露出木头原本的灰白,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锁常年挂在门鼻上。孩子们对这里又怕又好奇,传说里面住着成了精的老鼠和会说话的蜘蛛,但谁也没敢真正进去过。 可现在,门大开着,锁不见了。屋里黑洞洞的,但能看见灰尘在门口漏进的光柱里疯狂舞蹈。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说不清是什么的沉闷气味,从洞口般的门里涌出来。 庄念站在门口,好奇地探着头往里张望。里面堆满了杂物,在昏暗的光线下影影绰绰:歪倒的破桌椅,摞在一起的旧纸箱,蒙着厚厚灰尘的不知名物件,墙角甚至还有半截废弃的烟囱管。地面是坑洼的泥地,积着厚厚的浮土。 “念念,看啥呢?里头脏。”身后传来王大爷的声音。他是巷子另一头那家老杂货店的老板,正背着手溜达过来,也停在了小屋门口。 “王爷爷,这屋子开门了。”庄念指着里面。 “嗯,看见了。”王大爷眯着眼往里瞅了瞅,“听说居委会把这屋子收回去了,不再当库房了。空着也是空着,估计是想租出去吧。” “租给谁呀?”庄念问。 王大爷摇摇头:“那谁知道。这破屋子,租出去能干啥?”他语气里有些不在意,又似乎带着点同行相轻的笃定——这么个破烂地方,难道还能开店铺跟他抢生意不成? 庄念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灰尘味呛得她打了个小喷嚏,才揉揉鼻子,一步三回头地回家了。吃晚饭的时候,她把这事当新闻说了。黄玲听了,和庄超英交换了一个眼神。庄筱婷从饭碗上抬起头:“是不是珊珊阿姨要租?” 黄玲顿了顿,说:“王主任前些天是提过一嘴,说吴珊珊打了报告,想租巷口那间闲置的小屋,做点小买卖。”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庄念碗里,“赶紧吃,菜凉了。” “做什么买卖?”庄念追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能有什么,估计就是卖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吧。”庄超英接口,语气平淡,“有个正经事做,总归是好的。” 庄念“哦”了一声,埋头吃饭,心里却想象着那间黑洞洞的、堆满破烂的小屋,变成亮堂堂的、摆满糖果饼干的小卖部的样子。她觉得,如果真是珊珊阿姨开的,那一定得去光顾,用她存了好久的两毛三分钱零花钱。 接下来的几天,那间小屋果然有了动静。先是来了两个工人,戴着口罩,把里面的破烂家什全部清了出来,在门口堆成一座小山。旧的桌椅板凳、散了架的藤椅、裂了缝的瓦罐、锈蚀的铁皮桶、一捆捆受潮发黄的旧报纸……引来了好几个收废品的,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最后用板车拉走了。接着是清扫,灰尘像浓雾一样从门窗里喷涌而出,两个工人成了灰人,连眉毛睫毛都是白的。他们扫了又扫,最后还提水来冲洗地面。浑浊的泥水从门口流出来,在青石板路上冲出几道小小的沟壑。 再然后,小屋开始变样了。破碎的玻璃换成了新的,亮晶晶的;墙上的破洞用水泥仔细地补好,抹平;里里外外都用廉价的石灰水粉刷了一遍。当刷子蘸着白色的浆液刷过粗糙的红砖墙时,那面肮脏破败的墙壁像是忽然吸了一口气,变得明亮、干净起来,虽然依旧简陋,却有了焕然一新的气象。工人们还修补了坑洼的地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泥,用抹子抹得平平整整。 庄念每天上学放学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小屋的变化在她眼里,像一出缓慢而神奇的魔术。她看到新做的木头货架被搬进去,深褐色的,虽然漆面有些斑驳,但结实整齐;看到一个小小的玻璃柜台被安置在正对门的位置,玻璃被擦得锃亮;看到电线被重新拉过,一盏简单的白炽灯泡吊在了屋子中央。每一点变化,都让那间小屋离她想象中的“魔法商店”更近一步。 终于,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傍晚,吴珊珊出现了。 她提着一个很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另一个手里还拎着个旧脸盆,里面放着抹布、刷子之类的东西。她走到小屋前,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新刷了绿漆的木门——锁是新换的,黄铜的,转动时声音清脆。她走进去,开了灯。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那个小小的空间,透过新装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的陈设。 庄念那时正帮妈妈去王大爷店里买酱油回来,见状便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躲藏,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幅正在慢慢绘成的画。 吴珊珊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先是用脸盆打了水,浸湿抹布,然后跪在地上,从墙角开始,一寸一寸地擦拭新铺的水泥地面。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粗糙的水泥地,而是珍贵的玉石。擦完地,她又开始擦拭货架,每一层隔板,每一条边框,都反复擦几遍,直到木头显出原本温润的光泽。接着是柜台,玻璃面,木头台面,侧面,甚至柜台底下看不见的地方,她都俯身下去,认真擦过。昏黄的灯光照在她弓起的背上,投下一个巨大而专注的影子在墙壁上。 她就这样默默地干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有邻居路过,好奇地朝里张望,她似乎察觉到了,但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沉浸在自己的劳作里,那种专注,近乎一种仪式。 擦洗完毕,她才打开那个大编织袋。里面是她第一批进的货物:成排的肥皂,袋装的洗衣粉,散装的盐、糖、味精,瓶装的酱油、醋、料酒,还有火柴、蜡烛、卫生纸、针线包……都是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日常用品。她一样一样拿出来,在货架上比划着,寻找最合适的位置。肥皂和洗衣粉放在最下面一层,重;油盐酱醋放在中间,方便拿取;针线火柴这些小物件放在靠近柜台的货架顶端。她摆得很慢,不时调整一下角度或间距,仿佛在布置一个极其重要的展览。 最后,她从编织袋最底下,拿出几个大大的玻璃罐子。罐子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折射着迷人的光晕。她把罐子放在玻璃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从另一个小布袋里,倒出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红的,绿的,黄的,橙的。糖果哗啦啦落入玻璃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像一阵彩色的雨。装满了糖,她拧紧罐子的铁皮盖子,又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把每个罐子都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直到它们晶莹剔透,里面的糖果像被封存的宝石,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两步,站在门口的位置,环视着这个小小的、由她亲手整理出来的空间。货架整齐,商品分明,柜台亮洁,糖果罐子像几个沉默而华丽的点缀。昏黄的灯光均匀地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庄念看见,她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一点点。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凉薄的秋夜空气里,化作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关掉大灯,只留下柜台上一盏小台灯,然后锁上门,提着空编织袋和脸盆,转身走进了深巷的夜色里。她的背影依旧单薄,脚步却似乎比之前要稳一些,仿佛手里刚刚放下的,不只是清洁工具,还有一部分沉重的、无形的负担。 庄念一直看着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里,才抱着酱油瓶,慢慢地走回家。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既为珊珊阿姨高兴,好像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亮堂堂的小角落;又隐隐有点说不出的难过,觉得那个在灯光下默默擦拭的身影,孤单得让人心里发紧。 第二天,小屋的门上挂出了一块小小的木牌。原木色的,没有上漆,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珊珊杂货。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生硬,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木牌用一根铁丝穿着,挂在门楣上方,风一吹,就轻轻地晃荡。 牌子挂出来了,但门依旧关着。一整天,都没有打开的迹象。巷子里的人们经过时,都会抬头看看那块晃动的木牌,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漠然,也有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但没有人上前敲门,也没有人大声议论,只是那目光里的内容,比言语更丰富。 第三天,门还是关着。 第四天,依旧。 仿佛挂出那个木牌,用尽了吴珊珊所有的勇气,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敞开的门和可能投来的目光,她还需要时间积蓄力量。那扇紧闭的绿门,和那块在秋风里孤零零晃动的木牌,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充满张力的等待。 庄念有些着急了。她每天路过都要盯着那扇门看好久,希望它能突然打开,里面亮起温暖的灯光,珊珊阿姨站在柜台后,像所有小卖部的老板那样,笑着问她:“小朋友,要买什么呀?”可门始终紧闭着。她问妈妈:“珊珊阿姨的店怎么不开呀?”黄玲正在织毛衣,头也不抬:“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这回答等于没回答。 第五天,星期六。清晨,天空是干净的蟹壳青,几缕薄云像被撕开的棉絮。庄念因为不用上学,醒得格外早。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巷子在晨光中慢慢苏醒。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巷子口,那扇紧闭了四天的绿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大敞着,只是虚掩着,留出了一道约莫一掌宽的缝隙。里面亮着灯,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温暖的光带。门口放了一张小小的、掉了漆的方凳,凳子上摆着一个敞着盖的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有一些零散的硬币和毛票。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开业大吉的红纸,甚至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招呼。这家“珊珊杂货”,就这样,以最安静、最小心翼翼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开张。像一个羞涩的、不敢大声说话的孩子,只敢把门打开一条缝,偷偷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庄念的心怦怦跳起来。她迅速穿好衣服,跟妈妈打了声招呼,就跑了出去。她跑到杂货铺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看了看那道门缝,又看了看凳子上的铁皮盒子。盒子很旧,边角有些锈蚀,但里面的人民币和硬币摆放得还算整齐。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门轴发出生涩的响声。 屋子里的景象完全展现在眼前。比她之前隔窗窥见的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实。空间确实很小,大约只有她和姐姐的房间一半大。新刷的白墙还透着淡淡的石灰水味道,地面是光洁的水泥地。靠墙的货架上,商品分类摆放,虽然种类不多,但井然有序。玻璃柜台擦拭得一尘不染,后面留出仅容一人转身的空间。那几罐彩色水果糖摆在柜台最中央,像几盏小小的霓虹。吴珊珊就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了庄念。 四目相对。吴珊珊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随即变成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庄念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散发着混合气味(石灰味、新木头味、肥皂味、淡淡的糖味)的小小世界。 “念念。”吴珊珊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这么早。” “阿姨,你的店开啦!”庄念走进来,语气里是纯粹的欣喜。 “……嗯,开了。”吴珊珊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罩衫的衣角,“想买点什么吗?” 庄念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昨天妈妈给的五分钱零花,原本是让她买冰棍的,但她没舍得。“我……我先看看。”她说着,真的沿着货架慢慢看起来。肥皂是“灯塔”牌的,跟她家用的一样;洗衣粉是简单的白袋包装;盐是粗盐,颗粒很大;酱油和醋的瓶子标签有些陌生;针线包是“飞人”牌的,针插在缠着彩色丝线的硬纸板上……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东西,但此刻在这个崭新的、洁白的空间里,被昏黄的灯光照着,竟也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那几罐糖果上。玻璃罐子被擦得太亮了,几乎能照出她自己小小的、变形的倒影。糖果们挤挤挨挨,红色的像小火苗,绿色的像嫩树叶,黄色的像小太阳,橙色的像秋天最后的橘子。在罐子里,它们安静地闪烁着诱人的光。 “糖……怎么卖呀?”庄念小声问,手指着罐子。 “水果糖,一分钱两颗。”吴珊珊回答,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棒棒糖,五分钱一个。”她指了指柜台另一边一个小圆筒里插着的、独立包装的棒棒糖。 庄念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五分钱,可以买十颗水果糖,或者一个棒棒糖。十颗糖可以吃很久,但棒棒糖看起来更漂亮,糖纸上还印着米老鼠。她纠结着,小手在口袋里捏着那枚温热的五分硬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老年人含糊的嘟囔。庄念回头,看见孙奶奶拄着拐杖,慢腾腾地挪到了门口。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门牌,又朝里瞅了瞅,看到了柜台后的吴珊珊。 “是小吴不?”孙奶奶的声音沙哑。 “是我,孙奶奶。”吴珊珊连忙应道,从柜台后走出来,扶住老太太的胳膊,“您慢点,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买包火柴。”孙奶奶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卷边的毛票。“老啦,总忘事,早上生炉子,发现火柴没了。” 吴珊珊走回柜台,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最普通的火柴,递给孙奶奶:“一毛钱。” 孙奶奶数出一毛钱,颤巍巍地放进那个敞开的铁皮饼干盒里,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她接过火柴,攥在手心,又看了看吴珊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一个人,不容易……好好的啊。”说完,拄着拐杖,又慢腾腾地走了。 吴珊珊站在原地,看着孙奶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才走回柜台后。她看了看铁皮盒子里那枚新增加的一毛钱硬币,沉默了一下,拿起一个小账本,用铅笔认真地记了一笔:火柴,一毛。 这第一笔生意,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第一颗石子,虽然微小,但涟漪开始漾开。 上午,陆续又有几个人来。都是买些急用的小东西:一包烟,一卷卫生纸,一袋盐。交易简短,对话更简短。“有盐吗?”“有。”“多少钱?”“三毛五。”付钱,拿货,走人。没有人过多停留,没有人闲聊,甚至很少有人直视吴珊珊的眼睛。吴珊珊也一直保持着那种平静的、略带拘谨的态度,问什么答什么,手脚麻利,算账清晰。 庄念在店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决定用五分钱买一个棒棒糖。当她把那枚被手心焐热的硬币递给吴珊珊时,吴珊珊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从圆筒里抽出一根橙色的棒棒糖递给她。糖纸是亮橙色的,印着米老鼠夸张的笑脸。 “谢谢阿姨。”庄念接过糖,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糖纸光滑的触感和里面硬糖的轮廓。 “不客气。”吴珊珊说,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慢点吃,别噎着。” 庄念点点头,走出杂货铺。棒棒糖在她手里像一根小小的、甜蜜的火炬。她回头看了看,那扇门依旧虚掩着,昏黄的灯光和那个敞开的铁皮盒子,构成了一种沉默而固执的邀请。她想,珊珊阿姨的“魔法小屋”真的开始了,虽然开头静悄悄的,但总算开始了。 中午时分,更大的转折来了。 林母在家里炒菜,锅里的油烧热了,才想起盐罐子空了。她“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关了火,解下围裙,对院子里正在修自行车的林父说:“盐没了!我去巷口看看那新开的店有没有。”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去一个普通的、新开张的店铺,而不是一个曾经引发风波、让他们家也卷入议论的人开的店。 林父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头也没抬:“去吧,快点,等着用呢。” 林母拿了零钱,匆匆出了门。走到杂货铺门口,她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那虚掩的门和凳子上的铁皮盒,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吴珊珊正在整理被上午几个顾客稍微翻乱了的货架,听到门响回头,看见是林母,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正在摆放的一袋味精,指节有些发白。 “林……林嫂子。”她放下味精,声音比上午更加干涩。 “诶。”林母应了一声,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有盐吗?做饭做到一半,没了。” “有,有。”吴珊珊连忙转身,从货架第二层拿了两三种不同牌子的盐,“有这种粗盐,三毛五一袋;这种细盐,五毛一袋;还有这种加碘的,稍微贵点。” 林母看了看,指了指那种五毛的细盐:“就这个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五毛一分钱——不知是不是有意多拿了一分,递给吴珊珊。“给,正好。” 吴珊珊接过钱,手指碰到林母的手心,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吴珊珊迅速收回手,把钱放进铁皮盒里。“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母拿起盐,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小小的店里走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和那几个糖果罐子。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也没有刻意回避,就像在任何一个新开的店铺里随意打量。 “收拾得挺干净。”她评价了一句,语气平常。 吴珊珊抿了抿嘴唇,没接话,但一直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对了,”林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这儿以后进味精吗?老王那儿有时候断货,牌子也单一。” “进。”吴珊珊立刻回答,语气比之前肯定了一些,“下次进货我就带上,有好几个牌子呢。” “成。”林母点点头,掀开门帘出去了。 这次简短的购物,没有热情寒暄,没有刻意示好,甚至没有提及任何过往。但它就像一把钝而有力的凿子,在无形的坚冰上,凿开了第一道实实在在的裂缝。林母用最日常的行为——买一袋做饭急需的盐——传递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生活要继续,邻里要相处,过去的事情可以搁置,而这家新开的杂货铺,可以被纳入日常生活的选择范畴。 这个信号,像风一样迅速在巷子里传开了。虽然无声,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下午,光顾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不只是买急用的小东西,也有人开始从容地挑选,问问价格,甚至简单聊两句天气。傍晚孩子们放学的时候,杂货铺门口更是热闹了一阵。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被糖果罐子吸引,挤在门口,叽叽喳喳,这个要两颗水果糖,那个要一根棒棒糖。吴珊珊被这群小麻雀围住,起初有些无措,但很快便适应了,耐心地给他们拿糖,找零。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开,手里攥着糖,口袋里装着零钱,把这家新店和里面那个“话不多但给糖很利索的阿姨”迅速纳入了自己的认知地图。 庄念是傍晚时分又去的。这次她带了姐姐庄筱婷——硬拖来的。庄筱婷本来不想去,但拗不过妹妹,只好陪着。两人走进杂货铺时,吴珊珊正在给一个邻居阿姨拿酱油。