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瀛隠侠》 第241章 回旋刀 当元持悦回到揽月宫的时候,天已微微亮起。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跨进宫门,原本靠在榻上就能睡去,但对大嵩秀的愧疚压着她第一时间去解开谜团:“琼玖呢?” 洒扫侍女才捡完半夜里元持悦砸碎的茶碗,禀道:“琼玖姐姐去小厨房盯早膳了,说长公主回来必想吃些温润的。” “要她这般好心。”元持悦眉间皱起厌恶的纹路,厉声道,“传她来。” 侍女弯了弯膝盖,顿了下:“禀长公主,琼玖姐姐说,太医院那里传来消息,百姓被治好了。” 元持悦凤眸骤然一凝:“好了?用的是什么方子?” “就是渤海王献上的那个方子。”侍女的声音极为平静,“渤海王药方无误,是药材出了问题,如今太医署令于匡济与医博士苏韦已换了药材,百姓病情出现了明显好转。” “真的?”元持悦身上的颓唐终于褪了下去,她松下一口气,这么说,她长公主的地位保住了,“是什么药出了问题?” “听说是回魂草被调换成了……什么羽。”洒扫侍女眉眼微垂,假意记不得药草名,但她依旧用眼神的余光瞥见了元持悦忽而一颤的裙摆。 冷汗浸透了元持悦的中衣,她忽然想起,是她自己,着琼玖替换了药材!那桩被她遗忘的、出于私愤下达的换药指令,才是真正的祸源……恐慌如冰水浇头一般,但很快,一出冷静的算计取代了恐慌的情绪:“谁这么大胆,敢换太医院的药材?” 洒扫侍女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元持悦瞥了她一眼,看起来有些焦躁:“你退下吧,传琼玖来。” 然而,当琼玖端着燕窝银耳粥进门的时候,半夜里的犀利眼神已不复存在,伴着的,是从前惯有的恭顺。 “恭喜殿下救下渤海王。”琼玖揭开碗盖,“殿下趁热喝点吧。” 元持悦温柔地扶住她的手臂:“琼玖,夜半时,是本宫情急,错怪了你。方子既是真的,就无你篡改之事。” 你倒是消息很灵敏,琼玖惊愕地抬头,看到一双充满愧疚的眼,她垂下眼睑:“殿下言重了,奴婢惶恐。” 元持悦执起她的手,叹息道:“幸而是你提醒本宫,先救渤海王要紧,否则本宫真的不敢想那后果。累你受委屈了。”她话语恳切,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琼玖的脸,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委屈?琼玖心中冷笑。这位主子阴晴不定、视人命如草芥,性情越发狠毒。那回魂草与鬼鸩羽,可千万不能让她想起来,否则,怕我也会成那刀下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喧哗,边让带着一队禁卫径直闯入,面色肃然:“长公主殿下,陛下有旨!太医院用于配制‘归元丹’的药材被人暗中更换,酿成惨祸!陛下严令,彻查宫中所有经手药材之人,一应人等,皆需严加盘问!” 什么?这么快这把火就烧到她的身上?! 但她故作镇定,语意里充满着淡漠:“与我揽月宫何干?” “陛下接到密报,揽月宫侍女琼玖,偷换药草,欲谋害圣上!”边让下巴微点,“来人,带走!” 这么快查到琼玖身上了?元持悦浑身一紧,以此速度,这道她亲口下达的命令,就如同悬顶之剑,随时会落下!万一琼玖开口,自己这个幕后主使便无所遁形!届时,就不是舍弃荣华能保住性命的事,谋害陛下、残害百姓、构陷藩属王的罪名,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她的目光落到琼玖身上——本来想自己动手的,但现在,她有了理由! “好你个贱婢!本宫待你如姐妹,你竟敢背着我,做出这等偷换药材、祸国殃民之事!怪不得本宫之前查问方子之事,你支支吾吾!原来早已包藏祸心!” 这个长公主,果然如我想的一样,心狠手辣……琼玖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殿下!更换药材是您……” “住口!”元持悦不容她说完,猛地抓起桌案上的白玉瓷瓶一步上前,捏住琼玖的下颌,厉声道,“还敢狡辩!本宫今日就清理门户,以慰太医院枉死的冤魂!” 说罢,她便要将那药猛灌入其口中。 琼玖朝那纤细的手腕猛地咬了一口,只听元持悦发出一声尖利惨叫——“你这贱婢!” “长公主想要灭口?”琼玖的下巴如尖锥一般刺向元持悦,只不过,她的喉咙还是被元持悦手中的药液灼烧。 “莺落水?”琼玖剧烈地咳嗽着,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白瓷玉瓶……“我就知道,师父,不可能毒杀自己的弟子……”她的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一手死死地抓住边让的衣摆,一手指着元持悦,“公公明鉴,奴婢人微言轻,是她!是长公主欲谋害陛下,以形似的鬼鸩羽偷换回魂草,以期龙体有恙误服汤药……” “胡说!”元持悦厉声制止,面色煞白,“你竟敢污蔑本宫!”她顾不得手腕的疼痛,如疯了般扑上去。 “够了!”边让厉声喝道,脸色极其严肃,“此事关系重大,奴婢需立刻禀报陛下!长公主殿下,请您暂留宫中,没有陛下旨意,不得擅离!将琼玖带走!” 禁卫们立刻上前,将琼玖与长公主隔开。琼玖看了一眼那个她侍奉多年、此刻却欲置她于死地的女人,眼中没有复仇的喜悦,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冰冷。 元持悦,倘若你不对我狠下杀手……我亦不会撕咬你…… 琼玖觉得自己骨酥无力,气若游丝,几乎要睡过去了……阿百,阿百,你那时也这般痛苦吧?琼玖合上了眼睛,只能听到耳畔的风呼呼地刮过,就和这天气一般,阴冷无比…… 喜欢大瀛隠侠请大家收藏:()大瀛隠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2章 疑虑 一个小小的侍女,如何能辨得鬼鸩羽与回魂草这等西域奇物?长公主又久居深宫,肃王亦遭幽禁,这稀世罕有的药材,从何而来?背后定然另有其人。 将军府内,林堃远正复盘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东帛。”他沉声唤道。 “来了,郎君有何吩咐?”东帛应声而入,指间夹着一封信戳。 “手上的是什么?” “天牢密报。”东帛压低声音,“正要给郎君送来。” 林堃远打开纸笺,上书:长公主与渤海王有私。林堃远动作骤然停顿,先前查到的蓓姬花图腾、那个销髓蚀骨突然死在天牢的渤海细作……零碎的线索终于拼了起来,“如此说来,渤海细作的首领,竟是长公主?” 林堃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可知昨夜,除了陛下近侍,还有何人曾入紫兴殿?” 东帛略一思忖,答道:“陛下昨夜盛怒,唯有长孙婕妤曾前往劝慰,此外并无旁人入内。” 长孙繁缕……幸而是她。他随即吩咐:“去查清楚,为长公主供应药材的,究竟是何人。” “是。”东帛领命,转身欲走。 “慢着。”林堃远再度开口,语气间略有迟疑,“南璃……可有消息传来?” 东帛目光转向书房不远处的鸽房,无奈道:“郎君,只有您不在府中,或是鸽子直接落在属下身上时,属下才帮郎君收消息……” 林堃远瞥了他一眼,自己也知此问多余。可他实在挂心瑶恩宫中的动向,若非为了蘅儿能更好地避人耳目隐匿身份,他定会亲自守在她身边。 东帛窥见主人眉宇间的忧色:“郎君,此次回京,流言更盛了。长洛大小坊间都流传着童谣,说王世子的战死是……”他落下话音,后面的内容,即便不说,林堃远也能明白。他低声劝道:“南璃已是一日一信,不曾间断。若再频繁,只怕会引人疑心。” 林堃远垂首,慢慢踱回了内室,窗外树影婆娑,在他凝夜紫的常服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新罗一役,打得并不漂亮,但朝中关于他功高震主的非议比从前更甚,加之祁禾在朝堂上公然诋毁,令他在长洛如履薄冰,只是这个口到底从何而来,他还不确定。 正想着,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掠过檐角,林堃远解下鸽腿上竹管内的绢信,正是顷寒的亲笔:半年六次追杀,索性聪慧逃生,三日内回京。 林堃远嘴角牵起一些笑意,虽未言语,眉宇间的沉郁却化开了几分,侍立在旁的东帛看见主人这番神情,亦是荡开几分暖意:“看来,是东方郎君要回来了。”他笑嘻嘻道,“属下也想他了。” 林堃远眼锋如小刀扫过东帛,声音里淬着冰:“药商的线索,还要等到几时?” 东帛面色立即肃正,脚下亦如旋风般卷出了府门。 他前脚刚离去,庭前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官垂首趋近,声线绷得很紧:“大将军,陛下宣召,请您即刻入宫。” “臣接旨。”林堃远整了整衣衫,询问道,“孟先寻和渤海王都开口了?” 内侍官凑前半步,气息压得极低:“是。卢寺丞已将供状呈至御前了。” 林堃远步履沉稳地行走在宫道之上,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开来。陛下如此急召,绝非仅仅为了告知他诉状内容。若孟先寻与渤海王的供词严丝合缝,一道圣旨足矣。此刻宣他入宫,只怕是供词本身,就藏着足以掀起更大风浪的破绽。 踏入紫兴殿,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面沉似水。 “臣,林堃远,叩见陛下。” “堃远兄,你来看。” 林堃远从和帝手里接过状纸,目光迅速扫过。越是往下看,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是得到印证。孟先寻果然是个老狐狸,他将里通外国、临阵反水的滔天大罪推得干干净净。据其供述,他乃是察觉陈卯路与渤海王暗中勾结、行迹不轨,为免大瀛军陷入叛贼之手,这才不得不先斩后奏,替朝廷清理门户。 至于私援渤海一事,更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忠国忠君的无辜者。 “孟先寻说自己是见调兵符行事?”林堃远目光骤寒。安东是肃王封地,去岁宫变,肃王兵败被囚,陛下为彰显仁德,念及兄弟之情,并未削其封号爵禄,仅将其圈禁在长洛旧院。 他捡起左手边渤海王的供词——渤海王亦供述,调兵符乃肃王所予! 