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伞下微微凉》 第224章 请君入瓮 濯翰提着食盒到来时,端珵与润青刚用完早膳,正在馆舍的廊下轻声说笑。 “陛下,徐大人。”濯翰上前,将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夫人命我送些岛上的‘双生蜜柑’来。此柑并蒂双生,果肉清甜,寓意……和合美满,是夫人一点心意,愿二位回程顺遂。” 润青看了眼食盒中金黄圆润、成对摆放的蜜柑:“夫人费心了,请代我们谢过。” 翰濯又关切道:“昨夜二位歇得可好?” “有劳挂心,一切都好。”润青颔首。 “不知……陛下与徐大人打算何时启程?” 端珵的目光掠过食盒,看向濯翰:“已准备妥当,计划巳时离岛。” “巳时……那还有些时辰。”濯翰微微点头,作若有所思状:“若二位不急,岛上有一处景致倒是值得一看。” 润青抬眼:“哦?何处?” “岛西的‘观海崖’。”濯翰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之情,“崖高百丈,直插海中,每逢雾起,云海翻腾,如临仙境。尤其此刻晨雾未散,正是观景最佳时辰。从崖顶向东望,可见朝阳破雾,金光洒海,蔚为壮观。” 濯翰见端珵脸上露出些踌躇神情,不待他回应,便接着道:“那边除了景致怡人,还有个流传已久的说法。” 他顿了顿,见两人都听着,才不紧不慢地继续: “说是若在晨雾未散时,同至亲至信之人一同站在那崖上某块‘同心石’边,待第一缕阳光穿透浓雾照在身上,便能得海神祝福,往后纵有风浪,亦能同心同航,不离不弃。” “虽是乡野传闻,但许多岛上的新婚夫妇或挚友,都会特意去一趟,讨个好意头。” 他笑了笑,语气略带歉意:“瞧我,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只是见陛下与徐大人情谊深厚,忽然想起这一处景观。二位远道而来,若错过倒有些可惜。” 润青听了,目光微动,看向端珵。端珵把玩着一只蜜柑,未置可否,似在衡量这提议是纯粹的盛情,还是另有他意。 他心中的犹豫,不止此一端。濯翰的提议来得突然,固然需要掂量;但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今晨刚由冥蛛帐送至的、关于南云皇帝刘禧暴毙的流言。若传言不虚,他必须尽快赶回晟京,与朝臣议定对策。 濯翰适时躬身:“东西已送到,若无其他吩咐,濯翰便先告退了,不打扰二位。” “且慢。”端珵开口,“你方才说的那处悬崖,离此多远?” 濯翰似是微讶,随即答道:“回陛下,快马约一刻钟路程。” 端珵看了看润青,润青眼中确有一丝被那“同心”寓意触动的好奇与柔和。一刻钟不远,他又素来不喜拂润青之意,便放下蜜柑,对濯翰道:“时辰尚早,既是有此一说,去看看也无妨。就劳烦岑执事引路吧。” 濯翰一口答应。他身后一名穿着短打、像是助手模样的年轻男子快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近处的端珵和润青隐约听见:“……东湾的‘海鹞号’辰正三刻就要出港验货,船主您得亲自去签押……” 濯翰脸上立刻浮现出为难之色,却对助手点了点头:“知道了。不碍事。”随即对端珵和润青道:“那等二位准备好,我们便出发。” 润青见状,便温言道:“岑先生事务要紧,不必勉强。那地方如若不难找,我们自行前去看看便是,也算领略一番海岛风光。” 端珵也颔首:“不错,你且去忙。” 濯翰似乎仍有些过意不去,略作踌躇,便顺势道:“二位如此体谅,濯翰感激。那崖头确实不难寻,从此处沿西向主路直行,至‘望潮亭’岔路口,选择左侧较为平缓的那条石阶路,一路向上便能直达崖顶。” “崖顶平坦处有一块天然凸出、形似双心相连的巨石,便是所谓的‘同心石’了。只是雾气弥漫时,崖边界限难辨,二位务必只在平坦处观望,千万莫要过于靠近边缘,湿滑危险。” 他叮嘱得细致,仿佛只是出于关心,随后又补充:“此刻过去,雾气正浓,或许别有一番朦胧意境。若运气好,稍晚些雾气稍散,更能领略海天一色的壮阔。只是无论如何,请务必小心。” “多谢指点,我们自会当心。”润青应道。 濯翰再次施礼:“那草民便先行告退。” 喜欢青罗伞下微微凉请大家收藏:()青罗伞下微微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5章 同心劫 通往同心石的石阶路果真如濯翰所言,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行。领头的呼延一马当先探了探路,转身回来时,那张惯常粗豪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踌躇。 这些年下来,呼延多少也摸出了些门道。陛下和徐大人去到这类景致特别的地方,多半不只是看风景那么简单。 瞧这崖顶那块“同心石”,名字听着就黏糊,地方又不大,估摸着也就够三两人立足。这要是自己带着一队侍卫乌泱泱跟上去,杵在旁边当木桩子,眼睁睁瞧着主子们卿卿我我…… 那场面,呼延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脚底板都尴尬得能抠出个地缝来。 可若是不跟上去护驾,万一有个闪失…… 端珵的目光落在呼延痛苦万分的脸上,几乎立刻洞悉了他那点纠结。他倒是颇为爽快和体谅:“你们就在下面开阔处等候便是。我与扶樱上去略看一看,很快下来。此地僻静,料也无事。” 呼延如蒙大赦,洪亮应道:“是!属下遵命!”随即利落地指挥侍卫们在下方寻了处视野相对好的平坦地界布防,自己则按刀而立,目光炯炯地盯住石阶入口。 端珵这才与润青一前一后,踏上了湿滑的石阶。晨雾愈发浓重,缠绕在衣袂发梢。石阶上生着厚厚的青苔,被露水浸润得滑不留足,两人都走得格外慢,格外小心。 将近崖顶时,路边一块略平整的石台上,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岛民,身前摊着一块粗布,上面摆着几捆形态各异的干草药。 润青脚步微顿,目光被吸引过去。 “老人家,这些都是岛上特产的药材么?”润青好奇问道。 老岛民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海风和岁月雕刻得沟壑纵横、且淳朴憨实的脸孔,点了点头,指着其中几样介绍起来。端珵耐心等在几步之外,目光扫过四周弥漫的乳白色雾气,耳中听着老岛民絮絮叨叨说着草药的功效。 “……这‘雾里青’不算最稀罕,最金贵的是那边——”老岛民笑容腼腆,甚至有些局促,手指向石阶路旁一条几乎被藤蔓遮蔽的、狭窄崎岖的小径: “往里走十几步,拐个弯,背阴的崖壁上,长着一株‘海魄兰’,几十年才开一次花,花色如深海。花能解奇毒,叶能续断脉,难得哟!老汉我每日上山,都要特意绕过去看一眼,怕被不懂行的糟蹋了,也怕被海鸟啄了。” 润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小径幽深,雾气缭绕。 “海魄兰?” “如假包换!”