看到庄筱婷,吴珊珊也怔了怔,但很快恢复正常,对庄念笑了笑:“念念又来啦?” “嗯!我带姐姐来看看!”庄念大声说,然后拉着庄筱婷去看糖果罐子,“姐姐你看,有米老鼠棒棒糖!” 庄筱婷有些局促,她对这个曾经引发家庭风波、让父母焦虑的吴珊珊阿姨感情复杂。她礼貌地点点头,叫了声“阿姨”,就站在那里,不像庄念那样东看西看。吴珊珊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她也点了点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庄念则完全沉浸在“导游”的角色里。“姐姐,这是肥皂,跟我们家用的一样!”“这是针线,妈妈用的也是这个牌子!”“看,盐有好几种呢!”她像介绍自家宝贝一样,把货架上的东西指给庄筱婷看。庄筱婷被她感染,紧绷的神情也慢慢放松下来,目光开始真正地打量这个小小的店铺。干净,整齐,朴素,所有的商品都透着一股“认真过日子”的气息。她心里某处坚硬的东西,似乎也悄然松动了一点点。 最后,庄念用她攒的另外几分钱,买了几颗散装的水果糖,分给姐姐一颗。姐妹俩含着糖,走出杂货铺。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丝丝缕缕地渗开。庄筱婷回头看了一眼那亮着灯的小屋,忽然轻声对妹妹说:“是挺干净的。” 庄念用力点头:“对吧!我就说这里是魔法小屋!” 夜幕降临,杂货铺打烊了。吴珊珊清点着铁皮盒子里的收入,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钱都实实在在。她把钱按面值整理好,记在小账本上,然后开始打扫卫生,把货架重新整理一遍,地面扫干净。关掉大灯,只留柜台小灯时,她站在昏黄的光晕里,环视着这个完全属于她的小小空间。一整天的紧张、小心翼翼、期待、不安,此刻都化作了沉沉的疲惫,但疲惫底下,又有一股细微的、温热的暖流在缓缓涌动。 她走到柜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很小的玻璃碟子。她俯身,从柜台最下面的小抽屉里,拿出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轻轻地、郑重地放进了碟子中央。弹珠在灯光下幽幽地泛着蓝光,里面的金色星星点点仿佛在沉睡。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冰凉的玻璃表面。 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白天庄念买棒棒糖给她的那枚五分硬币——她特意留了出来,没有放进铁皮盒子——也放进了玻璃碟子里,挨着那颗弹珠。硬币是铝质的,颜色灰白,在弹珠旁边显得朴素而真实。 最后,她锁好门,检查了窗户,提上自己的布包,走进了深秋冰凉的夜色里。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一个接一个,通向巷子深处她那个小小的家。她走得很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安稳的“嗒、嗒”声。影子被拉长,投在地上,完整的一个,跟着她,不疾不徐。 身后,杂货铺的窗户黑着,但门楣上那块“珊珊杂货”的木牌,还在夜风里轻轻地、轻轻地晃动着。它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一种新的开始,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回归,一种在生活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来的、微小而坚韧的秩序。 而这个开始,就像秋天里埋下的一颗种子,虽然表面寂静,但已经在泥土之下,悄悄地、试探性地,伸出了第一缕纤细的根须。 喜欢影视综:念念归途请大家收藏:()影视综:念念归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章 深秋的阳光开始变得吝啬,早晨的霜气一天重过一天。巷子里的梧桐树几乎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素描。可就在这一片日渐萧瑟的景象里,巷子口那间小小的“珊珊杂货”,却像一枚逐渐被捂热的卵石,慢慢散发出属于自己的、温吞的热度。 店铺的生意依旧谈不上兴隆,但每天总有些零零碎碎的进账。吴珊珊已经摸清了一些门道:早晨上班前,有人会来买包烟或火柴;中午和傍晚,是买油盐酱醋的高峰;孩子们放学后,总会有几个揣着零花钱来换糖果的。她进货的种类也慢慢丰富起来,添了学生用的铅笔橡皮、老太太们喜欢的散装饼干、男人们抽的几种平价香烟,甚至还有针头线脑和纽扣——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东西,但正是这些寻常,构成了巷子日常生活最基础的经纬。 她不再是最初那副紧绷的、近乎机械的样子。脸上偶尔会露出极淡的笑容,尤其是在对待孩子的时候。她记性好,记得哪个孩子爱吃什么颜色的糖,哪个老太太习惯用哪种牌子的肥皂。她话还是不多,但手脚麻利,算账从不出错,东西给得足斤足两。慢慢地,“去珊珊那儿买”成了巷子里一些人顺口而出的选择。这种接受是静默的、渐进式的,像雨水渗进干裂的土地,没有声响,但痕迹慢慢显现。 庄念依然是杂货铺最忠实的“观察员”。她发现,吴珊珊阿姨似乎有了一种新的节奏。每天清晨,她会提前半小时开门,把门口的空地扫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落叶都不放过。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就着光线缝补一些东西——可能是破了洞的麻袋,可能是脱了线的袖口。她的手指灵活,针脚细密,低头做活时,侧脸在秋日温和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专注。庄念觉得,这时候的珊珊阿姨,有点像故事书里那些会安静纺线的仙女,虽然她的纺车是针线,纺出的也不是云霞,而是实实在在的、能用的东西。 变故发生在十一月初的一个深夜。 那是一场毫无预兆的秋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但风势惊人。半夜里,狂风像一头被困的巨兽在巷子里横冲直撞,摇得窗户哐哐作响,吹得屋顶的瓦片仿佛都在呻吟。庄念被惊醒,缩在被窝里,听见外面各种可怕的声音:树枝折断的脆响,不知什么东西被吹倒的闷响,还有雨水被风卷着疯狂抽打墙壁的噼啪声。黄玲和庄超英也起来了,检查了一遍门窗,又安慰了孩子们几句。黑暗中,庄筱婷小声说:“这么大的风,不知道巷口那个公共雨棚会不会有事。” 她说的是巷子中段那个搭在两堵墙之间的简易雨棚。那是很多年前,几家邻居凑钱搭的,用的是木头柱子和石棉瓦,底下是一片小小的公共空间,平时堆放些不常用的杂物,下雨下雪时,也是人们匆匆路过可以暂避一下的地方。年头久了,木头有些腐朽,石棉瓦也破了几块,但一直凑合着用。这么大的风,确实让人担心。 第二天清晨,风停了,雨也住了,但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巷子里一片狼藉:断枝残叶满地,谁家晾衣服的竹竿被吹折了,倒在路中间,碎瓦片随处可见。人们早早起来收拾,清理的清理,叹息的叹息。 庄念跟着爸爸出门去看。走到巷子中段,他们看见了那个公共雨棚。情形比预想的还要糟:一根主要的支撑木柱从中间断裂了,斜斜地耷拉着,连带着一大片石棉瓦塌陷下来,碎成了好几块,露出一个难看的窟窿。断裂的木柱白森森的茬口露在外面,像一根折断的骨头。雨水从破洞漏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混着昨夜吹进来的枯叶和泥土,显得格外凄凉。 已经有几个邻居围在那里了。林父叉着腰,皱着眉看着那惨状:“唉,这老家伙,到底没撑住。”孙奶奶拄着拐杖,摇头叹气:“这可咋办哟,以后下雨连个躲的地儿都没了。”老王——就是巷子另一头杂货店的老板——也在,他蹲下身,摸了摸断裂的木柱:“朽透了,早就该换了。” 庄超英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结构:“这得彻底修了,光是补瓦不行,柱子都得换。” “换柱子可麻烦,”林父说,“得上好的木料,还得找会木工的人。” “木料我倒能想想办法,”庄超英沉吟着,“厂里废料间好像有些合适的木方,申请一下,应该能低价买出来。就是这手艺……” “手艺我倒会点儿,”林父接口道,“早年跟我爹学过点木匠活,搭个棚子还行。就是一个人弄不了,得有人搭把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围观的邻居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补充意见。修雨棚是公共的事,但具体谁出钱、谁出力、怎么修,又是个需要协调的麻烦。人群嗡嗡地议论着,一时间也没个定论。 庄念站在大人腿边,仰头看着那个破了大洞的雨棚。晨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阳光的早晨,她和姐姐在雨棚底下玩过家家,把落叶当菜,瓦片当盘子。那时候雨棚是完好的,阳光透过石棉瓦的缝隙洒下来,是细细的、一条一条的光带,像金色的琴弦。现在,“琴弦”断了,“盘子”碎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正出神,忽然感觉到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林栋哲。他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一边去。 两个孩子溜到墙根下。林栋哲压低声音说:“你听见没?我爸和你爸说要一起修雨棚。” 庄念点点头:“听见了。能修好吗?” “肯定能啊!我爸手艺可好了!”林栋哲挺起胸脯,随即又垮下肩膀,“就是……他俩都好多年没一起干过这么大的活了。上次还是我小时候,两家一起挖门口那个排水沟,后来好像还为了沟的走向拌过嘴。” 庄念不太记得排水沟的事,但她能感觉到大人之间那种微妙的、需要重新磨合的气氛。她想了想,说:“我爸爸说,要‘同心协力’。” “对!”林栋哲眼睛一亮,“咱们得想办法,让他们‘同心协力’起来!不能光说,得干!” “怎么干?”庄念问。 林栋哲挠挠头,他其实也没什么具体计划。两个孩子在墙根下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最后决定:先从“情报工作”做起,密切观察大人们的动向,见机行事。 接下来的两天,修雨棚的事在巷子里持续发酵。庄超英果然从厂里弄来了几根结实的松木方,堆在自家门口,引来了不少邻居围观。林父则翻出了他尘封已久的木匠工具箱,斧子、锯子、刨子、墨斗……一件件拿出来擦拭、上油,工具在秋日阳光下闪着乌沉沉的光。准备工作在各自进行,但两家之间,除了必要的商量,似乎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客气的薄膜。 庄念和林栋哲的“情报”显示:爸爸们见面会点头,会就木料尺寸、工具用法进行简短的交流,但话不多,说完就各自忙活;妈妈们则在井边洗菜时,会聊到修雨棚,黄玲说“庄超英弄木料可费劲了”,林母说“栋哲他爸那些工具都生锈了,捣鼓半天”,语气里有关心,也有对自家男人那点“显摆”劲头的轻微调侃,但两人也没深谈,洗完菜就各自回家了。 “这不行啊,”林栋哲像个忧虑的军师,“得找个由头,把他们凑到一块儿,真的动手干起来才行。” 机会在第三天下午出现了。 那天天气很好,久违的阳光慷慨地洒下来,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庄超英把木料都搬到了雨棚附近,林父也把他的工具箱提溜了过来。两个人对着那堆东西和破败的棚子,指指点点,比划了半天,看样子是在规划怎么下手。但就是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好像在等什么,或者说,在等一个更自然的“开始”。 庄念和林栋哲躲在自家门后,扒着门缝偷看。庄念小声说:“他们是不是不好意思先动手?” “可能吧,”林栋哲摸着下巴,“大人有时候可别扭了。” 就在这时,吴珊珊从杂货铺那边走了过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竹壳热水瓶和几个粗瓷碗。她走到两位父亲附近,停下脚步,轻声说:“庄老师,林师傅,我烧了壶开水,泡了点茶,你们干活累了可以喝。” 庄超英和林父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吴珊珊会过来。庄超英先反应过来,点点头:“哎,好,麻烦你了小吴。” 林父也搓搓手:“是啊,谢谢啊珊珊。正好有点渴了。” 吴珊珊把热水瓶和碗放在旁边一个还算完好的石墩上,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去了。她走得不快,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步子是稳的。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一滴催化剂。庄超英看了看林父:“那……咱们开始?” 林父也点点头:“开始吧!先把这破柱子拆下来。” 两个人终于挽起了袖子。庄超英去扶住那根断裂的柱子,林父抄起了斧子。第一斧子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朽木簌簌地掉下碎屑。接着是第二斧、第三斧……沉闷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几只麻雀。 真正的协作开始了。拆旧柱子需要配合,一个人扶稳,一个人砍;清理碎瓦片和垃圾,需要一起搬运;测量新柱子的尺寸,需要一个人拉墨线,一个人标记。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配合不算默契,庄超英扶柱子时角度没对好,林父一斧子下去差点劈空;林父说“往左一点”,庄超英却听成了“往右”。两人不免有些手忙脚乱,额头上也见了汗。 但活计一旦干起来,那种属于劳动者的、朴素的节奏就慢慢建立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吱吱嘎嘎的锯木声,沉重的喘息声,夹杂着简短的对话——“这边稳了吗?”“稳了,砍吧!”“长度够不够?”“再锯掉一寸正好。”——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初时的那份生涩与客气。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木屑沾满了他们的裤腿,灰尘扑满了他们的脸,但他们的眼神越来越专注,动作越来越协调。 黄玲和林母原本在家里忙活,听到外面持续的动静,也忍不住走出来看。看到自家男人那副投入的、甚至有些狼狈的样子,两个女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也有隐约的骄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瞧他们俩,”黄玲摇摇头,“多少年没这么一起折腾了。” “可不是,”林母接口,“栋哲他爸昨晚还翻箱倒柜找他那条旧工装裤呢,说是干活得穿那个。” “庄超英也是,一大早就把最好的一件旧外套翻出来,说弄脏了不心疼。” 两个女人站在不远处,一边看着,一边低声聊着。她们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看着。阳光把男人们劳作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巷墙上,那影子随着动作起伏、晃动,充满了一种原始而有力的美感。 庄念和林栋哲也跑了出来,不过他们可安静不了。两个孩子像是监工,又像是啦啦队,在安全距离外兴奋地跑来跑去。林栋哲时不时给他爸递个工具:“爸,凿子!”庄念则紧紧盯着爸爸,看他满脸是汗,就跑回家,踮着脚从脸盆架上取下毛巾,又跑回来,把毛巾塞到爸爸手里。庄超英接过女儿递来的毛巾,胡乱擦把脸,摸摸她的头,又继续干活。那粗糙的、带着木头和汗水气味的大手按在头顶的感觉,让庄念心里踏实又骄傲。 拆除了旧的废墟,清理了场地,接下来是立新柱子。这是最关键、也最需要力气和技巧的一步。新的松木方很重,需要准确立到挖好的坑里,还要保证垂直和稳固。庄超英和林父一起用力,喊着号子:“一、二、三——起!”沉重的木头缓缓竖起,对准坑位,慢慢放下。接着是矫正,用木棍和绳子固定,然后填土夯实。两个人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但眼神紧紧盯着木柱的水平,没有一丝松懈。 当第一根新柱子终于稳稳当当地立在阳光下,笔直、结实,泛着新鲜木材的淡黄色光泽时,两个男人同时松了口气,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直起腰,抹了把汗,然后看向对方。那一刻,他们的目光对上了。没有言语,但都在对方同样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共同的、完成了一件艰难事情的释然和成就感。庄超英伸出手,林父也伸出手,两只同样粗糙、同样带着劳作痕迹的大手,在空中重重地握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仿佛那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但那个短暂的握手,落在一直悄悄观察的庄念眼里,却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劈开了某些无形的东西。 “柱子立起来了!”林栋哲欢呼一声。 庄念也仰着头,看着那根崭新的、挺直的柱子。它比旁边那堵旧墙的颜色要浅,要新鲜,像是一个沉默而有力的宣告。她忽然觉得,这根柱子立起来的,不仅仅是一个雨棚。 中午时分,初步的框架算是搭好了。两根主柱,一根横梁,基本的骨架已经耸立在那里,虽然还没有瓦,但已经能看出崭新的轮廓。阳光从骨架之间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在地上投出清晰的、交叉的阴影。 “歇会儿,吃点东西再干。”黄玲招呼道。她和林母已经准备好了午饭:不是什么精细的菜肴,就是家常的馒头,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汤里飘着些油星和葱花。饭菜用大碗盛着,摆在旁边一个临时支起的小木板上。 两个干了大半天体力活的男人,早已饥肠辘辘。他们也顾不上什么客气了,洗了手(只是随便冲冲),就围着木板蹲下来,拿起馒头大口啃着,就着咸菜,喝着滚烫的汤,发出满足的吸溜声。那吃相绝对称不上文雅,但却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劳动之后的酣畅淋漓。 黄玲和林母也拿着碗,站在一边吃。她们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时给男人的碗里添点汤,或者把咸菜碟子往他们那边推推。庄念和林栋哲也各自捧着一个小碗,吃得津津有味。简单的饭菜,因为是在户外,因为是在共同的劳动间隙,吃起来格外香。 吃饭的时候,话匣子才真正打开。不再是关于活计的简短交流,而是开始聊起天来。先是林父说起这松木料好,扎实,庄超英就说厂里废料间老王头怎么帮忙挑的;接着庄超英夸林父手艺没丢,下料准,刨得光,林父就说起小时候跟他爹学艺的趣事,怎么被刨花迷了眼睛,怎么差点锯到自己的手。话题慢慢扩散开,说到巷子这些年的变化,说到各自孩子小时候的糗事,说到厂里和单位里的一些见闻。笑声开始出现,起初有些克制,后来渐渐爽朗。 庄念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听着大人们的谈话。她看到爸爸和林伯伯脸上的表情放松了,皱纹里都带着笑影;看到妈妈和林阿姨也偶尔插几句话,嘴角含着笑意。阳光暖暖地照着,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混合着新鲜木料的清香。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浓稠而温暖的氛围,将所有人包裹其中。她觉得,这一刻,这条巷子,这些人,好像真正地“连”在了一起,像一棵大树的根,在地下悄悄缠绕,互通着养分。 下午的活计继续。有了上午的磨合,下午的配合更加顺畅。安装椽子,铺设新的石棉瓦(这次换成了更结实的波浪铁皮瓦),加固边角……进度明显快了起来。庄超英在下面递材料,林父在上面安装;林父需要什么工具,喊一声,庄超英立刻就能递上去。有时甚至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对方就能明白。那种默契,是在共同的劳作中一点点滋生出来的,坚实而自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庄念和林栋哲也找到了自己的“岗位”。他们的任务是负责“后勤”和“清洁”:把散落的碎木屑扫到一起,把用过的工具归拢到工具箱旁边,最重要的,是负责给大家送水。庄念用她的小搪瓷缸子,一趟趟地从家里端来凉白开,递给爸爸,递给林伯伯,递给妈妈和林阿姨。每一次递水,她都会得到一句夸奖或一个笑容。她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心里充满了小小的、充实的快乐。她觉得自己也是这“伟大工程”的一部分,虽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林栋哲则更“技术”一些,他自告奋勇帮他爸扶了一会儿梯子(虽然被严厉告诫不许乱动),还尝试着用一个小锤子帮忙敲了敲固定瓦片的钉子(虽然敲得歪歪扭扭,最后还是他爸重新敲过)。他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像个花猫,但神气活现,仿佛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小工匠。 就在新的铁皮瓦铺到最后几块的时候,吴珊珊又来了。这次她提来了一小篮子洗干净的苹果,红彤彤的,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庄老师,林师傅,还有大家,歇会儿,吃个苹果吧。”她的声音依旧不大,但比之前自然了许多。 这回没人再感到意外或客套。庄超英从梯子上下来,道了声谢,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随便蹭了蹭,就“咔嚓”咬了一大口。林父也接过一个,笑着说:“珊珊想得周到,正好嘴里没味了。”黄玲和林母也各拿了一个,递给身边的孩子们。 吴珊珊自己也拿了一个最小的,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慢慢地吃着。她没有参与热闹的谈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即将完工的新雨棚,看着这群忙碌而融洽的邻居,脸上是一种平和的、近乎观察的神情。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庄念注意到,珊珊阿姨今天看起来,好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舒展一些。不是大笑,不是激动,就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细微的松弛。 吃完苹果,精力似乎又恢复了一些。最后几块铁皮瓦很快安装到位。林父从梯子上下来,庄超英也退后几步。两个人并肩站着,仰头看着他们的作品。 一个崭新的雨棚,矗立在巷子中段。深灰色的波浪铁皮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属的冷光,但边缘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木头骨架结实匀称,接榫严密。