可依肃王神智,应当无力筹谋此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偷窃调兵符?!林堃远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放下状纸,沉声与和帝道:“陛下,孟先寻推诿塞责,大嵩秀攀扯肃王,陛下想知道,肃王究竟该如何处之。” 和帝微微颔首,声音沉重地如铁水一般:“朕看过了,调兵符为真。”他揉了揉眉心,眼底只剩一层疲惫,“肃王心智如幼童,当时起兵便是被雷士澄等拿作一枚棋子。朕念其无知,才网开一面,留他性命。这么做,既是顾念一丝兄弟情分,也是不忍见他再受风雨摧残。可朕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拿他再掀风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臣疏忽了,当日若能在调度边军时,及早奏明兵符隐患,或不致酿成今日之局。” “堃远兄不必自责。”和帝摩挲着龙椅的扶手,“朕每月许淑太妃前去探望一次,此外并无他人……可淑太妃何故如此?” 林堃远将方才收到的天牢密报呈至和帝案前,待他逐字扫过纸笺,方上前一步,就着摇曳的烛火引燃纸条,然后将其投入一旁的瓷盏,纸笺顷刻焚为灰烬。 “结论虽无实证,但昨夜前,长公主出入过天牢。翌日,祁禾便呈递了药方。”林堃远肃立在旁,“不过此二事或为巧合,未必同源,请陛下安心,臣一定探查清楚。” 和帝听罢,点点头。过了半晌,方沉吟道:“刚宋将军在此,他以性命担保,陈卯路绝不会勾结大嵩秀,堃远兄如何看?” 林堃远将殿门掩上,摒退了左右,才低声与和帝道:“陛下,陈卯路乃陆茂玄幼弟,自小离散,两人相认才数日,陆茂玄曾为渤海王训练甲兵,然陈卯路本人与渤海王之间有无牵连,眼下线索纷杂,尚难断言。” “幼弟?” “正是。”林堃远回禀道,“陈卯路是奔帆庄的二庄主,原名陆茂尘。当年程相在凉州的奔帆总庄放了一把大火,原以为他葬身火海,谁知,被天舞门主救出,一直隐藏着自己的身份。” “程相为何要放火烧奔帆庄?” “据案牍记载,是当年奔帆庄主陆疆,给吐蕃进贡良驹,而给大瀛提供劣马,致使西南边陲屡遭吐蕃搅扰。”林堃远顿了顿,“程相,许是想给陆疆点教训。” “竟还有此事?” “至于详情,臣亦难厘清,陛下若想知缘由,或可直接询问程相。”他话音微顿,继而道,“唯今,陆茂玄已卷入此等漩涡,奔帆庄便不宜再为朝廷供应战马。马政关乎边防根本,容不得半点风险。” “堃远兄说得是。”和帝咬了咬牙关,一字一句皆顿挫有力,“即日起,革去奔帆庄所有官马供奉,朕就不信,他不交人。” 喜欢大瀛隠侠请大家收藏:()大瀛隠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3章 洒扫宫人 “什么,他竟敢攀咬肃王?!”元持悦听到消息时,指尖的水晶碗应声而落,碎裂的碗片混着茶水溅湿了裙裾。洒扫宫女闻声而来,利落地收拾起碎晶,这已经是这十多天来的常态。 元持悦胸口剧烈地起伏,难以置信中夹杂着被背叛的尖锐痛楚:“兵符?肃王早已被幽禁,他给谁兵符?!信口雌黄!定是一个假符,渤海王一定是被人骗了!” 蹲在一旁的洒扫宫女的手指顿了顿,将最后一片碎晶放入手帕中,她本应像往常一般如猫一样地退出,但今日却立在了元持悦跟前:“长公主殿下。”她声音极轻,身姿卑微到仿佛要没入尘埃中。 元持悦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 “长公主殿下,虽然揽月宫清静,但您不该惦记渤海王。”她轻声说道。 元持悦这才将头抬起,不耐烦地打量了一眼宫女。她身形纤细,皮肤白皙,灰褐色的宫装洗得有些发白,看上去与宫中千百个低等的洒扫宫女并无二致:“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教训起本宫来了,来人!” “殿下,揽月宫已无其他宫人了。您可唤奴婢阿缨。”洒扫宫女微抬下颚,声音不高,语气却从容不惧,“自从陛下允了殿下所求,宫人们都去求嬷嬷早点调离此处,干活的人也越发惰懒了。” 元持悦听罢,冷哼一声:“那你又为何在这里?” 阿缨低眉轻言:“奴婢的上一位主子是冷宫里的一位太妃,奴婢好不容易花了重金求了人才到揽月宫里,已经没有财力物力周转此事了。” “放肆!”元持悦蹙着眉头盯着她:“晦气的东西,还不滚?!” “殿下!奴婢前来,并不只为殿下考虑,更是为奴婢自己着想。若揽月宫也冷了,奴婢后面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奴婢斗胆,想和殿下携手,共渡难关。”阿缨并未退缩,她见元持悦未动,知道已经说服了她,于是回归正题:“殿下,兵符……是真的。陛下已亲自验看,孟将军亦是验明符印,方才出兵的。” 什么?元持悦如遭雷击,瞬间从椅子上坐起来,似乎忘记她方才还十分厌恶这个宫女。旋即,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是有人偷了肃王的兵符!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殿下明鉴,”阿缨的声音压得更低,“无论那盗符之人是谁,他都想好了退路。如今每月能探望肃王一次的,唯有淑太妃。若追查下去,这‘勾结渤海、窃符谋逆’的罪名,最终会落在谁头上?是太妃,还是您?” 元持悦脸色煞白,她忽而明白了眼前这个宫女的意思。 “为今之计,唯有先发制人,将一切罪责推给渤海王。就说是他派麾下细作,潜入肃王府邸盗取了兵符,方能保全太妃与肃王的周全。”阿缨的声音极其静谧,却在元持悦心中掀起波澜大浪。 推给渤海王?她的心猛地一缩,那个她曾倾心爱慕、至今仍存万般眷恋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要亲手将他推向万劫不复吗?她犹豫了,手指在那金丝的袖口微微颤抖,那丝繁绕的情愫如同蛛丝一般,缠绕着她的决断。 “殿下。”洒扫宫女的语气依然平静,“渤海王既已将肃王供出,可见他已丝毫不顾念您的处境,您又何苦再惦念那点旧情?” 宫女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元持悦心中最后的幻想。但她却站起身来,一把掐住阿缨的喉咙:“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殿下。宫墙虽高,但无不透的风,奴婢只是不想再回冷宫服侍。”她的眉眼中透着苦楚,“再说,奴婢都知道的事情,陛下怎会不知?……殿下,求您放过奴婢吧!” 是啊。自从肃王被幽禁了之后,她元持悦的处境何尝不是一落千丈?长孙繁缕打着“节俭”的旗号,轻而易举地裁撤了她的用度与宫人。她在这空旷宫苑中的每一步,想必早都落在了陛下眼中。 她松开手,一股混杂着心痛与愤怒的火焰在她眼中燃起:“本宫……要去天牢,亲口问他为何要污蔑肃王!” “殿下不可!此刻风口浪尖再去,便是授人以柄,这‘勾结’的罪名,您就再也洗不清了!”阿缨似乎并未在意喉咙处的窒息,只加紧劝道,“想保全淑太妃与肃王,您只有痛下狠心,毕竟在诸多人眼中,渤海王所为并未显示与您有一丁点儿的情谊,甚至已经……恨您入骨,欲毁您一切而后快!” 是啊,若非恨毒了她,他怎会将矛头指向毫无威胁的肃王?他分明是要将她元持悦推向火坑!为了那个不小心错了的回魂草,他就这么想报仇……?呵,本宫竟还想着舍弃长公主的尊荣回护他,真是何等的可笑啊! 元持悦的脚步僵在原地,理智最终压过了冲动。是啊,她不能再行差踏错,而她惦念的那些年少时的爱意和信任,想来早就已经消散了……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闯入,惊慌禀报:“殿下!不好了!琼玖……琼玖在牢中泣写血书,称更换太医院药材,是受您指使!卢寺丞已经将状纸呈送御前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元持悦先是一惊,随即无边的怒火涌上心头!这个背主的贱婢! 不过,她眼里闪过一瞬狠绝,她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犹豫、痛苦尽数化为冷静,她立即走入夜色,往紫兴殿去。 “陛下明鉴!琼玖绝非普通宫人,实乃渤海王苦心埋于臣身侧之暗棋!她乃渤海细作!” 迎上和帝审视的目光,元持悦袖中的指尖深掐入掌心,面上却是凛然之色,“如今事败,这细作便效仿狂犬反噬本宫,妄图以攀诬之举混淆圣听!臣以为,太医院药石被换是她手笔,肃王兵符失窃亦是其所为——桩桩件件,皆为渤海王授意,欲借臣之手祸乱大瀛,动摇国本!” 烛火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摇曳的暗影,那曾经盛满缱绻情意的眼眸,此刻唯见寒芒。 和帝沉吟半响:“长公主,朕记得,渤海王乃你救命恩人。” “此恩臣已还清。”元持悦分明觉着某种东西在胸腔中碎裂——是年少时与大嵩秀月下盟誓的的画面,亦是马球场上相视而笑的残影……“陛下,渤海王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殿内的烛火映照着她苍白而扭曲的脸庞,那里面,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求生的决绝与毁灭的冷光。 “长公主,你可有证据证明贴身侍女并非受你指使?”和帝目光阴沉,紧紧盯着这位从未将他放在眼里的皇姐。 元持悦迎着那道视线,心头凛然,却仍稳住声线,缓缓开口:“陛下,臣虽无实证,但恳请陛下信我——信我对大瀛的赤诚。”她微微抬首,目光清亮而坚定:“臣终究是元氏血脉,父皇待我恩重如山,臣又何苦与渤海勾结,自毁门庭?” 和帝的面容在烛火里散着悠然的波动,琼玖的蓓姬花图腾大理寺早已验明,渤海细作的身份已然坐实。但他们的首领,是不是此刻跪在他面前的长姐呢?他未立即回应,只是微微扬起下颌:“长公主请回宫罢,朕自会定夺。” 喜欢大瀛隠侠请大家收藏:()大瀛隠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4章 城门突袭(上) 元持悦走后,林堃远从屏风后钻了出来:“陛下,琼玖交待,鬼鸩羽是她从西域药王处购得。然而,经臣查实,那个粟特商人并非直接从西域取得此物,而是从骆威舟手中辗转倒卖而来。” “你是说江南十三行行首,昧市市主骆威舟?” “是。”林堃远接着道,“不过他还有一层身份,是荼蘼坞的坞主。” “荼蘼坞?