老岛民恳切道:“公子若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 “不过这灵草性子怪,长在最阴湿背阳的石头缝里,受不得太多阳刚燥气,若是……嗯,像这位公子这般,”他悄悄瞥了一眼端珵,“龙章凤姿、阳气鼎盛的,靠近了,那草叶都要打蔫儿!” 端珵挑了挑眉:“我不能去?” 老岛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粗糙的手,语气中带着歉意:“方才不过是些玩笑话,不过这位贵人,那地方窄小得很,只容一人贴着石壁侧身过去,您这气宇轩昂的,怕是挤不过去。让这位清瘦的公子随我去看一眼便回,最快不过。” 润青极其期待地瞅了端珵一眼,端珵目光在那狭窄得几乎被藤蔓吞没的入口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润青脸上,见他那神色,便温声道:“你想看便去吧,别耽搁太久。仔细路滑,我在此处等你。” 润青应了声,在老岛民的引领下,小心拨开藤蔓,侧身进入了那条小径,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 端珵留在原地,目光偶尔扫过老岛民摊上的草药,或望向润青背影消失的方向。他能隐约听见雾气深处传来的断续的交谈声,听那语调,似乎正聊得兴起。 他踱了几步,无聊的紧,想着左右润青看罢稀奇自会寻来,不如先去崖顶看看,便转身继续沿着主石阶向上走去。 喜欢青罗伞下微微凉请大家收藏:()青罗伞下微微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6章 下坠 崖顶的雾气比下方更加浓稠,乳白色的雾霭缓缓涌动,将视线隔绝在数步之内。海风在这里变得飘忽不定,时有时无,带来湿冷的咸腥气,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甜香。 端珵脚步一滞。 这香气极其细微,混杂在浓重的海雾与草木气息里,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甜得有些腻人,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暖意,与这清冷潮湿的崖顶格格不入。 他心念电转,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身形向后微撤,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不对劲。 方才与润青分开不过片刻,那老岛民看着质朴,所言的“海魄兰”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但这一切——濯翰看似无意的提议、出现在这偏僻处的采药老人、还有这甜腻的异香——丝丝缕缕,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绝非善意的可能。 他当机立断,不再探究,转身便要沿着来路退回。这崖顶绝不能久留。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前方几步外的浓雾忽然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晕眩感毫无预兆地袭来,脚下坚硬的岩石仿佛化作柔软的流沙,微微晃动。 就在这意识恍惚的裂隙里,一张熟悉的脸庞,缓缓从雾霭深处显现出来。 是润青。 他静静地站在悬崖边缘。那里雾气稀薄了些,能隐约看到他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虚空,海浪拍击崖壁的沉闷轰鸣自下方隐隐传来。他背对着深渊,面容在流动的雾气中有些模糊,那双眼睛仿佛穿透了迷雾,直直望了过来。 “扶樱?”端珵唤了一声,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发虚,“你何时上来的?那里太危险,快往里站!” 润青没有动,只是依旧那样望着他,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扶樱,别站在那儿,过来好么?到我这里来。”他强压下脑中阵阵晕眩,脚下谨慎地移动,想要靠近,将心爱之人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 润青应该是听到了他的话,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却没有挪动脚步,反而向着端珵的方向,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迷雾更浓了,甜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试图缠绕他的神志。端珵咬了咬舌尖,刺痛带来一丝清明。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加快脚步,朝着那个站在悬崖边的身影走去。无论如何,先将他带离边缘。 他不能承受任何失去他的风险。 距离在缩短,润青的手近在咫尺……那双眼眸在雾气中却仿佛蒙着一层诡异的薄翳。 就在端珵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只伸出的手时,润青忽然一把死死攥住了端珵伸来的手腕! 端珵心中警铃轰然炸响,本能地要抽手回撤,却已经迟了! 他被拽得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向前滑去。电光石火间,润青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向后一甩,同时另一只手灌注全力,朝着端珵的胸膛狠狠一推! 这一推,精准、狠辣、毫无余地。 “你……!” 端珵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撞在胸口,剧痛传来,脚下彻底踏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朝着无尽的深渊跌去。 喜欢青罗伞下微微凉请大家收藏:()青罗伞下微微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7章 有人冒充他 求生的本能瞬间爆发。就在身体完全脱离崖缘的刹那,端珵的左手拼命一挥,竟奇迹般地抠住了崖壁边缘一块突出的、尖锐的岩石棱角! “嗤啦——!” 指尖传来皮肉被撕裂、指甲翻起的剧痛,但下坠之势骤然一顿!他整个人悬在了半空,全靠一只左手死死吊着,身下是令人眩晕的雾海虚空。 “扶樱!!”他嘶声厉喝,仰头望去,鲜血从左手指缝间淋漓而下,瞬间染红了灰白的岩石。 