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要废我太子身?请父皇殡天》 第1章 打卡三年 大唐,贞观年间。 长安城内,一片盛世繁华之景,百姓安居乐业。 东宫,承庆殿。 李承乾斜倚在软塌上,姿态显得有些慵懒。 他手里正捏着一张刚刚写就的宣纸,欣赏着上面的字迹,满意地自言自语。 “不错不错,笔力又精进了几分。” 他嘴边勾起一抹笑意,似乎对这种每日打磨自身能力的感觉,颇为享受。 然而,这悠闲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三年了啊…… 思绪瞬间飘远。 三年前,他还是华国大学图书馆里一个普通的学生,手里正捧着一本刚借来的历史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书里正写到大唐太子李承乾,因骑马摔断了腿,惶惶不可终日,深恐太子之位不保。 结果,他眼前一黑。 一道扭曲的时空裂缝毫无征兆地出现,直接将他卷了进来。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就成了书里那个倒霉的太子。 好死不死,穿越过来的时间点,正好是原身摔断腿之后。 更要命的是,被后世誉为千古贤后、也是他最大靠山的母亲长孙皇后,已经病逝。 一个瘸腿的太子。 呵呵。 自古以来,太子就是最高危的职业,没有之一。 远的不说,前朝的废太子杨勇,就是被他弟弟杨广搞下去的。 近的,自家那位雄才大略的父皇李世民,不也是在玄武门亲手送走了大伯李建成和四叔李元吉,这才登上了皇位。 如今自己瘸了腿,在这个以嫡长子继承制为核心的时代,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这太子之位,还能坐多久? 一旦被废,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真是天意弄人! 就在他为自己的前途感到一片灰暗,甚至有些绝望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机械的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打卡系统正式激活!】 系统? 李承乾当时就愣住了,穿越者的标配金手指,竟然真的来了! 【本系统旨在辅助宿主在当前世界更好地生存,只要连续打卡,即可获得丰厚奖励。】 系统的规则简单粗暴。 日打卡,奖励的都是些羊肉、精盐、土豆、红薯之类的日常物资,虽然普通,却能极大改善生活。 周打卡,奖励的则是宣纸、玄铁甲、神臂弓这类实用性极强的器具。 而最让他心动的,是年打卡! 年打卡,直接奖励人才!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求生大礼包! 从那天起,李承乾一天不落地坚持打卡。 整整三年,风雨无阻。 表面上,他还是那个因为腿疾而意志消沉、不理朝政的太子,从不拉帮结派,从不主动冒头,仿佛已经彻底认命。 可暗地里,他的势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壮大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李承乾的思绪回到现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自己这三年来积攒的家底。 第一年,年打卡。 系统奖励了他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以及副指挥使蒋瓛、纪纲,外加一千名忠心耿耿的锦衣卫校尉! 这可是大明朝最精锐的特务机构,监察天下,无孔不入。 有了他们,整个长安城乃至大唐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第二年,年打卡。 奖励更是让他惊喜交加。 抗金名将岳飞,以及他麾下最精锐的三万岳家军,五百背嵬军!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这支百战铁军,足以横扫当世任何一支军队! 第三年,也就是前不久刚刚完成的年打卡。 奖励更是让他心头狂跳不止。 北凉王徐骁,以及他麾下那支闻名天下的三万大雪龙骑! “大雪龙骑,天下第一!” 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除了这些顶尖的人才和军队,他还利用系统奖励的各种物资和技术,在沈万三的操持下,暗中建立起富可敌国的太平商会。 政务上,则有明初第一功臣李善长为他出谋划策,将他暗中的势力梳理得井井有条。 手握谍报、军队、财政、政务四大王牌。 李承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样,在这个要命的世界,应该能活下来了吧?”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他伸手端起桌案上的茶杯,准备润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 承庆殿那两扇厚重的殿门,竟被人从外面用蛮力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 一群身披重甲、手持横刀的甲士,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身上的铁甲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为首的一名将领,身形魁梧,面容冷峻,正是左武卫将军、同时也是皇帝亲军百骑司的统领——李君羡。 李君羡是父皇李世民一手提拔的心腹,此刻他带着兵马悍然闯入东宫,其意图不言而喻。 殿内的宫女和太监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那些凶神恶煞的甲士,而是缓缓将茶杯放回了桌上。 “啪嗒。”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的李君羡。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反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李将军,这是……要抄孤的家?” 第2章 太放肆了 李承乾的问话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殿中,激起千层浪。 “抄家”二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让为首的李君羡脸色微微一变。 他戎马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像太子这般,身陷绝境,却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敢反过来调侃他的,却是头一个。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因腿疾而一蹶不振的废太子吗? 李君羡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抱拳,躬身,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沉稳如山。 “末将不敢。” “末将奉陛下之命,请太子殿下移步紫宸殿,陛下有事相询。” 他嘴里说着“请”,可身后那上百名甲士却齐齐上前一步,手中横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名为“请”,实为“押”。 李承乾懂了。 彻底懂了。 父皇,那位雄才大略、多疑成性的千古一帝,终究还是对自己起了疑心。 也是。 锦衣卫监察天下,太平商会富可敌国,更有岳家军与大雪龙骑这两支绝世强军……如此庞大的势力,就算自己再怎么小心隐藏,又怎能瞒得过那位将整个大唐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天可汗? 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李承乾心中没有半分意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三年前,刚穿越而来,面对这具残废的身体和东宫岌岌可危的处境,他或许会惊慌失措。 但现在…… 他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底牌。 毛骧、蒋瓛、纪纲三人早已将锦衣卫的暗桩遍布整个长安,宫城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岳飞的三万岳家军,徐骁的三万大雪龙骑,虽然远在京畿之外的秘密基地,但一声令下,便可奔袭而来。 就算真的撕破脸,他也有绝对的把握,杀出长安!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太子。 只要自己没有犯下谋逆这等滔天大罪,父皇就算再不满,也不可能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轻易废掉自己的储君之位。 想通了这一点,李承乾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有的是底气。 “既然是父皇召见,孤,自然该去。” 李承乾缓缓站起身,因为腿脚不便,他的动作有些缓慢。 他没有理会李君羡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而是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有褶皱的衣冠。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充满了储君应有的威仪。 仿佛他不是要去接受审判,而是要去参加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朝会。 “李将军,带路吧。” 李承乾迈开脚步,从容地走在最前面。 李君羡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甲士们收起刀,分列两侧,“护送”着太子向紫宸殿走去。 一路之上,宫女太监们纷纷跪伏于地,头都不敢抬。 冰冷的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 紫宸殿。 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他没有看走进来的李承乾,目光始终落在他面前案上的一本奏折上。 那双曾决断天下、令无数英雄豪杰俯首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刀。 奏折的边缘,被他的指尖捏得微微发白。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那本奏折,心中了然。 看来,那就是锦衣卫或者百骑司呈上来的,关于自己这三年“成果”的报告了。 对于一个靠着玄武门之变,亲手杀兄逼父才登上皇位的帝王而言,最敏感的神经,无疑就是“兵权”与“谋逆”。 自己暗中积蓄了如此庞大的力量,触碰到了他最大的逆鳞。 这一关,躲不过去。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静。 殿内的内侍们早已吓得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李世民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利剑,直直刺向李承观。 “承乾。”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 “你可知罪?” 不等李承乾回答,他猛地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地朝李承乾脸上砸了过去! “私养死士,暗通外将,建立商会,敛财无数!” “说!” “你想做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一般在殿内滚滚回荡。 “莫不是觉得你这太子之位坐得不稳,想学你父皇,也来一次玄武门,弑君夺位不成?!” “轰!”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所有内侍宫女,包括站在门口的李君羡,全都骇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筛糠,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恨不得自己当场聋了瞎了。 弑君夺位! 这四个字,从当今陛下的口中说出,对着当朝太子,其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心神。 然而—— 预想中太子殿下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奏折砸在李承乾的胸口,纸页散落一地。 他没有躲,也没有去看那些散落的罪证。 他只是抬着头,静静地看着龙椅上那个暴怒的男人,看着自己的父亲。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三分悲凉,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冷意。 “父皇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一句话。”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殿。 “您,是不是想废了我这个太子?” 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 他想过李承乾会辩解,会狡辩,会痛哭流涕地认错。 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地反问回来! “也对。” 李承乾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腿。 “毕竟,儿臣只是个瘸子。在父皇眼中,恐怕早就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既然是废人,又怎配坐在这储君之位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三年的怨气和不甘,直视着龙椅上的帝王。 “难道父皇是想让儿臣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束手就擒,闭目等死不成?!” 李世民彻底被激怒了。 震惊,错愕,最终全部化为滔天的怒火! 放肆! 太放肆了! 这个逆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好……好一个束手就擒,闭目等死!”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李承乾,连说了两个“好”字,胸膛剧烈起伏。 他再也压抑不住那股源自帝王,也源自父亲的怒火。 “善德!” 他猛地一声咆哮。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善德公公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跪到跟前:“奴婢在!” 李世民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殿下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一字一顿地吼道。 “取朕的马鞭来!” 第3章 句句诛心 马鞭! 这两个字,让善德公公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起身,小跑着到殿角的武器架上,双手颤抖地取下那根通体乌黑,浸过桐油的马鞭。 那是陛下当年征战天下时所用的马鞭,不知抽断过多少烈马的脊梁,上面早已浸透了血腥与煞气。 善德捧着马鞭,一步步挪到李世民跟前,只觉得这短短几步路,比他一辈子走过的都要漫长。 “陛下……”他哀求地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却看也不看他,一把夺过马鞭,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而恐怖的爆响! “逆子!” “朕今日便要替你死去的母后,好好教训教训你!” 话音未落,他已一个箭步冲到李承乾面前,扬起的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鞭抽了下去! “啪!” 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在大殿内炸开! 李承乾身上的明黄锦袍,瞬间被抽出了一道深紫色的檩子,衣料破开,血色迅速渗透出来。 剧痛! 钻心刺骨的剧痛从后背传来,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作为一名现代灵魂的穿越者,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尝到皮鞭加身的滋味。 原来,真的这么痛。 原来,所谓的“伴君如伴虎”,所谓的“天家无父子”,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李承乾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身体晃了晃,却硬是撑着没有倒下。 他没有求饶。 也没有躲。 “啪!” 第二鞭! “啪!” 第三鞭! 李世民像是疯了一般,手中的马鞭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残影,雨点般落在李承乾的身上。 每一鞭都用尽了全力,每一鞭都带起一串血珠。 很快,李承乾背上华贵的太子朝服就变得破烂不堪,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李承乾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所有内侍宫女都把头埋得更深了,连呼吸都快要停止。 李君羡站在殿门外,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眼看李世民已经抽了五六鞭,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那股暴戾的疯狂,让所有人都感到胆寒。 “陛下!陛下开恩啊!” 善德公公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猛地扑倒在李世民脚下,抱着他的腿,老泪纵横地哭喊起来。 “陛下,饶了殿下吧!” “太子殿下毕竟还有腿伤在身,您再这么打下去,殿下会……会受不住的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善德的哭喊,像一盆冷水,终于让李世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赤红的双眼看向殿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李承乾的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他一条腿微微弯曲,用那条好腿支撑着几乎全部的重量,身体因为剧痛而不住地颤抖。 可即便如此,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看到儿子这副凄惨又倔强的模样,李世民心中的怒火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停了手,握着沾血的马鞭,声音冰冷地问道:“现在,可知错了?可长记性了?” 这是他给的台阶。 只要李承乾此刻跪下认错,服个软,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就顺势收手了。 然而,李承乾却让他失望了。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站直了身体,然后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屈服。 他直视着李世民,一字一句地问道:“父皇,儿臣敢问。” “您这顿鞭子,是依的家法,还是国法?” 一句话,问得李世民微微一怔。 国法?太子有罪,当交三司会审,他这个皇帝也不能动用私刑。 家法? 李世民一时语塞。 看着他父皇的表情,李承乾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满是冷汗和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看来,是家法了。” 他向前踉跄一步,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那儿臣再问父皇一句,若为家法,您这是……在替儿臣的母后,教训儿臣吗?” 长孙皇后! 当这四个字从李承乾口中说出,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震! “当年玄武门,父皇在外浴血奋战,是母后,亲率后宫嫔妃,犒赏六军将士,为您稳住人心!” “当年玄武门,儿臣尚且年幼,惊恐不安,是母后,将儿臣死死护在身后,寸步不离!”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控诉。 “可如今呢?!” “母后尸骨未寒,父皇您,却要亲手用这鞭子,抽死她的儿子!” “父皇!” 李承乾猛地嘶吼出声,双目赤红地盯着龙椅上那个脸色煞白的男人。 “您忘了母后临终前的嘱托了吗?!” “她握着您的手,求您‘善待妾之诸子’!您全都忘了吗?!” “还是说,父皇今日便要废了儿臣这个太子,好让儿臣早日到地下去见母后,亲自向她请罪,说她的儿子……是个没用的瘸子,不配做大唐的储君!” 句句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李世民内心最柔软、最愧疚的地方。 观音婢…… 李世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妻子临终时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耳边回响起她最后的叮咛。 他的身形剧烈地晃了晃,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哐当——” 那根浸满煞气与鲜血的马鞭,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看着地上那根沾着自己儿子鲜血的鞭子,李世民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眼前阵阵发黑。 愧疚、愤怒、心疼……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而殿下的李承乾,在吼完那番话后,也到了极限。 他呲牙咧嘴地忍着背上火烧火燎的剧痛,缓缓抬起手,动作艰难却异常坚定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太子朝服。 他将那件象征着储君身份,此刻却沾满了他鲜血与屈辱的袍服,轻轻地,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转过身。 在一片死寂之中,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外走去。 第4章 他李承乾,不装了 死寂。 紫宸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消失在这座令人窒息的宫殿里。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而那个曾经的储君,则拖着一条伤腿,将那件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此刻无尽屈辱的太子袍服,扔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血迹,在那明黄的绸缎上晕开,像一朵妖异而决绝的花。 李承乾走了。 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那般孤寂,又那般倔强。一瘸一拐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沉重,而又坚定。 李世民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那个背影上。 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在殿内疯狂弥漫。 只要他一声令下,殿外的百骑司甲士便会蜂拥而入,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儿子拿下,投入暗无天日的天牢。 然而,他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李承乾的身影消失在殿门的光影之后,始终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呵……” 一声轻笑,从龙椅上传来。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愤怒,有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快意与森然。 殿下的文武百官和内侍宫女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跪伏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可天子这般大笑,比发怒更让人感到恐惧! “好,好一个太子,好一个李承乾!” 李世民缓缓收敛了笑声,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带着彻骨的寒意。 “朕,倒是小瞧你了。” 他这一生,最崇拜的人,不是什么上古圣贤,而是汉文帝。 汉文帝如何对待自己的储君? 为了给新太子刘启铺路,不惜逼死了才华横溢的梁王刘揖,逼反了淮南王刘长。 史书称赞他宽仁,可谁又知晓那份宽仁背后的铁血与无情? 李世民自认,他比汉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贞观十三年,李承乾摔断了腿,变成了一个瘸子,他易储的心思便再也按捺不住。 一个瘸腿的太子,如何能做大唐未来的君主?这不仅是李承乾的耻辱,更是他李世民,乃至整个大唐的耻辱! 而他的另一个儿子,魏王李泰,聪敏好学,才华出众,同样是观音婢所出,简直是完美的替代品。 于是,他开始扶持李泰,给予他远超亲王规制的礼遇,让他编撰《括地志》,让他开设文学馆,门下宾客云集。 同时,他不断地打压东宫,削减李承乾的权柄,纵容朝臣弹劾太子。 他要的,不是亲手废掉太子。 他要的,是李承乾在这个过程中,认清现实,知情识趣,主动向他这个父皇请辞,体面地退位让贤。 如此,他既能全了“父慈子孝”的名声,又能顺利换上一个更满意的继承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个在他眼中已经自暴自弃、沉湎酒色三年的儿子,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锋利的爪牙! 国法?家法? 搬出长孙皇后? 句句诛心,字字泣血! 李世民冷静下来,脑中飞速复盘。 谋反? 不,李承乾今日之举,虽是大逆不道,却够不上谋反。 他没有调动东宫六率,没有勾结朝臣,甚至连一句悖逆之言都没有说。 他只是在质问,在控诉。 从法理上,定不了他的罪。 从事实上,他更像一个被父亲逼到绝境,奋起反抗的可怜儿子。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的杀意,竟诡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审视。 颓废了三年的废物,忽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逻辑缜密。 这背后,藏着什么? 这三年,他真的只是在自暴自弃吗?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李世民的脑海。 他忽然对这个儿子,产生了一丝浓厚的兴趣。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发现了一只原本以为已经掉入陷阱,却突然挣脱束缚,露出獠牙的猎物。 这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李君羡。”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更显威严。 一道黑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臣在。” “继续盯着东宫。”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任何风吹草动,朕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朕倒要看看,朕的太子,还能给朕带来多少惊喜。” “遵旨。” 李君羡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 …… 紫宸殿外。 李承乾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沉重。 背上的伤口火烧火燎,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肌肉,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黏在伤口上,又痒又痛。 但他不在乎。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清明。 三年了。 自从穿越到这个同名同姓的倒霉太子身上,他已经忍了整整三年。 为了不重蹈历史上兵败身死的覆机,他明面上自甘堕落,饮酒作乐,扮演着一个被废黜也毫不可惜的废物太子。 暗地里,他却依靠着穿越而来的金手指——一个签到系统,疯狂积蓄着自己的力量。 如今,他麾下有死士,朝中有暗棋,手中掌握的财富和力量,足以让他割据一方,甚至……左右这天下的风云。 他本想再忍一忍,等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但今日,李世民的这一顿鞭子,彻底抽醒了他。 退让和隐忍,换不来父皇的仁慈,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打压和羞辱。 既然如此,那便不忍了! 从今天起,他李承乾,不装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大唐太子,不是谁都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脚步一顿。 前方宫道的拐角处,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身形微胖,穿着一身华贵的亲王袍服,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关切,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精明与算计。 魏王,李泰。 他的好四弟,青雀。 李泰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和李承乾迎面撞上,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快步迎了上来。 “兄长,您……您这是怎么了?父皇他……”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没有回答李泰的问题,只是缓缓上前一步,抬起了下巴。 明明他比李泰要矮上一些,此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轻轻地,叫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乳名。 “青雀。”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了李泰的心头。 李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怕了。 但更多的,是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瘸子,这个马上就要被废掉的太子,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才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他才是未来的储君! 可纵然心中有万般不甘与怨毒,在李承乾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眸子注视下,李泰还是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那两个他最不愿意说的字。 “……兄长。” 第5章 这是一场阳谋 “兄长”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屈辱和怨毒。 李泰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度躬身行礼。 “兄长说的是,是为弟失礼了。不知兄长伤势如何?弟弟府中正好有些上好的伤药,这就命人……” 在外人看来,这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对兄长关怀备至的贤王。 懂礼数,知进退。 可惜,李承乾已经不打算再陪他演这出兄友弟恭的烂戏了。 他冷漠地打断了李泰的话。 “魏王。”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处是紫宸殿外,非东宫,也非你魏王府邸。” “你我在此相遇,论的是国法,谈的是公事。”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李泰,一字一顿。 “按我大唐礼制,你,该如何称呼我?” 李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一直以来最恨的,便是自己晚生了李承乾一年,因此错失了嫡长子的名分,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如今,这个瘸子,这个父皇厌弃的废物,竟敢当面撕破脸皮,逼着他承认这该死的身份差距! 可偏偏,李承乾说得句句在理。 大唐礼制森严,君臣有别,长幼有序。亲王之尊,亦在太子之下。 在正式场合,他见了太子,就必须行君臣之礼。 无数道目光,正从宫道远处,从殿宇的阴影里,若有若无地投射过来。 他能怎么办? 李泰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了他那高傲的腰,对着李承乾,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李泰,参见太子殿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扎得他心口滴血。 “哈哈哈哈!”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屈辱至极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畅快淋漓,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不再理会李泰那张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转身,拖着伤腿,径直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背后,李泰缓缓直起身,死死地盯着李承乾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就在这时,李承乾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一种玩味的语气,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青雀,看在你今天这么乖的份上,为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李泰一愣。 只听李承乾的声音悠悠传来。 “你费尽心机,想要拉拢舅父长孙无忌。可你知道,在舅父放弃我这个太子之后,他真正的选择,是谁吗?” 长孙无忌? 李泰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他聪明绝顶,否则也得不到李世民的青睐。 经李承乾这么一点,一道电光瞬间划过他的脑海! 是啊! 舅父长孙无忌,是关陇世家的领袖。 而自己身后,站着的是关东世家。 两派在朝堂上斗了多少年?长孙无忌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扶持自己?他拉拢自己,不过是权宜之计! 那么,在李承乾这个太子被父皇厌弃之后,长孙无忌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是谁?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李泰心底冒了出来。 晋王,李治! 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地叫着“四哥”的九弟! 那个被父皇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宠爱程度丝毫不亚于自己的稚奴!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李泰瞬间汗毛倒竖。 他想起了史书上的汉文帝刘恒。 在吕后专权,诸吕遍布朝野之时,刘恒不也是以一副与世无争、孝顺仁厚的姿态,才得以保全自身,最终君临天下吗? 李治……他会不会也是在演戏? 不! 李泰随即又想到了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 就算李治真的懦弱无能,那对长孙无忌来说,岂不是更好? 一个懦弱的君主,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帝,岂不正是权臣最喜欢的傀儡! 一瞬间,冷汗浸透了李泰的背心。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而自己,不过是网上那只自以为聪明的蜘蛛,殊不知,真正的猎人,早已在暗中布好了局。 看着李泰那变幻莫测,瞬间煞白的脸色,李承乾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知道,自己的话,像一颗种子,已经种进了李泰的心里。 这颗种子,会生根,会发芽,会疯狂地长成参天大树,彻底撑裂他和李治、长孙无忌,乃至父皇之间的信任。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哈哈哈哈……” 李承乾再次大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再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紫宸殿内外,没有秘密。 今日他与李泰的这番对话,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长安。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阳谋。 他就是要让李泰去斗李治,让长孙无忌陷入两难,让父皇李世民,也尝一尝被儿子们逼迫的滋味! 至于其他皇子会不会渔翁得利? 他根本不在乎。 父皇绝不会立一个庶出的皇子,重蹈两晋之乱的覆辙。 就算他真的疯了,敢那么做…… 李承乾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那他,不介意让这大唐江山,换一个主人! 第6章 到底想干什么! 李承乾的笑声在悠长的宫道上渐行渐远,他的脚步却愈发沉稳。 父皇是唐玄宗? 不,父皇不是唐玄宗。 如果李世民真是那个沉溺于享乐,被杨贵妃和安禄山耍得团团转的李隆基,他李承乾夺嫡的难度,至少要降低八成。 他甚至有信心,在四年之内,就复刻一次“靖难之役”,将这大唐江山,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朱棣能做到的,他李承乾凭什么做不到? 可惜,他的父皇,是李世民。 是那个与汉高祖刘邦一样,仅仅用了八年时间,就从一介反王,打下偌大江山的天策上将! 是那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杀兄囚父,无所不用其极的千古一帝! 对付这样的雄主,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唯有阳谋。 唯有将一切都摆在台面上,将所有人都拉下水,将水彻底搅浑,他才有机会,将自己那看似庞大的潜力,真正转化为无人可以撼动的实力。 现在,种子已经种下。 他必须赶在父皇完全反应过来,布下天罗地网之前,让这颗种子,以最疯狂的速度,生根发芽! …… 紫宸殿前,李泰呆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雕。 方才还因得意而微微发烫的身体,此刻却如坠冰窟。 他本是来做什么的? 对了,他是来向父皇请安的。 顺便,再不经意地提一提,太子大哥今日在朝堂上,是何等的“威风八面”,又是如何“顶撞”父皇的。 他要让父皇看到自己的乖巧、顺从,与李承乾的桀骜、叛逆,形成鲜明对比。 可现在,他所有的心思,都被那个名字彻底占据了。 李治! 稚奴! 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叫他“四哥”的九弟! 一股莫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去见父皇。 至少现在不能。 他无法想象,自己顶着这样一张煞白如纸,写满了惊恐与猜忌的脸,如何去面对那个洞察一切的男人。 父皇,会看穿他的。 …… 紫宸殿内。 李世民刚刚换下朝服,正端着一碗参茶,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大总管张善德,迈着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将方才宫道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起初,李世民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惬意的微笑。 可当他听到李承乾那句“舅父真正的选择是谁”时,他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僵。 参茶溅出了几滴,烫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张善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殿内的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当最后那句“哈哈哈哈”的狂笑声被复述出来时,整个紫宸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一次,不是愤怒。 是恐惧! 是一种发自内心,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儿子的恐惧!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一直以为,李承乾只是一个被废了腿,心怀怨怼的失败者。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是困兽之斗,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今天,他才发现,这头困兽,非但没有被困住,反而挣脱了枷锁,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所有人都吞噬进去! 阳谋! 这他妈的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 李承乾没有用任何阴私手段,他只是光明正大地告诉李泰一个“事实”,一个足以让李泰发疯,让长孙无忌陷入绝境,让他李世民都感到棘手的事实! 皇帝与太子之间,从来都不是父子,而是君臣。 更是一种天然的竞争关系! 自古以来,太子能安安稳稳坐到龙椅上的,有几个? 少之又少! 而那些在废太子过程中,上蹿下跳,出力最多的皇子,又有几个能得到好下场? 汉武帝废了太子刘据,难道就喜欢那个逼死刘据的戾太子之子吗? 康熙废了胤礽,难道就看得上那些结党营私,争得头破血流的儿子们吗? 他李世民,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早就看李承乾和李泰这两个儿子不顺眼了。 一个是他亲手立的太子,却越来越像一头桀骜不驯的孤狼,时时刻刻都想挑战他的权威。 另一个,打着“孝顺”的旗号,拉拢朝臣,编撰《括地志》,处处彰显自己的才华,那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怕啊! 他怕自己百年之后,李承乾会变成杨广,甚至会变成另一个自己,将屠刀挥向自己的兄弟! 他更怕,自己还没到百年,李承乾就等不及了! 毕竟,玄武门之变的阴影,是他一生的梦魇。 他自认为身体康健,再活个二十年不成问题。他今年才四十多岁,难道要让李承乾当三十年的太子? 三十年! 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变得疯狂! 所以,他需要一个选择。 一个既能保证大唐江山稳定传承,又能让他安心的选择。 于是,他看中了李治。 他的稚奴。 那个年轻、仁厚,甚至有些懦弱的儿子。 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一个不会威胁到他,甚至在他百年之后,也需要依靠他留下的辅政大臣,才能坐稳江山的继承人。 所以,对于长孙无忌私底下接触李治,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那本就是他默许的! 长孙无忌是他的心腹,是关陇世家的领袖,有他辅佐李治,江山可保万无一失。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一个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以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计划! 可现在…… 全完了! 李承乾这个逆子,仅仅用了几句话,就将他藏在最深处的底牌,血淋淋地掀了出来! 他把李治,这个他一直小心翼翼保护在羽翼之下的儿子,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 从今天起,李泰的目光,会死死地盯住李治! 关东世家与关陇世家的争斗,将会彻底白热化! 他苦心经营的平衡,被打破了! “砰!” 一声巨响! 那张刚刚由宫人摆好的紫檀木桌案,被李世民一脚踹飞,轰然倒地。 上好的瓷器、奏折、笔墨纸砚,碎了一地,狼藉不堪。 “逆子!!!”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李世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有病!他就是个疯子!!” 李世民双目赤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他想让大唐皇室祸起萧墙吗? 他想让自己的儿子们,重演玄武门的悲剧吗? 这个逆子,到底想干什么! 张善德早已跪伏在地,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身体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发泄过后,无尽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李世民颓然地坐回龙椅,看着一地狼藉,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计可施。 他能做什么? 把李承乾叫来,痛斥他一顿? 然后呢? 以“挑拨兄弟感情”的罪名惩罚他? 别开玩笑了。 他敢保证,只要他敢下旨,明天一早,魏征那个老匹夫,就能抱着笏板,一头撞死在紫宸殿的柱子上! 满朝的言官,都会跳出来,指责他这个做父亲的,偏心不公,苛待太子! 魏征…… 想到这个名字,李世民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现在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让这个又臭又硬的石头,去做太子的老师! 这不是给自己儿子,找了个免死金牌吗! 李世民不得不承认,他一直以来,都小看了自己的这个嫡长子。 他不是废物,更不是无能之辈。 恰恰相反,他很聪明,而且,很狠。 可是,承认归承认。 让他李世民,就此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打下的江山,交给这样一个时时刻刻算计着自己,甚至可能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儿子? 绝无可能! 这恰恰印证了李承乾的判断——无论是在真实的历史上,还是在此时此刻,他想活下去,想保住自己的一切,除了造反,别无他途。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很好。 真的很好。 李承乾,你不是想玩吗? 朕,就陪你好好玩玩。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大殿,望向东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朕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阳谋,能不能斗得过,朕这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 第7章 这才是真相 李世民的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但眼中的赤红,已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不能动李承乾。 至少,不能明着动。 只要他敢以“挑拨兄弟”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理由降罪太子,魏征那个老匹夫,就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头撞死在殿前的盘龙柱上。 紧接着,满朝的言官御史,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用唾沫星子把他这个皇帝淹死。 他们会说他偏心,会说他刻薄,会说他容不下一个嫡长子。 他李世民,得国不正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绝不能再背上一个“苛待太子,逼其自绝”的千古骂名。 李世民缓缓靠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既然不能用“罚”,那就用“教”。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 张玄素。 太子左庶子,李承乾的老师之一。 一个食古不化,迂腐固执,却又偏偏以“直臣”自居的老顽固。 李承乾厌恶此人,朝中人尽皆知。 因为张玄素最喜欢做的,就是拿着《孝经》和《礼记》,日复一日地在李承乾耳边劝谏,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能引经据典,上纲上线,喋喋不休地说上一整天。 之前,李世民只觉得此人聒噪。 但现在…… 这颗又臭又硬的石头,简直是一枚再好用不过的棋子。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你不是阳谋吗? 你不是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让朕无从下手吗? 好。 朕就让张玄素去“教导”你!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朕为了教好你这个太子,是何等的煞费苦心!朕给你找了全天下最正直、最不懂变通的老师,日夜督促你的德行。 若是这样,你还行差踏错…… 那便不是朕的错,而是你,不堪为君! 这是帝王心术,是阳谋,更是逼迫。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李承乾,朕已经洞悉了你的所有图谋。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老老实实地缩回你的爪牙,安分守己地当一个储君,等待朕的恩赐。 要么,就在这无休止的“教导”和打压下,愤而造反! 到那时,朕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废了你! 至于杀了你…… 李世民脑海中闪过汉文帝的影子。 当年,汉文帝的舅舅薄昭居功自傲,杀了朝廷使者,罪无可赦。汉文帝不愿背负杀舅之名,便一次次派遣大臣,穿着丧服,去薄昭府上哭丧。 最终,薄昭不堪其辱,挥剑自刎。 他李世民,也可以效仿先贤。 朕会留你一命,全了父子之情。 至于你怎么活,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自己的“觉悟”了。 “来人。”李世民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善德连滚带爬地来到他面前,头垂得更低了。 “传朕口谕,太子德行有亏,着太子左庶子张玄素,即日起,入主东宫,日夜教导太子,匡正其行。若无朕的旨意,不得离开东宫半步!” ……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的主位上,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就在半个时辰前,宫里传来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在紫宸殿外,图穷匕见。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另一个消息。 锦衣卫! 一支数千人规模,只听令于太子一人的,暗卫! 他这位好外甥,竟然在他和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豢养了数千死士! 长孙无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能发出一声苦笑。 他和小觑了李承乾。 陛下也小觑了李承乾。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只被拔了牙、折了腿的病虎,只能在东宫里苟延残喘。 谁能想到,他非但没有残废,反而长出了更锋利的獠牙! “父亲,您找我?” 长孙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他显然也听说了宫里的消息。 “父亲何必如此忧心?不过是承乾表哥虚张声势罢了。区区几千个东宫卫率,就算改个名叫锦衣卫,又能成什么气候?” 在长孙冲看来,李承乾依旧是那个被他从小瞧到大的懦弱表哥,就算走了狗屎运,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住口!” 长孙无忌猛地将茶杯砸在桌上,茶水四溅。 他霍然起身,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失望和怒火。 “愚蠢!” “你当真以为,几千人是小数目吗?” 长孙无忌的声音都在发颤:“我问你,当年玄武门,你舅父身边,有多少人?” 长孙冲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八……八百人。” “那司马家代魏,发动高平陵之变,掌控洛阳,诛杀曹爽,靠的是多少人?” “三……三千死士。” 长孙无忌一步步逼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几千人,不算什么?蠢货!这几千人,若是用在正面战场,或许不算什么。但若是用来发动宫变,突袭皇城,你告诉我,够不够!” “若不是陛下英明,提前察觉,让这个逆……让他自己暴露出来。再过几年,等这支锦衣卫羽翼丰满,趁着夜色,直扑太极宫,你让陛下如何抵挡!” “历史上,死于宫廷内乱的帝王,还少吗?前隋的杨坚,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长孙冲的心口。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 他怕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心底里,对那个他一向看不起的瘸腿表哥,感到了恐惧。 那不是一个废物。 那是一条懂得隐忍的毒蛇!是一头卧薪尝胆的猛兽! 他甚至想到了越王勾践! “那……那父亲……”长孙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承乾表哥毕竟与我们有血脉之亲,我们长孙家,是否应该……” 他想问,是否应该重新考虑,站回太子那边。 “闭嘴!”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颓然地摆了摆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后继无人,后继无人啊……” 他看着自己这个天资有限的儿子,严肃地,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冲儿,你给为父记住了。在这大唐,天,只有一片。那就是当今陛下!” “任何所谓的英雄,所谓的枭雄,都必须在这片天的笼罩之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长孙冲被父亲的严厉吓得不敢再多言,但心里却更加困惑了。 “可是父亲,陛下之前不是还让太子监国吗?若是真想废黜他,又何必多此一举,给他那么大的权力?” 这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要废太子的样子啊。 “呵。” 长孙无忌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里充满了讥讽,不知是在嘲笑儿子,还是在嘲笑李承乾。 “你以为陛下真的信重他?” “我问你,陛下平日里,最推崇的君王是谁?” 长孙冲想了想:“是……汉文帝。” “没错,汉文帝。”长孙无忌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汉文帝仁德爱民,开创文景之治,是千古明君。但你可知道,汉文帝是如何处置他那位居功至伟的亲舅舅,薄昭的?” 长孙冲隐约记得这段历史,脸色又白了几分。 长孙无忌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陛下,因为玄武门之事,一生都极为看重自己的名声。他绝不会允许史书上,留下半点关于他刻薄寡恩的记载。” “所以,他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看到,他这个做父亲的,对太子李承乾,是如何的仁至义尽,是如何的寄予厚望。” “他会给李承乾最高的荣耀,最大的权力,最好的老师。” “然后,他会亲手,将这一切,一点一点地收回来。” “他要让天下人觉得,不是他这个父亲不慈,而是李承乾自己,烂泥扶不上墙,辜负了圣恩!他废黜太子,是逼不得已,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挥泪斩马谡!” 轰! 长孙冲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脑中炸开,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又仿佛透过父亲,看到了紫宸殿里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这才是真相! 这对父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他们下的,是同一盘棋! 而他,还有李泰,甚至满朝的文武,在他们父子面前,简直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第8章 帮太子一把 长孙无忌看着儿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怜悯,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他缓缓抬起手,拍了拍长孙冲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你以为,玄武门之变,陛下是绝地反击,九死一生?” 长孙冲茫然地点了点头,史书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秦王李世民被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逼入绝境,不得不奋起反抗。 “呵。”长孙无忌又是一声冷笑,只是这次,讥讽中带着一股滔天的敬畏。 “世人都错了。” “错得离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诉说一个足以颠覆乾坤的秘密。 “那一夜,长安城中,除了东宫和齐王府的卫率,所有能调动的禁军,早已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 “你当真以为,区区八百府兵,能在深夜长驱直入,直抵玄武门,而不惊动沿途任何一支巡城禁军?” “那不是奇迹,那是掌控!” 长孙无忌的眼中,燃起一团狂热的火焰,那是对极致力量的崇拜。 “入宫之后,陛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软禁了太上皇!” “冲儿,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长孙冲的脑子已经彻底不会转了,只能呆呆地听着。 “这意味着,就算当时在玄武门,陛下失手了,未能当场格杀太子和齐王。他也能立刻以太上皇的名义,颁下诏令,调动全城禁军,以谋逆之罪,光明正大地攻打东宫和齐王府!”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盘必胜的棋局!” “陛下,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长孙无忌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斩钉截铁的笃定。 “他十八岁便纵横沙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算计人心,布置战局,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那些史书上所谓的惊险,不过是写给后人看的罢了!他绝不会让后世知道,他为了那个位置,究竟做了何等周密的布置,又是何等的……心狠手辣。” 长孙冲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那眼神深处,没有半分作为臣子的忠诚,而是发自肺腑的,近乎于信徒般的敬畏与崇拜。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何如此。 因为他的父亲,亲眼见证过那头猛兽,是如何一步步,将整个天下,都纳入自己的獠牙之下的。 “那……那我们……”长孙冲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父亲,我们长孙家,到底该怎么办?” 长孙无忌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重新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以为,为父支持晋王李治,是我自己的意思吗?” “那是陛下的意思!” “是陛下,默许了我们关陇世家,站在晋王的身后!这是他给我们划下的道!” “如果我们现在,抛弃晋王,转头再去支持太子……”长孙无忌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那我们第一个得罪的,不是太子,也不是魏王,而是当今陛下!” 又是一道惊雷,在长孙冲的脑海中炸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可……可这样一来,我们就彻底得罪死太子了啊!”他哀嚎道。 长孙无忌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再看自己这个愚钝的儿子。 “从头到尾,打压太子的,就不是我们。” “是陛下。” “我们,只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而已。刀,有得选吗?” 长孙冲彻底沉默了。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原来,他们长孙家,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 魏王府。 “砰!” 一只名贵的琉璃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李泰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头疼! 剧烈的头疼! 以往,他只当父皇对自己的偏爱,是发自真心的。他以为自己编撰《括地志》,父皇龙颜大悦,将书馆迁入宫中,是对他才华的认可。 他以为父皇纵容他架设文学馆,招揽学士,是希望他能与太子分庭抗礼。 他以为,只要扳倒了李承乾,那个位置,就非他莫属! 可现在,当李治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着“四哥”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时,他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天谱! 父皇的偏爱,是真。 但那不是对一个继承人的偏爱,而是对一把好用的刀的偏爱! 他李泰,就是父皇用来砍向太子,砍向国本的刀! 为了对付李承乾,他早已不顾一切,走到了天下宗法制度的对立面!朝中那些以魏征、孔颖达为首的儒家弟子,看他如同看乱臣贼子! 他一直以为,只要有父皇的支持,这些都不是问题。 可现在看来…… 父皇,根本就是在演他!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父皇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让他和李承乾斗个两败俱伤,斗个声名狼藉,然后……然后好让他那个看起来最无害,最仁孝的九弟李治,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李泰只觉得浑身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魏王李泰,在大唐皇帝,在他亲生父亲的眼中,或许只是一个比较卖力,比较好用的……小丑! “来人!来人!” 李泰发出一声怒吼。 “速速召岑文本、刘泪进府!快!” 片刻之后,岑文本、刘泪等一众心腹幕僚,匆匆赶到书房。 他们看着面色狰狞,状若疯狂的魏王,心中都是一凛,知道出大事了。 “殿下,您这是……” “都别说了!”李泰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们的问话,他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他将自己今日在宫中的所见所闻,以及心中那个最可怕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他说完,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之前之所以敢跟着李泰豪赌,就是笃定李泰圣眷正浓,扳倒太子后,便是唯一的储君人选。 可如今,经李泰这么一点破,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棋盘上,不止有黑白两子。 旁边,还有一个看似不起眼,却随时准备清扫战场的第三人! 如果魏王扳倒了太子,就能高枕无忧,那简直是自欺欺人! 看着心腹们脸上浮现出的惊恐与动摇,李泰明白,此刻他若是先乱了,那他这个团队,就彻底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主动开口,承担了部分责任:“此事,不全是你们的过失,本王……本王也有错。” “本王只顾着眼前的太子,却忽视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他刻意没有点明,那只“黄雀”可能就是当今陛下,他不能让众人彻底失去斗志。 这番主动揽责的话,让在场众人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人心的浮动,暂时被压了下去。 李泰环视一周,目光如刀,沉声问道:“现在,都说说吧。” “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对太子出手?” 问题一出,书房内再度陷入了沉默。 继续出手? 万一真如殿下所料,他们斗倒了太子,自己也元气大伤,岂不是白白为晋王做了嫁衣? 可就此收手? 那之前所有的投入,所有的牺牲,岂不全都付诸东流?更何况,他们已经和东宫势同水火,就算他们想收手,太子会信吗?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 就在所有人都迟疑不决,汗流浃背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岑文本,缓缓站了出来。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殿下。” 岑文本对着李泰,深深一揖。 “臣以为,我们不仅要立刻停止对太子的一切针对……”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我们还要……出手帮太子一把!”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岑文本。 李泰的心腹团队,在这一刻,暂时达成了一致意见。 李泰死死地盯着岑文本,那句“帮太子一把”的话,如同魔音贯耳,在他脑中不断回响。 第9章 一条真正的潜龙! 帮太子一把? 这五个字,像五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书房,比之前更加死寂。 如果说之前是惊恐,那么现在,就是彻头彻尾的荒谬和不解。 他们是魏王府的幕僚,是李泰的心腹,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将高高在上的太子李承乾,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 可现在,他们团队里最核心的智囊,岑文本,却说要去帮他们的死敌?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岑长史,你……你没说胡话吧?”一个幕僚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是啊,我们和太子,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如何去帮?” “他会信吗?这怕不是……引火烧身?” 质疑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觉得岑文本的想法太过天马行空,甚至可以说是自寻死路。 李泰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岑文本,那双原本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更加复杂的情绪。 有惊骇,有暴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伪装后的冰冷。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岑文本不是疯子。 恰恰相反,在场所有人里,岑文本,或许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清醒的人。 岑文本迎着李泰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与庄重。 “殿下。” 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臣知道,这个想法听起来匪夷所思。” “但请殿下和诸位同僚想一想,我们如今的处境!” 岑文本环视一周,目光锐利如鹰。 “我们真正的对手,从来就不只是东宫的太子!” “以前我们以为,只要扳倒了太子,殿下您就能顺理成章地入主东宫。可今天宫里发生的事,已经给了我们最明确的警示!”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话。 “我们的对手,除了太子,还有晋王,甚至……还有高坐于太极殿之上的陛下!” 轰! 这句话,比“帮太子一把”更具杀伤力。 直接挑战君父,揣测圣意,这在任何时候,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胆小的幕僚,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打颤。 李泰的身躯,也猛地一震。 岑文本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残忍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一直不愿承认,却又真实存在的那个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 他一直告诉自己,父皇最宠爱的是他李泰。 父皇对他的种种赏赐,种种纵容,都是因为父皇更喜欢他,认为他比李承乾更适合当太子。 可今天,那碗被端到李治面前的羹汤,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原来,在父皇眼中,他李泰,和太子李承乾,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们都是儿子,但也……都只是棋子。 “殿下,您必须接受一个事实。” 岑文本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冷静,“在陛下的心中,您或许……并非是那独一无二的选择。” “如今的局面,已不是魏与东宫的楚汉相争,而是……三国鼎立!” 三国鼎立! 这四个字,让李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个博览群书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血腥与权谋。 官渡之战后,袁绍的两个儿子袁谭、袁尚为了争夺继承权,兄弟阋墙,斗得你死我活。 结果呢? 结果被一旁的曹操抓住机会,逐个击破,最终整个袁氏基业,尽数覆灭,为他人做了嫁衣! 何其相似! 他和李承乾,就是那自相残杀的袁谭和袁尚。 而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九弟李治,就是一旁虎视眈眈,准备坐收渔利的曹操! 不! 甚至比这更可怕! 因为那个亲自下场,布下棋局,挑动他们兄弟相争的,正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大唐的皇帝,李世民! 想通了这一层,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李泰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可即便理智上已经完全接受了岑文本的判断,情感上,那股滔天的恨意与不甘,依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帮李承乾? 凭什么! 那个男人,不过是比自己早出生一年而已! 就因为他占了一个“长”字,就名正言顺地占据了太子之位,享受着万千荣宠。 自己呢? 自己从小就比他聪明,比他更得父皇欢心,却只能屈居于他之下,做一个亲王! 这些年来,自己为了扳倒他,付出了多少心血,耗费了多少精力,甚至不惜背上“图谋储位”的骂名。 现在,临门一脚,却要自己亲手去帮他稳固地位?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李泰的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他恨! 他恨李承乾! 更恨那个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父皇! 但是,他更怕。 他怕自己真的步了袁谭、袁尚的后尘。 如果他继续一意孤行,把李承乾往死里逼,那个看似温和的太子,真的会束手就擒吗? 不会! 狗急了都会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 真到了那一步,李承乾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自爆,也要拉着他这个弟弟一起陪葬! 到那时,他们兄弟二人两败俱伤,一个身死,一个名裂。 谁会是最终的赢家? 只有那个坐山观虎斗的晋王李治! 一想到李治那张总是带着温顺笑容的脸,最后会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而自己却沦为一抔黄土,李泰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不! 他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李泰,才应该是最后的胜利者!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魏王李泰。 他们知道,魏王殿下此刻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而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关系到在场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乃至整个大唐未来的国运走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仿佛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 终于。 “唉——” 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不甘与屈辱的叹息,从李泰的口中吐出。 这声叹息,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看着掌心那几个深深的血印,眼神空洞。 “就……”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就按文所说的……办吧。” 说完这句,李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踉踉跄跄地转身,朝着后殿走去。 那背影,不再有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说不尽的萧索与落寞。 “恭送殿下!” 岑文本和一众幕僚,齐齐躬身行礼,直到李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之后,才敢直起身来。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迷茫的忧虑。 魏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整个长安城,也因为这暗地里的风云变幻,笼罩上了一层诡异而紧张的气氛。 朝堂之上,那些嗅觉敏锐的老狐狸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势同水火的魏王一党与以长孙无忌为首的东宫势力,之间的争斗,似乎……平息了? 这太不正常了!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更加令人心悸。 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探,无数个念头,在心中盘算。 渐渐地,一些聪明人从这诡异的平衡中,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皇宫深处,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太极殿。 “陛下……当真是好手段啊!” “以魏王为刀,打磨太子,如今刀太利,便又扶持晋王,三子相争,互为掣肘,这帝王心术,已至化境!” “是啊,如此一来,无论他们怎么斗,最终的权力,都将牢牢握在陛下的手中。” 在阵阵惊叹与佩服之中,一个过去常常被众人忽略的名字,开始被频繁地提起。 晋王,李治。 那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总是跟在陛下和长孙皇后身后,看起来温顺恭谦的九皇子。 现在回想起来,众人猛然惊觉。 魏王得宠,太子监国,斗得天昏地暗。 可这位晋王殿下,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陛下面前,不争不抢,只表孝心。 这……这哪里是温顺? 这分明是藏得最深的隐忍与算计! 一条真正的潜龙! 一时间,长安城中,无数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位不起眼的皇子,暗流,开始朝着金城坊的晋王府,悄然汇聚。 第10章 父慈子孝? 东宫,丽正殿。 一个苍老而激昂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不休,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作响。 “殿下!魏王已然退让,此乃陛下圣明,为您扫清障碍!您正该趁此良机,勤勉政事,联络朝臣,以固储位!为何反倒终日在此安坐,不理外事?您这般懈怠,岂不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说话的,正是东宫左庶子,张玄素。 他须发花白,满脸的褶子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唾沫星子横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李承乾端坐于上首,面无表情,只是端着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 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烦! 太烦了! 这老东西,从一大早就开始在他耳边念叨,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终于,当张玄素又一次提到“陛下苦心”时,李承乾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砰!” 一声巨响!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够了!” 李承乾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张玄素。 那眼神,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孤面前指手画脚?!” 他一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在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 “哐当——” 沉重的长案被整个踹翻,上面的笔墨纸砚、珍玩摆件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给孤闭嘴!” 李承乾的怒吼,震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他指着殿外,一字一顿地喝道:“来人!” 几个侍立在殿外的内侍闻声,连忙冲了进来,看到殿内的景象,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李承乾却看也不看他们,只是用那双满是杀机的眼睛,盯着被他气势所慑,一时间愣在原地的张玄素。 张玄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脏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太子的眼神……太可怕了。 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杀意! 但他毕竟是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臣,短暂的恐惧过后,一股文人的傲骨与愤怒涌上心头。 “殿下!”他挺直了腰杆,声色俱厉地反驳道,“老臣乃陛下亲命的东宫左庶子,更是殿下的老师!职责所在,便是匡正殿下言行!” “殿下要杀我?好啊!”张玄素仿佛豁出去了,脖子一梗,“杀了老臣,史书会如何记载?天下士子会如何看待殿下?您这太子之位,还坐得稳吗!” 他笃定,李承乾不敢杀他! 杀一个奉旨进谏的老师,这罪名,就算是太子也担不起! 李承乾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讥诮。 杀你? 脏了孤的手。 “蒋瓛。”他淡淡地开口。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殿内屏风后闪出,单膝跪地。 “臣在。”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把他,”李承乾抬起下巴,指了指兀自昂首挺胸的张玄素,“给孤……扔出去。” “扔”这个字,他说得极重。 蒋瓛没有丝毫犹豫:“遵命。” 他起身,带着两个同样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径直走向张玄素。 张玄素彻底懵了。 他不怕李承乾杀他,却没想到李承乾会用这种方式来羞辱他! “李承乾!你……你敢!”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承乾的鼻子怒骂,“老夫是朝廷命官!你如此折辱于我,就不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你吗!” “你就不怕陛下怪罪吗!老臣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 而李承乾的眼神,也在听到“陛下的旨意”这几个字时,瞬间变得无比深沉。 原来如此。 原来根子,在这里。 好啊。 真是他的好父皇啊! 先是纵容魏王李泰与自己相争,把自己当成磨刀石。 现在看李泰这把刀太利了,就一脚踢开,扶持起老九李治,继续玩他那套制衡之术。 这还不够,竟然还派这么个老顽固来自己面前嗡嗡叫,名为进谏,实为监视和恶心自己! 父慈子孝?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李承乾心中的怒火,瞬间从针对张玄素,转移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拖出去!” “是!” 蒋瓛不再客气,直接一挥手,两个锦衣卫左右架起张玄素,就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朝殿外拖去。 “李承乾!你这是抗旨!你这是大逆不道!!” 张玄素的叫骂声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大殿内,终于恢复了死寂。 一片狼藉的地面,仿佛在诉说着刚才那场风波。 李承乾站在原地,胸口依旧在剧烈地起伏,眼中的怒火却渐渐被一种彻骨的冰冷所取代。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殿下,盛怒之下,勿做决断。” 一个身穿儒服,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中年文士,从另一侧的屏风后缓缓走出。 正是李善长。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转身,对着来人微微颔首。 “善长先生。” 他缓缓走回上首,看着满地狼藉,索性直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神情中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绝。 “先生,你说……”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善长。 “若是孤,效仿父皇当年,行玄武门之事,有几成把握?”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善长的心头猛地一跳,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他知道,太子殿下这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殿下,万万不可。” “为何?”李承乾追问。 “其一,锦衣卫已现于人前,我等已失先机之利。父皇……陛下他,必然早有防备。” 李善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二,长安城乃京畿重地,单是拱卫皇城的左右十二卫,皆是百战精锐,人数数万。仅凭我们手中这点锦衣卫,无异于以卵击石。” “其三,即便立刻传信,召岳飞将军与徐骁将军率背嵬军、大雪龙骑回援。远水不解近渴,等大军赶到,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若强行攻城,旷日持久,届时关中府兵四面合围,我等将成瓮中之鳖,再无翻身之日。” 李承乾的脸色,随着李善长的分析,一分分地沉了下去。 这些,他何尝不知。 只是被逼到绝路,心有不甘罢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其四。”李善长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殿下乃大唐太子,是国之储君。而陛下,是您的父亲。” “以子伐父,名不正,言不顺。此乃天下至不孝之举,届时,天下人非但不会追随殿下,反而会群起而攻之。殿下将失尽人心,万劫不复!” “父皇当年,尚有建成、元吉之逼迫。可殿下您……没有理由。”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让李承乾彻底冷静了下来。 是啊。 他没有理由。 在天下人眼中,李世民是圣君,他是太子,父子和睦,国泰民安。 他若起兵,就是叛逆。 李承乾颓然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眼神空洞。 “那……就只能这么一直等下去?” “为今之计,仍是按原定方略,徐徐图之,积蓄力量,静待天时。”李善长安慰道。 他又补充了一句:“殿下宽心。陛下对殿下,终究尚有父子之情。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废黜储位,性命当可无虞。这,便是我们的底线,也是殿下最大的倚仗。” 第11章 战略摊牌 李承乾靠在冰冷的殿柱上,李善长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父子之情? 底线? 倚仗? 他缓缓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帝王家的父子之情。 所谓底线,不过是父皇用来束缚他的枷锁。所谓倚仗,更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先生说得都对。”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可是,孤不甘心。” 他从台阶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力量。 “身为太子,国之储君,却要时时刻刻看人脸色,揣摩君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哪里是太子,这分明是跪在地上要饭的乞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压抑许久的屈辱与愤怒。 “孤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暗中积蓄力量,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跪得更好看一些!” “孤,不想跪了。” 李善长默然。 他如何不明白太子的心境。在李世民这样雄才大略、掌控欲又极强的帝王面前当太子,本就是一件苦差事。 他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最稳妥的建议:“殿下,若实在心意难平,不如……暂回巴蜀。那里是我们的根基所在,远离长安纷扰,可暂避锋芒,再图后事。” 回到老巢,当个土皇帝,总好过在长安城里提心吊胆。 “回巴蜀?” 李承乾笑了。 “那不还是跪着吗?不过是换个地方跪罢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善长。 “孤要站着,当这个太子。” 李善长的心猛地一沉,他艰涩地开口:“殿下,恕老臣直言……在陛下面面前,您站不起来。” “是吗?”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再与李善长争辩,而是扬声喝道:“蒋瓛!” “臣在!”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大殿门口,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取舆图来。” “遵命。” 蒋瓛起身,很快,一副巨大的,囊括了大唐全境的详细舆图被两名锦衣卫抬了进来,平铺在狼藉的大殿中央。 李承乾走下台阶,直接从蒋瓛腰间抽出了他的佩刀。 刀锋冰冷,寒光四射。 李善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太子要做什么。 只见李承乾手持长刀,俯身在巨大的地图上,刀尖划过,留下清晰的刻痕。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第一刀,从西南的巴蜀之地起始,沿着长江水道,直指荆襄。 “岳飞的背嵬军,出巴蜀,顺江而下,三日可抵江陵,七日可控荆襄九郡,截断江南漕运,威逼江淮。” 李善长瞳孔骤缩。 这……这是要断朝廷的钱粮命脉! 李承乾没有停。 刀尖北移,落在了北境的阴山一带。 第二刀,从阴山南下,锋芒直指太原。 “徐骁的大雪龙骑,出阴山,效仿当年陛下故事,南下叩关,一日可下雁门,三日可兵临太原城下,震动河东。” 李善长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疯了,太子一定是疯了! 这不止是要断钱粮,这是要动摇国本,重演当年晋阳起兵的旧事! 然而,李承乾的动作还在继续。 他的刀尖,最终落在了关中平原的咽喉之地——汉中。 第三刀,也是最短的一刀,从汉中盆地探出,直指长安的南大门,子午谷。 “汉中尚有孤的三万私兵,可出子午谷,一日之内,兵临长安城下。” 三道刀痕,三路大军,如三只巨大的铁钳,从西南、正北、正南三个方向,死死地钳住了整个关中平原,钳住了大唐的心脏——长安。 整个大殿,死寂一片。 蒋瓛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李善长则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看着地图上的三道刀痕,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战火燎天。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大胆的战略! 他从未想过,太子殿下这些年暗中积蓄的力量,已经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殿……殿下……”李善长的声音都在发颤,“您这是要……要……” 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 “善长先生,你觉得,孤这个局,如何?”李承乾收刀回鞘,丢还给蒋瓛,神情平静地问道。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从一个谋士的角度去审视这个堪称疯狂的计划。 片刻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三路齐出,互为犄角,的确……天衣无缝。可……可是……” 他抬起头,满脸忧虑:“如此大规模的调兵,陛下……陛下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理!长安十二卫,关中府兵,乃至北境的朔方军,一旦反应过来,我等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反应过来?”李承乾笑了,“孤,就是要让他反应过来。” 李善长一愣。 “孤的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先生比孤更清楚。”李承乾缓缓踱步,“他爱惜羽毛,自诩千古一帝,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名声,最怕的,就是史书上留下骂名。” “他绝不想做大唐的隋炀帝,不想让李唐,二世而亡。” 李承乾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 “所以,孤不需要真的攻破长安,也不需要真的截断漕运。孤只需要让他看到,孤有这个实力。” “孤要让他知道,他若执意废黜孤,孤便有能力,将这煌煌大唐,搅得天翻地覆,让他这盛世,变成一滩烂泥!” “这叫……战略核威慑。” 李承乾吐出了一个李善长完全听不懂的词汇。 “是孤跟一位俄国的大帝学的。” “不将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而是要让敌人知道,毁灭你,他自己也要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李善长呆呆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了。 太子殿下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造反。 而是摊牌! 是用掀桌子的能力,来逼迫皇帝回到谈判桌上,重新承认他这个太子的地位! 不是依靠虚无缥缈的父子之情,而是依靠自己手中实实在在的力量! “殿下……此计……需要多久?”李善长声音嘶哑地问。 “三个月。” 李承乾伸出三根手指。 “这还是太慢了。”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紧迫。 “今日锦衣卫之事,父皇必然已经起了疑心,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探查孤的底牌。孤的底牌,瞒不了太久。” “所以,孤只有三个月的扩张期。三个月内,孤要让麾下所有势力,膨胀到极限!” “三个月后,底牌暴露,就是孤与父皇,摊牌谈判之日。” “届时,孤手中的力量越强,谈判的筹码就越多,孤能争取到的东西,也就越多。” 李承乾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之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李善长看着太子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涌起,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这才是他愿意追随的雄主! 不屈于命运,不畏惧强权,敢于向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皇权,亮出自己的獠牙!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李承乾的背影,深深一揖。 “老臣,明白了。” “从今日起,臣将为殿下协调各方资源,钱粮、兵甲、人事,必不让殿下有后顾之忧!” 李承乾没有回头。 “有劳先生了。” 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舆图,穿透了宫墙,落在了那座大明宫的至高处。 父皇,儿臣,要来和您好好谈谈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那条从汉中通往长安的红色刀痕。 第12章 锦衣折戟:帝心生惧 李善长恭敬地退下,屋门被轻轻合拢。 方才还激昂慷慨的书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噗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沉默。 锦衣卫副指挥使蒋瓛,这位在外人面前冷酷如铁的汉子,此刻竟直挺挺地跪倒在李承乾面前,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要埋进地里。 “殿下,臣……罪该万死!” 蒋瓛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后怕。 “锦衣卫在长安的布置,几乎……几乎被陛下一网打尽!臣治下不严,致使弟兄们暴露于屠刀之下,臣难辞其咎!” 他紧紧攥着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若非陛下……若非陛下还顾念着一丝情面,未曾直接动用十二卫禁军将我等连根拔起,长安城内的弟兄们,恐怕已无一人生还……” 李承乾并未回头,依旧静静地看着那幅舆图,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怒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起来吧。” 蒋瓛身形一颤,却跪得更低了:“臣不敢!” “孤让你起来。” 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蒋瓛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太子的背影。 “锦衣卫会暴露,本就在孤的意料之中。”李承乾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蒋瓛身上,“能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潜藏三年,将触角伸遍关中,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听到这话,蒋瓛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宽慰,反而更加羞愧。 “可是……” “可是,你们还是太小看孤的父皇了。”李承乾打断了他。 “蒋瓛,你是不是觉得,锦衣卫训练有素,行事诡秘,便能在长安城里横行无忌了?” 李承乾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是不是觉得,连号称皇帝鹰犬的百骑司,都在你们手下吃了瘪,便有些飘飘然了?” 蒋瓛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太子殿下,一语中的! “孤承认,此事孤也有责任。”李承乾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孤下令锦衣卫在短期内急速扩张,人员混杂,给了敌人可乘之机,这是诱因之一。” “但你,行事不严,狂妄自大,才是此次惨败的根源!” 李承乾缓缓踱步,将整件事的脉络清晰地剖析开来。 “父皇是何等人物?他从蛛丝马迹中嗅到了不对,便立刻调动了十二卫禁军的部分兵马,暗中布控。” “他先是让李君羡的百骑故意败给你们,甚至让你们抓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百骑校尉。” “这一下,你们是不是觉得百骑司也不过如此?警惕心是不是就放下了?” 蒋瓛的身体晃了晃,嘴唇发白。 全中! 当时,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然后呢?”李承乾冷笑一声,“就在你们最松懈,最自得的时候,左武卫的精锐,如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向了你们位于城西的千户所。” “没有预警,没有试探,一击致命!” “你们仓促应战,虽然拼死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千户、百户,当场被俘十余人,侥幸突围者,不足三成。” 李承乾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蒋瓛的心上。 这就是真相。 不是他们偶然暴露,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阳谋! 他们自以为是猎人,殊不知从一开始,就落入了真正猎人的陷阱。 “殿下……那陛……陛下是如何知道,锦衣卫是您……”蒋瓛艰难地问道。 “被俘的那个千户,叫张三对吧?”李承乾淡淡道。 蒋瓛猛地抬头,满脸不可思议。 “他不是孤用系统召唤出来的英杰,只是你们后来在关中招募的江湖人。”李承乾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面对父皇的亲自审问,面对威逼利诱,酷刑加身,他能扛多久?” “他把你供了出来。” “而你蒋瓛,三年前,是东宫的禁卫统领之一。这个身份,在长安城里,不是秘密。” “父皇只需要将这两点联系起来,还需要猜吗?” 一切,都明了了。 逻辑链条清晰得可怕。 蒋瓛颓然地闭上了眼,满心苦涩。 所幸…… “所幸,这次损失的,大多是外围招募的新人。”李承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孤赐予你们的那些核心种子,那些真正忠诚不二的死士,损失不大。” “伤筋,却未动骨。” “这点代价,孤还付得起。” 李承乾重新坐回主位,给自己倒了杯茶,神态从容。 这让蒋瓛感到一阵恍惚。 明明是遭受了如此重大的挫折,为何殿下看起来,竟没有半点沮丧,反而……似乎还挺满意? “蒋瓛,你知道孤最大的依仗是什么吗?”李承乾突然问道。 蒋瓛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是……是殿下的雄才伟略……” “不。”李承乾摇了摇头,笑了。 “是掀桌子的能力。”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锦衣卫,是孤的眼睛和耳朵。岳飞将军的背嵬军,是孤无坚不摧的战矛。徐骁将军的大雪龙骑,是孤横行天下的铁蹄。” “这三支力量,是系统给予孤的根基。是哪怕所有计划都失败,所有人都背叛,孤依旧能退守一隅,裂土封疆的底气。” 蒋瓛呆呆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殿下麾下有岳将军和徐将军这两支神兵,却从未想过,殿下竟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孤的志向,从来不是偏安一隅,当个逍遥王爷。” 李承乾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野望的火焰。 “孤要让这煌煌大唐,成为真正的世界霸主!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唐土!” “这,才是孤的理想。也是孤用来团结李善长、岳飞、辛弃疾、李存孝这些盖世英杰的旗帜!” “他们追随孤,不仅仅是因为孤是太子,更是因为孤给了他们一个足以奋斗终生的宏伟事业!” “为了汉家衣冠,为了大唐荣耀!”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这个口号,能让最普通的士卒,爆发出最悍不畏死的战斗力。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蒋瓛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沸腾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为何锦衣卫的弟兄们在面对数倍于己的左武卫禁军时,能战至最后一刻也无人乞降! 因为他们心中,也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父皇也想不明白。”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左武卫与锦衣卫一战,战损比竟然达到了一比三。三名精锐的府兵,才能换掉一个仓促成军的锦衣卫校尉。” “这顽强到不可思议的斗志,让父皇震惊了。” “他想不通,孤到底是用什么,给你们这群人灌了迷魂汤。” “后来,他从活口那里,听到了你们的口号。” 李承乾顿了顿,看着蒋瓛,一字一句地说道。 “然后,他心动了。” “他也承认,他有点……怕孤了。” 怕? 蒋瓛彻底懵了。 那位横扫天下,威加四海,被誉为天可汗的陛下,会怕? 怕自己的儿子? “一个不怕死的太子,不可怕。一个有能力、有兵马、想造反的太子,也不可怕。” “但一个……有能力,有兵马,还有着比他更宏大、更能凝聚人心的理想的太子……” 李承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就很可怕了。” “因为这意味着,孤不仅能掀桌子,还能在掀完桌子后,再摆上一桌更丰盛的宴席。” “所以,这次锦衣卫的暴露,虽然是危机,但同样是转机。它让父皇提前看到了孤的部分底牌,也让他提前感受到了……恐惧。” “有了这份恐惧,我们接下来的‘谈判’,才会更容易一些。” 李承乾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父皇,您也会怕啊。 这真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第13章 太子亮剑 蒋瓛心中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李承乾那平淡却蕴含着无尽锋芒的声音再次响起。 “坐吧。” 李承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情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宣泄着滔天野望的人,只是蒋瓛的错觉。 “臣不敢。”蒋瓛躬着身,头埋得更低了。 李承乾也不勉强,他重新为自己斟满一杯茶,语气淡然地开口:“锦衣卫的暴露,主责在孤。” 蒋瓛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是孤低估了父皇的手段,也高估了我们在暗处的隐蔽能力。孤以为,只要锦衣卫不行刺、不谋反,只做些收集情报、保护孤的私事,父皇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孤忘了,父皇是天可汗,是李世民。他的掌控欲,比孤想象的要强得多。” 李承乾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这次的损失,根子在孤的决策失误。” 听到这里,蒋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败了就是败了。 他已经做好了接受最严酷惩罚的准备,哪怕殿下当场将他斩杀,他也毫无怨言。 可他万万没想到,殿下竟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何等的心胸!何等的担当! 士为知己者死,这一刻,蒋瓛对这句话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刻理解。 “但是,”李承乾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主责在孤,次责在你。” “你行事不够周密,对麾下千户的掌控力不足,导致被一个叛徒就掀了底牌。锦衣卫内部的纪律与忠诚教育,显然还做得不到位。” 蒋瓛的心猛地一提,随即又重重落下。 来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罚你两年年俸,另杖十。”李承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遵旨!” 蒋瓛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狂喜! 罚俸两年?杖十? 这算什么惩罚! 这简直就是殿下对他最大的宽恕和恩典! 以锦衣卫这次造成的巨大被动,直接将他这个副指挥使撤职查办,甚至秘密处死,都毫不为过。 可殿下,却只是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谢殿下不杀之恩!”蒋瓛重重地一个头磕在地上,额头与冰凉的地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知道,这十杖,是打给锦衣卫内部看的,是为殿下自己立威。 而罚俸,更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殿下,这是在保他! “起来吧。”李承乾摆了摆手,“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孤还需要你去做事。” “殿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蒋瓛立刻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准备出鞘的标枪。 “第一件事,立刻派人去联络那些突围出去的弟兄,找个安全的地方,将他们妥善安置。他们是火种,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第二件事,统计所有阵亡的弟兄,名单列出来。他们的家人,抚恤金要给足,必须是市价的三倍以上!家中有困难的,一并解决。孤要让所有人知道,为孤办事,孤绝不会亏待他们。” “第三件事,那些受伤的弟兄,能治的,不惜一切代价去治。落下残疾,无法再为锦衣卫效力的,全部安排进太平商会,给他们一份安稳的差事,保证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绝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陷入赤贫。” 李承乾一条条地吩咐下去,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太平商会,这四个字一出,蒋瓛再次心头剧震。 那是殿下手中另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一个庞大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商业帝国,其触角早已遍布大唐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延伸到了域外。 将伤残的弟兄安排进去,是最好不过的归宿。 “臣……代所有锦衣卫弟兄,谢殿下天高地厚之恩!”蒋瓛双膝一软,又要跪下,声音已经哽咽。 他想过殿下会安抚,却没想过会安抚得如此细致,如此……不计成本。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收买人心了。 这是真正的,将他们这些属下的性命与荣辱,放在了心上。 “不必了。”李承乾抬手虚扶了一下,“他们为孤流血,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看着庭院中那棵不知名的古树,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萧索。 “死在左武卫的手里,真是……太憋屈了。” “他们是孤的刀,左武卫是父皇的盾。刀与盾,本该一致对外,如今却在长安城里自相残杀,何其可悲。” 这番话,让蒋瓛感同身受,眼中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 是啊,若是在战场上与突厥、吐蕃的蛮子拼杀至死,那是荣耀! 可如今,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李承乾的思绪飘得更远。 李善长他们,肯定会建议自己暂时蛰伏,收敛锋芒,等待时机。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孤等不了。 蛰伏,意味着要放弃很多已经铺开的计划,意味着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势力,被父皇一点点地蚕食、分化。 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更多的冲突和流血。 今天死的是锦衣卫,明天可能就是岳飞的背嵬军,后天可能就是徐骁的大雪龙骑。 这些都是孤未来征战天下的本钱,是实现那个宏伟蓝图的根基,怎么能消耗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内斗之中? 更重要的是,一旦自己真的被废,太子之位十有八九会落到稚奴,也就是晋王李治的头上。 父皇或许会念及父子之情,留自己一条性命,将自己圈禁起来,当个富贵闲王。 可自己能甘心吗? 绝不! 到那时,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效仿那位永乐大帝,来一场“靖难”! 可靖难之役,让刚刚恢复元气的天下,再度烽烟四起,人口锐减。 自己若是也走上那条路,就算最终能坐上皇位,一个残破凋敝的大唐,还拿什么去征服世界?拿什么去实现“日月所照,皆为唐土”的理想? 那将是对自己理想最大的背叛! 不行。 绝对不行! “孤不能再等了。”李承乾收回目光,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他看着蒋瓛,沉声道:“传孤的谕旨给岳飞和徐骁,让他们不必再隐藏实力。三个月,孤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尽一切可能扩张兵马,整顿军备!” “三个月后,孤要让父皇看到,孤的背嵬军和大雪龙骑,究竟是何等雄师!” 蒋瓛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无法思考。 不再隐藏? 还要主动扩张?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直接摊牌吗? “孤要的不是偷偷摸摸的积攒力量,而是堂堂正正的摆在台面上,形成一种新的平衡。”李承乾看穿了蒋瓛的惊骇,冷冷解释道。 “当孤的力量强大到足以让父皇感到投鼠忌器时,他才不敢再轻易对孤动手。这种平衡,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我们明面上的攻伐和内耗。” “只有这样,孤才能保住这些力量,去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 蒋瓛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一点。 殿下,要玩一把大的! “是!臣立刻去办!” “不急。”李承乾叫住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手令,递了过去。 “你现在,拿着孤的谕旨,立刻去左武卫大营。” 蒋瓛接过手令,上面“太子谕”三个字龙飞凤凤舞,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左武卫大营?”蒋瓛懵了。 “去赎人。”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锦衣卫的存在,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既然藏不住了,那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你告诉左武卫的将军,就说孤的东宫卫率在城中与人发生冲突,被他们误抓了。孤现在要领人回去,让他们开个价。” “孤要让父皇,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孤的人,就算是阶下囚,孤也要堂堂正正地把他们接回来!” 蒋瓛手握着那份轻飘飘的谕旨,却感觉重如千钧。 他明白了。 殿下这不只是赎人。 这是在向陛下,向天下宣告,锦衣卫,是他李承乾的人! 谁也动不得! 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强势! “臣……遵旨!”蒋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正要转身,却又想起一事,迟疑地问道:“殿下,那……被俘的千户李荣才,还有那几个叛变的百户,该如何处置?” 提到叛徒,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叛徒,没有存在的价值。” 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 “等那几十个弟兄被放出来后,你把他们召集起来。” “告诉他们,孤会亲自去看望他们。”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李承乾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把那几个叛徒,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诛杀! 而且是当着所有被俘兄弟的面,用最残酷的凌迟之刑! 蒋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看到了殿下温情背后的另一面——雷霆手段,冷酷无情! 对忠诚者,如春风般温暖。 对背叛者,比严冬还酷寒! “臣……明白了。” 第14章 逼宫与暗流 东宫之外,长街之上。 张玄素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散了架。 他堂堂东宫左庶子,国子监博士,在整个大唐都享有清名的宿儒,竟然被太子像丢垃圾一样,从东宫里给丢了出来! 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斯文扫地! 周围来往的宫人、禁卫投来的异样目光,像一根根钢针,扎得他脸皮火辣辣地疼。 东宫距离太极殿何其之近,今日之事,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遍整个长安城! 他张玄素,将彻底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一想到这里,张玄素胸中的怒火便如火山般喷发,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竖子!竖子不足与谋!”他咬牙切齿,整理着散乱的衣冠,眼神中充满了怨毒。 此处不能久留,否则只会更丢人。 他强忍着屈辱和疼痛,脚步踉跄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既然你李承乾不给我体面,那我便让你知道,读书人的笔杆和唾沫,比刀剑更锋利! 他要去国子监! 他要去告诉所有的太学生,当朝太子是如何的粗鄙无文,是如何的羞辱师长! …… 国子监。 这里是大唐的最高学府,汇聚了天下最有才华的年轻学子。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出身于名门望族,骨子里便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对于靠着军功起家的李唐皇室,他们心中未必有多少真正的敬畏。 当张玄素顶着一身狼狈,满脸悲愤地出现在国子监时,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张博士?您这是怎么了?” “天啊,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对张博士无礼?” 一群太学生迅速围了上来,其中为首的一人,正是当朝东宫右庶子、大儒孔颖达的亲孙子,孔惠元。 孔惠元在太学生中威望极高,他看着张玄素的惨状,眉头紧紧皱起:“张博士,究竟发生了何事?” 张玄素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地哭诉起来。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如何咄咄逼人,又是如何被李承乾抓住把柄。 在他的嘴里,李承乾成了一个蛮横无理,不敬师长,视儒家礼法为无物的粗鄙武夫。 “老夫只是劝谏太子,要亲贤臣,远小人,以固国本。谁知太子殿下非但不听,反而勃然大怒,斥老夫为腐儒,更是……更是命人将老夫……将老夫……” 说到这里,他泣不成声,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岂有此理!” “太子殿下怎能如此对待老师!” “张博士乃我辈楷模,太子此举,是在打我们天下所有读书人的脸!” 太学生们本就年轻气盛,又素来敬重张玄素这样的名士,一听闻他的遭遇,顿时群情激奋。 孔惠元更是脸色铁青。 他爷爷孔颖达也是东宫属官,李承乾今日能如此对待张玄素,明日是不是就能同样对待他爷爷? 这已经不是张玄素一个人的荣辱,而是整个士人群体的尊严问题! “诸位!”孔惠元振臂一呼,声音慷慨激昂,“太子无道,羞辱师长!我等身为圣人门徒,岂能坐视不理?” “我等当去太极宫前,请陛下做主,为张博士讨一个公道!为我天下士人,讨一个公道!” “对!去太极宫!” “请陛下申饬太子!” “清君侧!正国本!” 口号越喊越激烈,数百名热血上头的太学生,在孔惠元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涌出國子監,直奔皇城太极宫而去。 一场风暴,已然成型。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刚刚结束了一场令人头疼的朝会,此刻正靠在徐惠的寝宫软榻上,享受着难得的片刻安宁。 美人添香,玉指抚琴,殿内气氛温馨而又静谧。 他的心情,也跟着好转了不少。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内侍总管张善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之色。 “陛……陛下!不好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张善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陛下,宫外……宫外出大事了!” “数百名国子监的太学生,冲到了承天门外,就地盘坐,高呼着要……要陛下为他们做主!” “什么?”李世民霍然坐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出惊怒之色。 太学生冲击宫门? 这是前所未闻之事! “为何?” 张善德不敢隐瞒,连忙将打探来的消息和盘托出:“据……据说是因太子殿下将东宫左庶子张玄素给……给丢出了东宫,张玄素心怀不忿,便去国子监煽动太学生,说太子羞辱师长……” “砰!” 话音未落,李世民身前的茶盏便被他一掌扫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一片红印。 “这个逆子!” 李世民勃然大怒,胸膛剧烈起伏。 他刚刚才因为锦衣卫的事情对李承乾有所改观,觉得这个儿子终于有了些帝王心术,结果转眼就给他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 为了这点小事,就把自己的老师丢出宫去?还闹得太学生冲击宫门?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旁的徐惠见状,连忙取来湿布,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手背,柔声劝道:“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冰凉的触感让李世民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不是一个只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君主。 愤怒过后,他开始思考这件事背后更深层次的问题。 张玄素……太学生……冲击宫门……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味道就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告状,这是在用舆论,用士人的名声,来逼迫他这个皇帝! 这是逼宫! 他们将太子当成了什么?将他这个皇帝又当成了什么? 李世民的眼中,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芒。 没错,他是想废了李承乾。 但,那是他李家的家事! 他可以废,他可以骂,甚至可以杀。 但,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一群所谓的清流名士,踩着他儿子的脸来彰显自己的风骨! 打狗还得看主人! 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是真的没把他这个天可汗放在眼里! 与此同时,东宫暖阁之内。 刚刚送走蒋瓛的李承乾,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殿下,张玄素煽动了数百太学生,此刻正在承天门外静坐,要求陛下降罪于您。”一名锦衣卫百户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的第一反应,和蒋瓛一样。 父皇的后手? 用这种方式,来打压自己刚刚亮出的肌肉?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立刻否定。 不对。 手段太粗糙了。 父皇是一代雄主,玩弄权术的顶尖高手,他的手段向来是润物细无声,杀人不见血。 像这种煽动学生闹事,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让皇室颜面尽失的蠢事,根本不可能是他的手笔。 这只会让天下人看李唐皇室的笑话,动摇他作为皇帝的威严。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这是张玄素的个人行为。 一个被愤怒和屈辱冲昏了头脑的腐儒,自作主张的蠢行。 李承乾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个老头子聒噪,像只苍蝇一样烦人。 可现在看来,这只苍蝇,不仅烦人,还想咬人。 一次又一次地挑衅,已经成功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蒋瓛。”李承乾淡淡地开口。 刚刚离去不久的蒋瓛,仿佛一直候在门外,立刻推门而入。 “殿下。” “去查查这个张玄素。”李承乾的语气平静无波,“孤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过往,他的喜好,他所有的人际关系。” “尤其是,他背后站着谁。” 蒋瓛闻言,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殿下怀疑张玄素背后有人?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领命:“喏!属下早已命人去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锦衣卫的情报效率,超乎想象的高。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蒋瓛便再次回到了暖阁,手中多了一份薄薄的卷宗。 “殿下,都查清楚了。” 蒋瓛将卷宗递上,“张玄素,贞观元年的进士,为人方正,性格刚直,在朝中素有清名,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仕途一直不顺。直到贞观八年,才被调入国子监任博士。” 李承乾翻看着卷宗,上面的记载和蒋瓛说的并无二致,看起来就是一个典型的怀才不遇,又有些迂腐固执的读书人。 “就这些?”李承乾的眉头微皱。 如果只是这样,张玄素哪来的胆子,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针对自己? 蒋瓛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暖阁空气都为之凝固的话。 “殿下,卷宗上没有记载的是,我们的人查到,从贞观八年开始,张玄素就与一人暗中来往。” “谁?” “起初只是书信往来,探讨学问。但近两年来,他们见面的次数越发频繁,关系也愈发亲密。” 蒋瓛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李承乾,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个人,是吴王,李恪。” 吴王! 李恪! 当这两个字从蒋瓛口中吐出时,李承乾的瞳孔骤然一缩。 原来是你。 第15章 太子反击 “啪。” 一声清脆的拍掌声,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 李承乾非但没有愤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和一种恍然大悟的畅快。 我这位一向低调谦和,人缘极佳,在朝野上下都颇有贤名的三弟啊。 李承乾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 他一直把目光死死地盯在最跳脱,也最受父皇宠爱的魏王李泰身上,甚至也分出了一丝心神,防备着那个看似温顺无害,实则深得父皇和长孙皇后喜爱的雉奴,李治。 可他唯独忽略了李恪。 这个身上流着一半前隋皇室血液的吴王。 他总以为,李恪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自己血脉上的致命缺陷。 李唐代隋,不过二十余年。朝堂之上,还有太多前隋的旧臣,天下之心,也未完全归附。父皇李世民,是踩着杨家的尸骨登上皇位的。 他怎么可能,允许一个身上流着杨广血液的儿子,继承自己的大统? 这不仅是对李唐江山的讽刺,更是对整个关陇集团的背叛。 所以,李恪注定与那个位置无缘。 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 是啊,那可是皇帝的宝座,是天下至高的权力。谁又会甘心因为一道血脉,就彻底放弃希望? 太子,从来都是众矢之的。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的兄弟,都会是敌人。 李恪这是被逼急了,所以才用了这么粗糙的手段吗? 不,或许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高明的办法了。 利用张玄素这个“清流名士”的身份,利用太学生们的热血和无知,将自己这个太子钉在“德行有亏”的耻辱柱上。 至于那些隋朝旧势力…… 李承乾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一群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早已没了复国的胆气和实力,顶多也就只能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恶心恶心人罢了。 成不了大事,但破坏力却不容小觑。 “殿下?” 蒋瓛看着李承乾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心中有些打鼓。 他摸不准这位主子到底在想什么。 李承乾收敛了笑意,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他出招了,孤若是不接,岂不是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孤打算双管齐下。” 蒋瓛立刻躬身,洗耳恭听。 “其一,父皇最恨兄弟阋墙,但也最烦被人欺骗。孤这个做儿子的,有义务把三弟和张玄素之间‘深厚’的师生情谊,原原本本地告诉父皇。” 李承乾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其二,李恪既然想伸手动孤的东宫,那孤就先斩断他的臂膀。” 他的目光落在蒋瓛身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这个张玄素,身上可有不干净的地方?” 蒋瓛精神一振,立刻答道:“有!殿下,此人虽然极力伪装清廉,但终究是人,是人就有欲望。” “我们查到,张玄素平生最好王羲之的墨宝,痴迷成癖。四年前,京中一位富商偶然得到一幅王羲之的真迹,张玄素求而不得,百般暗示。” “最终,他以帮那富商的独子进入国子监为条件,换取了那幅墨宝。” 李承乾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以公器谋私利,这算是受贿。” 但这还不够。 一个清流名士,为了心爱之物行差踏错,虽然有损名节,但罪不至死。顶多就是被罢官免职,无法彻底将他踩进泥里。 也无法让李恪感到真正的痛。 “还有没有更重的?”李承乾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蒋瓛的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比李承乾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殿下,还有一个,卷宗上不敢详录。” “我们查到,张玄素乃是河东人士。他自入朝为官后,其在老家的族中子侄,便打着他的旗号,横行乡里,疯狂兼并土地。” “短短数年,其家族名下的田产,已经多达六千余亩!” “其中,有一户人家,乃是贞观初年退伍的府兵,曾是尉迟恭将军的亲兵,因战功受赏田地百亩。张家子侄屡次强买不成,竟然……” 蒋瓛说到这里,声音都开始发颤。 “竟然在一夜之间,纵火行凶,将那府兵一家七口,尽数灭门!” “连一个三岁的小儿,都未曾放过!” 轰! 一股森然的杀气,瞬间从李承乾的身上爆发出来,整个暖阁的温度仿佛都骤降到了冰点。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土地兼并!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四个字背后隐藏的恐怖。 这是刻在每一个封建王朝骨子里的毒瘤,是王朝兴衰更替的死循环! 大唐立国,依靠的便是均田制和府兵制。府兵们平时为农,战时为兵,自备武器粮草。国家之所以能如此,就是因为分给了他们土地。 土地,是府兵制的根基,也是大唐武功赫赫的基石! 可如今,一个区区国子监博士的家人,就敢如此猖狂地兼并土地,甚至敢对有功于国的府兵痛下杀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和行凶了。 这是在掘大唐的根! 难怪到了后期,府兵制会迅速败坏,士兵逃亡者不计其数。根都被人刨了,谁还愿意为你卖命? 张玄素,好一个清流名士!好一个刚直不阿的腐儒! 李承乾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蒋瓛。” “属下在!” “孤,给你三道命令。” 李承乾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立刻将张玄素与李恪暗中勾结,以及张氏家族在河东兼并土地、灭门府兵的所有罪证,整理成册,你亲自去一趟太极宫,呈给父皇。记住,只呈罪证,不加任何评判,让父皇自己裁决。” “喏!” 李承乾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动用锦衣卫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将张玄素家族的罪行,尤其是灭门府兵一事,给孤传遍整个长安城!务必要让每一个说书人,每一个茶馆酒肆,都在议论这件事。同时,要不着痕迹地放出风声,暗示这张玄素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包天,是因为他背后站着吴王李恪!” “属下明白!”蒋瓛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是要彻底搞臭张玄素,顺便把吴王李恪也拖下水! “第三。” 李承乾站起身,目光如炬,望向了承天门的方向。 “传令东宫禁卫,备好仪仗。孤要亲自去承天门,会一会那些为‘清流名士’鸣不平的太学生们。” 他要去看看,那些被当成刀使而不自知的读书人,在知道了他们敬仰的张博士的“光辉事迹”后,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蒋瓛心头巨震,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属下,遵命!” …… 蒋瓛的行动效率极高。 东宫本就紧邻着太极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李世民便在甘露殿收到了消息。 “宣。”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落在了缓步走进殿内的蒋瓛身上。 对于这个锦衣卫的副指挥使,李世民的心情是复杂的。 这是太子亲手打造的鹰犬,是太子伸向宫外的眼睛和爪牙。作为皇帝,他本能地对这股不受自己直接掌控的力量感到不喜和警惕。 但他同样也想看看,承乾调教出来的人,究竟有几分成色。 “锦衣卫蒋瓛,参见陛下。”蒋瓛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弥漫开来。 “蒋瓛,太子让你来,所为何事啊?可是东宫的用度又不够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考量,几分试探。 然而,蒋瓛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压力,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双手呈上。 “陛下,事关吴王殿下与东宫左庶子张玄素,殿下不敢擅专,特命属下呈报陛下御览。” 话音落下,李世民敲击扶手的手指,猛然一顿。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死死地盯住了蒋瓛手中的那份卷宗。 吴王,李恪? 第16章 帝王震怒,太子先发 李恪?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甘露殿内轰然炸响。 李世民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死死锁定了蒋瓛手中的卷宗,仿佛要将其洞穿。 整个大殿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 殿外,承天门前,那些静坐的太学生们的身影,在李世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张玄素。 太学生。 李恪。 这三者,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李世民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承乾的反击! 一场针对张玄素,也针对那些被当枪使的太学生,甚至……还牵扯到了他另一个儿子的雷霆反击! 他的心中,非但没有因为太子擅自行动而生出怒意,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被朝臣们诟病“仁懦”的太子,会拿出怎样一份答卷。 “拿上来。”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张善德,连忙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蒋瓛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卷宗,又小步快跑到御案前,双手奉上。 张善德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跟在陛下身边多年,太清楚此刻这甘露殿内平静表面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太子,终于要对吴王出手了吗? 李世民没有立即打开,他的手指在明黄色的油布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轮廓。 他知道,这薄薄一层油布之下,包裹着的,恐怕是足以让整个长安都为之震动的惊天丑闻。 终于,他扯开了油布。 没有奏疏的格式,没有华丽的辞藻。 映入眼帘的,是堆叠在一起的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罪证。 有证人的画押,有地契的拓本,有账房的流水,甚至还有几张带着暗沉血迹的状纸。 粗糙,直接,充满了原始的血腥与愤怒。 这不像是一份呈给皇帝的文书,更像是一柄已经出鞘,带着森然杀意的刀。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第一份罪证上。 “国子监博士张玄素,利用职权之便,私下收受商贾贿赂,为其子弟伪造户籍,违规录入学宫……” 砰! 李世民的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了御案上。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那是为大唐培养栋梁之才的圣地! 他李世民开创科举,不拘一格降人才,为的就是打破世家门阀对知识和官场的垄断,给天下寒门一个上升的通道。 可现在,他亲自为太子挑选的老师,一个被誉为“清流名士”的张玄素,竟然干着这等卖官鬻爵的勾当! 将神圣的学宫,变成了肮脏的交易市场! 这简直是在挖他“贞观之治”的墙角! 李世民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继续往下看。 第二份罪证,是关于张氏家族在河东路兼并土地的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威逼,利诱,巧取豪夺。 短短数年间,张氏一族竟在河东兼并良田万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沦为佃户。 李世民的脸色愈发阴沉。 世家大族兼并土地,这是历朝历代都无法根除的顽疾,他心里有数。 可张玄素,你一个天天在朝堂上高喊着“与民争利,国之大盗”的清流,背地里却纵容家族干着这等龌龊事,你的脸呢?你的风骨呢? 虚伪! 无耻至极! 然而,当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第三份罪证上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封血书。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暗褐色的血迹几乎浸透了整张纸,一股浓烈的怨气与不甘,扑面而来。 “……河东府兵折冲府校尉张大石,携家眷回乡,因薄田二亩,与张氏族人起了争执,竟被……竟被张玄素之侄张大彪,率恶奴百人,围堵于家中,全家七口,无一幸免,皆被活活烧死于屋中……” “灭门!” “府兵!” 这两个词,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脏上。 轰! 一股难以遏制的滔天怒火,自李世民的胸腔中轰然爆发! 他的双目瞬间赤红,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帝王煞气。 府兵是什么? 那是他李唐王朝的根基!是他大唐军队战无不胜的根本! 每一个府兵,都是朝廷授田的自耕农,他们战时为兵,闲时为农,不耗费国家一分一毫的粮饷,却组成了大唐最强大的国防力量。 他李世民能横扫天下,北击突厥,西定高昌,靠的就是这支忠诚勇武的府兵! 可现在,一个为国征战的府兵,没有死在冲锋陷阵的沙场上,却因为区区二亩薄田,被他太子的老师,一个所谓的“清流名士”的亲侄,给活活烧死,甚至被灭了满门! 这是在刨他大唐的根! 李世民猛然想起了不久前,张玄素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建议朝廷取消府兵授田,将之改为募兵制。 当时,他还觉得张玄素是出于公心,体恤国库艰难。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体恤国库! 这分明是为他张氏家族的土地兼并,扫清最后的障碍! 一旦府兵不再授田,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府兵,要么沦为流民,要么只能依附于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成为任其宰割的佃户! 好一个张玄素! 好一个刚直不阿!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的骄傲,自己引以为豪的“贞观之治”,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这等骇人听闻的惨案! 这哪里是什么盛世?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卷宗的最后一部分。 那里,记录着张玄素与吴王李恪的数次秘密会面,以及一些隐秘的钱财往来。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指明他们要图谋什么,但其中的暗示,已经不言而喻。 李世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李恪! 又是李恪! 那个流着前隋炀帝血液的儿子! 李世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玄武门的血色黎明。 他这辈子最忌讳的是什么? 就是皇子夺嫡!就是手足相残! 他属意太子承乾,不仅仅因为他是嫡长子,更因为他是长孙皇后所生。他未来的江山,必须也只能交到长孙一脉的手中。 至于李恪,虽然文武双全,类己风范,但他母亲是隋炀帝之女,这个身份,就注定了他与那个位子无缘! 李世民绝不允许,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有朝一日会落到一个流着杨广血脉的人手中。 可现在,李恪与朝臣勾结,其心可诛! 而太子承乾…… 李世民看着手中这份血淋淋的罪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 承乾递上这份东西,不仅仅是在告状,更是在无声地质问他这个父皇! 质问他识人不明! 质问他治下不严! 甚至,他能感觉到承乾隐藏在背后的另一层担忧。 李恪能与张玄素勾结,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正在暗中联络那些心怀故国的前隋旧臣? 一个不好,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承乾这是在逼他,逼他立刻做出决断! “好……好一个太子!”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是怒,还是赞。 他猛地将手中的卷宗狠狠摔在御案之上,发出一声巨响。 “张善德!” “奴婢在!” 张善德一个激灵,立刻跪伏在地。 “传朕旨意!”李世民站起身,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宣太子、魏王、吴王、齐王,及在京三品以上所有文武官员,即刻到紫宸殿议事!” “喏!” “另外!”李世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让那个东宫左庶子,张玄素,也给朕滚过来!” 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撕下这张玄素伪善的面具!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所谓的清流名士,背地里都是些什么货色! 他要让李恪也亲眼看看,他所倚仗的臂助,是如何身败名裂的! 张善德领了旨,正要连滚带爬地退下。 一直躬身侍立,仿佛隐形人一般的蒋瓛,却在此时突然开口。 “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世民的耳中。 “太子殿下他……已经移驾承天门了。” 什么? 李世民猛地回头,死死盯住蒋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说什么?他去了哪里?” 蒋瓛顶着那几乎能将人压垮的帝王威压,不卑不亢地重复了一遍。 “回陛下,太子殿下说,他要去亲自会一会那些为‘清流名士’鸣不平的太学生们。” “混账!”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气得差点眼前一黑。 这个逆子! 性子怎么就这么急! 他这边刚准备好唱台,准备亲自导演一场大戏,结果他这个主角,竟然不等旨意,自己先跑去把场子给掀了! 第17章 玄武门回响:帝王悔恨 承天门! 那是皇城的正门,是大唐国朝的脸面! 逆子!这个逆子! 他要把事情闹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 李世民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眼前阵阵发黑,身子都晃了晃。 他想干什么? 他想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这桩皇子构陷的丑闻,彻底掀开吗? 他难道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帝王家事,更是国之禁忌! 一旦这层遮羞布被扯下,丢的不仅仅是他李承乾的脸,不仅仅是李恪的脸,更是他李世民的脸!是整个大唐皇室的脸! 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他们会说,当今陛下的儿子们,为了一个储君之位,已经到了不择手段,互相倾轧的地步。 他们会想起那个血色的清晨,想起玄武门下流淌的鲜血。 他们会说,看呐,这大唐的江山,从根子上就是歪的!老子杀了兄弟,儿子们也有样学样! 这难道就是他李世民开创的贞观盛世? 一个需要靠儿子们自相残杀来决定继承人的盛世? 李世民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当年发动玄武门之变,是迫不得已,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天下苍生! 可后世之人谁会去管你的苦衷?史书之上,只会留下“杀兄弑弟,逼父退位”八个冰冷的大字! 这是他一生的污点! 他本想在承乾这里,将一切拨乱反正。 嫡长子继承,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成就一段千古佳话,洗刷掉他自己身上那永远也洗不掉的血腥气。 可现在,承乾亲手把这个梦给打碎了! 他竟然要将皇子之争,公之于众! 这是在学谁? 这是在学他李世民啊! 只不过,他李世民当年是在玄武门提刀,而他李承乾,如今是想在承天门诛心! 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大唐的每一代皇帝,是不是都要经历一次“玄武门”? 大唐的国祚,还能延续几代?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对儿子们的安排。 为了制衡太子,他给了魏王泰极大的恩宠,让他“都督相、齐、沧、代、洺、邢、贝、赵、魏、冀、幽、易等十二州诸军事”,甚至允许他自选禁军入府,兼领众多要职。 他还给了晋王治并州大都督,遥领右武侯大将军。 吴王恪,楚王宽,蜀王愔……哪一个没有自己的封地和护卫? 他以为这是帝王心术,是平衡之道。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平衡? 这分明是亲手给自己的每一个儿子,都递上了一把刀!一把随时可能捅向自己兄弟,甚至捅向他这个父皇的刀! 是他,亲手埋下了祸根! “混账东西!” 李世民怒吼一声,猛地抬起手,那只戴着玉扳指的大手,在空中微微颤抖。 他想打人! 他想立刻冲到承天门,狠狠给那个逆子一巴掌! 可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忽然泄了气。 打他? 为什么要打他? 自己这些年,是怎么对承乾的? 因为承乾的腿有残疾,他便觉得这个太子形象有损,开始属意于聪慧的魏王泰。 他放任魏王泰在府中招揽文士,编撰《括地志》,声势一度压过东宫。 他默许朝臣们分为太子党和魏王党,相互攻訐。 他甚至在承乾犯错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止一次地严厉斥责,让他颜面尽失。 而对李恪,他嘴上说着忌惮,却又因为他“英果类己”,时常夸赞,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承乾……他这个太子,当得何其艰难! 前有魏王泰虎视眈眈,后有吴王恪深不可测,身边还围绕着一群打着“为你好”旗号,却处处给他惹麻烦的所谓“清流”。 他这个父皇,非但没有给他足够的支撑,反而在不断地打压他,试探他,消磨他的耐心。 李世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是他的父亲,太上皇李渊的脸。 当年,他功高盖主,李建成和李元吉日夜构陷,李渊是如何做的? 猜忌、疏远、打压…… 何其相似! 自己当年在李渊的打压下,是何等的悲愤与绝望?是何等的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那种感觉,他李世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今日的承乾,是不是也和当年的自己一样? 充满了对父皇的失望,充满了对兄弟的怨恨,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他去承天门,不是急躁,不是冲动…… 他是被逼到了绝路啊! 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不相信那些朝臣,不相信他的兄弟,甚至……不相信他这个父皇能为他做主! 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哪怕这种方式,是玉石俱焚! 一股酸涩涌上鼻尖,李世民的眼眶,竟微微泛红。 他这个雄才大略、心硬如铁的帝王,在这一刻,仿佛只是一个愧对儿子的普通父亲。 一滴浑浊的泪,顺着他眼角的皱纹,缓缓滑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苦心孤诣想要营造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局面,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长孙…… 李世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如刀绞。 他对不起她。 他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孩子。 泪水迅速被蒸发,取而代代的是一片冰冷的坚毅。 既然不能兄友弟恭,那就只能快刀斩乱麻! 既然承乾已经把牌桌掀了,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就替他把这场牌局,彻彻底底地终结掉! 李恪! 必须出局! 李世民的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决绝。 杨广的血脉,绝不能再成为大唐的隐患。这个念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至于皇位…… 李世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他那几个儿子。 承乾,泰,治…… 都是长孙的儿子。 未来的江山,只能在他们三人之中决出。 可一想到他们三人最终可能只有一个能活下来,李世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对不起长孙啊! “陛下……” 张善德看着李世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悲怒交加,最后竟流下泪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没有理他,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不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传旨。”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必去紫宸殿了。” 蒋瓛和张善德都是一愣。 李世民缓缓转身,望向承天门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摆驾承天门!” “宣太子、魏王、吴王、齐王,及在京三品以上所有文武官员,即刻到承天门前,议事!” “还有!”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把那个张玄素,给朕从大理寺天牢里提出来,一并带过去!” 既然承乾要唱戏,那他这个父皇,就亲自去给他搭台,亲自去给他压阵! 他要让满朝文武,让天下士子,都亲眼看看! 看看他李世民的太子,是如何的风采! 也看看那些所谓的清流名士,是如何的龌龊不堪! 更要让李恪亲眼看着,他所倚仗的臂助,是如何在他面前,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喏!” 蒋瓛的心头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李世民的意图。 这是要彻底摊牌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一拜,迅速退出了大殿,亲自去传达这道足以震动整个长安的旨意。 张善德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尖着嗓子调动着内侍和宫人。 “快!快!备龙辇!陛下要驾临承天门!” 整个太极宫,瞬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疯狂地运转起来。 …… 与此同时。 承天门下。 巨大的朱红宫门紧紧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是数千名群情激奋的太学生,他们高喊着“太子无道”、“严惩酷吏”、“为张公鸣冤”的口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仿佛要将这巍峨的宫墙推倒。 门内,却是一片死寂。 李承乾身着太子常服,静静地站在门洞之下。 他身后,是百余名东宫属官和护卫,一个个神情肃穆,手按刀柄,如临大敌。 在他面前,是戍守宫门的千牛卫禁军。 为首的禁军中郎将,一脸的为难与惶恐,对着李承乾苦苦哀求。 “殿下,万万不可啊!” “门外那些太学生都疯了!一旦开了门,他们若是冲撞了殿下,末将……末将万死莫辞啊!” 李承乾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望着那扇厚重的宫门。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叫骂声。 “酷吏!” “奸佞!” “残害忠良!”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中郎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承乾的手,指向宫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开门。” 第18章 直面诘问 中郎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太子殿下那只缓缓抬起的手,只觉得浑身冰凉,仿佛连血液都凝固了。 完了! 殿下这是要下令强行开门!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李承乾的手,稳稳地指向了那扇隔绝天地的朱红宫门。 “开门。”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殿下!万万不可啊!” 李承乾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催促,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你是右千牛卫中郎将?” “末……末将正是!”中郎将心头一颤,不知太子为何有此一问。 “孤身后,是右千牛卫的将士?” “是!” “右千牛卫,乃是父皇亲军,是大唐最精锐的卫士,对也不对?” “是!”中郎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这是属于他们所有禁军将士的荣耀!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凛冽的质问。 “那好!孤且问你,区区几百个手无寸铁的太学生,就能让你们,让我大唐最精锐的右千牛卫,畏惧至此吗?!” “他们是国之栋梁,难道你们就不是大唐的万里长城?!” “他们若敢冲撞孤,你们的刀,是摆设吗?!” 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中郎将和所有禁军将士的心上! 是啊!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大唐最精锐的卫士! 何时怕过? 区区一群读书人,就算喊得再凶,还能冲破他们用血肉筑成的防线不成? 一股热血,从所有禁军将士的胸膛直冲头顶! “末将……末将不敢!”中郎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愧与激愤交加。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面向身后,抽出腰间的横刀,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声。 “开——宫——门!” “喏!” 百余名千牛卫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寰宇! “嘎吱——” 沉重无比的朱红宫门,在十数名禁军合力推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喧嚣的叫骂声和口号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阳光,瞬间从开启的门缝中涌入,驱散了门洞内的阴暗,也照亮了门外数千张错愕、震惊的脸。 他们看到了什么? 宫门……开了? 太子殿下……他竟然真的敢出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承乾身着太子常服,龙行虎步,缓缓走出了承天门。 他的神情平静,目光淡然,仿佛不是来面对千夫所指,而是来闲庭信步。 在他身后,蒋瓛等东宫属官紧紧跟随,神情肃穆。 再往后,是百余名身穿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气,让所有靠近的太学生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了一片空地。 人群之中,须发皆白的张玄素瞳孔猛地一缩。 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承乾竟然真的敢出来! 他不是应该在东宫里瑟瑟发抖,派人出来安抚,或者直接去向陛下哭诉求援吗? 他怎么敢……怎么敢以一人之身,直面这数千名愤怒的学子? 短暂的震惊之后,张玄素的心头涌起一阵狂喜! 出来的好! 你李承乾自投罗网,那就别怪老夫了!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虽然他们还没到)和天下士子的面,我便要与你好好辩上一辩!让你这黄口小儿知道,何为名教纲常,何为天下公理! 只要能在这场辩论中驳倒你,他张玄素的名望,必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想到这里,张玄素整理了一下衣冠,从人群中昂首走出,对着李承乾遥遥一拜,声如洪钟。 “殿下!臣等在此静坐,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大唐万民,为社稷安危!还请殿下幡然醒悟,严惩酷吏,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他一开口,便将自己摆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然而,李承乾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为大唐万民?为社稷安危?”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张玄素,你官居何职?是三省宰辅,还是六部尚书?天下大事,何时轮到你一个白身来置喙?” 张玄素的脸色一僵。 李承乾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冷! “还是说,你以为鼓动学子,围攻宫门,就能胁迫君父,行那不轨之事?张玄素,你好大的胆子!” “谋逆”二字,李承乾没有说出口,但那股森然的寒意,却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张玄素心中一慌,连忙辩解道:“殿下误会了!臣……臣乃东宫左庶子,规劝太子,乃是臣之本分!何来谋逆一说!” 他抬出自己曾经的官职,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到法理依据。 “东宫左庶子?” 李承乾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孤记得,在你被逐出东宫那日,就已经革了你的职。于志宁、孔颖达他们,尚可称孤一声殿下,你张玄素……” 李承乾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什么都不是。” “你!” 张玄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被李承乾的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指着李承乾厉声喝道:“好!好一个太子殿下!就算老臣如今是白身,但太子纵容酷吏,捕风捉影,残害忠良,违逆陛下圣意,难道老臣就说不得吗?!” 他将“违逆陛下圣意”几个字咬得极重,试图用皇帝来压制李承乾。 然而,这一次,他失算了。 整个承天门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辩解,会愤怒,会反驳。 但他没有。 李承乾只是静静地看着状若疯狂的张玄素,等他说完,才缓缓地,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问题。 “说完了?” “孤且问你。” “我父皇的圣旨里,可有给你随意斥责、辱骂孤的权力?”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张玄素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些原本群情激奋的太学生们,也全都傻眼了。 是啊…… 陛下只是让张玄素他们去教导太子,可曾说过,可以指着太子的鼻子肆意辱骂? 储君,乃国之根本! 辱骂储君,与谋逆何异? 这个问题,太诛心了! 它绕开了所有关于酷吏、关于忠良的争论,直指问题的核心——你张玄素,凭什么骂我?! 不等张玄素从这惊天一问中回过神来,李承乾已经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偏了偏头。 “蒋瓛。” “臣在。”蒋瓛立刻上前一步。 “你来问。” 李承乾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东宫之内,父皇耳目众多。他张玄素对孤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想必父皇都一清二楚。孤今日,便要他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自己说过的话,一一认下!” …… 承天门城楼之上。 当李承乾那句“父皇的圣旨里,可有给你随意斥责、辱骂孤的权力”传上来时,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羞愤! 无边的羞愤!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这逆子! 这逆子是想做什么?他要把他们父子之间的那点龌龊,全都抖搂到天下人面前吗?! 他李世民不要面子的吗?! 站在他身后的魏征,脸色也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张玄素是他推荐的,如今却闹出这等丑闻,他的脸也跟着被打得啪啪作响。 而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忽然有些同情太子了。 能把一向隐忍的太子逼到这个份上,当众说出这种近乎撕破脸的话,可想而知,他在东宫之内,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 陛下这次,似乎真的有些过了……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下方,蒋瓛冰冷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张玄素!本官问你!贞观十四年秋,你可曾在东宫书房,因殿下对《礼记》一句注解有异议,便指着殿下鼻子,斥其为‘朽木不可雕也’?!” 张玄素浑身一颤,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我那是恨铁不成钢!” “贞观十五年春,太子殿下于演武场习练骑射,你可知晓?” “知道又如何!太子当以学业为重,沉迷武事,乃是不务正业!”张玄素梗着脖子道。 蒋瓛冷笑一声:“所以,你便联合于志宁、孔颖达等人,上书十余封,痛斥殿下‘玩物丧志’,更在殿下面前,直言殿下‘轻佻无威仪,他日如何君临天下’?!” “我……”张玄素张口结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这些话,他确实说过! 可……可那都是在东宫之内,只有他们几人知晓,这蒋瓛是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连时间都分毫不差? 难道…… 他猛地想起了太子刚刚那句话——“东宫之内,父皇耳目众多”!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全都在陛下的监视之下! 看着面无人色的张玄素,蒋瓛步步紧逼,声音愈发凌厉。 “你口口声声为了殿下好,那为何殿下腿疾复发,疼痛难忍之时,你却视而不见,反而斥责殿下意志不坚,连这点苦楚都忍受不了?” “你口口声声规劝太子,那为何要背地里与人说,太子‘非经国之才,不堪为储’?!” “张玄素!你敢说,这些话,你没说过?!” “我……”张玄素彻底慌了,他想辩解,却发现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确实说过,但他那是为了激励太子!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啊! “我……我说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是金玉良言!忠言逆耳啊殿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李承乾的方向,老泪纵横。 李承乾看着他拙劣的表演,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抬起手,打断了张玄素的哭诉。 第19章 人神共弃:天子震怒 “孤,不想听你的废话。” 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承乾缓缓放下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张玄素,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从现在开始,蒋瓛问,你答。” “你只能回答两个字——‘有过’,或者‘没有’。” “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将视为咆哮公堂,藐视储君。”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宫门前的每一个角落。 数百名太学生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惊愕地看着那个曾经在他们眼中温和、隐忍,甚至有些懦弱的太子殿下。 这一刻,他们从李承乾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是属于皇权的威严! 不容辩驳,不容违逆! 张玄素的哭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正对上李承乾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那眼神,让他如坠冰窟。 他想说“殿下,你不能这样”,他想说“老臣一心为你”,他想继续他的表演,博取同情。 可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句废话,等待他的,绝不是什么好下场。 蒋瓛冰冷的视线再次锁定了他。 “张玄素!本官最后问你!” “贞观十六年夏,你可曾在与同僚的私宴上,酒后高谈,言及太子殿下时,说出‘太子德行有亏,若不早加匡正,恐重蹈前隋炀帝覆辙,届时苟违天道,必为人神共弃’这样的话?!” 轰! 蒋瓛此言一出,不只是城墙下的太学生,就连城墙之上的李世民和一众大臣,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人神共弃! 这句话,太重了! 这已经不是规劝,不是恨铁不成钢了! 这是诅咒! 这是在动摇国本! 太子,乃是国之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说他会被“人神共弃”,这与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要亡国,有何区别?! 魏征的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想过张玄素会言辞激烈,却万万没想到,他敢说出这种话! 这哪里是诤臣?这分明是疯子!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等人,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御座上那位的怒火波及。 “好……好一个张玄素!好一个忠臣!” 城墙之上,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下方的张玄素焚烧成灰!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 怪不得承乾会如此反常,不惜将父子间的矛盾摆在台面上,也要把这个张玄素往死里整! 换做是他,他也忍不了! “苟违天道,人神共弃……” 李世民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股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些文臣太过宽仁,才让他们敢于屡次挑战皇权。 今日他才发现,他不是宽仁,他是愚蠢! 他把一群沽名钓誉、包藏祸心的伪君子,当成了直言敢谏的肱股之臣! 他想起了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宋明腐儒。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指点江山,仿佛天下尽在掌握。可真到了国家危难之际,又有几人能像南明那个被他们骂为“流寇”的李定国一般,两蹶名王,支撑起汉家最后的脊梁? 反倒是那个被东林党人捧上神坛的史可法,守着扬州,坐拥重兵,却连多尔衮的几封劝降信都处理不好,最终城破家亡,落得个十日屠城的惨剧! 何其讽刺! 李世民的思绪,又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前明那个以“仁厚”著称的皇帝朱高炽,因为身体肥胖,走几步路都要人扶着,结果被他的侍讲学士李时勉当众讥讽,要他“反躬自省”。 他还想起了那个玩心甚重的明武宗朱厚照,不过是想出宫看看,就被满朝文武堵着门痛哭流涕,一个叫石天柱的给事中,更是抱着皇帝的腿不让走,声称“臣身可碎,陛下不可动”。 这叫什么? 这叫“骗廷杖”! 故意用最激烈的方式激怒皇帝,皇帝越是生气,打得越狠,他们的名声就越大,史书上就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何其相似! 于志宁、孔颖达,还有这个张玄素! 他们对承乾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在“骗廷杖”吗?! 他们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承乾,不允许他有任何喜好,不允许他有任何属于“人”的欲望。 承乾喜欢武事,他们就说他“玩物丧志”。 承乾腿疾疼痛,他们就说他“意志不坚”。 承乾对经义有不同见解,他们就说他“朽木不可雕”。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完全符合他们心中“圣君”模板的木偶!一个可以为他们博取“辅弼明君”之贤名的工具! 李世民猛然想起,史官记载,当年张玄素确实对承乾说过“观殿下所为,何得不为人神共愤”,只是后来为了给皇家颜面,才改得温和了一些。 原来,这逆子今日所为,竟是在还原历史! 他不是在闹,他是在求救!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心疼,瞬间淹没了李世民。 他想起了早逝的观音婢。 若是观音婢还在,承乾何至于受此奇耻大辱! 那个孩子,在失去母亲的庇护后,这些年,究竟是在怎样一个地狱里挣扎求存啊! 李世民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前两年,承乾会突然性情大变,将自己关在东宫之中,几乎断绝了和所有属臣的联系。 于志宁被他寻了个由头,硬是给踢出了东宫,外放到了地方。 孔颖达年事已高,被他三天两头上书,请求父皇恩准其“荣养致仕”。 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隔绝了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对他进行精神折磨的“老师”。 为此,他不惜背上“不敬师长”、“性情乖张”的骂名,不惜让朝野上下都认为他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太子,甚至做好了被废黜的准备。 当时,李世民只觉得这儿子不可理喻,还为此大发雷霆。 可最终,面对儿子的强硬和决绝,他还是妥协了。 如今想来,那不是胡闹,那是他唯一的自救之法! 再不把那些人赶走,他真的会被逼疯! 李世民的拳头,在龙袍之下,握得死死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了下方那个孤零零跪在地上的身影上。 张玄素! 朕的儿子,朕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下方,死一般的寂静中,张玄素浑身抖如筛糠。 “人神共弃……”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重锤,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辩解、所有的侥幸,全都砸得粉碎! 他说了。 他确实说过! 可那是在私下里!是在酒后! 这蒋瓛,怎么会知道?! 东宫之内,父皇耳目众多…… 太子那句话,再一次在他脑海中回响。 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他连牙齿都在打颤。 不是太子的人。 是陛下的人! 他所做的一切,他所说的一切,全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完了。 全完了。 “我……我……” 张玄素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没有”,可他不敢。 他知道,只要他敢否认,下一刻,蒋瓛就能拿出人证物证,将他钉死在欺君罔上的耻辱柱上! 可他更不敢说“有过”。 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曾诅咒当朝太子“人神共弃”? 那不仅是他自己要死,他的家族,他的门生,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将被彻底清算! 汗水浸透了他的官袍,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油锅里,每一寸肌肤都在被反复煎熬。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李承乾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蒋瓛,做了一个手势。 