朕曾听师父说过,此乃一个小门派,坞主亦隐在商路……” 说话间,殿外通传声忽起,太后江紫苼携着程安饶步入殿内。 程安饶穿着一身杏黄地联珠团窠纹的窄袖短襦,下系一条郁金香染的绛紫长裙,肩膀挽着一挂泥银披帛,并不似往常一般鲜亮活泼,反而显得暮气沉沉。半偏的云髻上,仅簪了一支素银的梳篦,面上薄施脂粉,但未掩住眉眼间的憔悴,尤其是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也是红肿如桃。 江紫苼目光扫过和帝与林堃远:“宫门将要落锁了,哀家就长话短说。”她向程安饶微微颔首,安饶会意,上前一步,向和帝郑重一礼,随后,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她轻轻打开,露出几颗莹亮的冰珠。 “陛下,宫女琼玖,她乃是武林中人,去年太后亲自主持的亲蚕礼,便是她暗中潜入,以玉玑珠击损太后贴身宫女时鸢手腕,致其打翻蚕茧,迫使亲蚕礼中断。” 她稍作停顿,继续陈词,“这还并非全部。今岁马球赛,臣女于赛中身中西婆罗木毒,事后经多方查证,所有线索也皆指向琼玖——正是她,将西婆罗木毒液预先涂抹于臣女的骑射手套内,意图借臣女之手谋害新罗世子嫔!” 程安饶面向和帝,再深深一拜:“琼玖行事歹毒,屡犯大忌,不仅危及臣女与新罗世子嫔性命,更损及朝廷典仪、两国邦交。臣女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主持公道!” 玉玑珠?和帝俯身拾起程安饶帕中的一枚冰珠,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转身面向廊下摇曳的烛火,屈指轻弹——只听“嗤”地一声轻响,烛火应声而灭,那珠子坠落在青石砖上,顷刻间化作一点水渍,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此物倒是稀有。” “据臣女查证,玉玑珠乃是武林门派荼蘼坞的独门暗器。”程安饶的声音清越,却在和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荼蘼坞?和帝转向林堃远,眉宇间的凝重又深了几分。但转回程安饶时,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扬起一抹温煦的笑意:“朕必当彻查此事,还你一个公道。” “臣女叩谢陛下与太后恩典。” “时辰不早了,陛下也该安歇了。”江紫苼并不多言,只转身对林堃远嘱咐,“劳烦林将军代哀家送程娘子出宫。” “臣遵旨。”林堃远躬身领命。待出了殿门,他却并不亲自相送,与程安饶道,“在下调一队禁军护送程娘子。” “不必劳烦大将军了,末将来送。”宋向尧不知何时已立于阶前,抱拳一礼,“恰逢换岗,末将正要出宫。” 程安饶眸光微动,向宋向尧轻轻颔首,转而向林堃远道:“有劳大将军费心。府上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容我与宋师兄说几句话。” 林堃远默然应允,身影一晃便隐没在宫墙阴影之中。 待他的衣袂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宋向尧立即压低声音:“安饶,你定要相信卯路。通敌叛国这等罪名,绝无可能落在他身上。” “可我听闻他擅自调兵,致使联军溃败……”她语声微颤,既有痛心亦有不解,“他为何要这般行事?” “是非曲直,师弟心中自有明镜。他绝非畏罪之人。”宋向尧目光沉静,“此番被掳,未必是祸。若随军返朝,军法森严,轻则革职,重则殒命。如今这般,反倒留下一线生机。” “可那是陆茂玄!”程安饶攥紧衣袖,“如今武林中人人闻之色变的大魔头。卯路落在他手中,若重蹈当年匡翎洲的覆辙,我真的不敢想……” “陛下已查封奔帆庄,陆茂玄总要掂量几分。”宋向尧环视四周,声音愈低,“倒是你此去令我担忧。我派了暗卫,若遇危急,他们会助你。若是想找师门帮忙,定要去城中舞坊寻金沙女姬。” 程安饶默默点头:“师兄放心吧,我定会照顾好自己。” 宋向尧亲自将程安饶送至城外,见马车辘辘远去,他才返身回城。 “程相若是要寻人,这责任我可不替你担着。”林堃远的声音从夜色深处悠悠传来,钻进宋向尧脑门。 他吓得一个激灵,抚着胸口直喘气:“大将军,您这是要吓死人不成?”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却又不敢真动怒,“外头都说堃远兄机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堃远懒懒地瞥了他一眼,“谁稀罕追着你们跑,我是专程来等顷寒的。” “东方侍郎要回京了?” 林堃远顺手在宋向尧胸前轻拍一掌:“正好你在这儿,一会儿要是动起手来,可得搭把手。”说完他侧过头,好奇地问道:“程娘子这是往哪儿去?” “混沌局。” “找陈卯路啊?”林堃远微微眯起眼睛,“他们很熟吗?” “至少我们师兄妹的情谊,比你们匡翎洲强得多。”向尧眉眼一弯,指向浓雾中渐渐清晰的一点灯火,“那是不是东方郎君的马车?” “破破烂烂的,应当就是吧。”林堃远看着车轮子都要转飞的马车,“你说他一陛下钦点的度支使,这么不体面啊……” 二人交谈间,马车已奔至城门下。 “算你有良心!”东方顷寒从车窗探出头来,朝林堃远朗声笑道,“我可是惦记蘅香楼的酒菜许久了!” “酒菜都已备妥,就看我们是否有那时间……”话音未落,数道黑影骤然从夜色中窜出,寒光凛冽的剑锋直取东方顷寒。 只见顷寒身形矫健地从车中跃出,几个起落便登上了城楼。 “跑得是真够快的!”林堃远无奈地摇摇头,但见顷寒安全,他只向刺客们划了一道剑光,威吓了一声:“刺杀朝廷特使,斩立决。” 然而刺客们完全做耳旁风,并无停手之意。 喜欢大瀛隠侠请大家收藏:()大瀛隠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5章 城门突袭(下) “他们不是杀我,他们是要海玉!”东方顷寒急得在城楼上大喊,“保车,保车要紧!” 啥?林堃远听闻,一边格开刺客的兵刃,一边气沉丹田,朝着上方没好气地骂道:“那你跑什么?!” 东方顷寒奔下城楼,指挥守城士兵道:“快,让马车和大将军进城,然后把杀手关在外面!” “向尧,麻烦你护住东方郎君,他受伤了。”林堃远见顷寒并不出手,心中领会,然后转身迎上十余名黑衣刺客。 但黑衣人反应迅速,齐齐转向正在驾车的瑞喜,剑光如网直逼他而去。林堃远丢出银机扇疾扫而过,顿时将众人逼退。 “瑞喜,快进城。这里交给我。” “好的郎君!”瑞喜急转马头,驾车朝着城内疾驰而去。然而杀手们显然不愿就此罢休,其中一人突然纵身跃起,剑尖直指瑞喜背脊。 林堃远他飞身去挡,左臂却被剑锋划出一道血痕,不过好在瑞喜已驾车进入城门。他右手长剑并不停滞,反手一记凌厉的直刺,正中刺客肩胛。 “啊!”只听杀手一声惨叫,倒在了城门外。 “快走!”他跨上马背,按住仍在渗血的左臂,朝城楼上挥了个手势。 —— 东方顷寒的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他率先跳下车,回头对迎上来的东帛道:“多找些人,把我车里那件‘大件行李’直接抬到房里。” 府内侍卫不敢怠慢,立刻从马车厢内小心翼翼地挪出一件用厚实毡布包裹的、约莫半人高的圆体物件。 东方顷寒则转身去扶住下马的林堃远:“我说林堃远,几个藏头露尾的小路匪都能给你伤到,是出什么事儿了?” 林堃远没有回应,只是借着他的力道,稳步走向内室,目光扫过那被抬走的巨大包裹。 书房隔壁的暖阁,烛火通明。东帛端着一个药盒,动作麻利地卸下林堃远的贴身软甲:“伤得还不轻,索幸没毒。” 东方顷寒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东帛现在干这个活了?” 林堃远抬眼瞥了他一下,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黯淡,刚想开口,喉头一甜,猛地侧头,“哇”地一声,又是一口暗红的血呕在东帛及时递上的铜盆里。 “郎君!”东帛声音发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灼,对顷寒道:“郎君是被陆茂玄的内力所伤,他的内力阴毒诡异,透体而入,似乎已伤及肺腑经脉。长洛除了苏式兄妹,应当无人能医了。” “这苏氏兄妹倒确实不宜用。不过你也不能这般等死吧?”东方顷寒撑起下巴,“于太医也能搭把手吧?” “郎君就是不肯看。”东帛无奈道。 林堃远用布巾拭去唇边的血迹:“无碍。”他转而看向东方顷寒,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今日,也没出手。”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东方顷寒摸了摸鼻子,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收敛了些:“嗯,我不爱打架你知道的。” 林堃远定定地看着他,拿起放在案上的长箫在他背上轻轻一点,东方顷寒立即猛咳起来。 “打太多了吧林堃远?!”东方顷寒边咳边骂! “我们这两位郎君,半斤八两。”瑞喜让人将海玉放在房中,转身与东帛道,“在外的日子,郎君也没少打架,方才也着实是打不动了。” 东方顷寒与林堃远对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行了行了,知道你眼毒。是有点问题,不过问题不大,我明儿就去找于太医看看。” “不过,”东方顷寒朝身后刚被安置在房间中央、依旧覆盖着毡布的物件指了指,“内力的伤,若找不到医师治疗,不妨试试这个。” 他走过去,抓住毡布一角,猛地掀开。 烛光下,海玉呈现了一种极淡的月白色,内部仿佛有蔚蓝色的水光在缓缓流动,氤氲着柔和而纯净的光泽。 “瑶恩宫的瀑蓝海玉?”林堃远神情略显担忧,“我记得乌玛尓已经给陆茂玄了?” “这个老狐狸啊……”东方顷寒拖长声调,拍了拍冰凉光滑的玉面,“这家伙说他给陆茂玄的那个是假的,不过……我也不确定这个是不是真的……正好你受伤了,帮忙试试真假。要是没用,回头我找那粟特佬算账去。” 瀑蓝海玉带着天然粗犷的形态,像瑶恩宫上的冰泉,蕴含的磅礴而温和的能量。 林堃远的眼神一凝,盘腿坐上去,他缓缓调整呼吸,尝试引导体内紊乱的内息。起初,内力在受损的经脉中运行依旧滞涩,每前进一分都伴随着针刺般的痛楚。然而,随着他持续运功,身下的海玉仿佛被“激活”了。