崖边,润青探出身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目光落在端珵死死抠住岩石、因用力而剧烈颤抖的左手上。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犹豫。他抬起脚,用坚硬的靴底,对准那只承载着全部生机的手,狠狠地踩了下去! “呃啊——!” 碾轧的剧痛让端珵眼前发黑,几乎瞬间晕厥。 五指,无力地松脱。 端珵眼中映出的,是崖边迅速变小、被雾气模糊的冰冷身影,以及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雾海。 失重感彻底吞没了他,身体像一颗流星,向着深渊疾坠而下。 记忆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润青为什么要害他?是因为自己是北郸君王、荀治嵩之子这件事,始终令他无法释怀,还是因为先前书稿被焚烧被折辱,他终究是怀恨在心了? 还没等端珵想明白,他的身子便已经猛地撞上了海面,眼前炸开一片带着血色的漆黑泡沫。 …… 崖下正凝神戒备的呼延,右眼皮猛地一跳。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响声,从前方的雾海中传来!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猛地抬头看向被浓雾封锁的崖顶,心脏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头儿!刚才那声音……”旁边一名侍卫也脸色骤变,显然也捕捉到了那不祥的动静。 呼延来不及细想,双目赤红,嘶声怒吼:“你们几个,立刻以最快速度绕到崖底海边!搜索海面!其他人跟我来!” 他们冲上崖顶时,只见润青孤身立于崖边,面色惨白如纸。岩石上,是触目惊心的挣扎痕迹与新鲜血渍。 本该与他在一起的陛下,却不见踪影! “陛下人呢?”呼延几乎是质问道。 “清予他……”润青颤抖到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拼命摇着头:“我到处都寻不着他……” 呼延的目光死死钉在润青苍白失神的脸上。 “你们两个,”呼延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嘶哑:“即刻护徐大人上船,寸步不离‘保护’。其余人,随我搜崖!” 润青在听到“保护”二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那两个字被呼延咬得极重,像冰冷的镣铐。他抬头,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目光越过呼延,死死投向那片吞噬了端珵的浓雾。 “不……”这个字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味,“我不回去。我要下去找他……现在!立刻!” 他试图挣脱束缚,却被侍卫铁钳般的手按住。挣扎中,他原本清润的嗓音彻底破碎:“呼延!你疑我,杀我剐我都可以!但让我去找他!求你了,求你了……” 呼延硬生生扭过头,错开目光:“职责所在,恕难从命。在陛下踪迹明确之前,徐大人哪里都不能去。” 他抬手一挥,对侍卫下了死令:“带徐大人下去。若他离开你们视线一瞬——后果不用我多说。” “是!” …… 周身是碾碎般的剧痛,但最清晰的是冰冷——无处不在的、厚重的、灌满口鼻耳腔的咸涩冰冷。海水像无数根针,刺痛端珵的每一处伤口。 上方是逐渐黯淡的、被水波扭曲的“天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蓝近黑的深渊。身体正在两者之间缓缓下沉。 他想挥动四肢,想呼喊,却只吐出几串无力上升的气泡,混着血丝,消失在幽暗的水光里。 渐渐地,寒冷感觉不到了,疼痛也变得遥远。水光在眼前晕开成模糊的光斑。 端珵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个从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 “那不是扶樱。有人冒充他,要杀我。” 喜欢青罗伞下微微凉请大家收藏:()青罗伞下微微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8章 带不走 所有的光、声、痛楚都迅速远去,端珵被抛入一片绝对宁静的、温暖的黑暗之中。仿佛回归母体,又似沉入永恒的安眠。 然而混沌之中,却有一双有力的手,将他稳稳托举了起来。 …… 事毕之后,“润青”迅速扯开腰间特制的革囊,取出一捆浸过鱼油、柔韧异常的海藤细索。 他将一端系在崖边古树根部,纵身一跃,借着悬崖凸起与裂缝几次蹬踏借力,身影便迅速消失在下方的浓雾与嶙峋礁石之间。 回到平地之后,他立即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清俊却因紧绷而显得冷硬的面容。 伪装已卸,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火明珠岛年轻有为的大船主——岑濯翰。 正当他整理衣襟,准备若无其事地回到码头时,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持续加深的隆隆声,宛如深海巨兽在翻身。 他脸色骤变,抬头望向岛心,眼中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那座被岛民敬畏地称为“睡龙”的火山,正从百年沉睡中苏醒,喷吐出遮天蔽日的浓烟。 粗大的烟柱直冲天际,将原本湛蓝的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的昏黄。空气中硫磺的刺鼻气味骤然浓烈起来。 火山要喷发了。 这颗大海上的璀璨明珠,即将被来自地狱的火光吞噬。 岛民们从村落巷弄中哭喊着逃出。承载着新航道梦想的咽喉要道,转眼变成了沸腾的熔炉入口。 “芸娘——!!!”濯翰嘶吼出声,自己都未察觉那称呼里藏了多少的隐秘渴望。他逆着人潮狂奔,脑海中却闪过她当年将手搭在他肩上,指着海图说: “濯翰,你将是这座岛的明天。” 毕夫人的住所,她不在那里。 他冲进议事堂——空无一人。 他推开她常待的账房——只有被海风吹乱的账册。 就连海上明月,也没有她的踪影。 “芸娘!你在哪儿?!” 呼喊声在海风、地鸣与人潮喧嚣中破碎。他抓住每一个奔逃的岛民或伙计追问,得到的只有茫然的摇头和更深的恐慌。昔日的火明珠,此刻已是一座崩塌的、燃烧的迷宫。 必须找到她!这念头压倒了一切。 那一刻,他几乎认为自己就是海生,直到他看到毕夫人跪在亡夫和孩子们的坟墓前—— 毕夫人身着一袭简素青衣,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濯翰一眼,只是遥望着那怒吼的火山,以及山下那片正在被混乱和恐惧吞噬的、她一手打造的海上乐土。 “夫人!”他冲到她身边,声音因剧烈的奔跑和情绪而嘶哑不堪,“‘睡龙’醒了!码头最大的快船我已让人备好,快随我走!” 毕夫人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疲惫。 “是你啊,濯翰。”她轻声说,目光掠过他僵住的手,又落回墓碑上,“你做得很好。现在,带着岛上的老弱妇孺,还有愿意走的弟兄们,上船,离开。能走多少是多少。” 她的声音里没有对他的眷恋,只有对身后岛屿和人群最后的安排。他,岑濯翰,在她生命的终章里,依然只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得力的下属。 挫败、无力、以及那种熟悉的、作为“影子”和“工具”的冰冷感,彻底淹没了他。连那最后一丝因多年相处而生的、模糊的孺慕与不甘,都在她跪向墓碑的姿态前,显得可笑而廉价。 岩浆的轰鸣已近在咫尺,炽红的河流开始蜿蜒而下,吞噬草木,点燃一切。 “夫人……” “你看,濯翰,”她的声音在风与轰鸣中依然清晰,“这‘睡龙’的眼睛亮起来,像什么?海生以前总说,要建一座灯塔,让夜里归家的船,老远就能看见……” 濯翰缓缓地、彻底地收回了手。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沉淀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击碎了他所有劝说的可能。他看着她挺直的、仿佛要与这座小岛融为一体的背影,看着她守卫在那三座坟茔前的姿态,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他带不走她。 他后退一步,不再试图触碰或劝说。对着毕夫人,对着这三座坟,也对着这座即将死去的岛屿,和他自己那曾以为拥有过片刻“爱情”的错觉,深深一揖到地。 “夫人……珍重。” 语毕,他决然转身。不再回头去看那即将被熔岩吞噬的家园、坟茔、墓碑,和墓碑前那个他终于看懂、却从未真正属于他的女人。 喜欢青罗伞下微微凉请大家收藏:()青罗伞下微微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9章 囚医 海风穿过舷窗缝隙,带来咸涩的低吟,像某种无人听懂的呢喃。主舱室内,端珵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主子身边那个人,就是大夫吧。”将端珵从海里救起的男子抱着胳膊倚在一边,声音里凝着一层薄冰,“怎么不见他? 呼延眉头拧成了一团死结,朝着尾舱努了努嘴:“在那边关着呢。” “怎么,你疑心是他?” “我也不敢信。这些年,主子如何待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呼延怏怏地说:“可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崖顶。” ——况且,他也有报复的理由。呼延想起之前太皇太后焚烧书稿那件事,只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舱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的侍卫手中端着药碗,脸色有些迟疑。 “头儿,该给陛下喂药了。” 呼延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在床沿坐下,用小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极其小心地喂入端珵唇间。大半药汁顺着唇角流下,他立刻用布巾拭去。 这本不是他该做的事,可他如今谁也信不过。 一碗药喂了将近两刻钟,泼洒的多,咽下的少。呼延放下空碗,看着主子那张依旧毫无反应的脸,胸口那团闷火越烧越旺。 “徐大人那边如何了?”他问,声音沙哑。 侍卫低声道:“送去的饭食基本没动,大部分时间都在面壁……发呆。看守说,他只反复问陛下安危。” 呼延沉默。 将润青关在那里,是他亲自下的令。从火明珠岛启航那刻起,润青就再未踏出过那间舱室一步。 “不如让他过来看看。”男子又淡淡道:“你与我都在这里盯着,他翻不出浪。” 呼延踌躇了半晌:“也只有这样了。” 他对着侍卫道:“带他过来。再加两个人,看着他。” 侍卫领命退下。 舱内只剩风声与压抑的呼吸。呼延忽然低声对那男子道:“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儿?主子一直在寻你,你不知道吗?” 男子望着舷窗外灰沉的海,半晌才幽幽回应:“知道又如何,我哪有脸回来见他。”他目光落回榻上的端珵,声音更冷,“若非你们这般无用,我本不必现身。” 呼延磨了磨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骂得好。” 润青被带进来了。 一进门,他的目光便死死锁在端珵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与慌。他嘴唇动了动,似想唤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下意识朝榻边迈了半步—— 又被身后侍卫牢牢按住。 “徐大人,”呼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上情绪,“你想救治陛下,可以。但需按我的规矩。” 润青眼中一闪而过的屈辱被迅速敛去:“请讲。” “一,所有诊治,必须在我眼前进行。”呼延一字一顿,“其二,你不能与陛下独处一室,一刻也不行。” “我答应你。”润青没有半分犹豫。此时只要能让他亲手施救,怎么都可以。 …… “好了。”润青收拾好针囊药箱,站起身。他转向呼延,面色疲惫,“请让陛下静卧,约半个时辰后,需喂服汤药。” 呼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有劳徐大人。汤药煎好后,我会派人去请你。现在,请徐大人先回去歇息。” 润青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头道:“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无声无息的端珵,转身走向舱门。舱门在他身后合拢,将他和端珵隔开。 海风呜咽,长夜未央。 回到尾舱,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筋骨,背脊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舷窗缝隙透进的一线微弱天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钉在对面的舱壁上。 