蒋瓛会意,上前一步,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再次响起。 “张玄素,孤的耐心是有限的。” 这一次,开口的,是太子李承乾。 “有,还是,没有?” 第20章 东宫立威 有,还是,没有?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尤其是张玄素。 这两个字,是审判,也是最后的通牒。 汗水,已经不仅仅是浸透官袍了,而是顺着他的下颌,一滴滴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言辞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承认? 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私下诅咒太子“人神共弃”?他张玄素一辈子靠着“直谏”、“忠臣”的名声立足,这四个字一出口,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他的家族,他的门生,都将万劫不复! 不承认? 太子殿下既然敢当众问出来,就必然握有他无法抵赖的铁证。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李承乾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他耳边无数次咆哮,将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的“老师”。 这样的场景,何其熟悉。 只不过,这一次,攻守易势了。 曾几何时,于志宁、张玄素这些人,打着“为太子好”的旗号,日复一日地出入东宫。他们劝谏的方式,不是循循善诱,而是声色俱厉的指责。 “殿下此举,与桀纣何异!” “殿下可知,您这么做,会让陛下多失望!会让天下人多失望!” “刚愎自用,顽劣不堪!长此以往,国本动摇,天下危矣!殿下,您是要做千古罪人吗?!” 最恶毒的,便是那句“人神共弃”。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日复一日地扎进原主人的心里。 史书上记载,太子承乾,从一个温文尔雅、聪明仁厚的储君,一步步变得乖张暴戾,最终走向谋反的深渊。 后世无数人扼腕叹息,将一切归咎于他自己的堕落。 可谁又知道,在这座名为“东宫”的华丽牢笼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群以“忠诚”为名,行“精神虐待”之实的东宫属臣,才是将他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不。 不对。 李承乾的目光,越过眼前瑟瑟发抖的张玄素,仿佛看到了那道隐藏在暗处的、至高无上的身影。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你啊。 我的好父皇。 你自己连一个魏征都容不下,时常有掐死他的冲动,却给你的儿子,安排了一群比魏征还要面目可憎的“老师”。 你究竟是想磨砺他,还是想逼疯他? 或许,从一开始,你就从未真正信任过这个儿子吧。 李承乾收回思绪,心中的杀意越发沸腾。 他本想再隐忍一段时间,再低调发育几年。 可父皇那句话,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朕的儿子,朕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这句话,看似是在为他撑腰,实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敲打他。 ——你的那些小动作,朕都知道。 既然已经无法再藏,那就索性不藏了! 他要借着今天这个机会,给天下人立下一个规矩。 一个铁一般的规矩。 东宫,不可辱! 他李承乾,更不是谁都可以踩着刷名声的垫脚石! 他没有时间再跟这些人玩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太子游戏了,他要争分夺秒,他要扩张自己的势力,他要将所有潜在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至于张玄素,今天死不了。 杀一个张玄素容易,但会彻底激起整个山东士族的同仇敌忾。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要让张玄素付出比死更惨痛的代价! 就在这时,下方跪着的太学生中,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他们看着抖如筛糠的张玄素,再回想他之前是如何慷慨激昂地鼓动自己,一股被当成傻子利用的屈辱感和恐惧感,瞬间涌上了心头。 “我……我们……” 一个年轻的太学生脸色煞白,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对着李承乾的方向深深一躬。 “殿下!学生……学生有罪!学生是被张玄素蒙蔽了!我等不知其中曲直,还请殿下恕罪!我等……我等这就退去!” 说完,他像是逃离瘟疫一般,转身就想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学子们,此刻只想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他们能参与的局。 “站住。” 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个正想开溜的太学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承乾身上。 只见他缓缓扫视了一圈那些惶恐不安的年轻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们当这皇宫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那些太学生们个个面如死灰。 暗处,李世民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这……还是他那个唯唯诺诺,甚至有些软弱的儿子吗? 不追究张玄素的欺君之罪,反而揪着这些被煽动的学生不放? 他要做什么? 李承乾当然不是要跟这些学生过不去。 他只是在表明一个态度。 今天这事,不可能善了! 自古以来,君与臣,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臣子进一步,君王就得退一步。 今日他若是放了这些学生,明日就会有更多的“张玄素”和“太学生”涌出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试探他的底线。 想要一劳永逸,就必须一次性把他们打痛,打怕! 让他们知道,东宫的门槛,踏进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君主? 绝不是史书上那些被儒家文臣吹捧上天的“仁君”。 比如宋仁宗,一辈子被一群叫嚷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文官拿捏得死死的,连废立一个皇后都做不了主。看似贤德,实则憋屈。 比如明孝宗,一生只娶一个皇后,勤政爱民,被誉为“中兴之主”。可他真的是个好皇帝吗?他最大的“功绩”,是给了文官集团前所未有的优待和权力,以至于他死后,大明朝的文官彻底尾大不掉。 这些所谓的“圣君”,不过是更符合儒家利益的傀儡罢了。 反倒是那些被儒家史官拼命抹黑的皇帝,往往更有作为。 比如明宪宗朱见深。 史书上,他被描绘成一个沉迷于比自己大十七岁的万贵妃,不理朝政的昏君。 可事实上呢? 他平定了荆襄流民,恢复了朱祁钰的帝号,任用贤能,澄清吏治,一手将他爹朱祁镇在“土木堡”输光的家底给赢了回来,堪称一代英主。 就因为他独宠万贞儿,不符合儒家“君君臣臣”的道德框架,就被黑了几百年。 甚至连数百年后的乾隆皇帝,都忍不住为他鸣不平,说史官的记载“多非实录”。 何其可笑! 皇帝的私生活,与他的治国能力,有半点关系吗? 李承乾绝不会成为宋仁宗,更不会成为明孝宗。 他要做的,是打破所有枷锁,用自己的方式,君临天下! 而眼前,就是第一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已经瘫软如泥的张玄素身上。 时间,够了。 该收网了。 “张玄素。” 李承乾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张玄素猛地一颤,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你身为东宫属臣,太子之师,非但不能循循善诱,反而恶语相向,私下以‘人神共弃’四字,诅咒当朝储君。” “此为,不忠。” “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一己私名,煽动太学学子,围堵宫门,意图胁迫君上。” “此为,不臣。” “你身为读书人,却毫无风骨,事到临头,不敢作不敢当。” “此为,不义。” 李承乾每说一句,张玄素的身体就萎靡一分。 说到最后,张玄素已经彻底趴在了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承乾看着他,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宫门。 “似你这等不忠、不臣、不义之徒,也配为人师表?也配谈论孔孟之道?” “简直是玷污了‘读书人’这三个字!” 声如雷霆,字字诛心! 周围的太学生们,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 第21章 猛虎露爪 他们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东宫主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在他们每个人的脖颈上缓缓刮过。 冰冷,刺骨。 李承乾环视着这群所谓的“国之栋梁”,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愈发坚定的冷意。 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就不能有妇人之仁。 他的父皇,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文治武功,千古罕见。论综合能力,绝对是排在历代帝王前列的顶尖存在。 可那又如何? 终其一生,父皇都在儒家划定的框架里,扮演着一个“圣君”的角色。他开创了贞观之治,功绩卓著,却也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他对世家门阀妥协,导致五姓七望尾大不掉,甚至敢公然违逆皇权。 他对儒家思想妥协,使得朝堂之上,文臣的话语权越来越重,开始有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苗头。 他甚至对吐蕃妥协,送出了文成公主,换取一时的和平。 这不是李承乾想要的强大。 真正的强大,是如秦皇汉武,是如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乃至那位被后世文人骂了几百年的雍正皇帝一样,敢于打破一切规则,将所有权力都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他们或许在史书上的名声不好,被冠以“暴君”、“酷吏”之名。 可他们哪一个,不是开创了一个强盛的时代? 反倒是他那个看似懦弱的弟弟李治,在后世史书中的评价并不高。可就是这个“懦弱”的弟弟,和他那位更富传奇色彩的皇后武则天一起,把关陇门阀和山东士族打压得抬不起头,为后来的开元盛世,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一个朝代的兴盛与否,不在于史书如何评说,而在于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敢不敢掀了桌子,将那些所谓的规矩,踩在脚下! 李承乾的视线,从这群太学生身上移开,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而今天,他就要斩断伸向东宫的第一根藤蔓。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人群后方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学子,被众人半推半就地挤了出来。 他脸色涨红,眼神躲闪,显然不是自愿出头的。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这不是他那位好表弟,长孙涣吗? 长孙无忌的嫡子,未来的国舅爷。 他怎么也掺和到这里面来了? 暗处,一座不起眼的角楼上。 长孙无忌看到自己儿子被推出去的那一刻,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从楼上栽下去! 这个蠢货! 谁让他来的?谁让他出这个头的! 他心中狂怒,恨不得立刻冲下去,一巴掌拍死这个拎不清的逆子。 今天这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太子设的局,张玄素那个老匹夫已经栽了,你现在跳出去,是想干什么? 是想告诉陛下,他长孙家也参与了逼宫,联合外人欺负太子吗?! 长孙无忌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 那里,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可长孙无忌却感觉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 完了。 陛下……怕是已经动了真怒。 宫门前。 长孙涣被众人推到最前面,硬着头皮,对着李承乾拱了拱手。 他心里也满是憋屈和恼火。 本来他只是被同窗好友拉过来看热闹的,顺便起哄几句,彰显一下自己“为民请命”的风骨,博个好名声。 谁知道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现在张玄素倒了,所有人都怕了,就把他这个“皇亲国戚”推出来顶雷。 什么东西!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试图用亲情来化解眼前的危机。 “表……表哥……”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讨好。 然而,李承乾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表哥?” 李承乾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让长孙涣的心猛地一沉。 “长孙涣,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难道不知道,在这宫门之前,君臣有别,上下有分吗?” “你应该称呼本宫什么?”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冷水,将长孙涣心头那点侥幸彻底浇灭。 他这是……一点情面都不打算给了? 长孙涣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当着这么多同窗的面,被太子如此训斥,他只觉得颜面扫地。 可他不敢反驳。 他能感觉到,眼前的太子,已经不是他印象中那个温和宽厚的表哥了。 那双眼睛里的冷漠和威严,让他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臣……参见太子殿下。” 长孙涣深深地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承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表弟,他太了解了。 重名声,胜过重亲情。 今日他敢跟着人群来闯东宫,就证明在他心里,所谓的“名士风骨”,比他这个太子的分量要重得多。 对于这种人,讲亲情,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唯有让他感到恐惧,他才会真正懂得敬畏。 “起来吧。” 李承乾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目光却越过了长孙涣,扫向他身后那一张张惊恐不安的年轻面孔。 “本宫认得你们中的很多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房玄龄房相的孙子,房燕客,可在?” 人群中,一个面色白净的少年身体一僵,不敢抬头。 “崔氏的子弟,崔度,可在?” 另一个穿着考究的学子,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太原王氏的王登,你是不是也在?”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李承乾每点一个名字,人群的恐慌就加重一分。 因为他点的这些人,无一不是朝中重臣之后,世家大族子弟! 他们的父亲、祖父,最次的也是五品以上的京官! “很好。” 李承乾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声音也随之拔高! “你们都是朝廷栋梁的后代,是大唐未来的希望。本宫现在,只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重锤般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今日,你们聚众于此,围堵东宫,到底是你们自己的意思,想要凭着一腔热血,为那个不忠不臣不义的张玄素出头?” “还是……” 李承乾的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话锋骤然一转! “是奉了你们家中长辈的命令,来此威逼君父,意图动摇国本,行那废立之事?!”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太学生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废立之事?! 这四个字,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他们只是来跟着老师请愿的啊! 怎么就成了威逼君父,意图废立太子了?! 这可是诛九族的弥天大罪! “不!不是的!殿下明鉴!” “我们没有!我们绝无此意啊!” “殿下饶命!我们只是一时糊涂!”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瞬间在数百名太学生中蔓延开来。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风骨,什么颜面,哭喊着,哀求着,甚至有人已经吓得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闯下了多大的祸。 他们面对的,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指摘的“仁德储君”,而是一头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猛虎! 角楼上。 “咔嚓”一声。 李世民手中的一块栏杆,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他的脸色,已经冷得如同万年玄冰。 长孙无忌更是浑身剧颤,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那个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太子。 他知道,承乾的这一招“诛心之计”,已经不仅仅是针对这些学生了。 他这是在问罪! 问罪于这满朝文武,问罪于这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 而他长孙家,首当其冲! 长孙无忌的目光,绝望地投向宫门前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儿子。 逆子! 这个逆子,把整个长孙家都推进了火坑! 宫门之前,李承乾冷漠地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没有一丝动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长孙涣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第22章 太子诛心 长孙涣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太子的目光,像两柄淬了冰的钢刀,死死地钉在他的身上,让他连一丝一毫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他完了。 不,是整个长孙家,都可能因为他今日的愚蠢,而彻底完了! 废立之事! 这四个字,是悬在所有臣子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谁敢碰?谁敢想? 他们今天,只是跟着老师来为大唐的纲常礼法请愿,怎么就变成了威逼君父,意图动摇国本的乱臣贼子?! 长孙涣不是傻子,房燕客、崔度、王登这些人更不是。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李承乾话语中的杀机。 今日之事,已经没有退路。 要么,他们自己死,以“不忠不孝”之罪,身死名裂,家族蒙羞。 要么,他们的家族,以“意图废立”之罪,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这是一道必选题,答案只有一个。 李承乾或许不会,也不能将他们这数百名太学生全部杀光,因为这足以动摇整个朝堂的根基。 但是,杀鸡儆猴,是必然的。 总要有人为今天的事情付出代价,用鲜血来平息储君的怒火! 谁来当这只鸡? 一瞬间,数百道惊恐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交汇,每个人都在寻找着答案,也在寻找着活路。 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也看到了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死道友不死贫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那个已经面无人色,呆立当场的罪魁祸首——张玄素! 是他! 就是他!是他把我们带到这条死路上的! 我们是无辜的! 我们是被蒙蔽的!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完美的替罪羊,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理由,清晰地浮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 长孙涣的脑子“嗡”的一声,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士子风骨。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 “噗通!” 长孙涣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朝着李承乾的方向,涕泪横流地嘶喊起来。 “殿下!殿下明鉴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头去磕坚硬的青石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们……我们都是被张玄素这个奸贼蒙蔽了啊!” “是他!是他花言巧语,蛊惑我们,说殿下您不敬师长,悖逆人伦,我等一时糊涂,才会被他当枪使,来此围堵东宫!” “我们对殿下,对陛下,绝无半点不满之心啊!我们都是大大的忠臣啊!”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喊,如同拉开了泄洪的闸门。 “对!是张玄素!是他骗了我们!” “殿下,此獠包藏祸心,意图离间我等与殿下的关系,其心可诛啊!” “我等也是受害者,求殿下看在我等父辈为国尽忠的份上,饶我等一次!” “张玄素!你这个老贼!还我清白!” 一时间,宫门之前,群情激奋。 刚才还尊称“老师”的数百名太学生,此刻仿佛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恶鬼,用最恶毒的言语,最愤恨的目光,齐齐指向了那个将他们领到此地的“恩师”。 指责声,哭喊声,咒骂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宫门掀翻。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张玄素,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一张张曾经充满求知欲和尊敬的脸,此刻却写满了狰狞与怨毒。 他再转向宫门台阶上,那个神情冷漠,仿佛在看一场闹剧的太子。 他瞬间明白了。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计! 李承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这些学生讲道理。 他要的,就是让他们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亲手撕碎自己所信奉的“道义”和“风骨”,亲手将自己的老师推入深渊!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些所谓的世家子弟,所谓的未来栋梁,在生死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他要杀的,不是张玄素的人,而是张玄素的心! “呵呵……呵呵呵……” 张玄素惨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成了所有人的弃子。 李承乾已经把路给他铺好了。 用他一人的命,来填平所有人的怒火和恐惧。 他是今日之事唯一的“罪魁祸首”。 既然如此,那便死得轰轰烈烈一些吧! “够了!” 张玄素猛然发出一声悲怆的大吼,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挺直了那已经有些佝偻的腰杆,用尽全身的力气,面向皇宫的方向,重重跪下,三叩九拜! “罪臣张玄素,教子无方,蛊惑学子,围堵东宫,罪该万死!” “然臣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今日之事,皆由罪臣一人而起,与诸位学子无干!愿以臣一人之死,警示天下!愿我大唐江山,万世永昌!” 吼声如雷,带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话音未落,张玄素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朝着旁边朱红色的宫墙,一头狠狠撞了过去! 他要用自己的死,来捍卫自己最后的尊严! “老师!” 人群中发出一两声惊呼,但更多的人,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一丝解脱和快意。 死了好! 他死了,我们就都安全了! 宫门台阶上,李承乾看着那道撞向宫墙的苍老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但他没动。 甚至连一丝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动。 就在张玄素的额头即将与坚硬的宫墙进行亲密接触的刹那。 “嗖!” 一道黑色的残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李承乾的身后一闪而出! 那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肉眼难辨! 只见黑影瞬间越过十几步的距离,后发先至,精准地拦在了张玄素和宫墙之间。 来人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抬腿,出脚。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蒋瓛那只穿着黑色官靴的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张玄素的胸口。 可怜张玄素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这雷霆万钧的一脚,整个人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三步之外的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当场就晕死了过去。 自尽,未遂。 整个宫门前,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太学生都看傻了。 这是谁? 好快的身手! 角楼之上。 李世民和一众朝臣,将下方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从李承乾诛心之言,到学子反目,再到张玄素撞墙自尽,最后到那个黑衣人雷霆一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所有人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太子的心机……太子的手腕……太子的杀伐果决…… 这还是那个他们印象中温厚仁德的储君吗? 这分明是一头比他父亲李世民,更加睚眦必报,更加凶横霸道的猛虎! 不,他不像陛下。 陛下虽然雄才大略,但终究还存着一份仁心。 太子……他更像一个人。 众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悄悄瞥向了队伍最前方的赵国公,长孙无忌。 像! 太像了! 这种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狠风格,简直和长孙无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此刻的长孙无忌,脸色已经不是死灰,而是一片惨白。 他看着下方那个一脚将张玄素踹晕的黑衣人,又看了看台阶上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外甥。 他心底的寒意,已经深入骨髓。 他藏得太深了! 这个外甥,他从来就没有看懂过! 他一直以为承乾只是懦弱,只是无能,所以才扶持心性更像自己的魏王李泰。 可现在看来,什么懦弱,什么无能,全都是伪装! 这是一个比他自己还要懂得隐忍,还要心狠手辣的怪物! 若是……若是将来他真的登基为帝…… 长孙无忌不敢再想下去,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个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蠢儿子,又想到了魏王泰,晋王治,吴王恪…… 他们若是对上这样的太子,会有半分胜算吗? 这一刻,长孙无忌也终于明白了,陛下为何会默许锦衣卫这样的存在,为何会把它交到太子的手上。 陛下,早就看穿了一切! 他不是在培养一个仁君,他是在为大唐,锻造一柄最锋利的刀! 第23章 《平安帖》之谜 死寂。 如同凝固的琥珀,将宫门前所有人的惊骇、错愕、恐惧,都封存在这一瞬间。 蒋瓛缓缓收回脚,面无表情地退回到了李承乾的身后,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脚,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影子。 而台阶下,张玄素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可那断裂的肋骨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李承乾动了。 他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下台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心脏的鼓点上。 最终,他停在了张玄素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曾经的老师。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老师,何必呢?”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以死明志?用自己的血,来染红这宫墙,博一个忠直敢谏的千古美名?” 他轻轻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以为你死了,这桩案子就了结了?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保全你身后的人,保全吴王恪?” 吴王恪! 当这三个字从李承乾口中吐出时,角楼上的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 而躺在地上的张玄素,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除了天知地知,和他自己,以及吴王府的寥寥数人,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你……你血口喷人!”张玄素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老夫一心为国,何时与吴王有染!” 他强撑着一口气,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李承乾,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凄厉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太子殿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夫今日才明白,最是无情帝王家!陛下啊陛下,你如此纵容太子,难道就不怕……他日祸起萧墙吗!” 这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不敢直接指责李世民,却用这种方式,将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刺向了角楼的方向。 他是在提醒李世民,你今天能纵容太子对付吴王的人,明天他就能对付魏王、晋王,最后甚至是你自己! “放肆!” 角楼之上,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喝响起。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一片铁青。 祸起萧墙? 好一个张玄素!死到临头,竟然还敢用这种话来诛他的心! 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从李世民心底升腾而起,再也无法遏制。 原本,在蒋瓛呈上张玄素那些子侄贪赃枉法的罪证时,李世民确实动了怒。但他终究还是爱惜张玄素的才华和名声,也顾忌着自己“善待文臣”的羽翼。 他的本意,只是想敲打一下。 将张玄素的子侄严惩,再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告老还乡。如此一来,既惩治了罪恶,又全了君臣情分。甚至,等风头过去,过个几年,未尝不能再将他召回朝中,委以重任。 可现在…… 李世民的眼神,冷得像冰。 这个念头,被张玄素自己亲手掐灭了。 他不但不知悔改,反而攀诬皇子,甚至还敢诅咒皇室! 这种人,留不得! 下方,宫门前。 李承乾对张玄素的诅咒恍若未闻,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缓缓开口。 “贞观七年,秋。吴王恪离京就藩,老师曾去吴王府送行,私下密谈了半个时辰。” “贞观八年,春。老师以祭扫亡妻为名,出城三十里,在城外兰若寺,与吴王派来的长史,又见了一面。” “贞观九年,冬至。吴王恪回京述职,当晚便遣人给你府上送了一份厚礼,而老师你……在第二天,就开始以东宫用度逾制为由,频频上书弹劾于我。” 李承乾的声音不疾不徐,每说一句,张玄素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他说完第三句时,张玄素的脸已经毫无血色,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这些事…… 这些他自以为神鬼不觉的秘辛,太子是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连时间,地点,都分毫不差! “你……你派人跟踪我?!”张玄素失声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是谁? 他是太子詹事,是帝师,是天下文人敬仰的宿儒! 太子竟然敢派人监视自己的老师?! 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又如何?” 李承乾坦然承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大山,狠狠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角楼之上,那些原本还在为太子手段感到心惊的朝臣们,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监视帝师! 而且还如此理直气壮地承认了! 这是何等的肆无忌惮!何等的无法无天! 若是将来他登基为帝,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岂不是要活得连裤衩是什么颜色都藏不住? 长孙无忌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不是怕,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所攫住。 他终于明白,陛下交给太子那柄名为“锦衣卫”的刀,究竟有多么锋利,多么可怕! 然而,李世民的反应,却和所有人截然相反。 他眼中的怒火,竟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奇异的欣赏。 是又如何? 好一个“是又如何”! 这才是他李世民的儿子! 想当年,他玄武门喋血,弑兄杀弟,逼父退位,什么骂名没背过?什么非议没听过? 成大事者,何须在意这些虚名! 瞻前顾后,爱惜羽毛,那是庸才所为! 承乾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洒脱劲,像他! “张玄素,你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他蹲下身,与张玄素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对视。 “你与吴王暗通款曲,图谋东宫之位,这只是其一。” “你多次与前隋旧臣杨续、元楷等人私下聚会,又在谈些什么?” 轰! 如果说,勾结吴王只是党争,是皇子内斗。 那么,私会前隋旧臣,这个罪名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是在挖大唐的根! 张玄素浑身一颤,如遭雷击,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和那些人见过面。 但那只是老友之间的普通聚会,谈论的也只是一些风花雪月,怀念故人之事啊! 可在这种时候,从太子的嘴里说出来,这一切都变了味。 没有人会相信他们只是在喝酒聊天! 李承乾看着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能将张玄素这个伪君子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是最后一道杀招。 “老师,”李承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我们再来聊聊……你书房里那幅王羲之的《平安帖》吧。” 《平安帖》!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张玄素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所有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纯粹的恐慌! 那是一种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以为永世不会见光的污点,被骤然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极致恐惧!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件事,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心魔!除了他自己,和那个已经死了的人,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太子……太子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不……没有……我没有《平安帖》……” 张玄素的声音在发抖,语无伦次地否认着,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李承乾对视。 他的这副反应,已经胜过任何言语。 角楼上,长孙无忌等人面面相觑。 《平安帖》?王羲之的真迹? 这虽然是稀世珍宝,但对于张玄素这样的当世大儒而言,收藏一两幅前人墨宝,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滔天大罪吧? 太子为何会如此笃定,这幅字帖,就是张玄素的死穴? 唯有李世民,眉头微微皱起。 他酷爱书法,对王羲之的墨宝更是到了痴迷的程度。他隐约记得,这幅《平安帖》,似乎在几十年前就已经下落不明,传闻是毁于战火了。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宫门前。 李承乾看着张玄素那副惊恐失措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越发冰冷。 “没有么?”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老师你可要想清楚了。” “那幅字帖,是你二十年前,从你挚友,前隋秘书郎郑观的遗孀孤儿手中,用区区十两银子,‘买’来的。” “当时,郑夫人走投无路,欲将亡夫遗物变卖,为你子求医。而你,却骗她说此乃赝品,不值一钱。最终趁人之危,巧取豪夺。” “可怜那孩子,最终因为没钱医治,不治身亡。” 李承乾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死寂的宫门前回荡。 “张玄素,你告诉我。” “你夜夜摩挲着那幅用挚友骨血换来的《平安帖》时,你的心……” “真的,平安吗?” 话音落下。 张玄素那双惊恐的眼睛,猛地瞪大到了极限,眼眶几乎要撕裂开来!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而出。 第24章 太子揭伪,大儒陨落 那一声惨叫,凄厉得不似人声,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挣扎而出的恶鬼悲鸣,刺破了皇城前的死寂。 “噗通。” 张玄素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着,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破败木偶。他双眼翻白,只剩下眼白,浑浊的口水混杂着白沫从嘴角不断溢出,嘴唇在瞬间变得青黑。 他想说话,想辩解,想嘶吼,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怪响,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这一幕,比任何酷刑都来得更加震撼! 周围的禁军和东宫侍卫们,脸上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抽动,握着兵器的手,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地上那个垂死挣扎的老者身上,缓缓移到了那个负手而立的太子殿下身上。 敬畏! 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太子殿下,仅仅用了几句话,就将一位名满天下、被无数读书人奉为楷模的当世大儒,活生生地逼到了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地!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原本还对太子心存轻视的太学生们,此刻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之前叫嚣着要“清君侧”,是何等的可笑与无知! 他们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储君,而是一头蛰伏在东宫深处,不动则已,一动则可吞噬一切的史前凶兽!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学生,已经开始疯狂地盘算起了自己的后路。 张玄素,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这个时候,谁还敢跟他站在一起,那就是自寻死路! 相反,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向太子殿下递上“投名状”…… 一个太学生猛地一咬牙,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指着地上抽搐的张玄素,声色俱厉地嘶吼道:“张玄素!你这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我等真是瞎了眼,竟会尊你为师!” “你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玷污了圣人门楣,不配为我等师表!” 他的声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对!张玄素,你这个无耻老贼!还我等清白!” “我们都是被你蒙骗的!是你蛊惑我们来此,妄图构陷太子殿下!” “枉我等还将你视作儒林泰斗,呸!你连人都算不上!” 一时间,群情激奋。 方才还一口一个“恩师”的学生们,此刻仿佛都成了与张玄素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苦主。他们痛斥着,咒骂着,用最恶毒的言语,将那个曾经被他们高高捧起的神像,狠狠地踩在脚下,再碾上几脚。 这,就是他们的投名状。 用他们老师的尊严和名誉,来换取自己的前程。 角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些见惯了风浪的帝国重臣,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太可怕了! 太子殿下对人心的把控,已经到了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先是撕开张玄素伪善的面具,让其身败名裂。再利用学生们的恐慌和投机心理,引导他们反戈一击,将张玄素彻底钉死。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权力,仅仅是动了动嘴皮子。 可效果,却比千军万马还要摧枯拉朽! 李世民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攥着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看地上那条死狗一样的张玄素,也没有看那群丑态百出的太学生。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自己的儿子,李承乾的身上。 那份从容,那份淡漠,那份视天下人为棋子的冰冷…… 像! 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玄武门前的自己! 不,甚至比当年的自己,更加狠辣,更加不动声色!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芒刺背,让这位天可汗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失控”。 他原以为太子只是一头被圈养在东宫的绵羊,现在才发现,那分明是一头懂得隐忍和伪装的恶龙! 当臣子们还在为太子的雷霆手段而心惊胆战时,李世民想到的,却是更深的一层。 这样的太子,他……还压得住吗? 大唐的江山,未来真的还需要自己这个太上皇吗? 宫门前。 李承乾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弟子声讨恩师”的闹剧,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 他缓缓踱步,走到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的张玄素面前,蹲下身子,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嗬……嗬……诬……诬陷……” 张玄素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他似乎是积攒了全身最后的气力,想要为自己辩解,可一口浓痰堵在喉头,让他涨得满脸紫红,几乎要窒息过去。 “诬陷?” 李承乾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老师,我们不如再聊聊另一件事。” “你门下有个学生,名叫钱通,对吧?据说是家道中落的寒门子弟,苦读十年,才得你赏识,破格收入国子监。” 李承乾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像是在讲述一个励志的故事。 “一段师生佳话,不是么?” “只可惜啊……”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这个钱通,根本不是什么寒门子弟,他爹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绸缎商人,富甲一方!” “为了让自己的商贾之子,能有一个士族身份,光耀门楣。他可是给你送上了一份厚礼啊——” 李承乾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钟繇的真迹,《贺捷表》!” 什么?! 此言一出,那些正在痛骂张玄素的太学生们,瞬间炸了锅! “商贾之子?钱通竟然是商人之子?” “我的天!这怎么可能!国子监乃朝廷清流之地,岂容商贾铜臭玷污!” “张玄素!你这个老贼!你竟敢以权谋私,让这等卑贱之人与我等同处一堂!简直是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时代,商人的地位最为低下。让一个商人的儿子进入代表着帝国最高学术殿堂的国子监,这在所有读书人看来,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的奇耻大辱! 一时间,群情激愤,骂声比刚才还要难听十倍! 李承乾看着这群被轻易煽动起来的“清流”,眼中的不屑更浓了。 他根本没有理会这些跳梁小丑,只是盯着张玄素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继续说道: “为了区区一幅字,你就敢败坏国朝规制,以权谋私。” “老师啊老师,你可真是孤的‘好老师’啊。”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 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压低,仿佛魔鬼的低语,在张玄素的耳边响起。 “三年前,你老家齐州,你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为了霸占乡里一个府兵名下的百二十亩良田,竟带人冲入其家中,将其一家五口,活活打死,伪装成意外。” “那府兵,曾随太宗皇帝亲征突厥,身上有七处箭伤!” “地方官查明真相,欲上报朝廷。是你,张玄素,你亲自修书一封,压下了此事!让杀人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让为国征战的功臣,死不瞑目!” “张玄素,你告诉我!”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东宫门前,跟我谈论圣人之言?!”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孤德行有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那滩烂泥,用张玄素方才呵斥他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将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你这等行径——” “苟违天道,人神共愤!”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玄素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猛地回光返照般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李承乾。 第25章 太子震慑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罚,每一个字都化作千钧重锤,狠狠砸在张玄素早已崩溃的心防上。 “嗬……嗬……” 张玄素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怪响,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里,最后一点神光正在飞速消散。他想开口,想辩解,想咒骂,可堆积在喉头的浓痰与逆冲的心血,堵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呼吸变得无比艰难,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颈。 他死死地盯着李承乾,那张年轻而冷酷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噗——” 一口黑血猛地喷出,溅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张玄素的身子猛地一抽,随即像一滩烂泥般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死了。 这位方才还义正词严,以圣人门徒自居,痛斥太子德行有亏的前国子监博士,就这么在东宫门前,在数百名太学生的注视下,被太子活活“骂”死了。 整个东宫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太学生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他们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再看看台阶上那个负手而立、神情淡漠的太子殿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还是那个他们印象中温厚仁善的太子吗? 这分明是一尊杀伐果决的煞神!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哥!” “太子殿下!”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魏王李泰、吴王李恪、晋王李治三位皇子,正带着各自的随从,匆匆赶来。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现场这诡异的场景——台阶之上,李承乾如渊渟岳峙,威严天成;台阶之下,张玄素伏尸于地,血迹未干。周围的太学生们,个个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三位皇子瞬间被镇住了。 尤其是李治,他年纪最小,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张小脸吓得煞白,下意识地就往旁边的李恪身后躲了躲。 李恪的反应则要深沉得多。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张玄素,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承乾,眸光微闪,一抹深深的忌惮一闪而逝。他这位大哥,似乎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蜕变成了一头真正的猛虎。 而魏王李泰的脸色,最为难看。 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嫉妒! 无边的嫉妒如同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为什么! 为什么站在这里,享受着众人敬畏目光的人,是李承乾,而不是他李泰! 论才学,他自问不输给大唐任何一人!论圣眷,父皇对他的宠爱,满朝皆知! 今天这场戏,本该是他李泰登场的最佳时机!他本该站出来,痛斥张玄素的虚伪,揭露他的罪行,然后以一个完美的胜利者姿态,将李承乾这个太子衬托得更加愚蠢无能! 可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 李承乾用一种他完全没有想到的、雷霆万钧的方式,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将了所有敌人一军! 看看那些太学生畏惧的眼神! 经此一役,李承乾在士林中的声望,非但不会受损,反而会因为这份“铁血手腕”而暴涨!一个敢于清理门户、整顿朝纲的强势储君形象,已经呼之欲出! 如此一来,父皇……父皇还怎么下定决心,废黜他的太子之位? 不甘心! 李泰心中在疯狂地咆哮,他感觉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像是被李承乾这一脚,踹得稀碎! 就在场中气氛微妙到了极点的时候,一个更加威严、更加沉重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尖细却充满力量的通报声,响彻全场。 “陛下驾到——!” 轰! 这四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原本还沉浸在对李承乾的恐惧中的太学生们,瞬间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连头都不敢抬。 李泰、李恪、李治三人也是脸色一变,连忙转身,对着来人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儿臣,参见耶耶!”李泰和李治异口同声。 “儿臣,参见父皇!”李恪的声音则显得更为规整。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一众紫袍重臣的簇拥下,缓缓走来。来人龙行虎步,不怒自威,正是大唐的皇帝——李世民。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先是在张玄素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落在了台阶上,唯一还站着的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迎着自己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只是平静地走下台阶,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一丝疏离。 李世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盯着李承D乾,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在朕面前,你不是太子,是儿子。”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随即从善如流地改口。 “儿臣,参见耶耶。” “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他亲手扶起了跪在最前面的李泰和李治,以示亲近,随后才对着稍远一些的李恪虚抬了一下手:“恪儿也起来吧。” 简单的动作,却将亲疏远近,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泰和李治脸上露出喜色,而李恪则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样子,仿佛丝毫没有在意。 “谢耶耶。” “谢父皇。” 三人起身后,却并未站直,而是随着李世民身后的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一众重臣,齐齐转向了李承乾。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儿臣,参见太子殿下!” 君是君,臣是臣。父是父,子是子。 但在国朝礼制之下,储君之尊,仅次于皇帝。即便李泰、李恪、李治是皇子,在正式场合,也需向太子行君臣之礼。 李泰的头颅深深低下,掩盖住了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屈辱和愤恨。 他要向李承乾行礼! 向这个他一直看不起,一心想要取而代之的废物哥哥,行君臣之礼!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李承乾坦然地受了这一礼,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尤其是在李泰的头顶上多停留了片刻。 “诸位免礼。” 他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这才直起身来。 整个东宫门前,气氛凝滞得可怕。一边是皇帝与朝廷重臣,一边是强势崛起的太子,中间还躺着一具刚刚咽气的尸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发落。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和这些重臣,绝不是刚刚才到。 他们,一直在暗处看着。 看着张玄素如何发难,看着太学生如何鼓噪,更看着李承乾如何一步步将张玄素逼入死地。 这是一场默许的考验。 现在,考验结束了。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长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本以为,李承乾会焦头烂额,会向他哭诉求救,届时他再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出面,敲打一番,既能保住太子的颜面,又能让他知道谁才是他唯一的依靠。 可结果,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承乾不仅没输,反而赢得如此彻底,如此……冷酷。 就在李世民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打破这僵局时,李承乾却先一步说话了。 他环视了一圈李世民身后的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向李世民,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地问道: “不知耶耶与诸位臣公,是何时到的?” “孤这里太过嘈杂,竟未曾发觉,以致迎驾来迟,还望耶耶恕罪。” 话音落下,现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所有重臣的心脏,都猛地一跳! 李泰和李恪更是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承乾。 他疯了吗?!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这是在明知故问!他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加掩饰地指出——你们,一直在旁边偷看! 第26章 李泰低头 李承乾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李世民和一众重臣的脸上。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些跺跺脚便能让朝堂震三震的人物,此刻竟不约而同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下的青石板上开出了花来。 老脸火辣辣地烫。 谁能想到,太子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层窗户纸直接捅破!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 你们这群人,鬼鬼祟祟躲在暗处看了半天戏,现在戏看完了,才装模作样地跑出来,不觉得丢人吗? 李世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微微起伏。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唯独没有这一种。 他设想过李承乾惊慌失措,自己威严降临;设想过李承乾束手无策,自己力挽狂澜;甚至设想过李承乾跪地请罪,自己痛心疾首。 可他从未想过,李承乾会用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的语气,反过来将他一军。 “放肆!”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声呵斥,色厉内荏。 李承乾仿佛没有听出那份怒意,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微微躬着身,姿态做得十足。 “儿臣知罪。” 他认罪了。 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副样子,比直接顶撞更让李世民憋屈。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自己胸口发闷。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的火气压下。 他不能在这里发作。 当着这么多臣子、儿子、禁军、太学生的面,因为被戳穿了“偷看”而对太子发火? 他丢不起这个人! “哼!”李世民重重一甩袖袍,算是将此事揭过,随即沉声道:“张玄素虽有错,但毕竟是朝廷命官,如今当众毙命,成何体统!” 他决定夺回主动权。 然而,李承乾却像是完全没听懂他的潜台词,反而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耶耶说的是。”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既然耶耶和诸位臣公都在,那正好。” “我们便议一议,这张玄素,该如何处置吧。”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李世民、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处置? 人都已经死了,还怎么处置? 难道还能再杀他一次不成? 看着众人茫然不解的神情,李承乾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惋惜。 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 这张玄素的心理素质,未免也太差了些。 在他的计划里,今天这场戏,现在才刚刚到高潮。 他会当着所有太学生的面,将张玄素的所谓“清名”一层层剥下,让他从一个受人敬仰的道德楷模,变成一个欺世盗名的无耻之徒。 然后,他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证据,罗列其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罪名,将其打入天牢。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他要让张玄素在牢里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剪除他的党羽,清算他的族人,让他奋斗一生得来的所有荣光和财富,尽数化为泡影。 最后,再将这个已经彻底身败名裂、万念俱灰的老家伙,拉到东西两市的菜市口,在万民唾骂声中,斩下头颅。 那才叫真正的死亡。 从肉体到精神,从名声到家族,彻底地、干净地抹除掉。 可谁能想到,他才刚刚开了个头,这张玄素自己就先撑不住,活活被骂死了。 这让李承乾精心准备的无数后手,全都成了无用功。 就像是搭好了最华丽的舞台,请来了最顶级的看客,结果主角刚一亮相,就自己绊了一跤摔死了。 索然无味。 就在李承乾暗自感叹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哥!” 李泰排众而出,他再也忍不住了。 从一开始被父皇区别对待,到后来不得不向李承乾行君臣大礼,他心中的屈辱和嫉恨早已积蓄到了顶点。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瘸子、这个废物,能让他李泰低头! 尤其是看到父皇和满朝重臣,似乎都被李承乾牵着鼻子走,他心中的那份不甘更是熊熊燃烧。 他决定不再忍耐! 他要让父皇,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贤德仁厚的皇子! 李泰脸上带着悲愤交加的神情,对着李承乾痛心疾首地说道:“张玄素他……他毕竟是你的老师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算不念及往日的情分,又怎能如此苛待于他,将他活活逼死当场!” “你这么做,与禽兽何异!你让天下读书人如何看你!如何看我李唐皇室!” 他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声情并茂。 话音落下,周围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原本被李承承乾气势所慑的太学生们,此刻也纷纷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是啊! 尊师重道,乃是儒家根本。 太子殿下就算有理,可将自己的老师逼死,这传出去,终究是天大的不孝、不仁! 就连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魏王这话说得……在理。 在他们看来,李承乾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在辩倒张玄素后,主动退让一步,向皇帝请罪,承认自己言语过激,再请求厚葬张玄素,以彰显自己的宽仁大度。 如此一来,既赢了道理,又赚了名声,两全其美。 这才是为君者该有的手段和胸襟。 李世民看向李泰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一丝赞许。 这才是他想要的儿子。 懂得权衡,懂得仁恕,懂得收买人心。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顺着李泰的话敲打一下李承乾,让他知道什么叫“过刚易折”。 然而,李承乾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甚至没有去看周围人的反应,只是将目光冷冷地投向李泰,吐出了两个字。 “放肆。” 李泰一愣:“大哥,我……” “魏王。”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直接打断了他。 “孤与你在此,论的是国事,非家事。” “在东宫门前,当着文武百官,你应该称孤的官职。” “这是国朝的礼制,也是你身为臣子的本分。” 李泰的脸“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他梗着脖子,屈辱地辩解道:“我……我是你弟弟!” “哦?”李承乾眉毛一挑,竟是笑了。 他不再理会李泰,而是转过身,对着龙椅的方向,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拜。 “耶耶。”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儿臣自知德行有亏,不堪为储君表率。” “耶耶若是觉得儿臣今日之事做得不对,大可昭告天下,废黜儿臣的太子之位!” “儿臣,绝无半句怨言!”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李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承乾。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主动请废?! 而李世民的瞳孔,则是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废太子? 他敢吗? 他不敢! 李承乾有什么错? 他没有谋逆,没有大不敬,甚至没有违背任何一条律法。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酷烈的方式,处理了一个公然挑衅他储君权威的臣子。 就因为这个,就要废掉一个自幼册立、并无大过的储君? 那他李世民成什么了? 一个因为儿子手段太过强硬,就随意废立的昏君吗? 他当年发动玄武门之变,本就得位不正,一生都活在“杀兄弑弟”的阴影之下。所以他才要更加励精图治,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要向天下证明,他比李建成更适合当皇帝! 如果他现在因为这点“小事”就废掉李承乾,史书会怎么写他? 后人会怎么评价他? 大唐的国本,会因此产生何等剧烈的动荡?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李承乾这一招,看似是自请废黜,实则是一记最狠毒的将军! 他是在逼李世民表态! 你要么废了我,承担这天大的干系;要么,就闭上你的嘴,承认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整个东宫门前,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大唐最高统治者的身上。 李世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长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无力”的情绪。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李承乾缓缓直起身,重新转向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李泰。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淡漠,却带着山一般的压力,压得李泰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泰的嘴唇哆嗦着,他求助似地看向父皇,看到的却是一张阴沉如水的脸。 他又看向长孙无忌,那是他的亲舅舅,可舅舅却低下了头,仿佛在研究自己的鞋尖。 没有人帮他。 在这一刻,他被彻底孤立了。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李泰的身体因为巨大的羞愤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了他那高傲的腰,低下了他那不甘的头颅。 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臣……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第27章 恩威并施,方能长久 太子殿下赢了,赢得了储君的威严。 魏王殿下输了,但也保住了最后的体面。 接下来,该是兄友弟恭,重归于好的场面了吧? 就连李世民,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也微微缓和了些许。 他固然恼怒于李承乾的酷烈与决绝,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最好的结果,就是李承乾能展现出一丝储君的气度,给李泰一个台阶下。 敲打过了,威严立住了,再施以恩惠,安抚一下兄弟。 这才是帝王心术。 恩威并施,方能长久。 他这个儿子,总算不是一块纯粹的顽石。 然而,李承乾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脸上的冰冷淡漠,忽然如春雪般消融,嘴角勾起一抹和煦的笑意。 那笑容,温暖,亲切,仿佛刚才那个逼得亲弟弟当众折腰、逼得皇帝父亲无言以对的酷烈储君,只是众人的幻觉。 “四弟,何须如此多礼。” 他上前一步,亲手去扶李泰。 “你我乃是亲兄弟,孤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来,到孤跟前来。”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丝兄长对弟弟的亲昵。 李世民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了。 做得好! 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场面! 先以雷霆手段确立尊卑,再以兄弟情分弥合裂痕。 张弛有度,刚柔并济! 周围的重臣们也纷纷点头,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 看来,太子殿下经历今日之事,确实是成长了,懂得了为君之道。 就连那些瑟瑟发抖的太学生们,也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虽然手段狠了点,但终究还是念着兄弟情谊的。 然而,人群中的长孙无忌,心脏却猛地一缩! 不对! 这不对! 他太了解李承乾了。 或者说,他太了解曾经的李承乾了。 那个外表温厚,内心却极为敏感骄傲的外甥,在经历了张玄素之事后,性情已然大变。 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哪里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他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根本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让李泰过去,绝对不是为了兄友弟恭! 长孙无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开口阻止,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太子殿下心怀叵测? 那不是在火上浇油吗! 而作为焦点的李泰,在听到李承乾那句“开个玩笑”时,身体的颤抖反而更加剧烈了。 玩笑? 这他妈是玩笑?! 你废了我的心腹,折辱我的颜面,逼得我当众向你低头,现在你告诉我,这只是一个玩笑?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李承乾,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可是,他不能反抗。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父皇的注视下,他如果敢对这位“和煦”的太子兄长有半点不敬,那刚刚低头的意义,就彻底没了。 他会成为一个输不起、无理取闹的笑话。 李泰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几乎是咬碎了满口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臣……不敢。” “哎,有什么敢不敢的。” 李承乾笑容不变,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你我兄弟,不必如此生分。” 他拍了拍李泰的肩膀,然后凑了过去,仿佛要说什么体己的悄悄话。 “再近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李泰能听见。 李泰浑身僵硬,他不知道李承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一种极致的危险预感,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可李承乾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僵着脖子,任由李承乾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太子殿下这是要跟魏王殿下说什么悄悄话? 是要安抚他吗? 李世民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欣慰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 啪!!! 一道清脆至极的耳光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这声音,响亮,干脆, brUtal! 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划破了东宫门前这微妙而虚假的和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石化了。 大臣们脸上的认可,僵住了。 太学生们眼中的好奇,变成了骇然。 李世民脸上的那一丝欣慰,更是瞬间碎裂,化为了无边的错愕与震怒!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场中。 只见李承乾缓缓收回了手,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依旧未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李泰,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左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一个鲜红的五指印,清晰地烙印其上,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 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他……被打了? 他,大唐的魏王,天之骄子,父皇最宠爱的儿子…… 被他的太子哥哥,当着父皇,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全天下人的面…… 扇了一个耳光?! 轰! 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从李泰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李承乾!我杀了你!!!” 他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状若疯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张牙舞爪地朝着李承乾扑了过去! “逆子!!!” 与此同时,李世民的咆哮也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承乾,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 他怎么也想不到李承乾竟然敢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当众殴打亲王! 这已经不是手段酷烈的问题了,这是在践踏皇家的颜面,这是在动摇国本! “李承乾!你给朕住手!你是不是以为朕真的不敢废了你!!!” 李世民的怒吼声中,充满了杀意。 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废储的念头! 然而,面对状若疯魔的李泰和暴怒如雷的李世民,李承乾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令人发指的表情。 他看着扑过来的李泰,只是轻描淡写地侧了侧身。 李泰因为愤怒,早已失去了章法,整个人扑了个空,踉踉跄跄地就要往前栽倒。 就在此时,李承乾看似随意地伸出了一只脚。 “噗通!” 李泰被结结实实地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狼狈到了极点。 “四弟,小心。” 李承乾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李泰,嘴里说着关心的话,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没有再去看李泰,而是转向了气得快要爆炸的李世民,微微躬身。 “耶耶,您息怒。”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李世民指着他,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这个逆子!你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耶耶!还有没有兄弟之情!” “耶耶此言差矣。” 李承乾缓缓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儿臣正是因为记得耶耶的教诲,才会有此举动。” “什么?”李世民一愣。 只见李承乾不疾不徐地开口,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李泰,扫过目瞪口呆的群臣。 “昔日,谏议大夫张玄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儿臣的鼻子,说儿臣‘嬉慢,不恤百姓’,言辞之激烈,堪称羞辱。” “事后,耶耶您,还有舅舅,还有在场的诸位臣工,是如何劝儿臣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说,为储君者,当有容人之量!当虚心纳谏!当宽仁大度!” “哪怕对方说错了,哪怕对方是当众羞辱了你,你也要忍着,因为你是太子,你要为天下表率!” 这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大臣,都低下了头。 因为,李承乾说的,是事实。 他们当初,确实是这么劝的。 李世民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也被噎住了。 只听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指向了趴在地上,因为羞愤而浑身颤抖的李泰。 “刚刚,儿臣不过是效仿了一下张玄素,稍稍‘冒犯’了四弟一下。” “为何,四弟就不能对儿臣‘宽仁大度’一些呢?” “为何,耶耶您就如此雷霆震怒,甚至要动了废储的念头呢?” “难道这‘宽仁大度’四个字,只对儿臣一人有效吗?” “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难道只许他魏王李泰的心腹当众辱我,就不许我这个太子,稍稍回敬一下吗?!”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一句,已然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包括李世民,都被这番诛心之言,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你李承乾被羞辱,就得大度,就得忍让? 轮到你李泰被羞辱了,就要喊打喊杀,就要死要活? 这是什么道理! 李承乾看着众人震撼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只是那笑意里,全是森然的冷意。 他走到李泰面前,蹲下身,看着那张沾满尘土和泪水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泰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 “哦,对了,是孤的不是。” “孤忘了。”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张玄素辱我,至死都未曾向我道过一句歉。” “而孤……” 他顿了顿,看着李泰那双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孤,刚刚打了你,现在,向你拱手致歉了。” 说完,他真的站起身,对着趴在地上的李泰,遥遥拱了拱手。 “四弟,对不住了。” 轰!!!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站着,一个趴着。 一个笑容温煦,一个恨意滔天。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他的这两个儿子之间,再无半分兄弟之情。 只剩下,不死不休! 第28章 大哥太可怕了! 死寂。 整个太极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殿中那站着与趴着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太子,变了。 那个以往温厚、甚至有些懦弱的储君,彻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冰冷、手段酷烈、言辞如刀的陌生人。 他用最“合乎规矩”的方式,给了魏王李泰,乃至皇帝李世民,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他甚至还“道了歉”。 可这句“对不住了”,比千万句恶毒的咒骂,还要诛心! 李世民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他扶着龙椅的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最得意的两个儿子,一个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模样,另一个则被当众碾碎了所有的尊严。 不死不休。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 李承乾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既然你们都逼我,那就别怪我掀了桌子。 想玩? 那就玩大一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晋王,李治。 那个未来的唐高宗,那个被后世戏称为“大唐第一纯爱战神”的弟弟。 对于这个弟弟,李承乾的观感其实并不坏。 纵观历史,李治登基后,虽然把李泰贬斥至死,把李恪逼得自尽,但对于他们两人的后人,却都还算优待。 甚至对他这个谋反失败的废太子,李治也追封了谥号,让他的儿子李象承袭了爵位。 相比于李泰那睚眦必报的刻薄性子,李治,无疑要“仁厚”得多。 更重要的是,自他穿越而来的这三年,朝中风起云涌,李泰的小动作从未断过,可这个九弟李治,却始终像个隐形人,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晋王府,从未对自己表露过任何敌意。 是个聪明人。 李承乾心中给出了评价。 皇位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谁的偏爱就能坐稳的。 耶耶你再喜欢李泰又如何? 最终,还是要靠各自的本事。 只要这李治不主动来招惹自己,他也没兴趣去对付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弟弟。 就在此时,李世民的目光,也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视线从李承乾和李泰的身上移开。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充满自信的眼眸,此刻却写满了疲惫、失望,以及一丝……茫然。 