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繁京》 1、独艳春台 掖庭令张春此日当值,领了一队宫婢往鹤羽宫安置。这行女孩原是去岁秋后选入宫掖,数月教习,并不曾踏足内廷,只日日慑于宫规森严,一路上饶是重檐层叠,殿宇辉煌,却无一人敢胡乱张望。 众人敛声屏气穿梭于禁城,不知几许才望见鹤羽的门额。依据张宫令的训言,女孩们皆知,此地是天家皇子和公主的居所,南宫为皇子居,北宫则是公主院。 张春将众婢引至道旁,待本宫宫令王伦前来交接,正欲再行叮嘱,不意却忽闻墙后传来一阵怒骂声,虽字句不清,音色竟又十分铿锵,顿时教人寒毛一竖。 “什么地方?也敢放肆?!” 小婢惊惧之下难免抬头四顾,张春倒极快敛容,两句话又唬得她们白了几层脸色。再瞥眼间,廊庑下一个绿袍宫官果是来了: “你到得也是时候!” 王伦一面信步而来,只是取笑般看着他,近前大略扫过一排宫婢,却将张春拉到了另侧说话:“三年了,你还不懂?那处奉承的人,第一是胆大,听两声就吓得这样,还想当面去呢?” 张春乍听诧异,旋即皱眉一叹,道:“这安喜公主又为什么事呢?她的人上月才换过,我只以为是别院挑人,你何不趁早说!” 王伦笑笑,又将人带远两步,方低声道:“如今尚服局想是要翻天,连公主褕翟礼衣的形制也缠不清,九树花钗送来了八树,还想讨什么好呢?这不,正要杖人呢!” 张春听来不由点头,想起上元庆典在即,内外命妇必要按品阶着装,这本是没有余地的事情,又偏栽在那位安喜公主身上,大约送掉几条命都难罢休。便不敢再多迁延,只道: “那人我先领回去吧,改日换了来。” 王伦哂笑:“你便不领回去,我今日也不敢送上去。” 张春摇了摇头,心下索然,终究领着众婢原路折返。 * 鹤羽宫北最为宽阔的一处内院正是肃雍堂,此刻堂前已是一片落花流水的景象。内侍宫婢,滚爬扑跪,当中一条刑凳上按着一个青袍女官,不及杖下,衣襟已乱,束带已散,只剩一点残息,泪断如雨。 肃雍堂的主人安喜公主萧同霞于人前亲手执杖,似有留情的意思,许久不曾行动,忽却一笑,将杖子直抵女官额上,道:“我有一念之仁,可换你皮肉之苦,你肯不肯?” 女官不敢轻心,耳内只听脊骨脆响乱弹,脖颈将被折断一般,万不得已才应承:“妾万死,只求贵主留妾一命!” 同霞抿了抿唇,果然松了杖子,随手撂在地上,向身侧唤道:“去把那八树花钗捧上来。” 承奉侍女稚柳一直静默肃立,闻言蹙眉,无声一叹方转身而去,顷刻端来花钗,也不曾即时呈送,缓缓道:“公主,何苦……” “连你也要欺我?!” 并不等她说完,同霞一声盖过,面上愠色重燃,抬起一手捶翻花台,金银珠玉霎时散落,悉数打在那女官的头上,又道: “捡起来,一件一件都戴好,然后回尚服局去吧!” 按本朝服制,公主位在一品,礼服的纹饰俱该是九等,纵是八等,也要二品命妇才能配享,叫一个青服女官插戴八等,一路招摇,等同便是抄家灭族的刑罚。 地上众人登时惶惧不已,再三缩退,那女官更如头遭霹雳一般滚跌在地,笃笃叩头,三五下便磕得满脸是血。 同霞见状,只嫌恶地退开一步,眼中厉色不减:“怎么?不是你叫我开恩宽恕的么?这泼天的恩典竟瞧不上?” 穷途末路的人早是神志混沌,顿首不歇,哪里还有话回。同霞见状,只当她愈加猖狂,正欲再作发落,不防哪里窜来一道身影,霎时就挡在了她面前: “肃雍堂的人就是这样侍奉公主的?还不快把这奴子拉下去!她自己做错了事,公主赏脸教导,还真叫她登堂入室不成?!” 此人站下便是吐字连珠,同霞稍后回神才瞧清楚是谁,立马将他拉住,道:“这里哪有你的事?休要多管!” 转对同霞,他很快缓了面色,却不应答,抬眼示意一旁的稚柳,手臂一翻,反客为主,将同霞直接带进了廊下的暖阁。同霞自是挣扎,却终究抵不过他的力气。 “萧遮,你也想帮着他们来欺我?”虽已被困,同霞仍不减怒气,双目瞪视,眼眶通红,“你别忘了,我可是你姑姑!不是你能随意摆布的!” 名唤萧遮的少年注目同霞,忽却咧嘴一笑:“我这小姑姑,天生丽质,聪慧过人,谁能摆布?谁要欺她,我萧七郎也是第一个不许的!” 不过是哄人的酸话,同霞从他嘴里不知听过多少,并不领情:“你来得倒快,是尚服局的人搬救兵了?你被收买了!” 萧遮连忙摇头:“我如今也是封爵在身的济阴王了,区区尚服局算得什么?”说着又瞥了眼窗外,颇显神秘,才道:“是我娘遣人传话,叫我来拦着你,免得闹大,叫皇后给你一顿好颜色。” 同霞只把后一句听进去了,反问道:“这事传得再快,如何德妃娘娘先知道了?他们要叫我吃亏,不应该先惊动皇后么?” 萧遮原是在南宫自己院中坐着,并不知母亲那处的细情,想了想道:“侍女报说阿娘就在甘露殿,想来皇后也已知晓,只是阿娘必定劝了,加之皇后近来也无心旁骛。你哪里不知?三姐下个月就要大婚了,她可是皇后唯一的孩子。” 这番话倒很合情理,同霞思量至此,怒意也不觉消散了,就势坐于窗前茵席,倒了茶送入口唇,“德妃娘娘既这样疼我,三年前何不就应了陛下所想,抚育我呢?偏要将我推给皇后。” 一碗茶饮尽,洇润的嘴角浅浅一弯,又道:“高氏一门,两代为后,如今更是独女做王妃,长男尚公主,观之朝野,谁能比肩?” 萧遮默然听罢,只无声一叹,拣了另侧茵席坐下,伸手牵了牵同霞衣袖,“陛下虽对阿娘有宠,但你毕竟是先帝的公主,自该由皇后抚育。阿娘不过是求自保,在心里护你也是一样的。况且,我不是天天陪着你么?那些名分之事都是虚的。” 同霞挑了挑眉,漫不经心:“你十五了,也封了爵,恐怕很快就要离宫开府了,再等元服大婚,就有王妃陪着你了,终究剩我一个孤魂野鬼。” 萧遮不意话端及己,脸颊飘红,结舌半晌才回道:“那些我还没想过,可我要成婚,你倒不选驸马么?再过数月便是你将笄生辰,陛下定不会忘记。”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眼色一亮,嘴角跟着翘起来:“高惑哥哥不就是现成的好人选?他比我还关心你呢!” 他此情此景提到这个名字,同霞倒真不意外,不过一笑:“从蓬莱公主指婚高懋那日我就明白了,高家不可能再娶一个公主,尤其是我,——罢了。” 萧遮望见同霞眼含深意,似懂非懂,一时不愿深究,低头之际,又闻同霞道:“高惑近来做什么呢?” “弘文生能干什么,日日在弘文馆读书呗!” * 因是设于宫禁的学馆,又与天子理政的中朝宣政殿相距不远,弘文馆便与诸官行署无异,进出道旁皆有禁军戍卫,堂阁轩室也不闻一丝嘈杂。 弘文生高惑坐在学堂靠窗席位,因一时休课,方觉眼酸,低头揉捏睛明,再抬头时,竟忽觉周身促狭,左右掣肘—— 余光向右:“小郡王?”再往左瞧:“公主?!” 左右挟制他的人虽都认得,却更叫他脊骨一僵,面色由红转白,又白中透红,一双眼珠子都快滚了出来。 萧遮和同霞才到此间,躲在檐下探查,一眼便望见了青褾深衣穿戴的高惑,于是从后夹攻,半点也没叫敌人察觉。 “哥哥自从岁末入学,竟连面也难露了,可是把我们忘了?”萧遮捧腮撑在案上,目光与同霞交通,率先取笑道。 同霞便随后就道:“大约正是这样,他如今白天忙着读书,蓬莱公主不日便要出降,回家想也是不得闲的。” 高惑是皇后内侄,当朝右相高琰的次子,因这层缘故,自幼便在内廷行走,与皇子公主皆是熟识。却虽如此,也架不住他们这般礼贤下士,一时讶异稍解,心中也尴尬得紧: “臣其实……”干笑两声,目光徘徊,定在同霞面上,“臣知错,就罚臣上元之日给公主奉上一份贺礼,如何?” 萧遮虽被赫然弃在赠礼名单之外,却顿时笑出声来,被同霞一眼瞪了回去。可提起上元,同霞也不禁想起那八树花钗,兴味减了大半,低眉垂目,随意摆弄起案上堆放的书册:“我不要。” 高惑微微一愣,觉察出异样,忙转看萧遮:“发生什么事了?” 萧遮迟觉,这时想来三两句也难说清,便只晃了晃脑袋:“哥哥别问了,没什么大事。” 气氛由此沉下,两双眼睛殷殷相望,都被同霞余光收入。案上书册不过五六卷,被她颠来倒去,却更添无趣。正欲寻个由头离开,忽觉头顶压下一片阴影,不及抬头,只见高惑骤然起身,拱手称道: “高学士。” 这位高学士就站在窗外廊下,想是恰好行到此处,望见窗内三人并坐的奇景,横生好奇。他并没有说话,目光黝黝,已落回高惑一人面上,然后也略还过一礼。 他为什么不问? 同霞也心生好奇,眼睛不避讳地将他上下端量:至多二十四五的年纪,头戴乌纱折上巾,身上绿袍银带,极是合身——常人官服总见肩胛处褶皱堆叠,他却撑得身形如削,方正挺立。 大约又是他这服色作祟,同霞脑中忽然浮现猗猗绿竹,瘦立西风,又有青翠苍松,独艳春台…… “人呢?”同霞并不觉自己失神,转眼却已人迹杳然。 “好冷淡的性子,他是什么来历?”萧遮也追问道。 高惑将两人左右看过,轻呼了口气,道:“他是六品直学士高齐光,永贞二十年登进士第,中在二甲第九十八名,便因这名次不高,放了外任,日前才自兖州经学博士任上转迁。” 含笑又道:“也正是我父亲提携的。父亲很喜欢他,因这高姓,还与他结了宗,私下就算是我的义兄了。” “义兄,义兄。”同霞口中喃喃,心想此人履历虽则平常,身份倒是妙得很。《 》 2、沾衣不惜 那姓高的妙人既已无踪,不待片刻,同霞便叫了萧遮回宫。然而才到内廷之界,同霞又忽说要去问皇后安,萧遮不便随行,劝了几句平心静气的话,目送她转道而去。 甘露之殿,国母所居,内廷嫔御皆奉若瑶池仙宫,连后园墙角的一树孤桃,也能赞是上仙所栽的古植。念及此,同霞脚步已至殿外,抬眼正见“甘露殿”三个赤金大字,一瞬竟胸中泛呕。 稍平了平,同霞低声招来檐下守候的一个小婢,问道:“德妃走了么?皇后在做什么?陛下呢?” 小婢垂首回道:“德妃娘娘辰时来请安,正逢尚服局送了蓬莱公主大婚的礼服来,娘娘便走了,皇后和公主还在内殿。昨日陈内官传过话来,说陛下会来用午膳,但此刻圣驾还未至。” 蓬莱公主萧姣是帝后唯一掌珠,因婚期将至,母女难舍,近一月都住在甘露殿,皇帝便也时常驾幸。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但别的事虽稍出意料,却也因此,忽成了锦上添花的功德。 “我知道了,你且去,不必通传。”同霞含笑点头,转看天色,日将正午,快了。 * 德初三年正月之始,皇都繁京便落了一场极大的雪,松僵竹折,天地一白,直至如今上元将近,楼台积玉才稍见消融。 天子萧平自宣政殿出来,因见雪晴天清,兴致大好,未乘步辇,只漫步往甘露殿去。随驾的大内侍陈仲一路都紧盯脚下,生怕道上冰滑,伤了圣体。 眼看顺利到了甘露殿,正欲通禀皇后接驾,陈仲偶一瞥眼,倒见转廊柱后倚着个人,背影是紫袍玉带,身形却是单薄女子—— “小十五?”未及陈仲处置,皇帝却先叫出了名号,紧接着面色一惊,指使随从道:“快!去扶起来!” 陈仲眨眼间便明白了缘故,三两步跨去,跪地将人扶住,“哎呀!如此寒天,安喜公主怎么好在这里睡呢?!” 同霞似是沉睡,耳畔轰动至此才慢慢睁开了双眼,身前搀扶之人已换成了天子,“陛下?十五见过陛下!”她又一味显露惊喜,参拜之礼也被皇帝止于话间。 皇帝一路走来通身发热,此刻便只觉她颊腮冻得通红,触及的衣裳也僵硬了,急道:“你这孩子不知道冷么?”扫视左右,又质问道:“公主没有人跟着吗?!” 若非正式不得的场合,同霞向来不喜仪仗,至多是侍女稚柳相随,她笑笑,身体不禁一颤,“陛下息怒,听十五解释!” 见她还能透出顽皮相,皇帝无奈摇头,直接解了自己的氅衣为她披上,“你说,你说!可又闯什么祸了?” 同霞凭皇帝关怀备至,亮晶晶的眸子如炫耀般拂过陈仲等一干随侍,又自正殿处环过一圈,方压低声音开口: “今早尚服局送了我的礼衣来,却把九树花钗送成了八树。我想近日上元庆典在即,蓬莱的大婚之典也在下月,礼仪之事,关乎天家尊严,岂能出这样的纰漏?” 话才说到一半,皇帝神色已暗了一层,同霞只佯装不察,继续道:“可又一想,大约也正因蓬莱婚事,尚服局日夜筹备,才至稍有疏失。我来此,原是多心想看看蓬莱,怕她的婚服也出了什么岔子,那就是正经大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呢?难道皇后为了蓬莱,余事就都不管了?”皇帝瞧了眼正殿,凝肃的面容上又添了浅浅嫌恶,“朕早便说过,内廷无拘,只以家人之礼相待。你是蓬莱的姑姑,此等关怀之意,何必与她母女见外?” 同霞缓缓点头,柔声道:“陛下这话倒说远了,我不进去,只是听闻皇后娘娘正在教导蓬莱,打断了倒不好,索性等一等,不意竟冲撞了陛下。” 皇帝轻叹了口气,眼神仍含嗔怪,并不再多说,又亲自替同霞压了压氅衣,唤了陈仲护送她回鹤羽宫。同霞见状,也已言尽,颔首告退之际,唇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 此后的事情不仅未出同霞料想,而且多有意外之喜。 萧平那日没再踏入甘露殿,午后便下旨为蓬莱公主另置青宫,婚典之前不许再与皇后同住。而尚服局疏忽在前,尚服主事二人则被驱逐出宫,罚为皇陵苦役。 只不过于外大胜,于同霞自身,到底是受了寒气,一病连日,错过了上元庆典。 “公主爱惜自己一些吧,那些事再高兴也养不了身子。” 稚柳手捧汤药进到暖阁,一见同霞脸上凝神发笑,便知她又不曾静心休养。跪于塌下,又劝道: “再不好起来,是连蓬莱公主的婚典也不去了?” “打住!”同霞虽凝思,却并没恍惚,适时地接了话,斜去一眼,“数你不怕我,我也领你的情,就越发敢教训我了?那天我要杖人,你还想拦我!” 稚柳咽了声,将放置小案上的汤药轻轻搅动散热,只不时抬起一双心疼的目光。这却是同霞见惯了的样子,沉默片时,不觉叹声: “当初我未有受封,阿翁挑了你来做我的彤史,教导起居礼仪,我就知你是我可信之人。而如今我身边也只有你一个知心人了,姐姐,你知道,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同霞忽而提及往事,稚柳已觉心惊,再闻那一声“姐姐”,便更觉五内震颤,惶恐泪下: “公主!妾只是怕……只是觉得目下处境受限,还该韬光养晦才是。若公主这般,本就体弱,还成日动气费心,天长地久可怎么得了?也叫妾来日何颜去见周翁呢?” 这些道理亦是耳熟能详的了,同霞频频点头,递上帕子给她拭泪,笑道:“所以我真打算好好养病的,连蓬莱的婚典也不会去。皇后也只怕乐见我不去,她唯一的爱女,也是高氏唯一的公主大婚,就彼此都不要添堵罢了。” 稚柳倒不曾细想至此,渐渐松下心来:“其实依妾浅见,陛下待公主还是好的,正是有陛下庇护,公主每常闹出动静,也不会有什么惩戒。那有些事,便可以揣摩着圣意去做,不必过刚过直,凡事都自己冲在前头。” “这确是浅见了。”同霞不及听完便摇了头,“陛下的好,实则是因为他并不钟爱皇后,我才能屡屡‘投其所好’。你莫忘了,高家虽两代为后,却两代都不曾生育男孩。陛下是先帝的庶长子,因记在高太后膝下,才被立为太子。而本朝又故技重施,皇后择了陛下的庶长子肃王萧迁为继,来日亦必有储位之争。” 虽身处深院内阁,并无第三人,她出言大胆也叫稚柳吓出了一层冷汗,“公主慎言!” 同霞却抿笑又道:“先帝弥留,方遗命陛下授我名位。为此我如何忍辱含垢,你是清楚的。所以,凭陛下待我如何,我都不屑所谓君王眷恩——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公主……”稚柳不敢再引她说下去,气息一顿,憋回了胸口,“公主,吃药吧!” 饶是稚柳贴心体己,同霞亦从未对她这般袒露心迹,或有一丝意气冲动,说完也只觉心底脑中一派清明,“好,我这就听你的。” 稚柳这才抹了把额上细汗,正欲提勺侍奉汤药,门外却忽响起小婢通传之声:“公主,济阴郡王来了。” 同霞起病之初,萧遮每日必到,后来接连庆典宫宴,倒有三四日不见了,于是同霞很快整理披衣,传了萧遮入内。 萧遮顷刻来到帐前,步伐带风,急急就问:“不就是寻常风寒么?怎么还不好?”稚柳与他搬来杌凳,要侍奉他褪下外氅,也被他一手抵开,“脸色也不好。” 他急如星火,同霞竟无处插话,只好将他招到榻边坐下,亲自替他解了氅衣,却一见,他衣下两手也没闲着,捧着个描金方盒,“什么好东西?” 萧遮这才低了低头,掀开盒盖举了过去:“是糖,高惑哥哥叫我带给你的。他早知你病了,又连着几场御宴都不见人,担心坏了。” 糖是同霞钟爱之物,日日不断。刚刚若是萧遮不来,她还正想取糖佐药。此刻看这糖盒,整齐分了四块,白色乳酥糖,花灰的芝麻糖,还有红绿的两种,一时瞧不出原料,倒都是精致漂亮,引人垂涎。 “他就当着人给你了?”同霞只随口一问,挑了块芝麻糖含在口中,也给萧遮塞去一个,“今年御宴可有什么新鲜事?” “他自然是背着人叮嘱我的。”萧遮吮了吮糖,想来摇头:“你不在,我也无聊,别人都不同我亲近。” 同霞不由一笑,想他说的“别人”,不过就是他的兄姐之属。 除去几个尚在幼龄的小皇子,他是目下长成皇子中年纪最小的,又是赵妃独子,与众兄姐既隔岁也隔母。这本已足够叫他孤立于皇室亲缘,却又添了他母妃有宠之故,更是遭人嫌妒。 他能与同霞亲近,除去当年皇帝曾有意叫赵妃抚育同霞的前因,便是同霞与他年岁相仿,境遇相似——但,二人交好也无疑是雪上加霜,互为牵累。 “哦,对了!也有件闲事,我胡乱听来的。” 不及同霞收回散乱的思绪,萧遮忽然惊怪了一声,转头先叫稚柳退守外间,方才继续: “前日芙蓉殿御宴,几个宗妇席间取笑,说大哥近来连添了两个儿子,却都不是王妃所生,又说册妃已有五年,却一无生养……便,便提起高家,说高家的女儿似乎都难以生育,独一个蓬莱公主,不知将来能不能为高家延绵子嗣,若不能,公主又岂能甘心让驸马纳妾。” 他语音渐渐沉顿,面露情怯,同霞却是心无波澜,待他声落,只微微一哂:“高氏女儿,子嗣不昌,原非隐秘。佛家说业报通三世,可不知是不是前人造业,后世受殃。” “什么业报?”萧遮没有听懂,挠了挠头,“高家怎么了?” 同霞并不掩饰,复作一笑:“没怎么,我看佛经上说的。” 佛经一类过于晦涩,萧遮自认没那个慧根,不欲深究,又自糖盒中捻了块糖放进口中,“这几个味道还挺好吃的,高惑哥哥给我的时候——哦!” 不知还有什么稀奇,又见他咋呼一声,同霞只觉耳痛:“你有事一次说完!难道专骗我的糖吃?” 萧遮惭愧一笑,忙关了糖盒,仔细放去了同霞枕畔,才道:“你还记得那日在弘文馆遇到的高学士么?高相真是极爱重他,连御宴也带他从旁侍应,叫他同高惑哥哥坐在一处,高惑哥哥给我糖盒也没避开他。不过,他只是瞧了几眼,没多问。” 同霞似在勉强回忆,半晌才缓缓说道:“嗯,我还记得,是叫高齐光。”抿抿唇,又道:“你还打听他什么了?” 萧遮万事都摆在脸上,也从来瞒不过同霞的眼睛,便老实道:“我只是觉得他奇怪,总不说话,却又并非谨小慎微的小家子相。反而风度出众,惹了席间不少眼光。我便问高惑哥哥他是什么出身,原来也不过就是薄祚寒门,家在清河郡,双亲已逝。” 同霞觉得有趣,若赞许般点头道:“李斯以闾阎相辅始皇,陈平以布衣智谋汉室,可见白屋贵子,历来有之。便凭他蒹葭倚玉,高琰哪里连这点识人的眼力都没有?” “这话也是。”萧遮并不是看轻之意,顿了顿却忽一笑:“如此说来,他倒是把高惑哥哥比下去了?” 同霞不料他语出促狭,一瞬发怔,辗转却并没生气,“不说了,吃药。”《 》 3、杏园新句 同霞的这场病,对外足足是闹了一月光景,连皇帝都亲临肃雍堂探望过两回。她便半真半假地养着,直至听闻皇后要为新婚的蓬莱公主和驸马高懋举办一场家宴。 到了这日,同霞鲜少地吩咐稚柳为她仔细妆扮,临窗对镜,鬓边拂过的习习轻风虽尚欠和暖,越墙而来的啾啾鸟啼却已颇显浮躁。这德初三年的孟春,注定要与过往不同了。 “公主看看,可有不妥?” 不必一时,同霞的模样已焕然一新。头上反绾双鬟,面上娥眉淡扫,只着意在眉心贴了枚桃形花子。一袭窄袖绿罗裙,轻容纱的披子,通身虽无簪珥珠玉之饰,却端的是婉约清新。 “嗯,就要这样。”她抚了抚耳边垂下的碧色丝绦,对着镜中的稚柳莞然一笑。 * 直学士高齐光行在内廷宫道上,一个青年内侍在前引路,所往的方向是皇后的甘露殿。虽已参加过数次御宴,却都只在专门的殿阁,并未踏足宫眷居所。因而他一路低眉默默,极是恭谨。 “高学士,请在此等候片时,容小奴先去回话。” 应该并没有到甘露殿,内侍却忽然将他留在了一处小径上。他想发问,那内侍已顷刻转没了身影。四周花树环绕,假山瑞石,显是一方林园,略走了几步,也再没看见旁人。 想来无解,他仍站回了原处,垂目之间,余光划到道旁草下,一顿:一枚月白丝囊,锦光熠熠,不像丢弃不要的东西。迟滞片刻,他弯腰去捡,却不及触碰,只觉身侧移来一团阴影。 “那是我的承露囊,还我。” 丝囊主人骤然出现,叫高齐光不及拨云开雾,就从这颇有些傲慢的命令中领略了她的面貌。并没过多迟延,他终究拾起了丝囊,直起身前,自然地退开了一步。 他以双手呈上丝囊,眼眉低向这主人的绿罗裙角,却又听她问道:“你为何在此处?” 她似乎先该问他是谁,他也似乎先该疑惑她的身份,但像是奇怪的心照不宣,彼此都表现得平常。 “回安喜公主,皇后传见,臣本是要去甘露殿的。”他这才缓缓抬起眼睛,四目相接,方又稍低了半分。 这状如初见,实则并非的情态被他演绎得浅显而又大胆,忽然便叫对面的始作俑者当真惊了一惊:“你何时认得我了?你问了高惑?” “回安喜公主,臣确从高二公子口中听闻。” 他语出迅速,安喜公主萧同霞复是一愕,握于腹前的手不由掐紧,目光打量,半晌才略见平复,“那日在弘文馆,你为什么不当面问?难道是我着了男装,你没认出我是女人?” 高齐光呈送丝囊的双手一直举着,此刻便直接以此姿势立拜了一礼,道:“公主那日身着紫袍,腰束蹀躞七事,乃是本朝三品武官的服制。臣就算不辨男女,也知衣紫者不可能是个未冠少年。臣没有当面问,则是因臣下车伊始,才蔽识浅,未敢轻狂。” 他自起身,举动言辞滴水不漏,同霞不觉心中暗叹,不再无谓遮掩,从容一笑:“那你今日倒敢轻狂了?” 高齐光微微抿唇,眼睛抬至丝囊齐平,只道:“臣,仍不敢。” 同霞笑出声来,音色清灵,然后伸去一指点了点丝囊,“这里面放的是糖。”又道:“我从小就喜欢吃糖。” 高齐光不语,将双手又向前举了举。 同霞只视若不见,忽而将身子伏低,又在他面孔之下扬起脸来:“高齐光,你看着我。” 她一张雪净素颜,两眸点漆般,闪着慧黠的光泽,分明是故弄玄虚,却又真切展笑,显露唇角一对梨涡,叫高齐光竟不留神,真与她对看了一晌,方觉荒唐,急退拜倒,“臣无状!” 同霞并不叫他免礼,含笑俯视,又道:“高学士既捡了我的糖,是要吃呢,还是要还?” 她甫一出现便是叫他物归原主,他举出的双手也从未收回,可这话却是将一切推翻——看来,这才是公主的目的。 “那么,公主是故意抛给臣的,还是无意?” 此一举,是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同霞缓缓点头,眼中唯有称赞之意:“你去吧,甘露殿就在前头。” 话音未落,一袭绿影已翩然离去。高齐光凝神片时终于放了双臂,丝囊仍在掌中,离得近了方闻到丝丝甜腻的气味,里面果然是糖——那日,想必也是。 人非初见,物亦如是。 * 甘露殿的家宴直至将晚方散,皇后高玉由侍儿扶进内殿更衣,虽有些疲乏,脸上仍不减喜气。近侍罗兴原是高玉几十年的心腹,见状不免恭维道: “蓬莱公主与驸马自幼一起长大,本是情谊深厚,如今合卺礼成,自是凤侣鸾俦,百年偕老的。陛下还新授了驸马羽林卫军职,仪从护卫,无限风光啊。” 皇后半倚玉榻养神,闻言却只一叹:“高懋好是好,就是文气不足,武力有余,如何不能像他父亲一样,好学些,来日朝堂……”顿了顿,又一笑: “倒是二郎,我看越发风姿俊逸,听说在弘文馆的课业也很好,经文书史,竟都难不倒他。” 罗兴于高家的事也是一清二楚的,笑道:“二位公子各有长处,将来一文一武,自是朝廷肱骨,肃王臂膀。” 提及肃王,高玉不由斜睨了罗兴一眼,想起了近日关于肃王妃高慈无福生养的闲言。而白天的宴席上,肃王夫妇虽相携同来,入座之后却总见貌合神离。 “娘娘,此事要忍。”罗兴观察半晌,也不难从高玉神情中摸到关键,“王妃尚且年轻,一时无所出并非动摇根本的大事。而那几个有宠的庶妃,却是陛下亲自为肃王选定的官家女子。娘娘只有教导她们和睦相处,才是为肃王今后着想。” 