林堃远觉得体内原本灼痛、滞涩的地方,逐渐被清凉、舒畅所取代。五脏六腑如同被洗涤过一般,变得轻松而充满生机。他甚至能隐约听到体内经脉被疏通时,那细微如春冰融化的“涓涓”之声。 林堃远苍灰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不愧是我大瀛第一才子,果然手段非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方顷寒眉梢一扬,毫不掩饰得意之色,不过随即板起脸来:“少来这套,赶紧把伤养好,请我去蘅香楼喝一个月的酒才是正经。” 林堃远微微后仰,轻哼一声:“蘅香楼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酒钱?” “怎的没有?”顷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阿姐,从没少收过我一分一毫!” “那我可管不着咯~”林堃远故意拖长声调,看道顷寒略显气急的模样,这才满意地收敛了神色,转而恢复了沉稳与认真,“言归正传,乌玛尓怎肯与你做交换?” 谈到正事,顷寒亦收敛了玩笑之色。他踱步到窗边,沉吟片刻,方转身道:“我在查河南粮仓的时候,发现河南道三州出库官粮与实际仓储粮差了二百万石,且所有账册的落款都指向了乌玛尓。”他面色渐凝,回忆着关键信息,“去岁淮河水患,长洛米价走高,就与乌玛尓三倍高价售粮相关。” “他一做珠宝皮草的胡商怎会牵扯到米粮交易上去?” “我也纳闷。”顷寒靠在林堃远的桌案旁,“后经察访,才晓得乌玛尓的背后是波斯人阿尔达班。” “阿尔达班?”林堃远眸光一凛,身体微微坐直,警惕道,“就是被人称为西域药王的阿尔达班?” “就是他!”顷寒肯定地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此人心机深沉,惯会逢迎,从前攀着雷士澄,一跃成为大瀛的胡商首领,雷士澄倒台后,他立刻与之划清界限。如今,陛下厉行节俭,市舶使一职空缺已久,阿尔达班正愁找不到门铃献殷勤。” 林堃远立即了然:“所以你这陛下亲封的度支使正是他巴结的对象。” “倒也不全是。”顷寒亲拍林堃远的肩头,“托你的福,你结婚那会受伤,乌玛尓问我要了一批扇子,正是给阿尔达班卖回西域的,挣了很多钱。” “所以,他还想和你继续做生意。”林堃远立刻明白其中关窍。 东方顷寒伸出三根手指:“三成利钱归乌玛尓所有。” “就这……”林堃远略显诧异,“他便肯交出海玉?” “自然还是破费了些银两。”东方顷寒略显无力地摊了摊手,转而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我也好生震慑了他一番。比如...陛下张榜寻觅海玉,他却藏匿不报,这可是欺君之罪......” 林堃远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赞许和“果然如此”的意味:“想必整个河南道亏空的粮仓,都让他们填平了吧?” “那是自然!”顷寒挺直腰板,宛若一只成功解决难题的猫。 “既你是出价购买,那追你的人是……”林堃远笑过之后,神色重新变得凝重,回想方才遇袭的细节,“招式出自武林,但手法稚嫩,只比寻常武夫强上些许,难道是……” “荼蘼坞。”顷寒一语道破,“但我实在猜不到他们这小门派要这海玉做什么。” “无争夺武林盟主之实力,那就是用来救人。”林堃远他语速不快,渐渐理出头绪来,“三块真石在皇宫密室,想要抢夺,几乎没有可能。而瑶恩宫的海玉只对匡翎洲的人管用。” 顷寒恍然大悟:“你与荼蘼坞既无交情,那自然只有掌拂了。” “不错。”林堃远目光扫过眼前莹亮的石头。 自从今春待弦被逐出太医署后,她又做回了从前的那个自己,不仅去掌拂跟前磕头认错,还悉心照料他的伤势。如今掌拂的境况已较先前好转许多,只是若要彻底痊愈,或许真的还需海玉的加持。 “但他别想。”林堃远的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狠厉——蘅儿尚在恢复,待她身体痊愈,必会找掌拂报仇——所以,绝不能让掌拂得到海玉、恢复元气。 “一路上可有匡翎洲的人追杀你?” 顷寒甩了甩头,瞥见厨侍已在后院架好了火炉,顿时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肉架前:“得亏你那些师兄弟没对我下手,要不我哪还能在这儿眼巴巴等着我的炙肉啊!” “那就好。”林堃远缓步跟上,“骆威舟独自出手抢夺,并未邀匡翎洲相助,可见他并非真的想为掌拂疗伤,而是想借机与他做一笔交易。”他拿起一串生羊肉放在架子上,“看来关系也并非表面那般融洽。” “郎君~”东帛带着一内侍官疾步前来,“陛下传郎君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内侍官见顷寒也在,压低声音补充道:“陛下特意吩咐,若是度支使已回京,请一同进宫。” “陛下这么快就知道我回来了?”东方顷寒望着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炙肉,微微吞了一口水,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臣遵命。” 喜欢大瀛隠侠请大家收藏:()大瀛隠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6章 夜谈 两人匆匆步入和帝的暖阁,阁内烛火通明,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和帝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闻声回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亲切笑意。 “顷寒兄,你可算回来了!”和帝几步上前,像在清缘山上般端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此番巡查各州粮仓,奔波劳苦,人都清减了。朕可是日日盼着你回京。” 顷寒脸上被和帝捏得皱皱巴巴,但难掩重逢的笑意:“为陛下分忧,谈何辛苦。只是外面的饭食,确实不如长洛合胃口,连羊肉串都来不及吃,就飞奔来看陛下了。” 和帝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知你惦记着这口。早已备下了。”他示意一旁,小案几上果然摆放着刚炙好的肉串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陛下果真贴心!” 三人落座,寒暄几句后,和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反而染上一抹凝重:“这么晚叫你们来,是有件棘手的事。”他沉吟片刻,“看押在天牢里的琼玖,死了。” 林堃远眉心微蹙,顷寒刚拿起肉串的手也顿了顿。 和帝沉声继续:“死前,她留下一封认罪书,承认自己是渤海安插在宫里的细作。又言受长公主指令,去年蓄意破坏亲蚕礼,今岁又在马球赛上意图借程安饶之手迫害新罗世子嫔。”他顿了顿,“但她坚决不承认与兵符失窃案有关。而且……” 和帝微微叹了口气:“堃远兄那日送来的天牢密报,也被她证实。” 暖阁内一时静默,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长公主之事,你们如何看待?”和帝将问题抛了出来,眼神先是看向林堃远。 林堃远沉思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陛下,可知琼玖是自杀,还是天牢出了疏漏?” 和帝微微一愣:“堃远兄为何有此疑虑?” “荼蘼坞门规首戒,凡入门者,剑锋可折,钱财可散,唯身体发肤受之天地父母,不可自我了断,令其蒙尘。” “堃远兄是怀疑有人……?”和帝忽然想起方才卢莘谷来禀报时,提到这张绝笔书是在琼玖的衣服内袋找到的……“是了,倘若她认下罪,死是早晚的事,何必自戕。” 和帝脸上凝起一道怒气,拳头敲在龙椅上发出一声闷响:“何人如此大胆!” “陛下息怒。”顷寒放下玉箸,从容劝解,“依臣浅见,琼玖此举,恰是担忧遭遇不测而预留的自保之策。这份绝笔自白,正因其出于此种考量,反而更显可信。” “那照这么说,长公主果然与渤海王……”和帝的拳头攥得发紧,“可恶……!” “陛下。”林堃远劝道,“臣知陛下所恨,但琼玖已死,死无对证。这份认罪书若公之于众虽可解陛下怨气,但皇室颜面将荡然无存。长公主殿下纵有不是,毕竟是天家血脉,关乎国体。”他抬起眼,目光锐利,“为今之计,或许……只能‘相信’殿下前几日呈递的诉状。” 和帝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将一切罪责,坐实到渤海王头上?” “正是。”林堃远点头,“如此,既能保全皇家体面,又能将渤海置于不义之地。只是……”他话锋一转,“此举无异于会让安东再次陷入动荡,需寻一个万全之策,既能问罪,又能最大限度减少我朝损失。” 和帝微微颔首,面露忧色:“堃远兄所虑,正是朕所忧。边界若开衅端,劳民伤财,确需一个稳妥的法子。” 两人陷入沉思,都在权衡其中利弊。这时,旁边传来慢条斯理的咀嚼声。只见顷寒复又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碗羊肉羹汤,仿佛刚才听到的惊天秘闻还不如眼前的夜宵重要。 和帝和林堃远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顷寒兄,你素来机变,可有良策?” 顷寒不慌不忙地咽下口中食物,又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方法嘛,倒有一个。”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新罗战事,我大瀛亦有出乎意料的损耗,确实不宜再动刀兵。既然渤海喜欢玩‘细作’这一套,那我们便与他们过过招。” 他放下帕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大嵩秀即位时,渤海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尤其他的王叔,更是心怀叵测。臣以为,上策伐谋,即遣细作广布流言,坐实大嵩秀因私废公、构陷长公主的恶名,令其民心尽失,大义有亏。