虽然比不上专业的建筑,但横平竖直,稳稳当当,透着一股手工打造的、朴拙而可靠的气质。它覆盖着那片小小的公共区域,投下一片宽阔的、完整的阴影。与旁边老旧斑驳的墙壁相比,它显得那么簇新,那么充满生机,像一个刚刚落成的、沉默的誓言。 “成了!”林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完成一项杰作般的满足。 “嗯,成了。”庄超英也点点头,嘴角上扬。 黄玲和林母走过来,仰头看着,脸上也露出赞赏的笑容。“真不错,比以前那个结实多了。” “看着就亮堂。” 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林栋哲绕着新雨棚跑了一圈,大声宣布:“这是我们修的!”庄念则跑到雨棚底下,仰起小脸。铁皮瓦的缝隙比以前的石棉瓦小得多,只有极细的光线能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些模糊的、游移的光斑。她张开双臂,在棚子底下转了个圈,感觉到一种被庇护的、安心的空间感。 大家都在欣赏着劳动成果,沉浸在完工的喜悦中。这时,林母忽然说:“这地上还乱着呢,碎木头、土,还有咱们吃饭的家伙什,得收拾干净。” “对,对,”黄玲也说,“棚子修好了,这地方也得弄利索,不然白搭了新棚子。” 于是,刚刚松懈下来的劳动场面,又热闹起来。不过这次是收尾的工作:清扫地面,把工具收拾归位,搬走剩余的零星木料,把那个临时支饭的小木板也撤掉。男人们,女人们,还有孩子们,都动起手来。扫帚扫地的唰唰声,搬动东西的声响,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夹杂着轻松的说笑,汇成一片和谐的忙碌交响。 庄念负责把她的小搪瓷缸子拿回家。她端着空缸子,走到自家门口的水池边,想洗一洗。她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哗哗地冲在缸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夕阳的光芒斜射过来,照在飞溅的水珠上,那些透明的水滴瞬间被点燃了,折射出璀璨的、细碎的彩色光芒——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闪即逝,但又不断涌现。 庄念看得呆住了。她忘了洗缸子,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不断溅起又落下、在阳光下幻化出微型彩虹的水花。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嫩芽,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冒了出来。 她关上水龙头,抱着湿漉漉的缸子,转身飞快地跑回雨棚那里。大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清扫,林父在用扫帚清理角落,庄超英在归拢工具,黄玲和林母在擦拭那个石墩子。 庄念跑到他们中间,仰起因为奔跑和兴奋而通红的小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深吸一口气,用她能发出的最清晰、最响亮的声音,指着旁边刚刚被清理时泼洒出的、一滩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积水,喊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看!造出来了!小小的彩虹!”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滩很普通的积水,混着泥土,并不干净。但此刻,西斜的阳光以恰好低平的角度照射过来,穿过空气中尚未沉降的细微尘埃,照在那滩水上。光线在水面发生折射,又透过飞扬的、被扫帚扬起的极小水雾,真的就在那滩浑浊的水洼上方,形成了一道浅浅的、淡淡的、却无比真实的彩色光弧。它很小,很朦胧,不像雨后横跨天际的彩虹那般壮丽,但它确确实实是彩虹,拥有那梦幻般的、渐变的色彩。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林父拄着扫帚,庄超英拿着扳手,黄玲和林母停住了擦拭的动作,连跑来跑去的林栋哲也定住了。大家都看着那道小小的、奇迹般的彩虹。它那么脆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又那么顽强,在浑浊的积水和飞扬的尘埃中,固执地展现着色彩。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是林父,他发出一阵爽朗的、毫无顾忌的大笑:“哈哈!真的!这小彩虹!”接着,庄超英也笑了,摇摇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柔和。黄玲和林母对视一眼,也都抿嘴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光。林栋哲则兴奋地跳起来:“哇!真的是彩虹!念念你眼睛真尖!” 一种轻松、欢快、仿佛被那微小奇迹洗涤过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劳动的疲惫,过往的隔阂,生活的琐碎,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道倏忽出现的小小彩虹轻轻抹去了。它像一个恰到好处的句点,为这一整天的辛勤协作,标注上了一个明亮而温柔的注脚。 庄念站在原地,看着大人们的笑容,听着哥哥的欢呼,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暖烘烘的情绪填满了。她觉得自己那句话,好像不只是一句发现,更像是一句咒语,一句能让所有人都开心起来的、神奇的咒语。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那道小小的彩虹也随之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暮色里。但笑容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收尾工作很快在愉快的氛围中完成。雨棚底下和周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新铺的地面虽然还是泥土,但平整了许多。工具都收进了林家的工具箱,剩余的木料也靠墙码放整齐。 “这下好了,下再大的雨也不怕了。”黄玲看着崭新的棚顶说。 “是啊,还能用很多年呢。”林母附和。 男人们没说什么,但看着自己的作品,眼里的满足感不言而喻。 天色渐晚,晚饭时间快到了。大家互相道别,准备各自回家。就在庄超英转身要走的时候,林父叫住了他:“老庄,晚上有空没?我那还有瓶酒,咱哥俩……喝两盅?” 这个邀请来得有些突然,但又在情理之中。一天的共同劳作,似乎自然而然地催生了这份亲近。庄超英略一迟疑,看了看黄玲,黄玲微微点了点头。他便爽快地答应:“成啊!正好,我那儿还有碟花生米,上次老家捎来的,炒得挺香。” “那敢情好!”林父笑道,“一会儿我让栋哲去拿。”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了种兄弟般的坦荡。 晚饭后,庄念趴在窗台上,看着爸爸拿着那包花生米,走向林家。林家的门开着,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能看见林父已经摆好了小桌子和两个酒杯。不一会儿,林栋哲也跑出来,钻进了庄念家,说是来找庄筱婷问一道数学题——当然,问完题就赖着不走了,和庄念一起在房间里玩起了翻花绳。 黄玲和林母则在黄玲家的小厨房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低声聊着天。话题不再是孩子或家务,而是慢慢延伸到了更深处。黄玲说起当初刚嫁过来时,这巷子的样子;林母说起她怀着林栋哲时,怎么吐得昏天暗地,邻居们怎么帮忙。她们说起这些年巷子里的人来人往,说起那些已经搬走的老邻居,说起生活中的种种不易和些微的欢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像两条小溪,在夜色里静静地流淌、交汇。 而男人们那边,气氛则要粗犷一些。就着一碟花生米,几块豆腐干,那瓶廉价但够劲的白酒慢慢下去了小半瓶。话也开始多了起来。从今天的修棚子,说到年轻时在厂里干的活,说到各自父亲的脾气,说到对儿女的期望,也隐约提到了之前的一些不痛快,但语气都是感慨居多,并无芥蒂。酒意微醺时,林父拍着庄超英的肩膀:“老庄,你这人,实在!”庄超英也回敬:“林师傅,你这手艺,没得说!”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切,庄念并不能完全看见或听见,但她能从家里不同寻常的、流动着的温暖气氛里感觉到。姐姐和哥哥在里屋低声讨论题目的声音,妈妈和林阿姨在厨房细碎的谈话声,隐约从窗外飘进来的、爸爸和林伯伯断续的、带着酒意的笑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复杂而和谐的多声部乐曲,充满了整个夜晚,也充满了她小小的心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放下翻花绳的线,走到窗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向外面。巷子里很安静,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新修的雨棚静默地矗立在夜色中,铁皮顶泛着幽暗的微光,像一个忠诚的、沉默的守卫。而林家的窗户里,灯光格外温暖明亮,她能模糊地看到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偶尔举杯,偶尔比划着手势,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那么巨大,又那么亲密。 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了傍晚时分,那一道小小的、在水洼上绽放的彩虹。它消失了,但她觉得,它好像并没有真的消失。它化成了别的东西,藏在爸爸和林伯伯碰杯的声音里,藏在妈妈和林阿姨低语的微笑里,藏在这宁静而饱满的夜晚空气里,也藏在她的心里。那是一种看不见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彩虹”,连接着这家与那家,连接着大人与孩子,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让这条古老的巷子,在这个深秋的夜晚,焕发出一种内敛而深沉的光泽。 夜渐渐深了。林栋哲被林母叫了回去,走时还依依不舍。庄超英也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却很亮。黄玲没说什么,只是给他倒了杯温水。庄筱婷做完作业,也洗漱睡下了。 庄念躺在床上,却久久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窗外路灯投进来的、晃动的树影。耳朵里还回响着今晚各种美好的声音,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新木头、饭菜和淡淡酒气混合的、独特的“家”的味道。身体很累,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 她悄悄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颗绿色的塑料小青蛙。冰凉的塑料被她握得温热了。她又想起珊珊阿姨的杂货铺,想起柜台角落那颗蓝色的弹珠,和弹珠旁边那三颗彩色的糖果。她想起傍晚自己喊出“看!彩虹!”时,大人们脸上瞬间绽放的笑容。 所有这一切——新的雨棚,小小的彩虹,爸爸们的酒杯,妈妈们的谈话,哥哥姐姐的玩闹,珊珊阿姨安静的苹果——像一块块形状各异的拼图,在她脑海里旋转、移动,最后“咔哒”一声,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构成一幅庞大、温暖、闪闪发光的图画。这幅图画的名字,或许就叫“巷子”,或者叫“家”,又或者,叫“在一起”。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生活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学,放学,作业,吃饭,爸爸妈妈也许还会为小事争执,巷子里也许还会有别的麻烦。但今晚的感觉,那道小小彩虹带来的魔法般的感觉,已经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她的心里。她相信,只要种子在,魔法就还在。只要大家还在一起,还愿意一起修雨棚,一起看彩虹,那么,这条长长的、古老的巷子,就永远会是温暖的,坚固的,充满意想不到的、微小而璀璨的光芒的。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庄念模模糊糊地想:也许,真正的魔法,不是能把东西变没或变有,而是能让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好,能让分开的人重新靠近,能让一道小小的彩虹,从最普通的水洼里,照进所有人的眼睛里,心里。 带着这个温暖而懵懂的念头,她终于抵不住睡意,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合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弧度。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过崭新的雨棚顶,流淌过沉睡的巷子,守护着这一方天地里,所有平凡而珍贵的梦。 喜欢影视综:念念归途请大家收藏:()影视综:念念归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章 夏夜是突然降临的。 仿佛昨天傍晚还能看见西边天际残留着一线橘红的霞光,梧桐叶在暮色里翻动着墨绿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晚饭的炊烟和隐约的栀子花最后的香气。可只隔了一天,夜晚就换了另一副面孔。天空不再是那种天鹅绒般的深蓝,而是一种接近墨黑的、沉甸甸的色泽。星星却因此显得格外多,格外亮,密密麻麻地撒在无垠的穹顶上,像谁失手打翻了一整罐银粉,闪烁着清冷而密集的光点。风也变了方向,不再是从巷口徐徐吹来的、带着远处河流水汽的凉风,而是从巷子深处、从那些百年老墙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带着泥土和青苔底气的、更加沉静的微风。它拂过脸颊时,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季节的齿轮,又不动声色地向前转动了一格。 庄念就是被这种变化惊醒的。 她说不清是具体什么声音或光线打扰了她。也许只是身体里某种古老的、对季节更替的本能感知,像蛰伏在泥土深处的种子,在适当的温度和湿度下,总会悄然萌动。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毛巾被滑到腰际,夜风的凉意立刻贴上皮肤,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拉被子,指尖却触到了枕边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是那颗绿色的塑料青蛙。白天她把它和弹珠、彩色糖纸一起摆在窗台上,临睡时又把它拿回了枕边。冰凉的塑料在夏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姐姐庄筱婷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悠长,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隙,一道清冽的、水银般的月光从缝隙里流泻进来,斜斜地切过房间的地板,正好落在她床边,像一道发光的、沉默的河流。 庄念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天花板上那块雨渍的形状又变了,不再是倾听的兔子,今晚看起来像一朵……散开的花?或者是一只摊开的手掌?她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团模糊的暗影在月光映衬下,边缘泛着微弱的、毛茸茸的光晕。 她睡不着了。 一种奇异的清醒感,像冰凉的溪水,从脚底慢慢漫上来,流过小腿,漫过腰际,最后包裹住整个身体。不是兴奋,也不是焦虑,就是一种纯粹的、毫无睡意的清醒。耳朵变得格外灵敏,能听见很多平时忽略的声音:远处火车经过时铁轨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隆隆声,像大地深沉的叹息;近处蟋蟀在墙根不知疲倦的吟唱,短促而执拗;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偶尔的摩擦,沙沙的,像干燥的丝绸相互摩挲;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鼓里流动的、低沉的嗡鸣。 还有心跳。扑通,扑通,平稳而有力,敲击着胸腔。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下的震动。这个身体,这个小小的、熟悉的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不是突然的剧变,而是像蚕在茧里,无声无息地、一寸一寸地蜕变着。 明天,她就要去学校报到了。不是学前班,是真正的小学。妈妈把新书包、新文具都准备好了,整齐地放在书桌上。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田字格本散发出淡淡的纸浆气味。黄玲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地叮嘱:“上课要认真听讲,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那些话她听过很多遍了,但这一次,好像有了不同的重量。小学,意味着要认识更多的字,做更多的算术题,有固定的上下课铃声,有戴着红袖章的少先队干部。那是一个更大、更规则、也更陌生的世界。 她会变成“小学生庄念”。这个称呼让她感到既新奇,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好像“五岁的庄念”正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徘徊,一只脚还留在熟悉的巷子、水洼、糖果罐和雨后的彩虹里,另一只脚却要试探着,迈入一个由黑板、粉笔、课本和纪律构成的、全新的领地。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更亮了一些,那道“光河”在地板上移动了少许。她看见自己放在窗台上的“宝贝们”:蓝色的玻璃弹珠在月光下像个深邃的小宇宙,里面金色的星星点点似乎也在沉睡;几张彩色的糖纸被她小心地抚平,叠成小小的方块,反射着微弱的、斑斓的光;绿色的塑料青蛙蹲在旁边,塑料眼睛在黑暗里闪着两点幽光。这些都是她“童言纪元”里的珍宝,每一样都连着一个故事,一种气味,一段记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不过是几个月前,但感觉上却像隔了很久——那个清晨,她把弹珠递给吴珊珊阿姨时说的话:“它像水滴,但是不会消失。”现在,那颗弹珠在吴珊珊阿姨杂货铺的柜台角落里,待在玻璃碟子里,成了一个小小纪念。而她自己,就要带着对这些“不会消失”的东西的记忆,走进新的生活了。 “不会消失……”她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心里的那个问题,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声冒到了水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坐了起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姐姐。月光照在她穿着小背心和短裤的身上,皮肤显得异常白皙。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被窗框切割成方形的、缀满星星的夜空。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直到夜风把裸露的胳膊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终于轻轻地掀开毛巾被,光着脚,踩在了地板上。地板被夜气浸得凉沁沁的,脚心传来清晰的触感。她蹑手蹑脚地绕过姐姐的床,走到门边,拧开把手。 “咔哒”。很轻的一声,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回头看了看,姐姐没有动。她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户和大门的玻璃格子里透进来,在地上、家具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几何形光斑。父母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是暗的,他们都睡了。整个家沉浸在深沉的睡眠气息中,只有挂钟在墙上发出规律的、催眠般的滴答声。 庄念穿过客厅,走到通往后院的小门边。门是虚掩的,用来通风。她拉开门,更凉、也更清新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花草和夜露混合的复杂气味。她走了出去,反手带上门。 小小的后院在月光下像一个银色的梦境。墙角那丛夜来香开得正好,深紫色的花朵在夜色里看不真切颜色,但浓郁的香气却肆无忌惮地弥漫着,甜得有些腻人。几盆常见的花草——茉莉、凤仙、太阳花——静静地立在墙根,叶子在月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被白天的日头晒得温热,此刻正缓缓释放着余温,中和着夜风的凉意。 她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 没有了屋檐和窗框的遮挡,整个星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那么辽阔,那么深邃,那么……拥挤。星星们仿佛不是镶嵌在天空里,而是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之中,近的仿佛触手可及,远的则模糊成一片氤氲的光雾。银河像一道被轻纱笼罩的、乳白色的光之河流,横贯天际,无数更细碎的光点在其中沉浮。偶尔有一颗流星,拖着极细的、转瞬即逝的光痕,划过某个角落,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眼花。 庄念被这景象震住了。她不是第一次看星星,但在这个特别的、清醒得异乎寻常的夜晚,星空呈现出的浩瀚与神秘,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以及一种奇异的、被接纳的宁静。她站在那里,仰着头,脖子渐渐发酸,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门轴转动的声音。 庄念回过头。是妈妈黄玲。 黄玲披着一件薄薄的旧外套,头发有些蓬松,脸上带着被惊醒的惺忪和担忧。“念念?怎么不睡觉,跑出来了?”