一个儿子变得桀骜不驯,锋芒毕露,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 另一个儿子则心性大乱,当众崩溃,让他失望透顶。 他该怎么办? 大唐的未来,该交到谁的手上?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殿中逡巡,像一个溺水之人,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他看到了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九子,李治。 稚奴。 他的稚奴。 那个性子温顺,仁孝纯良,从不惹是生非的儿子。 在这一刻,李世民的心中,仿佛有一扇新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满朝文武,何等的人精? 他们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皇帝视线的落点。 唰! 唰! 唰! 一瞬间,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从李承乾和李泰身上移开,尽数聚焦到了那个角落里的少年亲王身上。 晋王,李治! 李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为什么…… 为什么都看我?! 他刚才被自己大哥那番雷霆手段,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亲眼看到了四哥李泰是如何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亲王,变成一条趴在地上摇尾乞怜的……败犬。 太可怕了! 大哥太可怕了! 玄武门之变的血腥,仿佛就在昨日。 他不想争,他一点都不想争那个位子! 当皇帝有什么好?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富贵王爷,好好地活着! 可现在,父皇的目光,百官的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在了他的身上! 他能感受到,其中一道目光,最为冰冷,最为锐利! 是大哥! 李治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完了,完了!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大哥会不会因此记恨上自己? 会不会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会不会……也像对付四哥一样,来对付自己?! 一想到那种可能,李治就怕得几欲昏厥。 李承乾确实在看他。 当李世民的目光投向李治时,他也饶有兴致地看了过去。 哦? 这么快就开始寻找备胎了? 不愧是千古一帝,这政治嗅觉就是敏锐。 看着那个吓得脸色惨白,几欲瘫倒的少年,李承乾脑海中闪过他未来的种种称号。 天皇大帝、惧内第一人、纯爱战神、还有……小妈文学爱好者。 啧。 真是个复杂的人。 不过,李承乾对他并没有恶感。 至少,此刻没有。 一个连跟他对视都不敢的弟弟,能有什么威胁? 然而,李承乾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 趴在地上的李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头。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混着尘土、眼泪和鼻涕,狼狈到了极点。 他的眼睛,肿得像两个烂桃,布满了血丝。 顺着所有人的目光,他看到了父皇的视线,看到了那个让他无比嫉妒的落点。 李治! 轰!!! 李泰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皇…… 父皇竟然在看李治?! 在他被李承乾这个逆贼如此羞辱之后,在他最需要父皇支持和安慰的时候,父皇的眼中,竟然没有了他! 他竟然在看那个废物! 那个只知道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唯唯诺诺,懦弱无能的稚奴! 凭什么?! 一股比刚才被李承乾掌掴、羞辱时,还要强烈百倍的怨毒和不甘,瞬间冲垮了他的所有思绪! 对李承乾,是恨。 是棋差一着,败于强敌之手的恨! 可对李治,那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鄙夷和嫉妒! 他李泰,文采风流,才华横溢,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 他李承乾,虽然是太子,但至少也是嫡长子,是曾经的对手! 我们两人之间的争斗,是龙争虎斗! 你李治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连上朝都恨不得躲在柱子后面的懦夫,一个毫无建树的庸才,凭什么能得到父皇的关注? 凭什么,能有资格,成为父皇眼中的“备选”? 你不配! 你连给孤提鞋都不配! 这一刻,在李泰的心中,对李治的敌意,甚至瞬间超越了对李承乾的恨意! 他觉得,自己被李承乾击败,虽然耻辱,但尚可理解。 可如果父皇因为此事,转而属意李治…… 那将是他一生都无法洗刷的、最大的耻辱! 他宁可输给李承乾,也绝不能接受,自己输给李治那个废物! 大殿的另一侧。 吴王李恪,静静地站着,仿佛一个局外人。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一丝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但袖中的拳头,却早已攥得发白。 他看着这一切。 看着大哥李承乾石破天惊的反击。 看着四哥李泰的狼狈与崩溃。 看着父皇李世民的失望与转移。 看着九弟李治成为新的焦点。 所有人的目光,在李承乾、李泰、李治三人之间来回转换。 却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哪怕用余光,扫过他一眼。 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李恪嘴角的笑意,多了一丝苦涩。 他也是大唐的皇子。 他的身体里,流着李唐皇室和前隋皇室,两大皇族的血脉。 论相貌,论才干,他自问不输给任何一个兄弟。 可是在父皇眼中,在满朝文武眼中,他似乎永远没有参与这场游戏的资格。 就因为,他的母亲,是隋炀帝之女。 何其可笑。 何其不公。 李恪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那双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痛苦与不甘。 第29章 懂得进,也懂得退!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乾的目光,终于从趴在地上的李泰身上移开,缓缓地,转向了另一侧。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然而,这抹笑容落入不远处的晋王李治眼中,却不啻于一道催命的符咒! 李治浑身一个激灵,头皮瞬间发麻! 大哥在看我! 他……他为什么要对我笑? 一个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李治心底疯狂滋生。 难道,大哥以为我和四哥是一伙的? 难道,他也要像对付四哥一样对付我?! 不!不要! 李治的心脏疯狂地擂动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躲藏,可在这庄严肃穆、万众瞩目的太极殿上,他又能躲到哪里去? 就在他惊恐欲绝之际,另一道视线,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刺在了他的背上! 那视线里充满了怨毒、嫉妒、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疯狂! 李治不用回头也知道,这道视线的主人是谁。 魏王,李泰! 轰! 李治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刚才父皇那不经意的一瞥,给自己带来了多么可怕的灾祸! 父皇只是看了他一眼,甚至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在瞬间,同时成为了胜利者李承乾的“潜在威胁”,和失败者李泰的“嫉妒对象”! 我……我招谁惹谁了? 李治欲哭无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斤两。他从未有过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一个富贵王爷,跟在这些厉害的兄长后面混吃等死。 可现在,他就像一只不小心闯入斗兽场的绵羊,被两头最凶猛的巨兽同时盯上了! 一边是刚刚大获全胜,气焰滔天的大哥李承乾。 另一边是状若疯魔,已然失去理智的四哥李泰。 无论被哪一个卷进去,他都只有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一时间,巨大的恐惧和委屈,如同潮水般将李治彻底淹没。 龙椅之上,李世民将儿子们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李承乾的淡然。 看到了李泰的怨毒。 也看到了李治的恐惧。 更看到了,他们三人之间那几乎已经凝为实质的、无形的屏障。 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感,涌上了这位天可汗的心头。 曾几何有,他也曾和自己的兄弟们,站在这座大殿上。 那时的他们,也曾有过手足情深,也曾并肩作战。 可最终,那一切,都在玄武门的血色黎明中,化为了泡影。 难道,承乾他们,终究也要走上自己的老路吗?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睛,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苦。 这天下,是他李世民的天下。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们,再上演一次兄弟相残的悲剧! “够了。” 淡漠而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李世民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玄素教子无方,又当朝失仪,死有余辜。着人收敛其尸首,交由其家人,令其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至于这些太学生……”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那群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年轻,易受人蛊惑,一时行差踏错,情有可原。今日之事,便不予追究了。” “传朕旨意,赦免所有太学生无罪,即刻返回国子监,好生读书,日后为国效力,不得再参与朝堂争斗!” 旨意一下,满朝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着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太子,李承乾! 就连刚刚下达了旨意的李世民,也忍不住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他的心里,竟有几分忐忑。 今日的承乾,锋芒太盛,手段太烈。 他刚刚才用雷霆之威,将李泰和张玄素彻底打入尘埃。 这些太学生,是李泰的羽翼,是张玄素的“武器”,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承乾的敌人。 自己此刻下旨赦免他们,承乾……会同意吗? 万一,万一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了朕的旨意…… 那朕这个皇帝的脸面,该往哪里放? 李世民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而另一边,那些太学生们,更是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皇帝陛下的赦免,固然是天大的恩典。 可是,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今天这件事,真正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眼前这位,刚刚把魏王殿下都踩在脚下的太子殿下! 如果太子殿下不点头…… 皇帝的赦免,就是一张废纸! 他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太极殿!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或紧张,或期待,或忌惮,或好奇,全都聚焦在了李承乾的身上。 这一刻的他,仿佛才是这座大殿真正的主宰! 李承乾感受到了所有人的注视。 说实话,他很想弄死这帮太学生。 一群被人当枪使的蠢货,也敢来碰瓷孤? 不杀鸡儆猴,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挑衅东宫的威严? 但是……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盘旋了一瞬,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斗争,是一门艺术。 讲究的是有张有弛,有进有退。 一味地猛打猛冲,那是莽夫所为。 今日这一局,自己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了。 不仅彻底洗清了自身的嫌疑,还将了李泰一军,让这个最大的对手当众颜面扫地,威信尽失。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自己在父皇和满朝文武心中,重新树立了一个强势、果决、不容侵犯的储君形象。 效果,已经拉满。 如果此时再揪着一群无足轻重的太学生不放,不仅会显得自己格局太小,气量狭隘,还会驳了父皇的面子,落下一个“不敬君父”的口实。 为了几个小喽啰,不值当。 相反,如果顺水推舟,卖父皇一个面子,同意赦免这些学生…… 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仅能体现自己的仁德宽厚,还能展现自己的孝心。 一个既有雷霆手段,又不失仁厚孝心的太子…… 这,才是父皇最想看到的。 这,才是最能巩固自己地位的完美人设! 想通了这一切,李承乾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微微躬身,语气平静而恭敬。 “父皇圣明。” 简简单单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丝毫的迟疑。 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呼—— 李世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他看着下方那个身姿挺拔的儿子,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欣慰和……骄傲。 好! 很好! 这才是朕的儿子!这才是大唐的储君! 懂得进,也懂得退! 知晓何时当用雷霆,也知晓何时该行春风! 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朕,他敬重朕这个父皇,他将朕的权威,放在自己的喜怒之上! 李世民龙心大悦,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 “好,好啊!” 而那些太学生们,在听到李承乾那四个字后,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瞬间将他们淹没! “多谢陛下!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仁德!学生们……学生们给太子殿下叩头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扑通扑通,大殿之上,数百名太学生,竟齐刷刷地朝着李承乾的方向,叩拜了下去!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 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他们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再无半分之前的敌意和轻蔑,只剩下浓浓的敬畏与感激。 满朝文武,看到这一幕,也是神情各异。 不少原本对李承乾颇有微词的臣子,此刻也不由得暗暗点头。 能容人,方能容天下。 太子此举,有储君之风!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从文臣队列中响起。 “殿下行事,有分寸,有格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太师魏征,正一脸肃容地走出队列,对着李承乾,对着李世民,长揖及地。 “知进退,明得失。不因一时之怒而失大局,不因一时之胜而忘根本。” “此乃国之幸事,天下之幸事也!” 魏征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作为太子的老师,又是朝中最有分量的谏臣,他的这番话,分量之重,可想而知! 这几乎是在为李承乾今日的所作所为,盖棺定论! “魏公所言极是!” “太子殿下今日之风采,实乃我大唐之福!”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重臣,虽然没有开口,但看向李承乾的眼神中,也都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认可。 今日的太子,确实让他们刮目相看。 整个大殿,形成了一副无比诡异的画面。 一边,是集万千赞誉于一身,风光无限的太子李承乾。 另一边,是依旧趴在地上,浑身污秽,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魏王李泰。 李泰听着耳边那些刺耳的赞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承乾能得到这一切?! 这些赞美,这些认可,原本都该是属于他李泰的! 他死死地咬着牙,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抠出了血。 但他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今日的他,已经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再多说一个字,只会让他更加难堪,更加耻辱。 那股曾经支撑着他的、与生俱来的骄傲和才气,在李承乾那绝对的强势和冷酷的算计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他只能低下头,将那张混合着血泪和尘土的脸,深深地埋进冰冷的地面。 第30章 早安东宫? 夜色,渐浓。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紧张与疲惫。 李世民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瘫坐在那张他最喜欢的胡床上,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今日之事,一波三折。 从最初对李承乾的怒不可遏,到后来对李泰的失望透顶,再到最后,李承乾那惊艳的翻盘,让他龙心大悦。 可这心情的大起大落,最是耗费心神。 此刻的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看,更没有半分心思去后宫。 他就想这么静静地待着,一个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阵轻微而恭敬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陛下。” 是内侍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忐忑。 李世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何事?” “回陛下,殿外……殿外侍中魏征求见。” 魏征? 听到这个名字,李世民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老匹夫! 都这个时辰了,他来做什么?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十有八九没好事!不是来挑刺,就是来找茬! 朕今天已经够累了! “不见!” 李世民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告诉他,朕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说!” “是……” 内侍如蒙大赦,躬着身子,正要悄悄退下。 “等等。” 李世民却又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内侍的身子一僵,连忙又转了回来,垂手侍立。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殿中摇曳的烛火上,眼神有些复杂。 魏征…… 这个名字,跟了他十几年。 这个老家伙的唠叨,他也听了十几年。 一开始,他恨不得一天杀魏征八百回。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一天听不到他的声音,还有点不自在。 可现在,魏征老了。 李世民清楚地记得,上次朝会,魏征在反驳他时,因为太过激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涨得跟猪肝一样。 太医署的诊断是,操劳过度,心力交瘁,需静养。 可这老家伙,就是个闲不住的命! 朕可以不爽他,可以烦他,但绝不能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他为大唐,为朕,已经操劳了一辈子。 若是在最后,因为被自己拒之门外,一口气没上来…… 李世民不敢再想下去。 他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老了几岁,对着内侍摆了摆手。 “罢了,让他进来吧。” “喏。” 内侍退下。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在内侍的引领下,缓缓走入了大殿。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殿门,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世民抬眼望去。 魏征的脚步,有些蹒跚。 他的身形,比记忆中更加干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身绯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可他的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哪怕步履蹒跚,哪怕身形枯槁,他整个人却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倔强与风骨。 精神矍铄。 这四个字,莫名地浮现在李世民的脑海中。 看着这样的魏征,李世民的心,没来由地一颤。 一股难言的酸涩,从心底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他老了。 这个跟自己斗了一辈子的老伙计,真的老了。 房玄龄老了,杜如晦走了,长孙无忌也添了华发…… 朕的时代,是不是……也要过去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李世民心中巨震,竟是不自觉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亲自迎了上去。 “玄成……” 魏征刚要躬身行礼,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 “参见陛下。” “免了。” 李世民扶着魏征的胳膊,将他引到一旁的坐榻上。 “玄成深夜前来,不必多礼,坐。” 魏征看了李世民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没有拒绝。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李世民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魏征那长达一个时辰的、滔滔不绝的、引经据典的劝谏。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今天自己心情好,就不跟他计较了。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 然而,魏征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李世民当场愣住。 “臣,恭贺陛下。” 魏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苍老,却带着一股子真诚。 恭贺朕? 李世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这老顽固,不来给朕添堵就不错了,居然还会说恭喜的话? 他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魏征。 “恭贺朕?玄成啊玄成,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朕今日,可有什么喜事?” 李世民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起来。 “朕与太子,在朝堂之上,差点父子反目,这是喜事?” “数百太学生,冲撞宫门,搅得朝野不宁,这是喜事?” “诸皇子之间,嫌隙已生,明争暗斗,这也是喜事?” 他每说一句,脸上的自嘲就浓一分。 “玄成,你告诉朕,朕今日,究竟喜从何来啊?” 魏征静静地听着,面色古井无波。 直到李世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所见,皆是祸事。” “然,臣所见,却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李世民眉头一挑:“哦?说来听听。” 魏征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直视着李世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陛下只见父子争吵,却不见太子殿下知进退、明得失,已有储君之风!” “陛下只见太学生闯宫,却不见太子殿下仁德宽厚,一言而收数百人心,此乃仁主之相!” “陛下只见诸子不睦,却不见经此一事,东宫之位,稳如泰山!大唐,后继有人!” “此,难道不是天大的幸事吗?!” 一番话,说得是铿锵有力,振聋发聩! 李世民彻底明白了。 搞了半天,这老家伙是绕着弯子来替李承乾说好话的! 不过…… 他说的,倒也没错。 今日的承乾,确实让他刮目相看,甚至可以说是惊喜。 那份沉稳,那份格局,那份手段…… 合格了。 不,不仅仅是合格,甚至是优秀!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的那点疲惫,也被一股自豪所取代。 他看着魏征,脸上露出一抹洞悉一切的笑容。 “行了,玄成,你就别跟朕绕弯子了。” “你深夜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跟朕说这些。”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魏征的眼睛。 “直说吧,你想要朕,为太子做什么?” 魏征闻言,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从坐榻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对着李世民,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长揖及地。 “臣,为大唐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请陛下,早安东宫!”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早安东宫? “说下去。” 魏征直起身,苍老的面容上,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决绝。 “其一,吴王恪,贤明在外,然毕竟非嫡非长,久留京中,恐生事端。请陛下下旨,令其即日就番!” “其二,魏王泰,骄横跋扈,今日之事,其心可诛!请陛下削其封邑,降其规制,以儆效尤!” “其三,晋王治,性情仁懦,却同样僭越规制,请陛下一并降旨申饬,令其闭门思过!” 轰! 魏征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令吴王就番? 削魏王封邑? 连晋王都要申饬? 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这是要把除了太子之外的所有儿子,全都往死里打压啊!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李世民的胸腔中,猛地窜了上来! “魏征!” 李世民豁然起身,一声怒喝,声震整个紫宸殿!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老人,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好大的胆子!” “泰儿和雉奴,是文德皇后的儿子!是你的外甥!是朕的嫡子!” “当年,观音婢待你何等恩遇?她曾言,魏征乃国之栋梁,让朕务必善待!她将自己的孩儿托付于你,让你好生教导!” “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魏征的鼻子,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尽的怒火。 “让他们就番?削他们封邑?申饬他们?” “魏征啊魏征,朕还以为你是一心为国,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苛待观音婢的儿子!” “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第31章 好狠的算计! 那一声怒喝,耗尽了李世民全身的力气。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一股腥甜之气猛地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噗……” 李世民闷哼一声,那口心血险些当场喷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也抑制不住地晃了晃,眼看就要站立不稳。 “陛下!” 一直候在殿角的张善德,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死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皇帝。 “陛下!您怎么了陛下?!”张善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满脸都是惊骇与担忧。 魏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脸色煞白。 他看着李世民那瞬间惨无血色的脸,苍老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前一倾,可理智却让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君臣有别,他不敢贸然上前。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张善德手忙脚乱地为皇帝顺着气,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话,说得太重了。 过了许久,李世民在张善德的搀扶下,才缓缓坐回了龙椅。 他的气息依旧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指着依旧站在殿中的魏征,喘着粗气。 “魏…玄成……” “朕……被你这几句话,气得……至少折了半年阳寿!” 此言一出,魏征心头猛地一震!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臣……臣口不择言,致使陛下龙体受创!” “臣,罪该万死!” 魏征将头深深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惶恐。 看着跪在地上,身形都有些佝偻的老臣,李世民眼中的怒火,终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疲惫。 他明白。 魏征的话虽然难听,虽然狠绝,但每一个字,都是为了他李家的江山,为了大唐的未来。 甚至……也是为了保全他那几个儿子。 罢了。 李世民无力地挥了挥手。 “起来吧。” “朕……不治你死罪。” 见魏征还要请罪,李世民不耐烦地加了一句:“只罚你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魏征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皇帝这是真的不打算追究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 魏征再次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这才缓缓站起身,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紫宸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李世民粗重的喘息声。 又过了半晌,李世民才像是缓过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呵……” “玄成啊,你知道吗?” “在今天之前,朕一直觉得,太子对张玄素的处置,有些小题大做,太过苛刻了。” 张玄素,东宫的谏议大夫,前几日上了一封奏疏,痛斥太子“不行孝道,沉迷玩乐”,言辞之激烈,甚至用上了“人神共愤”这样的词眼。 太子雷霆震怒,差点当场将他杖毙。 当时李世民还觉得,承乾这孩子,气量太小,容不下直臣。 “可直到今日……”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魏征的身上,眼神复杂。 “直到被你魏玄成用话顶到这个份上,朕才终于明白,那‘人神共愤’四个字,对当事人而言,究竟有多诛心!” “那不是忠直之臣该说的话!” “那是借着忠直之名,行攻讦之实!其心可诛!” 站在一旁的魏征闻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 张玄素? 在他魏征看来,那不过是个借着陛下恩宠,踩着太子来沽名钓誉的伪君子罢了。 这种人,也配与“忠直”二字沾边? 简直是玷污了他们这些真正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劝谏的谏臣的名声! 李世民却没有注意到魏征的微表情,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脸上的疲惫与愁绪,越来越浓。 “玄成,朕知道,朕这几年,是有些偏颇了。” 他终于承认了。 为了磨砺太子,他确实有意无意地抬高了魏王李泰,甚至对吴王李恪也多有纵容。 他以为,这是帝王心术,是平衡之道。 可今日之事,却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创造出的这头猛虎,已经快要挣脱他的掌控,反噬太子,甚至反噬他自己了。 “可是……” 李世民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迷茫与痛苦。 “朕若真按你说的去做,将他们全都赶出京城,削其羽翼……就真的能保全他们兄弟几个吗?” 魏征沉默不语。 李世民仿佛也没有指望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闻的颤抖。 “玄成,你告诉朕……” “若朕百年之后,承乾登基,泰儿和雉奴,能得善终吗?” “若……万一……是泰儿登基,承乾和雉奴,又能活下来吗?” 自古以来,皇位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哪有什么兄弟情深,哪有什么善终? 李世民自己,就是从玄武门的血泊中走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仿佛不是在问魏征,而是在问自己。 “你说……” “若是……让雉奴来当这个太子,是不是……他们兄弟,便都能活下来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魏征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皇帝,苍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让晋王李治当太子? 那个性情仁懦,毫无根基,甚至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雉奴? 这怎么可能?! 陛下难道是气糊涂了吗?! 不……不对!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上了魏征的心头。 他看着李世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迷茫,只有一片冰冷到极致的算计与平静。 魏征的心,在这一刻,凉了半截。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磨砺太子,什么帝王心术,都只是表象! 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从一开始,就在谋划着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结局! 他纵容魏王李泰,不是真的想让他去争,而是要用李泰的“恶”,去反衬太子的“仁”,去衬托晋王的“善”! 他要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看到,骄横跋扈的魏王,绝对不能当皇帝! 他要让太子,在与魏王的争斗中,耗尽心力,甚至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到那个时候…… 那个看起来最无害,最仁善,也最容易掌控的晋王李治,就会成为所有人眼中,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只有他上位,才能保全他所有的兄弟! 好狠的算计! 好绝的心肠! 第32章 闯宫门?他疯了吗 这一刻,魏征忽然对那个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圣眷正浓的魏王李泰,生出了一丝深深的同情。 可怜的魏王。 他或许到死都不会明白,他那波澜壮阔的一生,不过是他父皇为了保全所有儿子,精心布下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当磨刀石,最后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陛下之谋,已然功成,何必再在老臣面前,故作姿态!” 魏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刮在李世民的心头。 他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浑浊的双眼中,惊骇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失望与愤怒。 “陛下处心积虑,以魏王为磨刀石,磨掉太子的锐气,磨掉朝臣的耐心,最后再推出与世无争的晋王,此等算计,堪称绝妙!” “老臣,佩服!” “既然一切已在陛下掌握之中,又何必再问老臣?何必再惺惺作态,说什么兄弟情深?” 魏征的声音陡然拔高,胸膛剧烈起伏。 “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此乃祖宗成法!陛下今日欲废承乾,他日就能废了泰儿,再他日,是不是连雉奴也能一并废了?” “陛下是想让晋王也卷入这储位之争的漩涡吗?是想让他也尝尝这手足相残的滋味吗?” “你这么做,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文德皇后吗!”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世民的心脏上! “放肆!” 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浑身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指着殿下的魏征,双目赤红,那冰冷的算计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滔天怒火。 “魏玄成!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吗!” “来人!给朕将这老匹夫拖出去,斩了!” 帝王的咆哮在空旷的紫宸殿内回荡,带着森然的杀意。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魏征却只是冷笑一声。 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再多看李世民一眼。 他缓缓地,一丝不苟地,摘下了头上的官帽,轻轻放在身侧的地面上。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就地正襟危坐,双目一闭,引颈待戮。 一副“要杀便杀,悉听尊便”的决绝姿态。 李世民的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瞪着下面那个仿佛已经是个死人的魏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杀了他? 一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可理智,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能杀! 杀了魏征,他李世民就坐实了刚愎自用、拒纳忠言的暴君之名!他一生所追求的圣君形象,将彻底毁于一旦! 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他? 会说他唐太宗,连一个说真话的臣子都容不下!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 李世民胸中的怒火仿佛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憋屈。 他颓然坐回龙椅,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玄成……你到底,要朕如何?” 魏征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依旧坚定,但语气却缓和了些许。 “臣不敢要陛下如何。” “臣只求陛下,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他对着李世民,重重一拜。 “请陛下,令吴王即刻就番,非诏不得回京!” “请陛下,削魏王、晋王僭越之赏赐,以安东宫之心!” 又是这几句! 李世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头疼欲裂。 他知道,这是魏征的底线,也是太子一党,乃至朝中坚守礼法的老臣们的底线。 今天若不给出一个交代,这老家伙怕是能直接死在这紫宸殿里。 “罢了,罢了!” 李世民烦躁地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疲惫。 “朕退一步,你也退一步。” “吴王即刻就番,朕准了。” “至于泰儿和雉奴,赏赐已经下了,君无戏言,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见魏征又要开口,李世民立刻抢先说道:“但是!为了安定太子之心,朕可以给太子补偿!” 他盯着魏征,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太子调用东宫私库钱粮,无需再向中书省报备!” “太子麾下那支锦衣卫,着即纳入东宫六率序列,不再是无名之师!” “准其扩充员额,最高……可至五千人!” 魏征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 这是皇帝的底线了。 用更大的权力,来弥补太子受损的威望。允许太子拥有自己的私库调用权和一支高达五千人的武装力量,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恩宠! 这也意味着,皇帝将太子与魏王之争,彻底摆上了台面。 他要让他们斗! 但至少,太子有了自保甚至反击的本钱。 “臣……”魏征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叩首,“叩谢陛下天恩!” “滚吧!” 李世民没好气地挥了挥手,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 “看见你这老货,朕就头疼!” “臣,告退。” 魏征捡起官帽,戴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殿门合拢,将这君臣二人之间的惊涛骇浪,尽数锁在了这方寸之地。 …… 紫宸殿内的交锋,暂时还无人知晓。 而此刻的长安城,早已因为另一件事,彻底沸腾了起来。 国子监博士张玄素,死了! 这个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半天之内,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那个张玄素,仗着自己是太子的老师,当朝辱骂太子殿下,大逆不道啊!” “何止啊!我还听说,他以权谋私,在国子监里安插自己的子侄,搞得乌烟瘴气!” “他家那个侄子,前几天还当街强抢民女呢!要不是金吾卫来得快,那姑娘就遭殃了!” 流言,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传越离谱。 长安城的百姓们,对此事抱有极大的热情。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人群。 有人义愤填膺,痛斥这些都是污蔑忠良的谣言。 “胡说八道!张玄素老大人乃是当世大儒,一生清廉,刚正不阿,怎么可能做出此等事情!” 但更多的人,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哼,空穴不来风!若他真是清白的,为何会有这么多传言?” “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很快,又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消息传来。 张玄素,竟敢带着数百名太学生,冲击宫门,在承天门外静坐示威! 这一下,舆论彻底倒向了一边。 “什么?闯宫门?他疯了吗!” “这是要造反啊!” “枉我还以为他是什么忠臣,原来是个无法无天的狂悖之徒!” 原本对张玄素还抱有一丝同情的百姓,此刻也彻底改变了看法。在普通人眼中,冲击宫门,这和谋反几乎没什么两样。 第33章 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 当一队面色肃然的禁军,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从太极宫里缓缓走出时,所有围观的百姓都哗然了。 那具尸体,正是张玄素!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怀疑那些传言的真实性。 看! 罪行败露,畏罪自杀了! 不!是被陛下赐死了! 总之,这个张玄素,绝对不是好东西!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捡起地上的烂菜叶,狠狠朝着远处张玄素府邸的方向丢去。 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石块,泥巴,臭鸡蛋…… 无数污秽之物,如下雨一般,砸向了那座曾经代表着清流与风骨的府邸大门。 张玄素,这位前一刻还声名显赫的国子监博士,在死后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便被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身败名裂! 而这场席卷长安城的风暴,也正以更快的速度,朝着整个朝野,蔓延开来。 当张玄素身败名裂的消息,伴随着长安城百姓的唾骂声一同传入太极宫时,不少知晓内情的宫人、宦官,甚至是一些朝中大臣,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死了,反倒是便宜他了。 若是还活着,被那些愤怒的百姓用烂菜叶和臭鸡蛋砸上一身,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斯文扫地,一辈子的清名毁于一旦。 死在太极宫门前,至少,还保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李世民坐在甘露殿内,听着王德低声汇报着外面愈演愈烈的风暴,面无表情。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舆论战。 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的词汇。 在他那个时代的记忆里,这套组合拳的威力,足以让一个巨头公司在旦夕之间崩塌,让一个当红明星瞬间跌落神坛。 可这里是大唐。 李承乾,他那个看似仁厚懦弱的太子,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一招。 而且,玩得如此纯熟,如此狠辣! 从散播谣言,扭曲其为官形象,到引爆其冲击宫门的“谋逆”大罪,再到最后“畏罪自杀”的盖棺定论。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一套下来,直接把张玄素这位当世大儒,彻底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高明! 也……够狠! 李世民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在大唐,谁掌握着舆论? 不是他这个皇帝,更不是朝廷。 是那些盘踞各地,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 这才是李世民真正感到棘手的地方。 后世总有人将魏晋隋唐的世家门阀,与宋朝之后的地主阶级混为一谈,这简直是天大的谬误。 宋朝之后的地主,是什么? 不过是拥有几百亩,顶天了上千亩土地的富家翁罢了。他们的影响力,顶多覆盖一县一乡,了不起了。 可这个时代的世家门阀,完全是另一个物种! 他们的土地,不是以“亩”来计算的,而是“跨州连郡”! 他们的产业,也远不止于种地收租。 织丝绸、酿美酒、煮井盐、开矿炼铁……凡是暴利的行业,背后几乎都有他们的影子。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拥有武装! 部曲! 一种介于佃户与私兵之间的特殊存在。 平时,他们是耕种土地的农夫,为主人创造财富。 战时,他们披上甲胄,拿起武器,就是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 三国时,曹老板起兵,他的族弟曹仁,二话不说,直接拉出上千部曲相随。这上千人,可不是乌合之众,而是能征善战的精锐。 江东陆家,陆逊、陆抗父子,麾下的私兵常年维持在数千人之多!这已经相当于朝廷一个军镇的兵力了! 这就是世家。 一个集经济、军事、政治于一体的庞然大物。 后世的地主阶级,在他们面前,简直就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孩。 政治的话语权,从来都不是靠嘴皮子喊出来的,而是靠实力打出来的。 为什么隋唐两代,开国皇帝都出自关陇世家? 隋文帝杨坚,是。 他的父亲李渊,也是。 李渊当初在太原起兵,为何能振臂一呼,短短时间内就拉起数万大军? 靠他李家的威望? 别开玩笑了。 真正的原因是,整个关陇军事集团,都站在他的背后! 这种恐怖的动员能力,是后世任何一个所谓的“大地主”都无法想象的。 后金的努尔哈赤,起兵时靠什么?十三副铠甲!寒酸到了极点。 明太祖朱元璋,开局一个碗,装备全靠捡。 为何? 因为到了封建王朝的末期,明清两代,皇权已经达到了顶峰。 曾经能与皇权分庭抗礼的世家门阀,早已被科举制和一次次的政治清洗,消磨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原子化的,一盘散沙的地主和农民。 他们再也无法形成一股足以制约皇权的强大力量。 这便是血淋淋的现实。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句话,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正因为世家门阀在经济和实力上如此强大,在“皇权不下县”的古代,广袤的乡村,实际上就是他们的独立王国。 在这里,他们的话,比皇帝的圣旨还好用。 他们,自然而然地掌控了整个社会的舆论。 他们想让百姓认为皇帝是明君,皇帝就是尧舜。 他们想让百姓认为皇帝是昏君,哪怕皇帝励精图治,在百姓口中,也成了横征暴敛的暴君。 甚至,他们自己干的那些横征暴敛、鱼肉乡里的破事,转头就能把锅甩到朝廷和皇帝的头上,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为民请命的“清流”。 百姓愚昧,分不清其中曲直。 他们只会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 而他们能看到和听到的,都是世家想让他们看到和听到的。 这,才是李世民真正忌惮的。 为何历史上,秦皇汉武,名声总是不那么好? 为何后来的朱元璋、雍正帝,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几乎成了暴君的代名词? 很简单。 因为他们都干了一件相同的事——向士绅一体纳粮,向地主阶级的利益动刀子! 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 而笔杆子,向来都握在与世家门阀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文人手里。 得罪了他们,还想有好名声? 做梦去吧。 然而现在,李承乾,用一则传言,一场风波,就轻而易举地从世家门阀的铁幕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动用军队,没有颁布法令,仅仅是操控了人心,就将一个在士林中声名显赫的大儒,彻底抹除。 这种手段,让朝中那些混迹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权力,还可以这么玩。 第34章 真的明智吗? 这也让他们对太子李承乾,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权力斗争的残酷,远超常人想象。 历史上,那些试图从权臣手中夺回权柄,最后却“离奇驾崩”的皇帝,还少吗? 宋朝那几位,明朝那几位,死得一个比一个蹊跷。 如今的李承乾,就像一头初露獠牙的幼虎。 他用张玄素的尸骨和名誉,向整个朝堂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这一刻,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东宫的方向。 有忌惮,有审视,有惊疑…… 更有,那隐藏在黑暗深处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承乾啊承乾,你这一招,固然是漂亮。 可你,也把自己彻底架在了火上。 亥时三刻。 长安,博陵崔氏府邸。 迎客堂内,烛火通明,却落针可闻。 博陵崔氏的给事中崔仁师,范阳卢氏的卢承庆,太原王氏的王立成……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五姓七望核心人物,此刻尽数汇聚于此。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茶水已经换了三遍,却几乎没人动过。 终于,作为主人的崔仁师,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沙哑。 “今日之事,想必诸位都已清楚。不必绕弯子了,都说说吧,对这位太子殿下,你们怎么看?” 话音落下,堂内依旧一片寂静。 良久,性子最急的范阳卢氏族人,卢承庆,第一个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叹。 “藏拙!这位太子殿下,足足藏拙了三年!” “我们所有人都被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样子给骗了!什么仁弱,什么无能,全都是装出来的!” 卢承庆越说越激动,忍不住站起身来,在堂中踱步。 “你们想想!今日之前,谁能想到他有如此雷霆手段?出手便是一击毙命!先是借势逼死国子监博士张玄素,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紧接着,当着满朝文武和数千太学生的面,毫不留情地掌掴魏王李泰!那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 “最可怕的是,他做完这一切,非但没有引起太学生们的反感,反而还博得了一个‘为民除害’的好名声!那些太学生,简直要把他夸成在世圣人了!” 卢承呈一连串地说完,堂内众人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是啊。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是寻常储君能干出来的? 这心机,这手腕,这魄力,简直不像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 “卢兄所言极是。”太原王氏的王立成接过了话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我们,都小看这位太子殿下了。” “当初,只因他有腿疾,我们便下意识地认为他难成大器,将宝全都压在了魏王李泰的身上。现在看来,错得离谱。” 王立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长安城内,关于张玄素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几乎是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若说背后没有推手,谁信?” “能有如此能量,又如此精准地抓住时机,除了这位太子殿下,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而且,诸位别忘了。”王立成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手里,还握着一支锦衣卫。这种搜集情报,操控舆论的脏活,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锦衣卫! 听到这三个字,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猛地一跳。 那支由太子亲手建立,只听命于他一人的神秘队伍,就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出鞘,便能见血封喉。 张玄素,就是第一个祭品。 众人纷纷点头,显然是认可了王立成的猜测。 一时间,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他们这些世家门阀,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掌控舆论。可今天,他们却被一个毛头小子,用他们最擅长的手段,狠狠地上了一课。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却被一头看似无害的兔子咬断了喉咙。 荒谬,且致命。 “既然如此……” 首座上的崔仁师,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是该继续扶持魏王,还是……转而投靠太子?” 这个问题,才是今晚众人聚集于此的真正核心。 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个问题,太重了。 重到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这不仅仅是选择支持哪位皇子那么简单。 这,关系到他们各自家族未来数十年的兴衰荣辱! “站队”,自古以来就是一门豪赌。 赌对了,便能从龙而起,享受数十年的富贵荣华。 赌错了,满盘皆输,甚至可能招来灭族之祸。 太子,是国之储君,未来的皇帝。按理说,扶持太子,是风险最小,回报最稳妥的选择。 可偏偏,当今陛下李世民的态度,却暧昧不明。 他对魏王李泰的宠爱,天下皆知,甚至一度超出了规制,给了无数人“易储”的遐想。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这些世家门阀,才会将赌注压在李泰身上。 可现在,太子李承乾,用他那石破天惊的手段,向所有人证明了,他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是一头真正的猛虎! 继续与他为敌,真的明智吗? 可若是现在转投太子,且不说太子会不会接纳他们这些曾经的“敌人”,单是魏王李泰那边,就不好交代。 更何况,谁又能保证,今天太子强势,明天魏王不会在陛下的支持下,再度翻盘?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在场的,都是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可此刻,他们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因为他们的对手,不仅仅是太子和魏王。 更是那位高高在上,坐观龙虎斗的皇帝,李世民。 皇权,才是天下间最大的世家。 他们五姓七望,虽然根深蒂固,号称“皇权不下县”,在地方上如同土皇帝。但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他们还身在大唐的疆域之内,就永远要仰人鼻息。 单个的世家,无论再怎么强大,也无法与整个皇权抗衡。 东晋之时,皇室衰微,才有“王与马,共天下”的奇景。那时的司马家,若没有琅琊王氏的支持,恐怕连偏安一隅都做不到。 但现在不同。 大唐,是刚刚从战火中崛起的新生王朝,朝气蓬勃。 而当今陛下李世民,更是文治武功,震古烁今的千古一帝。 第35章 他们靠的是什么? 面对这样一位强势的君主,他们这些世家门阀,除了俯首称臣,别无选择。 他们可以利用自己盘根错节的影响力,与皇权进行某种程度的制衡,影响朝政的走向,却绝不敢生出半点取而代之的心思。 那不是制衡,那是造反。 是会掉脑袋,灭全族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需要在皇子之中,寻找一个“代言人”。 通过扶持一位皇子上位,来保障自家未来的利益。 可他们渐渐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念头,如同鬼魅般,悄然爬上所有人的心头。 “诸位……有没有想过……”一个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陛下他……或许,是故意的?” 众人猛地抬头,看向说话之人。 “陛下一边放任魏王坐大,一边又迟迟不废太子。他让两位皇子相争,引得我们这些世家不得不下场站队……” “他……他是不是想借着‘夺嫡’这把刀,来削弱我们?”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所谓的父子亲情,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又能剩下几分? 利用儿子们的争斗,来消耗和打压权臣世家,这种事,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完全干得出来!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棋手,从一开始,就都只是皇帝棋盘上的棋子而已! 无论他们选择谁,无论最后谁输谁赢,真正的赢家,都只有那位坐在太极宫里的皇帝! 而他们这些世家,只会在一次次的内耗和站队中,被不断地削弱,流血。 想到这里,所有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帝王心术,竟恐怖如斯! 一个念头,几乎同时在所有家主的脑海中炸开。 秦始皇! 那位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是如何对待六国旧王的?是如何对待那些根深蒂固的王公贵族的? 尽数迁往咸阳,置于眼皮底下,剥夺封地,收缴兵权,让他们从一方诸侯,沦为无权无势的富家翁! 手段何其酷烈! 又有人想到了汉武帝。 那位同样雄才大略的君主,面对地方上尾大不掉的诸侯王国,又是如何做的? 一纸“推恩令”,阳谋无解。将偌大的王国,不断地分割、削弱,最终化整为零,再也无法对中央构成任何威胁。 何其狠辣! 为什么? 为什么史书上,无论是秦皇还是汉武,名声都不算太好?一个被骂成暴君,一个被诟病穷兵黩武。 因为史书,是他们这些世家门阀,是天下的读书人写的! 秦皇汉武的所作所为,严重损害了王公贵族、世家豪门的利益。他们自然要不遗余力地在史书上抹黑,将他们批倒批臭,以此来警示后来的帝王,不要效仿! 反观某些皇帝,比如宋仁宗,比如明孝宗,在位期间并无太多惊天动地的作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平庸。 可他们的名声呢? 千古圣君! 为何?因为他们对文人士大夫足够宽容,对江南士绅足够优待!他们不去触碰世家门阀的核心利益,大家自然愿意为他歌功颂德,把他吹捧上天。 就连本朝太祖朱元璋,大明开国皇帝,因为对官员、对读书人太过严苛,杀得人头滚滚,在后世文人的笔下,形象也多是猜忌、残暴。 还有前清的雍正帝,推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极大损害了士绅阶层的利益,更是被黑成了炭。 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而在皇权与士绅的博弈中,笔杆子,就掌握在士绅手中。 这些道理,在场的家主们都懂。 正因为懂,他们才更加恐惧! 太原王氏的王立成,此前那句“太子殿下,有秦皇汉武之姿”的评价,此刻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猛然回想起太子李承乾近来的一系列行事作风。 霸道!强势! 最关键的是,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一个不在乎名声的储君,一个行事风格酷似秦皇汉武的太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旦让他成功上位,他绝对不会像他父亲李世民那样,因为顾忌名声而对他们有所妥协。 他会举起屠刀! 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这些盘根错节数百年的世家门阀,连根拔起! 到那时,就不是削弱,不是制衡,而是……灭顶之灾! 这一刻,所有家主们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支持魏王李泰,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是为了在新皇登基后,家族能更上一层楼。 那么现在,他们的目的变了。 变得无比纯粹 保命! 为了家族的存续,为了不被清算,为了脑袋还能安稳地待在脖子上。 太子李承乾,绝对不能成功保住他的太子之位! 众人相互对视,无需言语,一个沉重而决绝的共识已然达成。 从今天起,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支持魏王李泰! “诸位。”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博陵崔氏的家主崔仁师,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奇异的凝重。 “关于太子,还有一件事,不知诸位是否留意到了?” 众人齐齐看向他。 崔仁师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舆论!太子殿下对于引动舆论、控制舆论,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成熟手法。” 舆论!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所有人的天灵盖。 在场的是谁? 五姓七望的家主!是站在大唐门阀顶端的一群人! 他们与当今陛下李世民明争暗斗多年,非但没有落败,甚至在很多时候还隐隐占了上风。 他们靠的是什么? 是根深蒂固的地方影响力?是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是富可敌国的财力? 都是,但都不是最关键的。 他们最强大的武器,正是崔仁师口中的那两个字——舆论! 他们掌握着天下的读书人,掌握着话语权! 他们与李世民若是闹翻,便能立刻发动门生故吏,让天下各地都充满对皇帝的非议。 他们甚至可以直击李世民最大的痛处,那个永远也无法抹除的黑点——玄武门之变! 逼父! 杀兄! 这六个字,就像悬在李世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李世民文治武功,自诩千古一帝,最是在乎自己的身后名。他绝不希望自己死后,史书上留下的是一个“得位不正”的残暴君主形象。 所以,他不敢做得太过分。 他甚至不能学那杀人盈野的黄巢,对他们这些世家来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清洗。 否则,就算他能赢下一时,他死后呢?李唐的江山,很可能因此而分崩离析,他的名声,也会彻底烂掉,与隋炀帝杨广为伍。 第36章 这个吴王……他好狠 正是拿捏住了李世民的这个软肋,他们才能在一次次的博弈中,逼迫皇帝妥协,保住自家的利益。 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一个和李世民完全不同的储君。 一个不在乎名声,行事酷烈如秦皇汉武的李承乾。 这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到致命的威胁。 而比这更让他们感到震惊和恐惧的是,崔仁师点出的那一点。 李承乾对舆论的理解,甚至在秦皇汉武之上! 秦始皇是怎么做的?焚书坑儒!简单粗暴,用暴力让天下闭嘴。 汉武帝是怎么做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用一种思想,去取代和压制其他所有思想。 这些手段,虽然有效,但弊端也极大。往往是人亡政息,一旦强权消失,被压制的声音立刻就会反弹。 可李承乾呢? 他不是在“堵”,也不是在“禁”。 他是在“引导”! 他懂得如何创造一个新的热点,去覆盖旧的热点。他懂得如何改变民众的情绪,让他们不知不觉地站到自己希望他们站的队里。 这……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他们这些自诩为舆论棋手的老狐狸,在李承乾面前,仿佛成了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他们引以为傲的最强武器,在人家手里,不仅同样拥有,而且……威力更大,手法更高明! 一个像秦始皇一样心狠手辣,又懂得后世舆论战精髓的怪物。 这还怎么斗? 这还怎么制衡? 双方的矛盾,在这一刻,已经再无任何调和的可能。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夜色如墨。 吴王府内,一片死寂,连虫鸣声都仿佛被这压抑的气氛扼杀。 张善德手持明黄色的圣旨,站在灯火通明的正堂中央,他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带着一丝不忍。 在他面前,吴王李恪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俊朗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着吴王李恪,即刻就藩,不得有误。钦此。” 张善德尖细的嗓音落下最后一个字,将圣旨缓缓合上。 就藩。 这两个字,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瞬间刺穿了李恪所有的骄傲与幻想。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在袖袍的掩盖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张善德捧着圣旨,躬身道:“殿下,接旨吧。” 李恪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张善德手中的那卷明黄色丝帛上。 那就是他的命运。 一道圣旨,便将他从长安这座权力的巅峰,彻底驱逐。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或许就已经注定。 隋朝杨氏的血脉。 这六个字,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索,更像一个永恒的诅咒,死死地烙印在他的身上。 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出色,多么恭顺,多么才华横溢…… 在父皇李世民的眼中,在满朝文武的眼中,他始终不是“自己人”。 他,李恪,是大唐的亲王,却也流着前朝的血。 储君之位,永远不可能属于他。 父皇需要的是一个血脉纯正,能让所有李唐功臣都安心的继承人。 而他,只会成为一个不稳定的因素,一个让那些曾与隋朝为敌的旧臣们夜不能寐的隐患。 所以,当太子李承乾与五姓七望的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当父皇需要一个牺牲品来平息风波、敲山震虎时,他便成了最合适,也是最理所当然的选择。 魏征那个老家伙,一定在父皇面前进谏了吧? 说什么“吴王英果类我”,看似夸赞,实则是在提醒父皇,他李恪有乃父之风,若不早加抑制,将来必成大患。 真是可笑! 他李恪最大的原罪,难道不就是因为太像他李世民吗? 就藩…… 一旦离开长安,他这辈子,恐怕都再也回不来了。 反抗? 这个念头只在李恪的脑海中闪现了一瞬,便被他自己掐灭。 拿什么反抗? 他那位君临天下的父皇,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当年,强如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之辈,哪一个不是威震一方的枭雄?最后不都成了父皇登基路上的垫脚石,化作了史书上冰冷的名字。 而自己身边呢? 不过是些在朝堂上失意的隋朝旧臣,一群只能在酒后追忆前朝荣光的老家伙罢了。 靠他们去对抗如今如日中天的大唐铁骑? 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李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伸出双手,动作沉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流放的亲王。 “儿臣,遵旨。” 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张善德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将圣旨递过去。 李恪却没有立刻去接,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善德:“张内侍,本王要见父皇。” 张善德的动作一僵,面露为难之色。 “殿下,天色已晚,陛下今日……受的刺激太多,早已歇下了。您还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恪打断了。 李恪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冷和一丝鱼死网破的疯狂。 “本王知道父皇累了。” “所以,本王给他老人家一个时辰的时间。” 他盯着张善德,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时辰之内,若本王见不到父皇……” “本王,就提着剑,去玄武门前,自刎以谢天下!” 轰! “自刎以谢天下”这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张善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玄武门! 他要去玄武门前自刎! 张善德的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玄武门”这三个字,对当今陛下意味着什么! 那是陛下一生最大的痛处,也是他最不愿被人提及的逆鳞! 逼父!杀兄! 这六个字,是陛下心中永远的梦魇! 陛下文治武功,自诩千古一帝,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身后名。 若是让李恪这个亲生儿子,在玄武门前自刎身亡…… 那史书上会怎么写? “唐太宗逼杀亲子于玄武门”! 这一个罪名,足以将陛下所有的功绩都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 这个吴王……他好狠!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戳陛下的心窝子啊! 张善德不敢再有半分犹豫,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了。 他将圣旨往旁边内侍手里一塞,对着李恪躬身到底,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奴婢……奴婢这就去!这就去通禀陛下!”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转身,疯了一般朝着王府外冲去。 第37章 他想死在玄武门? 看着张善德狼狈逃窜的背影,李恪脸上的笑容敛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父皇一定会见他。 因为父皇,比谁都怕背上骂名。 “王妃。”他轻声唤道。 一直躲在屏风后,早已泪流满面的吴王妃连忙走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泣不成声:“殿下……” 李恪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他反手握住妻子柔软的手,柔声道:“去,准备行囊吧。” “殿下,您……您要入宫?”王妃担忧地看着他,生怕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恪看着妻子满是泪痕的脸,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抬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嘱咐道:“守好这个家,照顾好孩子。父皇……他不会为难你们这些老弱妇孺的。”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抽回手,咬了咬牙,大步流星地向府外走去。 “备马!入宫!” …… 另一边,太极宫,甘露殿。 张善德一路狂奔,几乎是跑死了两匹快马,才气喘吁吁地赶回了宫城。 此时的甘露殿寝殿内,已经熄了大部分灯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宫灯。 李世民已经换上了寝衣,躺在宽大的龙榻上。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先是崔仁师那番话,让他对世家的杀意攀升到了顶点。 紧接着又是魏征的劝谏,让他下定决心,牺牲掉李恪这个让他又爱又忌惮的儿子。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征战半生的戎马生涯,让他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保持着一丝最原始的警惕。 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 一阵急促、慌乱,甚至带着几分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殿外猛然响起! 李世民霍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森然的冷光和被打扰的恼怒。 “谁!” 一声低喝,不怒自威。 声音不大,却如同九幽寒冰,让殿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这不是因为恐惧有人行刺,在这座守卫森严的太极宫内,没人能靠近他的龙榻。 这纯粹是帝王休息时被打扰的怒火! 殿门外,张善德一个激灵,刚刚跑得快要炸开的肺部,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完了!陛下发怒了! 他身边的守门内侍更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脑袋死死地贴着冰凉的地砖,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他们只是看门的,若是陛下迁怒下来,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张善德知道,这道坎,只能自己来扛。 他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喘匀,连滚带爬地扑到殿门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是奴婢,张善德!奴婢有……有天大的急事要禀报!” 寝殿内,李世民缓缓坐起身。 他听出了张善德声音里的惊惶和失措,眉头皱得更紧了。张善德是他身边的老人,向来稳重,能让他慌乱成这个样子,必然是出了大事。 “滚进来!” 冰冷的两个字传来。 张善德如蒙大赦,推开殿门,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一路跪行到龙榻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说!”李世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回……回陛下……”张善德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奴婢……奴婢奉旨前往吴王府……” “李恪抗旨了?”李世民的眼神一凝。 “不……不是……”张善德连忙摇头,“吴王殿下接了旨,只是……只是他求见陛下,说有要事禀报。” “朕不是说了,谁都不见吗?”李世民的声音愈发不耐烦,“让他有什么话,留到黄泉路上跟阎王说去!” “奴婢也是这么说的……可……可是吴王殿下说……” 张善德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李世民,嘴唇哆嗦着,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 他从张善德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极为熟悉的恐惧。那是触碰到了绝对禁忌才会有的恐惧!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说什么?”李世民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压抑得可怕,“给朕,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张善德浑身一颤,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闭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一般,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吴王殿下说!若是一个时辰内见不到陛下,他……他便……” 他猛地一顿! “他便如何?!”李世民厉声喝问。 张善de猛地将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带着哭腔:“他便自刎于……玄武门前,以死谢天下!” “玄武门”! 这三个字,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李世民的心上! 轰! 李世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玄武门! 他竟然敢提玄武门! 他竟然敢用玄武门来威胁朕!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张善德,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逼父!杀兄! 那是他一生都洗刷不掉的烙印!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是他最不愿,也不许任何人提及的逆鳞! 他文治武功,开创贞观盛世,自认功盖三皇,德过五帝,为的就是要用这泼天的功绩,来掩盖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他最在乎的,就是史书上的每一个字! 可现在,他的亲生儿子,他曾经最欣赏、最看重的儿子,竟然要用自己的性命,在那个他最忌讳的地方,给他钉上“逼杀亲子”的罪名! “唐太宗逼杀亲子于玄武门”!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古怪的笑声,听起来比哭还要难听。 好! 好啊! 好一个朕的麒麟儿! 朕以为你只是心高气傲,没想到你的心机,你的手段,竟然狠毒到了这个地步!为了活命,你连你父皇的身后名都不顾了! 失望! 无尽的失望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原本对李恪,还有一丝愧疚,一丝不忍。可现在,这一丝不忍,早已被这滔天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好……好得很!” 李世民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猛地掀开身上的锦被,赤着脚走下龙榻,一脚踹在旁边的案几上! “哐当!” 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摔了一地。 “他想死在玄武门?”李世民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状若疯狂,“那朕就成全他!” “让他去死!现在就去!朕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他这是被彻底激怒,连最在乎的名声都有些不管不顾了!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第38章 都去玄武门? 张善德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陛下说的是气话,可万一吴王真的死了,这个罪名就坐实了!他这个传旨的内侍,绝对是第一个要陪葬的! 他死死抱住李世民的大腿,哭喊道:“陛下!万万不可啊!这正是吴王的计策,您若真的动怒,就中了他的计了啊!史书……史书会怎么写啊,陛下!” “滚开!” 李世民一脚将他踹开。 殿外的守门内侍们听到里面的动静,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跪在地上,脑袋埋得更低了。 整个甘露殿,都被帝王的怒火所笼罩。 李世民在殿内来回踱步,胸中的邪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威胁朕? 拿朕的痛处来威胁朕? 李恪啊李恪,你真是朕的好儿子!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世民脸上的狂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决绝。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张善德,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刚才的雷霆之怒更加可怕。 “传朕旨意。” 张善德猛地一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只听李世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命金吾卫、千牛卫即刻出动,封锁玄武门!” “召长安城中四品以上所有文武官员!” “召太子、魏王、以及所有在京的皇子、宗亲!” “一个时辰之内,全部给朕滚到玄武门前!” 夜,深了。 往日里早已陷入沉寂的长安城,今夜却被一阵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彻底惊醒。 “哐当!” “哐当哐当!” 无数坊间的木门被推开,一个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探出头来,侧耳倾听着街道上那由远及近的铁甲摩擦声。 “出什么事了?” “听着像是金吾卫在全城调动!难道……难道是有人要造反?” 一个在自家小院里乘凉的老卒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经历过前隋的乱世,太清楚这种深夜兵马调动的意味了! “孩儿他娘!快!把我那口压箱底的横刀拿出来!” 屋里的婆娘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问:“当家的,你这是要干啥去啊!” “护驾!”老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陛下登基以来,减免赋税,让咱们这些泥腿子都有了活路,能吃饱饭!如今有贼子要作乱,老子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护着陛下周全!” 婆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去翻箱倒柜。 片刻之后,老卒提着一口锈迹斑斑的横刀冲出了院门。 同样的一幕,在长安城的无数个角落里上演。 坊间的铁匠拿起了平日里打铁的锤子,肉铺的屠夫抄起了剔骨的尖刀,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颤颤巍巍地抱起了一方沉重的砚台。 他们都是贞观盛世最直接的受益者。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当今的皇帝,是百年难遇的好皇帝。谁想让他们的好日子过不下去,他们就跟谁拼命! 一时间,长安城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 一队队身披甲胄、手持兵刃的禁军正在飞速奔行,而在他们身后,却跟着一群手持锅碗瓢盆、菜刀木棍的百姓,浩浩荡荡,杀气腾腾。 “站住!” 一名禁军队正终于发现了身后的“大部队”,他猛地勒住缰绳,转身厉声喝问,“尔等深夜持械,聚众而行,意欲何为!” “唰啦!” 他身后的禁军瞬间拔出横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对准了那些衣衫不整的百姓。 为首的那个老卒吓了一跳,但还是壮着胆子喊道:“军爷!我等绝无歹意!只是听见城中动静,恐有奸人作乱,惊扰圣驾,特来……特来护驾擒贼!” “护驾擒贼?” 那队正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些面带惶恐却又眼神坚定的百姓,看着他们手里那些五花八门的“兵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 这就是大唐的子民! 这就是陛下治下的百姓! 