就因独女大婚,高玉近来的心思多在儿女事上,有喜便来忧,她也是一时郁闷,未必不知道理,便摇手作罢,缓道:“其实哪一件事不是为肃王着想,尤其是我哥哥……” “娘娘可是累了?”忽见高玉皱眉,罗兴倒体察不准,正要唤人侍奉,却听她道: “哥哥从兖州带来的那位高学士,今日还特意传他到家宴来。听哥哥的意思,是要荐给肃王做宾客。不知有什么过人之处,倒是长得一副好样貌。” 高琰累侍两朝,老成谋国,罗兴不敢臆测他的心思,但一听“高学士”三字,脸上却浮现幽幽一笑,“确是个玉貌潘安,只是也不止娘娘如此赞他,还有旁人呢。” 他话中有话,神色怪异,高玉只问:“你早打听过此人不成?” 罗兴不敢在皇后面前卖关子,立马解释道:“今日遣去弘文馆传他的小奴后来向臣禀报,说安喜公主半途将他留在了杏园,说了好些话才放他过来。” 这位病榻缠绵的安喜公主近乎荡失在高玉的脑子里,忽然这般不可思议地登场,直惊得高玉倒吸冷气:“她,她的病好了?” 罗兴抿笑点头:“必定是好了。” * 就算是贵为皇后,循制也不能擅见外臣,可谁知甘露殿家宴才过三日,高琰又于散朝离宫的夹道上被皇后遣人传见。他想不到缘故,也没问出底细,一待兄妹相见便问道: “前番内宴是为公主回门,此刻又唤臣来,皇后就不怕陛下怪罪?” 高玉却一副泰然神色,屏退左右,只道:“此事只能问哥哥,拿定了主张便可对陛下一言。” 高琰越发稀奇,想来皇后求教,定无关朝政,既无关朝政,内廷之事又怎好叫他主张,“皇后快说便是,臣不能久留啊!” 高玉点头道:“安喜公主年将及笄,哥哥以为,就招那位高学士为驸马可好?” 此言显然大出高琰所料,惊得他手中笏板都一时松落在地,然而怔忡半日,他却并未出言反驳,“皇后素来不喜安喜公主,为何忽然操心她的婚事?况且皇后之意,公主会听么?” 高玉心中自然已有章法,亲自拾起笏板交还高琰,从容说道:“当年赵妃作态推辞,将她送到我这里,我还以为不必费多少心思,毕竟已有十二岁。可谁能想到,堂堂帝女竟生得天性顽劣,举动乖戾。大事小情,一不如意便能亲自动手,莫说是坤顺之德,婉娩之性,寻常闺阁女仪也无半分。女师择了不下十个,也毫无改善,我虽可训教,算来又是姑嫂,不好太过。如此人品,偏陛下还宠爱她,她便每每趁机矫情,就如上月礼衣之事,我只能吃了暗亏。” 高琰并非初次听她细数这些委屈,但听来却一味平静,道:“难道皇后就是因为安喜公主名声不堪,才想给她选一个寒门驸马?那高齐光虽是一表人才,出身却委实低了些。我看重他,与皇后此意,也是大不相干的。” 高玉只觉“一表人才”四字绝妙,正中了她今日要义,抚掌笑道:“可不就是亏得这一副好相貌么!”紧接着便将日前罗兴所禀杏园之事说了一回,又道: “安喜自然不会听我的,可她要是自己喜欢,我养她一场,如她所愿,陛下面前我也算尽了心了不是?她早一日出嫁离宫,我也早一日清净。” 高琰深吸了口气,抚须蹙眉,片刻后点了点头:“安喜公主身份特殊,既名由皇后抚养,也该——算是我高氏的公主。” 高玉却不解最后一句的意思:“哥哥想如何做?” 高琰一笑道:“皇后宽坐,听臣细细解释。”《 》 4、精卫衔木 高琰回到繁京城西光禄坊府中已是此日申时,因与皇后筹谋之事尚需安排,思量来去,唤了下人去传次子。高惑也才自弘文馆归家,忽听父亲寻他,不敢怠慢,顷刻便到了。 其实如今家中就剩了他一个孩子尚在膝下,但父亲位列朝首,政务繁杂,向来也不大会单独叫他。因而父子相见,他未免生疏无措,礼罢只僵硬站立: “不知父亲唤儿前来有何吩咐?” 高琰倒是一派平和,看他笑道:“你也年将二十,是长大了。近日你姑母,还有弘文馆博士都向为父赞你勤勉长进,我心甚慰。” 父亲难得传见,应该不会专为闲谈,待要谦辞,又见父亲向他招手,只好近前回话:“多谢父亲,儿不敢自矜。” 高琰满意点头,抚向他肩膀,这才说道:“此前我让你同高学士相交,我看你们十分投契。他虽为寒士,却在你这个年纪就高中了进士,才未可量,前途亦不可量。” 言及此,高琰又感叹一声,方继续道:“但如今,不止是为父有意卓拔他,便是你姑母也一见甚喜,今日便对我说,想要将安喜公主赐婚于他。所以,为父是想叫你先去向他传达此意,早做准备。” 听到前一句,高惑还狐疑父亲未必真是要和他闲聊琐事,只待“安喜”、“驸马”数语一出,顿时便如当头霹雳:“姑母缘何看上了他?!公主也愿意么?!” 他惊讶也罢,羡妒也可,却竟是横眉怒目,脱口质问。高琰万没料到,反被震得半晌无言,一股血气涌上头来。可高惑根本不觉,气息急促,双目圆睁,又反问道: “姑母不知,难道父亲也不知?高齐光虽未娶妻,却早有一妾,上京赴任,身无长物,连屋舍都租不起,却还要将那女子携带身边,如此系臂之宠,已露灭妻之嫌,纵有功名傍身,也是私德不修。安喜公主生于公宫,就养紫庭,天潢贵胄,岂能受此折辱?!” 他声如其情,字字高涨,简直已没了父子纲常的礼序,就如判官罚罪,马上便要处以极刑。 高琰忍到此处,两肩身躯已控制不住震颤,额上青筋裂石一般暴突出来,终于扬起一掌,狠狠向这逆子劈下: “畜生!你以为我不知你想得什么?!你也想同你兄姐一般,适配皇家,既嫌他高齐光宠妾无度,怎么不想你——亦是婢妾之子?!” 高惑被那重重一掌扇翻在地,顿时口吐鲜血,还无力抬头,却已清醒地接到了父亲的明断,“儿……自是婢妾之子,”他咬牙一点点抬起麻木的脸孔,唇角似有笑意般微微抖颤,“所以,儿此生,便定不会生下婢妾之子。” 高琰自暴怒中渐渐蹙眉,恍然才觉不可思议,他这个尚未加冠的文弱幼子,是一直有如此钢骨,还是忽然为女人生出了这舍生取义般的凛然。他不欲分辨,终究觉得无用。 “你下去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入宫。” 父亲的发落是不必预料的,高惑垂首整衣,缓缓向堂上跪拜了一礼,起身出阁之际,方作一顿: “安喜公主,愿意么?” 高琰望见他惨白的面容上一双殷红的眼睛,似有乞求,又耿直得像是逼迫,不知为何心意一松:“公主婚事自从陛下之意。”深吸了口气,又道:“你姑母说,公主已见过他。” 高惑没有再细问下去,沾血的嘴唇微微抿紧,复一拱手,跨过门槛,踽踽离去。 书房方才沉静下来,高琰却忽觉一阵目眩,忙以双手撑案,不料身躯晃动,力道涣散,将手边一方白玉辟雍砚拂落在地。本非稀奇珍宝,可高琰竟一下扑去抱进了怀中,又不顾墨汁横流,只将此物正反左右细细检查,一双手染得乌黑。 活像是着了魇。 此刻日薄西山,橙红似血的残阳透窗而入,从并未闭紧的房门处投下一个峨髻削肩的人影。这妇人旁观已久,一无进门的意思,神态安详,似在欣赏那腰金衣紫之人罕见的落魄。 * 皇帝此日于内朝理政,午后小歇,方才醒来,便见皇后盈盈含笑,踏入宣室,接了冠带等物,要亲自服侍更衣。皇帝只觉她必有其事,一面由她动作,一面便道: “此等事体,何劳皇后亲为?若有什么缘故,只说便是。” 高玉一味低眉的姿态,柔声道:“妾年过四十,容色日衰,难慰圣心,也在常理。只是妾每独处,便会想起与陛下少年结发之事。当年陛下还是夏王,妾年才及笄,新做了王妃,每日都会侍奉陛下穿衣栉发。” 快三十年的恩情,忽被她婉转提起,萧平也难免顾念起来,宽慰道:“朕看皇后一丝白发尚无,哪里就说自己老了?难道是蓬莱与驸马闹了什么不悦,叫你烦心了?” 高玉笑笑,取来十三环玉带自腰后为萧平束好,眼眸流转,方缓缓道:“妾既幸得备数后宫,怎能只顾私心?蓬莱大事已了,迁儿的王府里也已添了两个小皇孙,妾身边便只剩了同霞。算来她也快到十五,陛下该想想她的婚事了。” 自这幼妹去到高玉身边抚养,萧平常因她厚此薄彼心生不满,便着实不料她能有此心,惊喜道:“皇后所虑确也是朕的心事,只是朕尚未觅得人选,皇后难道是有了?” 却不待高玉回答,笑意淡去,又问道:“皇后是想说,高惑?朕知道,他与小十五是自幼相熟的。” 高玉才为开场顺利而心中窃喜,皇帝忽然改色倒罢了,奈何高惑却实在从未入她心计,一时只觉冤枉,又明白脱不开这嫌疑,只好掩饰: “高惑虽是妾的内侄,却尚未成人,又是庶子,自与公主不配。陛下莫急,其实这人选并非妾先有意,而是,公主自己青眼暗许。” “什么?”萧平这才大觉意外,瞥眼侍立一侧的陈仲,将室内余人一概遣了出去,“是谁?几时的事?” 皇帝这番忧切态度,便将高玉的嫌疑一时洗清了,她恢复从容,自袖中取了一个册子呈上:“陛下看看,妾不敢隐瞒,此人倒确也与哥哥有些渊源。” 萧平展册看时,入眼便是“高齐光”三字,原来就是此人的家状。年岁形貌、登科名次、任官履历,一并三代名讳,父祖存殁等实情皆写得一清二楚。 见萧平阅览入神,高玉也不免适时说起公主与此人杏园会面之事,到底未见圣颜再怒,更觉踏实,又道: “公主向来有主见,识人断事,聪慧清明。就如正月尚服局之事,若非她有心,妾也尚未发觉宫中人事竟怠惰至此。妾抚养她一场,名虽姑嫂,情如母女,岂不望她如愿遂意呢?” 萧平默默听来,合上状册,缓缓却道:“只是,朕看此人倒还不如高惑啊?” “妾……”高玉终于结舌,再不似先前还能遮掩面色,正越发焦急无措,却又闻皇帝朗声一笑道: “那朕的许国公,又是如何以为的呢?” 许国公是高琰的爵号,高玉甚少听皇帝这般称呼他,慌促间倒将兄妹间的筹谋记了起来,描补道: “哥哥只说,公主为陛下钟爱,婚事自该由陛下做主,妾只是……只是看公主有意,此人也好歹是个青年俊才。毕竟,国朝还从未有过进士出身的驸马。” 话音方落,萧平清咳了声,目光斜睨,倒带出一丝笑意:“这话不错,本朝历来皆从世家勋贵卓选驸马,但若招寒士为皇婿,倒也能为朕笼络天下士子之心——这也是许国公之意吧?” 简直一字不差。 但高玉再也不敢擅言,只低头称:“前朝国政,妾深宫妇人,不敢有涉。” 萧平又作轻笑,终道:“皇后先回去吧,朕已知皇后心意。” 高玉心乱如麻,皇帝既不再深究,只忙从速抽身,拜礼告退。 内官陈仲久侯门下,待送毕凤驾,仍入内承奉,说道:“陛下,可是要传高相入见?” 萧平站立中央,扬起仍握在手中的状册,却讥笑道:“他们以为,朕到今日才知此人?或者高琰以为,朕已经忘了当年他们高家赐给朕的恩德,又要朕再记一笔?!” 陈仲暗暗吸气,低头躬身不敢应答。萧平冷冷地哼了一声,忽将状册掷在地上,指道: “拿去给德妃瞧瞧,就说朕为七郎择了一位良师。” * 皇帝以弘文馆直学士高齐光为济阴王师的消息,隔日便是前朝内廷无人不知的了。 此事看上去虽只是帝子择师的常事,这老师也不过是个好命的后生小吏。可实际上,这好命的小吏是因首相高琰的青眼才有这好命,而高琰网罗门生,哪里是为别家皇子做嫁衣的呢? 更何况,皇帝即位已有三载,尚未立储,肃王萧迁养在高皇后膝下,几乎已是既定的太子;而济阴王虽年少,母亲却宠眷不衰,母子行事谦卑,也甚得皇帝赞许。 于是,众口议论,不必抽丝剥茧,便知此中真谛:不知高琰哪里得罪了皇帝,两朝重臣,帝王国舅,竟被如此戏弄。 鹤羽宫肃雍堂中,当萧遮如临大敌一般,将事情对同霞倾诉,一腔忧虑却只得到她的几声讪笑: “你只管跟他读书,遵君父之命,有什么好怕的?” “我哪里是怕他?”萧遮还是苦着脸叹气,“我听人说,高相原是想叫高齐光去做肃王友的,现在莫说是高家,就是大哥面前,我也难自处了。阿娘也很担心,这几日都寝食难安的。” 听他惦记母亲,同霞方敛了笑,道:“就无此事,你和你大哥也说不上几句话,何必庸人自扰。不如平常对待,别让你娘再添担心。” 萧遮虽点了点头,仍是愁眉不展:“陛下不是一直很倚重高琰么?这次借个小吏下他的颜面,到底什么缘故?” 同霞抬了抬眉,若有所思,半晌只摇头,“前朝的事我也不懂,你早些去陪你娘吧。若还不好,我明天也去看她。” 萧遮倾吐至此,也算郁闷稍解,起了身:“明日若是过去,记得穿件氅衣,还没到暖的时候呢。” 同霞含笑应下,将他送至门外,转回时却见稚柳忽然立在帐下,想起似乎有半日没瞧见她了,便问:“你去哪里了?”不及她回答,目光瞥见她足下,却是沾了些湿泥: “你去西苑马坊见李固了?” 稚柳面色发白,只道:“公主当真不知陛下为何有此举?” 同霞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握了握,“是我做的,做得很好,不是么?高琰不会知道,是我算计了他。” 稚柳眼中落下泪来:“用自己的终身去算计,高家也配?” 同霞未置可否:“所以你是怎样知晓?我原想事成之后再告诉你的。” “妾为公主装扮那日,心存疑惑,便偷偷跟了去。只是妾愚笨,到今天才想明白。” 同霞想也只能是如此,道:“那你找李固,是想叫他传话给阿翁,让阿翁劝阻我么?”轻笑又道: “精卫为报溺身之仇,衔微木以填沧海,我有灭族之恨,如何却做不得精卫?” 稚柳像是初知这严誓,难以置信地摇头:“公主还想如何做?” “你不是知道了么?我要嫁给高齐光。”《 》 5、不矜帝子 偏于内廷西界的承香殿正是德妃赵氏居处,同霞因由皇后抚育,再与萧遮交好,也甚少踏足此地。是以守殿宫人忽见她到来,都不免慌促,待要行礼通传,又被她拦下: “陛下和七郎都在?” 她举指抵唇作噤声状,宫人便也不敢放声,垂首道:“娘娘近日不安,济阴王昨夜侍奉未离,陛下是散朝后来的。” 同霞合意一笑,悄步入殿,数道帘障之内已低低传来德妃的啜泣声。她仍不动声色前进,直至内殿室外: “陛下,七郎既已受封,按制便不该再留居内廷。妾斗胆向陛下请旨,叫七郎尽早出阁,或者便到济阴郡开府吧!” 国朝皇子受封出阁,自是按部就班的事,同霞还曾与萧遮说起过。目下因这“择师”风波,德妃生出如此决心,既合她母子一向谦卑自抑的品行,便也并不令同霞意外。 话音方落,也听萧遮哽咽之声:“母亲所言正是臣所想,臣乞请陛下允准。” 同霞不觉暗暗咬唇,又向门边贴近,透过窗纱隐约望见了萧平负手站立的身影,忽闻他笑道: “朕看爱妃倒是有些口不择言了,我朝皇子哪有出就藩地的祖制?出阁前还有元服之礼,就是大婚,也是可以一起办的。爱妃不如想想,要为七郎选谁家的女儿呢?” 这话便是了,皇帝果然已有章程。同霞兴奋起来,毕竟她的来意,因这章程就变得顺利多了。 “大婚?”是萧遮惊讶的反问,虽望不见他的面色,想也是窘迫不已,“可臣想……”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推拒的意思,德妃立马斥道:“七郎!休要陛下面前放肆!” 然而,萧遮竟不顾,又道:“臣只是舍不得小姑姑。她和臣一般年纪,相伴多年,臣不想先她大婚……臣刚刚也说谎了,臣也不想先她离宫。” 字字入耳,只叫同霞鼻内发酸:不过是她随口的戏言,萧遮不仅当了真,又在这当下给了她绝妙的开场。 默然片刻,同霞觉得时机已到,换了副笑脸,一面提裙入内,扬声就道:“七郎不舍,那陛下就赐我们一道大婚便是!” 她骤然出现,不必说是惊吓众人。萧遮愣得眼睛圆睁,皇帝亦脸色起伏,德妃倒吸一气,忙挤眉摇头: “七郎信口胡言,你怎么好随他去闹呢?”瞧了眼上头的萧平,更替她脸红,将她揽到身后,又道: “陛下,妾也实在教不好七郎了,请陛下今日就发落了他,省得他带坏了公主!” 萧遮顿时惶然,颤颤地环视一圈,只好撩袍跪倒,“臣知错。” 同霞却笑出声来,绕开德妃,直接去了皇帝身侧,“陛下听我的,还是娘娘的?”眼珠一转,又指着萧遮道:“七郎是个好孩子,对吧?” 皇帝一副旁观姿态,此刻瞧着同霞这双精透了的眼睛,轻嗤道:“哼,七郎是比你好得多。”便示意一旁的陈仲将萧遮搀起来,反将同霞挽来的手撸了下去: “十五,朕要审你,你还不从实说来?” “陛下……”母子瞧不懂缘由,见状齐声要护同霞,被陈仲摇头拦下,缓缓才退开。 同霞随即敛去轻佻,不慌不忙跪了下去:“回陛下,我就是来说实话的,皇后也已告诉陛下了,我喜欢高齐光,就要他做驸马。” 皇帝饶是知晓底细,也不料她说得如此直白,气急道:“你贵为公主,这是你能说出的话?!那高齐光一介贫士,岂能与你相配?!” 同霞一无惧色,甚至抬起脸来:“陛下不久前还同我说,内廷无拘,只以家人之礼相待,我便只将陛下当长兄,对哥哥自是无不可言。高齐光好歹是个进士,是读书人,与士人为妻,哪里不配?” 萧平听得倒吐气,竟一时不辨情绪,瞪去两眼反叫她腰杆挺得更直,无奈已极,不觉扬手,却终究只是在她额上轻轻点过,“你就这般喜欢他?!” 同霞见状,只觉是机会,挪动膝盖便又依附了上去,乖巧一笑:“哥哥,你就依了我吧!” 皇帝似经不住她柔声软语,一叹:“他究竟好在哪里?!” 同霞极快道:“他才貌俱佳,若是做了本朝第一个进士驸马,虽是出身寒门,或许后世史书也能赞我不矜帝子之尊,是个贤德公主呢!” 皇帝失笑:“你才几岁,就想后世了?” 同霞只越发认真道:“皇后庄重,我却顽劣,一向觉得她不喜欢我,可不曾想她竟是最体贴我的,不惜惹恼哥哥也要为我说话。她哪里不知,将我下嫁寒士更显得她薄待我,可她并没有在乎这些。哥哥,你对我的心还不如皇后么?” 话都被她说尽,道理也被她占尽,萧平凝神半晌,当真再无可言:“朕知道了。” 说罢,萧平便起身踱出了殿外。同霞望着他直至不见,含笑长舒了口气,这才转向那对局外的母子。 “这都是真的?你不就见了他一次么?!”萧遮两步冲到同霞面前,脸色近乎发青。 “这下好了,你的老师成了你的姑丈了。”同霞笑笑,避而不答,走到德妃身前,抬手替她擦拭正在滚下的泪珠,“娘娘,是好事。” 德妃缓缓摇头,将她一双手紧紧攥住:“陛下不在,你同我交句实话,你可是为了七郎才舍了自己的?” 自然不是,但若扪心自问,她也不知该作何定论。而她此刻脑中越发清明的一事,便是萧平自始至终都没有顾惜过她。 萧平身为天子怎么可能左右不了一场婚姻,只不过是以为她当真天真烂漫,一片纯情,便稍假辞色借以粉饰自己的虚伪—— 将心甘情愿的公主指婚寒士,收尽天下清流之心,这本已是顺水推舟,唾手可得的善政。而这善政又恰能用来制衡权臣,便更显得是一件惠而不费的绝妙馈赠了。 “不是。”同霞终究一笑而已。 * 高齐光忽然想起来,第一回在仲春时节踏入国朝的皇城,距今已有五年。那年他十九岁,与参加春闱的士子们一道列于礼部贡院东墙下,等待知贡举礼部侍郎裴昂放出及第进士榜。 他记得自己当时既不紧张,也不急切,只待那张写满功名的长卷在眼前缓缓铺开,才渐与众人共情:原来黄纸淡墨书写的榜文之所以被世人称作“金榜”,并非谄媚的形容,金光熠熠,灼人双目,它是真的在发光。 “高学士,还请快些走吧,莫教陛下久候。” 大内官陈仲的催促声将驻足夹道的高齐光从永贞二十年拽了回来,他拱手揖礼以表惭愧,不意低头的一瞬,一道流光晃了眼睛——是安喜公主的承露囊滑出了袖袋。 锦缎裁成的丝囊,也有不输金榜的耀目光华。去岁上京前,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横生变故。 * 今日是高齐光第一次得见天颜。 是以摆于宣政殿御座之后的一道围屏,于安喜公主而言,愈加是形同虚设:她对他将怎样答对天子的赐婚感到无限好奇,好奇到一定会走出来,靠近他,仔细看看他的神情。 想必陈仲已将君王召见的要义透露给他,或是已有参拜皇后的前例,他竟然不见一丝惶恐,一番行礼如仪,风度从容,叫皇帝都不禁抚须沉吟,发出赞赏的轻笑。 同霞亦无声一笑。 他的履历已知,皇帝只先问起他前任所在兖州州学的学务,又试探他是否体察地方实情,见他无一不精,侃侃说来,更是直言夸赞。 虽半晌没有涉及正题,同霞也并不急,却是添了一重享受,不觉入迷。直至皇帝敛笑清嗓,提到了她的名号: “先帝有十五位皇女,如今只余第十五女安喜公主尚未许婚,公主是朕幼妹,朕素来宠爱有加。今日见卿人品才貌,甚合朕心,欲将公主赐婚于你,你可谢恩便是。” 皇帝趁兴的语气很是随和,高齐光也很快撩袍拜倒,但口出之语却不提“谢”字: “臣昧死上禀,臣薄祚寒门,资浅望轻,本不堪匹配陛下爱主,况臣早有一妾,是臣先母临终托付,臣不敢遗弃……” “竟有此事?!”不待他说完,皇帝怒视而起,目光有意划过后屏,又呵道:“好个薄祚寒门,好个母慈子孝,你身为朝官,当知法度,怎敢在朕的面前以妾拒婚?!” 事情突发至此,是同霞筹谋以来的第一次失算,但只是须臾,她忽然从皇帝所言最后的那四个字找到了出路: “陛下问学士公务,学士无所不能,仿佛前任并非区区八品学官,而是一州长吏,可陛下意欲赐婚,学士怎么倒连妻妾正庶,贵贱有别的浅见都不知了?” 同霞扬声质问着现身殿前,微向皇帝颔首,便又下阶向他靠近,直至他额前方停,俯视一笑: “莫不是学士想仿效‘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宋弘,要改作‘贫贱之妾不相弃’?那陛下若依你,恐怕史书青笔不但要记学士一笔罔顾纲纪,还要累及陛下圣明了!” “臣……”高齐光似是滞涩难对,半晌缓缓支起身躯,却又道:“臣只是据实上禀,不愿虚隐求荣,辱没公主——难道公主可以容忍此事?” 这双幽深的瞳仁一如弘文馆初见时,只是那次尚来不及分辨,而此刻却足以叫同霞看清他的挑衅,或者也可以说是,孤勇。 “本公主,不在乎。”她轻微躬身,向他耳畔送去了一句轻飘的笑语。《 》 6、适我愿兮 或因她并没留给他一丝余闲便昂首转身,又或者是她隐藏于笑靥之下的倔强,因仓促而略失潦草,不慎掉进他的眼中,让他忽觉心魄震颤,他便再也没有与她斗争下去。 只恍如局外人般听她口若悬河,陈奏天子: “陛下,当年皇后为安喜的居处改名‘肃雍’,便是教导我要敬慎其仪,肃雍其德,既要成为高贵的公主,也要成为柔顺的女子。从前安喜年幼顽劣,向来不拘,如今年长,方才懂得道理。况且几代先王也早有严旨,公主下嫁臣僚,须遵照古制,礼同士庶。那么,安喜与高学士为婚,自然就该接受他的一切。” 她说到此地,忽又退回一步,与他并肩跪了下去,继续道:“安喜虽贵为公主,也只是女儿身,受万民供奉,饱食终日,却无处报效。而高学士虽出身寒素,却是年未弱冠,一举登科,可堪天下士子楷模。陛下为安喜择选如此驸马,既能彰显陛下礼重士人之心,也可为朝廷兴贤进士,这便也算是安喜为国尽忠了。” 没有一字是不能叫人动容的,也近乎是一段可以令这位公主名垂青史的出色表现。于是皇帝尚不及听完,已亲自走来扶起她,欲言又止,无限怜惜,终究只对高齐光冷冷道: “公主心地至纯,朕不忍拂之,你当何如?” “臣高齐光,谢陛下天恩,谢公主垂幸。”他最终俯身于地,像是从未推拒般,展露了一番和悦的顺从。 * 高齐光退出宣政殿时仍由陈仲在前领道,只是未及去远,安喜公主却追了上来,遣走陈仲,又将他带到了上回的园林。节气已暖,园中花树都已盛放,他这才辨别出来,白亦不白,红不似红,原是杏花。 “那些糖都吃完了么?” 她的面貌与一刻之前判若两人,倒是与上回在此地时一般无二,只是本已刻意的举动再是衔接得宜,也不免显得几分刁钻,“臣其实,不喜食甜。”他从袖袋中取出那枚丝囊,双手呈去。 同霞略感意外,旋即又笑出来:“你竟然随身带着?” “臣只是想物归原主。” 他虽答得顺畅,目色却有一闪而过的起伏,同霞微微一哂,然后向他贴近了一步:“高齐光,你已经是我的驸马了。” 高齐光平稳地舒了口气,将距离她胸口过近的双手垂了下去,“臣是。”又道:“可是,臣并不明白。” 同霞抿唇一笑:“你觉得我在陛下面前说的不是实话?”不待他回应,又反问:“那你说的都不是假话么?” “臣的家事无可隐瞒,亦无法隐瞒,臣说的是真话。” 同霞轻哼一声,摇头道:“早有一妾是真,认为以妾能拒婚也是真?高学士——你不当是这样不聪明的人。” 高齐光的脸色终于一白。 同霞容他稍歇了歇,向他袖下伸手拿过了丝囊,先取了一块糖放进自己口中,又向他唇边送去一块: “谁不知高琰于你有提携之恩,陛下却叫你做济阴王的老师,你一定很为难。可我是皇后抚养,也可以算是高家的公主,是能保护你的。或者我们只做纯粹的夫妻,不论其他,你看好么?” 糖的甜腻气味冲鼻而来,又自喉舌下抵五脏,上达天灵。明明这只是甜味,柔润而香软,怎么却如椒酒一般,有烈火烹心之力?高齐光额上沁出细汗,紧闭的嘴唇随即松了开来。 同霞看着他含糖入口,展颜一笑:“你看,刚刚若不是我挡在你面前,陛下一定会治罪于你。你信我,便是了。” 甜味在舌苔上弥散开,又如胶漆缠绕齿间,一点点平复了他的心火,“公主,臣尚有一事未及说明。” 同霞点点头:“你说。” “臣的妾室冯氏,已经怀娠三月。” 