下策伐交,暗中结好其王叔,承诺助其夺取王位。一旦事成,新王必感念天朝恩威,则安东边境可定矣。” 话音落下,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和帝与林堃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亮光。和帝则抚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好一个‘上策伐谋,下策伐交’!顷寒兄啊顷寒兄,朕这碗羹汤,真是没白给你准备!”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顷寒将碗中余羹一饮而尽,随即抬眼,向和帝眨眼笑问,“陛下,臣能再讨一碗否?” 喜欢大瀛隠侠请大家收藏:()大瀛隠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7章 若有来世 大观五年冬月,雪后的长洛,天空澄澈如洗,午时的阳光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刑场四周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呵出的白气在人群中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大嵩秀跪在高台上,烟灰的囚服衬得他脸色惨白。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空洞——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容,更没有一道来自渤海的目光。 昨夜狱中,那个自称王叔使者的声音犹在耳畔:“王上死心吧,渤海现已由王叔执掌,您已被宗庙除名了。” 他牵了牵嘴角,冻僵的指尖在袖中微颤。原来他倾尽心血经营的渤海,那些他曾誓死守护的子民,终究将他弃如敝履。 行刑官祁禾的声音打断了大嵩秀的思虑。 “大瀛大观五年冬月,奉天子明敕,宣谕长洛士庶:今有罪人渤海王大嵩秀,身受宗国恩,位膺藩辅,然不思尽忠报效,反怀枭獍之心,狼戾之性,罪迹昭彰,人神共弃。其罪有三,着即宣示: 其一,行施邪术,荼毒生灵。 大嵩秀暗习魇胜蛊祟之法,于安东都护府境内,妄施妖术,控惑良善百姓,驱之为僵,炼为死士。此等行径,上干天和,下残民命,悖逆人伦,罪不容诛!其二,阴遣细作,构衅邻邦。 大嵩秀包藏祸心,潜遣奸佞,混入宫禁,行刺新罗王世子及世子嫔,意在离间大瀛与新罗,破坏邦交,重启边衅,其心可诛!其三,窃符矫诏,祸乱天下。大嵩秀阴图不轨,盗窃兵符,假传圣谕,更以诡谲之谋,构陷长公主殿下,此所为,挑动本朝、新罗、渤海三国纷争,兵戈骤起,黎庶陷于涂炭,社稷几至倾危,罪实滔天! 以上诸罪,或经查证确凿,或由其党羽供认不讳,铁证如山。兹依《大瀛律疏》,判以极刑,以正国法,以谢天下。钦此! 台下人群骚动,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大嵩秀却恍若未闻,直到在人群边缘,瞥见一个身着素绒斗篷的女子——尽管她用风帽遮了半张脸,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元持悦将身子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跪在刑台上的身影,比一个月前消瘦了许多。 “为了母妃,为了阿弟,我没有错。”她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可当他抬起眼望向自己的瞬间,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仍如利刃穿透心扉—— 她仍然记得,当年遇险时,他不顾一切地冲来,臂上至今留着一道深疤,但他笑着说:“若你有恙,我要这完好皮囊何用?” 但是,当他构陷肃王时,那些甜蜜与恩情都化作了刺骨的冰凌。 大嵩秀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嘴角扯起一道晦涩的自嘲:大嵩秀,你真的可笑,太可笑了! 他想起那日狱中,她还手握秘方,告诉他,这方子救你性命。她还骗他,说她拿一生富贵换他平安。可转眼间,她就呈上罪证将他打入地狱。 “我竟然会傻到相信你啊元持悦……”他恨自己有眼无珠,竟将真心付与如此蛇蝎女子,更恨自己时至今日,见她立于风雪中,心头仍会抽痛。 祁禾手捧鎏金酒壶,将殷红的毒酒缓缓注入白玉杯中。他双手奉杯:“陛下开恩,赐鸩酒以代断头之刑,以全渤海体面。”他忽而降低声量,小得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这还是长公主殿下为您求来的……请吧。” 大嵩秀忽然低笑出声,引得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只有元持悦明白那笑声中对她的恨意。他接过酒杯,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隔着人海,他们无声对峙,往昔的情意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若有来世...”他轻声道,“我定不再做痴儿。” 毒酒入喉,辛辣中带着奇异的甜香。他感到寒意从四肢蔓延至心脏,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阳光下一闪而逝的泪光和转身而去的背影…… 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方才刑场上的喧嚣仿佛被这冰冷的寂静吞噬。 元持悦将风帽压得很低,加快步伐,试图隔绝刑场旁的喧嚣,和心底那片荒芜的寒意。 就在拐入一条僻静的街巷时,一个穿着灰色棉袍、面容普通得毫无记忆点的男子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长公主殿下留步。” 元持悦心头一凛,骤然停下,袖中匕首已滑至掌心。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并不答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枚蓓姬花。 “有人托小人问殿下一句,”灰衣人声音平缓,“您难道不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偷了兵符,构陷于您与肃王?” 元持悦瞳孔微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是啊,兵符究竟怎么丢失的,她似乎从来没有查过,只是迫于形势,在一个洒扫宫女的撺掇下,把罪推向了渤海王。 “谁派你来的?”她声音里带着紧绷。 “小人不足挂齿。若殿下想知真相,请移步城南‘锦翰堂’,自会有人为您解惑。”灰衣人说完,躬身一礼,迅速消失在巷尾。 去,还是不去? 元持悦心中天人交战。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但兵符真相,如同骨鲠在喉,尤其是牵扯到肃王与母妃……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锦翰堂是一家看似寻常的书画铺子,后院却别有洞天。当她被引入一间陈设雅致的静室时,等待她的是礼部侍郎严佑。 “严侍郎?”元持悦难掩惊讶,随即升起更深的警惕。她与此人素无深交,只知他前番因力保父亲,在朝堂上与和帝闹得颇不愉快。 屏退左右,严佑亲自为元持悦斟了一杯热茶,神色凝重:“冒昧请长公主前来,实因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事关国本,亦关乎殿下与肃王的前程。” “侍郎请讲。”元持悦语气疏离,并未去碰那杯茶。 “殿下可知,兵符失窃,从头至尾,皆是陛下自排自演的一场戏。”严佑语速不快,却如惊雷炸响在元持悦耳边。 喜欢大瀛隠侠请大家收藏:()大瀛隠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8章 揽月宫怒火(上) 元持悦心下巨震,面上却强自镇定:“严侍郎,慎言。陛下乃一国之君,岂会行此等……” “殿下!”严佑打断她,目光锐利,“陛下为何不会?此举一石三鸟:其一,给肃王扣上一个监管不力、甚至可能勾结藩王的罪名,令他永无翻身之日;其二,借您之手,除去安东边境的隐患之敌渤海王;最后,让您,长公主,因‘大义灭亲’而背负愧疚与伤痛,更因陛下‘宽宥’了您与淑太妃涉事的嫌疑,让您记下这份‘恩情’,从此更易拿捏。” “住口!” 元持悦声音微颤,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恐惧。和帝从未真正信任过她,那份“恩典”更像是一道枷锁。她与肃王、母妃的安危,始终悬于他的一念之间。 严佑似乎看穿她的色厉内荏,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的抄件,以及半块烧焦的、与兵符匣内丝绸同一材料的碎片。 “殿下请看,这是陛下近卫调动记录的抄件,时间与孟将军收到兵符支援对得上。而这布料碎片,是在陛下寝殿外围的暗格里发现的,上面沾有特制火漆的残迹,与封锁兵符匣的火漆一致。”他顿了顿,看着元持悦渐渐失去血色的脸,“陛下年纪虽轻,但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绝,远超我等想象。他需要肃王的势力彻底瓦解,也需要确保自己的皇位,再无任何潜在威胁。” 证据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原来,所谓的恩威并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与控制!那杯毒酒,不仅毒杀了大嵩秀,也彻底斩断了她对皇室亲情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恨意,与被压制已久的恐惧交织,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澎湃。 