他翻身下马,对着众人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 “诸位乡亲,误会了。”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今夜并无贼人作乱,乃是陛下有要事,召集百官王公,前往玄武门议事。”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玄武门?” “怎么会是那个地方……” “大半夜的,去那里议事?嘶……” 百姓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担忧之色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重了。 玄武门! 对于长安城的百姓来说,那三个字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代表着血腥、杀戮和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队正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再次拱了拱手:“诸位心意,末将会代为上禀陛下。夜深了,都各自回家去吧。” 说完,他便带着手下,继续朝远处的一座府邸奔去。 百姓们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禁军远去的方向,良久,才有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希望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府邸,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叩响了大门。 “陛下口谕!召房相即刻前往玄武门!” “陛下口谕!召杜相即刻前往玄武门!” “陛下口谕!召长孙司空即刻前往玄武门!” 一道道急促的命令,将一个个已经入睡的朝廷重臣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当听到“玄武门”三个字时,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们,脸色无一例外,全都变得凝重无比。 深夜,皇城禁军出动,封锁玄武门,召集所有重臣。 这每一个词,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有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猜测。 莫不是……太子和魏王,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还是说,那位身负前隋血脉的吴王殿下,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不少人心中暗暗叹气,嫡长子继承制,乃是国本所在。可偏偏陛下对魏王李泰宠爱太过,又对吴王李恪欣赏有加,这才导致如今诸子争嫡的混乱局面。 再加上五姓七望那些门阀在背后推波助澜,这大唐的储君之位,简直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今夜,这火药桶终于要炸了吗? …… 东宫,丽正殿。 李承乾刚刚送走太子妃,正准备就寝,殿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宫外来的传旨内侍,说陛下有旨!” 李承乾眉头微皱。 这么晚了,父皇有什么旨意? 当他换好衣服,来到殿前,听完那内侍尖着嗓子传达的旨意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一个时辰之内,全部给朕滚到玄武门前!” 内侍传完旨意,便匆匆告退,留下李承乾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脑中一片轰鸣。 玄武门? 父皇让所有人都去玄武门? 第39章 好一招苦肉计 为什么? 他要做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李承乾的脑海中疯狂闪过。 父皇的身体出了问题?精神失常了? 不对! 李世民是何等人物,心志之坚,天下无双,怎么可能轻易失常! 那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可是,这个局是冲着谁来的? 我? 还是老二李泰?亦或是老三李恪? 李承乾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玄武门那个地方,太敏感了!父皇当年就是在那里,亲手射杀了大哥李建成和四弟李元吉,才登上了帝位。 那里是他的龙兴之地,也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洗刷的污点和心魔! 他竟然选择在那个地方,召集所有人?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屠夫,邀请所有人来参观他的屠宰场! 这其中必然有惊天的变故! 李承乾下意识地就想动用自己安插在父皇身边,紫宸殿里的那颗暗子。 那是他最重要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动用。 可现在…… 不! 不能动! 李承乾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如果这真的是父皇设下的一个考验,一个甄别谁是忠臣、谁是逆子的考验,那自己现在有任何异动,都等于是自投罗网! 父皇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慌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今夜这般大的阵仗,绝不可能是心血来潮。 这背后,必然藏着足以颠覆大唐国本的惊天图谋。 他不能慌,一步都不能走错。 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暗一。” 李承乾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轻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殿下。” 声音沙哑,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传蒋瓛,一刻钟之内,我要在丽正殿见到他。”李承乾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遵命!” 黑影应声,随即再次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轻烟,瞬间消失在殿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殿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另一道几乎与梁柱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始终如磐石般守护在李承乾身后十步之外。 那是暗三。 暗卫,是李承乾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这支力量由他一手创建,共有九人,代号从暗一到暗九。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从无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儿,经过最严苛的训练,无论是作为间谍还是杀手,都足以称得上是这个时代的巅峰。 他们的存在,只有李承乾一人知晓。 他们的忠诚,也只属于李承乾一人。 如今,暗一和暗三随身护卫在他的身边。 暗二、暗四、暗七,则被他派去了巴蜀,交由岳飞统领。 暗五、暗六,去了江南,负责保护沈万三以及太平商会的安全。 暗八、暗九,则深入草原,成为了徐骁手中最锋利的矛头。 这九人不仅仅是孤身一人,他们每人麾下,都各自统领着一支百人规模的精锐小队。 李承乾给这支小队起了一个名字——防暗杀小组。 顾名思义,这支队伍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防止暗杀。 当然,其真正的攻击目标,从来都不是大唐内部的政敌。 在李承乾的规划中,这支队伍是专门为那些异族的首脑、以及未来的叛国者所准备的。 政治斗争,要有底线。 他可以和李泰、李恪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但绝不会动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暗杀手段。 这支力量,就像是后世的核武器。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它是一种威慑,一种宣告。 谁敢对他或者他的人动用暗杀这种盘外招,那就要准备好迎接百倍、千倍的血腥报复!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李承乾负手而立,目光幽深地望着殿外的沉沉夜色,脑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不到一刻钟,一道穿着飞鱼服,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便快步走进了丽正殿。 来人正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蒋瓛。 “臣,蒋瓛,参见殿下!”蒋瓛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起来吧。”李承乾转过身,“长话短说,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尤其是玄武门,我要知道那里的一切。” “遵命!” 蒋瓛起身,语速极快地汇报道:“回殿下,就在刚才,陛下身边的内侍大总管张善德,亲自前往吴王府传旨。” “哦?老三?”李承乾的眉梢微微一挑。 父皇的动作还真快,竟然是多线并进。 蒋瓛继续道:“根据我们安插在吴王府的眼线回报,张善德传达的旨意,与殿下您接到的大同小异,也是命吴王殿下一个时辰内赶到玄武门。”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 “然后呢?李恪作何反应?”李承乾追问。 这才是关键。 李恪的反应,很可能代表着一种态度。 蒋瓛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他沉声道:“吴王殿下的反应……有些出人意料。” “他接到旨意后,什么都没问,只是对张善德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他连朝服都未更换,直接带着王府的十几名护卫,快马加鞭,已经赶到了玄武门外。” “并且……”蒋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吴王殿下此刻,正长跪于玄武门前,一言不发。” 什么?! 李承乾的瞳孔骤然一缩! 长跪于玄武门前? 李恪他……好大的胆子!好深沉的心机! 这一手,玩得太绝了! 在“玄武门”这个敏感到了极点的地方,在父皇深夜召集所有人的诡异时刻,他第一个赶到,然后直接长跪不起!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在向父皇表达一种姿态! 一种绝对的、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和悲壮的忠诚! 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父皇:父皇,儿臣不管您要做什么,不管您是不是要对儿臣举起屠刀,儿臣都认了!儿臣就在这里,引颈就戮,绝无半句怨言!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好一招苦肉计! 李承乾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所有关窍。 父皇李世民,本就是个极度感性且自负的人。 自己之前那番“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的话,已经深深刺激到了他。 而后,又有魏征那个老顽固,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来二次加码。 现在,李恪再来这么一出悲情大戏! 接二连三的刺激之下,父皇那根紧绷的神经,恐怕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 他此刻的怒火,绝对已经积蓄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这时候谁第一个撞上去,谁就是那个被用来儆猴的鸡! 李恪这一跪,看似将自己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实则却是最聪明的自保之法。 第40章 冲着太子来的! 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把自己从“可能被怀疑”的名单里,暂时摘了出去。 那么,这第一波怒火,该由谁来承受? 李承乾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能有谁? 自然是自己这个太子,和那个备受宠爱的魏王李泰了。 想明白这一切,李承乾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心绪,彻底松弛了下来。 既然已经知道了父皇的剧本,那自己就没必要急着登场了。 “传令下去。” 李承乾缓缓转身,对着一旁侍立的宫女吩咐道。 “让她们都动起来。” “给本宫……沐浴更衣。”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记住,要慢一点。”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玄武门城楼之上,火把猎猎作响,将士卒冰冷的甲胄映照出森然的光。 当李世民的龙辇在数百金吾卫的簇拥下抵达时,这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连风都凝固了。 李世民走下龙辇,目光如电,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那个跪在宫门前百步之外的身影。 是李恪。 他孤零零地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任由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 从李世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倔强的、沉默的轮廓。 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李恪的膝盖早已麻木,但他神色不变,仿佛一尊石雕。 直到龙辇的华盖出现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动了。 见到李世民下车,李恪没有丝毫迟疑,俯下身,以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姿势,行五体投地大礼。 “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世民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甚至没有低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径直从李恪身边走了过去。 那一眼,冰冷得不带任何温度。 李恪保持着俯首的姿势,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走过,他才缓缓直起身,重新跪好。 成了。 也败了。 这一跪,成功地将自己从漩涡中心摘了出去,但也彻底得罪了这位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父亲。 父皇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他别无选择。 想通了这一点,李恪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与不安,竟缓缓消散,化作一片淡然。 就这样吧。 李世民站在玄武门下,背负双手,仰头望着那高耸的城楼。 “玄武门……” 他喃喃自语。 这个地方,承载了他一生中最关键的转折,也埋葬了他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身后,是跪着的李恪。 一个用沉默和顺从表达着最激烈反抗的儿子。 李世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清晨时分,在太极殿中,另一个儿子那张淡漠的脸。 “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那句话,如同淬毒的钢针,此刻又一次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一个用言语顶撞。 一个用行动示威。 逆子! 全都是逆子!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狂暴的怒火在四肢百骸中冲撞。 朕给予你们亲王之尊,赐予你们无上荣华,换来的就是这个? 换来的就是猜忌、顶撞和无声的抗议?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体谅朕的苦心! 他很想转身,对着李恪,对着那个还未到场的李承乾,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可他知道,没用。 话说到这个份上,事做到这个地步,再多说一个字,都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无能和可笑。 怒火无处宣泄,只能在胸中积蓄、发酵,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儿臣……儿臣李治,参见父皇!” 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响起。 李世民缓缓回头,看到了自己的第九子,晋王李治。 李治跑得有些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小脸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 他没有像李恪那样离得老远就跪下,而是先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他先是嗅了嗅鼻子。 没有血腥味。 很好。 然后,他的目光在父皇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和不远处跪得像根木桩的三哥李恪之间来回扫视。 聪慧的晋王殿下立刻就明白了,今晚这阵仗,八成和三哥脱不了干系。 他不敢多看,连忙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乖巧、甚至带着几分孺慕之情的幼子,李世民那积蓄到顶点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凉水浇下,稍稍平息了几分。 还是稚奴贴心。 “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到朕身边来。” “是,父皇。” 李治乖巧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挪到李世民身后半步的位置,垂手侍立,再不敢多言一句。 李恪依旧跪在远处,李治则侍立在李世民身旁。 一个被疏远,一个被亲近。 这一幕,看得后来陆续赶到的朝中重臣们,个个心惊肉跳。 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 一个个跺跺脚长安城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却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站在远处,看着这诡异的场景,心中翻江倒海。 陛下深夜召集所有四品以上京官于玄武门,吴王长跪不起,晋王侍立在侧…… 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又要变天了? 就在所有人都心怀惴惴,猜测着圣意之时,远处,一队仪仗缓缓行来。 旗幡招展,宫灯如昼。 是东宫的仪仗。 太子,李承乾,终于到了。 李世民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从容不迫走下车驾的身影。 他来了。 他终于来了! 在沐浴更衣,耗尽了最后一个铜刻之后,李承乾才施施然地从东宫出发。 他到的时候,文武百官几乎已经到齐。 他一眼就看到了场中的局势。 父皇铁青的脸,跪着的李恪,乖巧的李治,还有一群鹌鹑似的朝臣。 和自己预料的,分毫不差。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太子朝服,迈步上前,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来面对一场滔天风暴,而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宫宴。 他走到李世民面前,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不等他直起身,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质问,如惊雷般在玄武门前炸响! “太子!”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而狂怒。 “东宫距此最近,为何最后一个到?!” 轰! 所有大臣的脑子都嗡的一声。 来了! 果然是冲着太子来的! 先是吴王,再是太子,陛下这是要干什么?废储吗? 一瞬间,无数道惊骇、担忧、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李承乾的身上。 第41章 装,继续装 站在李承乾身后的暗一、暗三,以及蒋瓛和他带领的几名锦衣卫,几乎在同一时间,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们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只要太子一声令下,或者局面出现任何极端的变化,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拔刀,为太子杀出一条血路! 李承乾能清晰地感觉到,父皇的质问中,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但他没有慌。 他缓缓直起身,迎着李世民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茫然。 他再次躬身,语气平静地回应。 “回父皇。” “儿臣……睡熟了。” 什么?! 满朝文武,包括一旁的李治,全都懵了。 睡熟了? 这是什么见鬼的理由?! 皇帝深夜急召,你身为太子,竟然说自己因为睡得太沉所以来晚了? 这是在公然藐视皇权啊! 李承乾仿佛没有看到众人那见鬼一样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宫人唤醒费了些功夫,起身之后,沐浴更衣,又耽搁了些时辰。” “故而来迟,还望父皇恕罪。”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李世民那双饱含杀意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李承乾,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洞穿。 “睡熟了?”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 整个玄武门前,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十几度。 所有人都为李承乾捏了一把冷汗。 这个理由,简直比直接说“我不想来”还要离谱,还要作死! 然而,李承乾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诚恳。仿佛他说的,就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雷霆之怒即将降临时,李世民却缓缓地收回了目光,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只是吐出了四个字。 “下不为例。” 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得救了。 太子,保住了。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了些许。 李承乾心中也是一松。 他赌对了。 父皇虽然震怒,但理智尚存。他终究是一代雄主,不会在这种场合,因为一个可大可小的“迟到”理由,就废黜储君,动摇国本。 更何况,自己也不想真的和父皇兵戎相见。 那对大唐而言,将是毁灭性的灾难。 而跪在远处的李恪,在听到“下不为例”四个字时,一直挺直的脊背,微不可查地垮了一瞬。 他眼中的那一点希冀之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本以为,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却没想到,李承乾用一个荒诞到极点的理由,就这么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父皇,终究还是偏爱他的嫡长子。 李世民没有再看李承乾,仿佛他已经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他的目光,如两道利剑,直直射向了跪在地上的李恪。 气氛,再次凝固。 李世民转向百官,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沉静。 “朕深夜召诸卿前来,是为家事。” 家事? 所有大臣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能让皇帝把四品以上京官全部召集到玄武门的家事,那还能叫家事吗? 那叫国事! 只听李世民继续说道:“吴王恪,朕待之不薄。前日,朕刚下旨,命其按旧历就番,并委以都督江南八州诸军事的重任。此等荣宠,已是亲王之最。”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群臣纷纷点头,心中认同。 吴王李恪,文武双全,素有贤名。陛下给他这个职位,确实是天大的恩宠。江南富庶之地,八州军事总督,这权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然而,李世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 “却不想,吴王竟以自刎于玄武门相逼,只为求见朕一面!” 轰! 这句话,比刚才李承乾那句“睡熟了”的冲击力,还要大上十倍! 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难以置信地投向了那个跪着的身影。 自刎于玄武门相逼? 疯了!吴王一定是疯了!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行为!这是在逼宫啊! 一向以贤明著称的吴王,怎么会做出如此极端,如此愚蠢的事情? 所有人都想不通。 李承乾看着跪在那里的三弟,心中也是一阵惊涛骇浪。 他知道李恪有野心,却没想到他的胆子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在玄武门玩自刎? 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 李承乾实在是没忍住,他看着李恪的背影,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三弟,你到底是怎么敢的啊?” 这一声,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兄长关怀”,也恰到好处地将所有压力都推到了李恪身上。 李世民的目光也落在了李恪身上,冰冷中带着一丝探究。 “朕,也想知道。” 他示意李恪。 “说吧,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以性命相要挟,到底想跟朕说什么。”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在了李恪一人身上。 只见李恪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庄重。 他对着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知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以死相逼,是大不孝,儿臣罪该万死。” 他先是认罪,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但今日若不发此声,日后恐再无机会!为了大唐江山,为了父皇的百年基业,儿臣……不得不为!” 好一番赤胆忠心之言! 一些不明就里的老臣,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赞许。 这番话说得,仿佛他不是在逼宫,而是在行死谏之事,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忠臣! 然而,龙椅上坐着的,是李世民。 是踩着兄弟的尸骨,从玄武门杀出来的铁血帝王。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眼中没有半分感动,只有洞悉一切的冷漠。 装,继续装。 朕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说你的真实想法。”李世民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李恪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再次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玄武门广场,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儿臣恳请父皇,准魏王、晋王即刻就番,以安东宫!以安天下!” 第42章 实力!他没有实力!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整个玄武门前,仿佛连风都停滞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王李恪,冒着必死的风险,不是为自己求情,不是为自己争权,而是……为了太子,请求皇帝让另外两位亲王去封地? 这是什么操作?! 一瞬间,所有大臣的脑子都宕机了。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李承乾脸上的从容,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瞳孔猛地一缩,心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卧槽! 这个李恪!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招“为君分忧”! 他这一手,看似是在为自己这个太子扫清障碍,巩固储位,可实际上,却是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如果自己赞同,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无能,需要靠弟弟用性命相逼来为自己铺路,这会让父皇怎么看?会让天下人怎么看? 如果自己反对,那更糟!等于告诉所有人,自己心虚,害怕魏王和晋王,甚至是在包庇他们,与他们结党!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李恪这一招,直接将自己从“逼宫”的罪人,变成了“忠心护主”的孤臣,同时,还成功地在自己、李泰、李治三兄弟之间,以及自己和父皇之间,打下了一根拔不掉的毒刺! 高! 实在是高! 李承乾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身旁的李治,那张一向乖巧无害的脸上,此刻也血色尽失。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李恪这是要他的命啊! 而在百官之中,长孙无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双眼微眯,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机,一闪而逝。 魏王李泰,晋王李治,都是他长孙家的外甥。 李恪此举,名为“安东宫”,实为打击他们兄弟,剪除长孙一脉在朝堂的羽翼! 这个流着前隋皇室血脉的孽种,果然是祸害! 此子,绝不可留! 死寂过后,是李世民一声极轻,却又清晰无比的冷笑。 “呵呵。” 这声笑,比任何怒斥都更让人心寒。 “好一个以安东宫,好一个以安天下。”李世民缓缓从龙椅上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李恪,眼神中的冷漠化为了实质的刀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朕险些都要信了。” “李恪,你当朕是傻子,还是当这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你自己即将就番,便想拖着你的两位兄弟一起下水,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吧?”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皇帝,这是直接撕破了脸皮,将李恪那点“为君分忧”的伪装,撕得粉碎! 李恪身子一颤,猛地抬头,脸上满是“冤屈”与“震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父皇会如此揣度他。 然而李世民根本不看他的表演,自顾自地说道:“你可知,朕为何迟迟不让魏王与晋王就番?” 不等李恪回答,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骄傲与深情。 “因为他们,是朕的皇后,是长孙皇后的儿子!”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玄武门前炸响! 长孙皇后! 那个已经故去多年,却依旧是这位铁血帝王心中唯一柔软的女人!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对长孙皇后的感情,却没人想到,他会在此刻,当着满朝文武和天下人的面,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李承乾的心头猛地一颤,眼眶微热。 李治更是瞬间红了眼,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泪水掉下来。 长孙无忌浑身一震,那双微眯的眼中,冰冷的杀机瞬间被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所取代。 李世民没有停下,他的目光扫过李承乾、李泰、李治,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偏爱。 “承乾是太子,国之储君,朕册封他,是为大唐的江山稳固。” “泰儿聪慧,朕特许他开府置官,是爱其才华,让他留在长安,亦是朕的私心。” “雉奴年幼,皇后去得早,是朕亲自将他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抚养成人!” “他们三人,是观音婢留给朕的,是大唐最尊贵的皇子!” 李世民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李恪身上,那份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川般的冷酷。 “朕对他们的爱护,对他们的偏袒,天下人尽知!朕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朕的心,是偏的!” “而你,李恪……” 李世民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李恪的心上。 “在朕的心里,你,远不及他们三人。” “今日,朕便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话说明白。日后朕的江山,只会从承乾、青雀、雉奴他们三兄弟中择一人继承。” “至于你,从来,也永远,没有这个资格!” “或许是朕过去的些许怜爱,让你产生了不该有的奢望。那么今日,朕就亲手将你这痴心妄想,彻底击碎!” 诛心! 这是毫不留情的当众诛心! 整个玄武门前,鸦雀无声。 所有大臣都心头巨震,看向李恪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怜悯。皇帝这番话,等于是在宣告,李恪的政治生涯,乃至他作为皇子的一切尊严,都在此刻,被彻底终结了。 李恪跪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同无数根钢针,刺得他体无完肤。 颜面扫地!奇耻大辱! 他可以想见,今日之事,必将载入史册。他,吴王李恪,将作为一个不自量力、痴心妄想,最终被父皇当众斥责羞辱的小丑,永远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恨! 恨欲发狂! 凭什么!同样是父皇的儿子,就因为母亲的出身,便要遭受如此天差地别的对待? 一股暴戾的冲动在他胸中翻腾,他几乎想要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可他不能。 他身后没有一支兵马,没有一个死士。此刻冲上去,除了落得一个弑君逆贼的千古骂名,再无其他。 实力!他没有实力! 既然无法用实力反抗,那就只能……用演技! 在极致的愤怒与屈辱之下,李恪的头脑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缓缓抬头,众人只看到,这位刚才还被认为是枭雄的吴王,此刻竟是泪流满面,神情悲怆而绝望。 “父皇……” 他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委屈。 “儿臣……儿臣从未奢望过那个位子啊!” “儿臣知道,儿臣身负前隋血脉,此乃原罪,儿臣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儿臣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教儿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43章 您不能动怒 他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 “儿臣之所以恳请父皇准魏王、晋王就番,绝无半点加害兄弟之心,更不是为了自己脱身!” “儿臣……儿臣是为了大唐的江山,是为了父皇您啊!” 李恪抬起那张沾着血和泪的脸,声嘶力竭地哭喊道:“父皇!殷鉴不远,就在玄武!您当年……您当年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吗?!” “太子之位已定,若其余成年皇子久居京师,羽翼渐丰,人心思动,必然会窥伺储位!届时,朝臣结党,兄弟相残,东宫不宁,则国本动摇!” “到那时,大唐必将重蹈覆辙,陷入内乱的深渊!父皇您一生心血,将毁于一旦啊!” “儿臣今日冒死进谏,是想为太子殿下扫清前路,更是为了不让父皇您,日后再承受一次骨肉相残的切肤之痛!” “父皇!儿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您为何……为何不信儿臣啊!” 李恪的哭喊声,回荡在整个广场上,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李承乾心头狂震。 长孙无忌脸色大变。 而龙椅旁的李世民,在听到那句“殷鉴不远,就在玄武”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眼前猛地一黑,身形都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这段话…… 这段话,何其耳熟! 就在不久前,魏征在紫宸殿内,与他私下长谈,所说之言,与李恪此刻的话,竟有八成相似! 但那是在私下!是他和自己最信任的谏臣之间的密谈! 可现在,李恪,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天下人的面,将这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剖开,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番话,必然会被史官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他想改,都改不掉! 一股被看穿、被算计、被当众揭开最大伤疤的怒火,瞬间冲上了李世民的头顶! 他死死地盯着李恪,这个他一向以为不成气候的儿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意。 李世民一步步走下台阶,逼到李恪面前,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朕若不听你的,我大唐……就要亡了?” 面对李世民那双喷火的眼睛,和那句几乎是贴着脸吼出来的质问,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这个问题,怎么答? 承认,就是坐实了自己诅咒大唐,诅咒君父,乃是大逆不道! 否认,那刚才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岂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然而,跪在地上的李恪,却缓缓抬起了那张血泪交织的脸。 他的眼神没有闪躲,竟是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嘴唇翕动,吐出了两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字。 “难说。” 轰!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句“殷鉴不远,就在玄武”的杀伤力还要巨大! 它像是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逆子!!” 李世民彻底癫狂了,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猛地转身,一把从旁边已经吓傻了的禁军校尉腰间,“呛啷”一声拔出了横刀! 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朕今日便先斩了你这个口出狂言的逆子!” 话音未落,李世民已然双手持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李恪的脖颈,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刀,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带着一个父亲被揭开伤疤的极致羞愤,快如闪电! 满朝文武,大多都还没反应过来。 长孙无忌嘴角甚至刚刚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李恪闭上了眼睛,脸上却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动了! 是李承乾! 他一步跨出,瞬间就到了李世民的身侧。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没有去夺刀,也没有去抱李世民,而是伸出右手,精准而有力地,一把攥住了李世民发力的手腕! “铛”的一声闷响! 那是肌肉与骨骼瞬间绷紧到极致的声音! 李世民是谁?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马上皇帝,大唐开国数一数二的猛将!他盛怒之下的一刀,力道何止千斤! 然而,李承乾的手,就像一只铁钳,死死地锁住了他! 刀锋,在距离李恪后颈仅仅一尺的地方,骤然停住! 刀刃上散发出的凌厉寒气,甚至已经割断了李恪的几缕长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李世民双目赤红,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疯狂地向下压! 李承乾神色沉静,脚下稳如泰山,手臂只是被压得微微下沉了半尺,便再也无法寸进! 两人,竟然在角力! 太子,竟然在正面硬抗皇帝陛下的全力一击! “陛下,不可啊!” “陛下息怒!” 直到此时,程咬金和李靖才如梦初醒,两人脸色煞白地扑了上来。 程咬金这个混不吝,也顾不得君臣之别,直接拦腰抱住了李世民。 李靖则死死拽住了李世民的另一只胳膊。 “放肆!” 李世民被三人合力制住,状若疯虎,疯狂地挣扎着,口中发出怒不可遏的咆哮:“尔等是要造反吗?!给朕放开!” 以他的神力,程咬金和李靖两人竟也有些控制不住,被他挣得连连后退。 唯有李承乾,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手,依旧纹丝不动! “父皇。”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世民的耳中。 “您不能动怒。” “您若是此刻杀了他,便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李世民的动作猛地一滞,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李承''乾:“你说什么?” 李承乾的目光平静如水,他没有去看地上的李恪,也没有去看周围惊慌失措的群臣,只是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皇,您想一想。” “今日之事,史官会如何记载?天下人会如何评说?” “他们会说,吴王李恪为国本计,冒死进谏,言辞激烈,触怒龙颜。” “而您,大唐的皇帝,堵塞言路,刚愎自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斩杀了为江山社稷考虑的儿子!” 李承乾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盆冰水,从李世民的头顶浇下。 “父皇,您爱惜羽毛胜过一切,您一生都想做个超越秦皇汉武的千古一帝。难道,您想在史书上,留下‘残杀亲子’这四个字吗?” “您一生的英明,难道就要尽数毁在今日的冲动之下吗?” 杀意,如同潮水般从李世民的眼中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后怕。 是啊…… 他可以杀了李恪,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但李恪刚才那番话,已经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他现在杀了李恪,就是杀谏臣,杀儿子! 这个污点,将永远伴随着他,连史书都无法洗白! 一股被算计的寒意,再次涌上心头。 第44章 该怎么办? 可这一次,他算计的不是李恪,而是…… 李世民的目光,复杂地落在了眼前这个长子的脸上。 就在这时,极致的愤怒与角力后的脱力,加上情绪的剧烈起伏,猛地引动了他的旧疾。 “呃……”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直冲脑海。 “风疾……朕的风疾犯了……” 他身子一软,手中的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李承乾眼疾手快,立刻松开手腕,反手扶住了即将倒下的李世民。 “父皇!”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懵了。 而程咬金、李靖、侯君集、李勣等一众武将,此刻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却彻底变了! 他们的震惊,甚至超过了对皇帝病倒的担忧! 刚才…… 太子殿下,竟然单手……就接住了陛下的雷霆一刀? 陛下是何等武勇,他们这些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最清楚不过! 可太子殿下……竟然能与陛下角力而不落下风?! 这……这还是那个他们印象中温文尔雅,甚至有些孱弱的储君吗? 这分明也是一员天生神力的绝世猛将啊! 武将最崇拜什么? 是强者!是力量! 他们原本以为,太子仁厚有余,威猛不足,将来即位,怕是难以驾驭军方,更别提开疆拓土,让他们这些武人建功立业了。 魏王李泰是个文人胖子,晋王李治更是个药罐子。 吴王李恪虽有勇力,可他身上那前隋的血脉,是军方绝对无法接受的原罪! 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一个拥有无双勇力的太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唐的未来,将会有无数的军功在等着他们! 一瞬间,所有武将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看着李承乾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拥戴! 李承乾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只是搀扶着虚弱的李世民,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重量。 他能感觉到,怀里这个曾经如同神明般伟岸的男人,正在迅速地失去力量。 李世民的身体很沉,沉得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这位横扫天下、威加四海的帝王,此刻却虚弱得像个风中残烛的老人。 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乱,双眼努力地睁着,却已经无法聚焦。 意识在消散,但那股支撑了他一生的、对权力的掌控欲,却让他死死地抓住最后一丝清明。 “朕……朕……” 李世民的嘴唇翕动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由你……监国!”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余烬。 说完,他那只还空着的手猛地抬起,重重地搭在了李承乾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父亲的托付,更是一个帝王的授权! 做完这个动作,李世民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了。 眼前一黑,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李承乾的身上。 “哐当!” 那柄象征着无上皇权与赫赫武功的横刀,终于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狠狠地砸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清响。 “父皇!” 李承乾扶稳了父亲软倒的身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悲痛。 整个玄武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变故骇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 皇帝……倒下了?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到变调的嗓音,带着无尽的恐慌,在人群中猛地炸响。 “陛……陛下驾崩了——!” 轰!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整个玄武门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陛下!” “快传太医!快!” 哭喊声、惊叫声、乱糟糟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秩序荡然无存。 玄武门,彻底乱了! 李恪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驾崩了? 父皇……被我气死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魔咒般攫住了他的心脏。 完了! 他冒死进谏,结果却把皇帝气得当场“驾崩”。 史书会怎么写? 弑君杀父!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他全家都担不起!他死后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而另一边,魏王李泰也傻眼了。 父皇就这么……没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第一个念头是:太子之位,彻底没指望了! 父皇临倒下前,那句“由你监国”,还有那个托付般的动作,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李承乾监国,顺理成章就是新君! 不! 我不甘心! 李泰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狰狞。 富贵险中求!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猛地回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亲军校尉。 那是他的心腹。 李泰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从腰间解下一块龙形玉佩,毫不犹豫地塞进了那校尉的手中。 他的眼神阴狠而决绝,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校尉浑身一震,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回魏王府,召集所有能用之兵,不必等候号令,即刻强攻玄武门! ——不惜一切代价! 做完这一切,李泰的目光阴冷地扫过不远处的李承乾、惊慌失措的李恪,以及人群中那个病恹恹的李治。 既然要赌,就赌个大的! 只要杀了他们三个,这大唐的天,就只能由他李泰来撑!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几个大臣看得清清楚楚。 崔仁师等几个五姓七望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白了李泰的意图。 他们毫不犹豫,悄悄地退后,准备立刻回府,召集所有家丁护院,前来襄助魏王,行这泼天之举! 人群的另一侧。 长孙无忌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悲戚,但立刻就被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陛下……就这么走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辅机,眼下当务之急,是遵从陛下遗命,稳固太子监国之位,安定朝局!”房玄龄的声音沉稳如山。 魏征也抚着胡须,沉声道:“不错,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监国,名正言顺!” 长孙无忌眼皮一跳。 他知道,房、魏二人的表态,代表了朝中绝大多数文臣的态度。 大势已在李承乾! 可……就这么让李承乾顺顺利利地登基?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一瞥,正好看到李泰的小动作,以及他身边悄然少掉的那个校尉。 长孙无忌是何等人物?瞬间就猜到了李泰的打算。 他的第一反应是出声喝止。 但念头一转,他又犹豫了。 如果……如果魏王真的闹起来,搅乱了这潭水…… 那他那个病弱的外甥李治,是不是就有了一丝火中取栗的机会? 一丝微不可查的精光在他眼底闪过。 第45章 您……就好好看着 长孙无忌缓缓地收回了目光,选择了视而不见。 就在这暗流涌动,人心各异的瞬间。 “嘿!”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混乱! 程咬金虎目圆瞪,扫视全场,与不远处的军神李靖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决断!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让那些文臣和阴谋家吵起来,天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军队,必须在第一时间表明态度! “陛下刚才说的话,俺老程听得清清楚楚!” 程咬金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响彻玄武门。 “陛下遗命!太子监国!”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对着搀扶着李世民的李承乾,“轰”的一声,单膝跪倒! 他身上的甲胄发出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臣,卢国公程咬金,参见监国太子!” 紧接着,李靖也毫不犹豫,上前一步,与程咬金并肩跪下。 “臣,卫国公李靖,参见监国太子!” “臣,陈国公侯君集,参见监国太子!” “臣,英国公李勣,参见监国太子!” 侯君集!李勣! 一个太子的岳父,一个军方新贵! 四大国公,大唐军方最有权势的四根擎天柱,在这一刻,做出了完全一致的选择! 哗啦啦——! 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他们身后,所有身披甲胄的武将,在短暂的震惊后,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坚硬的膝甲与青石地砖碰撞,汇成一股令人牙酸的钢铁交鸣之声! “臣等,参见监国太子!” 上百员战功赫赫的猛将,上百个大唐最锋利的刀刃,此刻尽数朝着同一个方向,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那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汇成一股无可匹敌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混乱与阴谋。 这…… 刚刚还准备放手一搏的李泰,看着眼前这钢铁般的一幕,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如纸。 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完了。 彻底完了。 军方……整个军方,全都站到了李承乾那边! 他那点王府私兵,在这股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像个笑话。 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李泰心中最后的念头,是自己养在王府的那五千亲军。 快来! 快杀过来! 只要你们到了,这玄武门就是我的天下!这大唐的江山,就该换一个主人! 他的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被众将跪拜的李承乾,心中疯狂地咆哮着。 他甚至没有去想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父皇,真的死了吗? 不。 李世民没有死。 这位征战一生,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天可汗,身体的底子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好。 早年的征战确实给他留下了不少暗伤,方才的怒急攻心,也的确让他气血逆流,引发了中风之兆。 但,仅仅是中度的。 他的意识,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他能清楚地听到外界的每一个声音。房玄龄的沉稳,魏征的附和,长孙无忌那短暂的沉默,以及……李泰那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被李承乾搀扶着,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个他一直打压、猜忌的嫡长子身上。 动不了。 说不出话。 整个身体就像一个坚固的囚笼,将他的灵魂死死地锁在里面。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可现在,他连动一动手指,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焦急、愤怒、恐慌……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疯狂冲撞,却无法宣泄分毫。 他听到了程咬金的暴喝,听到了那一声声“参见监国太子”! 不!住口! 朕还没死! 朕的遗命不是这个! 李世民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可发出的只有无声的嘶吼。 他拼尽全力,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一个眼神的示意! 可一切都是徒劳。 越是挣扎,那股无力感就越是深重,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拖入深渊。 一滴冷汗,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 …… 李承乾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滴汗。 其实,在父皇倒下的那一刻,他搭上手腕,就已经察觉到了那虽然微弱但依旧平稳的脉搏。 没死。 这个念头当时就在他脑海中炸开。 而现在,这滴因为极度焦急而催生的汗珠,更是铁一般的事实! 李承乾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沉稳。 他甚至在心中,对远处的某个角落,升起了一丝赞许。 暗三。 干得漂亮。 若不是他那一句“陛下驾崩”,吼得恰逢其时,吼得石破天惊,恐怕房玄龄、魏征这些老狐狸立刻就会上前来查验父皇的状况。 到那时,只要发现父皇没死,今天这局面,就绝无可能形成! 是暗三,用一句谎言,为他创造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一个让他从“太子”到“监国太子”,一步登天的机会! 李承乾搀扶着李世民,缓缓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让他不至于滑倒。 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是孝子在守护着父亲最后的体面。 只有李承乾自己知道,他是在确保,没有人能靠近这位“驾崩”的皇帝。 他低下头,嘴唇凑到李世民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耳语般的声音,轻声道: “父皇。” 李世民的意识猛地一震! “儿臣知道,您醒着呢。”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他……他知道! 承乾他知道朕没有死! 一股远比刚才更加彻骨的寒意,瞬间从李世民的心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他却默许了这一切! 他看着军方跪拜,看着文臣默认,他享受着这“监国太子”的尊荣! 他想干什么?! 难道…… 一个无比恐怖的念头,浮现在李世民的脑海。 玄武门! 当年,他也是这样,用最决绝的方式,从自己的父亲手中,夺走了皇权! 这是报应吗? 是自己当年种下的因,结出了今日的果? 就在李世民心神剧震,恐惧与愤怒交织的瞬间,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父皇,您戎马一生,也该歇歇了。”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儿臣吧。” “您……就好好看着。” 看着什么? 看他如何名正言顺地接过权柄?看他如何处置自己的兄弟?看他如何……成为新的皇帝? 李世民心中的愤怒,在这一刻,竟诡异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恐惧,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释然。 第46章 重臣皆跪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长孙皇后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李承乾,对自己说,这孩子,性子最像你。 是啊。 像。 太像了。 一样的隐忍,一样的果决,一样的……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扼住命运的咽喉! 只是自己这些年,被魏王李泰的才华蒙蔽了双眼,对他这个嫡长子,打压得太过了。 以至于,自己都忘了他骨子里流淌的,究竟是谁的血脉! 李家的血! 是太上皇李渊的血!是自己这个天策上将李世民的血! 这血脉里,天生就带着争夺与霸道! 自己当年能做玄武门之事,自己的儿子,又为何不能? 罢了。 罢了…… 李世民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所有的愤怒、不甘、恐惧,都化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骄傲。 不愧是朕的儿子。 够狠!够果断! 这大唐的江山,交到这样的守成人手里,或许……并不会差。 李承乾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李世民的表情。 他清楚地看到了,父皇脸上那细微的肌肉变化。 从紧绷到松弛,从愤怒到释然,甚至……到最后那一丝诡异的安详。 他看懂了。 父皇,认命了。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说实话,就在刚才,一个念头曾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杀了父皇。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一根银针,或者只是用手掌看似无意地压住口鼻片刻…… 神不知,鬼不觉。 一个真正的、驾崩的皇帝,远比一个随时可能醒来的皇帝,对自己更有利。 这能免去未来所有的麻烦,将他登基的道路,铺成一片坦途。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诱人,如此的正确,以至于李承乾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但他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弑父…… 这个罪名,他背不起。 不是怕史官的笔,也不是怕后世的骂名。 他怕的是自己。 他怕在未来的无数个夜里,这个场景会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让他永世不得安宁。 更重要的是,他怕一种东西。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客观规律。 今日我为子,弑父登基。 来日我为父,我的儿子们,会不会也从我身上,学到这最快、最有效的一招? 他不想开启这个恶劣的先例。 况且……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虽然这些年,他不断地打压自己,扶持李泰,让自己这个太子当得如履薄冰。 但是,他终究没有废掉自己。 太子该有的仪仗,该有的俸禄,该有的东宫属官,一样没少。 他只是在“为君”的权衡中,选择了制衡。 却从未在“为父”的身份上,对自己赶尽杀绝。 那就……这样吧。 李承乾心中一定,所有的杀机与杂念,尽数散去,心境一片空明。 李承乾不再犹豫,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李世民身上的银针,双臂穿过其膝弯与背脊,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将这位曾经的天可汗,如今的中风病人,横抱了起来。 很轻。 这是李承乾唯一的念头。 原来这个压在自己头顶二十多年,如山岳般沉重的男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他抱着李世民,一步一步向前走 玄武门前,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禁军、百骑、东宫六率,还有那些闻讯赶来的王公大臣,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李承乾和他怀中的皇帝身上。 李承乾站定,环视全场。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父皇龙体突发风疾,不能言语,不能视物。” “即刻起,由朕监国!” “朕,大唐监生国太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被打破。 “臣,参见监国太子!愿为殿下效死!” 侯君集、李安俨等一众东宫心腹武将与属官,没有任何犹豫,甲胄碰撞,轰然单膝跪地。他们的声音,是第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玄武门上空的诡异寂静。 李承乾的目光,越过这些自己的亲信,落在了人群最前方的那几道身影上。 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 大唐真正的擎天玉柱。 他们的态度,才是关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几位重臣。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魏征。 这位以直谏闻名,连皇帝都敢当面顶撞的倔老头,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上前一步,撩起前摆,对着李承乾,单膝跪下。 “臣,侍中魏征,拜见监国太子。” 一个表率,足够了。 房玄龄与萧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了然。他们是纯臣,忠于的是大唐的江山社稷。如今皇帝倒下,太子监国,于情于理,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两人几乎同时,跟着跪了下去。 “臣,房玄龄,拜见监国太子。” “臣,萧瑀,拜见监国太子。” 现在,只剩下长孙无忌了。 这位国舅,这位凌烟阁第一功臣,此刻的脸色,比死了爹娘还要难看。 他当然明白。 这是阳谋。 李承乾根本不在乎他们心里怎么想,他只要一个结果。 顺者生,逆者亡。 反抗?拿什么反抗?周围的禁军刀口向内,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就是人头落地。 李承乾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给侯君集一个眼神,这个疯子就会扑上来把自己撕成碎片。 他,长孙无忌,被制衡了一辈子,也制衡了别人一辈子。 今天,却被自己的外甥,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将死了。 他缓缓地,屈下了自己高傲的膝盖。 在跪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了不远处的晋王李治。 那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歉意。 孩子,舅舅……尽力了。 重臣皆跪!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敢有任何异议。 “臣等,拜见监国太子!” “拜见监国太子!”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此起彼伏。 三品以下的官员,包括以崔仁师为首的五姓七望的代表们,他们或许心中各有算盘,但在这种大势面前,除了跪下,别无选择。 他们怕死。 李承乾的目光,终于从这些大臣身上移开,落在了最后那几人身上。 他的兄弟们。 吴王李恪,魏王李泰,晋王李治。 李承乾的脑海中,一个清晰的计划瞬间成型。父皇“病倒”,总要有个由头。三弟李恪,性情刚烈,顶撞父皇,致其气急攻心,龙体突发风疾…… 嗯,一个完美的背锅人选。 先圈禁起来,日后再说。 第47章 大势已去 他的目光,却没有先看李恪,也没有看自己最大的敌人李泰,而是绕过他们,落在了最年幼的九弟李治身上。 “九弟,你可有异议?” 李治浑身一个激灵。 他清楚地看到了太子大哥眼中的平静,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他也看到了不远处舅舅长孙无忌跪地的身影。 他懂了。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能想。 李治毫不犹豫,快步上前,学着大臣们的模样,单膝跪地,声音清脆。 “儿臣李治,拜见太子哥哥!父皇病重,理应由太子哥哥监国,儿臣绝无异议!” 很好。 李承乾嘴角那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的四弟。 魏王,李泰。 李泰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完了。 全完了。 长孙无忌跪了,房玄龄跪了,连最没存在感的李治都跪了。 所有人都背叛了自己! 不……不是背叛。 他们只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魏王府的亲军…… 李泰心中升起最后一丝希望,但旋即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来不及了。 从玄武门到他的魏王府,快马加鞭也要一炷香的时间。集结兵力,再冲杀回来? 黄花菜都凉了。 这段时间,足够李承乾用一百种方法,让自己体面或者不体面地“暴毙”在这里。 他输了。 一败涂地。 李泰想死。 他想站着死,想保留一个皇子的最后尊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当他的目光,对上李承乾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清醒了。 那不是胜利者的眼神,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其垂死挣扎的眼神。 他在等。 他在等自己说一个“不”字。 他在等自己喊出“清君侧”的口号。 只要自己敢有任何反抗的举动,下一刻,谋逆的罪名就会被死死地扣在头上。届时,他李承乾再出手将自己格杀当场,便是名正言顺,是为国除害! 满朝文武,皆是见证! 好狠毒的心思! 他不是要自己跪,他是要自己死! 这一跪,是生路。不跪,是死路。 李泰想到了自己的妻儿,想到了魏王府里的荣华富贵,想到了自己苦心孤诣经营多年的势力……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活着,哪怕像狗一样活着,总还有希望。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泰的内心在疯狂地咆哮,可他的身体,却比他的意志更加诚实。 “咔嚓——” 膝盖处的甲胄与冰冷的金砖,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仿佛是他碎裂的尊严。 他缓缓地,屈下了那条从未向兄弟弯曲过的膝盖,单膝触地。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魏王身上。 李泰的头颅,一点一点地垂下,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泰”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拜见……监国太子。” 最后四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但,李承乾听到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骤然在太极殿中炸响。 李承乾仰着头,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酣畅淋漓。 这笑声,是对李泰最无情的嘲讽,是对这场夺嫡之争最张扬的胜利宣言! 所有人都跪了。 这大唐的天下,从这一刻起,他说了算! 躺在李承乾怀里的李世民,眼皮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李泰那屈辱的效忠,更听到了李承乾那刺耳的狂笑。 完了。 大势已去。 当李泰跪下的那一刻,李承乾监国之位,便已是众望所归,再也无人可以动摇。 哪怕自己明天就“病愈”,也无法轻易剥夺。强行收回,只会让整个朝堂再次陷入剧烈的动荡,甚至……父子相残。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 承乾的笑声,太得意,太忘形了! 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青雀在城外的魏王府,还驻扎着整整五千人的亲军! 那是他李世民亲手赏赐的,装备、战力远非寻常府兵可比。那是一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精锐力量! 如果承乾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忽略了这个最大的隐患,一旦青雀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提醒,想开口呵斥。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身体都如同一截朽木,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急火攻心。 李承乾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享受胜利的喜悦,是弱者的行为。而他,要的是将胜利的果实,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他的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群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父皇龙体安危,乃国之头等大事。即刻起,皇城内外一切防务,由孤亲自接管!” 话音未落,他锐利的目光便定格在了兵部尚书李勣的身上。 “李尚书,戍守皇城的右千牛卫,如今由何人统领?调兵兵符,现在何处?” 李勣心中一凛,连忙出列,躬身答道:“启禀太子殿下,右千牛卫大将军之位,月前刚刚出缺,至今尚未补上。至于兵符……此乃陛下亲掌,臣……臣不知其所在。”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大将军空缺是事实,他不知道兵符在哪也是事实。 这是神仙打架,他一个外姓功臣,不想掺和。 李承乾眉头微皱。 兵符找不到,就无法调动禁军。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一直侍立在旁的内侍张善德,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奴婢,奴婢知晓兵符在何处。”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宦官身上。 李承乾俯视着他:“讲。” “兵符……兵符就藏在甘露殿御书房的暗格之内,只有……只有陛下与奴婢知晓。”张善德颤声说道。 很好! 李承乾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殿角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雕塑般沉默的男人身上。 “蒋瓛!” “臣在!” 蒋瓛一步跨出,身形如山,声音沉稳。 “孤,以监国太子之名,命你为校检右千牛卫将军,暂领其职!” “臣,遵命!” “你,即刻随张善德去取兵符!而后,持兵符火速赶往北衙!给孤提调两万禁军!” 第48章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冷,杀气毕露。 “一个时辰!孤只要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彻底接管长安城与皇城的所有防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声音仿佛来自九幽。 “孤许你,锦衣卫可随你调动。沿途若有任何人敢轻举妄动,阻挠军令……” “杀无赦,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太极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满朝文武,无不骇然变色。 监国太子,代天子理政,理论上确实拥有这个权力。 但从没有人,敢在得到授权的第一时间,就如此赤裸裸地动用它! 大臣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一次飘向了跪在地上的魏王李泰。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飞快地盘算着。 北衙禁军,大唐最精锐的野战部队,常年枕戈待旦,就驻扎在皇城之北。 得到兵符,一刻钟之内,便可调集一万大军杀入长安城。 一个时辰,足以让两万重甲步骑,控制住长安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坊门,每一处要害! 而魏王李泰的五千亲军呢? 他们远在城外的王府,此刻正是深夜,大部分人早已解甲安歇。 等他们得到消息,吹响号角,集结兵力,再披甲持锐赶到城下……黄花菜都凉了。 且不说一个时辰后城门早已关闭,就算他们能冲进来,又如何? 以五千疲敝之师,去冲击两万装备精良、以逸待劳的北衙禁军? 那不是作战,那是送死。 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刚刚还在心中默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李泰,此刻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最后的指望,他那五千精锐的亲军,在李承乾这道雷厉风行的军令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精神,整个身子都垮了下去。 那跪地的姿态,再无半分不甘与挣扎,只剩下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的萎靡和绝望。 李承乾的目光,在李泰那张死灰色的脸上一扫而过,便再无停留。 一个已经输掉了所有底牌的赌徒,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何况,李泰自以为的最后底牌,那五千王府亲军,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 太极殿外,夜色如墨。 一个身着魏王府总管服饰的内侍,正揣着怀里一块温润的玉佩,脚步匆匆地朝着宫门方向疾走。 他神色慌张,频频回头,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这是魏王殿下最后的希望! 只要他能出宫,凭着这块代表魏王亲临的玉佩,就能立刻调动王府亲军! 到那时…… 就在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瞬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前方的廊柱阴影下。 那内侍心中一惊,还未及开口呼喊,只觉得脖颈一凉。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模样。 世界,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黑影动作麻利地从他怀中摸出那块玉佩,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身形一闪,便再次融入了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十个呼吸。 …… 太极殿内。 蒋瓛领着张善德刚刚离去,殿中的气氛依旧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青烟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承乾身后的御座阴影里。 正是暗一。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块龙纹玉佩。 玉佩上,还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散去的体温。 从他离开,到返回,前后不过三分钟。 李承乾的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微微颔首。 暗一会意,身形再次隐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兔起鹘落的一幕,除了李承乾,殿中竟无一人察觉。 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李承乾这才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爱卿,今夜事起仓促,宫门已经落钥。便委屈诸位,在太极宫暂歇一晚吧。” 这哪里是商议,分明就是命令。 在两万禁军即将控制全城的当口,谁敢说个“不”字? “臣等,遵殿下令!”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再无半分迟疑。 李承乾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走下御阶,来到龙床前。 他没有让内侍动手,而是亲自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龙床上的李世民打横抱起。 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舅父,李靖大将军。” 李承乾唤了一声。 长孙无忌和李靖立刻会意,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这代表着文武两大巨头的态度。 李承乾抱着李世民,稳步向殿外走去,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九弟,四哥,你们也跟上。” 晋王李治浑身一颤,连忙低头跟了上去。 而瘫在地上的李泰,被两个内侍架起,如同行尸走肉般,被拖着前行。 队伍最后,李承乾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脸色变幻不定的吴王李恪身上。 “三哥,你也一起来吧。”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至于你的罪责,孤,会留到日后再与你清算。” 李恪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敢有任何辩驳,只能躬身应是,默默地跟在了队伍的末尾。 走在通往太极宫的宫道上,李恪的内心翻江倒海,充满了无尽的懊悔。 他本以为自己是黄雀。 借着父皇病危,挑动太子与魏王相争,想来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算计好了一切,甚至准备好了在双方两败俱伤之后,如何联合朝臣,逼宫夺位。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太子大哥,隐忍了这么多年,一朝爆发,竟是如此雷霆万钧之势! 他所有的谋划,在李承乾摧枯拉朽的手段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自己非但没能成为黄雀,反而像是那只被用来惊吓螳螂的蝉,亲手将最大的受益者,稳稳地推上了权力的巅峰。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自己还不如老老实实去封地就藩! 至少还能做个逍遥王爷,静静等待长安城中这几位兄弟斗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到那时,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可现在…… 李恪抬头看了一眼最前方那个抱着皇帝、被文武重臣簇拥着的背影,心中只剩下苦涩。 全完了。 现在,只能先想办法熬过这一关,保住性命再说了。 太极宫。 这里是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比太极殿更显威严与私密。 李承乾将李世民安置在后殿的寝宫龙榻上,又亲自吩咐东宫调来的内侍仔细守候,这才转身回到前殿。 第49章 是父皇……错了 此刻,前殿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侧,气氛依旧压抑。 在长孙无忌和李靖的指引下,李承乾开始逐一认识这些大唐帝国真正的决策层。 “殿下,这位是中书令崔仁师,出身清河崔氏。” “这位是侍中刘洎。” “这位是兵部尚书……” 这些人,官阶最低也是四品,是大唐这部庞大国家机器的核心齿轮。 掌控了他们,就等于掌控了整个朝政的运转。 李承乾一边听着介绍,一边将每一张面孔和他们的名字、背景、派系牢牢记在心里。 他的态度谦和有礼,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让这些久经宦海的老狐狸们心中暗暗称奇。 这位太子殿下,与传闻中那个温厚仁弱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一些心思敏锐的大臣,已经从刚刚李承乾抱着皇帝的动作中,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陛下……似乎并未驾崩? 若真是驾崩,遗体早已僵硬,如何能那般柔软地被太子抱在怀中? 这个念头在许多人心中一闪而过,但没有一个人说破。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 一个已经无法理事的皇帝,和一个活着的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相反,太子殿下明明可以一不做二不休,永绝后患,但他却没有那么做。 这说明,他有底线。 一个有底线的君主,远比一个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疯子,更能让臣子们安心。 一时间,这些刚刚还在盘算着如何站队的朝臣们,对李承乾的忠诚度,竟是肉眼可见地直线上升。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角落里,长孙无忌、李泰、李治、崔仁师,甚至包括刚刚死了心的李恪,几人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他们的心中,几乎同时燃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陛下还活着! 只要陛下还活着,那一切就都还有翻盘的机会! 太子今日所为,乃是逼宫!是谋逆! 只要能让陛下醒来,哪怕只是一瞬间,只要能得到陛下一句旨意……就能将李承乾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昏暗的烛光下,几人的眼中,同时燃起了一丝微弱而又疯狂的火苗。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自以为的救命稻草,恰恰是李承乾为他们准备的,最致命的陷阱。 