同霞若参详般沉默了片时,将丝囊收口还了回去,“是好事,殿上那些话你不必在意,无论正庶都是你的孩子,我断不会亏待。若你我大婚之日在她临盆之前,我也会亲自安排照料她的。” 她说完又微微一笑,就此离去。 高齐光第二次被独留原地,连下一个举囊细看的动作都是一样。只是这枚分明少了两块糖的承露囊,竟反比先前沉重,以至于将它举到胸前也费时许久。 他又吃了一块糖,不知为何,心中只觉无边沉闷。 * 陈仲返回宣政殿时,皇帝正负手立于玉阑前,似是凝神,却于他站下当时就开口问道:“十五是见那高齐光去了吧?” 陈仲如实道:“回陛下,正是,看来安喜公主当真十分心仪高学士,陛下要着礼部为公主议婚么?” 皇帝未置可否,只一笑:“先帝在位年久,子女众多,朕为长子,除开和亲西慈的临淮公主比朕年长,余者皆年小于朕,最小的便是十五,足足小了朕三十岁,朕如何能不疼惜?” “陛下宠爱公主,宫中尽人皆知。”陈仲垂首应道。 皇帝又道:“但如今,朕却为她定了这样一门婚事,就算是她自己喜欢,也恐她今后受人讥议。你说,朕做错了么?” 陈仲眼中闪过惊诧,不由更把身躯伏低了些:“臣以为,安喜公主方才在殿上已经说得很好了。” 皇帝朝他看去,觑起了眼睛,如有端量,如有感叹,半晌忽作朗声大笑:“去吧,传朕旨意,安喜公主赐婚弘文学士高齐光,晋位长公主,食实封一千三百户。” 陈仲正欲领命就去,又闻皇帝道:“再晋济阴郡王为许王,命礼部准备他的元服之礼,待卜定公主出降吉期,便叫他同日出阁吧。” 其实国朝皇子按制皆应封为亲王,济阴郡的封号还是皇帝依从赵妃谦请才例外降了一等,距今不过数月。而此时忽然晋封…… 见陈仲迟疑,皇帝再三又道:“怎么?你没听清?那朕再说一遍,朕要封七郎为许王,是许王。” “臣万死!臣领旨。” * 繁京南隅的昭行坊与临近皇城的坊间很不相同,是黎庶簇居之地,向来巷道冷落,风气简素。可如今却因在此安家的弘文学士高齐光新授了驸马都尉,而面貌骤改。 高宅门前狭窄的小巷里,一整日前来拜会的人络绎不绝,车马直排到了大道横街之上。本坊百姓也争相围观,弄得四下喧腾,胜过闹市。 本日正逢高齐光休沐在家,自晨起便一连应对了数十家访客,至午后方得一隙空闲,回到房中吃了口茶。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不若称病谢客罢了!” 茶不及饮尽,一名青襦素裙的年轻女子踏进门来,话语面容饱含怨愤。高齐光瞧她一眼,反生笑道: “什么事都由我来承当,你忙什么?” 女子摇了摇头,走到他身侧坐下,又道:“我是在想,以后怎么办。” 高齐光吐了口气,为她斟茶送到手边:“阿黛,别怕。” 二人对视,就此沉默,却没有片刻,忽听门外传来随从荀奉的喊声。大约又有来客,但语调却急促得不寻常。高齐光忙起身迎了出去,正欲询问,目光所见却已能解惑: “公主?!” 同霞一身绿袍银带的穿戴,正和高齐光的官服一般,见他惊诧失语,偏头一笑:“你不必烦恼,我已交代了昭行坊的金吾,凡再有你家访客,一律挡回。”徐徐走来,又道: “我来是告诉你,皇后已为我们择定了吉期,五月初一,你觉得如何?虽快了些,礼仪上的事倒是不必担心。” 此处宅院本陈旧灰暗,顶上缺瓦,窗格不全,她通身也一无跳跃的妆饰,可立在檐下,却如光映绿玉,亭亭其表,无端出挑。 “臣并无担忧。”他答语前方将眼帘低下,“公主微行而来,宫中可知晓?” 同霞摇头,伸手牵住他一只衣袖,目光含笑,辗转落在他身后那个倚门静立的女子面上,“她就是冯氏?” 高齐光并不转看,平和道:“冯氏在后舍安置。她是臣的妹妹,名唤阿黛。” 这女子仍梳双髻,同霞知道她定非冯氏,果见齐光坦诚,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如此说来,今后我与高娘子便是姑嫂,看娘子大约比我年长些,就作姐妹相称,也无不可。” 高黛先为公主降临所惊,此刻仍心有惴惴,暗瞥高齐光,缓缓欠身行了一礼:“小女不敢。” 她体态纤纤,眉眼灵秀,因紧张而泛红的脸反显得几分娇媚,只是身上的味道非出兰膏脂粉一类,却是淡淡药香,“姐姐生病了么?” “她自幼喜好医药,在家乡时便是女医。”高黛不防同霞话端另转,怔忪间却是高齐光接了话,又指点她道: “你先下去,看看冯氏。” 同霞并未多管,看高黛离去方又牵起了高齐光的衣袖,看向屋内道:“这是你的书房?” 高齐光颔首答“是”,抬手延请,将她奉至书案上座,亲自倒茶:“臣家中只有清茶,请公主莫怪。” 同霞见他是先拿走了案上倒满的一杯茶才端来此杯,思想前后,便知晓了内情,接下不饮,说道:“你对陛下说冯氏是你母亲托付,她与你家是何渊源?” 高齐光垂手立在案前,答道:“是臣的表妹,她母亲是臣姨母。” “原来也是妹妹。”同霞嗤声一笑,再三拽他衣袖,叫他身畔坐下,又道:“看来你们族中男孩少,女孩多,未必冯氏腹中不是位千金,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臣……”她满口乱弹,高齐光难料她下一句又落在哪处,不觉发怔,面色微微一红,“公主私出宫禁,不怕陛下着急么?” “可是高黛与你长得不大像,她多大了?可曾许婚?” 果然她当自己的话如耳旁风般,又是语出惊人,齐光不由暗暗屏气,方道:“阿黛生得像臣的母亲,臣像先父多些。她是永贞六年生人,十八岁了,十岁时便定了人家,只是男家迁居外地,失了音讯,臣也尚在寻找中。” 这人先是害羞,又作慌促,虽只极吝啬地显露了分毫,也是先前未见的景象,同霞只觉新鲜,缓缓捧腮凑近:“我们成婚之后,你还会纳妾吗?” 齐光咽喉一哽,为她这突转的话端,也为她说话的双唇此刻就近在毫厘,他只要微动便能—— “啊!”她一味向前挪动,却不见已到书案边界,撑在案上的双肘顿时滑空了下去。 千钧之际,齐光倾身相抵,正将她接入怀中,“公主,要当心。” 她前额撞在他肩上,虽有衣袍,仍觉骨骼坚硬,吃了个闷痛,“你就不能吃胖些?” 她人未支起,抱怨先出,齐光也唯有无奈,“此地离皇城路远,时辰不早,公主还是早些回宫吧。” 同霞这才歪头看了眼天色,重新坐好,摸着痛处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说了,我就走。” 他抿了抿嘴,道:“臣一向饮食简薄,也一向是如此身量,没有胖过。” 同霞觉得头更痛了:“我是指这个?”气得立马起身冲向门外,却又骤然回头:“你的意思是,你还会纳妾?” 齐光也已追来,顿足两步之外,忽然忍俊不禁:“臣,不会。” 同霞一怔,脸颊倏然红透。《 》 7、碧海难奔 同霞微行出宫,只有稚柳相随。同霞与齐光书房说话时,她就守在门外,而宅舍失修,并不隔音,她句句都听得清楚。但却实在无法理解同霞的心思,一待回到肃庸堂,便忍不住问道: “公主特意跑去问他那些话,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同霞一无波动,自己松解了袍服,方说道:“其实我也不知,就觉得与他亲近,有益。” 稚柳皱眉摇头,走到她近前:“公主下嫁,本没有必要假以辞色,况且原来他身边还不止一个女子,公主就真信他的话?” 她句句在理,但同霞却不想深究,静了片时,道:“他如何都是认识我之前的事,我庆幸他是不曾娶妻的。” “庆幸?”稚柳一惊,将她双手握住,竟觉凉透。 同霞略显吃力地抿了抿唇:“那日在殿上,他忽然说自己有妾,我真的吓了一跳,冲出去替他说话,怕陛下反悔,事便不成了。可陛下……萧平只是隔岸观火,看着我为他的朝局豁出自己的终身。于是对于高齐光,我反而生出了几分同情,觉得他比我还无路可走。” 稚柳无言,眼中浮现泪光。 同霞一笑,又道:“你不要对他心存恶意,我既与他成了夫妻,那就是当真的了。” “公主是喜欢上他了?”稚柳是如此直觉,但很快又自悔失口,“妾去叫人准备浴室……” “夫妻之间若有情,也是好事。”同霞却大方地给了她回答。 稚柳愣在原地,半晌只叹了一声,才要继续动作,却又见外间小婢进来通传道:“公主,许王有急事求见。” * 萧遮晋封许王,承香殿也是门庭若市,同霞便不好再多交集,连日都作了回避。可萧遮这一来,竟是二话不说将她带到了皇城东南的角门上,举动犹为诡异。 “到底要做什么?!” 总算站下,同霞早已急不可耐,语带恼怒向他质问,却忽见他神色一沉,抬手指向路前树下: “是高惑哥哥。他听闻皇后娘娘要将你指婚高齐光,便顶撞了他父亲,被禁足在家。今日逃出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可同霞连日竟丝毫没有想起他来。 他还是深衣青褾的学子穿戴,见她目光转去,拱手深揖了一礼。同霞于是缓缓走近,方发觉他瘦了许多,面颊唇上也不见血色。 “公主当真愿意嫁给高齐光么?” 他向来极有分寸,不料也能这般开门见山,想象他如今境地,同霞不由垂目:“圣旨已下,我自然要嫁他的。” “臣问的是,公主愿意么?” 他忽然抬高声调,同霞似乎才觉自己答非所问,心中一虚,攥了紧双手。 高惑全都看在眼里,心气顿时溃散,声音哽咽:“对不起,臣吓到公主了。” 其实同霞从未有过这般滞涩难言之时,此事也已无解,缠绕半晌,她终是勉力抬起了头,见他一双眼睛被泪光逼得通红,心中不忍也达到了极端: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虽没有说出来,我也是知道的。可你难道想不到,从蓬莱赐婚你长兄起,你我之间就再无可能了?不论你怎样想,我们终究无缘。” 他终于落下泪来,但不全然是伤怀,缓而问道:“臣正是后悔,从不敢对公主言明真心。但如今,臣还有一点痴心未死,想问公主,若余事勿论,陛下赐婚,公主可愿做臣的妻子?” “愿意的。”同霞没有骗他,也没有感到轻松—— 高惑,我从前接近你,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心。 她在心底默道。 * 高黛回到后舍,直至天色暗下才敢出来探看。可不曾想,公主确已离去,但竟正好瞧见高齐光从外头归家,奇怪问道: “你这是去送公主了?” 他点点头,横穿小院走向自己书房,进门前忽停下问道:“冯氏如何?” 高黛看他面色不好,走去说道:“她听说了,问我公主如何,我只说来日自能相见。不过,你是怎么了?公主为她责怪你了?” 虽如此问,她又细想公主来时的面貌,倒是既温和又乖巧,全不像一个天家公主。 齐光若有所思,半晌只道了句:“她若再问,你也不必理会。”便抬脚进房,合紧了房门。 房中更比外头昏暗,但他只静坐窗下,并不点灯。不知多久,他才动了动,自袖袋中取出了依旧随身的,安喜公主的承露囊,然后捻了一块糖含入口中。 * 那日后,同霞再也没有出宫,也再也没见过高齐光,行动规矩得就和其他大婚前的公主一样。但众人口中关于她的议论,仍一如既往,没有一个字是赞她好的。 比如:“把下嫁寒士说成为国尽忠,竟像是和亲般大义凛然,不过就为贪图那人的美貌,终究是个没有受过规训的野蛮公主。若生在黎庶之家,何愁做不出文君夜奔的丑事来?” 又如:“素日眼高于顶,还以为她的驸马必不出甲族勋贵,谁知竟看上了一个穷书生!陛下竟也由她,封她一千三百户,真是可恨!” 凡此种种,到了同霞耳中,只嫌他们一无新意,不过一笑置之。而令她真正在意的,是皇帝忽然定了礼部尚书裴昂为她持节主婚——她原以为,婚使必定只能是高琰。 虽无成文的制度,但本朝涉及皇家婚事,循例都是朝首之臣或是勋贵之尊担任婚使,可裴昂仕宦二十余年,到去岁才从侍郎的副位转正,与高琰实不堪比肩。 后来究其缘故,她听到了一种可靠亦可堪玩味的说法:裴昂同驸马高齐光一样,皆出身寒素,早年甚至饱受饥馑,而高齐光登科的永贞二十年,知贡举的官员正是裴昂。 是以,裴昂既是高齐光的同道中人,亦是他的座师。 皇帝不会不了解此等前因,也做得过于明显了些。难道皇帝自将高齐光任为许王师后,于高琰的戏弄还没有告止?或者,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如此深有意趣之事,同霞直到大婚当日,对镜梳妆之时,仍不觉心中暗忖,以至稚柳连唤了她四五次,才见她转神: “要去殿上了么?” 稚柳蹙眉一笑,双手呈上了一方已经打开的长盒:“妾才在殿侧廊角上遇见了五公主,她说姑姑大婚,想赠礼为贺。妾见她却是只身而来,说完便走了,大约不会去观礼。” 五公主萧婵便是今上第五女,年才十二,生母孙氏原是东宫宫人,生下女儿便撒手而去。萧婵也并不受宠,至今无封,偏居在公主院西角,甚少见人,性情亦怯懦。 “她倒不怕我?”同霞只觉稀奇,拿起盒中一支翠玉凤簪,过眼便知品质寻常,但想必已是那孩子最好的东西了,“但她,倒是像我。”一笑,将玉簪交给稚柳:“我要戴上。” 她头上早已戴上一顶缀满珠玉的花冠,似乎再无处簪戴,也不必区区素玉簪来共襄盛举,但稚柳目光缓寻,仍于她冠后髻尾处替她插戴了上去。 稚柳比任何人都明白她话中之意:“五公主像长公主,但从今后,长公主便与她再无相像之处了。” 这是同霞晋封以来,第一回听稚柳如此称她,淡淡一笑,与她四目同时转向铜镜中,“是。” 有司仪女官自殿外进来,报道吉时已至,恭请长公主出降。同霞于是起身,再一次望向镜中,锦裳如霞,珠冠辉耀,那张嵌于其中的面容,反倒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 十五岁的安喜长公主昂首走向殿外,腰间悬垂的佩绶随她的步伐发出铿锵之声。玉庭银榜下,雕轩丹殿间,她矜持的威仪,优雅的礼度,终将那些不齿之声一时泯绝。 满殿华冠,一日绮宴,都不曾在她的心上。 * 云归碧海,微月高悬,此时合欢宫内早已人声悄然,唯是红烛高照,玉人相对。虽非初见,但彼此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布满了端量。 “你在想什么?”终是同霞心中未忍,展颜一笑,看向他肩上垂落的一束青丝,才因结发之礼而被剪去了一截,“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就没有要同我说的?” 她两颊天生一对笑涡,微微动唇便清晰可见,今天却在其上贴了金钿,虽荧荧生光,却十分多余。 “臣是在想,公主原来是什么样子呢?”他将身挪近,直至抬手可以触及她的脸,然后摘下了那两枚钿花。 同霞不由一愣,疑心他话中有话,心底却先涌出一阵慌张,“什么意思?我原来就是这样。” 齐光一笑,将花钿摊在掌中向她呈去:“臣原先见公主时,可没有这个。” 原来是指她的妆饰,可大婚之日难不成还素面朝天的?还是话中有话!同霞不禁道:“你是嫌我貌丑,不配妆金饰玉?” “臣……”齐光无奈一噎,攒起眉头,将花钿放在一旁案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自公主私访臣宅,也有两月。两月未见,公主都做了什么?又有无想要对臣说的?” 这想必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却先拿花钿托词,同霞感到戏弄,语带羞恼道:“大婚礼仪繁琐,皇后安排了许多章程,我除了日日受教,还能做什么?礼部却没遣人教你么?” 齐光颇认真地点头:“教了,但他们只教了宫规礼法,却没有教臣——公主的心事。”又道:“公主也说与臣已是夫妻,那臣想知道公主心中……” 他越发放慢吐字,似刻意吊人胃口,而她也果然不堪挑动,放声打断道:“高齐光,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气得杏目圆睁,横起的两道疏眉也顿似加了重墨,但却是缀在那样一张青春烂漫的面孔上,施朱点绛既徒然累赘,威严嗔怒也实不般配。齐光细细看来,只觉无限可爱,皱眉忍笑,道: “臣知错,可臣是真的想要明白公主的心,才可在今后余生,与公主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 同霞恼怒的面容尚不及松弛,又被他这诚挚的样子所惊,想起他们先前总共见过四次,但哪怕是第四次,他也没有这般“主动”——她只能想到这个词。 “我对你,也是当真了的。”她无意深究他奇怪的变化,只似泄气地一叹,“你说吧,想知道什么?” 齐光正了正身子,终于道:“若无臣出现,公主原本属意的是高二公子么?是因为高家不可能再指婚一位公主,公主才看上臣的?公主心中之人到底是谁?” 一连三问,说得毫无停顿,但同霞竟并不惊讶,她一时之感只是惶然:“高惑找了你?!”因为高家不能两娶公主的言论,正是她最后一次见高惑时说过的。 他竟是摇头:“是臣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原来就是她私访他的那日,他虽嘴上不言,却在她走后默默护送,一直目送她踏入宫门。而他离开时,因想回避相熟的同僚,正好便择了东南角门穿行。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席卷了同霞的四肢百骸:他早就做好了裹胁她的准备,而她也早就不知觉地输了一回——她的重重调度,般般心计,竟已有两次失算于他。 滑稽,可还远不至于让她认输。 “我的心中只有驸马。”她扬起面庞,笑着说道。《 》 8、拂衣同调 罗帐中沉静了半晌,直至一对红烛齐齐蹦出灯花,“噼啪”一声,如断弦裂帛,惊破人心。 “所以,驸马还有何不满?” 同霞轻叹一笑,撩帐下榻,拔出头上一支细簪将左右烛芯依次剔过,然后就隔着纱帐注目那人。他亦早已随来目光,只是隔云绕雾,胸中究竟是丘壑,还是块垒,从面上是瞧不出的。 “臣原无不满。”他忽然也移身下榻,却向她躬身行礼。白色绫锦的里袍坠如泄川,即使满宫华彩,也未能染上分毫,他恭敬得有些凉薄,“臣相信公主说的话。” 同霞觉得他未免做作,反问道:“可我又对你了解几分呢?你的家状履历就是你的全部么?”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他却脸色一凝:“臣……” 同霞失笑,撇下他返回榻上,擦肩时又被拽住了手臂,“怎么?又要说‘臣知错’?”回首对上他一张惭颜。 他摇头:“臣有一表字,叫玄度,公主可有小字?” “没有,我就叫同霞。”同霞觉得有些不妙,怎么说个名字,心里的气就没了,“你还有什么,直说便是。” 两人又回到相对而坐的样子,而双膝相抵,靠得更近。 “臣登科后便赴任兖州,因兖州正是高氏故园,五年里臣见过高相两次,都是他回乡祭祖之时。他在祖宅宴请州中官吏,或聚才学办诗会,或问庶政察民情,我便因此才得到他的青眼。” 这果然是同霞不曾了解的,心中不再有那些小情小故,着意点了点头:“陛下赐婚那时也试探你州政庶务,你便是对答如流。那你一定很感激高琰吧?想报答他,但断没想到会生出许王的事,还有我。” 齐光不假思索地颔首:“高相是臣的伯乐,但公主又何尝不是?” “嗯?”她一时没理解。 他含笑道:“公主说过,会保护臣的。” 同霞自然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抿了抿嘴,“哦,这个啊,你放心就是了。”又见他目光灼灼,似在等她提问,但忽然倒不知问什么了,“很晚了吧,也好睡了。” 他闻言一抬眉,却将嘴角悄然压了下去,神色一凝。同霞见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口,整张面孔登时涨红。然则,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心气,又促动她横生好奇: “你……你又不是第一次了,还,不会么?” 齐光脖颈一僵,脸上顿时青红白紫,各色乱跳,憋了半晌:“难道……难道公主,于此,轻车熟路?” 不知是该信他,还是笑他,同霞也混沌了,但嘴巴仍比脑子快:“不,不熟,只是宫中女史教过了。” * 方才还烧得平齐的一对红烛,剔过烛芯后,右边一支竟快了不少。等帐中新人终于千难万难地并肩平躺下,烛火早已旋落,只剩了一支残照。 许正因四周昏暗下来,同霞才敢偷偷呼了口气,稍拧过脑袋,以不动声色的余光探看枕侧,却不意又撞上了那人早已偏转的面孔: “公主怕么?” 他声音温柔,气息温软,同霞不由咬唇,心中惊跳,却是闷闷的,“不怕。” 他顿了顿,忽而侧转了身子:“公主想吃糖吗?” “这时候吃什么糖?”她诧异,但下一瞬,唇边已递来了一块糖,垂目一看,他修长的手指捻着糖,腕上正缠着自己的承露囊,“你今天还随身带着?” 他只一笑:“公主今日穿着不便携带,但臣怕公主想吃。” 这确是实情,虽从他口中听来略显怪异,一时也没忍住,松口含糖,到后牙上一咬,咯嘣作响,“你是怎样存放?这都多久了,倒还硬脆,一点也不软呢。” 他倒是舒了口气,又取出一块糖缓缓递来,方道:“由春至夏,时气日暖,臣又是随身携带,自然放不了多久就融了,所以,这是臣昨日才新买的。” 同霞还记得自己当初放的是乳酥糖,现在口中的也是乳酥糖,他若不说,还真没吃出差别——他原来也有这般用心之处。 “公主不吃了?”他问道。 同霞却张不开嘴了,脸上越发滚烫,正欲翻身回避,却见他自己将糖吃了,也一咬,脆响一声: “公主,臣这样吃,可对么?” 他话音未完,同霞只觉腰侧一紧,是他的手攀了过来,而慌促间抬眼,他竟已支身迫近,微凉的鼻尖就抵在她的颊上: “臣还有一事尚未禀告,公主原先的糖并非融于承露囊中,而是融在臣口中了。” 同霞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却又不是世间一切令人悲苦伤怀的情绪,“你不是,不喜食甜么?”她嘴唇打颤得自己都没听清,也终究泪随声出,滑过眼角,坠在耳上。 齐光却是洞若观火,将放在她腰间的手移上她的耳垂,轻抚擦拭,“不要哭,臣舍不得。”皱眉一笑,忽然于她眼窝俯啜一吻,“臣已改了口味,今后总是与公主食同味,情同心的。” 同霞不再说话,紧绷的心绪霎时一松,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摆放身侧的双手亦缓缓地攀上了他的脊背。 * 大婚次日,长公主与驸马于甘露殿前拜别帝后,携手离宫。车马仪卫前后绵延,十分隆重,但皇帝赐予的公主府却实在不远。 与皇城仅一街之隔的太平坊正街上,原是前代一个老亲王府,又兼并了相邻两座宅邸,如今修缮一新,成了本坊最大的豪宅。连同是天子下旨新修的,亦是与之相连的许王府,也不过是其一半大。 然而,当驸马揽扶公主,在沿街人众的艳羡声中踏入新宅后,公主却反将他一力拉走,另自后门而出,乘上了一驾简素的轻车。他并没听说公主有何安排,几番询问也未得解答,直至发觉车驾一路向南,渐近昭行坊,才一恍然: “公主为何要去臣的旧宅?” 同霞抿唇一笑,却先将头上的钗环卸了大半,只留了一支翠玉凤簪,才道:“我当日在殿上不是说说而已,我嫁你,礼同士庶,妇应从夫。”展了展衣袖,又道:“这叫拂衣同调。” 齐光不可谓不惊喜,只是实在意外:“可宅子实在破旧,能用上的屋舍不过五六间,也已住了五个人,若再加上公主的侍女护从,是安置不下的。况且,这宅舍也只是臣租赁来的。” 他家中除了一妹一妾,还有两个女婢,一个仆从,包括他是赁屋而居,都是同霞早已弄清的,只一笑道: “你初到京中不肯接受高琰的接济,万难才凑足银钱落脚安家,如今还想叫你的家人都留居,我都知道。我不嫌弃,而且只会带两个人,一个稚柳你已认识,还有便是——” 齐光随她撩帘看去,却就是指驭车的小奴。他方才上车时也匆匆瞧过一面,年纪与他相仿,身形倒是精壮。 “他叫李固,原是西苑马坊牧尉李丛之子,因父亲病故,自小就在马坊养马,性情机警,有些身手,也识得文字,我和七郎骑马都是他教的。如今我带他出来,以后看家护院,或是做你的庶仆都好。” 齐光身边倒也已有这样一个侍从,但他一时再不忍扫兴,点了点头:“好,家中一切都听公主安排。” 同霞会心一笑,正欲询问李固多久能到,马车巧便停了。