严佑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知道火候已到,他适时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殿下,往事已矣,但来日可期。陛下此举,已失人心。若殿下愿意,可与下官携手。”他顿了顿,“陛下将行加冠礼,但皇后人选迟迟未定,长公主若能替在下周旋,届时,宫中内外,殿下之言,分量自不相同。” “呵。”元持悦冷笑一声,“汝胞妹似乎早没了资格吧?” 严佑面色略沉,却依然面带微笑:“下官表妹宋雪霁,乃吞州刺史之女,不过早已进京,住在他叔祖宋太师家中。其姿色出众,但若得殿下在宫中周旋扶持,未必不能母仪天下……这或许能为您寻一条真正的生路,而非永远受制于人。” 元持悦猛地抬头,看向严佑。 在他恳切的目光下,元持悦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精明与算计。严佑哪里是真的要为她讨公道?他不过是想借她长公主的身份和在宫中残存的影响力,作为他扳倒政敌的工具。他与和帝,本质上并无不同,都在权衡、利用与控制。 但是,那又怎样? 与严佑合作或许是与虎谋皮,但至少,这是一条可能挣脱控制、甚至反戈一击的路! “严侍郎,”元持悦脸上所有的脆弱与挣扎全都收敛,只剩下玉石般冰冷的坚定,“宫中之事,本宫自会留意。只是,此事关乎重大,需得……万分谨慎。” 离开锦翰堂时,风雪刮得元持悦脸颊生疼,回想严佑的话,心底的寒意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她急急地回到揽月宫,第一件事便是寻找那个洒扫宫女。 “阿缨!”她厉声唤道。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旷中回旋。她又唤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她快步走向宫女居住的偏殿,推开房门——阿缨平日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此刻空空如也,连她惯用的那几样简单妆奁也消失无踪,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走了?还是……消失了? 元持悦心头火起,一股被愚弄、被操控的怒火直冲顶门。她立刻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径直朝长凤殿而去。 长凤殿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长孙繁缕正修剪着一盆绿萼梅,见元持悦面色不善地闯进来,慢条斯理地放下银剪迎了上去。 “稀客啊。”繁缕脸上带着点红晕,“长公主殿下今日怎么有空到本宫这里来了?” 她故作惊讶地看着元持悦晦暗的脸:“瞧这脸色,是谁惹着你了?” 元持悦与长孙繁缕本就没什么交集,因为长孙冶赈灾有功,和帝又将她抬到了昭仪,可谓风头正兴。她头回到长凤殿,还是拂了拂心头的怒气:“长孙昭仪,本宫宫里的阿缨,今日当值,但人却寻不见,特来问问娘娘。” “殿下宫里的人,怎找到我这里来了?”繁缕微微一笑,露出礼貌而恰到好处的疑惑。 “长孙昭仪,你何必装糊涂?”元持悦冷声道,“半年前,是你将这个阿缨调入揽月宫的!” “哦?是吗?本宫怎无印象?”长孙繁缕仿佛回忆了一遍,“殿下怕是记错了。今春无人调往揽月宫啊。” 她转身示意绿梨取来名册:“尚宫局登记在册的宫女名簿,并无阿缨一人。殿下若不信,可亲自查验。”她将名册递到元持悦面前。 元持悦一把夺过,快速翻找揽月宫的人员记录,果然,没有“阿缨”,她又翻找了一遍冷宫宫女调出名单,还是没有“阿缨”这个名字!莫不是这个阿缨骗人? 她心头一沉。 不对,明承宫宫禁森严,怎会随随便便漏一个宫女进来?况且服饰礼数一应周全。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射向长孙繁缕:“是你~长孙昭仪!是你派她来监视我,怂恿我把罪责推给渤海王,如今事情办完,便将她藏匿起来!” “啊?不知妾身可有得罪过殿下,您给妾定的罪名不轻啊。”面对她的指控,长孙繁缕只好露出极为冤枉的表情。 “就是你。”元持悦的指尖指向了繁缕那种小巧而精致的脸。 面对元持悦的骄厉跋扈,繁缕丝毫不慌,反而轻轻一笑,“殿下的意思是……渤海王是被你构陷……?” 喜欢大瀛隠侠请大家收藏:()大瀛隠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9章 揽月宫怒火(下) “当然不是!”元持悦一时慌了神,辩解道,“本宫只是觉得此女行事诡异,说不定又是哪里的奸细。” 长孙繁缕听出元持悦话中的影射,笑容淡了下来:“殿下,本宫执掌凤印,统理后宫,若真想监视你,方法多的是,倒也不必掩掩藏藏,抹一个宫女的名字。”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峻:“这明承宫,说到底是长公主的家,本宫不过是替陛下打理家务罢了,这揽月宫里的人员去留还不是殿下自己说了算?” “家?”元持悦咀嚼着这个字眼,只觉得无比讽刺,她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若非你管理不善,何以让这等来历不明之人混入内宫?” “殿下!”长孙繁缕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自始至终您都在自说自话。有谁见过这个阿缨吗?用一个名册上都不存在的宫女来指责本宫管理不善?本宫没得罪过您吧?” “好啊,长孙繁缕!”元持悦气得嘴唇发抖,“本宫这就让揽月宫的人来作证!” “还没有闹够吗?”长孙繁缕赫然一吼,倒是震得元持悦愣了愣,“殿下,想想您惹下的麻烦吧。渤海王刚死,您不在自己宫中静思己过,反而要为一个宫女大动干戈……”她顿了顿,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在她耳旁道,“您若觉得是本宫之过,大可以禀明陛下,让陛下圣裁。只是,您要想清楚,陛下若问起,您为何如此在意这个‘不存在’的宫女,您该如何作答?是说她怂恿您诬告渤海王吗?” 元持悦呼吸一窒。是啊,她如何作答? 难道要告诉陛下,正是这个宫女的怂恿,加上自己的私心,才让她最终做出了那个置大嵩秀于死地的决定? “你胡说!”元持悦面色抖青。 长孙繁缕见她被自己唬住了,又拿起名册慢慢地翻到揽月宫一页:“琼玖的名字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大理寺呈报她是死于非命。不过幸好她留了一份认罪书,不知是否有几分可信的意味?” “什么?她还有认罪书?” “陛下念及骨肉情分,”繁缕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殿下莫再自作聪明、失了分寸。”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恐惧感席卷着元持悦。原来,她还有把柄捏在和帝手里。 “……告辞。”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离开了长凤殿,那背影里尽是难以言说的狼狈。 待元持悦走远,长凤殿内室的珠帘轻响,洒扫宫女阿缨悄然走出,绿梨将殿门一关,两人“扑通”一声跪在繁缕面前。 “娘娘,此事事前未及时禀明,让娘娘受委屈了。”绿梨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不能怪绿梨,是奴婢不让说的。”那个叫“阿缨”的宫女立即俯身叩首,“瑶恩宫花探崔扶缨见过长孙昭仪。” 花探……繁缕恍然大悟,只有瑶恩宫的主人才能调动芙蓉花使,她想起半年前让她营救念蕖的匕首信,眼眸顿时有些湿润。 “长孙昭仪,”崔扶缨解释道,“绿梨与书案阿姐都是宫主为您和少宫主栽培的花探首领,她未能将情况告知您,是受了约束,请您莫责怪她。” “师父为本宫与蘅儿殚尽竭虑。本宫又怎会不知好歹。”长孙繁缕看着满脸愧疚的绿梨,“起来吧。你从小跟着本宫长大,师父看中你,也是你的福气。往后,蘅儿若有事,务必……”她话说到一半,忽而想起了什么,转而对扶缨道,“元持悦说你半年前就调往了揽月宫……所以,新罗世子嫔确是蘅儿对吧?” 扶缨微微颔首:“奴婢也是那时,接到的花探首领的命令。”繁缕跌坐在椅子上,手拂在胸口,多年提着的心仿佛瞬间回归心房:“可是,新罗王世子去了,世子嫔……不对,蘅儿并没有跟着去是吧?”她忽然明白了崔扶缨领到的任务,“王世子的死和大嵩秀脱不了干系,蘅儿想让他死。” 扶缨脸上只有平静的干练:“娘娘,此间事已了,奴婢也该出宫了,少宫主托奴婢转达娘娘,宫中不易,莫念她。” 长孙繁缕泪如雨下,许久,才平复心情:“去吧。告诉少宫主,本宫一切安好,虽身在宫中,但永远是瑶恩宫的人。” 崔扶缨前脚刚走,后脚边让便来传陛下口谕,要长孙繁缕去一趟紫兴殿。 喜欢大瀛隠侠请大家收藏:()大瀛隠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0章 辞冠 长孙繁缕垂首静立在紫兴殿中,听着和帝平静的声音。 “繁缕,朕欲立你为后。诏书已拟好,不日便可颁行天下。” 他的语气是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只是赐下一碟精致的点心,而非是那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凤冠。 长孙繁缕的心猛地一缩,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豁地攥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滞涩,缓缓跪伏下去:“陛下厚爱,臣妾惶恐。只是……臣妾德行有亏,恐难当此重任。” 和帝沉稳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哦?你有何亏?” “臣妾入宫三载,未能为陛下诞育一儿半女,此乃大过。中宫之位,需德才兼备、能为天下妇孺表率者居之,臣妾……不配。”她将头埋得很低,露出一段皙白纤细的脖颈,话语却如玉石坠地,清晰无比。 