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间的沙哑。 “妈妈,我睡不着。”庄念说,声音也很轻,像怕惊扰了满天的星星。 黄玲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问她为什么睡不着,也没有催她回去。她只是也抬起头,看了看星空,然后低头看着女儿。月光下,女儿的小脸显得格外清晰,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映着星星点点的光,却似乎蒙着一层薄薄的、不确定的迷雾。 “看星星呢?”黄玲轻声问,伸手理了理女儿被夜风吹乱的额发。 “嗯。”庄念点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星空,沉默了一会儿,才用更轻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妈妈,我长大了,眼睛里的小星星也会不见吗?” 黄玲怔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深刻。它不像一个五岁孩子会问的问题,但又确确实实从她五岁女儿的口中问了出来。黄玲看着女儿月光下仰起的侧脸,那轮廓还带着幼儿的圆润,但眼神里却有了某种超越年龄的、朦胧的忧虑。她忽然明白了女儿今晚为何失眠,明白了那安静表面下涌动的、对成长本身最本真的恐惧——恐惧失去某种与生俱来的、清澈的看见世界的方式。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也在看着星空,看着那些亘古不变的、冰冷燃烧的光点。夜风吹过,带着夜来香过于浓郁的甜香,也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属于夏夜本身的、辽阔而寂寞的气息。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是否也曾这样仰望星空,担心过眼睛里某些美好的东西会随着长大而消失?也许有过,但那担忧早已被漫长岁月里更具体、更琐碎的烦恼所覆盖、所取代,沉到了记忆的最底层,几乎遗忘。 而现在,女儿的问题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打开了那扇尘封的门。 黄玲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儿平行。她伸出双手,捧住女儿小小的、凉凉的脸颊。月光下,她能清晰地看见女儿瞳孔里自己的缩影,还有那后面浩瀚的星海。 “不会的,念念。”黄玲开口,声音很柔,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肯定,“你眼睛里的星星,不会不见。” 庄念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可是……大人眼睛里的星星,好像都很少。爸爸看书的时候,眼睛里有字,没有星星。妈妈做饭的时候,眼睛里有火苗,也没有星星。”她用自己的方式观察着,总结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玲心里一酸,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暖流。这孩子,总是用这样直接而诗意的比喻,戳中最本质的东西。 “那是因为,星星住的地方变了。”黄玲轻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女儿光滑的脸颊,“它们从眼睛里,搬到了心里。” 庄念困惑地皱起眉头:“心里?” “对,心里。”黄玲把女儿轻轻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起望着星空,“你看,天上的星星,离我们那么远,但它们的光,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我们眼睛里。可它们一直在那里,发光,给我们指路,给我们亮光。人眼睛里的星星也是这样,小时候,它们住在眼睛这个窗户边上,你一睁眼,就能看见世界闪闪发光的样子。等你慢慢长大,要学很多知识,要认识很多人,要做好多事情,眼睛就会很忙,要看字,要看路,要看人脸上的表情……星星们觉得,老是住在窗户边上太吵了,它们就商量着,悄悄搬家,搬到心里最安静、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去住。” 庄念靠在妈妈温暖的肩膀上,听着妈妈缓慢的、仿佛带着魔力的话语,眼睛依旧望着星空。 “搬到心里去……”她喃喃重复。 “嗯。”黄玲点点头,下巴轻轻蹭着女儿的头发,“它们搬进去以后,就不再是你看得见的小亮点了。它们会变成……你心里看世界的光。” “心里看世界的光?” “对。”黄玲的声音更轻柔了,像在讲述一个最古老的童话,“有了这束光,就算你长大了,眼睛要看很多复杂的东西,心里却还是能知道,什么是干净的,什么是温暖的,什么是值得珍惜的。就像……”她顿了顿,寻找着女儿能理解的比喻,“就像巷子里那些老墙,刮风,下雨,太阳晒,它们的表面会旧,会掉灰,会有裂缝,但是墙的里面,最结实的那部分砖头,它一直在那里,撑着我们住的这个家。你眼睛里的星星,变成心里的光,就像那些老墙里面的砖头,它们让你长大以后,心里还是有一个地方,是亮的,是结实的,是不会被外面的风雨吹跑的。” 庄念静静地听着。妈妈的话像潺潺的溪水,流过她心头的忐忑。她不太懂“心里看世界的光”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妈妈话语里的温柔和肯定。那些关于星星搬家、关于老墙的比喻,在她脑海里形成了模糊而安心的画面。她仿佛看到,那些现在还在她眼睛里跳舞的小星星,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她的胸口,住进一个温暖的小房间,然后从那里,发出一束柔和的光,照亮她以后要看的、更大更复杂的世界。 “那……”她想了想,又问,“心里的光,还能看见水洼里的彩虹吗?还能闻见林家炸肉丸是‘金色的味道’吗?还能觉得珊珊阿姨的杂货铺是‘魔法小屋’吗?” 黄玲的眼眶微微发热了。她收紧手臂,把女儿搂得更紧些。“能。”她肯定地说,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只要那束光还在,你就总能从最普通的水洼里看见彩虹,从最简单的食物里闻到幸福,从最平凡的角落里发现魔法。也许那时候你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说出来,但你能感觉到,心里知道。那是一种……更安静、更深的知道。” 庄念似懂非懂,但妈妈怀抱的温暖和话语里的笃定,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她心头那丝不安的褶皱。她把脸埋在妈妈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混合着肥皂和淡淡油烟味的温暖气息。然后,她重新抬起头,望向星空。 星星们依旧沉默地闪耀着,遥远,冰冷,永恒。但此刻,看着它们,庄念心里那种要与之告别的忧伤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连接感。好像那些星光,不只是照进她的眼睛,也开始照向她心里那个刚刚被妈妈描述出来的、柔软而光亮的角落。 “它们都会搬进去吗?”她小声问,指着天上最亮的几颗,“那颗,那颗,还有银河里那些小小的……” “都会的。”黄玲微笑着说,“一颗都不会少。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陪着你。” 母女俩就这样依偎着,在夏夜的小院里,仰望着亘古的星空。谁也没有再说话。夜风继续吹拂,夜来香的香气依旧浓烈,蟋蟀的鸣叫不知疲倦。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将这幅画面拓印在记忆最深的底片上。 过了很久,庄念忽然轻声说:“妈妈,我冷了。” 黄玲这才感觉到女儿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一片冰凉。“哎呀,光顾着看星星了。”她连忙起身,也把女儿拉起来,用自己披着的外套裹住她小小的身子,“快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 庄念顺从地点点头,任由妈妈牵着她的手,走回屋里。临进门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星空。星星们似乎对她眨了眨眼。 回到房间,庄筱婷还在熟睡。黄玲帮庄念盖好毛巾被,仔细地掖好被角,又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乖乖睡,我的小星星。”她在女儿耳边用气声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庄念闭上眼睛,感觉到妈妈的吻像一片温暖的羽毛,落在眉心。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真的有一点微光,被轻轻点燃了,柔和的,稳定的,驱散了之前那片朦胧的黑暗。 黄玲在床边坐了一小会儿,看着女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起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而此刻,在这个静谧的夏夜,巷子里并非只有庄念一个人醒着。 在庄家隔壁,林家阁楼的窗户也透出微弱的光。那是林栋哲房间的台灯。他也没睡,不过不是因为心事,而是因为一本刚借来的武侠小说正看到关键处。他趴在床上,看得入迷,台灯的光圈拢着他年轻的、专注的脸庞。楼下传来林父微微的鼾声,和林母偶尔翻身的窸窣声。这个家充满了饱足而安稳的睡眠气息。林栋哲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发涩,抬起头揉了揉,无意中瞥向窗外,看见对面庄念房间的窗户已经暗了。他想起明天庄念就要上小学了,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小丫头,也要变成“学生”了。时间过得真快,他撇撇嘴,心里并无太多感慨,只想着赶紧把这一段看完,明天还要早起练长跑呢。他重新埋首书页,很快就又沉浸在刀光剑影的世界里。 而在庄家夫妻的卧室里,也并非一片沉睡的静寂。 庄超英其实在庄念开门出去时就隐约醒了。他睡眠浅,一点响动就能惊动。他听见女儿轻轻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听见后门被打开,又听见黄玲起身跟出去的声音。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他听见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压得很低的母女对话声,听不真切内容,但能听出那语调的温柔与绵长。他心里微微一动。这些日子,家里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了许多。不再有关于房子、关于算计的沉重话题,日常的对话重新被孩子的学业、单位的琐事、三餐的安排所填满。他和黄玲之间,那些因压力而生的尖锐摩擦也少了,虽然依旧会为小事争执,但争执过后,似乎更容易达成一种疲惫而务实的和解。像两块被水流长期冲刷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彼此已经找到了更稳定的贴合方式。 他想起傍晚时分,庄筱婷拿着几道物理题来问他。题目有些难度,他讲了一遍,女儿蹙着眉,显然没完全懂。要在以前,他可能会有些不耐烦,或者责怪她上课没认真听。但那天,他看着女儿灯下略显疲惫却依旧努力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像她这么大时,对着难题绞尽脑汁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换了种更基础的讲法,一步一步,直到女儿眼睛亮起来,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讲完题,女儿收拾书本时,他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有些僵硬,不习惯。庄筱婷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开成一种柔软的、几乎是羞涩的笑意。她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爸爸”,就抱着书飞快地回自己房间了。那个瞬间,庄超英心里某个坚硬的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温暖的东西流淌出来。 此刻,听着院子里妻女的低语,想着傍晚女儿那个柔软的笑容,庄超英在黑暗里,也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生活似乎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回归它应有的、朴素的轨道。那些激烈的冲突、算计的阴影,并未完全消失,但它们被更强大、更日常的“生活”本身,推到了背景深处,变成了记忆河床上的砾石,硌脚,但可以绕行,可以习惯。 他翻了个身,面朝黄玲睡的那一侧。床的另一半空着,黄玲还没回来。他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虫鸣,忽然觉得,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这个经历了风波、争吵、紧张和修复的巷子,在此刻的深夜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的安宁。那安宁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承载了问题之后,依然挺立的坚韧。 在巷子更深处,那间小小的“珊珊杂货”里,此刻也并非一片漆黑。 吴珊珊也没有睡。她坐在柜台后面那张唯一的矮凳上,就着一盏瓦数很低的小台灯,正在清点一天的账目。手指沾了点口水,仔细地数着铁皮盒里那些零散的毛票和硬币,然后在那个小学生用的横格本上,一笔一划地记下:盐,三袋,一块零五分;酱油,两瓶,九毛;火柴,四盒,四毛;水果糖,约三十颗,一毛五;棒棒糖,三个,一毛五……总收入:三元一角二分。支出(进货):暂未统计。纯利:……她算了算,大概一块钱左右。 不多,甚至很少。但这是她用自己的双手,在这个小小的、干净的店铺里,一分一厘挣来的。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提心吊胆。只是最朴素的买卖,最直接的劳动换取。 记完账,她把钱按面值整理好,用橡皮筋扎起来,放进柜台抽屉里一个带锁的小铁盒。然后,她开始整理货架。把今天卖空的货品位置记下来,明天要去补货;把有些凌乱的商品重新摆整齐;用抹布把柜台和货架再擦拭一遍。动作慢条斯理,却有种沉浸其中的专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她并没有立刻关灯离开。她坐在凳子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属于她的小小王国。石灰墙在灯光下泛着洁净的白色,货架上的商品陈列有序,玻璃柜台光可鉴人,那几个糖果罐子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散发着温润的、内敛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肥皂、纸张和淡淡糖味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柜台角落,那个玻璃碟子上。碟子里,蓝色的弹珠静静地卧着,旁边是庄念第一天买棒棒糖给她的那枚五分硬币,还有后来庄念帮忙分糖果“赚”工钱时,她悄悄放进去的三颗彩色水果糖——红、绿、黄,像三颗微缩的宝石,依偎着那颗封存星空的玻璃球。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那颗蓝色的弹珠。玻璃体沁凉,在掌心慢慢被焐热。她把它举到台灯昏黄的光线下,缓缓转动。金色的星星点点在蓝色的深渊里苏醒,开始缓慢地旋转、漂浮,像一个被封存的、完好的微型宇宙,一个“不会消失”的承诺。 她想起那个雨后的清晨,那个孩子清澈的眼睛和递过来的小手。想起那句“它不怕雨的”。想起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最初门可罗雀的冷清,孙奶奶买火柴时颤抖的手,林母来买盐时平静的目光,孩子们挤在门口买糖时的叽叽喳喳,庄念总是亮晶晶的眼神和那些充满魔法的形容……这些片段,像散落的珍珠,被时间这根细线慢慢串起,成了一条虽然不长、却足够坚实的项链,戴在了她曾经荒芜的脖颈上,带来些许温暖的重量。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释然。羞耻、恐惧、孤独、不甘……那些曾经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依然蛰伏在心底某个角落,在夜深人静时会偶尔探出头来,带来一阵隐痛。但更多的时候,它们被这些具体而微的日常——进货、摆货、算账、清扫、与邻居简短的交易——所覆盖,所冲淡。生活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了她一个重新站立的位置,一个可以呼吸、可以劳作、可以一点点积攒微小尊严的方寸之地。 她不再去想那个遥不可及的“自己的房子”。那个执念像一块烧红的铁,曾经烙在她的心上,让她痛苦,也让她扭曲。现在,那块铁的温度似乎在慢慢冷却,虽然形状还在,但不再灼人。也许,真正的“家”,并不一定是一纸房契下的四面墙,而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你能安心待着、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得一日三餐、能与周围的人维持一种起码的、互不侵犯的平静关系的地方。这个地方,她现在好像有了。虽然很小,很简陋,很不稳定,但它是真实的,是她可以触摸、可以经营的。 她放下弹珠,轻轻放回碟子里,和硬币、糖果摆在一起。然后,她关掉台灯。 杂货铺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巷子里路灯的一点微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在黑暗里又坐了几分钟,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这片属于她的、静谧的黑暗。然后,她站起身,摸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锁,拉开门,走了出去,再反手锁上。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的一个个昏黄的光晕,像夜的眼睛。她提着自己的旧布包,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清晰而孤单地回响。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完整而沉默。 路过庄家时,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都暗着,一家人应该都睡了。她想起傍晚看见黄玲在门口晾衣服,两人目光对上,黄玲对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没有交谈,但那种点头里,有一种邻里之间恢复了常态的平淡。这就够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向那扇深绿色的门。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反手关上。屋子里一片漆黑,但她熟悉每一件家具的位置。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窗框切割的、布满星光的夜空。然后,她拉上窗帘,摸索着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柜台角落玻璃碟子里,那颗在想象中依旧幽幽发光的蓝色弹珠。然后,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将她卷入沉沉的、无梦的睡眠。 而在庄念的房间里,小姑娘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意识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跳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妈妈的话,想着心里那束“看世界的光”。然后,一个愿望,像一颗最轻最小的种子,乘着睡意的微风,悄然飘落在心田上。她没有说出来,甚至没有形成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个模糊而强烈的意念,包裹在朦胧的温暖里: 希望每个人心里的“小房子”,都能住进光。 希望爸爸皱着眉头看书时,心里的小房子是亮的;希望妈妈忙碌做饭时,心里的小房子是暖的;希望姐姐面对难题时,心里的小房子是坚定的;希望林伯伯炸出金色的肉丸时,心里的小房子是香喷喷的;希望林栋哲哥哥奔跑时,心里的小房子是畅快的;希望珊珊阿姨在杂货铺里擦柜台时,心里的小房子是安稳的;希望孙奶奶、王爷爷、巷子里每一个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心里那个看不见的小房子,都能有一束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光,照亮属于他们自己的角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愿望太大,太模糊,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能清晰表达的。但它就那么自然地产生了,像呼吸一样。然后,睡意彻底合拢,将她带入甜黑的梦乡。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弧度。 窗外,夜更深了。星星们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它们的光芒穿越浩瀚的时空,抵达这条沉睡的小巷,洒在屋顶上,洒在梧桐叶上,洒在青石板路上,也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房间,温柔地笼罩着孩子安详的睡颜。 银河横斜,万籁俱寂。 这条经历了喧嚣与动荡、算计与宽恕、破碎与修复的小巷,在这个夏末的深夜里,终于沉入了它最深沉、最安宁的睡梦之中。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伤痕、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希望,都被这浓稠的夜色温柔地包裹、抚平,像大海收纳了所有溪流的波澜。 而明天,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巷口的梧桐树梢,当第一声鸟啼划破宁静,当第一扇门“吱呀”打开,生活将继续它平凡而坚韧的流淌。庄念会背上新书包,走向她人生的新阶段;大人们会继续他们的奔波与操劳;吴珊珊会打开杂货铺的门,开始新一天的营生;孩子们会继续在巷子里追逐嬉戏……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些看不见的裂纹被悄然弥合,一些疏远的距离被无声拉近,一些冰冷的敌意被时间焐热。