夫妻于是相携下车,方入巷口,已见早去半日的稚柳迎了出来,再至院中,高黛冯氏等一众家人也是肃立迎候。 同霞已见过高黛,列在后头的小仆也是那回见过,至于旁边二婢倒也面貌恭和,便唯有依靠高黛站着的冯氏,可堪同霞细细打量。 她怀胎五月的身子已颇显臃肿,但一张面孔也确有几分秀色,只是虽则垂目,又掩不住暗暗抬头之势,似乎也对她很感兴趣。她主动走上前去,搀起她一双手,道: “你可给孩子取名了?” 齐光自进门见状便未发一语,目光只与高黛稍一相视,此刻望着同霞背影,垂在身侧的手已不觉紧紧攥起。 冯氏终是抬起眼帘,回道:“贞儿不敢擅自为孩儿取名,总是要家君来定才是。” 她虽情状怯懦,却敢当着公主以名自称,说到“家君”二字,眼神竟又敢飘向高齐光。同霞一时都心领神会,含笑不提,也转看身后的高齐光,“叫他们都歇歇吧,左右无事。” “好。”他毫未迟延,两步跨来,也未管旁人,直接将她牵到身边,送进了院中正房。 稚柳早到便是遵命先将这家里整理了一番,因而虽见屋内逼仄,帘帐器物倒都是干净的。同霞便随意拣了木凳坐下,半推了窗扇,伏在台上吹风。 尚未到暑热之时,自窗底钻进的风还挟带几分凉爽,只是静了半晌,倒不闻那人动静,回头一见,他却仍站在门下,面色有些低沉,“你怎么了?” 他这才上前几步,嘴唇几度张合,才为难道:“公主生气了么?” 同霞爽快摇头:“你早就说过她的事了,也是我自己要住在这里的,我问问她,有什么好生气的。”笑了笑,又道: “你不会以为,我是在报仇吧?为你昨夜追问高惑的事。” 他怔住,眉心渐渐攒起一个结,“是臣失言。” 同霞抿了抿唇,轻一点头,正欲转回窗台,倒见他走到了自己膝前,蹲了下来,仰面问道: “公主真的想好了么?在此陋室草堂,要与臣过怎样的日子?” 他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像是试探,又是提醒,同霞心中微觉不适,道:“自是你过怎样的日子,我便过怎样的日子。” 他却皱眉一笑,又注目她半晌,言尽于此。《 》 9、微风帘动 安喜长公主大婚后未有几日,许国公高琰便忽在宫中当班之际病倒了。皇帝亲指太医令前往高府看疗,报说是忧劳伤肺,耗损了元气,颇不算轻症。 高琰因而连日都卧病在家,除了皇帝遣使,或是儿女探望,余者皆谢避不见。然则此日午后,门仆竟又前来通禀访客,他正欲斥责,却又听他急告道: “家翁,这回来的是高驸马!” 高琰一听,却是立马改了颜色,抚须思忖了片时,到底是披衣起身,将人传到了内室。 高齐光一身常服穿戴,态度也与从前并无二致。高琰含笑接见,也如前受了他的礼,等他告坐定了,方说道: “燕尔新婚,如何不多陪陪公主?承陛下天恩,老夫已无大碍。” “老师取笑学生了。”高齐光含愧一笑,垂了垂眼,又道:“学生原该早来,只是一则听闻老师交代谢客,二则——朝中也有些议论,叫学生颇是为难,故而逡巡至今。” 高琰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问道:“你如今已是长公主的驸马,老夫的病也与你无关,谁还敢胡言不成?” 高齐光轻叹一声,将身躯前倾,才低声禀道:“那学生便直言了。此事其实在陛下任学生为许王师时便已有端倪,他们都说老师本就为此不平,而‘许王’的封号似乎又是针对老师的“许国公”含沙射影,后来陛下还叫礼部裴尚书为公主主婚——所以老师这场病是郁结在心,怒而攻心。” 说到此处,只见高琰面色一白,他顿了顿,才又继续:“这是暗指老师怨怼陛下,如何了得?!学生纵有心辩白,也只怕落了他们的口实,更加连累老师。” 话落半晌,高琰都不曾开口,只将一双目光对准面前这个仪表不凡的后生,端量怀想,回忆起在兖州初见他的情景: 青衫小吏,只堪末座,身躯面貌却如鹤立鸡群,叫人一眼便望见了。无论是随口闲谈,或是对答公务,皆是侃侃从容,风度出众。若高家还有个女儿,如今又怎会叫他做了皇帝的女婿? “老师可是身体不适?”久不见高琰反应,齐光不免关切。 高琰这才回神,摇头一笑:“你虽叫我一声老师,但究竟裴尚书才是你的座师,陛下命他主婚,想必也是有此用意。况且当年若无他慧眼识才,你不能榜上有名,也就没有如今种种了。”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高琰这是近乎直白的试探,他不由怔住,片刻后忽而离座跪倒: “老师所言是实情,学生不能昧心不认,学生到京后也确与裴尚书有过数次照面。然则,学生心迹坦荡,亦凡事分明。于裴尚书,学生是感激,于老师,学生却是敬重。” 高琰并不料他如此大动作,忙将他搀起,执手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老夫若不与你推心置腹,如何还叫你进来?” 高齐光点点头,松了口气,仍不起身:“学生是想说,陛下登基未久,而国本未立,难免朝中有所猜测。但人言虽可畏,陛下圣明烛照,总不至为此不明之事,勾销了老师两朝辛劳。学生愚见,老师心中或有委屈,也是常情,正才可见老师断无犯上之心。只待老师痊愈,亲自入宫谢恩,谣言便可不攻自破。” 他说得万般动情,眼眶都微微发红,高琰心中再有狐疑,至此也都消无,再次扶他返坐,安慰道: “老夫只以为你年轻,又初入朝,许多事不便言明。可不曾想,你竟能看得如此通透,也实在深解老夫用心,倒是我委屈了你啊!” 齐光只惭愧摇头:“学生也没想到才入朝便如此多事。但公主看中学生,说到底也是老师带给学生的福分,学生绝不会忘本。以这段时日所见,公主虽亲近许王,却只论亲情,并不理会朝事,她年岁也轻,行事还颇像个孩子。” 高琰从前是常听皇后抱怨安喜公主难以教养的,这回她自求婚事,也闹出了许多讥议,高琰认可齐光这话,道: “公主是顽皮了些,但既下嫁于你,一片深情,你也可稍加进言规劝。如此,陛下知晓,也会对你满意的。” “是,学生谨记。” * 高齐光服侍了高琰进药,不久便告辞了出来。只是才从门下转身,抬头就看见了立在阶下的高惑。四目交视,从前如何亦兄亦友,现今如何参商断绝,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二公子。”不论如何,齐光还是略作了一礼,只是擦身之际,忽见他蔑笑一声: “高驸马今日特来,只怕并不专为探望家父吧?” 齐光一顿亦一笑:“二公子久候此地,想也听得清楚,何必多此一问。” 高惑不禁结眉,目露薄怒,道:“你最好说到做到!公主纯善无拘,你与父亲不论筹谋何事,都不要让公主为难。” 齐光更作一笑,又回首瞧了眼门下,道:“我近日只在许王府为许王授课,也多时不见二公子了,二公子倒是清减不少。” 他抛下这似是两不相干的话便阔步离去。高惑半疑半迷,又无从发作,悻悻呆了半晌,却忽闻有人唤他: “二郎。” 他定睛一看,忙躬身施礼:“母亲,儿正要去看父亲。”来者却是高琰的夫人李莹。 李莹虽不是高惑生母,但向来处事公正,见他面色不佳,不免柔声道:“你父亲已经好了许多,你不必过忧,还该多加自珍啊。” 高惑自也知晓嫡母贤德,含笑应下,母子一道进了高琰室中。高琰却还坐在榻边凝神,待李氏唤了两声方抬起眼来: “哦,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李氏笑笑,从案上端了茶交给高惑,示意他上前侍奉,方缓缓道:“正巧遇上了。”见高琰接茶饮了一口,又亲自去接下,目光转回高惑面上,又道: “二郎,此前你父亲因为高驸马责怪你,都是一时之气,你不要再伤心了。安喜长公主既嫁了人,你也不必再有留恋。京中名门闺秀众多,母亲定会为你寻个好的。” 李氏骤然转提前事,父子皆是一惊。高惑自然不知所言,高琰惊诧之余,虽似想反问,眼睛划过高惑,又生生忍了下去,重重地呼了几口气,拂袖遣了高惑出去。 然而,李氏又将高惑叫住,柔声叮嘱道:“二郎,别总一心读书,你阿娘的忌日快到了,记得要去祠堂给她上柱香。” 生母于氏故去时,高惑不过五岁,尚不晓事。渐渐长大才听闻,生母虽是父亲自己挑中的妾室,却也不算受宠。等到死后,更成了家中禁忌一般,再无人记起。 唯独是李氏,每年都会亲自提醒他生母忌日,当日还会亲去祭拜。然而今日的情形,当着父亲的面提起,却是从未有过的。他实在难以揣测,愣了半晌只尴尬道: “是,儿先告退。” 李莹却一直目送高惑出门,直至听见高琰在身后冷冷发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还是一味平静,缓慢转身,道:“妾就是提醒二郎尽孝,夫君怎么不解?”见高琰因病稍沉的脸上愠色渐浓,一笑又道: “于氏亡故也有十几年了,二郎越发长得像她,眉清目秀,身姿颀长。夫君看着二郎的脸,难道竟一丝也想不起于氏来?又或者,想到的不是于氏,而是显元十九年,赠你白玉辟雍砚的那人?” 高琰忍耐至此,身躯早已压不住震颤,待听见“白玉辟雍砚”几字,一股气终于突破胸腔,恨极骂道:“你知道什么?!” 此话显然不是问她,李氏也更作从容,目若观赏,听他继续发作:“显元十九年,你我还不是夫妻,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但你既然将话讲到此地,我也警告你,你若不是疯了,就该仔仔细细守住你这张嘴,否则,我亦可以叫你去陪于氏!” “哦?”李莹仍毫未经心,轻一摇头,“高琰,我从嫁给你那日起便知,你我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夫妻,守着嘴也好,守着人也罢,终不过是为守住你高家的世代荣华。” 这话只叫高琰冷笑一声:“高家的荣华难道不是你的荣华?你们李家如今还有何人可用?”又道: “你生的儿女,我也都叫他们适配了皇家,将来之事更还不止,你究竟又有什么不满意?” 李莹移步直至他身前,盯着他一双尚且血丝未退的眼睛,又抬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浮尘,说道: “可肃王终究不是皇后肚子里出来的。慈儿前时回来与我说起,肃王近来浮躁,因为陛下越发看重许王,倘若许王为太子,你们高家的荣华不就到头了?” 高琰深吸了口气,忽然恣意一笑:“我高家想立的太子,没有人能左右。你连显元十九年的事都听说了,怎么还不知永贞七年之事?” 李莹终于显露一丝惊愕,但很快便不动声色地掩去了。 * 昭行坊的宅院虽小,周遭却十分安静,又有稚柳处处打理,同霞住了半月来,并无一丝不惯。宅内人口也少,镇日更无事端,不过还是那位冯氏,越发成了消遣。 “妾这些天帮衬高娘子家务才知,原来侍奉冯氏的引绿、舒朱是自小跟随高娘子的,冯氏当年家贫无计,是孤身投靠。这样的出身,竟还一副主人嘴脸。高娘子指教她如何与公主说话,她只是一顿白眼,挺着肚子就走了。又私下说,以为要跟着驸马去公主府享福,公主倒乐意住这样的破房子。” 从前在宫里,稚柳是第一谨言慎行的人,如今却替她传这些不堪之言,同霞只觉好笑,说道: “宫里也多有婢女是家贫无计才入宫当差,若是冯氏这样的人选了进去,只怕没有半日便叫打死了。” 稚柳自是认同,又道:“所以妾越发想不通,她这样粗鄙,驸马的母亲竟还当做遗命托付,倒不怕坏了自己儿子的名声?高冯两家既是这般至亲,怎的教养却差得如此之远?” 同霞却不再笑,拢了拢身上薄衫,道:“天下奇事至多,有的是我们没见过的官司。” 稚柳只解得字面之意,其下内情却不好妄测了。又静静陪了一时,见同霞掩唇打了个哈欠,不免劝道:“公主睡睡吧?左右驸马还不知几时回来。” “臣已经回来了。” 高齐光要去高府探病是昨日就与同霞说明的,忽见他站在门下,时辰却还早,她倒好奇,示意稚柳退下,问道:“没见到人么?” 齐光摇头一笑,自去更换了汗湿的外衣才近前说道:“见了,高相的病已好多了,所以臣就及早回来了。” 同霞点点头,见他额上还挂着汗,顺手提了帕子为他擦拭,随口笑道:“他若再不好,陛下恐怕也要相信那些议论了。” “公主也知道关于高相的议论?”他忽一抬眉。 同霞的手正巧擦到他眉尾处,一顿,道:“这昭行坊中恐怕说得还少,你只往城西去听一听,都不必到宫里,打量什么的没有?这是繁京城,拨一拨水都能掀起浪来。” 他一笑,又问:“公主何时也出门了?” 同霞撤下手来,转身上榻,缓而方道:“没有,是稚柳陪阿黛姐姐出门听了告诉我的。天热了,我懒得去逛。” 齐光又在原地站了站,环顾房中,拿过案上一柄团扇才跟过去:“臣为公主打扇。” 同霞面朝里侧躺下,只觉微风徐来,不再说话。《 》 10、心切心违 用以盛冰的铜鉴,随着鉴中原本耸立的雪山渐渐消融,外壁上也寒雨滴沥。湿润幽凉的气息随着一盏小小扇车的转动,未有片刻便教狭小的内室隔绝了中夏的炎炎燥热。 “此地不大,公主如此用冰是要伤身的。”稚柳手捧装了新凿冰块的牙盘走到同霞跟前,一眼就看见了她手腕上突起的鸡皮,心生忧切。 同霞只摇头,接了冰盘放在榻边小案上,便钻进了早已备好的毛织厚毯里,靠在枕上才道:“我不冷,别的屋里都送去了么?” 稚柳只好答道:“都送去了,荀奉、引绿、舒朱的房里也有。” “那李固呢?你总不至于忘了他吧?” 同霞忽而偏头一笑,稚柳一怔,却登时红了脸颊,“没,没有。” 同霞又盯了她半晌,从毯中伸出一手拉住了她:“你也二十二了,我把李固从西苑带出来,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妾没有想过别的。”稚柳恢复顺从的模样,将她的手塞回了毯下,轻轻一叹,“公主提及妾的年岁,倒叫妾想起初见公主时,公主才六岁,没有封号,也没有名字,又瘦又弱,开口就是问妾要糖吃,可周翁交代了不许多给,免得夜咳不止……公主不易,妾只想永远陪着公主,余事都不重要。” 同霞也随她回忆着入了神,缓而嘴角却是衔起了一丝冷笑:“我不喜欢陛下给我取的名字,赤云为霞,艳丽绚烂,可我只是暗室里的孤雏,岂是与霞同辉?我也不喜欢他给我的邑号,我有何安,又有何喜?反而我倒是很喜欢‘十五’,每听人叫一次都像是提醒,我是先帝之女——萧济,可是位万世明君呢。” 稚柳每见她心切大事,总会劝她莫要自苦,但如今只静待她话落,低声道:“李固才已给妾回话了,事情已妥,公主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便可。” 同霞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睛瞥见一旁的冰盘,原本堆叠的冰块已塌了下来,“去换换吧。” 稚柳也不再劝,却还不及端起盘底,忽听门外声音传来:“公主,小女高黛求见。” 虽然宅院只有巴掌大,这位倒算是稀客,就算稚柳与她每日来往,也未见她主动贴近。同霞于是犹疑了片刻才叫稚柳去迎,见她走近,手里却是端着一个白瓷小盏,一面起身下榻,先笑问道: “姐姐找我什么事?也说了不必拘礼,直接叫我就是。” 高黛轻笑摇头,仍显拘谨,欠身施礼方回道:“小女长到这么大,从未在夏天见过冰,是以特来拜谢公主赐恩。又想公主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屋子里度夏,连日又未见出门,怕是有些苦夏,便做了一碗清热益气的药膳想奉与公主。” 不想她素日既要周全家事,又要忍受冯氏的刁难,竟还能留心自己的起居,同霞不禁心中暗叹,有些兴奋,也越发对她生出好感,不等她将瓷盏呈送,自去一手接下: “我听稚柳说了,你不但医术甚佳,厨艺也绝好,我都还没尝过呢!这是什么——” 高黛见她欢喜,也大松了口气,可正要与她解说,只见她才一提起盏盖,便连汤带盏地摔在了地上,人亦连连急退跌倒在地。她慌得手脚一跳,忙要去搀扶,又被稚柳一把推开,险些绊在门槛上。 “公主!”稚柳原只一旁静候,见同霞如此反应,先也不察缘故,此刻扑去,一看地上汤食才觉大事不好。将人极力扶起,已见她面色惨白,满脸虚汗,不及多问,又作呕不止,将一日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屋内骤生变故,高黛扶门站着,渐由初始的惊惧变得几分狐疑:她端来的汤膳只是寻常的四君鱼羹,以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四味药材熬煮鱼肉,夏日进食,最是去湿健脾。 这纵然不如宫中御膳,也是她精心烹调的,鱼肉只取了鱼肚,还细细地挑过刺,不必咀嚼便可入喉。可公主还不及尝上一口就打翻在地,又不像是故意,实在令人费解。 “稚柳姐姐,公主定是病了,让小女看看可好?”高黛忖度半晌,仍先以医者之心看待,不闻稚柳回应,又试问道:“那叫人去请宫里的医官?” 稚柳这才仓促抛来一句:“高娘子自去忙吧,不必!” 高黛自然不好违拗,但走出几步又想公主带来的侍女唯有稚柳一个,她此刻只顾得上人,地上还有一片狼藉,便终究去端了水来,悄悄地收拾了干净。 * “公主,没事了,稍待妾再去取些冰来,散散味道就好了。这都是妾的疏忽,以后再不许旁人染指公主的饭食!” 同霞抱膝蜷缩在榻上,已由稚柳为她擦洗更衣,一张面孔还是不见血色,披散两肩的发丝黑练一般,又把她衬得愈加虚弱。她许久才聚起些许力气,攀住稚柳手臂,交代道: “不与高黛相干,你好好和她说。反正我原就是要托病的。” 稚柳自也深知其中道理,忙点头,扯过厚毯与她盖上,“公主睡睡吧,妾知道怎么办。” 同霞再无多余的精力,看稚柳出了门,缓缓合上了双眼。然而,方才的一幕还在脑海盘旋,又肆意地将并不算久远的噩梦连根拔起: 那盏药膳炖得醇厚雪白,药材的香气也将鱼肉的腥味全部遮盖,未揭盖时,她绝没想到会是一道肉羹——捣得烂碎鱼肉微微泛黄,飘浮在汤汁上,像极了痈疮上流脓的腐肉。 * 高齐光此日照例往许王府授课,因与许王点评前时布置下的文章,便比平素晚了一时到家。才进院子便见高黛站在正屋檐下,不进不退,不知在观望什么。 他上前询问,又不及开口便反被推远,直到宅门之外才听见解释。高黛自是要将一日的事情详细告知,可才说到公主生病,还没提到她最关心的疑惑,只见他眼色一凛,反问道: “怎么不早来报与我知道?!”大约察觉高黛并做不得主,自己是一时冲头,沉沉一叹,便要转身回房—— “你是怎么回事?” 高黛的声音并不高,也没有追去阻拦,但一句质问却着实将人留住了。他慢慢转回,面色仍余急躁: “我没有忘,也不可能忘,”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又道:“但公主……只是公主。” 高黛一笑:“我没想说这个——我相信你不会做违心的事。” * 同霞在混沌不堪中睡去,似乎没有再为噩梦挑衅。再睁开眼时,昏黄的烛光下是高齐光的面孔。并不意外,但她忽然只觉不知所措,怔然半晌不知说什么。 可高齐光也没有急着询问,自榻边撑起身躯,一点点迫近,一只手臂轻缓地穿过她颈下的空隙,扶着她的肩,将人揽到了自己胸膛,这才道:“公主觉得怎么样?” 她却只听见藏在他肌骨下的笃笃心跳,“我不要紧。”声音无力得像是泄气,却随之昂起脸来,目光直白。 “可是公主正在发热。”他摇头,紧了紧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伸向榻边端了水来。 他应是早就往自己身上探过,可同霞倒不觉得,抿了几口水下肚,仰视他的眼睛渐觉酸胀,“你陪陪我就好了。” “臣……”他的双瞳如受惊般缩了缩,眉心攒起几道深痕,提气半晌才小心倾吐,“公主不愿去请医官,是怕惊动陛下担心?那何不让阿黛试一试?若只是寻常小疾也就不怕了。” 她如何推拒就医,想必高黛已经告知,倒不知稚柳是怎样解释,难道还没有说服他?还是说,他此刻的心切之态,只是掩饰狐疑—— 可自己并没行差踏错,他又能怀疑什么?那些在繁京城中四散的关于高琰的流言,他也能察觉源头是枕边人么? “你不想陪我就罢了。”她不能傻到自投罗网,胡搅蛮缠倒是个妙法,说着轻哼一声,推开他靠回了枕上,“反正我来之后从未见你去过冯氏房里,如今你就去看看她吧。” 他确是万没料及,又似被戳中短处,脸色沉了几分,“臣不是此意——臣不想去看她。” 后头几字仿佛带了些微决绝,又沾带了赌气般的无奈,同霞不禁迷惑,反问道:“你不喜欢她?那为何还与她有了孩子?” 只是话方出口,她又自悔无趣:宫里的女人不就是这样?有宠无宠与有子无子,并不是必然的因果。 但这话也倒不好收回了。 “臣担心公主的身体。”他突然又朝她靠近,但并非急色,只替她掖了掖翻乱的毯子,“公主若以冯氏与臣怄气,臣自是万死,可臣今夜所言,句句是真心。” 同霞从前确实没有想过要与其他女子分享丈夫,可要是穷尽根源去说,她却更是从未想过会出现高齐光这样一个人。 大约世上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良机少之又少,少到突然降临,便会天然携带一点无伤大雅的缺憾。 她必须接受,也无须为此多费精神。 可是,他又说他句句真心,真心若是缺了一角,还叫真心么?会如如月亮一般,无论圆月微月都可称之为“月”? 她突然想起来,他的字是玄度,正是月的别称。 “好吧,我信你,可你能不能信我?”她心念因而一软,垂目望向他尚未挪开的手,慢慢握住了这手的食指: “我告诉你,我——是八月而诞,生来不足,年年都要病几次的,尤其夏日暑热,离不开冰,饮食也尤为挑剔。所以,你再不必惊怪,我是不喜欢吃药,过几天就好了。” 难怪自他进门,已见稚柳来添了四五次冰,他还担心屋内过冷,稚柳也只说是公主的习惯。他终于点点头,缓缓带出一个浅笑: “公主是怕药苦么?” 同霞忽觉自己背上微微出汗,握住他手指的掌心也似乎有些薄湿,将两人的肌肤粘得如同融为一体,透不出气来: “那你怕不怕冷?” 他略一抬眉,旋即又一笑:“臣的家乡清河郡,冬天可是滴水成冰,比繁京冷好些呢。” “那你以后能带我去看看么?我从未离开过繁京。”这话没在她脑中停留一瞬,想到便已宣口,说完才忽觉奇怪,暗拧了拧眉。 他不知在想什么,又不像是发觉了她细微的尴尬,笑意仍停留在嘴角,“好,臣答应公主。”许久才出的承诺倒显得平常了许多——像是审视酌定后的一个微妙的选择。 “草堂陋室非紫庭金殿,你我能不能不做君臣?”她又想到一个巧妙的方法,想要试着捉摸他明灭不清的心意,“只是夫妻?” 他仍没有即刻回应,低垂目光看向被她握住的手,然后轻轻翻掌,将她的手抬到了自己胸前、颊上、唇边:“我答应你,霞儿。” 她一笑:“好,高郎。” 此刻月已明,星犹稀,紫庭金殿上必是铁马低敲,玉漏暗催。可草堂陋室人声静后,只有铜鉴上滴沥如泣露的寒雨,冰冷地扣击着一地幢幢残影。《 》 11、无事神仙 因同霞一场病,齐光便到许王府告假。萧遮听闻自是放心不下,索性便跟到小宅上起了学,又能探病,一举两得。课堂只能设在齐光的书房,与夫妻的正屋隔院相对。 萧遮从没见过这样逼仄的民居。总共前后两进院落,后院杂居着两个女眷和男女仆从。而一进宅门的前庭反而是主人房,简直毫无遮蔽。他原还以为,同霞来此居住,是要过神仙隐士的日子。 他经不住不想这些,越想又勾起更多难解心事:同霞为什么突然喜欢上这个高齐光了?当初一起出阁开府说得好听,如今却把他一人抛在王府,有什么消息反倒只能听高齐光传达了…… “大王,大王?” 飘远的思绪被声声催问硬拉了回来,只见悬空笔尖正在滴墨,忙去砚上舔笔,却早已来不及,案上刚写完的一篇字算是废了。他不免懊恼,直接撂开手,道:“今天不学了!” 可是今天的课才上了半个时辰,才是练字,接下来还要讲经。齐光自然要劝,便替他换了纸,整理好台面,方道: “研究治学是长久之功,大王尚且年轻,断不可一日懈怠,还请大王再临一遍字吧。” 萧遮原就积攒了些意气在心里,承教于齐光以来又添了不少,只苦于无处发作,忍到今天倒有了个出口,斜睨他一眼,道: “我又不必考进士争功名,懈怠一日又能怎样?”冷笑一声,又道:“高学士倒是经年治学,怎么只中在二甲九十八名呢?” 无论是身份,还是年岁上,齐光都不宜与他争论,听来也只觉好笑,拱手揖礼,说道: “臣惭愧,臣的名次是低了些,可命臣教授大王的是陛下,臣也只能遵王命,忠王事。