他双手环抱住自己,指尖深深掐进臂膀的衣料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方才在端珵榻前强撑的那点镇定、那份医者的冷静外壳,此刻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快要窒息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像呜咽,又像绝望的自问:“到底是谁干的,是谁?” 崖顶上的画面再次撕裂他的脑海。如果他当时不离开端珵,这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 “你要活着……清予,求你……”他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间,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舱室隔绝了大部分海浪声,却让他自己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喘息和无助的低喃无所遁形。 然而真相依旧被困在昏迷的君王脑中,困在这艘航行于迷雾与波涛之间的船上。 也许,只有时间,和那个尚未苏醒的人,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 喜欢青罗伞下微微凉请大家收藏:()青罗伞下微微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醒时已成陌路 润青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庭院里一株光秃秃的梧桐。自从回到晟京之后,他便再未踏出这方院落半步。 他日日向看守的侍卫询问端珵的病情。得到的回答永远是:“陛下还未醒,太医正在调理。” 他也失却了往日的清冷自持,在某个被绝望啃噬的深夜,徒劳地拍打着紧闭的门扉,哭哑了嗓子,苦苦哀求侍卫让他去见端珵,可得到的回应永远是沉默。 …… “敢问这方子可是出自徐副院判之手?”太医给端珵仔细地诊了脉,又再度查验了先前润青在船上开的方子。 “正是。”呼延心头一紧:“可有什么不妥?” “不不,下官是想说……此方开得极好,君臣佐使,胆大心细,于凶险万变的伤势中竟能稳住根本,兼顾祛瘀与固元。尤其是这几味药材的替换与剂量的斟酌,非精研医道且深知陛下体质者不能为。” 他放下药方,望向榻上呼吸平稳却迟迟不醒的君王,眉头又轻轻蹙起: “陛下龙体根基已被此方调理得颇为稳妥,外伤内损皆在向好。只是这神志久困不苏……下官惭愧,一时也难参透关窍。但依陛下此刻脉象,只需沿此方略作温补调整,悉心静养,苏醒……应就在这几日之间了。” 这一日,天难得放晴,一缕淡薄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冷寂的地面上映出几道窄长的亮痕。 厢房门忽然开了。来的不是平日送饭的内侍,而是两名面生的侍卫。 “徐大人,”其中一人开口:“陛下召见。” 润青正倚在窗边出神,闻声蓦地回头,几乎以为是连日的少眠让自己生了幻听。他撑着窗沿缓缓起身,膝脚有些发软,沉寂多时的心骤然撞了起来,一声紧似一声,撞得胸口隐隐发痛。 “陛下……醒了?”话音出口,却止不住地颤。 “请大人即刻随我等前往永和宫。”侍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润青踉跄了一下,跟着他们踏出了这间困锁了他许久的厢房。一阵风迎面拂来,他微微打了个颤,却觉那风里竟带着些久违的、活泛的气息。 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走过一条条幽深回廊。永和宫的轮廓在眼前逐渐清晰。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曾浸透了他与那人最亲密无间的时光,此刻却陌生得像一场隔世的旧梦。 润青在门口被要求褪去鞋履,整肃仪容。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周身细微的颤栗,抬脚迈过那道槛。 端珵坐在窗下的暖榻上,身上松松披着件品蓝色袍子,那双眼睛已经睁开,清冷,深邃,正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 润青的脚步在距离榻前数步远的地方顿住。 他与端珵目光相接,呼吸一滞—— 从端珵眼中望过来的,不是看爱人的眼神,而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然后,端珵开了口。语气平静无波,落在空寂的宫殿中,却恍如惊雷: “徐卿平日里见朕,也都是不下跪的吗?” 喜欢青罗伞下微微凉请大家收藏:()青罗伞下微微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1章 命运的玩笑 润青闻言,浑身的血液骤然一凝。 ——端珵从不会这样同他说话的。 从不曾在他面前自称“朕”,更遑论让他下跪行礼了。 一丝微弱的、几乎带着祈求的念头,挣扎着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或许……这只是他醒来后,一时兴起的玩笑?像从前那样,故意逗趣自己,待自己不知所措时,再展眉一笑,将一切窘迫都化在温软的目光里。 润青强迫自己抬起眼,试图从那片深潭般的眼眸里寻找一丝熟悉的、属于端珵的痕迹。哪怕是一丝戏谑,一缕暖意。 然而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光滑、坚硬,映不出半点往昔的温度。 心口那一点微弱的希冀,在这无声的凝视里,如同风中的残烛,倏忽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沉沉地坠下去。 他望着榻上那个披着品蓝色锦袍的身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不再是他可以依偎取暖的爱人,而是端坐在九重之上、手握生杀予夺的帝王。 “罪臣徐润青,叩见陛下。”润青按下心头翻涌的钝痛,依礼跪下,伏身,声音干涩沙哑。 “平身。” 润青起身,垂首而立,不敢、亦不愿再直视那双眼睛。 “不止一人对朕说起,”端珵唇角轻轻一勾:“朕从前与徐卿情谊甚笃,甚至同榻共裘,海誓山盟。若非今日亲眼得见徐卿风仪,朕差点以为他们是在造谣生事,诓骗朕。” 润青:“?” 原来,他不是在故作疏离,不是在玩笑,更不是厌弃了过往。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将那些嵌入骨血的日子,遗忘得干干净净。 他只是平静地、客观地,看着一个与他有过惊天动地过往的“陌生人”,且他心底了然,那人也是推他入海的嫌疑最深重之人。 那笑容里的玩味,并非对旧情的嘲弄,而是帝王对一桩离奇“轶事”本能的审视与怀疑。 年轻的身躯创造了苏醒的奇迹,可坠崖与溺水终究损伤了他的神识。