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像老墙里最结实的砖,像心底那束不会熄灭的光,在这条巷子的肌理深处,悄然生长,默默加固。 这就是生活本身的力量。它不承诺完美,不消除苦难,但它以日复一日的晨昏交替、以琐碎具体的劳作与相处、以微小却真实的善意与谅解,一点一点地,将破碎的拼图重新粘合,让倾斜的世界恢复平衡,让受伤的心灵找到哪怕是暂时的栖居。 而那个即将开启新纪元的孩子的童言、她的看见、她的恐惧与她的愿望,就像一颗最纯净的水晶,折射并放大了这种力量,为这条古老的小巷,也为所有聆听这个故事的人,留下了一份关于天真、关于宽恕、关于希望的最珍贵的馈赠。 夜,温柔地覆盖着一切。星星们守护着所有的梦。 在梦里,也许每个人心里的那个“小房子”,真的都亮起了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光虽微弱,却足以驱散角落的阴霾,照亮前行的路,让这条长长的人间巷陌,在无尽的时光里,始终保有一份触手可及的温情与光亮。 喜欢影视综:念念归途请大家收藏:()影视综:念念归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归京的囚徒 马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一如姜婉宁此刻的心跳。 她端坐在车厢内,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每一个指节都透着力道。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京城秋日稀薄的阳光,照亮她半张脸——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目如画,唇色却淡得像褪了色的胭脂。 四年了。 离开时是隆冬,归来时已是深秋。这座皇城的气味没有变,依然是檀香、尘土与权力的混合气息,只是如今这气息钻入她鼻腔时,带着刀刃般的寒意。 “娘亲。” 软糯的童声拉回她的思绪。三岁的萧念蜷在她身侧,小手抓着她深紫色宫装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摇晃的世界。孩子今日被打扮得精致极了,藕荷色小袄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头发梳成两个小髻,各缀一颗珍珠——这是她们踏入京城前,婉宁特意在驿站为她换上的。 “念宝乖。”婉宁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动作轻柔,指尖却冰凉。 马车缓缓停住。 “殿下,到了。”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婉宁深吸一口气,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交叠的双手指节泛出更深的白色。她撩开车帘,目光先落在府门前那块崭新的匾额上——“宁安公主府”。朱漆金字,在秋阳下刺目得让她眯了眯眼。 这是她作为和亲质子归来的封赏,也是囚笼。 四年前,十六岁的姜婉宁被一纸诏书送往北狄。不是风光出嫁,而是作为筹码,换边境三年安宁。走的那天,母妃哭晕在宫门前,父皇没有来送。她记得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却坐在一辆没有任何皇家标识的青篷马车里,像个货物般被运出城门。 北狄的冬天真冷啊。比京城冷十倍,百倍。那冷不只来自风雪,更来自那些轻蔑的眼神、肆意的调笑、还有夜深人静时毡房外徘徊的脚步声。她学会了在枕头下藏匕首,学会了用最恭敬的言辞说最狠的威胁,学会了在酒里下药让那些不怀好意的狄人将领昏睡整夜。 然后,那个意外的夜晚发生了。 她甚至记不清那人的脸——或许是某个部落首领,或许是狄王的某个远亲。她只记得浓烈的酒气,粗重的呼吸,以及自己咬破嘴唇尝到的血腥味。次日清晨,那人被调往边境,再未回来。三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狄王震怒,却因战事吃紧无暇处置。她被软禁在偏僻的院落,独自熬过孕期的呕吐、浮肿、夜半抽筋。生产那日,稳婆是狄王后随意指派的老妇,动作粗鲁得让她几乎死去。当婴儿啼哭响起时,她看着帐顶毡布的纹路,眼泪无声地淌进鬓发。 是个女儿。她给她取名“念”——念什么?念故国?念自由?念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属于公主的尊荣? 不。是念着自己必须活下去。 孩子成了她的护身符,也成了她最脆弱的软肋。狄人虽鄙夷这来历不明的血脉,却也未对婴孩下手。她们在边缘苟活了两年,直到边境战事平息,新帝登基,一纸文书召她归国。 质子归来,还带着个父不详的孩子。这消息早在她们抵达前,就已在京城权贵圈中传遍了吧。 “殿下,请。”侍女春棠已在车旁候着,伸手要扶。 婉宁自己下了车,脚步稳得没有一丝晃动。然后她转身,将念宝抱了下来。孩子脚一沾地,就好奇地仰头看着高大门楣,奶声奶气地问:“娘亲,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是。”婉宁的声音平静无波。 她牵着女儿的小手,一步步踏上台阶。府门大开,两列仆从垂首肃立,齐声道:“恭迎公主殿下回府。” 声音整齐划一,恭敬有余,温度全无。婉宁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谁知道这些仆役里,有多少是各宫各府安插的眼线?谁知道他们此刻恭敬的姿态下,藏着多少窥探与鄙夷? 她不介意。她早已学会在目光中行走。 府邸是新的,陈设却透着刻意的简朴。前厅摆着御赐的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寓意“安宁祥和”的字画,多宝阁上零星几件瓷器,都是官窑中规中矩的款式。没有珍玩,没有奢靡,仿佛在无声宣告:这位公主只需安静度日,不该有更多奢求。 婉宁牵着念宝走过回廊,衣袖下的手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在血管里奔流——愤怒。如此明目张胆的敷衍,如此毫不掩饰的轻视。他们以为经历了那一切,她就会甘心做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娘亲,院子好大呀。”念宝挣开她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庭院中央,仰头看那棵叶子已黄了一半的银杏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脸上,孩子咯咯笑起来,张开手臂转了个圈。 那一瞬间,婉宁冰冷的心裂开一道细缝。 她走过去,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念宝喜欢这里吗?” “喜欢!有树,有花花!”孩子指着墙角几丛半凋的秋菊,眼睛亮晶晶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婉宁轻轻抱住她,将脸埋在那柔软的小肩膀上,深深吸了口气。孩子身上有奶香,有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干净得让她想落泪。 “娘亲?”念宝察觉异样,小手拍着她的背,“娘亲不哭。” “娘亲没哭。”婉宁抬起头,脸上已恢复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娘亲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好不好?” 孩子的房间被安排在东厢,与她的卧房相邻。不大,但窗户朝南,白日里阳光充足。婉宁亲自打开带来的箱笼,取出念宝的玩偶、小被子、几本她常翻的图画册子——都是在北狄时,她千方百计托人从汉商那里买来的。 “小熊!”念宝抱住那只布料已经洗得发白的布熊,开心地蹭了蹭。 婉宁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模样,胸口那团一直烧着的火,竟奇异地缓和了些许。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庭院景致尽收眼底,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屋顶飞檐,更远处,是皇宫方向依稀可见的琉璃瓦顶。 权力在那里。 曾经,她离它很近。父皇虽不特别宠爱她,却也给过她公主应有的尊荣。母妃曾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婉宁生得好,将来定能许个好人家,平安喜乐一世。” 平安喜乐。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在北狄的毡房里,在那些被羞辱的夜晚,她曾无数次想起这四个字,觉得它们荒谬得像一则拙劣的笑话。 “殿下,晚膳备好了。”春棠在门外禀报。 晚膳摆在正厅,六菜一汤,规格符合公主品级,却都是些寻常菜式。婉宁坐下,让念宝坐在身侧的加高椅上。孩子饿了,抓着勺子自己吃饭,米粒粘得满脸都是。 婉宁没有纠正她,只是静静看着。这种寻常人家的温馨场景,对她而言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在北狄,她们多数时候是分开吃饭的——她需要应付各种场合,而念宝被奶娘带着,在偏屋用饭。归途漫长,母女俩才真正日夜相伴。 “娘亲吃。”念宝舀起一勺蒸蛋,颤巍巍地递到她嘴边。 婉宁怔了怔,低头吃了。蛋很嫩,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 “好吃吗?”孩子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哑。 用过晚膳,沐浴更衣。婉宁屏退所有侍女,亲自给念宝擦干头发,换上寝衣。孩子玩累了,一沾枕头就昏昏欲睡,小手还抓着她的手指。 “娘亲讲故事……” 婉宁靠在床头,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开始讲一个她儿时听过的故事:关于森林里的小鹿,如何从猎人的陷阱中逃脱,找到回家的路。她的声音很低,很缓,念宝的眼皮越来越沉。 当孩子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婉宁停下讲述。她低头看着这张沉睡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巴微微嘟着,是全然的信任与安宁。 她轻轻抽出手指,为女儿掖好被角,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浓,公主府内灯笼次第亮起,在庭院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光斑。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更了。 她该睡了,明日还要进宫谢恩,面对那些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 可当她躺到床上,闭上眼,那些画面就争先恐后地涌来—— 粗粝的手抓住她的手腕,酒气喷在脸上,狄语夹杂着下流的笑声。她挣扎,指甲划过对方的脸,换来一记耳光。头撞在毡包柱子上,嗡鸣声中,她看见悬挂的弯刀,想着要不要拼死一搏…… “唔……” 婉宁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中衣。她急促地喘息,手指死死攥住锦被,指节绷得发白。 四年了,这些噩梦从未远离。 她侧过头,看向睡在里侧的女儿。念宝不知何时翻了个身,一只小脚丫踢开了被子,整条腿都露在外面。婉宁轻轻将被子拉好,动作间,孩子无意识地朝她这边蹭了蹭,小手摸索着碰到她的手臂,然后整个人依偎过来,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那一点点温热,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 婉宁僵了片刻,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伸手,极轻极轻地环住女儿小小的身体,感受那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呼吸。 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断续传来。 长夜漫漫,但有这具柔软的小身体依偎着,似乎就不那么难熬了。 她闭上眼,这次没有再梦见北狄的风雪,而是梦见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念宝在前面跑,笑声清脆,她跟在后面,裙摆扫过那些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梦里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阴霾。 --- 天色微明时,婉宁醒了。念宝还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她轻轻起身,披衣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长发,动作机械。镜中的女子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被困在北狄的寒冬里。 但当她梳理完毕,转身看向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时,某种坚硬的东西重新在眼底凝聚。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质子。 她是姜婉宁,是大靖的公主,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而京城这场新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梳妆妥当,她唤来春棠:“准备车马,辰时三刻进宫。”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春棠垂首应下,退出房间的瞬间,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窗前那个笔直的背影——单薄,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而此时,床上的念宝嘤咛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母亲站在晨光中的侧影,软软地唤了声: “娘亲……” 婉宁转过身,脸上冰雪稍融。她走到床边,俯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念宝再睡会儿,娘亲出门一趟。” “娘亲去哪儿?” “去拿回一些……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孩子听不懂,只是伸出小手,碰了碰母亲的脸颊:“娘亲早点回来。” “嗯。”婉宁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脸上。 很暖。 这温暖是她如今拥有的,唯一真实的东西。而为了守护它,她不惜化身恶鬼,将这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窗外,晨钟响起,惊起檐下栖息的鸟雀。 新的一天开始了。 喜欢影视综:念念归途请大家收藏:()影视综:念念归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章 旧恨新新目标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钝响的声音,像一道闸门,将皇城内的光鲜与威仪隔绝在内。婉宁站在宫墙的阴影里,背脊依然挺直,袖中的手却早已冰凉。 两个时辰的觐见,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 新帝——她的皇兄,端坐龙椅之上,隔着珠帘,声音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婉宁在北狄辛苦了。如今归来,好生休养便是。” 没有关怀,没有抚慰,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那些年她如何度过。仿佛她只是去别苑小住了几年,如今倦鸟归巢,如此而已。 太后倒是多说了几句,握着她的手,眼底有浑浊的泪光:“可怜的孩子,瘦了这么多。”可那泪光很快便消散,转而说起后宫新添的几位皇子公主,说起今年秋狩的盛况。婉宁垂首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最刺痛的是那些妃嫔命妇的眼神。怜悯中带着隐秘的轻蔑,好奇里掺杂恶意的揣测。她们的目光像细针,在她周身游走,试图穿透华服,窥见那些不愿提及的过往。 “听闻公主带回一位小郡主?真是福气。”某位国公夫人笑着说,眼神却飘向她的腹部,仿佛在估算那个孩子到来的时间。 婉宁端起茶盏,借氤氲热气掩去眼底的冷意:“是,叫念儿。” “三岁了吧?正是可爱的年纪。不知生父……”另一人状似无意地接话。 殿内霎时安静。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婉宁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眼看向说话的那位夫人,唇角甚至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北狄风沙大,本宫体弱,许多事记不清了。夫人倒是关心得紧。”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棱般的锐利。问话的夫人脸色一白,讪讪低头饮茶。 从那一刻起,再无人敢提孩子的事。 回府的马车上,婉宁闭着眼,靠在车厢壁。方才在宫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脑中反复回放。那些伪善的关怀,那些隐晦的羞辱,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殿下,直接回府吗?”车夫在外询问。 婉宁睁开眼:“去西市。” “西市喧杂,殿下身份尊贵……” “本宫说,去西市。” 声音不高,却让车夫噤了声。马车调转方向,驶向京城最繁华的街市。 她需要看看这人间烟火,需要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故土,而不是又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为自己和念宝的日后打算。 宫中的态度已经明确:给个公主的空名,给座府邸,然后让她自生自灭。没有实权,没有封邑,甚至没有定例的俸禄——方才太后身边的太监“无意”间透露,内务府还在“商议”质子归来的用度章程。 商议。多么冠冕堂皇的拖延。 她必须自己找到出路。而第一步,是重新熟悉这座离开四年的京城。 西市依旧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婉宁让马车停在街口,戴上面纱,带着春棠步行而入。 她走得很慢,目光掠过两侧商铺:绸缎庄的伙计抖开一匹湖蓝锦缎,光泽如水;香料铺前,异域商人正在称量檀香;点心铺子里刚出炉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这些都是她记忆中的景象,却又如此陌生。在北狄,集市上弥漫的是牛羊膻味、皮革气息,和狄人粗嘎的叫嚷。那里没有这样精致繁多的货品,没有这样从容行走的人群。 “让让!让让!” 一辆运菜的小推车挤过人群,婉宁侧身避开,却不小心撞到旁边一个摊位。挂着的几串彩绳铃铛叮当作响。 “哎呀,姑娘小心!”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妪,笑眯眯地扶住摊子,“没碰着吧?” 婉宁摇头,目光落在那些手工编织的彩绳上。红黄蓝绿,编成精巧的络子,下端缀着小铃铛或玉珠。 “这是给孩子戴的平安绳,”老妪拿起一串红色的,“辟邪保平安。姑娘要不要来一串?给家里孩子戴着玩儿。” 婉宁接过那串红绳。编织得很密实,铃铛小巧,晃动时声音清脆不刺耳。 “多少钱?” “三文钱。” 她摸出碎银递过去,老妪连声道谢,找零时又多塞了一颗彩色珠子:“送给孩子玩儿。” 握着那串平安绳,婉宁忽然想起念宝。如果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戴着这样一串三文钱的彩绳,在街市上奔跑笑闹,会不会更快乐? 但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掐灭。 她们不是寻常人家。她是公主,念宝是郡主——哪怕这身份如今只剩空壳,也注定她们无法融入这平凡的烟火。 “春棠,去打听一下,京城如今最时兴的绣样和料子。”她低声吩咐,“要最精细、最昂贵的那种。” “殿下想置办新衣?” “不,”婉宁看着街市尽头隐约可见的茶楼飞檐,“本宫需要知道,如今京城的贵妇们,都在追捧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要重新融入这个圈子,不是作为被怜悯的归国质子,而是作为宁安公主。而女人间的交际,往往始于衣饰妆容,终于权势攀附。 春棠领命去了。婉宁独自站在街边,面纱下的目光扫视着来往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起初只是惊鸿一瞥——茶楼二楼的窗边,一个侧影。青衫磊落,玉冠束发,正侧头与身旁人说话,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婉宁眼底。 她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玉容。 四年不见,他清减了些,气质却愈发沉静温润。依旧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模样,只是眉眼间添了成熟男子的沉稳,少了当年探花游街时的少年意气。 婉宁几乎要转身离去,脚步却像钉在地上。她看着他,看着那个曾在她少女梦中出现过的身影,看着那个她离开京城前,在宫宴上遥遥望过一眼的年轻探花郎。 那时她十六岁,还未被送往北狄。宫宴上,新科进士们入宫谢恩。他站在第三位——一甲第三名,探花郎。父皇问他可曾婚配,他躬身回答:“回陛下,家中已订亲事,是恩师之女。” 满殿轻笑。有人打趣他不知变通,竟在御前说这等实话。他却神色坦然,不见窘迫。 婉宁坐在屏风后,透过缝隙看见他的侧脸。殿内灯火映照下,那张脸温润如玉,眼神清澈坦荡。那一刻,她心中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次日,和亲的诏书就下来了。 她再没有机会多看他一眼,便将那个温润的身影连同对京城的所有眷恋,一起抛在了身后。 如今,他就在这里,隔着一街喧闹,坐在茶楼窗前。 而他身侧,坐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穿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褙子,头发梳成温婉的倾髻,簪一支白玉步摇。她正低头斟茶,动作娴雅,侧脸线条柔和。沈玉容与她说话时,微微倾身,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时,指尖似有若无地碰触。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婉宁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的灼烧感。 