若大王嫌臣才不能胜任,德不堪为师,臣亦不愿大王委屈,明日便去陛下面前请辞。” 他才托出“陛下”二字,萧遮脸上已没了光彩,听到最后更是羞怒难当,却又实在无兵可用了,咬着牙抓起笔,悻悻道: “高齐光!你真是——面目可憎!”只这一句,仍见他面带微笑,又觉是挑衅一般,再次丢了笔,直接扔去了他脚下,起身呵道: “你就拿这一张面皮骗了多少人?陛下信你,高琰也喜欢你,连我小姑姑都一下诓了去,真是好本事!可你别以为,你在这繁京城就能只手遮天了,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他固然是冲头的气话,一句赶一句倒是越发没深没浅。齐光不由脸色沉下,心里思索中和的法子,要先将这张嘴封了才是—— “我竟不知许王如今这般厉害!” 然而,两人都未及再言,却是同霞忽然推门进来,一眼便扫到萧遮面上,叫他顿时就溃不成军,白着脸连连后退,眼睛垂得要贴到胸脯上去。 “公主……” 齐光自然知晓攻守易势,眼里便只剩了同霞。这还是她连日第一次出房门,虽只几步路,也是要穿过毒日头的。可同霞只将他暂且按下,一笑,指着萧遮道:“这小子之前在王府也是这样?” 齐光无心计较,瞥了萧遮一眼,只如实道:“大王向来勤勉,今天大约心情不佳,是臣失之体察。” 同霞点点头,朝那人走了过去,看似已息了怒,却是一把提起了他的耳朵,斥道:“把你刚才的豪言壮语再说一遍我听听!” 萧遮先一惊,又被拽得生疼,哪里还有先前的嘴,身躯直缩,双手直摇,呼救道:“我错了!我错了!姑姑饶命!” 同霞并不松手,捏紧了又道:“你有多少斤两,我比不上,高琰也不如你,就是陛下也不如你明白,你可想清楚了是这意思?!” 萧遮像是才明白这分寸失了有多远,两眼睁得老大,下一瞬便呜咽咽哭了出来,仍告饶道:“我不敢了,我不是我不是!” 如此情景当真是齐光平生未见,既不愿事情胶着,更不忍同霞病体,终究一步跨去,横入她姑侄中间,将同霞揽到了远处: “公主,本是小事,不必较真啊!臣先送你回房?” 同霞轻喘着气,目光在萧遮和齐光间来回移动,半晌才作一叹,却是道:“驸马替我去取些冰来好吗?” 书房自晨起便为迎接萧遮摆了冰鉴,一二时辰过去也是该换,况且同霞仍有深意,齐光都看得明白,点头道:“臣这就去,那公主可不要再动气了。” 同霞自然应下,看他出门方又走到萧遮跟前,见他仍啜泣不止,递了帕子去,也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哭?这要是在王府,人多口杂,天都叫你捅塌了!” 萧遮咬唇强忍,红着眼颤颤道:“姑姑不会告诉我娘去吧?” 同霞想想前后反差,无奈摇头,拉了他同坐案前,亲自替他揩脸,“你啊,别以为听了几句风声就知道是非了,你就多想想你娘这些年是如何自保,再不要这样口不择言了。” 萧遮在母亲的影响下,自小的理想便是做个闲散宗室,虽则如今志向未改,但许多情绪都是因同霞的婚事而起。此时心中渐渐平静,不免要吐露: “我是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也不想懂,更不想争,可你还不是同我一样?为什么突然选了高齐光做驸马?难道就是为了我,借他与高家的关系,平衡我与大哥的关系?” 这层容易叫人想到的意思,萧遮在她当面向皇帝请婚的那天便提到过,她当时没有回答,这时也没点头,说道: “你要是这么看,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当时并没有多想——我就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么?这里是我的世外桃源!” 萧遮眉眼一皱,略有嫌弃,但他来这儿之前倒也确实认为同霞是想避居,想了想道:“那我把旁边的宅子买了,我们还一处作伴好吗?” 同霞抬手就敲了下他的脑袋:“我的话都白说了?有些事你便不想懂,也只需照做!我既嫁给了驸马,无论怎样,除了授课,你我都该少些私交——高琰对驸马有恩,人情是避不开,但高琰又是你大哥的舅舅,我又是皇后抚养,盘根错节已是难以脱身,若再不知明哲保身,只会把自己搅得更深,所以你要乖一点啊!” 萧遮听得发愣,终于才摸到一点门道似的,大叹了一声,沮丧道:“可你当初要是不选高齐光,陛下那么宠爱你,肯定也会为你选个更好的。驸马与高家无涉,我们就能一切照常了。” 同霞似料定他必会将话端转回原处,很快一笑摇头:“陛下选的未必是我喜欢的。”倾身伏在案上,若有所思,又道: “况且陛下要选也只会在那些勋贵世家里选,这些门第可不是一个公主就会觉得天恩浩荡的,还是我这样的公主——谁不知我母亲只是个宫人,生下我便闭眼去了,莫说是名分,就连名字都模糊了。所以我根本也不愿意牵扯到那些门庭里去,他们嫌我出身低贱,我还嫌他们一团污秽呢。” 萧遮再不省事,同霞的身世倒是清楚的,此刻听来不免想起了在她出嫁那日听到的不堪之论。 那些人就站在观礼的人群里交头笑谈,说这位低贱公主再是会讨陛下欢心,也不过配了个寒门驸马,不知是谁轻贱了谁,也不知是谁高攀了谁。 “你别难过,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不知如何劝导,他便只掏出最赤忱的话,顿了顿,忽然起身去将刚刚扔掉的笔捡了回来,“我今后好好同高驸马学就是了。” 同霞终于满意点头:“明日起还是叫他去王府,我已经好了,你不必牵挂。你也是要选妃的人了,万事都该自己先有计算,懂吗?” 话原已说到尽处,一听“选妃”,萧遮又险些将笔松了:“此事,陛下已叫礼部着手办了,我娘也在选呢。” 元服出阁之后,选妃是顺理成章的事,同霞不过随口叮嘱,见他这副样子,只问道:“选着谁了?总不至于也是出身寒门?” “那倒没有定,只是,我不踏实。” 同霞不由白了他一眼,再不迟延,起身要走,“嗳?驸马怎么还不回来?” 想是二人说得入迷,这时才觉不对,萧遮随即便对屋外叫喊他的随侍:“董静!去请高……” “臣回来了。”一语未了,高齐光倒忽然现身门下,神色如常,先去放了冰鉴,又道:“那臣还是先送公主回房。” 同霞却觉不必,正欲说话,萧遮却卖乖道:“我还要补一篇字呢,高学士稍待再来就是。” 高齐光极快应承,深揖一礼,便让同霞再无拒绝的机会。 * 同霞觉得高齐光有话要说,短短的距离一直盯着她,直到关上房门也没有丢开手。但她端量着,还是自去占了先机: “我今天替你治了他,他以后就不敢了。有些事他糊涂,你以后大可直接提醒他。他终归不是分不出好坏,你多担待吧。” 他没有回应,却是缓缓抬手,伸向她发间垂下的丝绦,“你刚刚太过动气,头上都有些乱了,我替你理一理。” 同霞细瞧他的脸色,不浓不淡,但因近乎背对日光,凸起的眉弓,隆正的鼻骨倒将他半张脸都压在了一片阴翳之下。 只不过,他的五官长得实在清晰,清晰到有些极细微处的颤动,如眼角,如双眸,也如唇上的细纹,都叫人不敢轻信。 “高郎,你怎么了?”她装作浑然不察,直白去问。 他的手正理到她髻上唯一装饰的一支翠玉凤簪,拔出半寸,微调了位置,才将目光垂下,却不言,手也随眼睛下移,忽而将她按入了怀中: “我想你每天都不要动气,不论是为谁。若是觉得此地好,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也可以搬到更远的地方。” 同霞虽为他举动所惊,辗转却并无意外之色,随他拥得愈发紧,也慢慢环住了他的腰,“再远就要出城了,你每日上职太远了。” 他在她耳畔轻声送笑:“那你上次还说要到我的家乡去看看,这是假话?” “你的意思是不在京城做官了,又想外任?”同霞贴着他的胸口缓缓仰起脸,“这怎么可能?你才来的。” 他柔声回道:“以后,或者一年,或者三年,总有一天,不论是清河郡,还是哪一处,四海天下,我们都去看看。” 同霞不知再说什么,忽觉鼻子发酸。大约从没有人对她这样说话,坚定但温柔,低回而振奋,不像许诺,像是已经做到了。 他也似乎都能看懂,亦不再言,将她扶坐榻上,向她额上轻落一吻,终究回书房去了。 同霞似意犹未尽,呆呆望着房门,直到稚柳推门进来,向她禀道:“公主,驸马刚刚是都听见了。” 这不是向她提问。这是她的安排。 萧遮突然的发怒给了她一个权且叫做“试探”的机会。高齐光出门取冰时,稚柳早已备好了在等他。他应该只是没听到她开头那两句无关紧要的嗔怪。 “我知道。”她不经意地向眼尾拂了一把,又深深闭目片刻,方又抬起脸来:“七郎选妃的事,叫人打听着。” 稚柳是陪站在屋外的,早也听见这一条,“公主以为高家也会插手许王妃之选?” 同霞一笑:“不是高家,是陛下。他一定会选一个能让高家辗转反侧的儿妇——就像给肃王送去的两位颇有出身的侧妃。”《 》 12、楼台翠微 时至六月,便近初伏,炎炎暑气到了最鼎盛的时节。 前几日便有宫中内臣传下皇帝旨意,要安喜长公主同驸马于初伏当日,赴翠微宫参加消夏之宴。虽算不得年节大宴,却是夫妻婚后第一次共同参宴,想想也是会引人注目的。 宴会为避炎日,是酉时方才开始。夫妻虽住得远些,依同霞计较,还是到了申时才出门登车。 车便是一驾普通轻车,而二人又只作寻常装扮。齐光着绿袍银带的官常服,同霞则选了月白窄袖衫罩湖蓝半臂,系了条淡黄轻绫裙子,披了轻容纱帔子。 凡此看来,必定更加夺人眼光,齐光倒有些不解,但路程过半也不见她多说,一时便直接问道: “我以为你今日该是不愿招摇的,在想什么?” 同霞摇了摇手中团扇,笑道:“你以为我们不住公主府,只住在你的小宅,旁人都不知?我们的本心如何,旁人也是不屑,众口多舌,必无好话。若我们忽然为场宴席改了作风,岂不是更假了?” 齐光听出些深意:“更?假?” 同霞点头道:“都不必说陛下赐我的嫁妆,我可是有实封一千三百户,哪个长公主能比我多?你也是,单一个驸马都尉的本俸,一年便是十万钱,足是高懋的两倍——我们这么有钱,装也是白装,但既然装了就彻底些,何必真假掺半的小气呢?” 齐光被她的话逗笑,明白过来,又道:“那为何要拿我同高懋比呢?依你的辈分,我也该同一个长公主的驸马去比啊?” 自己装作随口提起的高懋,其实是有促狭的含义,倒被他一下撵了出来,同霞不禁轻哼,不愿承认,道: “谁叫他也是高驸马呢?天下多少姓氏,满朝多少驸马,就独你们二人重了,自是奇缘啊!” 齐光望着她这副刁滑模样,却没再继续与她取笑,从她手里抽开了团扇,忽而迫近,将人拦腰降服: “上回许王口不择言,公主还那般大义凛然地训教,怎么到了自己嘴里,也放肆了呢?” 同霞似乎才觉失口,又被他按得无法动弹,腰腹紧绷,很快便面红耳赤起来:“你放开,马上到了。” “我不放,还没到。”他接得毫无间隙,嘴唇近乎贴在她耳上。 同霞看来已入绝境,咬牙急思,直呸了他一声:“一时叫公主,一时又你啊我的,究竟是谁放肆?” 他并没有贴靠上她的肌肤,却愈发感觉到热气蒸腾,似从她红透的脸颊散出来的,却也未必没有自己身上的,“好了,不闹了。” 他终于松开手,同霞才觉腰后已被汗水洇了半透,仍觉羞恼,朝他努嘴哼道:“是你闹!” 他却得意挑眉,一只手提起来正欲做什么动作,车驾忽然停了,李固在外禀道:“公主、驸马,宫门到了。” 同霞再不理他,稍整了整衣裳便要下车,却又被他一拽手臂,跌坐在他腿上,“真的到了,你没长耳朵?” 他倒是点头,然后举出手掌一翻,竟变出一个鼓鼓的承露囊,但并不是同霞的那枚,“是青梅饴糖,酸甜中和,想必你喜欢。” 同霞虽惊讶,也确实没有自己带糖,但更多是疑惑:“怕我宴上没得吃么?又做什么非要现在给我?” 齐光含笑替她系在腰间,便扶着她一起下了车。放眼宫门前已经聚起的宝马香车,果衬得他们渺若尘沙,笑了笑方才回道: “这是民间小食,上不得天家宫宴,可助你装得更像些。只是我的身上热,怕放化了。” “……” * 翠微宫外池水环绕,池畔栽种兰草,水泽遍植芙蓉。当此季节,兰泽生芳,芙蕖竞放,虽熏风过境,也渡成了幽润清风。再配上宫灯闪耀,舞乐送声,只犹如瑶池仙殿一般。 但这都是同霞见惯了的,心中毫无波澜,到了殿前,也并不去前席就坐,随手一指临水的一个侧席便不走了。齐光自然不必再问,二人就真做起了赏客。 今日来参宴人虽不少,但除了宫眷宗亲,便只是亲臣勋贵,席间并不拘严规,因而多有宾客来往游赏,还有孩子跑跳欢闹。 “高驸马!” 才坐了一时,忽听哪里有人高呼一声。这称呼顿时引了他们四下张望,可谁知,却在连殿的水桥上看到了高懋与人寒暄——原来彼高驸马非此高驸马。 这不是正射中了车中所言? 同霞登时大笑不止:“哈哈哈……我未卜先知了!” 是谁不是谁总要看了才知,齐光并没认定是自己,却见所未见她这捧腹拍案的夸张样子,脸上到底是一涨:“不好笑。” 同霞仍作强忍,说一个字漏两声笑:“那你脸红什么?” “我……”罢了,已失前蹄,他认输,无奈暗叹。 两人就这般对峙,却不见几步之隔的水榭上,早有几个通身朱紫辉煌的贵眷向他们抛过眼来,或是鄙夷,或是稀奇,口中啧啧,越发止不住议论,也越发不屑低声: “你们看看,若不说是公主驸马,谁还能放这等寒酸人物进来?这小十五不知着了什么魔,这个高齐光再是好相貌,又何必奉承他至此?若这人就是个田舍汉,她也要跟去做农妇了!” “这话确是,她一向就没有半点公主的尊贵气度。我还听闻,这位高驸马身边早有一妾,她竟还能上赶着去,便是个百姓家的主母,也没有她这样丢人的!” “所以啊,才是什么人配什么人,她又放着陛下赐的公主府不住,偏和一家子妾婢下人挤在一起,想想都荒唐!” “说到公主府我更不服!先帝的公主,数她最小,生母也不过是个贱婢,偏她能哄得陛下无端厚爱,修建公主府耗费百万,食封也是长公主里最多的,连带这个寒门驸马如今也成了豪门了。” 话音在近水楼台,人亦在近水楼台,同霞并不急于得月,细细听到此处,方对高齐光笑道: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听了吧?可还精彩?” 高齐光自然早有领略,稍一点头,只道:“是我叫你受委屈了。” 同霞悠然一笑,自斟了一杯酒送下咽喉,咂嘴道:“你若是指你的出身委屈了我,大可不必,她们才不是说了?我的生母也是微贱之人;你若是为冯氏,那就——看我的。” 齐光正觉不解想要询问,同霞已起身走向水榭。他随即跟了上去,又见她只是笑脸相对,一时也不好插手,暂且看了下去。 同霞抬脚间已将那处的人都看清了,为首打腔的声音果然出自先帝四公主,也就是她的四姐,东平长公主之口。余者有两个同辈的郡主,一贯是紧随其后的。 还有一个小辈,正是东平长公主的女儿郑氏。其父驸马郑信,在监门卫担任军职,一向的仕途都很平常。方才众口讥刺,倒就是郑氏与她母亲唱和得最妙。 这几人发觉同霞过来,嘴上虽一时收敛,颜面却不改色,不必同霞开口,东平长公主即挡在前头说道: “小十五,咱们也有许久不见了。”瞥了眼立在阑干下的高齐光,又一笑道:“不过,你这新婚燕尔的,怎么倒舍得下你的驸马?” 同霞只是摇头笑笑,眼睛自郑女看起,缓缓方移到东平脸上,道:“我听四姐的话呀!” 她素来行事,不管对面是谁,不如意便撕破脸皮。东平倒从未见她这般开场,只是也知她并不客气,轻哼一声道:“你连皇后的管教都一向不服,我怎么能叫你听话呢?” 同霞似做思忖,低头拨弄起手指,片刻忽向她劈头斥道:“你既然知道,那为何方才还言之凿凿,说我奉承驸马以至混迹婢妾之间,连百姓家的主母都不如?!你是比皇后娘娘还尊贵,还是在怨怼厚爱于我的陛下?!” 她态度突转,东平再有预料,也被这话惊得眼睛圆睁,不及反驳,又见她笑得直弯腰,一脸讥讽道: “四姐这般端正大义,怎么两年前撞破姐夫在外置宅养了个外室,就能将那女子脱/光了扔到街上去呢?最后还叫她一头撞死了!四姐要是也学我,善待那女子,就接她入府做个侍妾,又何至于闹到陛下跟前,不但叫姐夫丢了世袭的侯爵,连四姐的食封也减了五百——” 说着看向她身畔两位郡主,又道:“我四姐嫉妒我封户冠绝,可你们现在的封户也比她多呀,还日日相处,不是戳她的脊梁骨么?” 郑驸马的这桩丑闻,当时闹得朝野沸腾,连坊间妇孺都能说上几句。若非正逢皇帝即位之初,又要顾及皇家颜面,恐怕也不止是削爵削封这般便宜。 于是旧事重提,正是同霞所谓戳她的脊梁骨,只见她满面浓妆也掩不住皮下血色骤减,精气也分明被抽走一般,嘴唇张合,四肢颤抖,再说不出一个字。 两郡主终不过依附,见事态至此,也只为自己前程考虑,就咬牙瞪眼,扶了东平长公主退避一旁。 而郑女见状,既一样不堪其辱,又实在要帮母亲,可情急也不知骂什么解气,一眼看见旁边案上摆着个鎏金嵌宝的酒壶,竟提起来就往同霞身上砸去。 同霞并不欲将此事闹大,所以说话的声音一直也没有越过四下的歌乐声,此刻已是了事要走,正转身,余光才划见那东西飞来,躲不开了—— 但下一刻,只觉手臂猛被一拽,整个人便被高齐光拢在了怀下。其后叮当几声酒壶落地,似不觉砸中了他,抬眼看时,却见他额角清晰一道红痕,是那酒壶的壶盖蹦了出来。 同霞登时神色一凛,转向郑女的目光近乎冒火。然而,根本不容她再有动作,高齐光又直接将她拽离了水榭,直过了水桥来到殿外无人的游廊才停下: “太危险了,你就要我看这个?!” 他急得像是发怒,虽是关切之心,但同霞一时只觉窝囊,看着他额上伤处又愈觉刺眼,忍耐道: “你以为我到今天才会这些的?还是你觉得我没有办法了结她们?”吐了口气,瞪视又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不管是说你的话,还是伤你的人,都不行!” 高齐光能看出她起初并不想闹事,但突发事故也着实叫他吓了一跳,心中杂陈已久的诸多情状,一时都作了五味翻腾:她是公主,自有与生俱来的权势可供她飞扬跋扈,可她也是个孤儿,大把与她一样权势傍身的人都在欺负她—— 此时此刻的她,才是真的她吧。 “我不要紧,这是御宴。”他沉默半晌,硬忍下了将要涌入眼中的酸楚。 同霞当然并不满意,但忽觉无力,笑了出来,双手撑在阑干上,翘首远望,只见对岸灯火掩映处,三五儿童正在追逐嬉戏,跟着他们的保母侍从也不得已团团打转。 “你看,你不用羡慕,再过两三年,你和冯氏的孩子也能这样满地乱跑了。你还没有想好那孩子的名字么?” 齐光只觉胸口一震,垂在身侧手紧紧攥起了拳。她没有再看自己,在昏暗的灯影下,他这才允许自己湿了眼睛。《 》 13、林惭涧愧 夫妻无言半晌,终究回到席间。不多时,皇帝内官陈仲亲来传见,二人便还是去御前露了露面。因水榭的官司并没闹开,一切照旧祥和无故,他们不过就同别人一样,推杯换盏,粉饰而已。 待宫宴散了,已露重更深。那驾来时便异于众人的素车,又在格格不入中驶向帝都的一隅。 同霞似乎酒沉,自登车起便一直闭目倚在车壁上,任行车晃动,只勉力撑紧手臂,半点不肯软一软脊梁。 齐光也一直望着这样的她,渐从无措变为难忍,展臂一揽,将她的头靠到了自己肩上,等了等见她并不排斥,方轻声道:“你的酒量……其实并不多吧?” 同霞笑了笑,酡红的面颊向他胸膛蹭了蹭,竟十足惬意:“你都说了,这是御宴,没有酒量也要有的。何况,我只是困了。” 她唇边一对笑涡因她或言或笑而时隐时现,错落地跃入齐光的眼眸,如有律动,渐合心音。他不禁,忍不住地捧起这张似在撒娇,又像赌气的面孔,却又不敢亲近,蹙眉发怔。 但她忽然睁开了双眼,挑动般一笑,竟伸开双臂将他一把搂住,口中喃喃: “高齐光,其实你不用可怜我。生于公宫,养于华庭,比那些食不果腹的贫贱小民可好多了吧?我也曾想过,若我不是公主,却是一个能够吃喝不愁的小民,还会有什么烦恼呢?可转回一想,只吃喝不愁便无忧虑的人,怎么可能是小民?是神仙!” 自嘲般笑了笑,又道:“这倒是七郎的梦想,他就想做一个闲散宗室,可你看他做得成么?宗室做不成,若从宗室跌为小民,就更做不成。所以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命——你呢?又有什么不一样,与我做了夫妻,比我还要可怜。” 她若不是醉话,便是真心话,可真心话怎会这般缠绕又深奥,一点也不坦诚。但齐光却分明是能懂的,心中隐隐的刺痛代替了此刻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他只能回以坚实的拥抱,在她滚烫的耳畔说道:“我们一样,便好了。” 同霞侧转脸面觑眼看他,车内悬挂的小灯虽则昏黄,映在他眼里,却如星火般熠熠生光。这是一副端正到严正的面貌,她难以理解:“高齐光,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却淡然一笑,抚着她的脸,缓缓回道:“是有朝一日要让你不愁吃喝,余生无忧之人。” 同霞一时惊诧,但不敌酒意忽而袭来,一阵头痛,倚倒在他肩头。他也不再多说,将她抱于腿上,侧卧怀中,轻轻地替她按揉太阳穴。 * 齐光将昏睡之人抱回小宅时,稚柳早将一切盥洗之物备好,正欲接手侍奉,却被齐光一言遣开。 这还是驸马第一次照料公主近身之事,她虽不敢违拗,也怕驸马手脚生疏。但站在门下看了半晌,只觉他自头至脚有条不紊,没有落下一处,连端水擦拭也像呵护薄冰一般轻细。 她忽然想起公主尚未出嫁时曾叮嘱过她,不要对驸马心存恶意,现下才能体悟几分。于是不动声色,闭门离去。 * 待一切事毕,齐光才想起自己尚未更衣,正欲转身,忽见榻上的人嗯嗯哼声,扭动起身躯。他便再也离不开了,俯身靠近,侧耳细听,才隐约听清了两个字——“要糖”。 他不禁忍笑,瞥见案上茶水,先将人揽起喂了几口,便自刚从她腰间拆下的承露囊中取了一块糖喂到她唇边:“霞儿,张嘴。” 她睡得迷糊不清,话倒是听得明白,立马含糖入口。只是口中尽情地裹动了几下,却忽然受惊般睁开了双眼,怔道: “……酸。” 囊中是青梅糖,自然是有些酸口,也不是她素日常吃的。但齐光本以为她并不挑口味,此情此景倒尴尬起来,忙也拣了一块来吃,却觉得酸甜适度。他之前也是尝过的。 “那,便吐了吧?”各人偏好不同,他也只好伸手去接,然而,竟又见她闭上了眼睛,身子一滚,翻进了里侧。 她难道是在做梦? 齐光伸手的动作僵了半晌,终究不解,更只得依从她,便仍靠近了替她掖了掖毯子—— “高郎,你的孩子不如就叫青楣吧?楣梁之楣。” 青楣,青梅,她分明知道吃的是什么糖,她不是在梦中!她还在想宫宴上的儿童……而楣梁是房屋的次梁。 高齐光终于颓然失笑。 * 同霞一直睡到晌午方才醒来,一见稚柳正在添冰,便起身下榻叫她备水理妆。稚柳自然早已备齐,一面服侍,想起昨夜驸马的举动,不免细说了一回,又道: “驸马仍是一早便去了王府,交代了让公主多睡睡,高娘子还熬了橘皮花蜜的饮子,说是可以缓解酒后不适。只不过妾想起上回,便还没去端了来。” 同霞安静听完,却是未置一词,待见稚柳为她理好裙带,拿了挂在衣架上的承露囊要为她系上,方抬手推了一推,“你去叫李固备车,我要入宫。” 自大婚次日搬到此处,便到昨日宫宴,才是同霞初次出门,现在却又要往宫里去,能为什么事?稚柳细细想来,忽然才发觉异常:她刚刚说了好些关于驸马的话,公主倒是一句也不关心。 “昨日宫宴发生了什么事么?”她并没有跟去宫宴,便也只能往此处猜测。 同霞舒了口气,倒并不隐晦:“你没有看见驸马额上的伤么?那是东平长公主的女儿所伤,我自然要去还他们一份大礼。” 稚柳确有瞧见驸马额角有道红痕,只是她的身份并不适宜多问,此刻知晓不免一惊,想了想说道: “他们竟敢在宫宴动手,难道陛下还不知?可公主此去虽是为驸马讨公道,又会不会无益于那件事?李固探得消息,已有不少奏疏往宪台去了,公主理该更加闭门不出才是。” 同霞一笑,将她两手牵住:“有些事不来则已,既欺到门下,我就有办法叫它有利于我。” * 齐光照常时辰回到家中,只见卧房空空,连稚柳和李固也都不在,不知出了何事,又不知何处寻人,心中正不安时,倒见高黛走了过来,开口便问道: “你那伤口是怎么回事?昨夜你带公主回来,我便瞧见了。” 齐光不欲回顾,只反问道:“公主去哪里了?” 同霞虽是这家中的女主人,但既不做主,也从不与高黛互通有无,高黛也不好去干涉公主的事,便如实道: “我只知公主是午前出门的,乘了车,李固和稚柳随行。大约是哪处游逛去了,看上去不像有要紧事。” 