自己曾经亲手抚过他的伤口,尝过他每一味汤药,却终究没能护住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 如今,他站在这里,像一个最失败的医者,面对着自己倾尽心血却依旧残缺的“成果”。 润青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陛下,臣斗胆请问,陛下是否神识有损,忘却几何,又尚记几分?” 端珵似是觉着有趣,轻轻“啧”了一声。 “若徐卿是想问,朕是否记得火明珠岛上种种——”他两手一摊:“朕可以如实相告:朕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事实上,朕的记忆里,未曾留下关于你的半点痕迹。不过在那之前的事,朕倒是记得不少。” 听了这番话,润青几乎想笑,一种冰冷到骨髓里的荒诞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们曾那么用力地相爱,对抗过那么多风雨,那些隐秘的欢愉与痛苦,以为刻进了彼此生命的年轮。结果呢? 他所有的心痛、等待、恐惧,此刻都像个一厢情愿的笑话。命运开的这个玩笑,太大,太冷了。 “朕今日召你来,”端珵略略前倾,衣袖滑过榻沿:“一则为亲眼看看,这位在众人描述中与朕‘情深意重’的徐副院判,究竟是何等人物。二则,也是想听听你自己的说法。” “把你记得的,关于那座岛,关于朕坠崖前后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巨细靡遗,说给朕听。”他身体重新后靠,融入那片品蓝色的锦缎与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结语: “记住,朕要的是实话。” 喜欢青罗伞下微微凉请大家收藏:()青罗伞下微微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2章 审判者 润青心里明白,这是端珵在给他自证的机会了。 他于是开始了艰难而缓慢的讲述,像在剥离自己尚未结痂的伤疤—— 从登岛的日常琐碎,到那一刻的分开:自己随同老岛民观看海魄兰,折返时发现崖顶空无一人的惶恐,看见血迹与挣扎痕迹时的肝胆俱裂……直至呼延带人冲上来,将他与那片绝望的崖岸隔开。 他省略了自己在崖边崩溃的哭求,以及此后噬心的恐惧与等待,只将事实铺陈。 他以为自己会再次被那天的情绪淹没,但或许是端珵眼中那纯粹的、审视的目光太过冰冷,竟意外地冻结了他翻涌的痛楚,让他得以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将岛上发生的事陈述完结。 殿内陷入死寂。香炉里的烟雾无声盘旋。 端珵从头至尾都保持着那个后靠的姿态,只有偶尔落在润青脸上的目光,锐利如刀锋。他听得极其专注,却没有任何情绪泄露,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离奇的话本故事。 良久,端珵终于动了动。他换了个更松散的坐姿,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拂了拂锦袍上细小的微尘。 说完了?”他问。 “是。”润青垂下长睫,抿了抿干裂泛白的唇。他方才的讲述,几乎耗尽了心力。 “一个突然出现、恰到好处的岛民。”端珵缓缓开口:“朕允你随他前去观看奇珍,然后独自登上崖顶,之后……坠崖。” 他顿了顿:“而你,是朕失去神识前,最后单独与朕相处的人,也是呼延发现的第一个,或者说,唯一一个,立于那夺命崖边的人。” 他每说一句,润青的脸色便白上一分。这些疑点,他何尝不知?这些日子,它们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 可当它们从端珵——那个本该最信任他的人口中,用如此冷静、条理分明的语气一一罗列出来时,那种凌迟般的钝痛,远比任何直接的指责更为致命。 “陛下明鉴,”润青的声音低哑:“臣所言,句句属实。” “那岛民,事后无踪,对吧?”端珵替他说了下去,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岛上的‘睡龙’苏醒前,呼延已将崖边翻查过数遍。” 润青点点头。是的,没有找到。那个看似淳朴憨实的老者,如同被浓雾吞噬,再无痕迹。这成了他嫌疑上最沉重、最无法辩驳的一环。 他哪里知道,濯翰为了配合毕夫人的特殊需求,手边从不缺这样的“老戏骨”:演技高超,且深谙金蝉脱壳之道。 端珵又道:“朕还听闻,赴岛之前,太皇太后曾焚你书稿,并动用私刑。朕虽已将她幽禁,但恐怕难平你心中余怒。” 润青脑中轰然一响。他猛地抬头,撞进端珵深不见底的眼里。那里面没有信任,没有动容,只有冷血的评估与审慎。 是了,润青忽然清醒地想。爱人已经“死”在了那片海里。眼前的这个男子,不过是一个不偏不倚的审判者而已。 他在期待什么呢?难道期盼端珵纵然忘了情,但还能保有对他这个人源于直觉的判断吗? “臣……无话可辩。”润青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地响起,“所有疑点,确如陛下所言。臣唯有此心,可剖于日月,但……” 他惨淡地笑了笑,“这种东西,在陛下看来,恐怕是最无用的了。” 端珵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下去,化为一片沉寂。不知为何,那沉寂比方才竭力维持的镇定,更让人有些……不适。 “你的说辞,朕记下了。”端珵终于移开视线,语气莫名温和了些,“真相如何,朕自会查证。” 他略作停顿,那目光重新落回润青身上,做出了临时的裁断: “在查明之前,太医院副院判一职,你暂且不必署理了。然你医术高明,太医之职可予保留,听候调用。宫中行走,需有呼延指派之人随行。无诏,不得离京。” 这其实是远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的处置。按律,涉此重嫌,即便不下诏狱,也该禁足待审。 然而润青却只是淡淡道:“臣领旨,告退。” 短短几个字,被咬出一种近乎无礼的干脆,像利刃斩断最后一丝牵连。 仿佛在说:你要的交代,我给过了。你给的处置,我受了。至于感恩戴德——抱歉,给不了。 他转过身,几近决然地迈出殿外。 ——不是单纯的怨恨,也并非心碎的委屈,而是一种如死灰般的平静。既然“心”无可证,那便不必再证;既然信任已碎,那便不再期待。 端珵看着他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并没有意想中的被冒犯。相反的,心上的某根弦,却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触,荡开一缕喑哑的余颤。 他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并无痛楚,只有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空洞。