黑暗。 无尽的黑暗。 身体仿佛坠入了不见底的深渊,意识也随之沉沦,冰冷、孤寂,这是死亡的滋味吗? 李世民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他不甘心。 他李世民,天可汗,十六岁从军,扫平天下,威加四海,自认功绩不输秦皇汉武。 难道就要这样,窝囊地死在自己亲手修建的宫殿里? 死在……自己儿子的逼迫之下? 一瞬间,无穷的愤怒和怨恨涌上心头。 然而,就在这股情绪即将吞噬他最后一丝意识时,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 不对! 我还活着! 意识在黑暗中挣扎着,一点点汇聚。他虽然无法动弹,无法睁眼,但感知却在缓慢地恢复。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榻上,身上盖着温暖的锦被。 这不是冰冷的陵寝。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欣喜若狂,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冰冷与绝望。 活着,又如何?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晕倒前的一切。承乾那张冷漠的脸,百官惊恐的眼神,还有自己从高台上坠落时的天旋地转。 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一个无法理事,甚至无法动弹的皇帝。 他想起了那位同样雄才大略的玄宗皇帝,李隆基。安史之乱后,被自己的儿子迎回长安,名为太上皇,实为阶下囚,最终在凄凉与悔恨中死去。 自己的下场,会比他更好吗? 李世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大风大浪,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一线。玄武门之变,他亲手射杀兄弟,逼迫父亲退位,何等凶险!可他都挺过来了。 他以为自己的心志早已坚如磐石,可此刻,面对这般境地,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崩颓。 难道,我李世民的结局,就是如此吗? 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际,另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 王阳明。 龙场悟道。 于绝境之中,破而后立,终成一代大宗师。 李世民的身躯猛地一震,虽然只是意识层面的震动,却仿佛有万丈光芒刺破了无边的黑暗。 是啊! 破而后立! 朕这一生,不也正是如此吗?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皇路,从兄弟阋墙的绝境中登上帝位! 每一次的“破”,都带来了更辉煌的“立”! 这一次,或许……不是终结,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这个念头一生根,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李世民的思绪,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他开始反思。 从承乾监国以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猜忌、打压、扶持魏王李泰与之相争,甚至默许朝臣弹劾……自己一步步将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嫡长子,逼到了悬崖边上。 换做是自己,处在承乾的位置上,会怎么做? 李世民几乎不用思考。 下毒。 这无疑是最好,也最隐蔽的方法。 以太子监国的权力,在自己的饮食中动些手脚,简直易如反掌。只要用些慢性毒药,几个月内,自己就会“病逝”于宫中,谁也查不出半点痕迹。 承乾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基,不费吹灰之力,不担半点骂名。 从自己开始猜忌他,到今日图穷匕见,这中间有上百天,承乾有上百次机会可以无声无息地结果了自己。 可他没有。 一次都没有。 他选择了最蠢,也是最光明正大的一种方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自己当面对质,将一切矛盾都摆在了台面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世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羞愧。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自己以帝王心术揣度他,以为他软弱,以为他无能,以为他心怀怨望,却不知,他只是在坚守着为子、为臣的最后一道底线。 他不是不会,而是不屑于用那些阴诡伎俩! 再想到自己今日的所作所vei,为了帝王的颜面,为了那可笑的掌控欲,竟不惜当众废黜太子……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自己,竟不如一个二十岁的青年! 古往今来,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血流成河的惨剧还少吗? 而自己的儿子,在拥有了随时可以取走自己性命的能力后,却始终恪守着人伦孝道,直到被逼到退无可退的最后一步。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仁德? 一滴滚烫的泪,从李世民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承乾,是父皇……错了。 朕,对不住你。 第50章 无半点翻盘的机会 这句道歉,在心底盘旋,带着千钧之重。 羞愧过后,是后怕,更是庆幸。 李世民开始冷静地复盘自己晕倒之后,承乾的一系列布置。 没有趁乱将自己“驾崩”,而是将自己抱回寝宫,等于昭告天下,自己还活着。 没有立刻清洗朝堂,而是召集重臣,安抚人心,稳住局面。 他的一举一动,都堪称滴水不漏,换做是当年的自己,恐怕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甚至……还不如他。 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 总觉得他温厚仁弱,难当大任,却忘了,真正的雄主,需要的不仅仅是杀伐果断,更是那份容纳天下的仁心与底线! 他,李承乾,才是最适合继承这大唐江山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确立,李世民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再霸着这个位子不放? 就这么定了! 等日后醒来,便下一道旨意,将这万里江山,正式交到承乾手上。 自己,也学学父皇,去当个逍遥自在的太上皇!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李世民竟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向往。 说实话,这皇帝当得也确实够累的。这几年,他明显感觉身体大不如前,处理政务时常感到头晕眼花,力不从心。 父皇李渊当太上皇的日子,可是快活得很啊!每日饮酒作乐,含饴弄孙,再也不用理会朝堂上的纷纷扰扰。 以后那魏征老匹夫再来进谏,朕大可以两眼一闭,假装没听见!让他对着承乾喷口水去!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心情竟是无比的舒畅。 他终于想通了这千百年来,帝王与太子之间矛盾的本质。 无非是老皇帝春秋鼎盛,不愿放权;而太子年轻力壮,羽翼渐丰,等得不耐烦了。皇帝,是这个世界上最缺乏安全感的生物,总担心自己一旦放权,就会被立刻清算。 可现在,承乾用他的行动,给了自己前所未v有的安全感。 一个明明可以让你死,却选择让你活着的继承人,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种被儿子坚定选择的“情绪价值”,远比任何忠诚的誓言都来得可靠。 李世民甚至可以确定,就算自己将来退位,承乾也绝不会像李隆基对待他父亲那样对待自己。 他可以安心地将家国天下,都交给他了。 李世民不知道的是,他这份来之不易的顿悟与安心,恰恰是某些人末日的开端。 …… 太极宫前殿。 长孙无忌、李泰、李治、崔仁师,还有刚刚死了心的吴王李恪,五人借着昏暗的灯光,用眼神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陛下还活着! 这个认知,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希望,也是点燃他们心中疯狂的火种! 太子此举,名为护驾,实为逼宫! 只要……只要能让陛下醒过来! 哪怕只有片刻! 只要能从陛下口中得到一句斥责太子的旨意! 他们就能立刻扭转乾坤,将李承乾打为谋逆的乱臣贼子,万劫不复!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作为外戚之首,与李承乾早已势同水火,如今更是没有退路。 他悄然对身旁的崔仁师递了个眼色。 崔仁师心领神会,微微点头。 他们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首,绝不能容忍一个如此强势,且对世家毫无敬畏的太子登基! 李泰和李恪更是呼吸急促,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几人自以为的惊天谋划,在他们看来天衣无缝。 他们却不知道,那位他们寄予厚望的皇帝陛下,心态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赖以翻盘的根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 在与群臣们不咸不淡地周旋了一圈后,李承乾重新回到了李世民身旁。 他安静地坐下,目光落在父皇李世民那张依旧苍白的脸上。 这一刻,整个太极宫的权力核心,就在这张床榻之上。 李承乾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虽然监国,但名不正言不顺。 没有玉玺,没有正式的传位诏书。 父皇,哪怕只是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他本身就是一枚活着的玉玺! 只要他在,只要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出足够的孝顺与恭敬,那自己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任何试图挑战他的人,首先就要背上一个“不忠不孝”的罪名。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是暗一。 暗一躬身,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用黄布包裹的物件。 “殿下。” 李承乾接过,缓缓展开。 昏暗的烛光下,一块温润的龙形玉佩,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玉佩的雕工极为精湛,那龙眼仿佛蕴含着一丝活气,在光线下流转。 这一幕,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了不远处李泰的眼中。 轰! 当看清那枚玉佩的瞬间,李泰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瞬间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那枚玉佩…… 那不是自己交给心腹张怀,用以调动府兵的信物吗! 怎么会……怎么会到了李承乾的手上?! 张怀人呢?! 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了! 李承乾什么都知道了! 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安插的人手,自己所有的谋划,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他不是在护驾,他是在等着自己跳进他挖好的陷阱!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泰的灵魂。 他会不会……会不会直接用这枚玉佩定自己的谋逆之罪? 父皇还昏迷着,只要李承乾一声令下,自己就会被当场格杀! 死! 这个字眼,让李泰浑身冰冷,一种钻心的头痛猛然袭来,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这枚玉佩,不仅仅是兵符那么简单。 这是他生日之时,父皇与母后长孙皇后共同赏赐给他的,意义非凡。满朝文武,认识这块玉佩的人,不在少数。 如今,它出现在了李承乾的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魏王李泰,已经彻底败了! 所有还对他抱有幻想的朝臣,在看到这枚玉佩的这一刻,都会立刻明白,谁才是这场争斗中唯一的胜利者。 他李泰,再无半点翻盘的机会! 就在李泰心神俱裂之际,李承乾拿着那枚玉佩,在指尖轻轻把玩着。 他的动作很慢,很随意,仿佛在欣赏一件普通的玩意儿。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李泰的身上。 第51章 这话是什么意思? “四弟。”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孤记得,年少时,孤就挺喜欢你这块玉佩的。” 一句话,如同一道催命符,让李泰瞬间从地狱回到了人间,又从人间坠入了更深的地狱。 他明白了! 这是最后的通牒! 李泰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是一种极致的恐惧与卑微混合而成的谄媚。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李承乾面前,噗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皇兄……皇兄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这是臣弟……这是臣弟孝敬您的!”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李泰以为自己能用这块玉佩换回一条命时,李承乾却话锋一转。 “嗯,你有心了。” “不过,”李承乾的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君子不夺人所爱,这毕竟是父皇母后赐给你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李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和不解。 不要? 他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下一秒,李承乾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是!这枚玉佩,可调动你麾下五千亲军,对也不对?” 李泰的心脏骤然一缩,只能机械地点头。 “如此重要的兵符信物,竟然会遗失在皇宫之内,被锦衣卫捡到。”李承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斥责的意味,“四弟,你就是这么管理自己的人和物的吗?” “若是此物落入歹人之手,调动兵马,行刺杀之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字字诛心! 李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故意交给心腹,准备伺机而动的? 那不是找死吗! 他只能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死死地压在心底,任由它们灼烧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李承乾不再看他,而是转向那名跪地的锦衣卫校尉。 “既然魏王如此粗心大意,这兵符放在他身上,孤实在不放心。” “从今日起,这五千亲军,便由你代为接管。” “告诉他们,他们的主子还是魏王,只是兵符,暂时由我大唐的锦衣卫代为保管!” “务必给孤看好了,再有任何……意外,孤拿你是问!”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夺权! 这是赤裸裸的当众夺权! 而且还是用一种让你根本无法反抗,甚至还要感恩戴德的方式! 李泰瘫跪在地,他知道,自己只要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迎来的,就是灭门之祸。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遵命。”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朝臣,包括长孙无忌和崔仁师在内,都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敬畏与恐惧的目光,看着那个坐在御榻旁,神情淡然的太子。 好狠的手段! 好辣的腕力!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谈笑之间,便将魏王李泰彻底架空,削掉了他最后的爪牙! 这位太子殿下,已经不是那个温和仁厚的储君了。 他是一头已经亮出獠牙的猛虎! 长孙无忌的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变得一片死灰。 他看着被彻底拿捏,如同丧家之犬的亲外甥李泰,再回头看看自己刚刚还觉得天衣无缝的“惊天谋划”,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李承乾缓步走下御阶,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李泰,最终,落在了殿内墙壁上悬挂的一柄宝剑之上。 那是太宗皇帝李世民的佩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宝剑出鞘,寒光四射! 剑光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李泰的心脏! 他要杀我! 皇兄要杀我! 李泰的瞳孔骤然缩紧,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裤裆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竟是当场吓尿了。 龙床之上,本已形同枯槁的李世民,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他的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李承乾手中的剑,眼底是无尽的惊恐与哀求。 不! 不要! 玄武门之变,手足相残的噩梦,难道要在他的儿子身上重演吗?! “太子殿下,不可!” 一声暴喝响起,须发皆白的老臣魏征,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李承…乾面前。 “兄弟阋墙,乃国之大不幸!殿下刚刚监国,切不可因一时之怒,行亲者痛、仇者快之暴行啊!”老臣声泪俱下,准备好了长篇大论的劝谏。 李承乾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杀意,反而带着一丝暖意。 他轻轻摆了摆手。 “魏师,孤知道分寸。”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魏征整个人都愣住了。 魏师? 太子殿下,称呼他为……老师? 这可是天大的尊荣! 长孙无忌站在人群中,听到这个称呼,心脏猛地一抽。 他才是太子的亲舅舅,国之元舅!可李承乾从未用如此亲近又尊敬的语气称呼过他! 一股名为嫉妒的毒火,在他心中疯狂燃烧。 满朝文武也瞬间松了一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太子殿下并无杀心。 李承乾提着剑,一步步走向李泰。 冰冷的剑锋,轻轻地、慢慢地,拍打在李泰的脸上。 啪。 啪。 李泰的身体随着剑身的每一次拍击而剧烈抽搐,却连躲闪的勇气都没有。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九幽传来的魔音,钻进李泰的耳朵里。 “四弟,你一直觊觎这把父皇的佩剑,对也不对?” “你觉得,你比孤,更有资格拥有它。” 李泰的脸上血色尽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承乾收回长剑,语气淡漠。 “从今往后,给孤牢牢记住。” “大唐的剑,你不能碰。” “一丝一毫,都不能碰!” 这句话,像是一道最终的判决,彻底斩断了李泰所有的念想。 兵权,没了。 倚仗,没了。 未来,也没了。 他剩下的,只有一条命。 李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头颅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弟,明白。” 李承乾满意地转身,将宝剑还入鞘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他重新坐回御榻之旁,目光扫过群臣。 “魏王李泰,行事疏漏,险酿大祸,虽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也不能不罚。”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过,孤看他一人跪在此处,未免有些孤单。” 嗯? 这话是什么意思? 众人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 第52章 比杀了他还难受 下一秒,李承乾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人群后方,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身影。 “三弟,你也过来吧。” 轰! 李恪的脑子瞬间炸了! 我?! 怎么会是我?! 他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甚至还暗中帮着李承乾压制了长孙无忌的气焰。 这……这怎么就烧到我身上来了? 李恪的心态彻底崩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走在路上,却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中了脚,又冤又气! 然而,他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 身为前隋炀帝之女所生,他的身份本就敏感,在朝中根基甚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顺从。 李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从人群中走出。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和不满,反而露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拜。 “臣弟遵命。” 说完,他默默地走到大殿的一角,整理好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这番操作,看得满朝文武又是一阵迷惑。 罚魏王,理所应当。 可罚吴王,是何道理? 李承乾似乎看穿了所有人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 “诸位爱卿或许不解,孤为何要罚吴王。” “孤来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父皇为何会突然中风倒下?!” “正是因为他听闻吴王在宫门外遇刺的消息,急火攻心,龙体才会不堪重负!” “为人子,惊扰君父,使其忧心至此,此乃大不孝!” “孤让他进太极宫跪着,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不将他下狱问罪。但若就此轻轻放过,岂不是对‘忠孝’二字的背弃?!” 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完美闭环! 李承乾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李恪,声音缓和下来。 “三弟,孤如此处置,你可有异议?” 李恪的心在滴血。 有异议?我异议大了去了! 我被人刺杀,我才是受害者!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我的错? 可他能反驳吗? 不能! 李承乾已经把这件事上升到了“孝道”的高度。 他只要敢说一个“不”字,“不孝”的帽子就会立刻扣在他头上,到时候就不是跪着这么简单了! 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李恪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臣弟……绝无异议,谢太子殿下宽仁。” 朝臣们纷纷点头,看向李承乾的目光,敬畏之中又多了一丝钦佩。 有理有据,恩威并施! 既敲打了吴王,又彰显了太子坚守孝道的决心。 这处置,实在是高明! 处理完李恪,李承乾的目光,终于再次回到了李泰的身上。 “四弟,该你了。”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可愿意,到你三哥身边,与他一同跪着反省?” 李泰的身躯一震。 他知道,自己必须跪。 但他无法接受,和李恪跪在一起! 他是谁? 他是嫡出的魏王!是文采风流、最受父皇宠爱的儿子! 李恪又算什么东西? 一个前朝余孽所生的庶子,血统卑贱,也配与他同列?! 这是羞辱! 是比夺他兵权、杀了他还要难受的奇耻大辱! 李泰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此刻竟燃烧起疯狂的火焰。 “臣弟……认罚!”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但要我与他跪在一起……” 他怨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角落里的李恪。 “……绝无可能!” 跪在地上的李恪,听到这话,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好! 好你个李泰! 你死到临头,还看不起我! 这一刻,李恪心中对李泰的最后一丝同情,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 我们之间,势不两立! 而大殿之上的文武百官,此刻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那么现在,就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摆在台面上的阳谋! 在场的,哪个不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他们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太子殿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魏王和吴王跪在一起! 他太了解这两个弟弟了! 他算准了李泰那深入骨髓的嫡庶之见,算准了他宁死也不愿与李恪同列的傲慢! 他也算准了李恪那敏感自卑的内心,算准了他绝无法容忍被李泰如此当众羞辱! 这一手,看似是给李泰一个选择。 实则是用李泰自己的手,将一把最锋利的刀,插进了李恪的心窝里! 从此以后,李泰与李恪之间,再无任何缓和的余地,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他们即便明知道这是太子的算计,也只能眼睁睁地跳进去,并且因为各自的性格,将这份仇怨越结越深。 这手段……何止是高明? 简直是诛心! 李承乾看着状若疯狂的李泰,脸上那玩味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失望。 他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四弟,你糊涂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孤与你,与三弟,与这满朝的皇子,皆是父皇的儿子。” “在父皇眼中,手心手背都是肉,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嫡庶之别,乃是礼法。但兄弟之情,源自血脉。” “你将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想法,公然宣之于口,不仅伤了三弟的心,更会让父皇失望。” 李承乾的语气,像一个谆谆教诲的兄长,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泰的心上。 李泰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血色褪尽,一片惨白。 他……他怎么敢反驳? 这些话,父皇也曾对他说过。 可同样的话,从父皇口中说出,是慈爱与敲打。 从李承乾口中说出,就是居高临下的审判! 满朝文武,谁敢议论皇子嫡庶?那是找死! 天下间,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躺在里面的皇帝李世民。 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位监国太子,李承乾! 李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万只苍蝇,恶心得想吐,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咽下去。 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看着李泰那副屈辱至极的模样,李承乾再次叹息。 “也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宽容”。 “谁让你,一向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呢。” “孤若逼你太甚,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既然你不愿与三弟同跪,那孤便格外开恩。” 李承乾伸手指了指龙榻的方向。 “你,就去父皇的病榻前跪着吧。” “一来,是为你的过错反省。” “二来,也算是在父皇身边尽孝了。” 第53章 这是何等的恩宠! 此话一出,李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狂喜! 去父皇床边跪着? 那怎么能一样! 跪在角落里,那是罪囚! 跪在父皇床边,那是孝子! 性质完全不同! “臣弟……臣弟遵命!谢太子殿下宽仁!” 李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生怕李承乾会反悔。 他跑到龙榻前,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湿的衣袍,“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姿态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这前倨后恭的模样,看得许多大臣都忍不住别过了头。 太可笑了。 太可悲了。 人群中,崔仁师的目光尤其复杂。 他看着跪在龙榻前,仿佛找到了靠山的李泰,失望地摇了摇头。 魏王殿下的风骨和傲气,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一个连脊梁都断了的皇子,还拿什么去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完了。 魏王,彻底完了。 另一边,角落里的李恪,看着李泰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眼神中的恨意愈发冰冷。 他默默地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个蒲团,放在了墙角最不起眼的位置。 然后,撩起衣袍,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再看李泰一眼,也没有再看李承乾一眼。 他只是低着头,将所有的屈辱和仇恨,都深深地埋进了心里。 随着两位亲王一前一后地跪下,满朝文武心中,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从今天起,魏王与吴王,再也没有与太子殿下正面抗衡的资本了。 他们跪下的那一刻,在所有臣子的心中,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李承乾的目光,满意地从李泰和李恪的身上扫过。 很好。 两个最大的威胁,已经亲手敲断了自己的獠牙。 接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地在殿中移动,最后,落在了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九弟,晋王李治。 李治本就胆小,眼睁睁看着三哥和四哥的凄惨下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当他感觉到李承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差点当场哭出来。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 你不要过来啊!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我只是个路过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千万别找我啊! 然而,事与愿违。 李承乾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脚,朝着李治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李承乾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太极宫内,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治的心尖上。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皇兄,那个刚刚把三哥和四哥彻底踩进泥里的太子,正带着一脸和煦的笑容,朝自己走来。 这笑容,比恶鬼的狞笑还要可怕! 李治的双腿已经软了,若不是身处庄严的朝堂,他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他想跑,可身后是冰冷的殿柱,退无可退。 他想求饶,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完了…… 轮到我了…… 李治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瘦小的身躯抖得像风中落叶。 满朝文武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站在前排的魏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李承乾,握着笏板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魏王李泰与吴王李恪,觊觎储君之位,与太子乃是政敌。太子用雷霆手段将他们打压下去,魏征无话可说,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可晋王李治不同。 这孩子今年才十六岁,素来胆小怯懦,从未参与过任何党争。 若是太子连这样年幼且无辜的弟弟都不放过…… 那他魏征,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在这太极宫里,跟太子殿下好好讲一讲道理! 不只是魏征,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都面露不忍。 他们看着李承乾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太子殿下,您已经赢了,又何必对一个孩子,赶尽杀绝呢?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李承乾走到了李治的面前。 他停下了脚步。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李承乾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只听“锵”的一声轻响。 不是拔剑。 而是还剑入鞘。 那柄象征着无上权柄和杀伐之气的天子剑,被他缓缓地插回了腰间的剑鞘。 清脆的响声,像是敲在众人心头的一记重锤,让所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魏征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笏板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来,太子殿下心中,尚存底线。 “稚奴。” 李承乾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治的肩膀。 “抬起头来,看着孤。” 李治战战兢兢地睁开眼,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眼前的皇兄,声音带着哭腔:“皇……皇兄……” “怕什么?”李承乾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亲昵而自然。“孤是你兄长,又不会吃了你。” 这番姿态,让李治的恐惧稍稍退去了一些。 “母后走得早,如今父皇又病重至此。”李承乾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和沉重。 “孤身为太子,即将监国,要为我大唐亿万子民操劳,实在是分身乏术。” “这宫中,只剩下你,是父皇身边最贴心的儿子了。” 李承乾扶着李治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 “稚奴,从今日起,替孤,也替天下人,在父皇身边尽孝,照顾好父皇的饮食起居,你……可能做到?” 此话一出,李治当场就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李承干,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兄……不是来惩罚我的? 他……他是要我,去照顾父皇? 巨大的惊喜,让他一时间忘了言语。 直到李承乾又问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拼命地点头,泪水夺眶而出。 “臣弟……臣弟遵命!臣弟一定……一定尽心尽力,侍奉父皇!” “好。”李承乾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真是孤的好弟弟。” 他转过身,面向众臣,声音陡然提高。 “张善德!” 候在不远处的内侍张善德一个激灵,连忙小跑上前,躬身候命:“奴婢在!” “传孤旨意。” 李承乾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晋王李治,仁孝纯良,至诚至性,特进封食邑五百户,赏金千两,钱万贯,以彰其孝!” 张善德手中的笔,飞快地在记录的簿子上写着,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进封五百户!赏金千两!钱万贯! 这……这是何等的恩宠! 要知道,寻常皇子,一年到头的俸禄,也不过如此。 太子殿下这一出手,便是天大的手笔! 第54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旨意宣布完毕,李承乾的目光扫过三省长官。 “长孙司空,房仆射,可有异议?”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齐齐出列,躬身行礼:“臣等,无异议。太子殿下仁厚,此乃宗室之幸,社稷之福。” 他们心中清楚,太子此举,既是安抚,也是收买。 更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一场表演。 一场名为“兄友弟恭”的完美表演。 就连最刚直的魏征,此刻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抚着胡须,不住地点头。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这位太子殿下,比他们想象中,要有手段得多。 然而,这还没完。 封赏完李治,李承乾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殿中六位重臣的身上。 “孤初掌监国之权,根基未稳,日后还需依仗诸位爱卿,同心戮力,共辅朝政。”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长孙无忌、魏征、房玄龄、李靖、李勣、侯君集。” 被点到名字的六人,心中一凛,同时出列。 “传孤旨意!” “以上六人,皆为国之柱石,劳苦功高,特各加封食邑二百户!” 话音落下,满朝皆惊! 如果说,封赏晋王李治,是太子殿下在展现自己的“仁厚”。 那么,此刻一口气加封六位重臣,便是太子殿下在彰显自己的“主张”! 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代表了文官集团的最高层。 李靖、李勣、侯君集,则代表了军方势力的金字塔尖。 文武各三人,不偏不倚。 这道旨意,清晰无比地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号。 他李承乾,要文武并进,要平衡朝堂! 绝大多数的臣子,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这位监国太子身上散发出的强大自信和政治魄力。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拉开序幕。 一个时辰后。 长安城与皇城的城防,已经全面由北衙禁军接管。 高大的城墙上,玄色的旗帜取代了金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太极宫内,李承乾站在丹陛之上,俯瞰着下方恭敬肃立的文武百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是这座宫殿,这座城池,乃至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 “诸卿,今日事多,都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都回吧。” “明日早朝,暂不开。日常政务,由三省处置。若有紧急军国大事,径直送入太极宫,由孤亲自批决。” “臣等,遵旨!”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大臣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开始井然有序地退出大殿。 太极殿的喧嚣,终于归于沉寂。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旷的大殿和高踞丹陛之上的李承乾。 他没有动,目光穿过殿门,望向遥远的天际。 长安城内,此刻不知有多少百姓,正在自发地为那个躺在病榻上的男人祈福。 在他们心中,李世民是当之无愧的一代圣君。 是率领大唐走出战乱,开创贞观盛世的天可汗。 后世史书,常将他与汉文帝并论,甚至认为他的文治武功,犹有过之。 毕竟,汉文帝承接的是文景之治的根基,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而李世民呢? 他接手的大唐,是一个被他父亲李渊弄得有些拧巴的摊子。说他是大唐事实上的开国之君,也毫不为过。 就连草原上的雄主忽必烈,和那位从乞丐做到皇帝的朱元璋,在提及大唐开国之君时,心中认可的,也只有李世民一人。 至于李渊……若非他生了个好儿子,其历史地位,恐怕与刘邦的父亲刘太公,也差不了多少。 这些,李承乾都清楚。 儒家那套价值观,为了塑造一个完美的君主典范,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夸大了李世民的历史地位。 可即便剥去那些光环,这位父亲,也足以稳稳地站在千古帝王的前五之列。 后人总说,大唐疆域的巅峰,是在李治时期。 这话不假。 但他们却忽略了,李世民早已为这份巅峰,铺平了所有的道路。他晚年时,西突厥已被打得半残,高句丽也元气大伤,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后续的继任者,只需要按部就班,沿着他制定的国策走下去,就能轻松摘取胜利的果实。 这便是李世民的功绩,光耀千古,无可辩驳。 然而…… 李承乾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功绩的背后,是同样巨大的过错。 是一些被盛世光芒所掩盖,却足以在未来给整个帝国带来无穷后患的致命失误。 他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对周边的异族,实在是太过慷慨了。 慷慨到了一种令人费解的程度。 给钱,给粮,给技术,甚至连宝贵的工匠都往外送。 正是这份“慷慨”,让原本还处于部落联盟阶段的吐蕃,迅速崛起,整合了高原,成为了此后数百年间,大唐在西部最头疼的敌人。 一个强大的高原霸主,就这么被亲手喂养了起来。 还有东边那个岛国。 樱花国。 同样是在李世民时期,在他的“恩准”之下,这个国家完成了从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的惊天一跃。 或许在李世民眼中,他一生也仅仅是接待了那么一次遣唐使团,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第一次”的意义,从来都是无比重大的。 他不仅见了,还亲切交谈,甚至大手一挥,安排那些人在长安国子监足足学习了一年! 等到公元632年,那支遣唐使团满载而归时,父皇甚至还派出了朝中官员高表仁,作为回访使节,亲自送他们回去。 这是何等的“恩宠”? 这份“恩宠”,直接导致了后来的“大化改新”。 一个全面模仿大唐制度的,崭新的,拥有了勃勃野心的邻居,就此诞生。 李承乾几乎可以预见,未来数百年,这个邻居会给这片土地带来多少麻烦。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他那位父皇。 更可怕的是,李世民对待异族的这种方式,深深地影响了大唐后来的君主。 他们将此奉为圭臬,甚至变本加厉,发扬光大。 总有人说,技术的扩散是无法阻止的。 这话没错。 就像后世的欧美,想尽办法封锁,也未能让华夏停下前进的脚步。 但是! 主动慷慨地赠予,和想方设法地被动突破,这其中的差距,何止天壤之别? 前者是“卖爷田心不疼”,是愚蠢。 后者是奋发图强,是智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老话,传承了数千年,父皇他……难道不懂吗? 不,他懂。 第55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承乾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威严而又复杂的脸。 他当然懂。 他之所以这么做,之所以对异族慷慨,对世家妥协,根源只有一个。 爱惜羽毛。 他太想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完美无瑕的好名声了。 他要让四方夷狄,都沐浴在大唐的文化之光下,对他感恩戴德,山呼万岁,以彰显他“天可汗”的无上荣光。 可实际上呢? 他的内心深处,是瞧不起那些夷狄的。 甚至,他对自己身上那一点可能存在的胡人血统,都讳莫如深,谁敢提及,便会龙颜大怒。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心态。 既要利用夷狄来装点自己的门面,又从骨子里鄙夷他们。 说到底,他是一位功绩耀眼的伟大帝王,也是一位过错影响深远的妥协者。 帝王,没有完美的。 他对这个民族,对这段历史,积极的影响远大于负面。他是一个好皇帝。 只是,他性格中的妥协性,让他没能走得更远,没能将这个帝国的根基,打得更牢固一些。 而这些遗憾…… 李承乾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将由他来弥补! 东宫,寝宫内。 李承乾端坐于案前,神情淡漠,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的激动。 一个时代,落幕了。 属于李世民的,那个波澜壮阔、功过交织的时代,在他陷入昏迷的那一刻,便已经画上了句号。 而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长安城内,无数百姓自发地走上街头,点燃香烛,为那位天可汗祈福。 青烟袅袅,汇聚在长安上空,带着满城的期盼与忧虑。 百姓们在为李世民的病情而担忧。 同时,他们也在为自己的未来而不安。 监国太子,李承乾。 这个名字,对于长安城的百姓而言,熟悉又陌生。 他们知道,这是大唐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但近三年来,这位太子殿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们却知之甚少。 唯一的印象,似乎还停留在三年前。 瘸了一条腿,然后便深居简出,几乎不在人前露面。 一个瘸腿的君主? 这……能行吗? 百姓的担忧就是如此朴素。 他们不在乎皇帝的腿是不是瘸的,他们只在乎,这位新的主宰者,能否让他们继续安居乐业,能否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比以前更好。 有没有盼头。 这才是最重要的。 很显然,和那位功绩赫赫,早已在百姓心中封神的父皇相比,李承乾的形象,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便是他明明手握系统奖励的无双猛将,麾下兵强马壮,却依旧没有选择像父皇当年那般,直接发动一场“玄武门之变”的根本原因。 民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强如董卓,权倾朝野,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肥硕的身躯被点了天灯。 狂如杨广,三征高句丽,巡游天下,搞得烽烟四起,国破家亡。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这里是真实的历史位面,不是什么高武玄幻的世界。 系统奖励的大雪龙骑,是顶级的强军没错,却也只是血肉之躯,远未到可以无视天下悠悠之口的地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所以,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身份。 监国,便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这个监国,并非是李世民病重后,顺理成章的交接。 事实上,就在李世民龙体抱恙,显露出昏迷之兆的当晚,一场无声的“玄武门之变”,便已经在太极宫内悄然上演。 只不过,这一次的主导者,从李世民,变成了他李承乾。 而他的帮手,也远比当年父皇那几个心腹要豪华得多。 军神李靖、英国公李勣、陈国公侯君集…… 甚至包括他那位好舅舅,当朝第一权臣,长孙无忌。 以及,文官之首,房玄龄。 整个大唐军方和政坛的顶级大佬,几乎有一大半,都站在了他这边。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政变”。 父皇被“保护”了起来,由他的九弟,晋王李治,亲自在甘露殿内“照料”。 而长安的百姓,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只是在为皇帝的病倒而忧心忡忡,让整座长安城的氛围,都变得压抑起来。 也正是在这种压抑而又敏感的氛围中。 一则流言,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中,开始传播。 “听说了吗?陛下在病倒之前,曾数次召见魏王殿下,屏退左右,彻夜长谈!” “魏王李泰?他不是一直都圣眷正浓吗?” “何止是圣眷正浓!我可听说了,陛下真正属意的太子人选,其实是魏王殿下!只是碍于宗法礼制,才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嘶……这么说,如今太子监国,岂不是……” 流言,往往比刀剑更伤人。 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 这则流言的出现,就像是一滴滴进了滚油里的冷水,瞬间让本就波云诡谲的长安局势,变得更加迷雾重重。 背后,明显有一只手在推动。 …… 东宫。 膳食房的侍女们,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碟碟精致的菜肴端上桌。 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东坡肉,还有一碗温热的牛乳。 算不上奢靡,却样样都是精挑细选。 李承乾拿起玉箸,正准备用餐。 一名内侍快步从殿外走入,躬身行礼。 “殿下,中书省李善长大人,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大人,在殿外求见。” 李善长?蒋瓛? 他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李承乾略感意外,随即了然。 李善长来,必然是为了岳飞和徐骁那两大军团的扩张战略问题。 摊子铺得太大,后勤补给,地方治理,都需要一个总体的规划和修订。 而蒋瓛…… 这位锦衣卫的头子,主管的便是情报与监察。 在这个节骨眼上火急火燎地跑来,十有八九,是为了城里那些流言。 “让他们进来。” 李承乾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很快,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入殿内。 为首的,正是面带微笑,一身儒雅之气的李善长。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面容冷峻,身形笔挺的蒋瓛。 “臣,参见太子殿下!”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李承乾夹了一块鲈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之后,才抬眼看向他们。 “不必多礼,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正好赶上孤用膳,若是不嫌弃,便一起用些。” 话语随意,却让李善长和蒋瓛二人,心中同时一暖。 能与主上同桌用膳,这是何等的亲信待遇? 这代表着,在太子殿下心中,他们早已不是单纯的下属,而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李善长脸上笑意更浓,当即躬身拜谢。 “臣,谢殿下恩典!” 第56章 这是大忌! 说罢,便从容地在下首位置坐了下来。 然而,蒋瓛却没有动。 他依旧笔直地站着,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此刻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焦急。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能让这位锦衣卫头子都露出这种神态,看来,他要奏报的事情,非同小可。 李承乾放下了手中的玉箸,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先是对李善长温和地笑了笑。 “善长先生稍待。” 而后,他转向蒋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蒋瓛,说吧,出什么事了?” 蒋瓛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殿下,城中流言,臣已命人追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叫‘多耳目’的人。” “多耳目?” 李承乾眉梢微挑,这个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蒋瓛躬身,继续汇报道:“此人是长安城内最大的乞丐头子,本名不详。据说十几年前,他便开始在长安城内收拢那些无家可归的穷苦孤儿,教他们乞讨之术,也教他们如何刺探消息。” “如今,他手下有名有姓的乞儿,足有八百余人。这些人遍布长安的每一个角落,是城里最灵通的消息贩子。” “平日里,不少达官贵人想要探听些隐秘,或是散播些什么消息,都会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他。” 蒋瓛顿了顿,语气变得肯定。 “此次流言四起,传播速度如此之快,范围如此之广,背后必然有此人相助。而能驱使‘多耳目’,又有动机散播这种流言的,臣以为,非五姓七望莫属!”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李善长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李承乾却是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让蒋瓛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蒋瓛。” 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孤问你,锦衣卫的职责是什么?” 蒋瓛毫不犹豫地答道:“为殿下耳目,监察天下,扫除奸邪!” “说得好。” 李承乾点了点头,拿起温热的牛乳,浅酌了一口。 “是耳目,不是大脑。” “你要做的,是把所有你听到的,看到的,查证过的,真实无误的情报,原原本本地呈到孤的面前。” “至于这些情报意味着什么,背后是谁,该如何应对……” 李承乾放下牛乳杯,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般锁定了蒋瓛。 “那是孤该考虑的事情。” “你,明白吗?”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蒋瓛的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太子殿下这是在敲打他!敲打他自作主张,将主观臆测当成了情报结论! 情报机构,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他们应该是最锋利的刀,最敏锐的眼,而不是一个会自己思考,甚至替君主做出判断的“谋士”。 一旦掺杂了主观判断,情报的纯粹性就会被污染,进而可能误导君主的决策。 这是大忌! “臣……臣失职!请殿下恕罪!” 蒋瓛单膝跪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心中的惊惧,远胜于面对千军万马。 李承乾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 “起来吧。孤知道你忠心耿耿,但忠心,也要用对地方。” “锦衣卫是孤的刀,刀锋所向,由孤决定。你只需要保证,这把刀,永远锋利,永远不会被假象蒙蔽。” “是!臣,谨遵殿下教诲!” 蒋瓛站起身,身形笔挺,但姿态却比之前恭敬了数倍。 这一次,他是真的心服口服。 太子殿下不仅给了他滔天的权柄,更是在亲自教导他,如何才能坐稳这个位置,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执刀人。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继续说吧,还有什么别的动静?”李承乾淡淡地问道。 蒋瓛深吸一口气,将脑中的思绪清空,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汇报着一条条刚刚汇总上来的情报。 “禀殿下,昨日丑时,魏王府曾有亲军集结的迹象。但很快,殿下派去的人便凭魏王玉佩,接管了亲军的指挥权。目前,所有人员都已安置在北衙禁军大营,并无异动。” “魏王殿下自昨日入宫面圣后,至今未归。魏王府上下人心惶惶,魏王妃已闭门不出,在佛堂为魏王祈福。” “赵国公长孙无忌大人,回府之后,曾派心腹前往晋王府,只带了一句话,‘晋王殿下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 “中书侍郎岑文本大人,今日在家中后院枯坐半日,期间曾仰天长叹,言‘再无机会’。” “其余朝中大臣,大多闭门谢客,较为安分,暂未发现有明显异动。” 一条条情报,从蒋瓛口中吐出。 没有分析,没有推测,只有最纯粹的事实。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待蒋瓛汇报完毕,李承乾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善长。 “善长先生,你怎么看?” 李善长缓缓起身,先是对着李承乾躬身一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殿下,蒋指挥使所言,老臣以为,虽有主观之嫌,但其结论,却有七八分可能。” 他这话一出,蒋瓛顿时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李善长这是在替他挽回颜面。 “哦?说来听听。”李承乾饶有兴致地道。 李善长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则流言,看似是在抬举魏王殿下,实则,是将魏王殿下架在火上烤。陛下尚在,便传出属意易储之言,这是将魏王置于何地?又将太子殿下您,置于何地?此乃阳谋,更是毒计!” “能想出此等计策,并且有能力在短短一夜之间,让流言传遍整个长安城的,放眼朝堂内外,唯有那几家。” 李善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五姓七望,盘踞关中数百年,根深蒂固。天下舆论,泰半出自其手。他们有这个能力,更有这个动机!” 李承乾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五姓七望,一直是他登基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之一。 这些人,看似不理朝政,实则通过联姻、举荐、掌控舆论等方式,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大唐的政局。 他们,才是最不希望看到一个强势君主出现的人。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反制?”李承乾问道。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李善长抚须沉吟,并未立刻回答。 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一旁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李善长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芒。 第57章 近乎信仰般的虔诚 “殿下,堵不如疏。既然他们想把水搅浑,那我们就帮他们,把这锅水,彻底煮沸!” “怎么个煮沸法?” 李善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殿下,臣接下来所言,或有大不敬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李承乾摆了摆手:“但说无妨。” “是!” 李善长定了定神,缓缓道出自己的计策。 “我们,不必去辩解,也不必去澄清。锦衣卫和‘多耳目’,我们都可以用!” “我们不仅不澄清,还要放出更多、更离谱、更怪诞的流言!” “比如说……” 李善长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 “就说,魏王殿下与陛下新纳的某位爱妃有染,陛下龙体本就欠安,被此事一激,才会一病不起!” “再比如说,吴王恪殿下喜好男风,因行为不检,被陛下罚跪于殿前,这才牵动了旧疾!” “还有晋王殿下,可以说他天性纯良,却屡遭魏王欺凌,入宫向陛下哭诉,魏王恼羞成怒,意图率亲军造反!” “甚至……我们还可以说,赵国公长孙无忌野心勃勃,意图扶持外甥晋王上位,暗中联络党羽,行逼宫之举,这才气病了陛下!”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足以让整个大唐都为之震动的惊天丑闻! 而且每一件,都牵扯到了皇室最核心的成员! 蒋瓛听得目瞪口呆,额头冷汗涔涔。 这也……太狠了! 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李善长说完,再次深深一拜。 “这些流言,荒诞不经,但胜在足够惊悚,足够吸引眼球。一旦散播出去,真真假假,谁还分得清?届时,百姓只会当个笑话来听,最初那则流言的杀伤力,自然也就荡然无存。” “更妙的是,我们同样可以通过‘多耳目’的渠道去散播。日后就算追查起来,所有的证据,依然会指向那几家。他们,百口莫辩!”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这比那更狠!这是要将对手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李承乾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须发微白,却目光灼灼的老者,心中感慨万千。 不愧是能从尸山血海中,辅佐一位布衣天子开创一个皇朝的顶级谋士! 这份算计,这份狠辣,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他忽然笑了。 “善长先生,不必如此拘束。” 李承乾走下台阶,亲自将李善长扶起。 “孤曾说过,你我虽为君臣,但在孤心中,先生亦是孤的老师。君臣之间,或有隔阂,但师生之间,当坦诚以待。” 老师…… 李善长闻言,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 曾几何“共享富贵”的承诺言犹在耳,那张号称免死的丹书铁券,最后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李善长,晚年战战兢兢,闭门不出,最终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就连他那年仅八岁的小孙孙,都未能幸免…… 往事如烟,却又历历在目。 眼前的太子殿下,温和、谦逊,礼贤下士。 可谁又能保证,他日龙袍加身,不会变成另一位猜忌成性、酷烈无情的帝王? 然而,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如今是李承乾的臣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善长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再次躬身。 “殿下如此信重,老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说罢,他直起身,将整个计划的具体实施办法,人员调动,以及后续的应对策略,条理清晰地一一阐述。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李承乾听得是连连点头,最后,他忍不住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把这锅水彻底煮沸’!” “先生此计,当真智谋无双!” 笑声在大殿中回荡。 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快意,更有一丝对未来的笃定。 李承乾看着李善长,越看越是满意。 这等人才,合该为自己所用! 然而,面对李承乾毫不掩饰的赞赏,李善长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严肃。 他猛地后退一步,再次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拜,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殿下谬赞!老臣何德何能,敢称‘智谋无双’四字?” “老臣不过是殿下手中的一把刀,一杆笔。殿下指向何方,老臣便杀向何方;殿下心中所想,老臣便奋笔疾书。” “若论智谋,这天下间,唯有殿下才是真正的智谋无双!”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狂热而真挚,一字一顿道:“老臣心中,天上地下,太阳,永远只有一个!” “那就是殿下您!” “……”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堪称浮夸的忠心表白给整不会了。 什么情况? 刚才不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开始搞个人崇拜了? 这彩虹屁,拍得也太……清新脱俗了。 李承乾下意识地就想吐槽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了系统曾经的解释。 这些被他召唤而来的人杰,在前世身死之后,灵魂便陷入了无尽的沉寂。系统将他们从那片虚无中唤醒,赋予他们全新的生命,相当于让他们重活一世。 对于他们而言,自己这位宿主,便是他们的再造父母,是他们今生唯一效忠的对象。 这种忠诚,是刻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烙印,绝对,且纯粹。 甚至,只要自己一道命令,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奉命自尽。 这,就是系统带给他的底气。 也是他安身立命,图谋天下的最大依仗! 起初,李承乾对李善长这番话还带着几分戏谑,觉得这位老先生未免太过夸张。 可当他看到李善长那双浑浊却无比真挚的眼睛时,心中猛地一震。 那不是伪装,不是阿谀奉承。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近乎信仰般的虔诚。 李承乾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郑重。 他走上前,再次扶住李善长的手臂,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先生,是孤孟浪了。” “忠臣之心,犹如赤金琉璃,珍贵无比,孤不该以玩笑视之。” 一番话,说得恳切至极。 李善长闻言,身躯再次剧烈地一颤,眼眶竟是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才没让那两行老泪当场滚落下来。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可若是……君王根本不信你呢? 前世的记忆,如同跗骨之蛆,再一次涌上心头。 他为大明操劳一生,呕心沥血,最终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满门抄斩,七十余口,尽数赴死! 第58章 孤,不喜欢被动 临死前,他曾声嘶力竭地质问那位高高在上的布衣天子。 “臣年已七十有七,血气已衰,犬马之疾,朝夕可至!臣,何故谋反?!” 然而,那位曾经与他“共享富贵”的帝王,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了四个字。 “司马懿如何?” 司马懿如何? 司马懿七十多岁,不也一样发动了高平陵之变,篡夺了曹魏江山? 在那一刻,李善长便明白了。 帝王要你死,与你是否真的谋反,毫无关系。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理由。 那一刻,万念俱灰。 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咒骂那位无情的帝王,只能在心中,将那早已化为枯骨的司马懿骂了个狗血淋头。 司马老贼,我日你先人! …… 往事带来的刺痛,让李善长的心神一阵恍惚。 可眼前太子殿下温和而歉疚的脸庞,却又像一缕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 尊重。 这是他从未在那位雄猜之主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李承乾没有将他看作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生杀予夺的奴才。 而是一个有着独立人格,需要被尊重的“下属”。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关系。 在工作上,要求你绝对的服从与忠心。 但在生活和人格上,却给予你足够的空间和体面,不会过多干涉。 这与朱元璋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截然不同。 那位大明太祖,恨不得将每一个臣子的衣食住行,甚至是夜里说了什么梦话,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其目的,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对他产生深入骨髓的敬畏。 敬,而后畏。 最终,只剩下畏。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重新恢复了那个算无遗策的顶级谋士形象。 而站在大殿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蒋瓛,此刻心中同样是波涛汹涌。 他看着李承乾与李善长之间那种和谐融洽的君臣氛围,眼中满是羡慕。 曾几何时,他也幻想过能与君王如此推心置腹。 但现实却是,在朱元璋手下,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更像是一条时刻紧绷着神经的猎犬。 做得好,没有赏赐,那是本分。 做得不好,或是猜错了主子的心意,那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今生,他跟对了人。 执掌锦衣卫这三年来,他有过功劳,自然也犯过错误。 但太子殿下却总能赏罚分明。 有功,便赏。 有过,便罚。 罚过之后,还会一针见血地指出他错在了哪里,下一次应该如何改进。 这种被当作“人”来对待的感觉,是他在前世从未体验过的。 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蒋瓛心中对李承乾的认可与归属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殿下之心胸,老臣……望尘莫及。” 李善长平复心绪后,忽然又说了一句。 他看着李承乾,缓缓道:“说来,老臣也是从锦衣卫那里得知,之前岳武穆与徐将军,曾在私下里对殿下有过一些……腹诽之言。” 此事,李承乾自然是知道的。 岳飞曾嘀咕过他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不如传说中那般英明神武。 而那位北凉王徐骁,更是觉得他性子太软,不够杀伐果断。 这些话,自然不是当着李承乾的面说的。 但锦衣卫的耳朵,无处不在。 李善长当时得知此事后,还曾专门问过李承乾,为何不敲打敲打这二人,以正视听。 他清楚地记得,李承乾当时的回答。 “先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们是孤的臣子,又不是孤的应声虫。私下里有些自己的看法,发几句牢骚,再正常不过。” “只要他们能不折不扣地执行孤的命令,只要不影响内部的团结和稳定大局,孤又何必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一个君主,若是连臣子几句私下的抱怨都容不下,那也未免太自卑了些。” 这番话,当时便让李善长震惊了许久。 这等胸襟,这等气魄! 简直闻所未闻! 要知道,历朝历代的帝王,最忌讳的便是臣子腹诽。 便是强如汉武,盛如唐宗,也难免会因此而大动干戈。 可太子殿下,却视若等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容人之心”了,这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从容! 此刻,李善长旧事重提,便是要告诉李承乾,他懂。 他懂殿下这份自信,也敬佩殿下这份胸襟。 李承乾闻言,果然笑了。 他知道,李善长这是彻底对自己敞开了心扉。 这位堪比诸葛孔明“一生唯谨慎”的顶级谋士,终于将那颗饱经风霜的心,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自己这里。 这,比什么计谋都让他感到高兴。 大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轻松和谐。 君臣二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和谐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李善长便主动打破了沉默,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殿下,关于五姓七望之事,老臣已有一策。” 他拱手道:“此计,名为浑水摸鱼。” “五姓七望之所以能联手发难,无非是想借由舆论,逼迫殿下低头,从而在接下来的国策推行中,为他们自己谋取更大利益。” “既然如此,我们便将这潭水搅得更浑。锦衣卫可暗中散播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比如,某家与某家早已暗通曲款,欲独吞利益;又或者,某家家主早已对殿下心生敬仰,准备投诚……” 李善长侃侃而谈,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这确实是老成持重之策。 通过制造内部矛盾,分化瓦解敌人联盟,让他们自乱阵脚,从而不攻自破。 李承乾听着,缓缓点头,表示认可。 然而,就在李善长以为殿下会采纳此计时,李承乾却又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点头,一摇头,把李善长和一旁的蒋瓛都给弄蒙了。 殿下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先生此计,甚好。” 李承乾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但这只是守策,是应对之策。孤,不喜欢被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他们想在舆论上做文章,那孤就陪他们好好玩一场。” “舆论?” 李善长和蒋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茫然。 这个词,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李承乾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解释道:“所谓舆论,便是万民之口,天下之心。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舆论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锦衣卫的重心,在于刺探情报,监察天下,让他们去做引导舆论之事,未免有些专业不对口。” 他站起身,在大殿内缓缓踱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油然而生。 第59章 这简直是在掀桌子! “孤,准备组建一支专门的力量,一支专为舆论战而生的力量。” “孤不仅要在战场上战无不胜,更要在朝堂上,在民间,在每一个角落,都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善长和蒋瓛的脑海中炸响! 尤其是李善长,他此刻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主动权! 又是主动权! 他猛然想起了那位开创大明,布衣逆袭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那位帝王身上最鲜明的特质,便是在任何时候,都将战略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这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霸道与强势! 是一种属于顶级强者的思维方式! 他本以为,太子殿下胸襟宽广,性情温和,却不想,殿下的骨子里,竟藏着与那位洪武大帝如出一辙的霸气! 这一刻,李善长心中对明君的形象,终于彻底完整了。 能容人,有胸襟,是为仁。 掌大局,控全局,是为霸。 仁与霸,兼而有之! 这,才是他李善长愿意赌上一切,追随一生的主君! “殿下高瞻远瞩,老臣……自愧不如。”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激荡的心绪,随即面露惭色。 “只是这‘舆论战’,老臣闻所未闻,怕是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言。” 他没有不懂装懂。 在李承乾面前,他早已学会了坦诚。 “先生能这么说,孤心甚慰。” 李承乾非但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他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李善长和蒋瓛,缓缓开口。 “天下大事,虽由君臣决断,但其影响,却关乎万千百姓,关乎国计民生。” “为政者,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实事求是。” “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 “不懂,可以学,可以慢慢摸索,积累经验。可若是为了脸面,不懂装懂,强行去做,那便一定会犯下大错,其后果,可能是无数家庭的支离破碎,是国家的动荡不安。” 这番话,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李善长听得心神震颤,蒋瓛更是觉得每一个字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 就连不远处侍立的几名侍女和内侍,都听得若有所思,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 “殿下之言,发人深省,老臣受教了。”李善长再次躬身,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李承乾摆了摆手,笑道:“孤也是从书本上看来,拾人牙慧,总结了一些先贤的智慧罢了。” 实际上,这不过是他前世九年义务教育中,被反复强调的思想精髓。 李善长闻言,面色不禁有些古怪。 他自问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可搜肠刮刮肚,也想不起是哪位先贤说过如此精辟的言论。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 太子殿下本就不是常人,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再正常不过。 李承乾也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直接将话题拉到了执行层面。 “想要打赢这场舆论战,笔和纸,便是我们的刀和枪。” 他看向李善长,问道:“孤让太平商会去办的活字印刷术和造纸术,如今进展如何了?” 提及此事,李善长脸上顿时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回殿下,此事由沈万三亲自督办,进展神速。” “根据沈会长传回的消息,如今的活字印刷术,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商会里的能工巧匠们,已经改进出了胶泥活字、木活字、铁板活字、铜板活字等足足四种印刷之法!” “其印刷速度,比之手写,快了何止数百倍!便是比起前些年刚出现的雕版印刷,也要快上数十倍不止!” “成本呢?”李承乾追问,这才是关键。 李善长伸出了一根手指,眼中精光闪烁。 “若是不计成本地印制,一本市面上需要十余贯才能买到的书籍,我们的成本,可以压到数百文钱!” 数百文! 这个数字,让李承乾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意味着,知识的壁垒,将被彻底打破! “造纸术呢?” “同样发展迅猛!”李善长继续汇报道,“在殿下提供的原始技术和太平商会不计成本的资金支持下,如今商会旗下的造纸坊,已能生产宣纸、薄白纸、硬黄纸、竹笺、滑薄纸等十数种不同功用的纸张,品类之丰富,质量之上乘,远超宫中御用!” 听完李善长的汇报,李承乾心中彻底了然。 系统奖励的黑科技,加上沈万三这个商业巨擘的钞能力,硬生生将大唐的印刷术和造纸术,推到了历史上宋明时期才有的水准! 而宋明两代,恰恰是华夏文化大爆发的时代! 宋有宋词,元有元曲,明有小说! 为何? 正是因为印刷术的普及,让文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而是开始走入寻常百姓家。 一个宏大而又疯狂的计划,在李承乾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之前,他还只是想着如何应对五姓七望的舆论攻势。 但现在,他有了更好的主意。 应对? 不。 他要进攻! 而且,是刨根式的进攻!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善长,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善长,孤要太平商会在大唐每一个州,不,每一个县,都开办一座书屋。” “书屋?” 李善长微微一愣,显然没跟上太子的思路。 “对,书屋。”李承乾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专门贩卖书籍的书屋。” “殿下,这……恐怕不妥。”李善长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便要反对,“书籍昂贵,寻常百姓根本无力购买,便是寒门士子,也需节衣缩食数年,方能购得一两本经义。在每个县城都开设书屋,恐怕……会血本无归啊。” 这是实话。 在这个时代,书籍是绝对的奢侈品。 雕版印刷术虽然已经出现,但远未普及,市面上流通的书籍,大多还是手抄本,动辄数十贯,甚至上百贯一本,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谁说我们要卖高价了?”李承乾反问道。 李善长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儒家十三经、墨、道、法、兵、农……诸子百家的经典著作,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印出来!” 李承乾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着,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至于价格……”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李善长心脏骤停的数字。 “每本,只卖……一贯钱!” “一……一贯钱?!” 李善长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市面上一本需要十几贯,甚至几十贯才能买到的书籍,太子殿下竟然只打算卖一贯钱? 这已经不是降价了,这简直是在掀桌子! 然而,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狂喜瞬间涌上了李善长的头顶! 第60章 打进长安城,自己做主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聪明到了极点。 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李承乾这个计划背后,那足以颠覆整个大唐的恐怖力量! 一本数十贯的书,降价到一贯钱,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唐能够买得起书、读得起书的士子数量,将在一夜之间,暴增十倍,甚至数十倍! 知识,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之物。 五姓七望等世家门阀,耗费了数百年才建立起来的知识壁垒和教育垄断,将在这小小的“一贯钱”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殿下圣明!” 李善长再次深深一躬,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也太伟大了! 一旦成功,其功绩,足以比肩秦皇汉武! 看着激动不已的李善长,李承乾只是淡淡一笑。 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李善长激动的心情平复了许久,才再次抬起头,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一丝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困扰自己许久,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殿下,老臣有一事不明,恳请殿下解惑。” “但说无妨。” 李善长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问道:“自西汉末年以来,世家门阀崛起,历经两汉、魏晋、南北朝,乃至我大唐,盘踞华夏近千年,根深蒂固,权势滔天。可为何……到了宋时,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大族,却仿佛一夜之间,便销声匿迹,几乎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作为这个时代顶尖的智者,他能看到世家门阀的强大,也能隐约感觉到其内部的腐朽,但他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李承乾闻言,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看着面前一脸求知欲的李善长,决定给他再上一课,一堂足以颠覆他三观的“历史课”。 “善长,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孤想先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整个偏殿都安静了下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经……经济基础?上层建筑?” 李善长直接懵了。 这八个字,他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又是哪位先贤的至理名言? 看着李善长迷茫的眼神,李承乾知道,跟他说这些超越时代近千年的理论,确实有些为难他了。 他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说法。 “所谓的经济基础,你可以理解为,一个社会,在某个时期,人们是如何生产粮食、布匹、工具等一切生活所需之物的,以及在生产过程中,人与人之间形成的关系。比如,地主和佃农,工坊主和工匠。” “而上层建筑,则是建立在这种生产关系之上的思想、文化、律法、制度,以及朝廷、官府等等。” 李善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眉头紧锁,努力消化着这些全新的概念。 他隐隐感觉到,太子殿下正在为他打开一扇前所未见的新世界大门。 李承干没有停下,继续用这个理论来解构历史。 “善长,你认为,我华夏文明,自秦汉以来,最重要的发明是什么?” 李善长不假思索地回答:“回殿下,若论影响深远,当属造纸之术。” “没错,是造纸术。”李承乾赞许地点了点头,“造纸术的出现,极大地降低了知识传播的成本,让竹简这种昂贵笨重的载体,退出了历史舞台。也正是因为纸张的出现,才使得‘寒门’这个阶层,有了登上历史舞台的可能。” “而在孤看来,唐朝对华夏文明最重要的贡献,并非开疆拓土,也非贞观之治,而是一项不起眼的发明——雕版印刷术。” “雕版印刷术?”李善长有些不解。 “对。”李承乾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说,造纸术让寒门士子得以诞生,那么,雕版印刷术,就是给了他们一把足以与世家门阀正面对抗的武器!” “从唐朝中期开始,朝堂之上,便始终存在着两股泾渭分明的势力在斗争。一股,是以五姓七望为首的旧日门阀,他们依靠传承、家学和举荐入仕。而另一股,则是通过科举,尤其是进士科,一步步爬上来的寒门士子。” 李承乾的声音在殿内回响,仿佛带着众人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波诡云谲的朝堂风云。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持续了近四十年的‘牛李党争’。” “牛党,以牛僧孺为首,其党羽多为进士出身的寒门官员,他们代表的,是新兴的庶族地主阶级的利益。” “而李党,则以李德裕为首,其背后,站着的是盘根错节的关东世家大族。” “这场党争,从唐宪宗时期开始,一直持续到唐宣宗时期,双方互相倾轧,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最终的结果,是两败俱伤。牛党苟延残喘,而李党,则被彻底排挤出了朝堂中枢。” 李善长听得心神摇曳,这些历史他自然是知道的,但从未从这个角度去解读过。 原来,所谓的党争背后,竟然是两个阶层的生死搏杀! “殿下是说,牛李党争,削弱了世家门阀的根基?” “没错,但真正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的,不是朝堂上的政敌,而是一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敌人。” 李承乾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一个叫黄巢的人。” “黄巢!” 听到这个名字,李善长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作为统治阶层的一员,他对黄巢这种席卷天下、颠覆社稷的农民起义首领,有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厌恶和畏惧。 “黄巢出身盐商家庭,善于骑射,粗通笔墨,还写得一手好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首诗,便是他的手笔。” 李承乾淡淡地念着,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 “他,是一个典型的寒门士子,一个科举失败的寒门士子。” “当他发现,通过科举这条路,无论如何也走不通时,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李承乾看着李善长,一字一顿地说道。 “打进长安城,自己做主。” 第61章 这,才是天下之主 轰! 李善长只觉得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从未想过,那个杀人如麻的魔王黄巢,竟然也是……寒门士子? “黄巢的大军,覆灭了腐朽的唐王朝,也顺手……刨了北方世家门阀的根。” 李承乾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李善长的耳中,却重如千钧。 “黄巢的军队,每攻下一地,便会系统性地捕杀当地的世家大族,没收他们的土地、庄园、浮财,分给随行的士兵和贫苦百姓。” “善长,你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那些传承了近千年的世家门阀,到了宋朝,就消失不见了?” 李善长浑身冷汗淋漓,他想起了史书上关于黄巢之乱的记载,那些曾经让他不解的细节,此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黄巢的政策,为何如此精准地打击世家? 他的麾下,难道就没有人劝阻吗? 还是说……他的麾下,那些为他出谋划策的读书人,本就对世家门阀恨之入骨?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李善长的心中升起。 他感觉自己以前读的那些圣贤书,都白读了。 在太子殿下这番“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理论面前,什么王道霸道,什么人心向背,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历史的真相,原来是如此的血腥和残酷!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李承乾,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沙哑。 “殿下……您的意思是,我们……我们要全力扶持寒门,将那些世家门阀……” “一扫而空?” 李承乾看着李善长那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面容,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只是先点了点头,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善长,你的问题,既对,也不全对。” 李善长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太子这模棱两可的回答。 “殿下……” 李承乾没有理会他的追问,反而抛出了一连串让他更加匪夷所思的问题。 “善长,朕且问你,为何历朝历代,开国之君的威势总是最为强盛?” “为何秦皇汉武,能强势到整个帝国都为之颤抖?” “为何这天下,无论是朝堂诸公,还是史书公论,都认为太宗皇帝才是我大唐事实上的开国之君,而非高祖皇帝?” 一连串的“为何”,如同重锤一般,一锤接着一锤,狠狠地砸在李善长的心头。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帝王权力的核心,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任何一个臣子被扣上“非分之想”的谋逆大罪! 他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些问题,他从未敢想,也从未敢问。 李承乾看着他煞白的脸色,也并未指望他能回答。 “因为,一个有自己基本盘的皇帝,才是真正的皇帝。没有自己基本盘的,不过是虚君罢了。” 李承乾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仿佛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秦皇之所以强势,是因为他在扫灭六国的过程中,培养起了一个庞大无比的军功利益集团。那些靠着军功封爵的将士,就是他最坚实的统治根基,是他号令天下的底气所在。” “但是,”李承乾话锋一转,“大秦二世而亡,也正是因为他的基本盘出了问题。” “为了开疆拓土,秦皇将他最精锐,也最忠诚的基本盘,一分为二。一支,是蒙恬率领的三十万长城军团,戍守北疆。另一支,是任嚣、赵佗率领的五十万南越军团,镇压百越。” “当陈胜吴广起义,天下大乱之时,这两支足以平定天下的精锐军团,一支远在北疆,一支远在南越,都未能及时回援关中。所以,不是大秦没有精锐,而是它的基本盘被分散了,导致了最终的覆灭。” 李善长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史实他都懂,但从未有人从“基本盘”这个角度为他剖析过! “汉武帝也是如此。” 李承乾继续说道:“他为何要一生都致力于攻打匈奴?仅仅是为了边疆安宁?不,更重要的,是通过连绵不绝的战争,打破旧有的军功格局,培养出一个只忠于他自己的全新军功集团!” “卫青、霍去病,就是这个集团最杰出的代表。他们因军功而封侯拜将,他们的荣华富贵,完全系于汉武帝一人之身。所以,他们是汉武帝最锋利的爪牙,最忠诚的走狗。有了这支力量,汉武帝即便晚年昏聩,宠信奸佞,天下依旧牢牢掌控在他手中。” 李善长只觉得天灵盖都仿佛被掀开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李承乾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李善长的身上,“世家门阀,需要一扫而空吗?” “不需要。” 李承乾自问自答。 “世家门阀,从来都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整体。他们内部,同样充满了矛盾和斗争。” “按地域,可以分为关陇世家、关东世家、河北世家、江东世家,乃至巴蜀豪强。” “按职能,可以分为军功世家和治经世家。” “按对外扩张的态度,可以分为进取型世家和保守型世家。” “按对大唐,对天下百姓的利弊,又可以分为有益的世家和有害的世家。” “帝王要做的,不是将他们一扫而空,而是分清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根据我们不同时期的战略需要,扶持一批,打压一批。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孤立和消灭最顽固的敌人。” “团结天下之绝大多数,这,才是天下之主。” 李善长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恐惧。 这些顶级的帝王,哪一个不是玩弄人心、挑拨离间的大师? 李善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太子殿下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举动和言论。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身为一个传统谋士的认知范畴。 帝王心术,他懂。 平衡朝堂,他懂。 可太子殿下做的,似乎根本不是这些。 李承乾端坐于上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声。他没有催促,反而给了李善长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思考。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听令行事的工具,而是一个能跟上自己思路的同路人。 第62章 臣愚钝,请殿下解惑 许久,李善长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明悟,但更多的是困惑。 他躬身一拜。 “殿下,臣愚钝,请殿下解惑。” 李承乾嘴唇微勾,这正是他想要的反应。 “善长,孤问你,历朝历代,开国之君为何总能得到无数人杰的舍命追随?” 李善长一愣,这个问题太过基础,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自是因为开国之君胸怀大志,能予人功名富贵,封妻荫子。” “说得好。” 李承乾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为何,守成之君,哪怕是所谓的明君,麾下却多是循规蹈矩的官吏,少有那种开天辟地的豪杰?” “这……” 李善长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 难道后世的人才,就比开国时少了吗? 显然不是。 李承乾站起身,缓缓踱步到窗边,目光望向远方。 “因为格局不同。” “开国之君,他们贩卖的不是官职,不是金钱,而是一个梦想,一个‘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梦想!” “他们吸引来的,是一群同样怀揣着这个梦想,愿意为此抛头颅、洒热血的同路人!” “而守成之君呢?” 李承乾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屑。 “他们所能给予的,不过是冰冷的官职,是有限的俸禄,是用帝王心术去平衡和操弄的棋子。” “他们要的是奴才,是工具,而不是同路人。” “善长,孤想要的,不是一群战战兢兢,只知领命的臣子。”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善长。 “孤要的,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是能与孤一同站在这时代之巅,去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甚至后无来者的伟大事业的同路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善长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浑身剧震,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燃烧了起来。 同路人! 开创前无古人的伟大事业!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李善长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膛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古之先贤,想起了那些为一知己,便可轻生死的豪侠与国士。 “士为知己者死!” 他双膝一软,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臣李善长,愿为殿下之同路人,虽万死而不辞!” 看着拜服在地的李善长,李承乾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文臣之首,才算是真正与自己绑在了一起。 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权势,而是因为那个共同的愿景。 “起来吧。” 李承乾亲自上前,将他扶起。 “孤的御下之道,其实很简单。” 他重新坐下,神情变得轻松起来。 “孤借鉴了一些……嗯,创业家的理念。” 创业家? 李善长又听到了一个新词,但他没有问,只是洗耳恭听。 “在孤看来,用利益去捆绑的人,终究会被更大的利益所诱惑;用刑罚去恐吓的人,也总有铤而走险的一天。” “唯有一样东西,能真正激发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力量,那就是理想与愿景。” “孤要做的,就是从身边的人开始,比如你,比如蒋瓛,比如太平商会的每一个人,为他们塑造一个共同的愿景。” “让他们明白,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孤,也不是为了大唐,而是为了我们共同开创的那个伟大事业。” 李承乾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凭借这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理念,别说区区五姓七望,便是对上历朝历代的任何一位明君,孤,亦有信心应对。”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李善长几十年来的认知。 他这才明白,太子殿下手中的底牌,从来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而是一种他闻所未闻,却又强大到足以碾压一切的阳谋! 一种思想上的降维打击! “殿下之志,臣,望尘莫及。”李善长由衷地感叹道。 李承乾摆了摆手。 “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 “光有宏大的愿景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一个切实可行的起点。” 他看向李善长,抛出了一个具体的问题。 “善长,你认为,知识掌握在谁的手里?” 李善长不假思索:“自然是世家门阀。” “没错。”李承乾打了个响指,“书籍被他们垄断,知识被他们垄断,就连解释经典的权力,也被他们垄断。寒门子弟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所以,我们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垄断。” 李承乾的语气变得冰冷而坚定。 “孤已经给太平商会下了命令,不计成本,扩大造纸业与印刷业的规模。” “孤给他们的目标是,三年之内,要将市面上的每一本书,无论是什么经典,价格都给孤打到一百文钱一本!” “一百文!” 李善长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市面上,一本最普通的《论语》,都要数贯钱,寻常百姓人家一年的嚼用,都未必买得起一本书。 一百文钱是什么概念? 一个殷实些的小地主,一个在城里做点小生意的掌柜,咬咬牙,都能给自己的孩子买上几本书! 这……这已经不是在跟世家抢生意了。 这是在掘他们的根啊! 世家门阀之所以能高高在上,不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知识,垄断了入仕的渠道吗? 一旦天下间的小地主阶层都有了读书的机会,那通过科举进入朝堂的人才,将如过江之鲫,源源不绝。 到那时,世家还拿什么来维持他们的优越感和影响力? “殿下,此举……此举一出,五姓七望恐怕会彻底疯狂!”李善长急道。 李承乾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打压五姓七望?” “孤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他们。” “让天下间的读书人,都能买得起书,读得上书,这本身就是我们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至于打压五姓七望,那不过是顺带完成的一个小目标罢了。” 李善长:“……”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将打压不可一世的五姓七望,说成是……顺带完成的小目标? 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霸气! 然而,李承乾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三年的时间,还是太长了。” “在我们的书籍洪流淹没他们之前,得先给他们一个惨痛的,足以铭记一生的教训。”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他看向李善长,缓缓吐出两个字。 “报刊。” “报刊?” 李善长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满是疑惑。 第63章 臣,今日方才领悟! 李承乾耐心地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新的机构,专门用来发行一种叫做‘报纸’的东西。” “报纸?” “嗯,就是将一些朝堂上的趣闻,或者一些地方上的奇人异事,甚至是某些官员的‘德行操守’,印在纸上,向全天下发行。” 李善长何其聪明,他瞬间就联想到了一个东西。 “殿下,这……这不就是西汉时的邸报吗?” 邸报,乃是朝廷用于通报诏书、官员任免等信息的文书,只在官员内部流传。 “说对了一半。” 李承乾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邸报,是官对官。” “而孤要做的报纸,是官对民!” “孤要将原本只在少数人之间流通的信息,公之于众,让天下百姓都能看到,都能议论!” 轰! 李善长终于明白了“报刊”这个词背后,隐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这……这是要将天下舆论,尽握于掌中啊! 什么清流,什么名士,什么百年世家的声誉! 在可以覆盖天下的“报纸”面前,都将变得不堪一击! 太子殿下想让谁名垂青史,只需在报纸上连载几篇他的“美谈”。 想让谁身败名裂,也只需在报纸上揭露一些他的“丑闻”,哪怕是编造的! 当一份报纸的发行量达到十万份,百万份时,它所说的话,就是真相!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这,才是对付五姓七望这种爱惜羽毛胜过性命的门阀,最致命的武器! 李承乾看着李善长脸上那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心中很是满意。 李善长浑身一颤,双目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殿下……殿下深谋远虑,臣,愚钝至此,今日方才领悟!” 李善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猛地向前一步,拱手作揖,几乎要拜倒在地。 “臣有一策,请殿下定夺!” 李承乾微微一笑,伸手虚扶。 “善长但说无妨。”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人的智慧终究有限,只有将麾下臣子的积极性全都调动起来,让他们主动思考,主动献策,才能真正地将事业做大做强。 “喏!”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澎湃,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殿下,这报纸之利,远不止于传递政令!” “其一,可为刀笔,诛尽世家之心!”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五姓七望等世家门阀,自诩清流,垄断舆论,常以乡议操控地方,诽谤朝廷。” “我等可于报纸之上,将其累代之罪恶,桩桩件件,悉数刊载!让天下百姓都看看,他们平日里敬若神明的世家大族,背地里是何等龌龊不堪,是何等鱼肉乡里!” “其二,可为颂歌,传扬殿下与朝廷之功!” “无论是利国利民之新政,还是殿下监国以来的种种功绩,皆可载于其上,广而告之!如此一来,天下百姓便知晓,究竟是谁在为他们谋福祉,是谁在真正地庇护这大唐江山!” “此消彼长之下,世家门阀在民间的影响力必将土崩瓦解,而殿下的声望,将如日中天,无人可及!” 李善长越说越是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届时,我与五姓七望的攻守之势,将彻底逆转!他们再也无法站在道德高地对我等指手画脚,只能被动地接受万民的审判!” 一番话说完,李善长满脸通红,目光灼灼地望着李承乾,等待着他的评价。 李承乾心中赞叹不已。 不愧是能被他看重的人才,一点就透,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自己只是提出了一个“报纸”的概念,李善长就已经将后续的舆论战打法给规划得明明白白。 这种感觉…… 太爽了! “善长之言,深得孤心。” 李承乾由衷地感慨道:“孤有善长,如鱼得水,如汉高祖得张良,如先帝得房、杜,如昭烈帝得卧龙凤雏啊!” 这番评价不可谓不高,直接将李善长拔高到了顶级谋臣的行列。 李善长听得心神巨震,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士为知己者死! 太子殿下如此信重,他李善长纵使肝脑涂地,又有何妨! 但他并未被冲昏头脑,反而立刻冷静下来,再次躬身一拜。 “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若非殿下以‘报纸’二字点醒梦中人,臣至今仍是那井底之蛙,坐观天光。此皆殿下之天纵神武,臣不过是拾殿下之牙慧,借殿下之光辉,方能窥得一丝大道而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忠心,又将功劳尽数推回给了李承乾。 李承乾听着,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啧。 怪不得都喜欢听好话呢。 这种被人恰到好处地吹捧,还吹得如此真诚的感觉,确实让人飘飘然。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历史上那么多英明神武的帝王,到了晚年就容易犯糊涂,沉迷于奸臣的阿谀奉承之中。 这种精神上的满足感,实在是太容易让人上瘾了。 看来,身边既要有李善长这样情商高、会说话的能臣,也得有几个敢于直言进谏的“魏征”才行。 父皇李世民能有魏征,时常被怼得下不来台,却也因此避免了许多过错,成就了贞观之治。 自己也需要这样的人。 不知道系统下次奖励,能不能给个海瑞那样的喷子? 李承乾收回思绪,对李善长的态度愈发满意。 “好了,你我君臣之间,不必如此。” 他摆了摆手,将话题拉回正轨:“关于报纸的发行,孤已有了初步规划。” 李善长立刻凝神细听。 “这报纸,不求快,但求广。” 李承乾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点着:“大唐疆域辽阔,从长安到岭南,快马加鞭也要数月。所以,日报、周报皆不现实。” “孤打算,先以‘月报’的形式发行。” “发行范围,第一期,必须覆盖关中地区所有的县城及以上城池。同时,大唐境内各州治、道治之所,也必须送到。” 李善长默默计算着,点了点头。 月报的形式,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时间上虽然慢了些,但足以将朝廷的声音,传递到大唐的每一个核心区域。 “殿下,还有一个问题。” 李善长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困境:“我大唐百姓,识字者不足一成。即便报纸印出来,他们也看不懂,这该如何是好?”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那是因为秀才识字。 对于广大的文盲百姓而言,报纸就是一张废纸。 “孤也想到了这一点。” 李承乾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这不仅不是问题,反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一举三得的机会。” 李善长露出好奇的神色。 第64章 孤决定了,不装了 李承乾缓缓道来:“我大唐科举,为世家所把持,寒门士子晋升无门,其中不乏有真才实学之辈,却只能穷困潦倒,终日为生计发愁。” “这些人,是我们的机会。” “孤会令太平商会出面,在各大城池的坊市、乡间的集市,设立‘读报点’。以合理的酬劳,雇佣这些识字的寒门士子、穷苦文人,为过往百姓高声读报。” 李善长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妙处。 “殿下高明!” 他忍不住击节赞叹。 “如此一来,其一,报纸的内容得以在最广大的百姓中传播,开启民智,达到我等想要的效果。” “其二,为天下寒门士子提供了一条生计。他们得了殿下的恩惠,心中自然会向着殿下,向着朝廷。这等于是在无形之中,将全天下的寒门士子,都团结到了殿下的麾下!” “其三,百姓们听报听得多了,耳濡目染,总会有人对文字产生兴趣,从而激发学习的热情。长此以往,于我大唐的教化大业,亦是功德无量!” 一举三得!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李承乾含笑点头,对李善长的领悟能力非常满意。 “正是此理。” “太平商会财力雄厚,足以支撑起这个庞大的网络。而且,读报点也可以兼顾售卖报纸,以及为商会招揽生意,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一切都规划得天衣无缝。 李善长心中敬佩万分,对未来的图景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然而,就在这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 李善长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和凝重。 “太平商会……毕竟是殿下的私产。如今要如此大张旗鼓地站到台前,那……那其与殿下的关系,是否要公之于众?” 这个问题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才是核心。 太平商会这头庞然大物,一直潜藏在水面之下,作为李承乾最隐秘的钱袋子和情报网。 一旦公开,就等于将太子经商的事实,彻底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这在向来“重农抑商”的大唐,尤其是对于一位储君而言,无疑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 他知道李善长在担心什么。 无非是担心朝野非议,担心御史弹劾,更担心的,是那位至今仍在昏迷中的父皇——李世民的态度。 “善长,你觉得,孤为何要一直将太平商会隐于幕后?” 李承乾忽然反问道。 李善长一愣,沉吟道:“因为……因为殿下根基未稳,而陛下……春秋鼎盛。” “说得对。” 李承乾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此一时,彼一时也。” “过去,孤是太子,头上还有父皇这座大山压着,行事自然要藏锋敛锷,步步为营,不敢有丝毫逾矩。” “但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断。 “孤是监国太子!父皇龙体违和,不知何时才能醒来。这大唐的江山,如今是孤在扛着!” “时代,已经变了!” “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五姓七望这颗毒瘤,盘根错节,若不下猛药,如何能除?革新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不大刀阔斧,如何能行?” 他走到李善长面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所以,孤决定了。” “摊牌了,不装了。” “孤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平商会是孤的!读报点是孤开的!天下寒门士子的活路,是孤给的!” “殿下圣明。”李善长笑着点了点头。 他随即又补充道:“殿下,如今我们最大的助力,便是那些刚刚通过科举,对您感恩戴德的寒门士子,以及朝中一部分愿意追随您的大臣。我们是否应该先将他们……” “他们?” 李承乾打断了他的话,轻笑一声,笑容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善长,你要记住一句话。” “政治,首先要分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自己人。” 李承乾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李善长的面前,目光灼灼。 “五姓七望,以及那些依附于他们的旧勋贵,是我们的敌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些寒门士子,朝中的墙头草,他们是我们需要拉拢和利用的朋友,是中间派系。” “但他们,不是我们自己人。” 李善长一愣。 不是……自己人? 这……这是何意? 那些士子,不是殿下您一手提拔起来的吗?他们理应是您最忠诚的拥护者才对啊! 李承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孤提拔他们,给他们官做,给他们施展抱负的机会。他们拥护孤,为孤做事,巩固孤的地位。” “这本质上,是一场合作,一场交易。” “今日他们能因为利益与孤站在一起,明日,他们也同样能因为更大的利益,站到孤的对立面去。” “永远不要考验人性,善长。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在足够的诱惑面前,人性会暴露出何等丑陋的一面。”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打在李善长的心坎上。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太子殿下,第一次感觉到,这位年仅十几岁的储君,在心性与权谋之上,已经达到了一种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那……那谁才是我们的自己人?”李善长下意识地问道。 李承乾笑了。 他转身,遥遥指向堪舆图上,那两片被特意标注出来的区域。 “是他们。” “是岳飞麾下,那十万渴望用军功改变命运的北凉军!” “是徐骁麾下,那十万同样憋着一股劲,要向天下人证明自己的南疆铁骑!” “这两支军队,是孤一手创建,他们的军官,是孤亲自提拔;他们的粮草,是孤一力供给;他们的思想,更是由我们亲自塑造!” “他们,才是孤真正的基本盘!” “只要这两支大军在,只要枪杆子牢牢握在孤的手里,那么无论是世家门阀的反扑,还是朝堂诸公的异心,都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轰! 李善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殿下要不惜一切代价,疯狂扩张军队! 为什么殿下对那些寒门士子,看似倚重,实则又保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 因为在殿下的心中,只有这支完全忠于他个人,由他一手打造的军队,才是他最核心,最不可动摇的力量! 想通了这一切,李善长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和激动。 有此雄主,何愁大业不成! “臣……明白了!”李善长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臣鼠目寸光,远不及殿下万一!” 第65章 你果然没让孤失望! 李承乾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雕塑般,沉默不语的身影。 “蒋瓛。” “臣在。” 一直垂首侍立的蒋瓛,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孤方才与李相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臣,听到了。”蒋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那你,可有领悟?”李承乾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蒋瓛抬起头,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却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臣明白。”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五姓七望既然想用舆论来攻击殿下,那我们就用同样的手段,还给他们!” “臣即刻便派人,在长安城内散播消息。就说……就说五姓七望为了打压殿下,不惜与突厥人暗中勾结,意图里应外合,颠覆大唐!” 嘶! 李善长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蒋瓛,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王炸啊! 勾结突厥,意图谋反?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可不是打压不打压的问题了,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比太子殿下刚才说的“编造丑闻”还要狠一百倍! 李承乾闻言,却是抚掌大笑。 “不错,不错!蒋瓛,你果然没让孤失望!” “对付君子,要用君子的手段。但对付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必须用比他们更狠,更毒的手段!” 蒋瓛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说道:“散播谣言只是第一步。长安城内,有一个叫‘聆风’的人,是最大的情报贩子,也是此次散播殿下谣言的主谋。臣会亲自带人,将他和他背后的党羽一网打尽!” “臣保证,天黑之前,就能从他嘴里,撬出五姓七望主使的口供!” “很好。”李承乾点了点头,“孤要的,就是这个效率。” 李善长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 他毫不怀疑蒋瓛的能力。 锦衣卫的诏狱,那是什么地方? 别说是区区一个情报贩子,就算是铁打的汉子,进去了也得乖乖开口,想让他说什么,他就会说什么。 这套组合拳下来,五姓七望就算不脱层皮,也得被扒掉一身引以为傲的“清名”! “去办吧。”李承乾挥了挥手,“处理完这些事,来昭阳殿。下午,孤要去一趟锦衣卫的伤兵营。” “什么?” 蒋瓛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意外”的神情。 去伤兵营? 殿下刚监国,东宫和太极殿堆积的奏疏怕是已经没过膝盖了,各种朝政要务千头万绪,他本以为,殿下至少要等十天半个月,局势彻底稳定后,才会想起他们。 可现在…… 蒋瓛的心头,猛地划过一道电流。 基本盘!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 原来,在太子殿下的心中,他们这些为他出生入死的锦衣卫缇骑,和岳飞、徐骁的军团一样,都是殿下最看重,最信赖的“自己人”! 这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了蒋瓛的四肢百骸。 士为知己者死! 有什么,是比被自己的主君如此看重,更能让一个武人感到荣耀和激动的呢? “臣……领命!” 蒋瓛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异常洪亮,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说罢,他猛地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的一处坊市内。 一座看似普通,实则守卫森严的宅院里,一个面容白净,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半躺在软榻上,惬意地享受着两名美艳侍女的喂食。 他,便是长安城里最大的情报头子,聆风。 “呵,真是报应啊。” 聆风将一颗晶莹的葡萄咽下,脸上满是嘲讽的笑意。 “那李二,自以为是千古一帝,结果呢?还不是被自己的亲儿子,气得当场昏死过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名侍女娇笑着附和道:“还是风爷您厉害,略施小计,就让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太子殿下的‘孝举’,现在怕是连三岁小儿,都知道当朝太子是个不忠不孝之人了。” “哈哈哈!” 聆风得意地大笑起来,“这算什么?等着吧,崔家和王家的大人们已经许诺了,只要这次能把李承乾彻底搞臭,好处少不了我们的!”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金银财宝在向他招手。 然而,就在此时。 “砰!” 一声巨响! 那扇由名贵楠木打造的大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一群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神情冷峻的汉子,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 为首一人,面容冷酷,眼神如鹰。 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朱雀。 “锦衣卫办案,闲人退散!” 冰冷的声音,瞬间让整个院子里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那两名侍女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聆风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他一个激灵从软榻上坐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作镇定。 “你们……你们是锦衣卫?” “你们想干什么?我可是……可是长孙大人的……” 他话还没说完,朱雀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长孙大人?” 朱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便是长孙无忌和崔仁师今日站在这里,也保不住你!” “拿下!” 冰冷的两个字,彻底击碎了聆风所有的幻想。 他看着那几把闪着寒光的绣春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万状的表情。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如此精准地找上门来。 蒋瓛终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聆风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造谣污蔑储君,按律当斩。”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聆风浑身一颤,最后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反抗? 看着那几个腰佩绣春刀,眼神冰冷的锦衣卫,聆风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人身上的杀气,比他见过的任何边军悍卒都要浓烈。 “你……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聆风的声音干涩沙哑。 蒋瓛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 “找到你,很难吗?” “我们查过你的底细,你背后的人,不是长孙无忌。” “也不是五姓七望那几家。” 蒋瓛每说一句,聆风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们不仅查了,还排除了所有可能的怀疑对象。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无限接近真相。 第66章 有没有人发国难财? “你在武德九年之后,才出现在长安。” 蒋瓛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在那之前,你的身份一片空白。但我们还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你,和东宫有些渊源。” “隐太子,李建成。” 聆风整个人瘫软在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这个埋藏了十几年,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秘密,竟然被翻了出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 蒋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竖起两根手指。 “一,老老实实说出所有事情,你的上线,你的同伙,你们的目的。我可以做主,给你一个痛快。” “二,去锦衣卫的诏狱里,尝尝里面的新玩意儿。本官保证,你会把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诏狱! 聆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虽然没进去过,但关于那个地方的传闻,早已在长安城的阴暗角落里流传。 据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挺过三天。 “我开始数数。” 蒋瓛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五。” “四。” “三……”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最后一个数字还没出口,聆风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他涕泪横流,跪在地上,朝着蒋瓛拼命地磕头。 蒋瓛面无表情,只是挥了挥手。 “搜!” 几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聆风死死按住,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把淬毒的匕首和几张银票。 另一队人则冲入房中,开始仔细地搜查。 直到确认聆风身上再无任何威胁,蒋瓛才缓缓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说吧,本官听着。” …… 两个时辰后。 昭阳殿。 李承乾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前是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是大唐的山川地理模型。 他的下手边,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三位宰相,以及杜如晦、高士廉等一众朝廷重臣,分列而坐。 气氛严肃,却并不压抑。 这已经是李承乾监国以来的第三次朝会。 与前两次的试探和磨合不同,这一次,君臣之间的配合,明显融洽了许多。 “殿下,根据各地呈报上来的数据,今年秋粮收成,较之去年,普遍增产一成有余。关中尤其突出,足有两成。” 户部尚书戴胄手持笏板,面带喜色地汇报着。 “这是祥瑞啊!殿下监国,天降甘霖,我大唐必将国运昌隆!” 李承乾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吹捧。 “戴尚书,祥瑞之说,听听便罢。孤更关心的是,粮价如何?” 戴胄一愣,连忙回道:“回殿下,粮价平稳,关中斗米不过三四钱,百姓安居乐业。” 李承乾眉头微蹙。 “只是平稳?”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小木杆,指向了几个地方。 “孤记得,陇右、河东、河北三道,今年夏末曾遭蝗灾,虽扑灭及时,但粮食减产是必然的。为何这些地方的粮价,也能‘平稳’?”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皆是一惊。 他们没想到,太子殿下对这些细节,竟然了解得如此清楚。 这是真正将天下形势装在了心里! 房玄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抚须道:“殿下明察。这三道之地,粮价确实比往年略高,但朝廷早已从关中调拨常平仓储粮,前去平抑粮价,故而未曾引起大的波动。” “调拨了多少?沿途耗损几何?如今三地仓储,还剩多少?” 李承乾一连三问,直接问得户部尚书戴胄额头冒汗。 这些数据太过具体,他一时之间,还真答不上来。 “臣……臣回去后立刻核查!” “不必了。” 李承乾将木杆放下,目光扫过众人。 “孤不是在考较谁,孤只是想告诉诸位,我们看到的数据,和百姓真正感受到的,可能并不一样。” “常平仓的粮食,真的能分到每一个缺粮的百姓手中吗?中间有没有人上下其手?有没有地方官吏趁机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众臣心头。 魏征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欣赏的神色。 这些问题,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指大唐政务运转中的核心弊病。 以往,这些都是陛下李世民才会去思考和追问的。 没想到,这位在他们印象中一直有些“顽劣”的太子殿下,一旦认真起来,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殿下所言极是,此事必须严查!”魏征立刻出班附议,声音洪亮。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太子的成长,太快了。 快到让他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老臣,都感到了一丝陌生。 但这种陌生,却是一种令人欣喜的陌生。 “孤以为,堵不如疏。” 李承乾回到座位上,换了一种更平和的语气。 “严查固然重要,但如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更重要。” “比如,我们能否建立一个更高效、更透明的粮食调配和预警系统?利用太平商会遍布全国的网点,实时监控各地粮价,一旦发现异动,朝廷便可提前介入。” 他又提到了太平商会。 众臣神色各异。 对于这个突然要站到台前的庞然大物,他们心中充满了好奇与警惕。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站在李承乾身后不远处的李善长。 这个名字,如今已经在长安城的上层圈子里悄然流传。 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竟然一步登天,成了太子殿下身边的近臣,负责统管太平商会如此庞大的产业。 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深意? 魏征的目光在李善长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太子殿下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这盘棋,似乎与他们这些旧臣的理念,有所不同。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非但没有抵触,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或许,这位储君,真的能为大唐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想到这里,魏征甚至在心中暗暗责备了李世民一句。 陛下啊陛下,如此优秀的太子,您当初怎么就动了废黜的心思? 简直是……糊涂! 议政之事暂告一段落,殿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然而,当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这几位大唐的重臣并肩走出殿门时,他们议论的焦点,却并非刚刚定下的国策,而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名字。 李善长。 “从五品上的太子洗马,一跃成为从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兼正四品上的礼部侍郎……” 长孙无忌捋着自己的胡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殿下的手笔,还真是阔绰啊。” 这晋升的速度,在大唐官场,无异于平地惊雷。 虽然礼部侍郎的实权,远不如吏部、户部等要害部门,但银青光禄大夫可是实打实的散官品阶,代表着身份和地位。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67章 竟然是武媚娘! 以太子殿下对李善长的信重,此人将来入主中书,拜为宰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辅机兄此言差矣。” 一旁的房玄龄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赞许。 “今日殿上,此人所呈之策,条理分明,逻辑缜密,老夫自问,也未必能考虑得如此周全。” 房玄龄是出了名的善于谋划,能得他如此高的评价,可见李善长的确有真材实料。 “哼!” 走在最前面的魏征,突然冷哼一声,停下了脚步。 这位以直言敢谏闻名朝堂的老臣,此刻的脸上,竟也难得地没有露出反对的神色。 “有才无德,乃国之祸患。有德无才,亦无法安邦。此人才能,确有几分萧何、房公之风。” 魏征顿了顿,目光扫过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只要他能一心为公,为我大唐江山社稷,而非只做太子殿下的私臣,老夫,无话可说。” 言下之意,竟是默认了李善长的能力。 能让魏征这个“喷子”都挑不出毛病,可见李善长今日的表现,究竟有多么惊艳。 长孙无忌眼神微闪,没有再接话。 …… 殿内,李承乾看着几位重臣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李善长的能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还只是牛刀小试。 等到新政推行,这位大明开国第一文臣,会让整个大唐的官场,都为之震动! “诸位爱卿,今日议政便到此为止。” 李承乾的声音响起,将殿内剩余官员的思绪拉了回来。 “临近午时,都先回各自衙署,处理公务吧。明日辰时,再来议事。” “臣等遵命。” 众人躬身行礼,陆续退下。 很快,偌大的丽正殿,便只剩下李承乾和侍立在一旁的蒋瓛。 李承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目光却如利剑般射向蒋瓛。 “审得如何了?” 蒋瓛心头一凛,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殿下,那聆风的骨头,比预想中要软得多,什么都招了。” “哦?”李承乾眉毛一挑。 “散播‘孝举’谣言,在长安城内煽风点火的,的确是他。”蒋瓛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其背后真正的主使,是清河崔氏的旁支,国子监祭酒,崔仁师!” 崔仁师? 李承乾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又是这些世家门阀。 看来,不把他们连根拔起,是不会安生了。 “就这些?”李承乾放下茶杯,他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如果仅仅是崔家在背后捣鬼,蒋瓛的脸色不会如此凝重。 果然,蒋瓛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道:“殿下,这聆风的身份,并非一个简单的江湖情报头子。他的真实身份,是……是前太子李建成的旧部!” “嗯?” 李承乾的动作,猛地一顿。 李建成!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禁忌的符咒,在贞观朝几乎无人敢提及。 “玄武门之变后,此人侥幸逃脱了清算,隐姓埋名,潜伏在长安,多年来,一直暗中收拢前太子余孽,建立起了这个名为‘聆风’的情报组织。” 蒋瓛的声音,愈发低沉。 “而根据他的交代,一个更惊人的秘密,也浮出了水面。” “说。”李承乾只吐出一个字,但殿内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固了。 “这些年,李建成的余孽,已经与另一股势力,达成了秘密盟约。” “谁?” “隋朝的旧臣势力!” 李承乾的脑海中,立马敲醒了警钟! 李建成的余孽! 隋朝的旧臣! 这两股看似毫不相干的势力,竟然勾结到了一起?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他的脑海。 共同的敌人! 他们的共同敌人,都是当今的天子,他的父皇——李世民! 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了李建成,夺了皇位。 李世民的父亲李渊,逼迫隋恭帝禅位,建立了大唐,终结了隋朝的统治。 这两股势力,对李世民的恨意,可谓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 原来如此! 原来在长安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还隐藏着如此汹涌的暗流!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李承乾的声音,已经冷得如同寒冰。 蒋瓛不敢抬头,只是将声音压得更低:“扶持……扶持吴王李恪,登临大宝!” 李恪! 当这个名字从蒋瓛口中说出时,李承乾反而没有太过意外。 吴王李恪,其母杨妃,乃是前朝隋炀帝之女。 他的身上,流着李、杨两家的皇室血脉。 对于李建成的余孽来说,只要能把李世民这一脉拉下皇位,扶持谁都可以。 而对于隋朝的旧臣而言,李恪身上流淌的隋朝皇室血脉,就是他们拥立的最好理由! 李恪,简直就是这两股势力天然的盟主和旗帜!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个惊天大阴谋! 李承乾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对手,是那些世家门阀,是朝堂上的政敌。 却没想到,在最深的阴影里,还潜伏着这样两条毒蛇! “殿下,”蒋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接下来的话,会耗尽他所有的力气,“除了扶持吴王李恪这个主要计划外,他们……他们还有一个备选方案。” “或者说,是一个备用的人选。” 李承乾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蒋瓛的身上。 “这个人,一旦吴王李恪的计划失败,就会被立刻启用。” 蒋瓛咽了口唾沫,终于说出了那个让他也感到无比震惊的名字。 “她……是陛下后宫中的一位才人。” “姓武,名曌。” “世人,多称其为……武媚娘。” 武媚娘! 当这三个字钻入耳中的瞬间,李承乾彻底僵在了原地! 武媚娘! 竟然是武媚娘! 那个在历史上掀起滔天巨浪,最终成为一代女帝的女人! 他穿越而来,知道无数历史的走向,却唯独忽略了这个看似还在后宫中籍籍无名的才人! 武媚娘的母亲……姓杨! 是隋朝皇室宗亲,观王杨雄的侄孙女! 她和吴王李恪的母亲杨妃,论起来,还是同宗的亲戚! 所以…… 所以她进宫,根本不是什么偶然!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一个由隋朝旧臣和李建成余孽,共同编织了十几年的惊天大局! 李恪是他们推到明面上的第一选择,而武媚娘,这个同样身负隋朝血脉,却更加隐蔽,更加不引人注目的棋子,才是他们真正的后手! 第68章 还是太小觑这些古人了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神经。 史书上是怎么写的? 说她贞观十一年入宫,不得宠,在太宗身边做了十二年的才人,默默无闻。直到太宗驾崩,她被迫出家感业寺,才遇到了她人生的转机——李治。 多么标准的一段励志逆袭史。 可现在,身处这个时代,李承乾才真正意识到这种记载是多么的可笑。 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单凭自己的美貌和心机,就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杀出一条血路,最终登顶权力之巅? 骗鬼呢! 史书,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的、来自失败者的支持,怎么可能被记录下来? 武媚娘的母亲杨氏,是隋朝皇室后裔。 史书记载,是她那两个侄子对她不好,她才被逼无奈,带着女儿从利州回到长安。 多么的顺理成章。 可现在想来,这背后分明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推动! 什么被侄儿逼迫,恐怕是杨氏主动为之! 她带着自己的女儿,这个流着前朝皇室血脉的女儿,回到大唐的政治中心,目的就是为了将她送进宫! 送进李唐的皇宫,成为一枚最重要的棋子! 这些隋朝旧臣,这些李建成余党,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颠覆李唐的江山! 李承乾越想,后背越是发凉。 他之前,还是太小觑这些古人了。 总以为自己带着穿越者的上帝视角,就能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 错了。 大错特错! 这些能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他们的谋划,往往横跨数十年,润物细无声,等你发现时,早已是弥天大网! 武媚娘入宫,就是这盘大棋的第一步。 在宫中蛰伏,等待时机,搅乱李唐的朝局,甚至……取而代之! 想到“取而代之”四个字,李承乾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窜了出来,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宫中……阴谋…… 他的母亲,长孙皇后! 史书记载,母亲是因为多年的气疾,加上为他这个太子的事情操心劳力,才在贞观十年病逝。 一直以来,他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如果……如果这一切的背后,都有那些阴暗的势力在搅动风云呢? 母亲的病逝,真的只是病逝吗?!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被冻僵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个个脸色煞白,软软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正在整理文书的李善长,猛地抬头,骇然地看向李承乾。 离得最近的蒋瓛,更是首当其冲感受到了这种寒意。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 太可怕了! “蒋瓛。” 李承乾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蒋瓛一个激灵,连忙跪到殿中,头死死地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都在发颤。 “臣……臣在!” “孤的母亲,文德皇后。” 李承乾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她的死,到底有没有问题?” “去查!” “查那些隋朝的余孽,查李建成的余党,查所有见不得光的老鼠!” “还有……”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股杀意凝聚到了极点。 “那个武媚娘!” “给孤查!” “孤要知道,母亲的死,和他们,到底有没有关系!” 话音落下,整个昭阳殿死寂一片,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蒋瓛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的回答不能让太子满意,下一刻,自己的脑袋就会搬家! 他甚至能感觉到,太子殿下是真的动了屠戮天下的念头! “殿……殿下息怒!” 蒋瓛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殿下!此事……此事绝无可能!”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部吼了出来。 “文德皇后的病情,由来已久,太医署皆有记录,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宫中上下,尽人皆知!” “其二,隋朝旧臣与建成余党这些年,一直潜伏在暗处,他们的所有资源和希望,都押在了吴王李恪的身上!他们的目标是扶持一位流着他们血脉的皇子登基,断然不敢行刺杀皇后这种会引来陛下雷霆震怒,却对他们毫无益处的事情!”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蒋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语速快得惊人。 “武媚娘是贞观十一年才入的宫!而皇后娘娘,是贞观十年便已病逝!时间上,根本对不上!” “而且她入宫后,只是一个末流的才人,一直低调行事,在宫中毫无根基,更无任何能力去谋害一国之母!” “殿下!” 蒋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红肿。 “请殿下明鉴!陛下对皇后娘娘用情之深,天下皆知!谁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去触碰他唯一的逆鳞?那不是谋害,那是自寻死路!是自掘坟墓啊殿下!” 蒋瓛的嘶吼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那股几乎要将人神魂都冻碎的杀意,随着他的话语,终于开始一丝丝地消退。 李承乾站在原地,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是啊。 时间对不上。 武媚娘入宫时,母亲已经不在了。 而且,父皇对母亲的感情……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深爱。谁敢动他的挚爱,他真的会疯,会不顾一切地将对方碾成齑粉,甚至株连十族都无法泄其心头之恨。 这一点,天下无人不知。 所以,没人敢。 也没人有这个胆子。 是自己……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那股滔天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李承乾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起来吧。” “谢……谢殿下。” 蒋瓛和殿内众人如蒙大赦,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李承乾重新坐回案前,看着桌上的舆图,久久不语。 虽然母亲的死排除了他杀的可能,但武媚娘这条线,却依旧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一个从内部瓦解大唐的定时炸弹。 只是,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 她如今只是一个才人,尚未展现出任何威胁,无故动她,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背后的人隐藏得更深。 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处理好三道之地的灾情,将权力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 “蒋瓛。” “臣在。”蒋瓛立刻应声,不敢有丝毫怠慢。 “派人盯死她。”李承乾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她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孤都要知道。” “但是,不要惊动她,更不准在孤的命令下达前,擅自行动。” “臣,遵命!” 武媚娘这颗钉子,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拔掉。 但不是现在。 第69章 孤要去一趟伤兵营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张底牌,那就要想办法,把它彻底掀翻! “锦衣卫在宫里,安插了多少人手?” 李承乾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蒋瓛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从极度的震惊中被唤醒,连忙叩首回答:“回殿下,锦衣卫成立近两年来,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监控长安以及整个关中地区的数千名官吏身上。” “其次,便是对陛下、对诸位皇子,以及宗室之中手握实权的宗亲进行布控。” 蒋瓛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条理却十分清晰。 “如今,长安及关中七品以上的官吏,基本都已纳入我们的实时监控之中。在陛下和诸位皇子、宗亲身边,也或多或少安插了我们的人。” 说到这里,蒋瓛的头垂得更低了。 “也正因如此,我们……我们对皇宫内侍与宫女的渗透,力度尚有不足。” “皇宫内侍、宫女、杂役等,总计不下数万人,而我们目前成功安插进去的,不过一千余人。这些人分散在各处,能探听到的消息有限,尚未形成一张有效的监控网络。” “是臣之过,请殿下降罪!” 蒋瓛没有推诿责任。 成绩,他说了。 不足,他也坦然承认。 李承乾看着伏在地上的蒋瓛,眼中的寒意稍稍退去。 这才是他倚重蒋瓛的原因。 有能力,知进退,更重要的是,足够忠诚,也足够坦诚。 “起来吧。” 李承乾淡淡地开口。 “此事不怪你。锦衣卫初建,人手和资源都有限,将重心放在朝堂和宗室,是正确的选择。” “但从今天起,朕要你将一半的精力,转移到皇宫之内!”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幽深地望着宫殿的穹顶。 “皇宫,是父皇的居所,也是孤的东宫所在。这里,是整个大唐的心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冰冷的话语,在大殿中回荡。 李承乾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历史上的倒霉皇帝。 明武宗朱厚照,在自己的豹房里被手下人算计,落水而亡。 宋明两朝,更有不少皇帝死得不明不白,不是被宫女勒死,就是被枕边人下毒。 他李承乾,如今监国理政,权柄日重,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路。 隋朝旧臣和李建成余孽,已经布下了如此惊天大局,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铤而走险,在自己的饮食中下点什么东西? 甚至,都不需要下毒。 一场看似意外的“风寒”,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足”,都足以让他这个太子,从权力的巅峰,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武媚娘…… 这个女人既然是对方的后手,那么她现在,一定还在隐忍蛰伏。 但谁知道她为了上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必须,要将整个皇宫,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不能脱离自己的视线! “臣,遵命!” 蒋瓛的声音,斩钉截铁。 “臣回去之后,立刻着手安排!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都纳入掌控!” “嗯。”李承乾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蒋瓛身上,“去准备一下,孤要去一趟城外的伤兵营。” “现在?”蒋瓛有些意外。 “就是现在。”李承乾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蒋瓛不敢多问,立刻领命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 一切准备就绪。 李承乾换上了一身略显朴素的常服,在数百名左千牛卫禁军的护卫下,登上了太子銮驾。 车轮滚滚,缓缓驶出东宫,向着长安城外而去。 车厢内,李承乾掀开了车帘的一角,目光投向了窗外。 这是他穿越三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观察这座伟大的城市。 以往,他不是在东宫读书,就是在处理政务,几乎没有踏出过宫门半步。 他对长安的印象,更多是来自于史书上的那些冰冷文字。 此刻,真实的长安城,就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 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仿佛一柄巨尺,将整座城市分为了东西两半。 街道的两旁,栽种着整齐的槐树,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路面是用青石板铺就,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一点垃圾。 偶尔有牛车马车驶过,车轮压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行人往来,衣着整洁,神态从容,丝毫不见乱世之后的颓丧。 目光越过街道,可以看到一个个整齐划一的坊里。 高大的坊墙,将居民区和商业区分隔开来,规划得井井有条。 这就是长安! 世界历史上第一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 李承乾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后世学者对长安城地下排水系统的研究报告。 那复杂如蛛网,却又高效无比的排水系统,即便是后世的许多现代化大都市,都未必能够比拟。 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在他的胸中激荡。 这,就是华夏! 这,就是隋唐! 一个在文明的巅峰,光芒万丈的时代!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世界的历史,当长安城已经如此恢弘壮丽之时,欧洲最大的城市,还在泥泞和粪便中挣扎。 可后来呢? 崖山之后,再无华夏。 蒙元的铁蹄,满清的屠刀,将这份辉煌,践踏得支离破碎。 到了近代,华夏文明更是被西方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自信和骄傲。 一股深深的惋惜和不甘,涌上心头。 不! 既然我来了,就绝不允许那样的历史,再度重演! 李承乾的指节,缓缓收紧。 他眼中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要守护的,不仅仅是李唐的江山,更是这璀璨的华夏文明! 朱雀大街上,人潮涌动,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喧嚣声,汇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洪流,冲散了宫廷内的阴郁与死寂。 “太子殿下銮驾至——” 内侍尖锐的唱喏声响起,街道两侧的百姓闻声,纷纷停下脚步,自觉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他们脸上带着一丝敬畏,一丝好奇,朝着那华丽的銮驾望来。 紧接着,让李承乾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街道两旁的长安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是躬身肃立,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一个叉手礼。 仅此而已。 没有想象中乌压压跪倒一片的场景。 更没有山呼万岁的宏大场面。 他们只是安静地、恭敬地站在那里,用最朴素的礼仪,表达着对储君的尊重。 李承乾掀开车帘的手,微微一顿。 嗯? 不对劲。 这和他印象中的古代社会,完全不一样! 第70章 汉人,生来便是站着的 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是被后世那些不负责任的古装剧毒害的认知里,皇帝、太子出巡,那必然是净街开道,百姓需伏跪于地,头都不敢抬,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那场面,是皇权至高无上的最佳体现。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就一个叉手礼?连腰都弯得不是很低? 这届大唐的百姓,这么有骨气吗?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 他所熟知的“跪拜文化”,根本不是汉人王朝的传统! 大唐,是有着自己骄傲的。 唐律规定,百姓见到官员,只需让到路边即可,并无跪拜的要求。 即便是面见君王,也只需行叉手礼,甚至连这个叉手礼,都不是强制性的,全凭自愿。 这是一种自信,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从容与骄傲。 汉人,生来便是站着的! 跪天,跪地,跪父母祖宗。 何曾需要去跪拜一个凡人?哪怕这个凡人是皇帝。 君王,是万民的表率,是社稷的守护者,理应受到尊崇与爱戴,而不是让万民以奴隶的姿态去跪拜。 李承乾的思绪,顺着这条线,瞬间飘远。 他想起了那个将跪拜礼发扬光大的时代。 蒙元。 那个由草原民族建立的庞大帝国,为了明确君臣主奴的绝对关系,为了从精神上彻底征服被统治的民族,由汉人降臣耶律楚材提议,开始大力推行跪拜之礼。 史书记载,在那次著名的库里台大会上,成吉思汗的儿子察合台,率领各部王公宗亲,向新任大汗窝阔台,行了双膝跪拜的大礼。 那是汉人王朝从未有过的景象。 从那一刻起,曾经只用于祭祀天地神明的最高礼节,被异化成了臣子对君主的绝对服从。 人的膝盖,弯了下去。 脊梁,也随之弯了下去。 再往后,便是明朝。 朱元璋虽然驱逐了鞑虏,恢复了汉家衣冠,却在礼仪上,部分继承了蒙元的“跪奏”制度。 《大明会典》中明确规定,百官奏事,皆需跪地。 这是一种权力的惯性,也是一种帝王心术的体现。 跪,代表着绝对的臣服,能最大程度地满足统治者的掌控欲。 所幸,老朱的脑子还算清醒,他或许也意识到了这种礼仪对民族精神的戕害。晚年时,他曾下诏,官民相见,恢复揖拜礼,平民见官,上下级官员之间,只需拱手作揖即可。 算是为汉人的脊梁,留下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而将这种奴化礼仪推向极致的,是那个让他深恶痛绝的朝代。 清。 一跪三叩,二跪六叩,三跪九叩…… 繁琐到极致的跪拜礼,配合着那根金钱鼠尾辫,以及那一身身僵硬的马褂,像三把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地剜掉了汉人最后的自尊与骄傲。 他们强迫汉人时刻跪着,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 让他们习惯于卑躬屈膝,让他们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民族,让他们从灵魂深处,都认为自己生来便是奴才。 这才是最恶毒的统治。 从精神上,彻底阉割一个族群的血性与自豪感。 銮驾的车轮仍在前行,李承乾的思绪,却已跨越了千年的时光。 他看着窗外那些站得笔直,仅仅是躬身叉手的长安百姓,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自豪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这,才是他想要的盛世! 这,才是他想要守护的大唐! 一个民众拥有独立人格,精神昂扬向上,不卑不亢的强大国度! 想到这里,李承乾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 他伸手,将车帘完全掀开。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俊朗的轮廓映照得格外分明。 他对着街道两旁的百姓,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殿下!” “是太子殿下!” “殿下在向我们招手!” 长安的百姓,这几日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一些宫中的风闻。 他们知道皇后娘娘病逝,知道陛下悲痛欲绝,也知道太子殿下临危受命,监国理政。 他们心中有担忧,有不安。 担忧国本动摇,不安于未来的方向。 可现在,当他们亲眼看到这位监国太子,如此从容、自信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的忧虑,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 人群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看着銮驾上那道年轻而挺拔的身影,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激动。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位少年将军,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率领着玄甲军,得胜还朝。 那时的他,还不是太子,而是被父皇亲封的“天策上将”! 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度,那份定鼎乾坤的威严,与眼前的监国太子,何其相似! “是天策上将!” “我们的大唐,有太子殿下在,乱不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了整条朱雀大街。 “殿下千岁!!” “大唐万年!!” 这欢呼,不再是出于礼仪,而是发自内心的拥戴与信任。 李承乾坐在銮驾上,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一张张激动而真诚的脸庞,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民心,可用。 民心,在我。 銮驾缓缓而行,李承乾掀开车帘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他看着窗外那些对他躬身行礼的长安百姓,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曾几何时,他也只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而现在,他已是这座伟大都城的监国太子,是大唐未来的皇帝。 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只是銮驾从街上经过,都能轻易安抚民心,稳定局势。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权力。 就好像后世,一个亿万富翁随口夸赞,其分量,远比一百个普通人的真心赞美要重得多。 地位,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意识到这一点,李承乾心中那份守护华夏的决心,愈发沉甸甸的。 他不仅要守护文明,更要让这份文明,以一种更加强势,更加辉煌的姿态,屹立于世界之巅! 车轮滚滚,思绪万千。 不到半个时辰,銮驾便驶出了长安城的南门。 又行了数里,在一片看似普通的庄园前,缓缓停下。 “殿下,到了。” 蒋瓛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李承乾嗯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走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高大的院墙由青砖砌成,看上去坚固异常。朱红色的木门紧闭,门口站着八名身材魁梧,气息彪悍的汉子。 他们穿着普通的短褐,但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第71章 中计了!这是个陷阱! 看到太子銮驾和数百名禁军,这八人明显有些紧张,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蒋瓛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玉蝶,沉声喝道:“开门!” 那八名汉子看到玉蝶,脸色瞬间大变!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敬畏与狂热的复杂神情。 为首的一人快速冲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玉蝶,仔细验看后,又恭敬地奉还。 “属下不知副指挥使大人亲至,罪该万死!” “开门!另外,去禀报千户大人,主上亲临!”蒋瓛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主……主上?” 那人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蒋瓛,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身穿常服,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重重磕了一个头,立刻起身,亲自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殿下,请。”蒋瓛躬身退到一旁。 李承乾点了点头,抬步便要往里走。 “殿下,不可!”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闪身拦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护卫在他身边的两名左千牛卫折冲都尉。 其中一人面色凝重,拱手道:“殿下,此地情况不明,人员混杂,末将不敢让您以身犯险!请恕末将无礼,您不能进去!” 另一名都尉也沉声道:“殿下金枝玉叶,万万不可!请殿下在外面等候,由末将等人进去查探清楚,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您再进去也不迟!” 他们的职责就是护卫太子安全,若是李承乾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任何意外,他们万死莫辞。 李承乾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孤知道你们的职责。不过,这里很安全。” “这……” 两名都尉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为难和坚持。 看门口这些人的架势,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庄园?分明就是一处戒备森严的军营! 看着这两个忠心耿耿的将领,李承乾心中的一丝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不是不知变通,而是职责所在。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这样吧,你们二人,再挑选八十名精锐弟兄,随孤一同进去。其余人,在庄园外警戒。”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两名都尉对视一眼,知道这已是极限,不敢再多加违逆。 “末将,遵命!” 很快,两名都尉便挑选出了八十四名最为精锐的禁军士卒。 连同他们二人在内,一共八十六人,组成一个紧密的阵型,将李承承牢牢护卫在最中心。 一行人,迈步走进了庄园。 然而,当他们穿过前院,进入到一片开阔的演武场时,所有禁军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只听“唰唰唰”一阵细微的声响。 演武场的四周,屋顶上,墙角阴影处,不知何时,冒出了上百名手持劲弩的壮汉! 他们和门口的守卫一样,穿着普通的衣物,但身上的肃杀之气,却浓烈得如同实质。 黑洞洞的弩口,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全都对准了场中的禁军。 那不是普通的弓弩! 而是大唐军中都未曾大规模列装的连发劲弩!有效射程之内,足以洞穿禁军身上的甲胄!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八十多名禁军精锐,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横刀,将李承乾护得更紧了。 两名折冲都尉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完了! 中计了! 这里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对方早有准备,上百名手持劲弩的死士,埋伏在此。 如此近的距离,一个齐射之下,他们这八十多人,就算再精锐,也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太子的安危…… 一想到这个可怕的后果,两名都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军人的素养,让他们强行镇定下来。 他们没有慌乱,更没有下令攻击,只是死死地护在李承乾周围,用自己的身体,组成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寄托于庄园外那四百多名同袍。 只要这里一有异动,外面的大军,便会立刻冲杀进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时刻。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几名同样气息彪悍的汉子,从演武场的另一头策马而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气势沉凝,正是此地锦衣卫的千户。 在他身后,还跟着八名百户。 他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蒋瓛面前,看都未看周围的禁军一眼,齐刷刷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属下,参见副指挥使大人!” 蒋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侧过身,露出了身后的李承乾。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位,便是我锦衣卫,真正的主上!”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那名千户和八名百户,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目光,看向了李承乾。 下一刻。 他们毫不犹豫,对着李承乾的方向,五体投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呼! “参见主上!” 随着他们的动作,演武场四周,那上百名手持劲弩的锦衣卫缇骑,也齐刷刷地收起了劲弩,单膝跪倒在地。 “参见主上!” “参见主上!!”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在整个庄园内回荡不休。 那八十六名原本已经心存死志的左千牛卫禁军,彻底懵了。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僵硬地站在原地。 什么情况? 造反? 不对! 这些人,喊的是“主上”! 再联想到蒋瓛的身份,以及这里是太子殿下执意要来的地方……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合情合理的念头,猛地窜入了两名折冲都尉的脑海。 这座庄园,是太子的私产! 这些彪悍的死士,是太子的私兵! 一个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的念头,在所有禁军士卒的心中,疯狂滋生。 完了。 我们刚刚,好像怀疑太子殿下要造反? 那两名折冲都尉,更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承乾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锦衣卫,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八十多个石化当场的禁军,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他缓缓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 整个庄园,鸦雀无声。 “不必多礼。” 李承乾的声音很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 他踱步向前,目光落在一名缇骑缠着绷带的胳膊上。 “伤兵营在何处?” 他忽然开口问道。 “带孤去看看。” 第72章 七岁就见过尸山血海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锦衣卫缇骑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 太子殿下,竟然要亲自探望他们这些受伤的弟兄! 这是何等的恩宠! 然而,这股兴奋劲还没过,不少人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忧虑和为难。 叶千户更是面露难色,快步上前,躬身道:“殿下……” 他欲言又止。 李承乾何等敏锐,早已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停下脚步,看向叶千户,语气平静。 “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叶千户咬了咬牙,终究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低声道:“殿下,那伤兵营……实在是污秽不堪,血腥与腐臭之气混杂,冲鼻得很。” “弟兄们都是粗人,受了伤更是顾不得许多,营中环境……实在是……实在是怕冲撞了殿下千金之躯!” 