若是别的,齐光还能稍信几分,独是游逛不大可能。同霞亲口对他说过,她先天体弱,夏日畏热,离不开冰——那么,不管去了哪里,总是要忍受暑气,她不会出事吧? 高黛并没说什么有用的,却见这人一副神思飞驰的样子,目光闪烁,脸色起伏,又分明是紧张,不由上前推了他一把,问道: “你和公主怎么了?或者是,你怎么了?”胸口越发觉得堵得慌,叹气又问:“难道你这伤是公主打的?” “不是!”他却忽然正色,近乎低吼。 高黛愣了一愣,只觉他是欲盖弥彰,微微蹙眉,细细打量,半晌竟忽觉此人早已“面目全非”,不可思议道: “公主看中,天子赐婚,你无法拒绝,否则便要功亏一篑,这我都明白。可你也说过,她只是……只是一个变故,你们不可能做一世夫妻。但现在呢?公主于你而言,还是变故么?” 齐光轻而长地叹了一声,无尽无奈,又无尽羞愧,“我只告诉你,长此下去,只怕是她先不愿与我做夫妻了。” 高黛究竟也不明白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深知他绝不是不可靠的人,便渐也觉得他这副从未有过神情令人心疼,缓和道: “公主看上去十分善解人意,有朝一日与她说明,想必她能理解。只要不妨碍行事,你就自己裁夺便是了。” 齐光不知再说什么,皱眉苦笑,歉疚道:“对不起,阿黛。” 高黛摇头一笑,见他额上挂下汗来,已洇没了伤处,便自袖中抽出帕子替他按了按,“你没有对不起我,原是我家带累了你家。” “这话以后不要再说。”齐光轻嗔道。 二人就这般相对站在檐下,穿堂的熏风将他们的衣带吹得混乱,有时交绕,有时齐飞,投在灰墙上的影子便格外生动,如双燕缱绻,又如戏蝶翻舞。 故此待同霞踏入宅门时,一眼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禁驻足观望,看过半晌眼里亦唯有折服,遣开同样见证此情的李固与稚柳,一笑走了过去: “你们兄妹在说什么呢?也告诉我知道知道?” 她从未以“兄妹”称呼过他们,就像也是第一次见他们兄妹这样说话。兄妹于是一齐惊转,都不及掩住慌促,便又见她走到高黛面前,执其手道: “姐姐今天真好看,脸上擦得是什么胭脂?像肌肤里天然透出来的,我在宫里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颜色。” 高黛自来是素面朝人,便瞬间明白同霞就是指她的脸色,一时为难,滞涩道:“小女没有擦胭脂,是日头晒的吧。” 同霞笑道:“原来这样。天气这么热,还站在外头晒,就算姐姐精通医术,也不好这样逞强呀。” 高黛再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垂下脸去。一旁齐光见状,似才寻到说话的机会,立马道: “公主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同霞只偏头瞥他一眼:“我去京兆府了,想让他们帮我找人。” 京兆府管理繁京本地庶政,人口之事也在所辖,但齐光只觉突兀,问道:“公主怎么忽然要动官找人?是谁?” 同霞将目光转回高黛身上,深吸了口气,方道:“你不是同我说过,阿黛姐姐自幼便定了人家,只是男家迁居,失散多年,你也在找。但我想,天下之大,你一个人找到什么时候?岂不要耽误了姐姐的青春?这京兆府虽不管外地人事,往各州发令总是容易的。” 她一番轻言细语,却只叫这兄妹二人愕然失色。 片刻后,终是齐光恢复了些许镇定,探问道:“公主为何突然想起此事?京兆府的公文已经发出去了么?可是公主怎知他姓名家状,要如何找呢?” 同霞抿了抿嘴,若有所思,这才丢开了高黛的手,抱起双臂,“我不是突然想起来的,我是一直记着你的心事。”笑了笑,又道: “我去了才发觉,原来并不知那人的来历,所以就回来了,等你有空细细告诉我,我再去吧。”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了卧房,步伐轻盈,似全不在意何时能听到那人的家状,也全不在意究竟有没有那样一个人。 “我们该怎么办?公主是什么意思?”良晌,高黛怔怔问道。 齐光只是垂目,拔步之前,于她耳畔轻声道:“你放心,我会传信给秦非。”《 》 14、帐空鹤怨 东平长公主降位郡主,驸马郑信被贬出京外,就连同二人的女儿郑氏也被刚刚定亲不久的萧关侯府下了退婚书,一家子限期十日便要离京。这是一夜之间的事。 也只一夜之间,繁京坊间便盛传开来,高齐光自出门上职起就听了一路。但他并不像旁人那般好奇,更无取笑,只是确定了一件事:同霞昨日并没有去京兆府,她是误会了他与高黛的关系。 可是,她应该也不是到现在才怀疑的。 他本日仍于常时回到家中,望见同霞正在窗台下扶腮看书,头发披散,衣裙宽松,又俨是一副刚刚起身的倦怠样子。 他举动再轻,也知她必已察觉自己进来,顿足片时,先去净手更衣方才靠近,轻轻地从后将她揽住,闻见她发间一股清冽甜香,不觉贪吸,柔声道:“我回来了。” 同霞遂放了书册,蹭着他的脸颊,侧转身躯,一笑:“我替你出了气,你可高兴么?” 已是心照不宣,齐光便无惊讶,轻“嗯”了声,“所以你昨日没有去京兆府,是骗我的。为什么骗我?” 同霞挑了挑眉,顽皮地昂起脸,道:“我去了,只是不知那人情形,很快就走了,我为什么要骗你?你怕我骗你么?或者说,是你骗我了我?” 齐光眼中一顿,旋即只一轻笑:“我也并没有骗你。那人叫秦非,也是清河郡祖籍,与我曾做过几年同窗。父母看我与他交好,他也生得端正,便给阿黛定了亲。” “哦,是这样。”同霞点点头,就顺势倚在他肩上,手指顺着他衣袖上的褶皱向上轻划,又拂过他的脖子、耳畔,到他的脸颊,“他生得怎样端正?一定远不如你吧?” 齐光将她的手握下,只觉她肌肤透凉,皱了皱眉:“以后能见到的,我其实已经寻到了一个乡人,说他家似乎还在北边。”停了停,方又道:“可觉得冷么?减些冰吧。” 同霞只是抽手,贴向他怀中,忽笑道:“我告诉你吧,其实帮你出气的是皇后,我倒是去晚了。” 齐光这才显露诧异,垂目又只见她一双澄澈至极亦诚挚至极的眸子,不觉咽喉一哽,半晌才问:“怎么说?” 同霞将他的神色细细观赏过,亦才不疾不徐地说给他听:“那夜陛下就宿在皇后处,我听说了便找过去,谁知已听皇后在说此事。我自然好奇皇后如何得知,悄悄问了甘露殿的内官罗兴才知,倒是那时在水榭侍奉的宫人看到了,便先告诉了他。” 齐光回想当时情形,动静虽不大,也远离御前,但四下班列的宫人确实不少,点了点头:“皇后娘娘毕竟抚养你一场,自然是会为你伸张的。” “难道不是为你么?”同霞紧接着反问,“皇后也没有这份闲心,我猜是高琰出的主意。” 她是笃定的口气,却又用“猜”,齐光隐隐只觉她话里有话,问道:“再如何也是内廷之事,高相不便多管吧?” 同霞抿唇摇头:“皇后许多时候都会请教高琰,你既做了高琰的门生,这一点却不觉?”见他表情略有凝滞,又道: “高郎,你在试探我么?” 齐光猝不及防,张口竟一哑声,才道:“我没有,为什么要有?” 他好像真的吓坏了,莫名其妙,但人若是被戳中了心事,也可以是这副神情。同霞没有深究,淡笑: “我说笑的。我就是像你说的那样,皇后养我一场,我知道一些她的习惯,所以告诉你,想你今后更加从容应对。” “我是直学士,也是许王师,所要应对的是详正图籍,授教生徒,似乎不必知晓皇后的习惯。” 他这下倒是“应对”得极快,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同霞顿了顿,心中忽然知晓了这场攀谈的结局。 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对了,等皇后娘娘说完,我还是进去了。”有些话说到了尽处,有些话也尚需收场,同霞只换了副形色,继续细细说起: “那些宫人传话,倒是传得一字不差,陛下便知晓四姐是拿冯氏羞辱我,处置之后,难免就问了我委不委屈。我自然实话实说,冯氏安分,你我相敬如宾,陛下还夸赞我们呢。” 齐光平静得像是早已知晓,又不得不加以附和:“陛下是怎么说的?” 同霞道:“陛下觉得我长大了,再不似从前顽劣,凡事只要争个高低,说必是你教导我了,不愧是本朝第一个进士出身的驸马,明理宽善,才德兼备,还说我们是所有公主和驸马的典范。” 齐光一笑,将她鬓边翘起的一缕头发掠到耳后,缓而却问道:“霞儿,你真的不委屈么?” 同霞眨了眨眼,声音清亮道:“我是长公主,不必受任何人的委屈。何况——我的生母也不过是先帝的一个婢妾,将心比心,我也不会想着与冯氏过不去。” 她脾性如何,齐光已算了解几分。可冯氏的存在,不论是贵为公主,还是寻常人妇,若当真丝毫也不在乎,便不是因为至爱丈夫才包容一切,就是因为根本毫无夫妻之情可言。 但他们之间,似乎哪一种也不是。 所以啊,她当初究竟是怀抱怎样的心意接近自己的呢? 难道就是她对萧遮推心置腹所言的那样——只是觉得他与勋贵子弟不同?又或者是萧遮所说的那样——她是想借他与高氏的关联,平衡萧遮与肃王的关系? 可她那日分明也说了,她不愿牵扯到这些盘根错节的污秽中去——她分明知道,这里不是她的世外桃源。 良晌,他终究掩下一切情绪,回归正题:“那将来,冯氏的孩子按礼要唤你一声母亲,你也愿意?” 久候的同霞仍是畅然地点头:“其实我有些怕生孩子,因为我母亲就是生我而死,宫眷宗亲之中也有不少女子是死于难产。若是正好有人代劳,我就可以活得久一些了。” 齐光知道她必不会说介意,但也万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坦率的自私,却又是悲观的自怜,让他一瞬震撼得不知所言。 “你要是觉得我不顾惜别人的命,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说得都是真心话,我没有说谎,没有骗你。” 他此刻的心情,此刻的神情,同霞都看懂了。直直地注目他半刻,终于等到了他的颔首: “我,明白了。” 同霞展颜一笑,替他理了理被自己蹭皱的衣襟,慢慢又道:“出城大约八十里有一座南英山,你应该听过吧?我在山脚下置了一处私宅,虽不大,但胜在檐宇清净,山气幽凉,是个避暑佳处。我打算去小住一段时日,明天便走。” 齐光自是一惊:“明日就走?!一段时日是多久?我陪……”并非被打断,是他自己忽然一顿,脸色便随之黯淡下去。 “你既是直学士,又是许王师,我知道你走不开。放心,我叫李固安排了护从,也不会去很久。” 他先前“还施彼身”的笃定发言,同霞又巧妙地推了回去,似为遮掩这般儿戏,她又宽慰道: “我还要把七郎托付给你呢。昨日我也去瞧了德妃娘娘,她说起七郎似乎无心选妃,怕他惹怒陛下,叫我看着他些,实则也是请你劝劝他,你毕竟是陛下指给他的老师。” 齐光明白自己于此再无可言,“……好。” 同霞放心地点了点头,见天色已暗,便欲唤稚柳掌灯,出声之际却见他先起身,将案上短檠,榻边双烛,一一点就。 等到一室通明,夫妻仍相依坐在窗前,传了晚食,好久也没再说话。直至夜色深到极处,灯花也渐渐旋落,齐光方轻声开口: “那处山居想必十分幽雅,就像高人隐居处,青松成荫,柳竹遮蔽,晴空日照如凌霜气,明月清风可洗心尘,或者宅前还有一泓碧水,每当夜静,便有一双白鹤飞渡,然后又一齐隐入行云。” 他开言固是突兀,可说来却如吟咏一般,同霞不觉就入了神,仿佛他才是山居的主人,“那里有蕙帐兰室,也有沁水庭院,但没有什么飞鹤,更没有一双了。” “是吗?”齐光向她一笑。 “是的,没有的。”同霞亦一笑。 * 次日清晨,同霞便登车出发了。齐光想要送她到城门,但她只让他止步宅门,哪怕宅院本就偏于都城的南隅,与城门相隔不过百步。 “你与公主究竟怎么了?一定有事!”待车驾去远,高黛便再忍不住问起。哪怕齐光面上已晦暗得叫人看不清。 高黛仍未反应过来,同霞是对他们的兄妹关系产生了怀疑,这原也怪他从未防备,而那日也太过凑巧。踟蹰半晌,他终于将这无稽之谈开了口,也果然只见高黛震惊不已。 “但我已告诉公主,你是与秦非定了亲,她不会再深究了。” 高黛惊魂难定,又问道:“我原看公主连冯贞都毫不在意,又怎会联想到我的头上?是我的错。可她也说了,知道了这人的名姓便会再去京兆府,你怎能确定她不会深究呢?” “因为她的本意原不在此。” 高黛难解他语中奥义,细思来,只觉寒毛卓竖:“什么本意?你不是说过,公主只是公主么?” 齐光点头,旋即又摇头,竟一笑:“但我不知,她是高家的公主,还是只是皇家的公主。” * 车驾驶出城关后,稚柳一直未见同霞说话,就连眼睛也不曾稍抬。她大抵能够明白同霞心中思虑,有心开解,便主动说道: “公主当初既不在乎驸马早有妾,如今这高娘子是何身份,公主又何必多管?” 同霞却忽一笑,道:“你其实是想叫我连驸马都不要多管吧?”将脸转向她,又问:“我来问你,你觉得驸马是真心与我做夫妻的么?他心里是向着高家,还是只想安心做他的直学士?” 稚柳想了想,道:“公主这样问,必是已经察觉驸马有些防备。可在妾看来,驸马于夫妻的本分上,确也做得不差。也许是公主当初急于下嫁,驸马终究存疑吧。” 同霞微微一惊,牵住了她的手:“你的眼睛真是毒。”含笑叹了声,方说道:“但我不知他能防备我什么,防备我是高家抚养的公主?那他自己不也是高家的门生么?或者防备我是亲近七郎的,这倒是有些道理。还有什么,我自己也想不清。” 稚柳明白她的无奈,皱眉想来,又道:“其实以高琰的老谋深算,依附高家的人也不少,驸马究竟还是外人。公主就没有想过,高琰未必是相信驸马的?毕竟,高家也从未拿公主当自己人啊。” 同霞果然未曾想过,心气一提,双眼不觉睁大:“所以,你的意思是,驸马也在努力博取高琰更多的信任,而我的身份尴尬,他也不能完全信赖。” 稚柳点了点头:“妾只是觉得有这样的可能,左右公主存个心思,不必……不必自扰便是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忽然没了底气,却反而成了有力的点拨,同霞不禁觑眼端量,半晌说道: “你刚刚说我急于下嫁,他心中存疑,存什么疑?未必我一个公主还不能看上他了?还是我的夫妻本分做得不如他好?” 稚柳绝没想到是这话,惊诧之余突然忍俊不禁:“公主,这就是自扰了。” 同霞的脸上瞬间涨红,气息都短了短,“你不许笑!”《 》 15、寸心谁言 树木浓阴处掩映着一座竹坞,缀满鲜花的篱落在屋舍前围出了一片宽敞的院子。院中一位白发老者面容含笑,手提木桶,正沿着篱落精细地浇灌花朵。 忽然,静谧的山林间传来阵阵马蹄声,只稍疑惑的工夫,声音就迫近了耳畔。再等老者放下木桶向外观望,已见三人于篱外跃马,为首的青袍少年冲破柴扉,向他奔来: “阿翁!” 老者看清这张面孔的同时,浑浊的双目已滚滚流下热泪,他撩袍下跪,口中呼道:“臣拜见……” 他熟练的动作被少年拥来的怀抱阻断,只又听道:“阿翁,三年了,我好想你啊!” 老者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像小时候哄少年入睡一般,抬手轻拍着少年的脊背。少年也已泣不成声,但口中仍含混地重复着思念的话语。 许久许久,哭声方收。 老者将少年携入堂屋奉坐,看着这张哭得浮肿的脸,又不禁泪意上涌,忙引袖揩了揩眼睛,说道:“公主真是长大了!” 安喜长公主萧同霞含泪一笑,挽过老者的手臂,邀他同坐,“是啊,我都嫁人了!以后就能常来看阿翁了。” 老者却显露几分忧色,皱眉道:“公主来此,驸马可知?” 同霞抿了抿唇,摇头:“我没有必要叫他知道,也不想有人打扰阿翁颐养天年。” 老者低叹了一声,道:“公主要做的事,臣已经管不了了,臣只是想要公主平安,过得好。” 同霞为这言简意赅的话语心中一恸,许多旧事便涌现眼前。这个世上,她能够完全信赖的人,第一个便是她的阿翁。 她的阿翁名唤周肃,是自小侍奉先帝的近臣,直到三年前还是宫中内官之首。连当时还是太子的萧平都会尊称一声“周翁”。 在她没有封号的岁月里,正是周肃为她遮风挡雨,对她疼爱有加,让她有命活到今天,有命去做想做的事。 只是时移世易,先帝山陵崩后,周肃便按制迁出了内宫,来到这皇陵山下安置。三年来,同霞只能通过李固与周肃偶通消息,而今日的会面也是筹谋已久。 “驸马其实还不错。”收敛思绪,同霞只笑着摇了摇周肃的手臂,“阿翁若实在不放心,我下次带他来,阿翁替我审审他?” 周肃自然知晓这是取笑,拿她无法,轻嗔道:“进士出身的驸马,文人清流,必是胸襟骄傲,哪里肯屈脊于臣这把老骨头?若放在从前,臣倒是要提了他过堂审上三回的!” 见周肃不再愁眉,同霞也放了心,这才将四下环境扫视了一遍,一应器物用度虽比不上宫里,倒也尚算齐全整洁,又问道:“阿翁这里没有人侍奉,是陵署令没有安排么?” 周肃看出她是要问,紧接着就道:“原是有两个小杂役,臣倒要费心看着他们,索性遣走了。左右吃穿用度会有人按时送来,臣一个人才是真的清静。” 同霞也看周肃精神不错,便也再无可担心的,点点头,将自己在南英山置宅的事说了,又道: “南英山西面与皇陵相连,僻静少人,也不大会有人敢闯到皇陵地界,我今后来往就方便多了。阿翁,以后我护着你!” 周肃听来发惊,这才明白她先前所说“常来”的含义,劝道:“臣在这里很好,公主难道动辄就和驸马说来小住?臣看还是……” 话没说完,同霞一伸手将周肃的嘴捂住了,指间还衔了块糖,也顺势塞进了他口中,偏头一笑道:“阿翁,甜不甜?” 她这套无赖把戏还和小时候一般,凡周肃要说教,她必出此招。既叫她钻了空,周肃也只得点头,将她的手拉下,道:“公主赐的糖自然是甜的。” 同霞却又轻哼了声,不满意道:“阿翁别一个口一个公主了,叫得我耳朵疼,以后只许阿翁叫我的小名!” 周肃直是摇头叹气,又不觉发笑,“好,好。” * 凡靠近皇城的坊间,都是勋贵官宦府邸聚集。譬如太平坊,除了有今岁刚刚开府的安喜长公主府与许王府,另也有一座备受瞩目的亲王宅——肃王府。 值此夏日伏中,肃王妃高慈闲来无事,想起日前宫宴见到皇后,听她教导要和睦府内女眷,让肃王无忧,便索性在后园水亭设下小宴,遍邀了一众妃妾。 肃王如今的内眷,除正妃外,尚有徐氏、袁氏两位孺人,便是只矮高妃一等的侧妃。余者还有媵侍四人,则再低侧妃一等。 众妾侍知晓高妃出身高贵,素日相处都是怀抱十二分敬畏,无人敢擅自生事。是以骤见高妃邀宴,虽不知缘故,也都不敢迟延,不上两刻便已到齐。 一时开宴,高妃依次受过六人的礼,其实也与她们无话可说,不过就叫下人好生服侍,又唤了乐人前来奏曲消遣。 然而一曲终了,她偶一瞥眼,却见左席的徐氏愁眉不展,案上的果食也未曾一动。旁边袁氏执手相劝,也瞧不出是什么意思。 她又凝眸端量了片时,想起府中唯有这二人生有子女,尤其是徐妃,与她同年入府,最得宠爱,隔年就生下了肃王的长女,去岁又添了一个长子,便只觉是徐氏矫情作态,故意扫兴。 “徐氏,你是怎么了?本妃请你来此消暑,你倒不喜?” 她冷眼拂去,第一句便没有留余地。莫说众妃忽然一惊,就连乐人婢女都及时停下,齐齐跪倒。 徐氏连忙起身上前,拜道:“王妃息怒!王妃降恩赐宴,妾不胜欢欣,没……没有不喜。” 高慈哪里肯信,蔑笑又道:“你素日在大王面前恃宠生娇,以为我也吃你这一套?既无不喜,为何不动酒食?苦着张脸给谁看?” 徐氏本就生得柔弱纤细,肌肤胜雪,被高慈一斥,身躯顿时瘫软,面色白得发青,伏在地上颤颤道: “妾,妾真的没有!只是,熙郎昨日起便有些不思饮食,怕是害了暑气,妾实在有些担心。” 她不提孩子倒还罢了,一听“熙郎”二字简直便是烈火烹油,登时便叫高慈勃然大怒,喊道:“来人!把这贱人……” 高慈只欲命人钳制徐氏,但话才出口,一个金带紫袍的高大身影就冲入了亭中,将徐氏从地上扶起,上下看过,又旁若无人地细语安慰,许久才将目光对准了高慈: “熙郎是我的长子,陛下长孙,亦是陛下亲自赐名,你有几个胆子,竟敢欺侮他的母亲?!” 高慈的一腔怒火早在见到肃王萧迁时就化为了满怀羞愤,此刻跌坐凳上,忍得浑身发抖,泪珠一颗一颗地从眼眶掉落。 她与萧迁情分浅薄,一半的缘故都是没有子嗣,可今天却也是她第一回与徐氏撕破面皮,便被萧迁撞见,当着一众妾妃下人说了这样叫她尊严扫地的话。 萧迁当然仍无一丝恻隐,将徐氏交给袁氏照料,暂且先遣散了众人。走到高慈面前,凌然又道: “皇后多次教导你,要你在府中宽和待人,你又是如何答应,我都是知道的。你连你姑母的话都不遵,将来还想坐上她的位置?”冷笑摇头,又道: “说来也是可笑,你是这样,蓬莱也是容不下人的脾气,一样是由皇后教养,反倒是我那素来不在你们眼里的小姑母,从前嚣张跋扈,出嫁之后变得贤德守礼,就连驸马的一个贱妾也能善待。东平郡主伤了她的驸马,她就敢去陛下面前为驸马伸张——这件事,你姑母也替她说话了,陛下还十分夸赞。” 往日旧故,近日风波,高慈自然没有不清楚的,却又不料萧迁能牵扯到今天的事上,悲愤已极,再不堪受辱,抬头说道: “大王现在倒觉得萧同霞好了?她种种所为,不过是恃宠而骄,又自甘下贱罢了。妾请大王不要忘了,她可是素来与许王交好的——大王近来不如意,可不是妾造成的!” 萧迁虽记为皇后子,到底是少了一层血缘,他若想要前程,按照目下境遇,也只有高氏可以依傍。于是高慈这话虽不免戳人心肺,却算是一针见血。 他忍耐地缓缓点头,硬将胸口的气憋下,忽又一笑,道:“王妃说得甚好,好到似乎也忘了,你们高氏三代女子,至今也不见生下一个子嗣。若实在有这般底气,你倒是给本王生一个嫡子啊?若终究不成,你又试想,陛下是弃我,还是弃高氏?或者将来有幸,我是立你为后可以稳固国本,还是立徐氏为后更为名正言顺呢?” 高慈终于颓然垂首,再不知所言。 萧迁亦不欲再费口舌,拂袖离去前,又沉沉丢下一句话:“高慈,你到底已是这王府里的女人,孤的前程就是你的前程。孤不怕你去高琰面前多舌,但孤谅你也没有痴傻到这个地步!” * 南英山西侧峰壁陡峭,壁下却有一片平原,连接着与皇陵后山相通的密林。同霞的山居便建在此地,三面为屋舍,围出一方庭院,推门便可见一汪碧潭,正是自山间流下的小溪积聚而成。 此刻夜已深沉,明月高悬峰顶,四下静绝,唯有水响蝉鸣,英英相杂,颇有节奏。蓦然,院中正屋房门轻启,稚柳走了出来,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去至阶下,与那处早已守候之人相视一笑: “公主今天高兴坏了,哄了许久才安稳睡了。你怎么还不去睡?我先守着便是。” 李固只是望着她,含笑不语,忽而却将右手握的佩剑换到左手,向她伸出了腾空的右掌:“阿柳,让我好好看看你。” 稚柳胸口一跳,不必眨眼,夜色已掩不住红霞泛起的脸颊,“你,不是天天都能看到我么?” “但现在只有我们。”李固不再等她,也不是迫不及待,右手缓缓下放,一掌便将她交握腹前的双手都包裹住了。 稚柳长舒了几口气,渐渐平静,也渐渐无法自控,一点头,在他的牵引下,并肩坐在了台阶上。 “公主高兴,你今天高不高兴?”李固扣紧她的十指,目光不移。 稚柳吸吐了口气,笃定道:“嗯,像做梦一样。” “我也是,我甚至觉得就住在这里不回去了才好。但总有一天,等到公主成了大事,我们肯定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忘掉以前的一切,重新开始——不,就是新的开始。” 他向来谨慎少言,稚柳与他一道长大,还是第一回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字,而且也不像是刚刚想到的,笑着问道:“可是不知道还要多久,万一那时我们都老了呢?” 李固似被难住,皱眉半晌,忽道:“老了我也会娶你,哪怕只剩一日可活了,也是新的开始。” 稚柳再次惊诧,下一瞬便湿了眼眶。相视许久,她将头靠去他的肩上,同望月明,都不再说话。 这样静谧的长夜,这样静好的双影,同霞不想留下一丝遗憾。不必推窗见月,亦不必启户惊影,只静静坐在帐下,流转双目,就已觉天地造化待她不薄。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高齐光想象的山居,柳竹青松,明月清风,还有一双白鹤渡水行云——白鹤确是没有的,她当时没有骗他,但此刻却忽然发觉那不是写实的话。 