那是他的妻子。薛芳遥,国子监祭酒的独女,京中有名的才女。当年沈玉容口中的“恩师之女”,如今是他的枕边人。 婉宁知道她。在北狄时,有商队带来京城的消息,她曾听说沈探花娶了恩师千金,夫妇琴瑟和鸣,是京城一段佳话。那时她正抱着生病的念宝,在毡房里熬药,听到这消息,只是麻木地搅动着药勺。 药很苦,但不及心头万一。 如今亲眼看见,那感觉却比想象中更锐利。他们坐在那里,一个温文,一个娴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完美无瑕的画卷。而她自己,站在街市尘埃里,面纱遮脸,身后是四年不堪的过往和一个父不详的孩子。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在北狄受尽屈辱,而他们可以这样岁月静好? 凭什么她失去一切,而他们拥有彼此,拥有清誉,拥有光明正大的幸福? 一股阴暗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涌起,带着毒液般的粘稠质感。婉宁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面纱下的脸可能已经扭曲。她死死盯着那扇窗,盯着沈玉容接过妻子递来的点心时,唇角那抹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本该是给她的。 如果当年没有和亲,如果她还是那个深宫公主,父皇会不会将她指给新科探花?母妃曾说过,她的婚事要在进士中择选。沈玉容家世清贵,人品端正,是上好的人选。 那么此刻坐在他身边,被他温柔注视的,就该是她姜婉宁。 而不是这个薛芳遥。 “殿下?”春棠回来了,见她神色异常,低声唤道。 婉宁猛地回神。她最后看了一眼茶楼窗口——沈玉容正将一块点心递到妻子唇边,薛芳遥抿唇轻笑,微微摇头,眼里却满是甜蜜。 那画面美好得刺眼。 “走。”她转身,脚步快得近乎踉跄。 回到马车,她摘下面纱,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底却有火焰在烧。那火焰不是温暖的光,而是阴冷的、想要吞噬一切的幽蓝之火。 “打听到了吗?”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春棠垂首禀报:“如今京城最时兴苏绣的‘满地娇’花样,料子以云锦和软烟罗为贵。颜色上,年轻夫人多爱天水碧、月白、浅樱;年长些的偏好绛紫、秋香。首饰方面,点翠依旧盛行,但更流行简洁的玉饰……” 婉宁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买给念宝的平安绳。 红绳粗糙,铃铛轻响。 “沈探花夫人,”她忽然打断,“常去哪里?” 春棠愣了愣,小心回答:“薛夫人常去城西的慈恩寺上香,每月初八、十八、廿八必去。偶尔也参加诗社雅集,最常去的是‘漱玉社’,在城南梅园。” “她喜欢什么?” “这……奴婢只知薛夫人擅琴,尤爱古琴曲《高山流水》。也爱插花,曾在梅园雅集上以‘残荷听雨’的瓶花主题夺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婉宁闭上眼。薛芳遥的形象在脑中逐渐清晰:才女,擅琴,精于花道,每月定时礼佛,与夫君恩爱甚笃。 完美得令人作呕。 “回府。”她吩咐。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婉宁靠着车厢,脑中却飞速运转。 她要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而沈玉容,就是第一个目标。 不是因为爱——她早已不相信那种脆弱的东西。而是因为,他代表着她失去的另一种可能:清白的声誉,体面的婚姻,被人尊重的地位。如果她能将他夺过来,就意味着她可以从那片泥泞中挣脱,重新站在阳光下。 而薛芳遥,就是挡在路上的第一块石头。 必须搬开。 回到公主府时已是午后。念宝正在庭院里玩,蹲在银杏树下捡落叶,小手里已经攥了一把金黄的小扇子。 “娘亲!”看见她,孩子眼睛一亮,摇摇晃晃跑过来,举起手里的叶子,“看!金金!” 婉宁蹲下身,接过那些叶子。秋阳透过叶脉,照出纤细的金色纹理。很美,却也脆弱——一捏就碎。 “娘亲给念宝买了这个。”她拿出那串平安绳,戴在女儿手腕上。 念宝晃着手腕,铃铛叮叮轻响,她开心地笑起来:“好听!” 孩子的笑声清澈纯粹,像一道光,暂时驱散了婉宁心头的阴霾。她抱起女儿,将脸埋在那柔软的小肩膀上。 “念宝,”她低声说,声音闷在衣料里,“娘亲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最好的衣裳,最好的教养,最尊贵的地位。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她的女儿不比任何人差,甚至比那些所谓“正统”出生的贵女更值得尊敬。 而这一切,需要权力,需要筹码。 沈玉容就是第一步。他是清流文臣的代表,深得帝心,前途无量。若能将他掌控在手中,就等于在朝中有了立足之地。更重要的是——她要让所有人看见,连沈玉容这样的清流君子,都会选择她这个“不洁”的归国质子。 那将是对整个京城最响亮的耳光。 “殿下,礼单拟好了。”春棠呈上一份清单。 婉宁接过扫了一眼。上面列着她准备送往各府的见面礼——按照宫中惯例,归国公主需向宗亲、重臣府邸致礼。她的礼单很周全,却不出挑,符合她如今尴尬的身份和有限的财力。 她的目光落在“沈府”那一行。 礼物是两匹妆花缎,一套文房四宝,中规中矩。 “沈府的礼,本宫亲自准备。”她说,“去库房找找,有没有古琴谱。要孤本,或者前朝名家的手抄本。” 春棠诧异:“殿下,库房里确实有一套前朝琴谱《幽兰遗音》,是当年离宫时太后赏赐的。可那是……” “就它。”婉宁打断,“再配一盆绿萼梅盆景。沈夫人爱花,该会喜欢。” “是。” “另外,”婉宁补充,“三日后,递帖子到沈府,就说本宫久闻沈夫人才名,想请教插花之道。” 春棠欲言又止,最终应声退下。 庭院里,念宝还在玩那串铃铛,晃着手腕,听清脆的响声,笑得眼睛弯弯。 婉宁看着女儿,心中那点犹豫彻底消散。 她必须这么做。为了念宝,也为了她自己。那些在北狄受过的屈辱,那些回京后遭遇的轻蔑,都要一一讨还。 而沈玉容夫妇的恩爱,就是第一根需要拔除的刺。 她要让薛芳遥失去丈夫,让沈玉容看清所谓“才女”的虚伪,然后——成为她棋盘上最有用的一枚棋子。 至于手段?她在北狄学会了太多。下药、离间、谣言、构陷……那些狄人宫闱里的肮脏伎俩,她曾被迫承受,如今,也该让这些京城的“贵人”们尝尝滋味。 “娘亲,”念宝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念宝饿了。” 婉宁弯腰抱起女儿,手指轻轻拂过她腕上的红绳。 “好,娘亲带念宝去吃饭。” 她抱着孩子往屋里走,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庭院石板路上延伸,扭曲,最终没入檐下的黑暗。 远处,暮鼓响起,惊起归巢的鸟雀。 而婉宁心中那簇幽蓝的火焰,已经彻底燃起,再不会熄灭。 喜欢影视综:念念归途请大家收藏:()影视综:念念归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章 稚子问凶吉 清晨的光透过菱花窗棂,在梳妆台前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格子。婉宁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无懈可击的脸——眉如远山,唇若含朱,每一处妆容都精致得像工笔细描。 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像两泓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四年北狄风雪凝成的冰。 她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角度要刚好,不能太满,显得轻浮;也不能太浅,显得疏离。要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婉而不失矜持的弧度——就像昨日在茶楼看到的,薛芳遥对沈玉容笑时的模样。 她练习了三天。 第一天,肌肉僵硬,笑容扭曲得像戴了面具。第二天,自然了些,但眼底的寒意总会泄露。今天是第三天,镜中的笑容已趋近完美:唇角上扬的弧度,眼尾微弯的曲线,甚至脸颊肌肉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牵动。 如果只看脸,这该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可镜中人眼睛里的光,依旧死寂。 “娘亲。” 软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念宝不知何时醒了,自己爬下床,赤着脚走到妆台边,小手扒着台沿,仰头看她。孩子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翘着,眼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婉宁没有立刻回应。她维持着那个笑容,从镜中观察女儿的反应。 念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歪了歪头,然后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娘亲在笑。”孩子说,语气里却带着困惑。 婉宁垂下眼,看着女儿。孩子的手很暖,指腹柔软,触碰时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防备的亲昵。这种触感让她有瞬间的恍惚——在北狄,那些深夜惊醒的噩梦之后,也是这样一双小手,会无意识地摸索过来,抓住她的手指,然后安然睡去。 “嗯,娘亲在笑。”她开口,声音放得轻柔,是刻意练习过的语调。 念宝却皱起了小小的眉头。她踮起脚,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小手从脸颊移到眼角,轻轻摸了摸。 “可是,”孩子的声音里全是懵懂的困惑,“娘亲笑起来,眼睛为什么不亮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婉宁僵在镜前。铜镜里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可那双眼睛——那双她无论如何也伪装不出温度的眼睛——被一个三岁孩童,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穿了。 “什么亮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 “像这样。”念宝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孩子的眼睛在晨光里弯成月牙,瞳仁清澈见底,里面盛着纯粹的快乐,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 “春棠姑姑笑起来,眼睛亮亮。王嬷嬷笑起来,也亮亮。”念宝很认真地解释,小手还在她眼角轻抚,“娘亲这里,黑黑的,没有亮亮。” 婉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盯着那个笑容完美、眼神空洞的女子。四年来,她以为自己早已修炼得无懈可击——在北狄,她能用这样的假笑应付狄王,用这样的温顺麻痹看守,甚至能用这样的柔弱骗取一丝喘息之机。 她以为这面具戴久了,就成了脸。 可一个三岁的孩子,只看了一眼,就说:娘亲的眼睛不亮。 “念宝,”她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去叫春棠进来帮你穿衣。” 孩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收回了手,乖乖点头:“哦。” 看着念宝摇摇晃晃跑开的背影,婉宁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下,那抹练习了三天的笑容终于垮塌,嘴角下撇,肌肉因长时间维持弧度而微微颤抖。 眼睛为什么不亮? 因为她心里没有光。 只有恨,只有算计,只有如何将沈玉容夺过来的阴毒计划。这三日,她白天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夜里却在灯下翻阅沈府的资料——沈玉容的喜好、薛芳遥的习惯、沈家的人际脉络。她甚至托人从北狄弄来一种药,无色无味,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萎靡、情绪无常。 她准备用在薛芳遥身上。 计划很周密:先接近,获取信任,然后一点点下药,让那位才女逐渐“性情大变”,让沈玉容对妻子失望,最后——她再以温柔解语的形象出现,填补那份空缺。 完美得像一出编排好的戏。 可刚才念宝那个问题,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浇在她心头那簇燃烧的幽蓝火焰上。 “殿下,奴婢来伺候小郡主更衣。”春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婉宁放下手,迅速整理表情。镜中人的脸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进来。” 春棠带着念宝去隔壁洗漱更衣。婉宁独自坐在妆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玉簪。簪头雕着兰花,温润剔透,是母妃当年的陪嫁。离京时,母妃塞进她手里,说:“宁儿,无论到哪里,都要记得自己是大靖的公主。” 公主。 她现在还是公主吗?一个需要对着镜子练习如何假笑的公主,一个心里盘算着如何毒害他人妻子的公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外传来念宝咯咯的笑声,春棠在逗她玩。那笑声清澈干净,像山涧溪流,冲刷着她心中那些阴暗角落。 婉宁闭上眼。 她想起四年前离京的那个清晨。也是秋天,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母妃抱着她哭,说:“我儿此去,不知何时能归。要保重,无论如何,要活着回来。” 她那时十六岁,心里还存着少女的幻想——或许北狄没那么可怕,或许狄王会善待她,或许三年后,她还能回来,嫁一个如沈玉容那样的郎君。 多天真。 北狄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她到的第二个月就下雪了,毡房里冷得像冰窖。狄王看她时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稀罕的货物。那些将领的调笑,那些侍女隐晦的鄙夷,那些深夜帐外的脚步声…… 她学会了藏匕首,学会了在酒里下药,学会了用最温顺的表情说最狠的话。 然后就是那个夜晚。 记忆在这里总是模糊的。她只记得浓重的酒气,粗重的呼吸,自己咬破嘴唇的血腥味,还有事后,她躺在冰冷的地毡上,看着帐顶,想着要不要用藏在枕下的匕首了结一切。 可她没有。 因为第二天清晨,她听见帐外有小鸟在叫。声音很脆,很生机勃勃。她忽然想,凭什么死的是她?该下地狱的,是那些施暴者,是那些送她去和亲的人,是这世道。 她要活着,活得比谁都久,然后——讨回来。 念宝的到来是个意外,却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在她腹中一天天长大,踢她,让她孕吐,也让她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里,咬牙撑下去。 生产那日,她以为自己会死。痛到极致时,她抓着毡毯,指甲抠进羊毛里,心里一遍遍诅咒:诅咒狄王,诅咒父皇,诅咒所有将她推入这境地的人。 然后孩子哭了。 声音很弱,像小猫叫。稳婆把那个血糊糊的小东西抱到她眼前,说:“是个女儿。” 婉宁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微微睁开的、懵懂的眼睛,所有的恨意,在那一刻,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她要让这个孩子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为此,她不惜一切。 “娘亲!” 念宝穿戴整齐跑进来,藕荷色的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各系一根红丝带——正是婉宁昨日在西市买的那串平安绳上拆下来的。孩子跑到她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春棠姑姑说,今天吃桂花糖糕!” 婉宁低头看着女儿。 念宝的眼睛很亮,瞳仁又黑又大,清澈得能照见人影。此刻那眼里满是期待,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这样的眼睛,不该看到她母亲正在谋划的肮脏事。 “嗯,吃桂花糖糕。”婉宁伸手,将女儿揽到身前,手指梳理着她额前细软的刘海,“念宝喜欢吗?” “喜欢!”孩子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声说,“娘亲也吃。娘亲吃了甜甜的,眼睛就会亮亮。” 婉宁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慌。如果有一天,念宝知道了她在做什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还会这样毫无保留地依赖她、信任她吗? “殿下,”春棠在门外禀报,“沈府回帖了。” 婉宁松开女儿,站起身:“拿来。” 帖子是薛芳遥亲笔,簪花小楷,娟秀雅致。内容很客气,说久仰公主才名,不敢当“请教”二字,三日后在府中设茶,请公主赏光。 措辞得体,姿态却不高不低——既未过分热络,也未失礼数,符合她清流儿媳的身份。 婉宁看着那几行字,眼前却浮现出茶楼窗口,薛芳遥低头斟茶时,唇角那抹温婉的笑意。 那样的人,写得出这样的字,做得出这样周全的礼数。可内里呢?真的如外表那般光风霁月? 她在北狄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狄王后表面仁慈,背地里却默许侍女克扣她的炭火;那些贵妇嘴上说着同情,转身就议论她“不知检点”。 人心隔肚皮。她早已不信表象。 “备一份回礼。”婉宁吩咐,“要上好的端砚,配松烟墨。沈探花是文人,该会喜欢。” “是。”春棠应下,又问,“殿下真要亲自去沈府?如今外头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 春棠低头:“说殿下刚回京,就急着结交朝臣家眷,怕是……别有用心。” 婉宁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唇角勾起,眼底却结着冰霜:“本宫一个归国质子,无权无势,能有什么用心?不过是久居北狄,思念故国风物,想多听听京中雅事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春棠却听得背脊发凉。 “奴婢明白了。” 春棠退下后,婉宁重新坐回妆台前。念宝已经跑到窗边玩去了,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手指着地上,嘴里嘟囔着只有自己懂的话。 镜中的女子静静看着自己。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眼角。这里的肌肉,需要牵动到什么程度,才能让眼睛看起来“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试着笑了一下。 唇角上扬,眼尾微弯,甚至刻意让瞳孔微微放大——据说这样会显得更有神采。 可镜中的眼睛,依旧沉寂得像古井。 因为她心里没有可以点亮眼神的东西。没有期待,没有喜悦,没有温暖。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即将展开的、针对一对恩爱夫妻的阴谋。 “娘亲。” 念宝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趴在她膝上,仰头看她。孩子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眉心。 “这里,”念宝小声说,“皱皱的。春棠姑姑说,皱眉头会变丑。” 婉宁愣住。 她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看着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孩子,是她和那个不知名狄人生下的。 那个夜晚,那个她拼命想要忘记的夜晚,留下的不止是耻辱和创伤,还有这个生命。 可她恨不起念宝。一丝一毫都恨不起来。 因为这个孩子,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咬牙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是如今支撑她、让她还有力气去恨、去算计的唯一支柱。 “娘亲不皱眉头。”她低声说,手指抚平眉心的褶皱。 念宝满意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那一瞬间,婉宁感到心脏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如果……如果她真的对薛芳遥下药,如果真的拆散了那对夫妻,如果沈玉容真的来到她身边—— 念宝会怎么看她? 这个现在还会摸着她的脸说“眼睛不亮”的孩子,将来长大后,知道了母亲做过的事,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婉宁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带倒了妆台上的一个胭脂盒。瓷盒落地,碎裂开来,嫣红的粉末洒了一地,像血。 “娘亲?”念宝吓了一跳。 婉宁没有回应。她盯着地上那摊刺目的红,呼吸急促。 不行。不能动摇。 她必须这么做。为了念宝的未来,为了她们母女能在京城立足,她必须攀上沈玉容这棵大树。薛芳遥挡了路,就必须让开。 至于手段……她在北狄学会了那么多肮脏伎俩,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用它们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吗? “春棠!”她扬声唤道。 春棠匆匆进来,看见满地狼藉,愣了一下:“殿下?” “收拾了。”婉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另外,去查查,薛夫人平日用的胭脂水粉,是哪家铺子的。” 春棠脸色微变:“殿下……” “去查。” “……是。” 春棠蹲下身收拾碎片,动作很轻,却掩不住指尖的颤抖。婉宁看在眼里,心中毫无波澜。 这个侍女是宫中派来的,谁知道是谁的眼线?她不需要她的理解,只需要她的服从。 “娘亲,”念宝小心翼翼走过来,拉住她的裙角,“红红的,碎了。” 婉宁低头,看着女儿不安的眼神,心中的坚冰又裂开一道缝。 她蹲下身,握住孩子的小手:“不怕,只是一盒胭脂。娘亲再买新的。” “可是,”念宝看着地上的红色粉末,“像血血。念宝怕。” 孩子的直觉总是敏锐得可怕。 婉宁将女儿抱起来,走到窗边,远离那一地刺目的红。窗外,庭院里的银杏树在秋风中摇曳,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像一场安静的雨。 “念宝看,叶子金金的,好不好看?” “好看。”孩子靠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声音还带着点惊惧后的哽咽。 婉宁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却飘向远方。 沈府就在那个方向。隔了几条街,几重院落。