和帝怔了片刻,随即失笑:“你我还年轻,怎能算你德行有亏。”他弯腰想将她扶起,谁知长孙繁缕却避开了他的手。 “臣妾无能,上负天恩,下愧宗庙,难继大任。” 和帝的手挂在空中半晌,还是去将繁缕扶了起来:“朕知你素来谦逊大度。但在朕面前,不必如此。那些‘三请三让’的虚礼,你我之间就免了吧。” 长孙繁缕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陛下,臣妾并非谦让,是真心不愿。” “为何?”和帝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拒绝后位?他以为繁缕方才是惯例的谦辞,是册封前心照不宣的流程。 “陛下将行冠礼,但或许更多的人盯的是这后位。臣妾若在此时登上,无异于立靶于众矢之的。往日的平静将不复存在,嫉妒、流言、乃至构陷都会涌来……臣妾不愿置身于那般境地。”她陈述着,语气平静,心底却翻涌着苦涩。这确是理由,却非全部。 和帝的神色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宠溺:“原来你担心这个。有朕在,何惧之有?朕信你,你也要信朕能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受委屈。” 信任? 她看着他笃定的面容,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那日銮驾之内,他质问她救甄念蕖时的那探究和怀疑的目光,还有那瞬间闪过的厉色,都如同冰水一般浸透了她。 自那之后,她醒悟,这个枕边人,是大瀛至高无上的权力者,是如太阳般炽热轰烈,但其万丈光芒下投射的阴影也如无尽深渊般黑暗可怖。 “臣妾自是信任陛下会护得臣妾,不过,陛下越是有这心,臣妾就越不能让陛下为难。”进了宫之后,长孙繁缕的性子已然大变,她垂首慢言:“臣妾乃因花鸟使遴选进宫,陛下虽已清剿雷、鱼二人,然其党羽犹存。若立臣妾为后,只怕会令那些心存侥幸之辈再生攀附钻营之念。” 又或许无关“信任”,她曾于心中无声自问,与和帝相处的这三年,他待她算得上宽厚,给予她应有的尊荣和包容。可她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努力扮演着端庄能干的宠妃,他则是一位恩威并施的君主。他们可以谈诗论画,可以共享宴饮,但在她心中,和帝更像是自己的“盟友”,那个她与父亲促膝长谈后,终于明白父亲将她送进宫的真正目的——她要保护好这个,能让武林重新得见天日的执掌者。 和帝沉默了很久,他并没有想到此处,不得不感佩繁缕想得周全,但心底不免可惜,亦觉得对她不公。只是,掂量半晌,他似乎真的不敢拿大瀛的国本来赌他这个决定。 “繁缕,朕……” “陛下,”见和帝盘桓衡量许久,繁缕心知说辞已打动了他,于是再次开口,声音放得软糯了一些,“陛下,臣妾私心里只愿与陛下如同民间寻常的恩爱夫妻,布衣蔬食,举案齐眉。若做了皇后,礼法森严,再难有此刻的亲近了。臣妾……舍不得。” 这话,十分里有九分是假,但繁缕说得极其真切,很合和帝的心意。他本就在担心若是方才答应了繁缕所求,会冷了她的心意,但此时,他却像是放下一桩心事般朗声一笑:“平日里你端淑谨言,今日倒是娇嗔起来。”他眼神柔和下来,举起手,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道,“怎的,还怕后宫人太多,分了你的宠爱不成?” “只要陛下心中有臣妾,即便是个宫人,臣妾亦是满足。”长孙繁缕趁热打铁,话锋一转,“其实,皇后人选,臣妾心中倒有一人,或许比臣妾更为合适。” “谁?” “程相家的娘子程安饶。她家世贵重,性情端方贤淑,又得太后喜爱。她若为后,必能安定后宫,襄助陛下,朝野上下也必无异议。”繁缕的这份推荐倒是十分诚恳,从琼玖的事情便能看得出,程安饶嫉恶如仇,人又聪慧,往后后宫或许能一直清净安和。 和帝微微一笑,程安饶性子爽利明快,他亦是欣赏。若立她为后,于前朝后宫,倒皆是稳妥之选,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程娘子……确是不错。” 但随即,一种极其微妙的违和感萦绕心头。繁缕这番推荐,听起来合情合理,处处为他着想,可为何……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她拒绝得如此彻底,推荐得又如此大方,这背后,是否藏着他不曾察觉的心事?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笑容温婉的长孙繁缕,第一次觉得,她的心思竟有些难以捉摸。 长孙繁缕在他审视的目光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是一片翻江倒海……她知道,在她的情感深处,“东方顷寒”这四个字永远是不可回避的悸动。有时候,只是在宫宴上远远地瞥见一眼,她的心便不受控制地漏跳几拍。这些日子他在外查粮,她亦为他提心吊胆。听闻他昨日回来遇刺,她又心急如焚,坐卧难安…… 她知道是万丈深渊,是诛九族的大罪,可心底对他的情感,如同野火,从未真正熄灭。她拼命用理智压制,却控制不住那份本能的心动。这让她恐惧,也更让她坚定了拒绝后位的决心——她不能让自己站在更高的地方,承受更多的目光,那只会让她这份隐秘而危险的情感无所遁形。 “你先退下吧,朕去看看母后。”和帝最终没有勉强,只是带着心头一股莫名的滞闷走向棠宁宫。 喜欢大瀛隠侠请大家收藏:()大瀛隠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1章 兜袍噩梦 太后江紫苼正立在窗下修剪一株白梅,见和帝来了,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陛下今日下朝倒早,脸色瞧着却不大爽利,可是有什么事烦心?” 和帝挥退宫人,在太后身旁坐下,拿起小剪子无意识地拨弄着花叶,叹了口气:“母后,朕方才与长孙昭仪说,想立她为后。” 江紫苼微微点头,表示认可,但见和帝面目并不明朗,试探地问道:“她……不愿?” “是。”和帝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她说自己无子不配,又说是雷士澄选进宫的,怕成众矢之的,还说什么……只想与朕做寻常夫妻,不愿被君臣名分所拘。”他将繁缕的理由大致说了。 江紫苼放下银剪,缓缓道:“繁缕这孩子,心思是重的。她这般推拒,倒不全是虚情假意。只是,这理由听着周全,却未必是全部真心。” 和帝默然,他也觉如此。 “她不愿,朕也不愿强求。她向朕推荐了程娘子,朕亦觉得程安饶为中宫上选。” “不行。” “为何?”出乎和帝的意料,“母后您不是常召她入宫说话,赞她活泼伶俐又懂得分寸。您还与朕提过,说她品貌端妍,堪当大任。这时,为何又不可了?” 江紫苼神色凝重,目光投向窗外的棠棣树枝:“哀家是喜欢她,但这份喜欢,是把她当作一个可心的女儿来疼爱。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立她为后。” 她转回头,看着儿子,眼神清明而冷静:“淳晖,你莫忘了,程娘子是程相收养的女儿,她的生身父母是谁,至今不明。寻常官宦人家尚讲究根底清白,何况一国之母?若立她为后,将来她的身世一旦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必生事端,于朝堂安稳不利。况且……”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程相权柄已重,若再出一位身世存疑的皇后,绝非江山之福。” 和帝心中又滞涩了一层,但是母后说得在情在理,完全是站在国本和朝局的角度考量。她的担忧不无道理,程安饶的身世,始终是个隐患:“母后,程相是忠于儿臣的。”他道,“如今放眼望满朝文武,唯有他既能牵制宦官余党,又能统领新臣,若无他在朝中稳住大局,儿臣的皇位没有现今这般安稳。” “正因如此,你就更该拉拢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权贵。”江紫苼缓言劝道,“母后出身低微,在朝中无世家倚仗,才致使你我被雷、鱼之流的宦官掣肘多年。唯今,母后希望你以姻亲之盟,将那些世家大族牢牢笼络在身边,化为你的力量。” “母后思虑周全,是朕欠考虑了。”和帝点了点头,但心底那股怪异感又隐隐浮现,母后平日对程安饶的喜爱溢于言表,此刻拒绝得却如此干脆利落,这其中的转折,似乎过于分明了些,“母后,儿臣只恐此事会令程相寒心。” 他想了想,又道:“不如纳程娘子入宫为妃?位份不必最高,但能时常陪伴母后,以慰您爱女之心。” 然而,江紫苼再次摇头,这次拒绝得甚至更快:“不必了。” 在和帝诧异的目光中,江紫苼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程娘子率真明朗,带着几分武林儿女的洒脱,和刚入宫时的长孙昭仪很像。你看繁缕如今,规行矩步,沉稳是沉稳了,可从前那份鲜活灵动,却再也寻不回来了。” 她望着高高的宫墙,轻叹一声:“这深宫啊,就像一个巨大的宝匣,再璀璨的明珠锁进去,年深日久,也会蒙尘黯淡,甚至褪成一颗鱼目。”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哀家是真心喜欢那孩子,不忍心见她也被这宫墙磨去了本性。她该有更自在的天地,而非困守在这四方城里,就让她……自由自在地活着吧。” 这番话情深意切,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与不忍。和帝听着,觉得母后的理由无比充分,充满了人情味,他完全能够理解。可是……理解归理解,那股莫名的憋闷感却更重了。 繁缕是心有所属却婉拒,程安饶是众望所归却被否,理由都无可指摘,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和无力。 绕了一圈,身为九五之尊的他,想要立一个合心意的皇后,竟如此艰难。 “母后……说的是。”和帝最终只能吐出这几个字,然后起身告退。 江紫苼看着他离去,久久未动。林堃远的消息,印证了她的猜测,程安饶正是自己被人夺走的小女儿。 那个时候,她还叫薛初容。 二十年了,那身土黄色的兜袍,依旧是她午夜梦回时最狰狞的梦魇之一。