高郎啊高郎,若君是独鹤,我为孤鸾,虽寸心咫尺,也不可相通,这个道理你可明白么?《 》 16、夜何冥冥 同霞于立秋当日返回城中。虽说是转了季,实则也不过二十天。而虽说只二十日,秋风不及扫黄叶,秋光却已教繁京城换了幅风景。 “依公主安排,自五月间,宪台便有了弹劾公主封户过多的匿名奏章,由少至多,渐渐是压不住的。臣想,上月闹出东平郡主之事,陛下一定已经在意,如今风言一起,连百姓都在议论公主奢侈无度,陛下便定会拿出态度的。” 马车里,受命早一日回城打探的李固向同霞禀告了她期待已久的消息。正如她当日所言,东平郡主这步异棋变成了一步利己的好棋。 “那就继续等吧,看看陛下如何处断。”她满意地点头,叫了李固驭车继续前行。可转头一见,稚柳却圆睁着眼睛疑惑地看她,“怎么了?没听懂么?” 稚柳未语先叹,道:“妾是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使人弹劾自己,坏了自己的名声呢?” 同霞嗤声一笑:“李固没有问过我,我以为是你告诉他了,原来你也不明白。”这才解释: “我的名声从前是性情乖张,现在是奢华无度,难道是我一人之功?还不都是陛下之宠。而我怎么都不可能与七郎脱了关系,我之荣辱便是七郎的利害。那你说,陛下会怀疑谁在兴风作浪?” “高琰?”稚柳面色已变得明朗。 同霞笃然点头,继续道:“陛下必会召高琰试探此事,高琰也不会不明白,可他没有办法摆脱。从我的婚事起,他便被陛下接连戏弄,陛下有理由怀疑是他作为,也根本不必去查真伪。” “所以公主此举还是想叫陛下逐渐积怒于高氏,那之后呢?” 同霞忖度着摇了摇头:“高琰吃了暗亏,必定更加急于推肃王为储,陛下也定会再用七郎布阵。但不过,我总觉得陛下还是属意肃王的,只是高氏根深蒂固,他最惠而不费的办法便是以冷落肃王为鱼钩。” 稚柳没有过深的见解,但也足够明白,安慰道:“不管外面如何,公主只装作无辜就是了。” * 昨日李固先回城中,同霞并没叫他知会家中一句。因而甫入宅院,与正要去书房打扫的高黛迎面撞见,险叫她吓得翻落手捧的水盆。但她却不说话,低头行礼,有些忌惮的样子。 同霞心里端量,也并不走近,一笑道:“多日不见,姐姐可好?家中一切可好?” 高黛仍未抬眼,只回道:“多谢公主垂念,一切都好。哥哥不知公主要回来,今日仍是去上职了。” 这是第一次听她这样称呼高齐光,但想来也没有与她说起过高齐光。这第一次,或许也只是平常的。 同霞点了点头,抬脚走向卧房:“姐姐的裙子湿了,还是先去换换吧,秋天了,不要着凉。” 方才那一惊跳,高黛已知水洒到了身上,但直至卧房的门合上,她映照在盆中水面的脸孔才慢慢抬了起来。 * 仍同离去前的那天一样,同霞盥洗更衣后,便伏在窗下静静看书。但直到掌灯之时,她才听见那人因感惊讶而急如星火的步履声。她这次主动先转了身: “我回来了。” 但早已备好的笑意却在看见他的模样后不由一顿。他的脸色发白,不太符合他面上的表露的情绪,也似乎不是情绪所致,“你生病了么?” 齐光不语亦不动,待她诧异走来,欲伸手探他额头,却只退开了半步,“我先去换一换衣裳。” 他的习惯一向是好,无论进出,都十分注意仪表。看他转去衣架,同霞便到案上端了杯茶等他。然而再抬头时,只见他僵立在架前,一手撑在墙上,并没在宽衣。 “你怎么了?”她越发觉得奇怪,索性走去看个究竟,但他听到话却忽然开始动了。她不再放任,只伸手替他更衣,一面又细细看他,“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没再退开,由她触碰,垂目与她对视,缓缓方道:“我今天晚回一时,是因为去了高相府上。有人奏你封赏逾制,又说公主府豪奢无度,你可曾听说?” 同霞正环着他的腰身拨开他的银带扣,闻言一笑,并不停下,“我才回来,到哪里去听说?是谁告我?难道是高琰?” 他微觉疑惑,眉心攒起,将她动作的手自腰间拿住,道:“正是匿名投状,陆续有许多,御史台久未查明来源,也只好呈报陛下。我去见高相,只是想探问陛下的态度,但高相也还未蒙召见。不过,坊间已有许多流言了。” “哦。”同霞又作淡淡一笑,将手抽开,悠然转回了窗下,“没什么好担心的,不值得你跑一趟。说不定就是我四姐的同侪,见她一家遭贬,想要出气又不敢以身犯险,就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反正陛下自有明断。” 说着便将方才为他倒的茶提起饮了一口,又道:“若是陛下为平物议,当真削减了我的封赏,或至不叫我做公主了,你学士的俸禄也还能养得起我吧?” 这话自是颇堪玩味,她很期待他的回答,但等过半晌竟不闻一言,“你不愿——你怎么了!”她好奇转脸,这才见他又撑在墙边,另一手紧紧按着腹胃间,苍白的面上已满是冷汗。 “高齐光!”她立马跑过去将人扶住,但一时不知紧张还是无措,反比病人还要发抖,脚步都有些跳跃,“你……我去叫稚……叫阿黛姐姐来看你!” “不要!” 可未及她松开手,却已被他的怀抱倾覆,而耳畔听到的却是略带质问的怨怼:“你说不去很久,却去了这么久,为什么骗我?” 刚刚的慌促还悬于心间,她无法消受这莫名的话语,以及这不留余地的拥抱,只含着粗重的气息逼自己说道:“你这么疼,一定是生病了!为什么不让我去叫人?” 齐光感觉到她已极尽窘迫,是一种能够渗透进他心里的窘迫,而徜徉其间,他得到的却是慰然快意,于是竟一笑:“我不骗你,我是疼得有些忍不住了,可你便是良药,何必再烦旁人?” 他突然语出轻佻,同霞只觉满心一沉,失望透顶,又后悔至极。她许久不再回应,他终于才松开了双臂,四目相望,她的面容已变得静如平湖。 但她并没有走开,抬起一双手又来扶他,“既不要良医,便也没有良药,请去躺着吧。” 齐光顿了一顿,却不能辨析她的情绪,依从她一齐去了榻上,“你上次生病也不肯就医,为什么到我,你就生气了?” 他居然无辜发问,直白至此,同霞不由好笑,也只剩好笑:“我没有生气,当然,你要是觉得我总在骗你,那我便是生气了吧。” 齐光惊了一惊,为她辗转的语意不敢深思,亦为自己的不察而深觉歉疚,他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同霞含笑将他的神情一眼带过,侧身为他垒起靠枕,推着他躺好,一眼看见自己用冰时盖的厚毯,也伸手扯了过来为他盖上,“不疼了?” 齐光咽了咽口水,“疼。” 他的脸色可以替他证实,同霞心中了然,还牵着厚毯的手不觉一握,慢慢地伸向了他的腹部,轻轻地按揉起来,“你这样有多久了?是吃坏肚子了?” 齐光却不回答,眼睛从她面上移向自己腹上,受宠若惊,“我没有吃什么,就……吃了你剩下的糖。” “那包青梅糖?” 其实依她习惯,家中已备了许多糖,她并没有都带走,但听他一提,她便只想起那包挂在衣架上的青梅糖。见他极快点头,方觉是不打自招,动作微微一僵。 她已十分露馅,却还强撑粉饰,似从不知道人在难为情时,眼睛是会不自禁避开的。“你不喜欢,我才吃的,反正是我自己买的——这就叫自讨苦吃吧。”齐光不忍她独自难堪。 她果然听出双关之意,嘴角刻意抿了抿,“我看你其实也不十分疼吧,疼得要紧是没心思乱说话的。” 齐光只是继续盯着她已恢复按揉的手,“我愿意的。若你不是公主了,我也养得起你,三餐之外还能给你买糖。” 或是与上句相差太远,或也是与那一句相隔太多,同霞竟一失神。而心意未明之际,她已被他忽而伸来的双臂横抱至他的腿上,他的冷汗已收,贴近的目光也变得无尽暧昧: “二十天太久了,你下次可以不去这么久么?” 可奇怪,同霞并不觉一丝不适,“二十天还不到一个月,我算好了立秋才回的,不久吧。” 他缓缓摇头:“可二十天前,我们不过才成婚月余,一月才三十日,还不算旗鼓相当?还不久么?” 同霞笑了,觉得此语令人惊叹,抚着他的脸,道:“夫妻之间理该旗鼓相当,你说得也对。” 她这样注解,齐光不曾想到,也不认为是一个恰当的注解,但正欲说话,双唇却被她骤然封住——她的唇珠温软,分明还残余甜腻的糖浆。在他回家之前,她一定吃了许多糖。 但他不能沉溺下去,纵使余甜勾人,也用尽力气脱离了开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懒散地一笑:“尽夫妻的本分,做你的良药啊。” 齐光的面色沉了下去,不意又是自己的过失,“你不怕我们会有孩子了?” 同霞觑眼看他,啧啧说道:“那我长久没有生育,又不让你再纳妾,最后还不是我自己落个善妒的名声?我想明白了,我们还是生个孩子——将来两个孩子也好作伴呀!就像你和阿黛姐姐这样,兄妹之间互相扶持,互相关心。” 她无论怎样挤眉弄眼,一双瞳仁终是炯炯清澈,所以越发叫人难以置信,也越发令人痛彻心扉。 “好。”他嗓中发出喑哑的一声,遂扶着她的身躯一齐躺倒。帐下没有红烛,却叫他想起合欢宫中初尝欢爱,她那时和现在想的一样吗?是一样的吧! 夜已冥冥,才看见此夜竟然没有月光,墨云拖雨,才发现此夜原来并非良宵。 “驸马,我不会不是公主。” 没有金瓯新酒,她说的不是醉话,鬓散钗斜,是她在催促他的恣情。 “臣高齐光,愿闻其详!”《 》 17、得君行道 她看见他的眉心,不知是因病痛还是因她故意的激怒而深深攒聚,裂开了两道陵谷崩摧般的痕迹。或是两者兼有,相辅相成,齐头并进,激发了令他沉迷的快感。 她的心意也因此变得急促而混乱,就像原本就不明白,他对她的本分,是发自丈夫对妻子的情爱,还是仅仅只是势如泄川的欲望。可是谁会在罗帐香帏间,鸳衾枕席上去理论道德?这样的道德会将她衬托得无尽可笑。 她却又不自禁地想到冯氏,以及那个秋末便要出世的孩子。他与冯氏必也有过这样的夜晚,可他为什么迟迟不肯给他的第一个孩子取名,而她又为什么总要用这个孩子去挑衅他…… 不期然的疼痛传袭到她的身上,但她咬在口中坚决没有放声。忽有冰凉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可耳畔是悬崖,聚不起可以渡鹤的深渊,水中的明月,清风拂过便不再圆满。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停了下来,通红的双眼有着叫人分辨不清的怜惜。他为她牵衣盖毯,轻抚着她潮湿的鬓发,将她揽到自己炽热的胸膛,终于也落下清澈的泪水。 “对不起。”他忏悔道。 她却微微一笑,手臂将他环紧,红润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肌肤滑到他的腹部,“还疼吗?” 他的声音似有隐忍的哽咽:“不疼了。” “看,我就说我是良药。” 她得意地笑出来,笑声清越,与那时杏园相见,她因别怀目的而粉饰的巧笑一样。 一样真切。 * 当高齐光再次因同霞被参之事到访高琰府邸时,阍房的小仆虽照旧迎了他进去,却也只叫他在中堂等候,并不像从前都是直接将他引至高琰的书房。 他因而猜测这并不是高琰的意思,便问这小仆道:“老师可是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若是有疾,小仆自然不会叫他空等,果然一句试出底细,小仆面容尴尬,眼睛翻上翻下地忖度了半晌,终于赔笑道: “非是小奴有意怠慢,小奴也知高驸马不是外人。实则是……是王妃回来了,家翁正与王妃说话呢。” 王妃自然是指肃王妃高慈,只是这女儿回门的寻常事,高慈再是贵为皇妇,也不必这家奴摆出这般神秘又为难的态度。然而,齐光也没再继续追问,遣走了小仆,平静地等了下去。 约有一二刻,他似乎定了神,忽觉眼前人影移动,恍然才抬起头来,“二公子?” 高惑才自外头归家,远远便见中堂廊下立着一个熟人,没多想就改道而来。但不似上回相见情急,说话前先见过一礼:“高驸马近日来得真勤,想必是为公主之事焦心不已。” 原来他不过表面从容,话意却比前次更直白,齐光只一笑:“高某惭愧,虽是驸马,仍旧官职低微,不得直接面君,都中也再无亲朋旧故,便唯有叨扰许国公了。” 高惑轻嗤一声,道:“亲朋或者无,旧故难道也无?礼部的裴尚书不正是你的座主么?”不容齐光反驳,又道: “其实这些事的源头不过都在你身上,公主向来柔弱无争,更非男儿关涉朝事,别人为什么针对她呢?” 齐光本不在意他的态度,一听这话竟大觉意外:他与同霞是自幼相伴,同霞还曾亲口说愿意嫁他,可他原来一点也不了解他思慕的公主——这位公主哪里能以“柔弱”形容。 “只能是因为嫉妒你骤得恩宠,一日登龙。可你却根本不自知,还成日奔走我家,恐怕连我父亲也要为你所累!” 因为意外,他紧接着的无稽之谈,齐光更如耳旁风般,只温和道:“二公子年已弱冠,或者参加春闱,或者门荫备选,已足可以入仕为官了。为何老师仍叫二公子在弘文馆读书,高某先前也不解,可现在倒是有些明白老师的苦心了。” 这话分明是在羞辱高惑无知,高惑也只听出了羞辱之意,便无心再深思,余下的几分从容也抛开了:“我再如何,也不似你宠妾无度,私德不修,纵是功名傍身,官运亨通,也是君子不齿之人!” 此时此刻骤然提到冯氏,却果然是射中了齐光的短处般,他不由暗暗切齿,背在身后的手也不觉攥得骨节脆响。 但不及二人再有交锋,高琰差来的小奴匆匆而至,道:“家翁请高驸马移步书房相见。” 话音未落,已见高惑拂袖而去。 * 大约是近日“冯氏”被人提得太频繁了些,齐光去往内院的一路都难以平静,直至转过一道长廊,瞥见了对面廊下高慈低头掩泣的情景。为避嫌,他很快正过了眼睛,虽也不可多问,心中浮躁一时却都平顺了下去。 稍待进到书房,甫见高琰是一副略显严肃的面貌,想起方才高慈的情状,他躬身行礼后,只小心问道: “学生听门奴说,肃王妃回来过。老师如此忧容,难道是王妃受了什么委屈?” 高琰抬了一眼,却道:“安喜长公主的事,陛下没有理会那些奏章。公主盛宠,此事也不知源头,你不必太过担心。” “陛下召见过老师了?”齐光微露惊讶,直欲起身拜谢,被高琰伸手托住,又对他道: “你知道,陛下说了什么?陛下于内朝便殿召见,同在的还有御史大夫蒋用。陛下先斥了蒋用无能,转头却是一顿盛怒,说公主从未主动求赏,所谓逾制只是对陛下对幼妹的疼爱。公主与你婚后也相敬如宾,崇尚节俭,更不去招揽门客,如此行端坐正,却屡遭恶议,这弹劾之人当必是居心叵测。” 高琰说得这般详细,齐光却知关键不过就是最后一句。 高琰身为首相,虽则事事该管,但御史台的职责,上至君王下至百僚,几乎无不可谏奏之事。所以皇帝原无必要在斥责蒋用时,让高琰在场。而天威降下,实在是有指桑骂槐的意思—— 居心叵测,是什么居心,又是怎样不测,便是不言而喻的了。 “老师是说,御史台查不到弹劾公主的人,陛下怀疑是老师在背后弄权?因为老师是肃王的舅舅,而公主素与许王交好,学生如今也是许王的老师。” 高琰不意他说得如此直接,心中暗暗一惊,但缓而还是点了头:“公主是没做什么,但素来的名声却是最容易为人诟病的。许王又即将选妃,许多事从许王着手太过明显,公主便成了出头之鸟。只是我也好奇,这人真以为自己是不动声色么?” 叹声摇头,又道:“只怕陛下也未必想找到这人——老夫只能吃了这暗亏。” 齐光听罢却淡淡一笑,沉声道:“不论陛下如何想,或至此事就是陛下……老师只需按兵不动,那人又能如之奈何?” 他的见解如此深刻切至,高琰不由目色一亮,倒吸了口气,又想起他上次探病时的言论,忽而心底油然生出无尽赞赏。细细端详他半晌,抚须又道: “公主之事不过诬告,可许昌郡公徐纵受财枉法,却是确凿无疑。徐纵便是肃王侧妃徐氏之父,弹劾他的奏章是今早呈送了陛下。他受财为人得官,陛下虽一时未发落,却已将那人除官下狱。” 齐光波澜不惊,问道:“难道也是匿名弹劾?” 高琰道:“署名是孟殊平,只是一个正八品的监察御史。我已查过他的履历,似乎并无特别之处。” 齐光点了点头,说道:“纠察百官本是御史本职,但老师一定担心,肃王与王妃会因此生出误会吧?” 他进门第一句便已提到高慈,高琰与他推敲至此,也本没打算遮掩,便认同道: “不瞒你说,慈儿是我托词她母亲身体不适,特意叫回来的。他们夫妻的事想必你也有听闻。我只是担心,是慈儿嫉妒徐妃有宠,一时糊涂才操弄此事。” “王妃深居王府,罪名可以捏造,事实又怎么作假呢?”齐光紧接着道,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高琰叹了一声,说道:“慈儿也说与她无关,但又告诉我,徐妃为此忧惧成病,肃王关怀迫切,也已言语怪责。我想,他们夫妻实在不宜在此时闹开了。” 一桩公案论到此地,不管是徐妃之父有罪在先,还是高妃之父或成池鱼,实则交集便在肃王一身。齐光很明白高琰的尴尬,也很理解他呼之欲出的暗示: 此事需要一个既无关徐家案情,又兼涉两处人情的人去居中调停。 “老师若是放心,学生愿意走一趟肃王府。”齐光主动点破,又起身拱手行礼,方道: “学生知道老师苦心栽培,若非公主看中学生,横生变故,老师原就是想让学生去肃王身边的。但以学生看来,如今的时机,其实反而更利于行事。” 高琰的目光越发意味深长,不叫他回坐,亦不置可否,只考量般问道:“肃王虽由皇后抚养,但毕竟另有心肠,最忌惮不过的便是陛下宠爱许王,你怎样取信于他?” 齐光既敢主动请缨,自是成竹在胸,一笑回道:“肃王虽疑心王妃,发泄怨怼,但自己也并不敢,亦并不能为徐纵脱罪,那么此事终究只能是一件家事——而学生再是出身寒微,如今论家人之礼,也是肃王的姑丈,肃王会听学生一言的。” 一股深切的畅意自高琰胸怀间蔓延开来,他不禁对高齐光露出无限赞叹的神色,携他入座,道:“老夫没有看错你。”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 “你便替我转达,徐妃的父亲,老夫自会设法请陛下从轻发落。至于他们夫妻之间,老夫也只求相安无事。” 齐光并不自得,谦逊还礼,道:“肃王会明白的。” 诸般事情已经条分缕析有了结果,齐光便欲告辞,可忽然竟见高琰亲自起身为他奉茶,又安抚他不必推拒,说道: “我两个儿子,高懋不喜读书,如今任职羽林,将来可到军中历练,也算适得其所,至于高惑,年轻气盛,不谙世事。便也只剩你为我分忧了。若将来肃王能够为陛下所重,自然也会念你的功劳。” 齐光投在高琰门下也有数载,还是第一回听高琰谈论起子弟家事,说得这样细腻亲近,必定不是常人都能享有的待遇——这是高琰在向他许诺前程。 “肃王位在嫡长,恭谨节制,饱有贤名,理该是储君的人选。学生欲得君行道,当为肃王。”齐光便只能回以旗鼓相当的豪言。 * 齐光从高府出来时,随从荀奉仍于阶下牵马等候,将缰绳马鞭递给他,照常问了句:“公子现在是直接回家么?” 齐光并不回答,仰面看天。虽才初秋,繁京的天际却比夏日高阔了许多。天边浮云流散,看不出来的道路,也辨不清去的方向。 可他不似浮云,在繁京这片天际下,早已有自己的道了。 “嗯,回家,公主在等我。”《 》 18、水阔鱼沉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吃的。” 同霞捧腮坐于案前,对面是拿着筷子却半晌不动的高齐光。案上摆了七个碗盘,除去一碗是麦粥,却有六样是佐粥的菜食:蒸饼、糟笋瓜、白藕、胡芹、菠菜、干酪。 这六样虽远称不上豪奢,甚至一点荤腥也无,但对于一碗粥而言却也算得铺张了。更重要的是,齐光只觉同霞今夜有些不同。 他尚未想到如何问起,同霞倒先没了耐心,扫视菜肴,又问道:“难不成你是嫌太素了?” 齐光摇头,想起成婚以来,自己常是早出晚归,而她则作息不同,夫妻少有一起用饭的时候。最近的一次便是她出城前夜,也是这样没有肉食,却也没有这么多花样。 “我早说过,我的饮食一向简素,这已经好得有些过了。”顿了顿,又道:“为什么只我吃,你不吃?” 同霞转了转眼珠,却歪到了一旁木几上,慢慢才道:“嗯……我问过阿黛姐姐了,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根本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休息,有几次到早上还看窗上透着灯,还有几次就在书房里睡了——你这样作践身体,不胃痛才怪呢!” 齐光还以为她有什么大道理,听来已不觉暗暗抿笑。她故意不看着自己说话,只能是害羞了。“所以,你是在惩罚我吃撑了才好?还是说,你在关心我?” 同霞斜来一眼,明白这两句都是一个意思,道:“这两样,倒是都不相干。” 虽被她揶揄,齐光并不在意,轻一点头,终究下箸,将六菜一粥一一尝过。 同霞静静看了片时,忽于他端粥入口之际发问道:“你有什么焦心为难的事,非要把自己弄病了才好?只是为我的那些流言么?” 她知道他今日又去了高府,但进门至此,她也没有问起详情。忽然这样拐弯抹角地提起,不免反而略显刻意,也显得这六菜一粥并不是精致的关怀,而只是一个煞费苦心的引子了。 他不能点破,轻叹一声,放下了碗筷,先将高琰所述转叙了一遍,又道:“我不愿你为人无端诟病,因为我最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公主。难道我身为丈夫,不该为此焦心么?” 同霞听来,皇帝的态度,高琰的处境,都与她算计得不差几分。可他随后的话,她却一时无措,暗咬着唇重新端坐,方道了句: “我只是怕你有别的事不肯告诉我。” 齐光皱眉一笑,起身换到她身侧坐下,将她双手牵到怀里,柔声道:“别的事,我也告诉过你了——你一去太久,我有些想你了,是以夜不成寐,食难下咽。” 同霞以为他们不至于有这样的深情。这是深情么?倒是令人心惊肉跳!她急忙低下头去,但耳面已先擅自滚烫了起来。 “那么……陛下怀疑此事是高琰所为,会不会因此迁怒肃王?他打算怎么平息陛下怒火呢?” 这显然并非齐光期待的下文,但她就算是掩饰情怯,随口捻来的话,却精准得像是早有蓄势。愣了一愣,他终究觉得过虑,回答道: “此事原非高相所为,但陛下狐疑,也是因国本未定,总要防备有人暗中作祟。这一点,高相是明白的。他只需一切照常,就像上回他自己身陷流言,不加理会,后来不也销声了么?” 不加理会——可同霞算的是要让高琰急于求成。 “他待你推心置腹,你也算是他的智囊了,他以后一定会更加提携重用你的。”同霞以天真烂漫的口气,近乎祝贺地说道。 齐光默默看着她,面带微笑,等到她笑意淡下,方衔接道:“霞儿,我还有一事告诉你,我要去见一见肃王。” 同霞疑心自己听错,又疑心他别有深意,都一笑掩过:“哦,为什么要去见他?但我记得你们本也有些交情吧?” 齐光很快点头,便将今日在高府余下的一半事情坦陈,又道:“高相毕竟身份尴尬,此时我若能出些力,也算对他有所报答。” 他其实从未掩饰过与高琰的交往,他是高琰提携之人,也理该与高氏并肩而立。只是到如今,同霞才可确定,他终是一心要做高家的人了——这也是她认为值得接近他的“妙处”。 可她却一无得逞的兴奋,只觉得如坠深渊。 她并不许自己沉顿下去,片刻后恢复如常,道:“所以高郎,你也认为陛下立肃王为太子更好,是不是?” 齐光既坦白自己的举动,答案也是不言自喻,从容道:“国本之事,不是我一个小吏可以左右的,但目下只有稳住肃王的内事,才不至于生出更大的风波。” 没有更大风波,高氏便会越稳固,因为高氏的权势已极,平静才是他们想要的。他没有直说,但也足以令同霞心头一震。 她点了点头,以欣慰的姿态道:“朝政的事,谁都能看出风向,但真正能看透的也没有几个人。你若能审时度势,对你的仕途是有好处的。”说着缓缓向他怀中依去,含笑又道: “你想如何,放手去做就是,高琰会帮你,我也可以护着你。七郎那头你也放心,他根本没有这份心思,不会让你为难的。” 齐光感觉到她的情绪并不是脸上看得那样,却又寻不出半分破绽,一手将她揽紧,一手捧起她的脸颊,轻声问道:“许王纯善,纵无此心,也已无法脱身,你是在为他担心么?” 无论是在书房对萧遮说得那番话中的表露,还是宫宴那夜托借醉意的吐露,同霞也从未对他掩饰过与萧遮的情分,此刻便也只能认同:“他和我一样,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安度此生。” 