此刻,薛芳遥大概正在插花,或者抚琴,或者与夫君品茶论诗。过着婉宁曾经幻想过、却永远不可能拥有的生活。 凭什么?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带着毒刺。 凭什么薛芳遥可以清白干净,可以夫妻恩爱,可以享受着所有人的尊重?而她姜婉宁,要在北狄受尽屈辱,要带着父不详的孩子,要在京城忍受那些隐晦的鄙夷? 这不公平。 她必须夺回一些什么。必须让那些伤害过她、轻视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而沈玉容,就是第一个。 “殿下,”春棠收拾完地面,低声禀报,“查到了。薛夫人惯用‘玉颜斋’的胭脂,尤其偏爱他们家的‘醉芙蓉’色。每月初五,铺子会派人往沈府送新制的胭脂水粉。” 每月初五。也就是三天后。 婉宁垂下眼,看着怀中渐渐平静下来的念宝。孩子已经忘了刚才的惊吓,正伸手去抓窗外飘过的银杏叶,小手指在空中挥舞。 “知道了。”她说,“你下去吧。” 春棠退下后,婉宁抱着念宝在窗边站了很久。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躁郁。 “娘亲,”念宝忽然转头,小手捧住她的脸,很认真地说,“念宝喜欢娘亲。” 婉宁怔住。 “为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娘亲是娘亲。”孩子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软软的,温热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心尖。 那一瞬间,婉宁感到眼眶发热。 她紧紧抱住女儿,将脸埋在那小小的肩膀上,深深呼吸。孩子身上有皂角的清香,有阳光的味道,干净得让她自惭形秽。 “念宝,”她低声说,声音闷在衣料里,“如果娘亲……做错了事,你会讨厌娘亲吗?” 念宝听不懂这么复杂的问题,只是用小手掌拍着她的背,像她平时哄自己睡觉时那样。 “娘亲不做错事。”孩子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最好。” 婉宁闭上眼。 最好。 她早已不是了。从北狄那个夜晚开始,从她学会在酒里下药开始,从她决定要夺走别人的丈夫开始,她就和“好”这个字,再也沾不上边。 可为了怀里的这个孩子,她愿意坠入更深的地狱。 窗外,一片银杏叶飘进来,落在妆台上,停在铜镜边。 镜中映出相拥的母女,画面温馨。可镜中女子的眼睛,依旧沉在阴影里,没有光。 只有深渊,和深渊里,那簇幽蓝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而火焰的影子,已经悄悄烧向了沈府的方向。 烧向那个毫不知情的,正在插花抚琴的薛芳遥。 烧向那段琴瑟和鸣的婚姻。 烧向婉宁曾经向往过、如今却要亲手摧毁的,一切光明与温暖。 秋风吹过,镜边的银杏叶轻轻颤动。 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喜欢影视综:念念归途请大家收藏:()影视综:念念归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章 初设胭脂局 十月初四,子时三刻。 公主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烛火在秋风中摇晃,将婉宁伏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鬼魅。 她面前摊开几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狄文记载着古怪的符号和配方。这是她离开北狄前,用最后一件值钱的首饰,从一个老巫医那里换来的。当时那巫医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嘶哑地说:“女人,这方子会吞噬你的灵魂。” 她笑了笑,没说话,拿过羊皮纸就走。 现在,她正对照着其中一张配方,调制一种叫做“魂蚀散”的东西。主料是北狄荒漠特有的蝎尾草根,晒干磨粉后呈淡黄色,几乎无味。佐以三味辅药:曼陀罗花粉、鬼针草汁、还有一味她叫不出汉名的黑色种子——在北狄语里,它叫“夜哭郎的眼泪”。 这些原料被她分批带进京城,藏在妆奁最底层,用油纸包了三层。 此刻,它们被倒在白玉研钵里,用青玉杵一点点研磨。研钵与杵相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婉宁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研磨都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药的情景。 是在狄王后的帐中。一个得宠的侧妃突然发疯,整日胡言乱语,最后冲出王帐,跳进了冬天的冰河。事后,她在王后侍女那里偷听到,是另一个妃子在那侧妃的胭脂里下了药,日积月累,蚀了心智。 那时她十六岁,刚去北狄三个月,听得浑身发冷。如今,她二十七岁,正在亲手制作同样的东西。 研钵里的粉末渐渐细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婉宁停下手,用银匙舀起一点,凑到烛火下细看。粉末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磷光,像夜晚坟地的鬼火。 她将粉末倒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胭脂盒里——正是玉颜斋的“醉芙蓉”,嫣红色,香气馥郁。她小心地将粉末撒在胭脂膏表面,然后用一根银针,一点点搅匀。动作必须极轻,不能破坏胭脂的质地;必须极细,让粉末均匀分布,不留痕迹。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婉宁的手抖了一下,银针差点脱手。她稳住呼吸,继续搅拌。胭脂膏渐渐吸收了粉末,颜色似乎比原先暗了一分,但若不仔细对比,根本看不出区别。香味也还在,只是那浓郁的芙蓉香底下,隐约多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味,像隔夜的药渣。 她盖上胭脂盒,指尖发凉。 明天,这盒胭脂就会送到薛芳遥手中。那个温婉的、擅琴的、与沈玉容琴瑟和鸣的女子,会将它抹在脸上,日复一日。然后,她会开始失眠,多梦,情绪起伏不定。三个月后,她会变得疑神疑鬼,为一点小事歇斯底里。半年后,她或许会在宴席上突然大笑或痛哭,成为京城的笑柄。一年后…… 婉宁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进来,睡眼惺忪:“娘亲……” 婉宁猛地转身,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胭脂盒扫进袖中。动作太急,带倒了研钵,里面残留的粉末撒了一桌。 “念宝?”她声音发紧,“你怎么醒了?” 孩子揉着眼睛,赤着脚走进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秋夜深寒,她冻得微微发抖,却还是摇摇晃晃扑到婉宁腿边,抱住她的膝盖:“念宝做噩梦了……梦见娘亲不见了……” 婉宁心中一酸。她弯腰抱起女儿,孩子小小的身体又轻又软,带着睡梦中的温热。她将脸埋在女儿肩头,深深吸了口气——孩子身上有皂角的清香,有奶香,干净得像初雪。 而她袖中,藏着能毁掉另一个女人一生的毒药。 “娘亲在这里,”她轻声说,抱着孩子往外走,“娘亲陪念宝睡觉。” 她不敢在书房多留,怕念宝看见桌上那些粉末,怕孩子问起那是什么。回到卧房,她将念宝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将女儿搂进怀里。孩子很快又睡着了,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呼吸渐渐均匀。 婉宁却睁着眼,看着帐顶的黑暗。 袖中的胭脂盒硌着手臂,冰凉坚硬。 她想起念宝刚才的话:“梦见娘亲不见了。” 如果有一天,念宝知道她做了什么,会不会真的离开她?会不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 婉宁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不会的。她是为了念宝才这么做。等她们在京城站稳脚跟,等沈玉容来到她们身边,等所有人都尊敬她们母女——那时候,念宝会理解的。一定会。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微明。 --- 十月初五,辰时。 婉宁坐在妆台前,春棠正在为她梳头。镜中的女子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妆容精致,看不出昨夜几乎一宿未眠。 “殿下,真的要带小郡主去吗?”春棠小声问,手中梳子划过婉宁的长发,“沈府人多眼杂,万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本宫就是要让他们看见。”婉宁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平静,“一个带着幼女、温柔娴静的归国公主,谁会怀疑她有坏心?” 春棠不说话了,只是梳头的动作更轻了些。 念宝已经穿戴整齐,自己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晃着脚,手腕上的铃铛叮叮轻响。孩子今日特别安静,不像往常那样跑来跑去,只是时不时看向婉宁,眼神里有些不安。 “念宝怎么了?”婉宁走过去,蹲下身。 念宝看着她,小声说:“娘亲今天,有点不一样。” 婉宁心中一紧:“哪里不一样?” “就是……”孩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冷冷的。” 婉宁握住那只小手,勉强笑了笑:“娘亲没有冷冷。来,我们该出发了。” 她牵起念宝,另一只手拿起那个装着胭脂的锦盒。盒子不重,却像有千钧。 马车驶向沈府的路上,婉宁一直沉默。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小贩开始摆摊,孩童在巷口追逐。这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是她曾经向往、如今却觉得无比遥远的日常。 “娘亲,”念宝靠在她怀里,小声问,“我们要去见谁?” “一位夫人。”婉宁摸着女儿的头发,“她很温柔,会给你点心吃。” “那娘亲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婉宁怔了怔,才说:“娘亲……欣赏她。” “欣赏是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她很好。” 念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她喜欢娘亲吗?” 婉宁回答不上来。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在晨光中显得古朴雅致。婉宁深吸一口气,牵着念宝下车。 开门的是沈府的管家,一位五十余岁、衣着整洁的老者。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公主殿下请,夫人在花厅等候。” 穿过前院时,婉宁注意到这里的布置。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丛修竹、几株老梅,墙角的石缸里养着睡莲,叶子已枯了大半。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廊下挂着几个鸟笼,里面是普通的黄雀,正啾啾地叫。 简朴,却处处透着主人生活的痕迹和品味。 花厅的门开着,薛芳遥站在门口相迎。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雅得像一幅水墨画。 “公主殿下。”她屈膝行礼,目光落到念宝身上时,眼神柔和下来,“小郡主也来了,快请进。”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不是宫里的那种精致点心,而是几样家常小食:桂花糖糕、芝麻酥、还有一碟新鲜的柿子,切成小块,摆成花朵的形状。 “不知小郡主喜欢什么,就备了些简单的。”薛芳遥请婉宁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公主尝尝这桂花糖糕,是用今年新摘的桂花做的,香甜不腻。” 婉宁拈起一块,却没吃。她打量着花厅——多宝阁上除了书,还摆着几件孩童的玩具:一个布老虎,一套小积木,还有一个草编的蝈蝈笼。看来沈府常有孩子来玩。 “夫人这里真雅致。”她开口,声音是练习过的温婉,“本宫在北狄时,常梦见这样的庭院。”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梦见过故国的庭院,但梦里没有这样温暖的茶点,没有这样温柔的女主人,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空荡的院子里,看着落叶飘零。 薛芳遥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公主受苦了。”她顿了顿,“若公主不嫌弃,日后常来坐坐。臣妇这里虽简陋,却还算清净。” 她说得真诚,婉宁却听出了另一种意味——一种站在安全地带的人,对落难者的怜悯。 凭什么?凭什么薛芳遥可以这样从容地施舍同情?凭什么她可以拥有这样安稳的生活,而自己要在北狄受尽屈辱? 婉宁心中的恨意又翻涌上来,但她面上依然温婉:“夫人客气了。本宫今日来,其实是有份薄礼相赠。”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推到薛芳遥面前。 盒盖打开,露出里面的胭脂和玉簪。嫣红的胭脂膏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玉簪温润剔透,雕工精致。 薛芳遥愣了一下,连忙推辞:“公主太客气了,臣妇岂敢……” “夫人不必推辞。”婉宁打断她,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本宫听说夫人惯用玉颜斋的胭脂,恰巧前日得了一盒新制的‘醉芙蓉’,想着赠与夫人最合适。这玉簪也是配着选的,夫人若戴上,定更添风雅。” 她说得滴水不漏,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细心周到、善解人意的公主。 薛芳遥犹豫片刻,终是收下了:“那臣妇就厚颜收下了,多谢公主美意。” 她拿起胭脂盒,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这香味……似乎比往常浓些。” 婉宁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许是铺子换了新配方。夫人若不喜欢这香味,不用便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哪里,”薛芳遥笑了笑,“公主所赠,臣妇定会珍惜。”她将胭脂盒小心收好,又拿起玉簪看了看,“这雕工真细致,芙蓉花栩栩如生。”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薛芳遥问起北狄的风物,婉宁挑些无关痛痒的说了,语气平淡,仿佛那些苦难都不值一提。薛芳遥听着,眼神越发柔和,时不时感叹几句。 就在这时,念宝忽然从窗边跑了过来。 孩子刚才一直在看多宝阁上的布老虎,这会儿玩腻了,凑到桌边,好奇地看着薛芳遥手中的胭脂盒。 “娘亲,”她指着盒子,“这个香香,刚才在家里闻过。” 婉宁的手在袖中攥紧。她努力维持笑容:“嗯,娘亲说了,这是要送给阿姨的礼物。” 念宝却皱起了小鼻子,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向薛芳遥,奶声奶气地说:“阿姨,这个香香,没有娘亲平时的好闻。” 花厅里霎时安静。 春棠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几乎要冲过来。 薛芳遥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念宝的头:“小郡主的鼻子真灵。这香味确实与往常有些不同,许是加了新的香料。”她说着,看向婉宁,“公主觉得呢?” 婉宁感到后背渗出冷汗,脸上却笑得自然:“本宫对香料不太懂。不过孩子的话,听听就罢了,当不得真。” 她说着,将念宝拉到身边,语气稍重:“念宝,不可以这样没礼貌。” 念宝被训了,小嘴一瘪,眼眶顿时红了。孩子委屈地看着她,小声嘟囔:“可是……可是就是不好闻嘛……”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婉宁心头最脆弱的地方。 她看着女儿含泪的眼睛,看着薛芳遥温和包容的笑容,看着那盒躺在锦缎上的胭脂——那里面,掺着她亲手调制的、能蚀人心智的毒药。 如果念宝知道这盒“香香”里有什么,还会这样说吗? 如果薛芳遥知道这盒胭脂会让她逐渐疯癫,还会这样温柔地对待念宝吗? “好了,”薛芳遥打圆场,将胭脂盒盖上,收进袖中,“小郡主天真烂漫,说的话最是真切。其实臣妇也觉得这香味过于浓郁了些,许是年纪渐长,更喜欢清淡的了。”她说着,又拈起一块芝麻酥递给念宝,“来,尝尝这个,可香了。” 念宝看看婉宁,见她点头,才接过点心,小口小口吃起来,很快忘了刚才的不快。 危机似乎过去了。 可婉宁心中的惊涛骇浪,却久久不能平息。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闲聊片刻。薛芳遥说起近日在读的书,说起沈玉容最近在编一部诗集,说起庭院里的菊花开了第二茬。她的语气平和满足,字里行间透着她与夫君志趣相投、生活安稳的幸福。 婉宁听着,心中那点刚刚动摇的愧疚,又渐渐被不甘和怨恨取代。 凭什么薛芳遥可以拥有这一切?凭什么她可以在书香墨韵中从容度日,而自己要在北狄的腥风血雨里挣扎求生? 就因为她出身清流世家?就因为她嫁了个好夫君? 这不公平。 她必须夺回一些什么。必须让薛芳遥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离开沈府时,薛芳遥送到门口。秋阳正好,洒在她藕荷色的衣襟上,整个人笼着一层柔光。她微微屈膝:“公主慢走,日后若有闲暇,欢迎常来坐坐。” “一定。”婉宁颔首,牵着念宝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婉宁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马车驶动,缓缓离开沈府。拐过街角时,婉宁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沈府的门楣。 那扇门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而她袖中,那个原本装着胭脂的锦盒已经空了。 毒药送出去了。 计划开始了。 “娘亲,”念宝靠在她怀里,小声说,“那个阿姨,人好好。给念宝点心吃,还摸摸念宝的头。” 婉宁低头看着女儿:“念宝喜欢她?” “嗯。”孩子用力点头,“她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婉宁的手僵住了。 眼睛亮亮的。 就像念宝说她“眼睛不亮”时一样。孩子用最直接的方式,区分着真心与假意。 薛芳遥对念宝的好,是真心的。那份温柔,那份耐心,不是伪装。 而自己呢?自己对薛芳遥的笑,是假的;送出的礼物,是毒药;心中的算计,是要毁掉那个“眼睛亮亮”的人。 婉宁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娘亲?”念宝慌了,小手拍着她的背,“娘亲不舒服?” “没事……”婉宁强压下那股恶心感,声音发颤,“娘亲只是……有点累。” 她抱紧女儿,将脸埋在那小小的肩膀上。 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却不知是对谁。 对不起,念宝,娘亲变成了让你失望的人。 对不起,薛芳遥,你本不该承受这些。 可是——没有可是。这条路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了。她已经把毒药送出去了,薛芳遥一定会用那盒胭脂。用不了多久,药效就会开始显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那时,沈玉容会看见妻子的变化。他会困惑,会失望,会渐渐疏远。 而自己,就可以以温柔解语的形象出现,填补那份空缺。 完美得像一出编排好的戏。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马车驶回公主府。婉宁将睡着的念宝交给春棠,自己却未回房。她走进书房,关上门,点燃灯烛。 昨夜研钵还放在桌上,里面残留的粉末已经清理干净,但白玉壁上还沾着一点灰白的痕迹。婉宁盯着那点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另外几张羊皮纸——是“魂蚀散”的解药配方。老巫医当时说:“下毒的人,最好备着解药。说不定哪天,你自己也会后悔。” 她当时嗤之以鼻。现在,她的手却在颤抖。 要不要配制解药?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找个借口去沈府,把胭脂要回来,或者提醒薛芳遥别用。一切都还来得及。 婉宁拿起解药配方,走到药柜前。里面还有剩余的药材,足够配制一份解药。 她的手伸向柜门,却在触碰到铜环时,停住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地洒在她手上。 她想起在北狄的那些夜晚,想起那些轻蔑的眼神,想起那些肆意的调笑,想起那个充满酒气的夜晚,想起自己躺在冰冷地毡上,想着要不要了结一切。 她活下来了。带着满身伤痕,带着念宝,活下来了。 可那些伤害她的人呢?那些送她去和亲的人呢?那些如今在京城怜悯她、轻蔑她的人呢? 他们依然过着好日子。 凭什么? 婉宁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她关上了药柜的门,转身走回书案前,将解药配方扔进火盆。 羊皮纸遇火即燃,很快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没有退路了。 既然已经踏出第一步,就不能回头。为了念宝,为了她们母女能在京城立足,她必须走下去。 哪怕脚下是地狱,她也要走到底。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婉宁吹熄灯烛,书房陷入黑暗。她独自坐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直到东方泛白,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她才缓缓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沈府那边,薛芳遥刚刚起床,正对镜梳妆。她打开妆奁,看见那盒嫣红的胭脂,想起昨日那位宁安公主温婉的笑容,还有那个说“香香不好闻”的孩子。 她笑了笑,拿起胭脂盒,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颊上。 镜中人面色嫣红,气色好了许多。 她不知道,这嫣红之下,藏着怎样的毒。 也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变。 而改变这一切的,是另一个女人深入骨髓的恨,和一个孩子无心的一句话。 晨光照进花厅,落在多宝阁那个草编的蝈蝈笼上。 笼子是空的。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喜欢影视综:念念归途请大家收藏:()影视综:念念归途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暗流与纯真 十月的最后一天,霜降。 婉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张京城权贵的关系图。