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喜欢青罗伞下微微凉请大家收藏:()青罗伞下微微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3章 以身为饵 “陛下。”呼延的声音自殿外传来:“人……带来了。” 端珵收敛心神,试图将那因润青离去而生的莫名滞涩驱散:“进来。” 一道算不上高大却处处透着韧劲的身影,沉默地踏入了殿内。 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清晰的轮廓。他依然保持着精瘦的身形,猿臂蜂腰,仿佛岁月的风霜不仅未曾削弱他的体魄,反而将其淬炼得更加坚实有力。 曾被军营里粗野汉子私下议论“生得像个女娃娃”的眉眼,如今被风霜磨出了棱角。尤其是左眉尾那道疤痕,斜斜划过,仿佛刻意斩断了从前那份惹眼的秀气。 那张在无数噩梦里反复灼烧他的脸,此刻竟穿透了层层时光的屏障,如此突兀又如此真实地撞进他的眼底。 时光的长河仿佛在这一刻倒流、激荡,又轰然归于沉寂。无数破碎的画面——尸骸堆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校场上倔强的身影、月下并肩而立的少年——呼啸着掠过端珵的脑海,最终汇聚成眼前这个真实而陌生的人。 是岚。 端珵猛地站起,两步便到了岚的面前。他的眼睛赤红一片: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岚避开端珵的视线,声音干涩道:“属下……无颜见少主。” 端珵苦笑着摇头:“蠢货!” 岚垂下眼睫,声音里有一种被碾碎了的认命:“少主责骂的是,属下不单愚蠢,更是贪生怕死,攀附权势的小人。少主当年,确实看错了人……” 端珵愤怒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哽咽:“住口!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我?你若真是贪生怕死,为何当年明知九死一生,还要拼死护我突围?!” 他背过脸去:“我还以为,只要你活着,哪怕跪着爬着也会回到我身边!而不是这么年来杳无音讯,现在跑来这里跟我演这出主仆生分的戏码!” 岚的呼吸终于乱了。 端珵突然转回身,逼进一步,声音哑得厉害:“岚,这世上谁都可以骗我,唯独你不行。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是那样的人吗?” 许久,岚的肩背一点点垮塌下去。他闭上眼,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裂了: “……不是。” “那当年……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背着你最好的兄弟,出现在他父亲的帅帐,任由比你年长许多的男人,那样粗暴地对待你? ……因为那晚,我是去杀他的。” 岚睁开眼,眼底是淬了冰的痛楚。 “我听别人说,人在干那个的时候,防备最松。” 空气骤然凝固。 “您把我从尸堆里捡回来,给我饭吃,送我进冥蛛帐学杀人——多好的一柄刀。” 端珵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等了好几年,才等到那个机会。”岚看着他,眼底映着少年时那个浑然不知的端珵,“可我没想到……你会来。” “所以你看见我发抖,不是因为怕他。”岚终于落下泪来,却还在笑,“是怕你看出破绽,怕你卷进来,怕我杀不了他……还连累你。” 喜欢青罗伞下微微凉请大家收藏:()青罗伞下微微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4章 污刃 岚至今记得母亲的手,在最后一刻,冰凉而颤抖。也记得荀治嵩的铁骑踏破晨曦时,那面黑色帅旗上狰狞的图样。更记得自己眼睁睁看着大哥的头颅被垒成“京观”时,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 端珵把他从尸堆里扒出来时,他手里还攥着母亲临死前塞给他的、豁了口的菜刀。那时他不知道眼前这少年是谁,只知道这双手很暖,暖得让他想哭。 后来他知道了——这少年是荀治嵩的儿子。 恨吗? 恨过。像有把钝刀在心口里日夜不停地磨,磨得血肉模糊。恨为什么偏偏是他。恨为什么给了自己温暖的人,偏偏是仇人的儿子。 可端珵一次次把最好的东西分给他,教他识字,为他挡罚,在寒夜里把自己的毯子裹到他身上,笑着说“兄弟之间分什么你我”。 那声“兄弟”真是讽刺,像滚烫的烙铁,把他心里那点恨意烫得吱吱作响,最终化成更复杂的东西。他一边贪恋这点暖,一边恨不得给自己捅上一刀。 荀治嵩的命他一定要取,但找不到任何机会。那人像座无路可攀的大山,周遭尽是铜墙铁壁,他连靠近都难。 所以当老兵用鳝鱼般黏腻的目光打量他,说“小子生得倒是招人”时,一个冰冷而肮脏的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他对着水洼照过自己这张脸——这张被端珵夸过“清秀得像个读书人”的脸。恶心感翻涌上来,他吐了个干净。 可这是唯一的刀,一把裹着耻的刀。 他观察了很久,终于摸清荀治嵩一个习惯:每隔半月,总有一晚,这位大帅会屏退左右,独自在帅帐后的隔间里,饮一壶温热的药酒。负责备酒送酒的,是个姓刘的老军需官。 岚在一个无星的深夜,拦住了醉醺醺回营的刘军需。 他没说话,只是解开了自己旧军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少年人清瘦的锁骨,然后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对方。月光吝啬地漏下一点,照得他脸色惨白,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刘军需的醉眼骤然聚焦,浑浊的瞳孔里翻涌起惊讶和贪婪。他嘿嘿低笑两声,粗糙的手指已经迫不及待地捏上了岚的下巴,酒臭扑面而来: “怎么,少将军身边的小红人,也有求到我老刘头的时候?” 岚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当场呕吐。他强迫自己僵立不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明晚……送酒的机会。” 老军需的手滑到他单薄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眯着眼:“就为这个?你小子……想干什么?攀上了少将军,还嫌不够,还想往大帅身边凑?” “与你无关。”岚偏开头,避开那令人作呕的呼吸。 “行,行……”老军需拖长了调子,另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往他衣襟里探,“那就得看你这‘诚心’……够不够了。” 