齐光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自己也跟着鼻内一酸,心底生出难以一言蔽之的愧疚:“无论如何,我总是许王师,能护他处便不可能袖手。就更不用说你,我再是位卑言轻,也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与他成婚以来,总能听到他说一些动人的话,也多是他在说,她在听。这真像是稚柳评价的那样,他于夫妻的本分做得不差。可此时此刻,她心中想的居然是——他说的都是真话就好了。 她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却又不知是感动,还是遗憾。 但她清晰可知的是,她与他,果然是咫尺天涯了。 “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他急起来,如临大敌般,为她拭泪不是,拍抚她亦不是,手忙脚乱中却被她展臂深拥,听她道: “高郎,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齐光松了半口气,仍有半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叫他逼出一脊的冷汗,却又见她松开拥抱,含泪带笑,巧露贝齿:“你带我一起去肃王府好不好?我们夫妻去看望他们夫妻,也更像样些。” 这是齐光没有想过的,然而既不好回绝,也无伤大雅,“好,等过几日休沐,我们同去。” 那半口气这才缓缓咽了下去,见她胡乱就引袖揩脸,不免取出随身的帕子替她轻轻擦拭,“以后不要再哭了,除非是我做了什么叫你难过的事,但那样,倒也更不值得了。” 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想法,可他说得又像是隐晦的谶言。同霞细看他的眼睛,澄净平和,别无浮色,只有点头,一笑:“你继续吃吧,全部吃完才好呢。” 齐光看向案上一眼,正在她眼下擦拭的手,顺势屈起食指刮了下她的鼻梁,“看来果然是要惩罚我,才刚还不承认!” 同霞亦不再回避:“那你敢不认罪?” 齐光无奈一叹,将帕子塞进她手里,转从案上拿起一块蒸饼咬了一口,鼓囊着道:“臣不领罪,臣领家法。” 同霞没有忍住,噗哧一笑。 * 引绿、舒朱一前一后自冯氏房中出来,脸上都是一样气恼的神色。走到厨下小门,后一步的舒朱又忍不住回头啐了一口,说道: “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要这个要那个,真把自己当个主子了!连公主也没有她这么多事!” 引绿虽同她一样心境,性子上倒稍沉稳些,见她声音略高,又提到公主,忙将她一张快嘴掩住,小声道: “巴掌大的地方,又站在这风口里,真叫你惊扰了公主,岂不要赶了你走,你也真不用去服侍她了!忍忍吧,娘子都让着她的,我们还能让娘子去服侍她不成?” 舒朱这才恍觉失态,四下张望,颊上一红,垂首叹气道:“娘子如今里外操持,比我们还辛苦呢。我只是实在不服,原本不过叫她跟着有口饭吃,一直也没见她和公子怎样,到了繁京忽然就诊出了身孕,是说她有福气呢?还是邪气呢?难为公主金枝玉叶,竟没有一点脾气,若能发狠赶了她走,也不算不积德!” 她二人被高黛指去服侍冯氏,不过就是因为冯氏有了身孕,本也不知冯氏的性情能如此不堪。引绿听她念经一般,也是更添无奈: “她已经快足月了,吃得多些,吃得好些,于孩子来说总不亏的。那毕竟也是公子的孩子,咱们就多想想公子,不想她就是了。” 舒朱只得点头,又道:“可等她生产,我们更别想好了,恐怕娘子也要替她照顾孩子!” 越说越不平,引绿不欲继续延伸,苦笑摇了摇头,终究将她牵进了门内。 然而,风声不随人声断,也总比人声快一步,已在同霞心间注入了一番新奇。秋来人易困乏,她正有些昏然地伏在窗前,没有料到今天的秋风竟不一样。 稚柳于同霞身后守候,风声如何她也领略,却只见同霞嘴角微微衔起一笑,揣测不定,不禁问道:“公主不如去榻上睡吧?” 同霞却直起身来,眯开眼睛懒怠地看她,道:“驸马即将迎来第一个孩子,你说我该做些什么?”深吸了口气,又道: “你不要敷衍我,说什么妾乃贱流,不必理会的话。没听见,连小婢都知道,只单论那是驸马的孩子,应该善待么?” 稚柳其实并没想贬低冯氏,见她自说自话,心中只觉无奈,只恭顺道:“从前常为公主看诊的胡医官,为人谨慎,医术精湛,妾这就去叫李固知会他一声,再准备两个产娘,以备冯氏安产。” 同霞很满意,点头一笑,仍伏回案上,不再说话。 窗外秋风未歇,虽不至萧瑟,草木黄落也已可见端倪。 * 许因明日休沐,齐光回家的步伐也不觉轻快,及至踏进屋门,目光尚未寻上身影,已觉胸口被一轻撞,垂目便见到了她的笑脸,一瞬暖意心潮,交织不绝,环住她柔声道: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同霞嬉笑一声,道:“从前我生病,都是太医署的胡太医为我看疗,他很好,无所不长。所以我请了他来为冯贞安产,还有两个产娘,你说好不好?” 她这样开场,齐光听到一半,也只以为是她又有不适,后一半听完才觉原来是自作自受,“何必劳动医官呢?不是有阿黛在么?” 他的语调脸色眨眼骤变,都在同霞意料,从容道:“阿黛姐姐再通医术,到底尚未出嫁,她会比产娘还懂生产么?母子两条命,谨慎些岂不好?” 又问道:“冯贞好歹是你母亲临终所托,怎么我总感觉,你待她过于随意了?你上京之前想必不是这样,不然怎么能有这个孩子。” 齐光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但抱持她的双臂却又不自禁地加了些力道,半晌一叹: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是上京前与同僚聚宴道别,我一时酒后无德。” 同霞诚然是想问,但也诚然没有想到他会说,极短的失神后,仍作一笑:“有名有份,不算无德。” 他的眼里分明透露苦笑,但她不懂为什么是苦笑。《 》 19、鹤书赴陇 公主府和许王府同肃王府一样,都设于太平坊,且相隔不过数道横街。同霞早在知晓皇帝这番安排时便知,来日必有机会亲往肃王府。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她只能当机立断决定,却尚无步步为营的门径。 于是直到站在肃王府中堂下,望着惊慌奔去通传主家的小奴身影,她的心中仍是无底。齐光却从出门时便见她不似平常面色,趁得这间隙,不由关切问道: “是哪里不舒服么?不然今日先回去也罢?” 同霞倒并没有失神,当即抬起脸来,只道:“我很好,只是看那小奴吓得可怜,也好笑。”果作抿唇淡笑,又问道: “都站在这里了,怎么好回去?莫非是你后悔多事,原并不想带我来的?” 他们初次登门,肃王府没有预备,下人自然颇受惊吓,想必肃王得知来得也快,所以齐光当真是关怀,怕她稍待见人时有何不妥,更不便说,强自隐忍。 凝噎片时,终不解她疑心何来,齐光唯有皱眉一笑:“究竟还是公主与肃王亲近些,臣是借了公主的光,才能‘登堂入室’,如此便宜。” 同霞一听,顿感赧然,这才发觉自己是此地无银,喉中咽了咽,低了眼睛,咬唇又道:“还学士呢,‘登堂入室’不是这么用的。” 她羞惭中又带倔强,无理得稚气,齐光满心忍笑,正欲哄她一哄,廊庑远处,肃王夫妻已然疾步迎来。 四人当中,自是同霞辈分最高,萧迁提着心狐疑地走近,暗将齐光上下打量过,开言仍是对准了这个小姑姑,拱手道:“姑姑今日突然幸驾,倒叫小侄不胜惶恐,也着实怠慢了。” 这话正应了齐光先前所言的“借光”,同霞不由瞥了他一眼,略显生涩地回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目光划过一旁的高慈,见她一副垂眉姿态,一笑问道: “许久不见慈儿,看着瘦了些,近来身体可好?” 高慈比同霞大五六岁,又原本就瞧不上这位公主,但每每当面相处,总要顾忌名分,不得不表露恭敬,再听她这般称呼,更觉窝气,便只淡淡回道:“多谢姑姑关怀,妾一切都好。” 不论是近日事端,还是她真实的内心,同霞都一清二楚,便因此忽然竟生出了几分谋算,更作一笑,走去将她牵住,对萧迁道: “其实今日是驸马有事找你相商,我就是无聊跟来的,不如你们自去说话,有慈儿陪我就够了。” 萧迁这才将眼睛转看齐光,见他拱手躬身,虽不言一字,眉宇间却果然有些态度,忖度一时也只好应承,嘱咐了高慈好生侍奉,又命下人备席,做足了礼数才亲将齐光引向内堂。 齐光虽是有的放矢,跟随萧迁去前,眼睛却舍不开先一步转身的同霞,不知为何,总觉她的神色变得太快了些。 “高驸马与姑姑成婚也有数月了,还如此难舍难分么?” 萧迁与齐光也算略有浅交,此刻只剩二人,见他目光流连,随口取笑了一句。齐光倒无谓掩饰,淡淡一笑,却道: “臣只是在想,公主觉得王妃清减了,大王身为丈夫,不知是否也觉得有些不妥?” 萧迁本不知齐光来意,猛听他语出冒犯,心中一凛,沉声反问道:“此话何意?” 齐光仍然从容,躬身拱手:“臣欲解大王燃眉之急,心腹之忧。” * 高慈将同霞引往自己玉阁,穿行后园小径,忽见同霞滞后了几步,不解问道:“姑姑怎么了?还没有到呢。” 同霞却是环顾观赏,慢慢才将眼睛落在她脸上,笑道:“你就不好奇,驸马究竟是为什么来的?” 高慈一心只想供奉了这尊佛,走个过场,此刻当真别无他念,闻言一愣,道:“他们自然是有些公务,妾不便干涉。” 她神色无辜,同霞果然瞧不出掩饰,再想她素来的性情,倒也不算精明通达,只得微微点头,索性直白提点: “府上徐孺人的父亲,许昌郡公徐纵受财枉法,被御史弹劾,这你总该知道吧?” 同霞先前言她消瘦,并不只是客套,她正为徐妃之事深受委屈,连日都是情志不畅,食不甘味。然而忽被点破,惊诧之余,她也只要顾及自己体面,便装作随意道: “此事也是朝堂公务,妾与徐氏都无法多管,大王也更该避嫌。高驸马又能做什么呢?” 同霞自能看透她的态度,轻轻抿唇,又道:“驸马是也管不了,可你父亲却是能说上话的。是他叫驸马来当和事佬,先平了你们夫妻内事,再保徐纵从轻发落。” 高慈日前回门,父亲只是问她有无操弄徐纵之事,她言及委屈,父亲也并没对她承诺安慰。这时忽闻父亲竟委托了外人,纵然高齐光与家中深有渊源,这位安喜长公主却不可信任,一时羞愤交加,强忍不过,泄漏了几分不敬,道: “妾并不知父亲的考量,只是姑姑如此急着相告,是觉得大王不会告知妾,已厌弃妾到这个地步了?姑姑是来看妾笑话的?” 她在王府的处境不佳,同霞不是到今日,因这一件事才知晓。半途说开,也不过就是故意激怒,见她果然中招,又上前拍了拍她的手,摇头叹气道: “若真要看你笑话,冷眼旁观便可,何至于登门费事?你很该想想你父亲的苦心,他帮徐家也是为了你的名声,你在府中更要贤德,多多体恤徐妃才是。” 高慈难信她有真心,也不愿听她摆布王府的内政,轻哼一声,道:“徐纵有罪,也没有牵连徐妃,她好端端的,妾还要怎么体恤?妾好歹是先帝下旨赐婚大王的正妻,总不能巴结一个侧妃,失了身份。”顿了顿,扬起眉眼,又道: “姑姑更是天潢贵胄的长公主,从前多么骄傲,怎么如今偏爱为这些妾室之流费神呢?” 她话外有音,近于直白,虽出人意料,却也不算离题,同霞深吸了口气,眼中表露令她奇异且不解的欣然,缓缓只问道: “徐妃的居处在哪里?烦你引路,我要去看看她。” * 齐光一句解忧的话,虽不算将事情一语道破,却已叫萧迁心领神会。待到内堂,屏退左右,他只挥手省去一切虚礼,开门见山地问道:“高学士此来,可是受许国公之托?” 齐光观他一路神色举动,已知不必再冗言解释,坦荡道:“许国公是大王的岳丈,也是舅父,如此亲缘,却要托臣之口转达心意,便是知晓大王对他心存芥蒂,也不宜在此刻增添大王的反感。那么,臣斗胆问,大王当真以为徐纵之案与高家有关么?” 他寥寥数言将因果分析得如此清楚,萧迁不由生出佩服,先前只以为此人不过是运气好,相貌好,投机取巧才得平步青云,于是心中盘桓思量,一笑道: “孤知道王妃前几日回了趟娘家,想必是把孤的气话当成委屈说给了许国公。既是气话,又怎会是真的呢?” 叹了口气,又道:“孤年少失恃,幸有皇后躬亲抚养,才有今日,孤是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再者说,孤与王妃青梅竹马,一齐长大,纵是府上妾妃再多,又怎比得上我们二十年的情分?孤看许国公是多虑了,这些家事原不必小题大做。” 这话说得真情假意皆有,但齐光只想起高琰与他交底之言。他更相信高琰,也更相信众所周知的事实:萧迁终究不是高皇后的亲子,许多事的根源就在此。 他仍作颔首,说道:“许国公虽则多虑,也并非是怨怼大王,他只想大王夫妻和睦,至于徐纵,他会想办法令其从轻发落的。毕竟正如大王所言,事情不必小题大做,大王安好,风平浪静,才是正道。” 这高齐光当真不是一个简单的说客。萧迁难知高琰的原话如何,但一个“风平浪静”,却叫他感到了风浪之下的暗流。 高氏分明与徐案无关,高琰却愿意出手平息,若说是为了女儿在王府的处境,却完全不像高琰的做派。他们夫妻不是到今日才有分歧,高琰是从未插手的。若要此事说得通,那便只能是—— “许国公近来颇有些不得意,他是怕我借题发挥,动摇他们高氏的根基吧?” 齐光唇角扬起:“大王睿智。” 正题原来在此,萧迁如释重负,抬手点了点齐光,轻笑道:“高学士有如此胆识,倒是孤兰艾同焚,一直委屈你了。” 既然不再说暗话,齐光只有更加直白,诚意款款,道:“其实抛开其他不论,大王与徐家的婚姻是陛下亲赐,单这一点,陛下便不会重责。况且徐孺人生下了皇长孙,陛下尤为疼爱,又岂会令皇长孙为母家蒙羞呢?” 这番听上去最像是劝解的话,说的也都是尽人皆知的事,但萧迁此刻听到耳内,却俨然是一种微妙的提醒,让他不禁心气一提,半晌不觉,面容发僵了才缓缓聚起神来: “高学士与徐家有什么渊源么?” “臣一介寒士,岁初才进京,与徐家从无旧故。”齐光平和答道。 萧迁微微皱眉,也不觉他有所隐瞒,又问:“那这些话,总不会是高琰教你的吧?” 齐光抿唇一笑,忽然起身向萧迁拜了一礼:“臣今日来,句句是真言,惟愿不负高相所托——亦愿不负大王。” 并不穿风的幽静内室,萧迁却忽觉周身透凉,启唇又闭,辗转多时才慢慢伸手压下齐光一臂,望着他雪亮的目色,道: “高学士不仅是学士,还是许王师,你不该辜负的怎会是孤呢?” 齐光直起身来,并不改色,道:“臣不会一直是许王师,就像大王不会一直是‘大王’——臣欲得君行道,要做的自然是朝廷的命官。” 萧迁惊异地看着他,但起伏的心意却渐渐平落:好一个高齐光,好一位清流出身的读书人,竟是包藏凡心的当世周子,求的不是高洁隐逸,而是一道赴陇的鹤书。《 》 20、樊笼中物 孺人徐氏披衣坐于榻上,内阁中弥散着连日积攒的药气,但她的脸色已因意外到访的安喜长公主而变得几分明朗。只不过,因高慈也在场,终究也没有她做主的份。 身为侧室,徐氏大多场合都不得跟随肃王左右,故此同霞虽早闻其人,今天还是第一回照面。待将一些寒暄的虚礼见过,细细打量这女子,再端详高慈的神态,同霞只觉此间气氛令人好笑。 好笑便是妙处了。 “你啊,凡事总要往好处想。”同霞将目光自高慈转回徐妃,似闲谈般说起来,“你父亲一时糊涂,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如今在外有许国公关照,于内,王妃也很体恤你的心,你便安心静养,无须思虑过重。” 徐氏对同霞的名号则是如雷贯耳,但初次亲近便是这样的场面,她也只得将千恩万谢收敛了许多,眉目低转,先对同霞颔首一笑,又带过了一脸僵色的高慈,方柔顺地说道: “妾何德何能得公主与王妃如此厚待,家父既枉法,理该依律惩处,妾并非是想要为父亲求情,实在是心中有愧,觉得辜负了陛下天恩。” 一语未了,同霞已听高慈轻哼一声,便回首看,又见她忽然起身,换了一处靠窗的杌凳坐下,眼睛只往户外随意漫视。 徐氏也见状,领会其中奥义,仍将眉眼低去,跪坐起来,道:“妾毕竟尚未痊愈,只恐……” “你躺好便是。”同霞知道她要说什么,却不让她说完,伸去双手将人扶住,索性与她并坐,忽见里侧榻角摆了一只瓷兔的玩物,暗暗抿笑,说道: “你的长女,我记得是皇后娘娘取的名字,叫阿琬,今年有四岁了吧?那熙郎也快足周岁了。瞧瞧,这儿女双全的福分可真叫人羡慕。” 她骤然提起孩子,于高慈却是一等的大忌,本已心怀忐忑的徐妃更添一惊,可对视那双盈盈含笑的双眼,却又似乎体察到了什么,身躯渐渐坐直,缓缓道: “公主能记得如此清楚,才是这两个孩子的福分。” 同霞微微点头,亦暗暗吸气,一味祥和的面容上增添了几分并不明显的赞许,又道: “熙郎深受陛下喜爱,想来到了周岁生辰必有封赏,或者两个孩子都有赐赏也未可知。阿琬自是一位县主,熙郎么——” 说着将余光偏向高慈,见她到底是在意了,也转来目光,悠悠然方继续道:“熙郎也必有一个郡公的爵位等着他呢。” 皇朝亲王女按制皆封县主,至于男孩,嫡长子自然会承袭父亲的爵位,为嗣王;余者无论嫡庶,除开特别恩封郡王者,最高也不过是一个郡公的头衔。 故此,徐氏所生的萧熙,就算贵为皇长孙,常理也只得封为郡公——同霞并没有说错,但分入高慈与徐氏的耳中,便是各有心肠了。 徐氏一副惶恐神色,立马回道:“他们还小,什么也不懂,哪里就配得封爵了呢?公主就算是取笑,妾亦万分不敢承当!” 封爵的年龄有早有晚,并无定制,但同霞既是有意说来,便也不欲详细理论,仍作温和含笑,揽扶徐氏,又替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这才终于等到高慈开口: “姑姑好心来看你,又乐意说些好话给你听,望你宽心开怀,早日痊愈,真算是莫大的恩宠了。你就不要矫情扫兴也罢了,反正姑姑所言又不是陛下圣旨,等来日成真了,你再请辞不迟!” 她虽是笑着说来,言辞语气已掩不住奚落之意,不及徐氏回应,起身走近,又对同霞道: “姑姑和徐妃这样投缘,时辰都已晌午了,大约大王和高驸马也说得差不多了,妾这便去后头看看宴席备得如何,免得下人不知轻重分寸,疏忽了礼数。” 话音一落,她便欠身行礼而去。同霞并不戳破这不留余地的转身,顿了顿,仍朝徐妃一笑: “可惜你还不能出门,否则带了两个孩子,再叫上袁孺人也带着二郎,我们一家子聚宴多热闹。” 许因阁中再无压制徐氏的人,她望向同霞的双目中忽而闪出了泪光,开言亦哽咽:“妾先前所言句句肺腑,公主与妾初见,待妾如此,妾当真无以为报。只是……” 病中的美人泫然欲泣,苍白与忧惧交织,同霞也不觉心生怜悯,联想到了一个与她十分相似的人,萧遮的母亲赵德妃。半晌轻道:“只是什么?你放心说便是。” 徐氏道:“妾到底只是一个侧妃,父亲也并无实职,此番获罪,家道就更不堪了,所以妾从无非分之想,只想看着两个孩子平安长大,不要受妾的连累。” 徐纵尚未定罪,肃王也对她宠眷未衰,她亦明明知道有高琰相助,徐家断不会“不堪”,更何况还有皇长孙傍身,却仍摆出这副杞人忧天的态度,同霞不禁有些迷惑,眉心微微攒起。 徐氏却似不察,又含泪展颜,转对帐下侍女吩咐了什么,很快竟捧来了一套婴孩的裹衣,说道: “妾所有的东西里,金银珠玉皆是俗物,唯有这件熙郎弥月时穿过的衣裳,是陛下和皇后所赐,妾从来珍视。今日就赠予公主,愿公主与驸马早得贵子,亦儿女双全。” 以健康孩子的贴身衣物当做祈求生育的吉祥物,倒是坊间不分贵贱的风俗。同霞垂目细赏这与崭新无异的裹衣,衣上散发的馨香沁入鼻腔,眉心的折痕已不觉舒展—— 这礼赠得别出心裁,和她的思量一样呼之欲出而又不可言表。 “多谢,承你吉言了。”同霞欣然接受了她的馈赠。 * 齐光不知同霞在内院的情形,同霞亦难知齐光究竟如何说动了萧迁,于是花厅席间,夫妻虽相与应酬,每每目光交错都有揣摩,或是一人说话,一人便暗暗观色。 待到聚宴散场,萧迁亲将二人送至府门登车,彼此并坐,倒是不约而同一齐发了话: 同霞笑道:“我得了一样好东西!” 齐光是问:“王妃可有怠慢你?” 声音虽重叠,两双耳朵却都听清了,都一顿,相视而笑。同霞偏了偏脑袋,率先道: “为什么这么问?她在席上还为我斟酒布菜,你难道没瞧见?” 齐光只是觉得眼见为虚,毕竟今日到访的要义在于“徐家”,高慈难免会怨形于色,但想来,高慈再无分寸,也不会以东主身份欺长辈,便点点头,道: “果然没有就好,我只是怕你因为我的事白受委屈。” 同霞却觉有趣,挑眉一笑,又问:“我看肃王待你倒也十分亲和,看来你是幸不辱命了?” 齐光有片刻停顿,旋即仍点头:“肃王与高氏的关系本是无法离断的,徐纵案既是个意外,高相又愿相助,他也不能再说什么。我只将事实摆开说明,他便心如明镜了。” 他的神色一派平和,仿佛只是简单地传话,不必思虑结果与长远,同霞凝视他的一双瞳仁,似觉他有隐忍,却终未见一丝波动,“嗯,肃王的确不是一个不聪明的人。” 抿了抿唇,随口又道:“其实,肃王是很像陛下的。” 齐光略觉讶异,方欲问什么,又听她继续道:“听闻他的生母在世时也很受宠,虽没福气等到陛下即位,在东宫的班位也是仅次于太子妃的良娣。” “你的意思是,陛下心中终究属意肃王?”话一出口,齐光自先一惊,只觉失口又失态,脊背一挺,目光转避前方。 同霞将他仓促的样子尽收眼底,却只无声一笑,反将他手臂挽住,侧脸靠在他肩上,道: “我只是觉得肃王容貌生得像陛下,不是别的‘像’——但不过,若陛下当真以他为储,你的前程就更好了,也省了你多少心思,省了高琰多少担忧。” 背上已有汗下,他竟不知自己缘何忽然没了底,简直放诞,简直荒谬,仍不敢稍动目光,强忍道:“那么……你方才说得了好东西,是什么?” 徐氏赠予的婴儿裹衣装在了一只平底方盒中,先前皆由随侍的稚柳捧着,但登车之际,同霞已接到自己手中,她不信他从未注意,也明白,他现在是有些骑虎难下。 “喏,就是这个。”他既难下,她便推上一推,展开方盒呈送他面前,便将其中故事娓娓道来,又巧笑问他道: “是不是好极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稍待到家就送给冯贞,她生了孩子就能用上了!” 他的心情才如悬崖勒马,这时却已坠深渊,暗无天日。 “如此贵重异常的礼物,我不许你送给冯氏!”然而,足够长的沉默之后,他却咬牙切齿地向她下了一道命令。 同霞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恼怒而苦恨,威严却悲愤,混沌的目色无法透视他真正的内心,亦或是她生疏至极,根本无从琢磨。手中的力气不觉松弛,方盒翻落至地,裹衣却挂在了他的膝头,她不知该不该去捡。 可下一刻,他转作温和,甚至隐隐带了一丝笑意,拾起裹衣重新叠好,托来她一只手,将衣裳郑重地交还,说道:“因为徐孺人是赠予你的,别人的孩子,不配。” 别人的孩子,不配…… 同霞再也不知如何说起,握紧衣裳掩入袖下,逃避一般扭开了身躯,扑在窗前深深吸气,却又觉腰间卷来一双强劲的臂弯,欲替她拨乱反正,重整视听: “霞儿,新婚之夜,你曾说过你的心中只有我,若不是骗我的,以后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好不好?” 他夹带恳求的口吻,同霞却觉是无赖般的要挟,可她分明是说过这话的,骗与未骗竟难以辩驳了。 她发现自己掉入了一个陷阱,原是为他所设,不意也成了自己的樊笼。 然而,他的深情,甚乎是专情,此时此刻,又断然无法脱开他是掩饰野心的嫌疑。 同霞感到深深的乏力,因为她也有无法表露的诡计,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论断他品行的资格,还因为,她生来就没有清白做人的权利。 “好,是我错了。”她回身重新靠入他的怀里,安然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