墨线纵横交错,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家世、官职、立场、以及可以利用的弱点。沈玉容和薛芳遥的名字被画在中央,用朱砂圈了起来,像靶心。 距离送出那盒胭脂已经过去二十多天。 这二十多天里,她又去了两次沈府。第一次是回礼——薛芳遥送来了几本诗集,说是沈玉容新编的,还未刊印。第二次是请教插花——她带了几个从宫中讨来的汝窑花器,请薛芳遥指点。 两次会面都很顺利。薛芳遥对她越来越亲近,言语间少了最初的客气,多了几分真诚。她会说起沈玉容在朝中的烦心事,说起婆母的旧疾,说起自己一直未能有孕的遗憾。 “太医说是气血亏虚,需好生调理。”薛芳遥说这话时,正在教婉宁如何修剪菊枝,手中的银剪顿了顿,“夫君虽说不急,可我知道,他其实是想要的。” 婉宁那时正在摆弄一只天青釉的长颈瓶,闻言手指微微一颤。她抬起眼,看着薛芳遥侧脸上那抹淡淡的愁绪——很淡,像宣纸上晕开的一点墨,却真实得刺眼。 “夫人还年轻,不必着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温婉得恰到好处,“沈大人疼惜夫人,这才是最难得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薛芳遥的脸上。那盒“醉芙蓉”已经用了小半,嫣红的色泽衬得薛芳遥肤色更加白皙,只是……眼底似乎有了一点点青影,很淡,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药效开始了吗? 婉宁不敢确定。也许只是秋日疲乏,也许只是薛芳遥多思少眠。但无论如何,种子已经种下,只等它慢慢发芽。 “殿下,”春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人来了。” 婉宁收起关系图:“让她进来。” 进来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妇人,穿着深青色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相老实,眼神却精明。她是婉宁从人市上新买来的仆妇,姓张,原在某个犯官家做管事,因主家获罪被发卖。婉宁看中她熟知京城各家内宅的规矩,更看中她——无亲无故,无处可去。 “见过殿下。”张嬷嬷跪下磕头。 “起来吧。”婉宁没有让她坐,“本宫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回殿下,都打听清楚了。”张嬷嬷站起身,垂首回话,“沈府后厨管采买的是个姓王的婆子,嗜酒,每旬会去西市‘醉仙楼’打酒。她有个儿子在赌坊欠了债,正缺钱。” 婉宁手指轻叩桌面:“沈夫人的饮食起居呢?” “沈夫人每日卯时起身,晨起必饮一盏红枣桂圆茶。午膳清淡,多用汤羹。戌时歇息,睡前会喝一碗安神汤——是府里李嬷嬷亲手熬的,从不让旁人插手。” “李嬷嬷?” “是沈夫人的奶嬷嬷,跟着嫁过来的,最是忠心。” 婉宁沉吟片刻。后厨的王婆子可以收买,但李嬷嬷是个麻烦。有她在,想在薛芳遥的饮食中动手脚,难上加难。 不过……那盒胭脂已经足够了。魂蚀散通过肌肤渗入,日积月累,效果比下在饮食中更隐蔽,更不易察觉。 “本宫知道了。”婉宁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这些你先拿着。继续盯着沈府,尤其是沈夫人近来的身体、情绪,有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张嬷嬷接过银子,又磕了个头,躬身退下。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婉宁走到窗边,推开窗。庭院里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金黄铺了满地,几个小丫鬟正在清扫,笤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单调而绵长。 她在谋划着毁掉一个女人的一生。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在心底,时不时浮上来,硌得她生疼。尤其是夜深人静时,看着身旁熟睡的念宝,那种罪恶感会变得格外尖锐。 可她又会想起那些轻蔑的眼神,想起那些窃窃私语,想起念宝未来可能面临的羞辱——一个父不详的郡主,在这京城里,能有什么好前程? 除非,她有强大的倚仗。 沈玉容就是那个倚仗。 “娘亲——” 清脆的童声从门外传来。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念宝的小脑袋探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娘亲,你在做什么呀?” 婉宁几乎是本能地转身,用身体挡住了桌上的关系图。她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娘亲在看账本。念宝怎么来了?不是让春棠带你玩吗?” “春棠姑姑在给念宝做新衣服。”念宝推开门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看,有小花花!” 那是一块素色帕子,春棠在上面绣了几朵简单的雏菊。针脚还稚嫩,但看得出用心。念宝献宝似的递给她,小脸上满是期待。 婉宁接过帕子,摸了摸那些凸起的绣线:“真好看。念宝喜欢吗?” “喜欢!”孩子用力点头,随即又皱起小鼻子,“可是娘亲好久没陪念宝玩了。娘亲总是在书房里,关着门。” 婉宁心中一涩。她蹲下身,将念宝抱进怀里:“娘亲有事要忙。等忙完了,就陪念宝玩,好不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什么事呀?”念宝歪着头,“是很重要的事吗?” “……很重要。”婉宁的声音有些发哑,“关系到念宝的未来。” “未来是什么?” “就是……念宝长大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 念宝似懂非懂,小手环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念宝想和娘亲在一起,每天都在一起。” 孩子的话简单纯粹,却像一根针,扎进婉宁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紧紧抱住女儿,将脸埋在那小小的肩膀上,深深吸了口气。 “殿下,”春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些急促,“宫里有消息来了。” 婉宁松开念宝,站起身:“带念宝去吃点东西。” “不要!”念宝却抱紧她的腿,“念宝要和娘亲在一起!” “念宝乖,”婉宁努力让声音温和,“娘亲有正事要谈。你先跟春棠姑姑去,娘亲一会儿就来找你。” “不要不要!”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小脸上满是委屈,“娘亲总是这样!总是让念宝走开!娘亲是不是不喜欢念宝了?” 哭声在书房里回荡,撕扯着婉宁的神经。她看着女儿泪汪汪的眼睛,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疲惫。 她弯下腰,擦去念宝脸上的泪:“娘亲怎么会不喜欢念宝?娘亲最爱念宝了。” “那为什么不让念宝在这里?”孩子抽噎着问。 “因为……”婉宁语塞。她该怎么说?说娘亲在谋划害人?说娘亲做的事见不得光,不能让孩子看见? “因为娘亲要说的事情,很无聊。”她最终这样回答,“念宝听了会打瞌睡的。” 念宝眨着泪眼,半信半疑:“真的吗?” “真的。”婉宁亲了亲她的额头,“去吧,让春棠姑姑给你做桂花糖糕吃。” 孩子被哄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书房的门重新关上,婉宁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走回书案前,春棠已经候在那里,脸色凝重。 “说吧。” “皇后娘娘派人传话,说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北狄使团接风。”春棠压低声音,“点名要殿下出席。” 婉宁的手猛地攥紧。 北狄使团。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劈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那些她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往——毡房里的寒冷,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那个充满酒气的夜晚——瞬间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使团……是谁带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是狄王的第三子,兀术王子。” 兀术。 婉宁记得他。那个比她小两岁的狄人王子,曾在她刚到北狄时,当着众人的面嘲笑她的汉人衣裙“像丧服”。后来他又多次在宴席上调笑她,说她“看着柔弱,骨头倒硬”。 现在,他要来大靖了。以使者的身份,堂堂正正踏入京城。 而皇后特意点名让她出席——是想让她在旧日羞辱她的人面前,再受一次羞辱吗?还是想看看,这个归国的质子,是否还“安分”? “殿下,要不……称病不去?”春棠小心建议。 婉宁却摇了摇头。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缓缓勾起唇角。 “去。为什么不去?” 她要去。她要让兀术看看,那个曾经被他嘲笑的汉人公主,如今回来了。她要让所有人看看,她姜婉宁,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土。 更要紧的是——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在沈玉容面前展现脆弱、获取同情的机会。一个让薛芳遥看见她“不堪过往”的机会。一个……或许能加速计划的机会。 “备一份礼单。”婉宁转身,“不必太贵重,但要雅致。尤其是给沈夫人的那份——她不是气血亏虚吗?去库里找找,有没有上好的阿胶和当归。” “是。”春棠应下,又问,“那给小郡主的衣裳……” “做一身新的。”婉宁说,“要最精致的料子,最好的绣工。本宫的女儿,不能在任何场合输给任何人。” 她要让念宝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让那些曾经鄙夷她们母女的人看看,这个“父不详”的孩子,比他们的孩子更尊贵,更耀眼。 哪怕这尊贵和耀眼,是用阴谋和鲜血换来的。 --- 三日后,晨。 婉宁坐在妆台前,春棠正在为她梳一个复杂的惊鸿髻。发髻高耸,插着三支点翠金簪,簪头垂下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镜中的女子妆容精致,眉如远山,唇若含朱,额间还贴了金色花钿。华美得像一尊瓷偶,却没有瓷偶的温润,只有冰冷的釉光。 “娘亲好漂亮。”念宝站在一旁,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孩子今日也打扮得极精致。一身杏红色织金小袄裙,头发梳成两个小包包,各簪一朵小小的珍珠花。腕上戴着一对赤金镯子,是婉宁从嫁妆里找出来的,内侧刻着平安符咒。 “念宝也漂亮。”婉宁对女儿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心里压着一块巨石。今日宫宴,要见兀术,要见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还要在沈玉容夫妇面前演一出戏——一出“旧伤被揭、强作镇定”的戏。 “殿下,该出发了。”春棠低声提醒。 马车驶向皇宫。念宝第一次进宫,好奇地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宏伟的宫殿建筑,小嘴张得圆圆的:“娘亲,这里好大呀!” “这是皇宫。”婉宁将女儿揽到身边,“待会儿进去,念宝要乖,不能乱跑,不能大声说话。别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别人问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看娘亲,知道吗?” 她嘱咐得很细,心里却一片冰凉。这深宫里的规矩和算计,她从小就知道。如今带着念宝进来,像带着一只小羊走进狼群。 “嗯!”念宝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时值深秋,园中菊花正盛,各色品种争奇斗艳。亭内早已摆好席位,丝竹声声,宫人穿梭往来。 婉宁牵着念宝走进来时,原本喧闹的亭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好奇的,探究的,怜悯的,轻蔑的。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她挺直背脊,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牵着念宝,一步步走到自己的席位——安排在末位,离主座最远。这是皇后给她的“体贴”:归国质子,不宜太过显眼。 “宁安来了。”皇后坐在主位,声音温和,“快坐吧。这就是小郡主?生得真可人。” “谢娘娘夸奖。”婉宁屈膝行礼,让念宝也跟着行礼。 落座后,她迅速扫视全场。沈玉容和薛芳遥坐在左侧中段,正与旁人低声交谈。薛芳遥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绣银竹的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素雅清丽。她脸色似乎比上次见时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药效在起作用吗? 婉宁移开目光,不敢多看。她怕自己会心虚,会露出破绽。 宴会开始,歌舞升平。北狄使团坐在右侧上首,兀术王子坐在首位。他是个身材魁梧的狄人,穿着狄族贵族的服饰,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笑。他的目光几次扫过婉宁,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婉宁垂下眼,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菜肴,手指却在袖中攥紧。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有官员提议以菊为题作诗,众人附和。沈玉容被推出来,他谦让几句,便即席赋诗一首。诗才敏捷,意境清远,赢得满堂喝彩。 “沈探花才情不减当年啊。”皇后笑道,“听说尊夫人也擅诗词,不如也来一首?” 薛芳遥起身行礼:“臣妇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夫人不必过谦。”皇后坚持,“今日菊宴,正该尽兴。” 薛芳遥推辞不过,只得应下。她沉吟片刻,吟了一首五言绝句。诗不算惊艳,但遣词清丽,意蕴绵长,颇有才女风范。 只是……吟诗时,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发颤,气息也不太稳。 婉宁看着,心中那点愧疚又翻涌上来。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却正好对上沈玉容的视线。 他也在看她。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同情,或许还有一丝……欣赏? 婉宁心中一动。她低下头,端起茶盏,借氤氲热气掩去眼底的算计。 就在这时,兀术王子忽然开口了。他用带着浓重狄人口音的汉话说:“大靖的诗词歌舞,果然风雅。不过我们北狄也有好玩的——摔跤、赛马、射箭,那才叫痛快!” 他声音洪亮,带着狄人特有的粗豪。亭内静了一瞬,随即有官员笑着打圆场:“各国有各国的风物,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兀术却不肯罢休。他目光转向婉宁,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宁安公主在我们北狄住了四年,该知道狄人的豪迈。不知公主是更喜欢大靖的风雅,还是北狄的痛快?” 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刺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婉宁身上。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目露同情,有人事不关己。 婉宁感到手心渗出冷汗。她缓缓放下茶盏,抬起头,迎上兀术的目光。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在北狄的无数个日夜。想起那些羞辱,那些寒冷,那些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温婉却疏离的笑容:“本宫以为,风雅与痛快,本就不是非此即彼。大靖有琴棋书画的雅趣,北狄也有纵马驰骋的豪情。正如这园中的菊花,既有‘采菊东篱下’的淡泊,也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壮丽。” 她说得不卑不亢,既未贬低北狄,也未过分推崇大靖。亭内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 兀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说得好!公主在我们北狄四年,倒学了不少汉人的机锋!”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实则暗藏机锋——提醒所有人,她这四年是在北狄,是在敌国。 婉宁的手指掐进掌心。她维持着笑容,正要开口,身旁的念宝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娘亲,”孩子小声问,声音在寂静的亭内格外清晰,“这个伯伯说话好大声,念宝害怕。” 童言无忌,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兀术的脸色变了变。他看向念宝,眼神阴鸷。一个三岁孩童的“害怕”,比任何机锋都更打脸——他在吓唬孩子。 皇后适时开口:“小郡主还小,没见过这场面。来人,带小郡主去偏殿休息,上些点心。” 春棠连忙上前,要带念宝走。念宝却抱着婉宁的胳膊不肯松手:“不要,念宝要和娘亲在一起。” 婉宁拍拍女儿的手:“乖,跟春棠姑姑去,娘亲一会儿就来找你。” 孩子看看她,又看看面色不善的兀术,最终松开手,乖乖跟着春棠走了。小小的背影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亭子,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一刻,婉宁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带着念宝立刻离开,离开这充满算计和恶意的宴会,离开这让她窒息的京城。 可她不能。 她必须坐在这里,必须演完这出戏。 宴会继续。婉宁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担心念宝,担心孩子一个人会害怕。更担心……兀术接下来还会说什么,做什么。 果然,过了一会儿,兀术又开口了。这次,他问的是沈玉容。 “沈探花,听说你夫人精通音律?我们狄人也有好曲子,只是不知道,沈夫人敢不敢听?” 这话问得古怪。沈玉容皱了皱眉:“王子何意?” “没什么意思。”兀术笑得肆意,“就是想起一首我们北狄的曲子,叫《破阵》。曲子激昂,怕吓着沈夫人这样的弱女子。” 薛芳遥的脸色白了白。她勉强笑道:“王子说笑了。音律无国界,激昂或婉转,各有其美。” “是吗?”兀术盯着她,“可我听说,沈夫人最近似乎精神不济?方才作诗时,声音都在抖。这样的身子,还是别听太激昂的曲子为好。” 这话已经近乎无礼了。 沈玉容脸色沉了下来:“王子,内子身体如何,不劳费心。” “我只是关心。”兀术耸耸肩,目光却瞟向婉宁,“毕竟宁安公主在我们北狄时,也曾‘身体不适’过。对吧,公主?” 最后那句话,像毒蛇吐信。 婉宁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她知道兀术在暗示什么——那个夜晚,那个她拼命想要忘记的夜晚。 亭内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却无人敢接话。 皇后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圆场,婉宁却站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身子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她看着兀术,眼神里有一种破碎的脆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子……何苦如此?” 说完这句,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几乎摔倒。沈玉容离得最近,下意识起身扶了一把。 “公主小心。” 他的手托住她的手臂,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婉宁抬眼看他,眼中噙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那模样,脆弱得让人心疼。 “多谢沈大人。”她低声说,迅速抽回手,重新坐回席位,垂着头,不再说话。 一场完美的表演。 脆弱,隐忍,强作坚强。在场的命妇女眷,大多露出了同情之色。连皇后看她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只有婉宁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心中翻涌的不是屈辱和悲伤,而是冰冷的算计——她需要沈玉容的同情,需要众人的怜悯。而兀术的刁难,正好给了她这个机会。 宴会最终在不尴不尬的气氛中结束。婉宁牵着念宝离开时,感觉到背后有许多目光跟随。同情的,探究的,还有一道……来自沈玉容的,复杂的目光。 马车驶离皇宫。念宝靠在她怀里,小声说:“娘亲,刚才那个大声说话的伯伯,是坏人吗?” 婉宁怔了怔:“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让娘亲不高兴。”孩子认真地说,“春棠姑姑说,让娘亲不高兴的人,就是坏人。” 童言稚语,却道出了最简单的善恶标准。 婉宁抱紧女儿,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刚才的表演,想起那些算计,想起薛芳遥苍白的脸。 那么,让薛芳遥“不高兴”的她,是不是也是坏人? 这个问题,她不敢深想。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车外灯火阑珊,车内一片寂静。 念宝很快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婉宁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看着那毫无防备的信任,心中的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噬。 空洞的,疼痛的。 而她知道,这种疼痛,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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