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夺走她幼女、将她推入深渊的天舞门人,与今日朝堂上权倾朝野的宰相,竟是同一人! 那一掌,不仅狠狠击在她的后心,更击碎了她整个人生。她失去了襁褓中的幼女,未成年的儿子被迫一夜长大,扛起家庭。而程骅,这个窃贼,却摇身一变,成了儿子的肱股之臣? 淳晖赞他于国有功,可在她看来,他的一切作为,无不是在为他的宗门铺路!力推商贾入仕,是为了让武林势力渗透朝堂;提拔宋向尧是为了执掌军权,而陈卯路虽然如今下落不明,但他却亦是能名留史册的大瀛武状元!这一切,无不是在编织他自己的武林大网。 而自己的小女儿,竟也被他送入天舞门,认贼为师,还认他这个窃贼作父!这叫她这个生母情何以堪?! 可这一切,她又怎么与坐在龙椅上的儿子说? 看着蓄力待发的棠棣树,江紫笙心里默念:程骅,终有一日,你会偿还我这二十年的凄苦风雨。 喜欢大瀛隠侠请大家收藏:()大瀛隠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2章 管鲍单杀 翌日的宸英殿,百官分列两侧,目光皆聚焦于刚刚奉诏回京的度支使东方顷寒身上。 和帝端坐龙椅,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东方卿,天下粮仓核查之事,结果如何?” 东方顷寒手持玉笏,趋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沉稳:“回禀陛下,臣已巡查完毕。此次不仅清点了全国各大仓储粮,也重新规划了漕运线路,并拟定漕运新法、设计新式漕船等以期江南粮食入京之时损耗减半,效率倍增,详细章程,皆在此奏折之中。”说罢,他将一本厚厚的奏折高举过顶。 内侍接过,呈递御前。 和帝打开奏本,扫了一眼卷首:“分段转运,于运河关键段设立中转仓……”和帝微微一笑,“好啊,朕下了朝细细研读。”他把奏本放在一旁,追问道:“那么,关于林卿此前弹劾东海节度使严雍私藏救济粮,并质疑严侍郎所报二十八万石之数一事,核查结果又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谁不知东方顷寒与林堃远是江南旧友,此番核查,关乎的不仅是粮草,更是两位宠臣的关系,甚至是朝堂格局。 东方顷寒语意舒缓,但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漠:“经臣逐一核对仓廪,比对历年账目,林将军所言——东海节度使私藏数倍于上报粮草之事,查无实据。其所依据之账本,笔迹新旧不一,印章亦有仿冒之嫌,系为伪造。”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顷寒略一停顿,继续道:“反观严侍郎所报二十八万石之数,虽因水患略有折损,清点方式与臣有出入,导致数目微有浮动,但与臣实地核查之结果,相差并不悬殊。林将军所奏,实为虚报!” “哗——!” 朝堂彻底沸腾了!官员们交头接耳,难以置信。这东方顷寒竟是如此铁面无私,丝毫不顾与林堃远的私谊,在御前如此不留情面? 而林堃远,这般诬告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究竟是何居心?林堃远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东方顷寒,你……你竟然?” 肉眼可见地,林堃远被这一“背弃”之言激得愤懑不堪。他死死地咬住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显是怒极。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天下兵马大元帅掌拂缓步出列,压过了所有嘈杂:“陛下,臣虽前些日子告病在家,但身受皇恩不敢懈怠,东方大人所言,令老臣想起一事。近日兵部巡查水域防务,发现洞庭湖上有多处未经兵部备案的船坞、水寨,其中兵士操练,甲胄鲜明,给养之充沛,远超地方驻军。经查,这些私蓄之水师,皆与林将军关系匪浅。” 掌拂扫过面色骤变的林堃远,笑道:“或许,林将军自家要养这许多张口,粮饷吃紧,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构陷东海节度使,以期从中勒索,填其私欲吧!” “私蓄水师?” “洞庭养兵?” “天啊!他竟敢如此!” 朝堂如同滚油泼水,彻底炸开。之前的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原来是贼喊捉贼! 和帝坐在龙椅之上,忽地攥紧了拳头。东方顷寒的“背刺”,林堃远的“冤屈”,都按照他们三人商定的剧本上演,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观严佑的表情,大有得意之相,这番戏,为得正是让严雍父子放松警惕。 然而,掌拂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却像一根硬刺,扎进了他的关节处,和帝心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 这老东西,怎么会知道?那支水师,是他密授长孙冶与林堃远,在洞庭湖秘密操练的奇兵,此事机密至极,连东方顷寒都未曾告知。 掌拂这一嗓子,等于是在严家面前,将这步暗棋掀开了一角,严雍那个老狐狸,一定会重新策划入侵长洛的线路。而且,这次顷寒将严雍藏在运河两岸的粮仓全部动了手脚,怕也会被严雍察觉。这原本暗藏的对付他的手段,效果已大打折扣。 “成事不足!” 和帝在心中暗骂,“不知是蠢还是坏!” “陛下!”和帝还未及时反应,御史台中丞甘荣近前一步禀道,“臣今日要弹劾左武卫大大将军林堃远!” “又是何事?”和帝心里一紧,但甘荣乃声名赫赫的直臣,必不能阻止,只能压住火气询问:“甘卿,所为何事?” “林堃远麾下‘长瀛军’,名为八百,实则已以各种名目,暗中扩充,至今已逾三千之众!陛下明鉴,这三千人,并非寻常府兵,而是皆披重甲、擅使强弓劲弩、能于马上搏杀的精锐铁骑!况林堃远出身武林,又有铸器庄为依靠,长瀛军装备之精良,训练之有素,远超规制。且据臣所知,此间花费皆由林堃远一己之财帛供养。此哪里还是大瀛精锐,分明是林堃远亲兵!坊间,已将‘长瀛军’叫做‘林家军’,长此下去,臣怕这些人眼里,只知有大将军,不知有陛下!” “甘大夫,好大的威风,好骇人的指控。”程骅的声音从百官的最前头落了下来。他平静地扫过甘荣,然后又看向掌拂,那目光里没有怒意,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巨大压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甘大夫,老夫想问一句,我大瀛军制,节度使、大将军按制可有亲兵、部曲?” 甘荣一怔,硬着头皮道:“回程相,按制……确有。” “既按制可有,”他语调陡然转厉,“那你如何断定,林将军麾下儿郎,是只知将军、不知陛下的私兵?” 他顿了顿,“你可知将士浴血奋战,往往便是这些‘亲兵’为锋镝,护主将,定乾坤!你御史台可有亲赴朔方,点验过名册,核查过粮饷来去?还是仅凭风闻,便在此妄断忠良,动摇军心?!” “陛下,臣自有核查。”甘荣从怀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臣听闻谣言后,去户部一一调查。如今大瀛府库并不宽裕,长瀛军的一切军备物资都是从江南霈泽庄而来。” 他并不惧怕程骅,直言道:“想当年,宦官弄权,血洗宫廷,禁军亦不能制,致使宫阙蒙尘,神器动荡,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如今林将军坐拥如此虎狼之师,又领着羽林卫大将军一职,若其一旦心生异志,则宫门何以阻挡?陛下与太后之安危,又将置于何地?!届时,恐再现血溅丹陛、社稷倒悬之惨剧啊,陛下!” “甘大夫,你是想定本官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吗?”林堃远面色陡冷。 “陛下,”甘荣并不回应林堃远,只对和帝道,“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陛下安危计,即刻下旨,收回林将军所有兵权,解散其麾下逾制亲兵,交由兵部另行安置!此非臣一人之见,乃御史台上下一致之请,伏惟陛下圣裁! “甘荣!”程骅气势如岳,“老夫如今奉陛下旨意,兼领兵部事!你今日这番指桑骂槐,是对林将军不满,还是对老夫掌管兵部有所不满?!或者……是对陛下委任老夫之决策,有所质疑?!” “程相所言正是!”甘荣掷地有声,“下官要弹劾的第二件事,便是您,当朝宰相,与林堃远结党营私,欺君罔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甘荣毫不退缩,迎着程骅冰冷的眼神,高声道:“大观三年,卢龙军镇十六将领联合作乱,局势危殆。彼时程相率军平叛,此事不假。然则,其过程当真如捷报上所奏,‘阵斩首恶,余众归降’吗?!”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书,高高举起:“臣,有当年卢龙军中幸存校尉的血书为证!林堃远当日,并非阵战,而是趁夜杀人!这十六人中,已有大部愿意归降,但林堃远却不分首从,不问情由,尽数屠戮。此等行径,非为平叛,实为杀降!此等江湖匹夫之勇,到了宰相大人处,却成了‘英武果决,速定乱局’的不世之功。” “林堃远杀降之后,并未随大军归来,这又是为何?”甘荣盯着程骅,一字一顿,“程相,您身为百官之首,非但不据实奏报,反而为其遮掩粉饰,颠倒功过!您与林堃远,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勾结,让您为他瞒下这杀降冒功之罪?!” “陛下!”甘荣再次面向御座,重重叩首,“林堃远私募精兵,其心已显;程相欺君罔上,其行可诛!二人内外勾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恳请陛下,立即将两人下狱,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整个朝堂,死一般的寂静。 喜欢大瀛隠侠请大家收藏:()大瀛隠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