偏僻的粮草垛后,只有风声呜咽。当老军需终于餍足,提着裤子摇摇晃晃离开后,岚在冰冷的夜色里蜷缩了许久,才撑着发颤的腿站起来。 他用沙土狠狠搓洗双手和脸颊,直到皮肤刺痛红肿,却依然觉得那股肮脏腥臭的气息已渗入骨髓。 第二天晚上,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衣,掐准时辰,捧着温好的酒,走进了帅帐。 “是你?”荀治嵩认出了他,示意他将酒放下。 岚放下酒,便垂首退到阴影里,像一尊没有呼吸的摆设。大帅自斟自饮,未曾与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第二次,第三次……皆是如此。军帐里只有酒液倒入杯中的轻响,和荀治嵩偶尔沉重的叹息。岚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弥漫的药酒气和无声的压迫感中,煎熬地站立。 他几乎要怀疑这办法是否愚蠢至极,或是太高看了自己。 直到不知是第几次。那一夜,荀治嵩似乎比往常醉意更深些,他喝完一杯,忽然对着空处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目光第一次真正地、长久地落在了岚的身上。 “你……”大帅的舌头有些沉,“总这么站着,不累?” 岚心头一紧,低声回道:“伺候大帅,是属下的本分。” 荀治嵩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他招了招手:“过来,陪老子喝一杯。” 喜欢青罗伞下微微凉请大家收藏:()青罗伞下微微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5章 予我以恨 岚依言上前,接过那只沉重的酒杯。酒液辛辣呛人,他屏息一口饮尽,从喉咙烧到胃里。 两人默然对饮了数轮,案上的酒壶已空了大半。荀治嵩今晚似乎格外贪杯,平日里克制的饮态不见了,眉宇间聚着一团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再次将杯中物饮尽,斟酒的动作已带着几分滞重,忽地抬眼看向岚,神色诡秘道: “这药酒的方子……我私下请教过太医。你猜如何?他们说,有几味药材药性峻烈,久服恐有微毒蓄体之忧。” “大帅既知有毒,为何还……?”岚愕然望向荀治嵩,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 “因为这方子,乃是本帅夫人所赐。即便是砒霜,我也甘之如饴。”荀治嵩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仰头又饮一大口,喉结滚动间,自嘲的话语碎成了苦涩的残渣。 他忽然收敛了笑意,身子向前倾来,双眼直直地盯着岚,平日里深藏不露的情绪此刻在眼底翻涌: “你日日跟在珵儿屁股后头,‘少将军’、‘少将军’地叫,可你知不知道……那小子,不是我的骨血。我自己的种,反而见不得光。” 空气凝固了许久,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大帅……您醉了。属下扶您歇息。” “醉?”荀治嵩一瞪眼,眼眶竟有些发红:“胡、胡说!本帅是何许人……这点酒算什么!”他挥手想拂开岚,动作却虚晃一下,身体也随之后仰,重重靠在椅背上。 他目光涣散地投向帐篷顶,喃喃道,“我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对,那小子……”话头毫无预兆地断了,只剩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起伏。 岚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好在那夜荀治嵩没怎么难为他,饮尽壶中残酒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回到自己帐中,已是深夜。他卸下外甲,和衣躺在冰冷的铺板上,帐外呼啸的风声仿佛直接灌进了他的胸膛。 黑暗浓稠如墨。闭上眼,两张面孔却无比清晰地轮番浮现—— 一张是端珵毫无城府的笑脸,少年意气;另一张是荀治嵩今夜在烛火下半明半暗的脸,那句“不是我的骨血”在死寂中一遍遍回响。 这句话最初像一道赦免的闪电,劈开他这些日子以来心中愈积愈深的愧疚——如果荀治嵩并非端珵生父,那他的复仇,是否就不算对少主的背刺?这念头带来一丝本能的、近乎卑鄙的轻松。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样想,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对端珵的内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黑暗中发酵、膨胀,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因为他忽然看清了:无论血脉真相如何,那少年对他的好,是真的。给予他的信赖、亲近和毫无保留的倚重,也是真的。他即将亲手碾碎的,正是这份最珍贵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粗硬的铺板硌得骨头生疼。 但荀治嵩必须死。这个念头像一枚早已钉入骨髓的冷铁,不会因为任何变故而松动。亲人的面孔在记忆深处浮现,那些被血与火吞没的画面,瞬间点燃了沉寂的恨意。这恨意是如此纯粹而强烈,足以焚毁一切犹豫。 岚在黑暗中逐渐睁大双眼,直到眼眶干涩发痛。 他缓缓地、将那些翻腾的愧疚、不忍与迷茫,一点点压下去,碾入心底最冰冷的角落,用那烧了多年的恨意之火,将它们封冻起来。 任务继续。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再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老天有眼,让他得手,就让荀治嵩告诉他的这个秘密,随自己一起,彻底埋葬。 不告诉端珵。一个字也不提。 就让他单纯地恨吧——恨一个背主忘恩的刺客,恨一个明确的、该死的仇人。 而自己,将承担他所有的怒火与痛苦。让他未来追忆时,至少还能抓住一些真实的、属于“父亲”的暖意,而不是陷入更冰冷的身世谜团与更多可能的背叛。 这就够了。 这是他能为那份被辜负的信任,所做的、唯一的,也是微不足道的偿还了。 这个念头让他获得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他终于闭上眼。一个决心赴死者,为自己找到了最后一点可悲的慰藉。 兄弟,对不起。 但请你,只管恨我吧。 喜欢青罗伞下微微凉请大家收藏:()青罗伞下微微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