他说得极为恳切。 这确实是他们最真实的担忧。 伤兵营是什么地方? 是血、是脓、是汗、是草药味混杂在一起的人间炼狱。 那股子味道,寻常人闻了都想吐,更何况是金尊玉贵的监国太子? 万一殿下被熏着了,或者被营中的惨状给吓着了,他们这些人万死莫辞! 听完叶千户的解释,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他能理解他们的顾虑。 但他,真的会被吓到吗? 李承乾忽然笑了。 “污秽?冲鼻?” 他看着眼前这些神情紧张的锦衣卫,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尸山血海,本宫七岁的时候,就见过了。” 一句话。 让在场所有锦衣卫呆立当场。 七岁? 尸山血海? 所有人的脑海中,几乎是下意识地,都浮现出了四个字。 玄武门之变! 那一年的长安,血流成河。 那一年的秦王府,岌岌可危。 他们中的许多人,当年并未亲身经历,但那场惊天政变的惨烈,早已通过各种途径,烙印在了每个大唐军人的心中。 他们知道,当时的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与秦王李世民在玄武门殊死搏杀。 他们也知道,当时东宫的悍将薛万彻,曾率领两千太子府精锐,疯狂冲击秦王府,企图擒拿秦王家眷作为要挟。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时候,年仅七岁的李承乾,究竟经历了什么。 李承乾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那段尘封的记忆,即便隔着一具来自后世的灵魂,也依旧清晰得仿佛昨日。 他记得那一日,秦王府内杀声震天。 他记得自己那位勇武绝伦的四叔李元吉,是如何叫嚣着要将秦王府上下屠戮殆尽。 他记得母后将他和年幼的弟弟们护在身后,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也记得,自己当时害怕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可他,依旧从墙上摘下了父王送给他的那柄小小的宝剑,死死地握在手中,用稚嫩的身体,挡在了母后和弟弟们的身前。 因为父王出征前告诉过他,你是长子,要保护好母后和弟弟。 他害怕。 但他更怕看到母后和弟弟受到任何伤害。 记忆的深处,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一支流矢,不知从何处射来,穿过重重阻隔,直奔他的面门!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致命的箭头,在瞳孔中不断放大。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 他那位平日里温柔贤淑、母仪天下的母亲,长孙皇后,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侍卫的佩剑,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矫健身姿,一剑,便精准地劈断了那支夺命的箭矢! 断裂的箭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丝灼热的刺痛。 他毫发无伤。 但那股死亡降临前的冰冷,却永远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 “那一战,秦王府的亲兵,死伤惨重。” 李承乾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事后,府内血腥气冲天,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痛苦的呻吟。下人们都吓得不敢靠近。” “是母后,亲手拉着我的手,带我走进了安置伤兵的院子。” 李承乾的目光,缓缓扫过叶千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锦衣卫。 “她指着那些浑身是血,甚至已经辨不清面容的将士,告诉我。” “承乾,记住他们的样子。 ” “记住这些为了我们,为了秦王府,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勇士。 ” “他们不是冰冷的数字,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别人的父亲、丈夫、儿子。 ” “今天,他们为了保护我们而倒下。这份恩情,我们秦王府,欠下了。这份债,你要用一辈子去记,用一辈子去还。” 李承乾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追忆。 “从那天起,本宫才知道,何为袍泽,何为恩义。” “如今,母后不在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但她的话,本宫一个字,都没有忘!” “你们,是本宫的锦衣卫!你们为本宫效命,为大唐流血!你们的每一次受伤,都是在本宫的功劳簿上记下一笔!” “本宫若连亲眼看望你们伤势的勇气都没有,若连那区区血腥气都畏惧,还配做什么监国太子?还配统领你们这支铁血之师吗?!”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重重地敲击在每一个锦衣卫的心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叶千户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太子殿下,嘴唇微微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原来……是这样。 原来殿下要探望伤兵,并非一时兴起,更不是什么收买人心的政治作秀。 这背后,竟承载着先皇后的遗志,承载着殿下七岁那年,用鲜血和死亡换来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们总以为,殿下生于皇家,长于深宫,尊贵无比。 却忘了,这位殿下,也曾亲历过那场大唐历史上最血腥、最残酷的政变! 也曾直面过死亡的威胁! “扑通!”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 紧接着,在场所有的锦衣卫缇骑,全都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捶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 “我等,愿为殿下效死!” “愿为殿下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最纯粹的忠诚与赴死的决心。 他们感念于长孙皇后的伟大与仁慈。 更折服于眼前这位太子的担当与情义! 能追随这样的主君,死而无憾! 李承乾看着跪倒一片的属下,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时候,行动,远比言语更有力量。 第73章 这就是你们的伤兵营? 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叶千户立刻起身,抹了一把脸,快步跟上,亲手为李承乾引路。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出言阻拦。 所有人的眼神中,只剩下坚定与追随。 很快,一排临时改造的营房出现在眼前。 还未走近,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气味便已经隐隐传来。 叶千户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把推开了伤兵营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血腥、脓臭、草药与汗液的浓烈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李承乾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跟在他身后的蒋瓛和叶千户,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走进营房。 眼前的景象,让李承乾的瞳孔,猛地一缩! 昏暗的房间里,光线极差。 几十张简陋的木板床,并排摆放着。 上面躺着三十多个汉子,一个个面色惨白,嘴唇干裂,正痛苦地呻吟着。 “嗡嗡嗡……” 成群的苍蝇,在房间里肆无忌惮地飞舞,时不时落在伤兵裸露的伤口上。 那些伤口,仅仅是用一些粗糙的麻布,简单包扎着。 暗红色的血迹,早已浸透了麻布,甚至凝结成了黑色的血痂,却无人更换。 更有甚者,一名汉子的腿部伤口,已经明显化脓,流淌出黄绿色的脓水,散发着阵阵恶臭。 可他就那么躺着,双目无神地望着房梁,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气。 这里,不像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地方。 更像是一个……等待死亡的停尸间!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李承乾的胸腔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叶千户!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冰冷刺骨。 “这就是你们的伤兵营?” “这就是孤的兵,为孤流血卖命之后,得到的待遇?!” “叶千户!蒋瓛!你们告诉孤,这是为什么?!” “噗通!” 叶千户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因为恐惧和羞愧而剧烈颤抖。 “主上息怒!属下……属下罪该万死!” 蒋瓛也立刻单膝跪地,满脸愧色。 “请主上降罪!” 李承乾胸口剧烈起伏,他真的很想一脚踹在这两个人的身上! 这些锦衣卫,是他最宝贵的财富!是他未来的基石! 可现在,他们就像是一堆没人要的垃圾,被扔在这个肮脏腐臭的角落里,自生自灭! 这让他如何能不怒?! “罪该万死?一句罪该万死就够了吗?” 李承乾的声音,愈发冰寒。 “孤把他们交给你们,是让你们这么对待他们的吗?连个像样的郎中都没有?连最基本的干净伤药都拿不出来?” 叶千户跪在那里,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和苦涩。 “回主上……非是属下不愿,实是……不能。” “锦衣卫行事,向来隐于暗处,身份绝不能暴露。这满城郎中,哪个背后没有世家权贵的影子?我们一旦请了郎中,不出三日,这个据点的所有弟兄,都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我们……不敢请,也不能请啊!” “至于伤药,市面上好的金疮药,皆有定数,被严格管控。我们若是大量采买,同样会引起怀疑。弟兄们现在用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草药,自己研磨的……效果,聊胜于无。” “弟兄们的伤势,都是靠着自己一身粗浅的医护知识,互相包扎……能活下来的,全凭天意……” 叶千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承乾的怒火之上。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为了保密,他们不能像正常的军队一样,拥有后勤,拥有军医。 受伤了,只能自己扛着。 死了,也只能悄无声息地埋掉,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他只看到了他们光鲜的一面,看到了他们作为自己手中利刃的锋芒。 却忽略了,这把利刃,也会受伤,也会卷刃! 他只想着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布局天下。 却忘了,这些在棋盘上冲锋陷阵的棋子,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会流血,会痛苦,会死亡! 怒火,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自责与心痛。 错的不是叶千户,也不是蒋瓛。 是自己! 是自己这个主上,考虑不周! 一直以来,他都将锦衣卫当成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老鼠,用以刺探情报,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随着势力的扩张,他们从“老鼠”变成了“猞猁”,再到如今,已经初具“花豹”的雏形。 可自己的思维,还停留在过去。 但现在,当他决定与整个天下的世家为敌时,当他需要一股足以撼动江山的力量时,锦衣卫,就不能再是花豹了。 他们必须,也必然要成为一头……能够君临天下,咆哮山林的猛虎! 猛虎,岂能再畏畏缩缩,藏于洞穴?! 韬光养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从今天起,孤的兵,当君临天下!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上前,亲自将叶千户和蒋瓛扶了起来。 “起来吧,此事,错不在你们。”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是孤,想得不够周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那一张张或惊讶,或茫然,或激动的脸。 那些原本还在痛苦呻吟的伤兵,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们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听到了那一声声“主上”。 当李承乾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懵了。 我们的主上……是当朝太子?! 大唐监国太子,李承乾?!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他们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 可他们效忠的,却不是当今陛下,而是太子殿下! 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敢深想,但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与狂热,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为太子效死,为未来的皇帝卖命! 这是何等的荣耀! 之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迷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李承乾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声若洪钟! “孤向你们保证!” “从今日起,你们将拥有全天下最好的郎中,用全天下最好的伤药!” “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你们的功绩,孤会一一记下!待他日孤君临天下,尔等,皆为开国元勋,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凡为孤战死者,其家人,孤养之!其子女,孤育之!直至成人!” 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敲击在所有锦衣卫的心坎上! 整个伤兵营,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不知是谁带的头。 “愿为主上效死!” “愿为主上效死!!” 第74章 殿下,使不得啊!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这些伤兵的口中爆发出来,那股气势,竟比外面全盛时期的上百缇骑,还要雄浑! 他们挣扎着,想要下床跪拜。 “都躺好!谁也不许动!” 李承乾厉声喝止。 就在这时,一名躺在最角落,失去了一条小腿的汉子,用仅存的左手撑着床板,奋力地朝着地上挪动身体。 他想爬过去,爬到太子殿下的脚下,行一个最标准的参拜之礼! 可他伤得太重了,身体刚刚离开床沿,便是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砰!” 一声闷响。 “王强!” 旁边的伤兵惊呼出声。 李承乾的脸色一变,几乎是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弯腰将那名叫王强的汉子,稳稳地扶住。 “别动!” 王强抬起头,那是一张因为失血而苍白无比,却又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脸庞。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承乾,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锦衣卫,长安南城百户所,小旗王强……” “参见……主上!” 李承乾扶着他滚烫的身体,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边裤管,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鼻腔。 这一刻,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属于储君的威严与疏离。 他扶着王强的肩膀,让他在床上靠坐好,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沙啞。 “我来晚了。” 孤,变成了我。 简简单单一个字的变化,却让在场所有伤兵,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看着那个亲自扶起一名普通小旗,满眼心痛与自责的年轻太子,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 一个被纱布蒙住双眼的伤兵,挣扎着朝李承乾的方向伸出手,嘴里喃喃着:“殿下……我看不见您……但我听到了……” 死气沉沉的营房,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重新活了过来! 突然,一个躺在角落,胸口包着厚厚血布的伤兵,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李承乾的衣角。 他的呼吸急促,双眼通红,像是回光返照一般。 “殿下!” “若……若我王二挺不过去了……求您……求您看在我为秦王府流过血的份上,照顾一下俺那刚过门的婆娘和家里的老娘!” 他一开口,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 这是他们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牵挂。 他们不怕死。 从穿上这身飞鱼服,绣上这柄绣春刀起,他们就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可他们怕自己死后,家中的妻儿老小,无人照拂,孤苦无依。 李承乾没有躲闪,也没有嫌弃那只沾满血污的手。 他反而弯下腰,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滚烫得吓人,显然是伤口感染,高烧不退。 “这是本宫的失职!”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房。 他看着眼前的王二,又扫视过一张张或期盼、或激动、或绝望的脸庞,心中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重得喘不过气。 “你们为本宫效命,为大唐流血,却躺在这连伤药都凑不齐的地方等死。” “这是本宫的失职!” 他站直身体,对着所有伤兵,深深一躬! “本宫,向你们谢罪!” 轰! 所有人都懵了。 太子殿下……在向他们行礼谢罪? 这……这怎么可能! 就连叶千户和那名禁军都尉,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殿下,不可!” “殿下,使不得啊!” 伤兵们惊慌失措,挣扎着想要跪下,却被李承乾抬手制止。 “没什么不可的!”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 “本宫说过,你们的每一次受伤,都是在本宫的功劳簿上记下一笔!本宫欠你们的!” 他目光灼灼,扫视全场。 “本宫向你们保证,从今日起,绝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兄弟,因为缺医少药而枉死!” “回去之后,本宫立刻调集全长安城最好的医官,最好的药材!有一个算一个,本宫都要把你们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至于……”他的声音顿了顿,看向那个叫王二的伤兵,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万一,有兄弟真的挺不过去,本宫在此立誓!” “你们的妻儿老小,本宫养了!” “只要我李承乾活一天,只要我大唐国祚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他们的吃穿用度,皆与我东宫侍卫等同!” “此誓,天地为证,神鬼共鉴!” 话音落下,整个伤兵营,落针可闻。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开始,低低的抽泣声响起,很快便连成一片。 一群在刀口上舔血、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因为伤痛,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那句——“你们的妻儿老小,本宫养了!” 这一句话,解开了他们心中最沉重的枷锁! “扑通!” 王强用仅剩的左腿支撑着,重重地给李承乾磕了一个头。 “殿下……有您这句话,我王强……死也值了!” “我等,愿为殿下效死!” “愿为殿下效死!!” 嘶吼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忠诚洪流。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 他知道,光有承诺还不够。 他要给这支力量,注入一个真正的灵魂! “都起来!” 李承乾沉声喝道。 “你们或许一直在猜,我们锦衣卫,究竟是为谁效命的秘密部队。” “今天,本宫就给你们一个答案!”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声音铿锵! “锦衣卫的主上,不是别人!” “就是我,大唐当朝监国太子,李承乾!” 这个秘密被公之于众,所有锦衣卫,无论是伤兵还是门外的缇骑,都是身躯一震,旋即胸膛挺得更高! 他们的主上,是太子殿下! 是未来大唐的皇帝! “但本宫要你们记住!” 李承乾的话锋一转,变得凌厉无比! “你们效忠于本宫,但你们的刀,指向的却不是本宫的政敌!” “你们是太子亲军,更是国之利刃!” “何为锦衣卫?” “对内,上可斩祸国殃民的奸佞臣子!中可斩贪赃枉法的污吏贪官!下可斩鱼肉乡里的土豪劣绅!” “对外,凡是对我大唐不敬,犯我疆土,欺我百姓的异族番邦,皆可斩之!” “本宫要你们的眼睛,盯着这天下所有的不公!要你们的绣春刀,斩尽这世间一切的腌臢!你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这大唐,为这天下的万千百姓,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一番话,如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热血! 原来……这才是锦衣卫! 他们不是阴沟里的老鼠,不是皇帝的爪牙! 第75章 为何会反复高烧不退? 他们是悬在所有奸邪头顶的一把利剑!是守护大唐万民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抱负! “为殿下效死!为大唐效死!” “斩尽奸邪!朗朗乾坤!”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最纯粹的狂热与理想! 李承乾没有再多言。 他知道,军心已定。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搬过一张小凳,径直在王强的床边坐了下来。 “王强,是吧?” “是,殿下!”王强激动得满脸通红。 “哪里人?” “回殿下,卑职是蓝田县人。” “家中还有何人?入锦衣卫多久了?” 李承乾问得极其仔细,从家常到差事,从饷银到平日的操练。 他没有一点不耐烦,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他从王强的口中得知,锦衣卫的底层缇骑,饷银微薄,常常入不敷出。他们监察百官,却看到无数贪官污吏脑满肠肥,自己却连给孩子买一块肉都要犹豫再三。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足以扭曲一个人的心智。 李承乾默默记在心里。 随后,他又走到下一个床位。 “你叫什么名字?伤在哪里?” “回殿下,卑职孙二牛……被……被人用暗箭射穿了肺叶……” 李承乾看着这个气若游丝的年轻人,从他的口中得知,锦衣卫在执行任务时,常常因为身份敏感,得不到地方官府和军队的任何支援,孤立无援,伤亡惨重。 他再次记下。 一个,两个,三个…… 李承乾一个一个地问过去,一个一个地听。 他握住他们的手,拍拍他们的肩膀,记下他们的名字、籍贯、功劳和困境。 整个伤兵营,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太子殿下,看着他耐心地与每一个最底层的士兵交流,没有丝毫的敷衍与不耐。 那名禁军都尉,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彻底的折服。 他从军十数年,见过无数将军,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位将主,能做到如此地步。 这位太子殿下,他不是在作秀。 他是真的将这些士兵,当成了自己的手足兄弟! 李承乾亲自将王强安顿好,替他盖上薄被,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药草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息,令人作呕。 伤兵们的伤口,大多只是用粗糙的麻布草草包扎,暗红色的血迹渗透出来,与周围的污垢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角落里,一个木桶里装着半桶浑浊的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块带血的布条。 李承乾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蒋瓛,叶之然!” “属下在!” 蒋瓛和叶千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孤问你们,你们平时,便是用这种水给弟兄们清洗伤口的?”李承乾指着那个木桶,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蒋瓛心中一凛,看了一眼那桶水,那是伙房从井里打来的。他硬着头皮回答:“回主上,正是。有时……也会用河水。” “蠢货!” 李承乾一声怒喝,吓得蒋瓛和叶千户浑身一颤,差点跪在地上。 整个伤兵营,所有人都被太子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给惊住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们知道这水里有什么吗?” 李承承乾压抑着怒火,他知道不能跟一群古人解释什么叫细菌和微生物。 他只能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去说! “井水、河水,看似清澈,实则内藏无数肉眼看不见的污秽之物!用这种水清洗伤口,无异于将毒药往伤口里灌!伤口为何会红肿流脓?为何会反复高烧不退?就是这些‘污秽’在作祟!” “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负责照料伤兵的锦衣卫老卒,满脸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处理伤口的。 “孤说可能,就可能!” 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孤的命令!从即刻起,所有用于清洗伤口、擦拭身体的水,必须全部烧开,再晾至温热方可使用!沸水可杀灭水中绝大部分的‘污秽之物’!此为第一条!” 烧开的水?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其中原理,但太子殿下的命令,他们只需要执行! “第二!”李承乾的目光扫向叶千户,“叶之然,你千户所中,可有‘天仙醉’?” 天仙醉! 听到这三个字,叶千户的脸皮明显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几分肉痛。 “回……回主上,有倒是有……”叶千户支支吾吾地回答。 “有多少?” “回主上,整个千户所的库存,加起来……不过十瓶。” “为何这么少?”李承乾眉头一皱。 叶千户的表情更苦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主上,您有所不知。这天仙醉,乃是太平商会所出的最顶级的烈酒,价比黄金!黑市上一瓶,已经炒到了六十贯的天价!实在是……太贵了!弟兄们平时能喝上一口‘英雄醉’,都算是天大的享受了。” 六十贯一瓶! 周围的锦衣卫听到这个价格,都暗暗咋舌。 这喝的哪里是酒,分明是金子啊! 李承乾看着叶千户那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他当然知道天仙醉贵。 因为那玩意儿,就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 所谓的英雄醉、将军醉、天仙醉,不过是经过不同次数蒸馏提纯的高度白酒罢了。 “六十贯,很贵吗?”李承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叶千户一愣,心想这还不贵?六十贯,都够寻常百姓家过上好几年富足日子了! “罢了。”李承乾摆了摆手,抛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重磅炸弹。 “孤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他顿了顿,看着蒋瓛和叶千户等人疑惑的眼神,缓缓开口。 “你们口中那个富可敌国,连父皇都眼馋的太平商会……” “是孤的产业。” 轰! 仿佛又是一道九天惊雷! 蒋瓛和叶千户,连同周围所有听到这句话的锦衣卫,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太平商会……是主上的产业?! 那个凭借着白纸、玻璃、还有三种神仙佳酿,在短短几年内横扫大唐,成为天下第一商会的庞然大物……竟然是太子殿下的私人产业?! 他们想起了关于太平商会的种种传说。 传说当今陛下为了一个一人高的琉璃观音像,豪掷了十万贯! 传说长安城的勋贵们,为了能买到一张据说能用上百年的白纸,争得头破血流! 传说陛下曾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公开维护太平商会,言其“利国利民”,谁敢动,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之前他们还以为是商会会长手眼通天,如今看来,根子全在这里! 最大的靠山,就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 第76章 起死回生的在世华佗! 而且,他们还听说,太平商会每年都会主动将一半的利润上缴国库,充盈内帑。这等于是太子殿下,在用自己的钱,养着整个大唐! 想通了这一切,蒋瓛和叶千户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那是敬畏! 是狂热! 是如同仰望神明一般的崇拜! 他们的主上,不仅是尊贵的监国太子,未来帝国的继承人,更是一个拥有点石成金之能,掌握着天下财富命脉的“财神爷”! “主……主上……这……”叶千户结结巴巴,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他现在想的不是别的,而是自己刚才竟然为主上区区十瓶天仙醉心疼?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人家是开酒厂的啊! “现在,你还觉得天仙醉贵吗?”李承乾调侃道。 “不贵!一点都不贵!”叶千户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满脸喜色,“属下这就回去,把那十瓶酒全都搬来!给弟兄们用!” “不必了。”李承乾挥了挥手,尽显财大气粗的本色,“孤已经让人去传信,半个时辰内,太平商会会调拨五十瓶天仙醉过来。” 五十瓶! 咕咚。 周围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那可是价值三千贯的酒啊!就这么拿来……给他们洗伤口? 这一刻,所有伤兵的心,都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甜得发腻。 很快,水烧开了,天仙醉也送到了。 李承乾亲自示范。 “听好了!所有接触伤口的东西,剪刀、镊子、缝合针,必须先用天仙醉浸泡擦拭!所有人的手,在处理伤口前,也必须用天仙醉反复搓洗!” “清洗伤口时,先用烧开的温水,将伤口周围的脓血污垢全部冲洗干净!” “然后,用干净的棉布,蘸取天仙醉,轻轻擦拭伤口边缘!” “此法,名为‘消毒’!可杀灭一切‘污秽’,保伤口不腐!” 李承乾的指令清晰而明确。 整个伤兵营,立刻变成了一个纪律严明的手术预备室。 锦衣卫们虽然不懂原理,但他们是最好的执行者。 烧水、传递、清洗、消毒……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刺鼻的酒精味,很快就压过了原本的血腥和腐臭。 起初,当天仙醉接触到伤口时,剧烈的刺痛让许多伤兵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嘶吼。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那股钻心的刺痛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前所未有的清凉与舒爽!原本红肿发烫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灼热了! 效果,立竿见影! “退了!退了!张三的烧退了!” 一名负责照顾同伴的锦衣卫,惊喜地大喊起来。 他旁边那个已经高烧昏迷了两天,满嘴胡话的汉子,额头上的滚烫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这一声喊,像是一个信号。 “这边!李四的呼吸也平稳了!” “还有我这里!王二他……他好像清醒了!” 一声声惊喜的呼喊,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被郎中断定“熬不过今晚”的重伤员,在经过开水清洗和酒精消毒的简单处理后,竟然奇迹般地都稳住了病情! 整个伤兵营,从死气沉沉,瞬间变得充满了希望与活力!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的目光,看着那个负手而立,表情平静的太子殿下。 这哪里是储君,这分明是能起死回生的在世华佗! 当李承乾走完最后一排床铺,一名军中负责照顾伤员的老者大步走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启禀殿下!大喜!大喜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殿下所授之法……神乎其技!当真是神乎其技!” “伤兵营中,重伤垂死者一百二十一人,依往常……能活下三成,已是天幸!” “可方才,我等按照殿下的法子,用烈酒清洗伤口,用滚水煮沸布条,重新为将士们包扎……” 医官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我等仔细查验过,所有人的高热都在退去,伤口也不再流脓!依此法救治,存活率……存活率至少在六成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六成以上! 这个数字,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伤兵还是禁军,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原本要死的几十个弟兄,能活下来了! 这意味着,他们的太子殿下,不是在说空话,不是在画大饼! 他真的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兄弟们的命!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狂欢! “殿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紧接着,整个伤兵营都沸腾了! “大唐万岁!太子殿下万岁!” “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些原本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伤兵,此刻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那些还能动的,早已翻身下床,跪倒一片! 他们的眼中,不再只是狂热,更添了几分神圣的光芒! 这位太子殿下,不仅给了他们荣耀与尊严,更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 那名禁军都尉,看着眼前山呼海啸般的场景,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在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殿下效死!” 他身后的左千牛卫禁军将士们,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为殿下效死!”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撼天动地!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皇帝的禁军,他们是太子殿下的刀! 李承乾坦然接受了这份效忠。 他扶起那名都尉,又安抚了众将士,这才转身离开了伤兵营。 “随本宫去练武场看看。” “是,殿下!” 都尉恭敬地跟在身后。 …… 锦衣卫的练武场,远比禁军的要小,却处处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没有整齐的队列操练,没有震天的呐喊。 校场之上,三三两两的缇骑,正在进行着各种匪夷所思的训练。 有人在飞速移动的木桩阵中穿梭,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道道寒光,每一次闪烁,都在木桩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位置无一例外,全是咽喉、心脏、后心等致命要害。 有人蒙着双眼,仅凭耳朵,就能精准地用飞刀射中数十步外随风摇摆的铜钱。 更让那禁军都尉和一众禁军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角落里的一片区域。 那里,几名缇骑正在演练着各种暗杀之术。 一人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如同一条毒蛇,手中的短刃在接触到目标草人的瞬间,已经划开了草人的“咽喉”。 另一人,则是在演示如何将无色无味的剧毒,神不知鬼不觉地投入酒水之中。 还有斩首,潜行,伪装,刑讯……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奔着最高效的杀戮而去,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每一招都淬炼到了极致! 第77章 要直面这群怪物吗?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部行走的杀人机器! 都尉和他身后的禁军将士们,看得遍体生寒。 他们是百战精锐,自诩悍不畏死。可面对这样一群专精于杀戮的怪物,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这根本不是军队! 这是一群……一群披着人皮的鬼魅! 都尉不由得联想,若是陛下没有昏迷,太子殿下与陛下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他们这些禁军,就要直面这群怪物吗? 只是想一想那个画面,他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身后的几名禁军校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煞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幸好……幸好陛下昏迷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随即,一股莫名的庆幸涌上心头。 是啊,幸好陛下昏迷了,不然这大唐,恐怕真的要陷入一场血流成河的内乱。 …… 大明宫,武德殿。 这里是大唐的权力中枢,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此刻,殿内却是一片死寂。 龙椅之上,李世民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他的灵魂,却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 我是谁? 我在哪? 他茫然四顾,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起。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威严的怒斥,那声音,熟悉到仿佛就是他自己! 他不由自主地被那声音吸引,拨开层层迷雾,向前走去。 迷雾散尽,眼前出现的,正是他无比熟悉的武德殿! 而大殿之上,龙椅之上,赫然坐着另一个“他”! 那个“他”,身穿龙袍,面容威严,眼神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正死死地盯着跪在下方的身影。 李世民的灵魂,如同一个旁观者,飘在半空,他看向那个跪着的人。 是承乾! 只是,眼前的李承乾,与他记忆中那个挺拔、沉稳,甚至有些锋芒毕露的儿子,判若两人!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狼狈,头发散乱,太子冠冕歪在一旁,脸上挂着泪痕与绝望,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 “逆子!” 龙椅上的“李世民”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手中的奏疏狠狠砸在李承乾的面前。 “你还有脸哭!” “告诉朕!你为何要反!朕哪里对不住你!” “朕自登基以来,便立你为太子!将你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为你寻遍天下名师!朕对你的期许,远超朕的任何一个儿子!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朕的!” 李世民的灵魂,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是了,这是……这是承乾谋反之后,自己审问他的场景吗? 他努力地回忆,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 只听龙椅上的“自己”继续怒斥。 “你豢养百余名娈童,在东宫行那不堪入目之事,秽乱宫闱!你还有何颜面自称太子!” 跪在地上的李承乾身体一颤,辩解道:“儿臣只是……只是喜欢听那些乐童奏乐,绝无他事!” “还敢狡辩!” “那你私引突厥杀手入宫,意欲何为?是不是想学朕,也来一场玄武门之变!” “儿臣没有!儿臣只是想让他们充当护卫,以防不测……” “防不测?你是想防着魏王泰,还是想防着朕!” “张玄素不过是劝谏你几句,你便要派人杀他!太子之德,就是如此狭隘刻薄吗?” “儿臣……儿臣只是一时气话……” “一时气话?那你派纥干承基去暗杀李泰,也是一时气话吗?!” “你联合汉王元昌,联合杜荷,联合侯君集,网罗羽翼,意图谋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到何时!” 一声声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中。 跪着的那个李承乾,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除了磕头求饶,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然而,飘在半空的李世民的灵魂,却如遭雷击! 这些罪名…… 这些辩解…… 为何如此熟悉? 豢养娈童……承乾前几日才跟自己解释过,是为了组建一支能演奏新曲的乐队。 私引突厥……承乾说,那是他用来训练新军的教官。 暗杀李泰……承乾说,那是李泰的栽赃陷害! 联合侯君集……承乾说,他是在收拢兵权,为国所用! 梦中这个懦弱、无能、只会磕头求饶的逆子,和现实中那个从容不迫、对答如流、甚至隐隐掌控了朝局的监国太子……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一个巨大的荒谬感和剧痛,瞬间攫住了李世民的灵魂。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暴怒的自己,再看看地上那个卑微的儿子。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儿子。 自己看到的,只是自己想看到的。自己听到的,也只是自己想听到的。 自己,真的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吗? 不,他不是。 他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却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他将承乾推上太子之位,却又忌惮他,猜疑他,用另一个儿子去制衡他,亲手在他们兄弟之间埋下仇恨的种子。 是自己,一步一步,将承乾逼到了绝路! 剧痛之中,李世民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 若是……若是承乾真的谋反失败了呢? 太子之位,将落于谁手? 魏王泰? 那个孩子,聪慧过人,文采风流,可心胸狭隘,手段狠毒,绝非仁君之相。 晋王治? 稚奴倒是仁厚,可性子太过软弱,耳根子软,毫无主见,若他为君,大唐恐怕要重蹈妇人之仁的覆辙。 吴王恪? 英果类我……那孩子确实有几分自己的风采,文武双全,可他……他身体里流着前隋的血。这是他永远也洗不掉的原罪。 朝中那帮老臣,绝不会允许一个身上有杨广血脉的皇子,登上大唐的帝位。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在李泰和李治之中,择一人而立。 突然间。 黑暗。 无尽的黑暗。 他的意识仿佛一叶孤舟,在漆黑的海洋中沉浮,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尽头。 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光。 一个熟悉的身影跪伏在地,声泪俱下。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是青雀! 他的四子,魏王李泰。 梦中的李世民,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最宠爱的儿子。 “青雀,你勾结朝臣,意图谋嫡,还想对承乾不利,桩桩件件,罪证确凿,你让朕如何信你?” 李泰猛地抬头,脸上满是决绝。 “父皇若不信,儿臣愿以死明志!” 他话锋一转,声音凄厉。 “但儿臣更怕,儿臣死后,太子哥哥容不下治奴!父皇,儿臣有一策,可保我兄弟三人周全!” “说。”梦中的李世民,声音冰冷。 第78章 以为朕是三岁孩童吗?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亮光,一字一顿道:“父皇可废黜太子,改立儿臣!儿臣在此立誓,待儿臣百年之后,必亲手诛杀己子,将皇位传于九弟,晋王李治!” 此言一出,梦境中的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 杀子传弟! 好狠的心!好毒的誓! 但……这似乎,真的是一个解决所有问题的办法。 承乾无能,青雀有才。若立青雀,承乾必反。若不立,青雀不甘。 可如果青雀能做出如此承诺,承乾便可为亲王,安享富贵。治奴年幼,将来继承大统,也不会对两个兄长构成威胁。 江山,稳了。 儿子,也都保住了。 梦中的李世民,心动了。他甚至想伸出手,去扶起这个“深明大义”的儿子。 然而,就在此时,那沉睡在现实龙榻上的李世民,他的本体意识,却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虚伪! 彻头彻尾的虚伪! 这个逆子!他以为朕是三岁孩童吗? 杀子传弟?亏他说得出口!今日他能为了皇位许下杀子之诺,他日登上大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弟弟治奴! 虎毒尚不食子! 为了权力,他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当成筹码! 此等心性凉薄,毫无人伦的畜生,怎配为君! 愤怒!无边的愤怒化作滔天巨浪,冲击着李世民的意识。他恨不得立刻从这昏沉中醒来,将这个巧言令色的逆子千刀万剐! 梦境流转。 梦中的李世民终究是冷静了下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泰,又想了想远在东宫的李承乾,最后,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喊着“父皇”的稚嫩身影。 治奴。 只有他,与世无争,仁厚孝顺。 “唉……” 一声长叹,响彻大殿。 梦中的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传朕旨意,太子承乾谋反,废为庶人。魏王泰心怀叵测,幽禁府中。改立晋王李治,为太子。”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为了保住这三个儿子的性命,只能选择那个最没有威胁,也最不可能伤害他们的人。 现实中,李世民的意识一片悲凉。 是啊,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这,就是他们兄弟三人最终的结局。 承乾和青雀两败俱伤,最后便宜了治奴。 可……为什么会这样? 现实,与梦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偏差的? 李世民的意识在黑暗中急速思索。 一个年份,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贞观十三年! 就是那一年! 梦境中的一切,都遵循着他记忆中的轨迹。从贞观十三年起,太子承乾染上足疾,性情大变。 他开始胡作非为,宠幸男童,结交刺客,在宫中模仿突厥人结庐而居,扮演死去的颉利可汗。 一步步,走向了谋反的深渊。 可是,现实呢? 现实中,从贞观十三年开始,李承乾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张扬,不再跋扈。他收敛了所有的爪牙,变得沉静如水。 他暗中创立了太平商会,聚拢了天下财富。 他悄无声息地将锦衣卫捏在手里,变成了他最锋利的刀。 这个承乾,比梦中那个只会胡闹的蠢货,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他像一条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不动则已,一动,必然是雷霆万钧,石破天惊! 一股寒意,从李世民意识的深处升起。 他看不透了。 他完全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了! 到底是什么,让他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李世民惊疑不定之际,梦境再次变换。 这一次,他回到了征辽的战场上。 大军出征之日,长安城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拽着他的龙袍,哭得撕心裂肺。 是治奴。 “父皇此去,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儿臣心中不安!请父皇准许,每日派人传递起居注,并告知边境战况,以安儿臣之心!” 看着儿子哭红的双眼,李世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笑着答应了。 此后,无论战事多紧,他都会亲笔写下自己的近况,派人加急送回长安。 而治奴的回信,也总能准时抵达。 那一句句孺慕之情,是他在冰冷战场上最大的慰藉。 画面再转。 他身上生了一个毒疮,剧痛难忍,高烧不退。随军的御医束手无策,只能用药石慢慢消磨。 就在他痛苦不堪之时,治奴来了。 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看着他父皇痛苦的模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跪在榻前,俯下身,用嘴为他吸吮伤口里的毒脓! “治奴!不可!” 他惊呼着想要推开儿子。 可李治却固执地摇着头,直到将所有脓血吸尽,才抬起那张沾满污血的小脸,对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那一刻,无论是梦中的李世民,还是现实中的李世民,心中都涌起了滔天的暖流。 孝顺! 这才是真正的孝顺啊! 与承乾的野心,青雀的虚伪相比,治奴的这份纯粹的孝心,是何等的可贵! 现实中,李世民的意识甚至在想,等朕醒来,一定要好好补偿这个孩子。 江南富庶,便整个封给他吧。 让他做个逍遥王爷,一生无忧,远离这吃人的长安城。 然而,就在这份感动达到顶峰之时。 梦境,毫无征兆地,变得诡异起来。 他仿佛一个幽魂,飘荡在皇宫的夜色中。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 殿内,传来了压抑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哪个宫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行此苟且之事? 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殿门。 下一秒。 他如遭雷击,整个意识都凝固了。 殿内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床榻之上,两具身体正紧紧纠缠。 其中一个,是他那“仁厚孝顺”的好儿子,晋王李治! 而另一个…… 另一个……是他后宫的才人! 武媚娘! 轰隆! 李世民的脑海中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武媚娘! 那个女人! 他瞬间回忆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是一匹名为“狮子骢”的烈马,无人能驯。 当时年仅十四岁的武媚娘,侍立在侧,语出惊人。 她说:“妾能制之,然需三物:一铁鞭,二铁楇,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铁楇击其头;再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 好一个“断其喉”! 从那时起,李世民就对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性狠辣的女子,生出了十二分的警惕。 他将她冷落在后宫,十几年不曾临幸,就是为了磨掉她的野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千防万防,防住了自己,却没有防住自己的儿子! 还是他眼中最乖巧,最不可能背叛他的儿子! 逆子! 妖妇! 第79章 才人武氏,封为昭仪! 一股比刚才见到李泰虚伪嘴脸时,还要强烈百倍的愤怒,瞬间吞噬了李世民的全部理智! 这不是简单的私通! 这是背叛!是忤逆!是对他这个父亲,这个帝王,最极致的羞辱! 他感觉自己的头顶,绿得发光! “啊啊啊啊啊!” 无声的咆哮,在他的意识世界里掀起了毁灭性的风暴。 梦境中的宫殿在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那对男女惊恐的脸庞,在扭曲的光影中被无限放大,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无能与失败。 现实中,躺在龙榻上的李世民,一直平稳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皮剧烈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睁开! 那股滔天的怒火,正疯狂地冲击着禁锢他意识的牢笼! 朕的孝子…… 朕的才人…… 好! 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竟能说出如此狠厉之言。 他当时虽口头夸赞她有志气,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此女,有吕后之风! 从那以后,他便刻意疏远了她,再未召幸。他以为,只要将这株野心勃勃的藤蔓置于冷宫,便能任其枯萎。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仁厚、最软弱的儿子,稚奴李治,竟会与她有了牵扯! 一股无名之火,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轰然烧向李世民的灵魂。 是他的错! 是他对稚奴太过放纵,从未严厉管教,以至于父威不存,才让那孩子胆大包天,敢于觊觎他父皇的女人! 若是他能醒来…… 若是他能醒来,定要将那逆子吊起来,狠狠抽上一顿鞭子!让他知道,何为君臣,何为父子! 怒火还未平息,眼前的景象却又是一阵扭曲变幻。 金碧辉煌的太极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弥漫着浓重丹药与熏香的寝宫。 他“看”见自己躺在龙榻上,面色枯黄,呼吸微弱。 一群太医和方士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陛下……陛下龙体康健,只是……只是丹药之力过猛,需静养……” 丹药? 李世民的灵魂一震。 他想起来了,梦中的自己,为了追求长生,晚年开始沉迷丹药。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利剑,刺入他的意识。 贞观二十三年。 他,驾崩于此。 距离现在,只剩下短短七年! 七年! 怎么会只有七年! 他的大唐,他的宏图霸业,他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都还未完全实现!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看向床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晋王李治,正伏在榻前,哭得撕心裂肺。 那孩子,今年还未满二十。 稚嫩的肩膀,如何能扛起这偌大的江山? 朝堂之上,那些跟着自己打天下的骄兵悍将,那些在宦海中沉浮了几十年的老臣,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稚奴他……他压得住吗? 李世民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而,就在他绝望之际,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 他的灵魂,忽然又冷静了下来。 不对。 梦境中的贞观二十三年,与他记忆中的朝堂,已经大不相同。 那个总爱跟他抬杠的魏征,已经不在了。 那个为他谋划了一生的房玄龄,也已经故去。 甚至连军神李靖,也先他一步,化作了尘土。 此刻立于殿中的,是两个人。 一文,一武。 文,是长孙无忌。他的舅兄,也是稚奴的亲舅舅。有他在,朝堂的文官集团便翻不起大浪。 武,是李靖。这位被他刻意雪藏、托孤给李治的将领,足以镇住军中那些骄兵悍将。 除了这一文一武,还有一个混不吝的程咬金在旁边敲边鼓,充当着制衡的角色。 这个权力架构…… 李世民的灵魂飘在半空,用一种绝对冷静的帝王视角审视着这一切。 很稳。 这是他亲手为下一代君王,打造的最稳固的权力铁三角。 只要稚奴不犯大的错误,只要他能安安分分地坐在皇位上,大唐这艘巨轮,便能继续平稳地航行下去。 想到这里,李世民竟感到一丝讽刺。 他如此费尽心机,为李治铺平了道路。 可他看着那个只会哭泣的儿子,心中却莫名地烦躁。 他甚至觉得,若是让梦中那个虽然谋反、却至少敢想敢做的李承乾来做这个皇帝,或许都比让一个傀儡般的李治登基要强。 至少,承乾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任由臣子摆布! 这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连李世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竟然会觉得那个谋反的逆子更好? 不等他深思,眼前的画面再次流转。 先帝驾崩的哀乐仿佛还在耳边,孝服期刚刚结束,一辆华丽的马车,便悄然停在了感业寺的门前。 感业寺。 那是安置先帝嫔妃出家为尼的地方。 李世民的灵魂,就飘在寺庙门口,眼睁睁看着车帘掀开。 他的儿子,新登基的皇帝李治,亲自下了车。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是武媚娘! 更让李世民目眦欲裂的是,她的小腹,已经明显隆起! 怀……怀孕了?! 轰! 李世民的灵魂,如遭亿万道天雷轰击! 孽障! 这个孽障! 他竟然……他竟然在自己尸骨未寒之时,就将自己名义上的庶母,从寺庙中接回! 甚至,还让她怀上了龙种! 这是何等的丑闻!这是何等的秽乱宫闱!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冲上去,给那个不肖子一巴掌,可他的灵魂只能无力地穿过他们的身体。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治满眼爱怜地扶着武媚娘上了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皇宫。 画面再转。 武媚娘入宫之后,犹如蛟龙入海。 曾经盛宠一时的萧淑妃,在她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短短数月,萧淑妃便被彻底击败,打入冷宫。 而武媚娘,则凭借着皇帝的无限宠爱和腹中的孩子,扶摇直上。 很快,一道封赏的旨意,传遍了整个后宫。 “……才人武氏,性资粹美,柔嘉淑顺……今特晋封为二品昭仪,钦此!” 尖细的太监声音落下,武媚娘身着华服,在众人的跪拜中缓缓起身。 她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目光却越过所有人,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 李世民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强行按在了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现实面前。 眼前的场景,不再是那活色生香的苟且,而是庄严肃穆的太极殿。 他的儿子李治,已经褪去了晋王时期的青涩,头戴冕旒,身着龙袍,赫然已是君临天下的大唐天子! 李世民的意识恍惚了一瞬。 治奴……当皇帝了? 是朕……选的他吗? 不等他想明白,殿下便传来一阵哭嚎。 第80章 逼死了自己的亲舅舅! 两个衣衫不整的妇人被禁军粗暴地拖拽着,正是曾经的王皇后与萧淑妃。 她们发髻散乱,钗环尽落,脸上满是泪痕与绝望。 “陛下!陛下饶命啊!” “武氏妖妇,蛊惑君心!陛下,您不能废后啊!” 李治坐在那张属于李世民的龙椅上,面色冷漠,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而在他身侧,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两个失败者。 武媚娘! 此刻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卑微的才人。 她的眉眼间充满了权势浸润出的风情与威严,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李世民心中杀机暴涌! “拖下去,废为庶人,囚于别院。” 李治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紧接着,又是几道圣旨。 王皇后与萧淑妃的亲族,或流放,或贬斥,顷刻间,两个曾经煊赫的家族,便如大厦倾颓。 李世民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愤怒,竟诡异地平息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寒意。 他明白,这是政治。 打压外戚,巩固皇权,这是帝王心术。 可是,当他看到曾经辅佐李治登基的舅兄,长孙无忌,站在百官之列,脸上那复杂难明的神情时,一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心脏。 治奴,这是在清除异己。 可这把刀,用的是不是太快了?太狠了?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站着那个女人的影子! 念头未落,眼前的场景再度变幻!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令他肝胆俱裂的画面。 长孙无忌,他的一生知己,他最信任的肱骨之臣,他皇后的亲哥哥,此刻竟一身囚服,被削去所有官职,流放黔州! 为什么?! 李世民的意识在疯狂咆哮。 无忌做错了什么? 他为大唐流过血,为江山社稷耗尽了心血!他更是你李治的亲舅舅,是你登上皇位的最大功臣啊! 一段尘封的记忆,猛地涌入李世民的脑海。 房遗爱谋反案。 他记起来了,是长孙无忌一手主导,借此案扳倒了最有力的竞争者吴王李恪,为李治铺平了通往东宫的道路。 这件事,长孙无忌做得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是阴狠。 但他的出发点,是为了治奴,为了巩固长孙一脉的外戚地位! 可现在……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儿子李治,与武媚娘并肩而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甚至能“听”到朝堂之上,那些由武媚娘党羽罗织出的,针对长孙无忌的所谓“谋反”罪证! 过河拆桥! 兔死狗烹! 这一刻,李世民终于看清了自己这个“仁厚孝顺”的好儿子! 原来,那份吸吮毒脓的孝心,那张纯粹无害的笑脸,全都是伪装! 在他的骨子里,流淌着的是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冷酷与无情!不,甚至比自己更加无情! 自己虽然猜忌功臣,却从未对长孙无忌这样的左膀右臂下过死手! 而李治,他竟然借着一个女人的手,毫不犹豫地逼死了自己的亲舅舅! “逆子……” 李世民的意识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亲手缔造的这个帝国,正在被他最意想不到的两个人,从内部,一点点地蛀空。 梦境的时间,在飞速流逝。 显庆五年。 李世民眼睁睁地看着李治的风疾之症越来越重,时常头晕目眩,无法处理朝政。 然后,他最担心,也最耻辱的一幕,发生了。 一道帘子,被挂在了朝堂之上。 武媚娘,这个曾经的才人,如今的皇后,开始“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 她处理政务,条理清晰,杀伐果决,甚至比李治更加老练! “二圣临朝”!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了李世min的意识深处! 他大唐的江山,他李家的天下,何时轮到一个妇人来指手画脚! “朕当初……为何不杀了她!” 无尽的悔恨,化作了滔天业火,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想起了那个十四岁的少女,想起了那句“以匕首断其喉”。 他早该知道的! 这绝非池中之物,这是一个心比天高,比男人更狠的女人! 他以为将她冷落宫中,就能磨掉她的爪牙,却不曾想,是自己的儿子,亲手为这头猛虎插上了翅膀! 然而,更让他感到屈辱的事情,还在后面。 李治的身体时好时坏,却滋生出了效仿秦皇汉武,封禅泰山的念头。 李世民冷眼旁观。 封禅,是帝王的无上荣耀,治奴有这份心气,倒也不算坏事。 可接下来,武媚娘的一番话,彻底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 “陛下封禅,乃是敬天之举。臣妾以为,禅地之礼,当由皇后亚献,以彰显孝道,告慰母后(长孙皇后)在天之灵。” 轰! 李世民的整个意识世界,彻底炸裂! 让武媚娘去主持禅地大典? 让她一个鸠占鹊巢的妖妇,去祭祀自己那冰清玉洁、贤良淑德的观音婢?! 这是孝敬? 这是对长孙皇后最极致的侮辱! 他仿佛看到,在九泉之下,他挚爱的妻子,正因为这份来自亲生儿子和那个女人的羞辱而无声哭泣! “不准!!!” “朕不准!!!” 他疯狂地咆哮着,想要冲破这梦境的桎梏,想要回到现实,亲手掐死那对不知所谓的男女! 可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治,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对武媚娘的提议大加赞赏,并昭告天下。 那一刻,李世民的心,死了。 梦境的画面,变得愈发光怪陆离。 他看到武媚娘召集了一批所谓的“北门学士”,在宫中编撰书籍,实际上却是在分割宰相的权力,培养自己的私人班底。 他看到李治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武媚娘的依赖也越来越深。 他看到太子李显被废,豫王李旦被立。 一切朝政,尽出于那个女人的口中。 李唐的天下,已经名存实亡。 终于,梦境走到了终点。 油尽灯枯的李治,躺在病榻之上,颤抖着说出了他最后的遗诏。 “……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天后处分。” 天后…… 武则天! 李世民的意识,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李世民一生英雄盖世,开创贞观盛世,却生了这么一个引狼入室的儿子! 他将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拱手让给了一个女人! 无尽的绝望和疲惫,席卷而来。 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武则天苍老的模样。 她已经年过六十,两鬓斑白。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她……已经这么老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或许……或许她只是想过一把权力的瘾,等她死后,这天下,终究还是会回到李家的子孙手中…… 第81章 孽障!一群孽障啊!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谬,却又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李治死后,太子李显即位。 可仅仅一个多月,便被武媚娘废为庐陵王,流放千里。 紧接着,另一个儿子李旦,被立为皇帝。 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皇帝。 李世民的灵魂飘在太极殿上,看着那个女人坐在本该属于他子孙的皇位之上,发号施令,威压四海。 朝堂之下,曾经的贞观名臣,死的死,贬的贬,剩下的,都成了驯服的绵羊。 李唐宗室,被她用酷吏、用屠刀,清洗了一遍又一遍! 血流成河! 终于,在万众“拥戴”之下,她走出了最后一步。 登基称帝! 改国号为—— 大周! 当那两个字从史官口中念出时,李世民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被撕裂了。 李唐,亡了? 从他李世民算起,仅仅三代,就亡了? 他浴血奋战,从尸山血海中打下的江山,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女人夺走了? 更让他崩溃的还在后面。 他那个当了傀儡皇帝的孙子李旦,为了活命,为了讨好那个女人,竟然上书,自请赐姓“武”! “噗——” 李世民的灵魂,喷出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鲜血。 奇耻大辱!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他的孙子,李唐的皇子皇孙,竟然要卑躬屈膝地,去认一个篡夺了自家江山的女人为宗亲,改姓武氏! “孽障!一群孽障啊!!” 李世民在疯狂地嘶吼,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他恨李治的懦弱无能,引狼入室! 他恨武媚娘的蛇蝎心肠,毁他江山!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有眼无珠,竟然将江山托付给了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 若是承乾…… 若是那个逆子还在…… 以他的手腕和魄力,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绝不会! 强烈的悔恨和愤怒,如同汹涌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将他从这无尽的噩梦深渊中,猛地拽了出去! …… “呼——” 猛然间,一股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 李世民的意识从混沌中被拉扯回来,眼前的血色与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他……回来了? 这是哪里? 熟悉而又陌生的龙涎香气味,是他的寝宫。 可身体却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眼皮更是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他昏迷了多久? 一个念头刚刚升起,另一个声音便在他脑海中响起。 【半个多月了。】 这个声音……是承乾? 不,不对。 这更像是一种直接灌入脑海的信息。 李世民的意识逐渐清醒,他“看”到了外界的景象。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全知的视角。 他看到了自己依旧躺在龙榻上,气息微弱,面色苍白。 也看到了整个皇宫,整个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运转。 距离他那天在朝堂上吐血昏迷,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大唐并没有因为皇帝的倒下而陷入混乱。 恰恰相反。 在他的太子,李承乾的监国之下,整个朝堂的运转,已经重新捋顺。 从最初的慌乱、质疑,到如今的井然有序,甚至……比他李世民在时,效率更高。 朝臣们,已经渐渐适应了这位监国太子的存在。 甚至,开始习惯于向东宫,而不是向太极殿汇报工作。 李世民的意识扫过朝堂。 他发现,朝臣们对李承乾的评价,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这位太子,和他李世民很像。 比如,善于纳谏。无论是什么官职的臣子,只要言之有理,他都会认真听取。 比如,生活简朴。东宫的用度,甚至比他这个皇帝还要节省,一切奢华的装饰都被撤去。 比如,尊重朝臣。他从不轻易斥责大臣,礼贤下士的态度,让许多老臣都暗自点头。 但,他又和李世民完全不同。 他更加务实,甚至务实到了冷酷的地步。 他从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表面文章,他要的,只有结果和数据。 就在前几天,一件小事,震动了整个朝堂。 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在汇报一季度官员考核的文书时,因为书吏的一个疏忽,将一个数据写错了。 那不是什么关键数据,无伤大雅。 长孙无忌当朝请罪,本以为太子会像陛下一样,宽慰几句,罚酒三杯了事。 毕竟,他是谁? 他是太子的亲舅舅,是陛下的肱股之臣,是关陇集团的领袖! 然而,李承乾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国事,无小事。一个数字的错误,背后可能就是一个县的民生,一条路的徭役。舅父身为百官表率,更当严谨。”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长孙无忌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辩解几句,却在李承乾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眼神,太像了。 太像年轻时,在玄武门前,杀伐果决的陛下了! 最终,处理结果下来。 长孙无忌,当朝斥责,并罚俸三月。 整个朝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位监国太子,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在用他舅舅的脸面,来给所有人立一个规矩!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一个官员,敢在呈报给东宫的文书上掉以轻心。 如果说,对文官集团,李承乾用的是威。 那么对武将集团,他用的,就是恩。 一个寒冷的夜晚,朔风呼啸。 负责守卫皇城和长安的三十万禁军,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一辆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各个军营。 车上,装的不是军械,也不是粮草。 而是一桶桶滚烫的姜汤,和一件件厚实的御寒棉衣。 当士兵们得知,这是监国太子殿下亲自下令,为他们连夜准备的时候,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们知道,谁在天寒地冻的时候,还记挂着他们会不会挨冻。 那一夜,三十万禁军将士,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子殿下,生出了发自内心的拥戴。 这份忠诚,甚至不亚于当年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时的那份狂热! 文治武功,恩威并施。 李世民的意识“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发现,自己这个儿子,似乎并不热衷于揽权,也不像他一样,是个勤政到近乎自虐的劳模。 李承乾将大部分的政务,都下放给了中书、门下、尚书三省。 他只抓最重要的决策,只看最终的结果。 他似乎一点也不怕被下面的臣子糊弄。 因为,他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锦衣卫。 蒋瓛、毛骧、纪纲……这些只听命于他一人的指挥使,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监视着整个大唐官场的一举一动。 第82章 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谁在勤勉任事,谁在阳奉阴违,谁在贪赃枉法…… 一份份绝密的卷宗,每天都会准时送到他的案头。 他根本不需要事必躬亲,便能将整个朝堂,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 这种帝王心术,连李世民都感到一阵心惊。 这还是那个曾经冲动、鲁莽,甚至有些天真的承乾吗? 在监国的这段时间里,李承乾也在审视着这个他即将接手的帝国。 贞观十六年。 史书上,都称赞这是一个盛世的开端。 大唐,已经从隋末的战乱中,渐渐恢复了元气。 人口在增长,土地在开垦,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当李承乾将锦衣卫搜集来的,全国各地的实际数据,与另一份他从系统兑换出的,隋朝大业初年的数据档案放在一起对比时,他的眉头,却深深地皱了起来。 户籍、垦田、粮储、税收…… 每一项,都被碾压! 所谓的贞观盛世,在那个昙花一现的隋朝巅峰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孱弱。 李承乾的指尖,轻轻划过一本崭新的户籍黄册。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贞观十六年。 大唐在册户数,三百四十万户。 在册人口,约一千八百万。 李承乾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呼吸,也随之停滞了一瞬。 一千八百万? 开什么玩笑!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或者是户部的官员们算错了。 可他反复确认了几遍,白纸黑字,朱砂印记,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得刺眼。 就是一千八百万!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从心底里升腾而起。 怎么可能?! 要知道,前隋大业五年,天下户籍尚有八百九十万户,人口四千六百万! 就算经历了隋末的连年战乱,十室九空,人口锐减,可从武德元年到如今贞观十六年,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的休养生息,贞观之治的太平盛世,难道人口还不到隋朝鼎盛时期的一半? 这不科学! 更不符合人口发展的基本规律! 根据后世学者的推算,贞观年间的实际人口,峰值应该早已突破了三千万,甚至逼近三千五百万! 一千八百万…… 三千五百万…… 中间差了多少? 一千七百万! 整整一千七百万的人口,凭空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 他们只是没有出现在这本黄册上。他们变成了“黑户”,变成了不为朝廷所知的“隐匿人口”!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李承乾的脑海中炸响。 接近一半的人口,游离于朝廷的统计之外!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朝廷的赋税,直接少了一半! 这意味着大唐的根基,早已被蛀空了一半! 李承乾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蒸蒸日上、国力强盛的初唐。却没想到,在这盛世的锦袍之下,竟藏着如此巨大的一个窟窿! 为什么? 百姓为什么要隐匿户口? 答案,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赋、税、役! 压在封建时代每一个平民百姓头上的三座大山! 所谓的“税”,指的是田税,三十税一,甚至更低,这对于自耕农来说,并非不可承受。 真正要命的,是“赋”和“役”! 这两样,本质上都是“人头税”。 “赋”,是户赋,每户每年要缴纳绢二匹、绵三两。 “役”,是力役,每个丁男每年要为国家无偿服役二十天,若不想去,可以“输庸代役”,也就是交钱或交绢来代替。 这三者加起来,对于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简直是灭顶之灾。 一个场景,不由自主地在李承乾的眼前浮现。 一个普通的农户家庭,夫妻二人,养了三个儿子。 这在后世,是天大的喜事。 可是在大唐,这是催命符! 一旦三个儿子都长成丁男,就意味着这个家庭每年要承担三份沉重的力役和户赋。田里那点可怜的产出,交完田税后,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恐怖的开销! 怎么办? 要么,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要么,就只能选择最无奈,也是最直接的办法——隐瞒! 孩子生下来,不上报官府,不入户籍。 他就不是朝廷在册的“丁”,自然也就不需要承担那要命的赋役。 这就是最底层百姓的生存智慧,也是他们最悲哀的呐喊。 然而,这仅仅是问题的一方面。 如果说,百姓隐瞒户口是出于被动的自保,那么另一个群体的存在,则是在主动地、疯狂地挖着大唐的墙角! 世家门阀! 李承乾的脑海中,蹦出了这四个字。 “士农工商”,士,高高在上。 在雍正皇帝推行“摊丁入亩”之前,这片土地上的读书人、地主阶级,是几乎不用交税的! 皇权不下乡。 官府的权力,最多只能延伸到县一级。广袤的乡村,则完全由这些盘踞各地的世家、豪族所掌控。 一个活不下去的自耕农,除了隐瞒子女,还有另一个选择。 那就是“投献”。 他们会拖家带口,带着自己那几亩薄田,主动投靠到当地的世家门阀名下,成为他们的“佃户”或“部曲”。 从此,他们不再是朝廷的子民,他们的名字,会从官府的黄册上抹去。 他们只需要向主人缴纳地租,而无需再承担朝廷那沉重的赋役。 对于百姓而言,这是饮鸩止渴,却能换来一时的苟活。 而对于世家门阀而言,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们兵不血刃,就吞并了大量的土地。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无数依附于他们的人口。 这些人,是他们的佃农,为他们耕种。 这些人,是他们的私兵,为他们卖命。 这些人,更是他们权势的基石! 而朝廷呢? 朝廷什么也得不到! 不仅损失了赋税,更失去了对基层人口和土地的控制! 李承乾越想,心中越是发寒。 这根本不是一个新出现的问题,而是一个从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转化时期,就已然存在的千年毒瘤! 战国时期,商鞅变法为何要“强令分家”?就是为了打散大家族,将更多的人口变成直接向国家纳税的小家庭! 汉朝初立,刘邦定下“算赋”和“口钱”,对十五岁至五十六岁的成年人征税,甚至连七岁到十四岁的孩童都不放过。 结果呢? 逼得民间出现了“生子不养”的惨剧!百姓为了避税,宁愿溺死自己的亲生骨肉! 如今的大唐,看似吸取了前朝的教训,轻徭薄赋。 可人头税的本质没有变! 世家门阀的特权没有变! 只要这两个根子还在,隐匿户口的问题就永远不可能得到解决! 一千七百万的隐匿人口…… 第83章 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 李承乾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这张网覆盖了整个大唐,而织网的,正是那些享受着国家俸禄,却在疯狂吸食国家血液的世家大族! 他们掌握着土地,庇护着人口,形成了一个又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长此以往,国库空虚,兵源枯竭。 而世家则会越来越强,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失去土地的农民,会变成流民。 当数以千万计的流民,在这片土地上游荡,找不到食物,看不到希望时,他们会做什么? 陈胜、吴广……黄巢……李自成……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李承乾的脑中闪过。 历史周期律! 这柄悬在每一个封建王朝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其根源,就在于此! “呼……” 李承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胸口压抑得厉害。 他本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那个远在后宫,尚且稚嫩的武媚娘,是自己那些心怀叵测的兄弟。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这个已经运转了上千年的、腐朽的制度! 这是一个能让贞观盛世提前崩盘的巨大隐患! 这是一个能让他李承乾,乃至整个李唐皇室,都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行! 绝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他,李承乾,是大唐的监国太子! 是这个帝国未来的主人! 他绝不允许,自己将来接手的,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却早已腐烂透顶的烂摊子! 必须要做点什么! 李承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问题出在哪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世家门阀! 从魏晋南北朝开始,这些盘踞在华夏大地上的庞然大物,就如同附着在帝国身上的巨大水蛭,疯狂地吸食着王朝的血液。 他们占据着天下间最肥沃的土地,却只缴纳少得可怜的税赋。 他们将成千上万的百姓,变成自己的私有佃户和部曲,这些人不入国册,不服徭役,只为世家所用。这就是所谓的“隐匿人口”。 国家因此失去了大量的税收来源和兵源,而世家却借此富可敌国,甚至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 他们还垄断了知识的传承和官场的晋升渠道。九品中正制虽然被科举取代,但他们依旧能通过自身的巨大影响力,将族中子弟源源不断地送入朝堂,掌控舆论,左右国策。 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主人。 皇权,在他们眼中,有时候甚至只是一个需要尊重的伙伴,而非必须效忠的主宰。 李唐皇室,自以为得了天下。 可实际上,他们得到的,只是一个被世家啃食得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李承乾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他所熟知的历史。 强如李世民,为了推行自己的政策,也不得不一次次地与这些世家妥协、博弈。 后来的武则天,为了对抗以关陇集团为首的旧贵族,不惜大开杀戒,扶持科举新贵,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的血雨腥风。 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皇权衰微,这些世家门阀更是成了各地的土皇帝,彻底不受中央节制。 直到最后…… 黄巢。 那个掀起滔天巨浪的盐贩子,用最粗暴,最野蛮,也最直接的方式,给这一切画上了一个句号。 黄巢之乱,如同一场席卷天下的瘟疫,将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高门大姓,连同他们所珍视的一切,都屠戮殆尽,付之一炬。 白马驿之祸,投尸于河,宣告了世家政治的彻底终结。 可笑的是,当这些巨大的水蛭被一把火烧光后,那个被吸干了血液的宿主——大唐,也随之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李承乾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照搬黄巢? 不。 那是饮鸩止渴,是玉石俱焚。 他要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帝国,而不是亲手将这个国家推入战火与毁灭的深渊。 那学朱元璋? 以雷霆手段,掀起一场自上而下的血腥清洗? 同样不行。 时代不同,国情不同。如今的世家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操之过急,只会重蹈王莽改制的覆辙,天下大乱,烽烟四起。 他李承乾,会立刻从监国太子,变成天下公敌。 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 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完全忠于自己,且强大到足以碾压一切反对者的力量! 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他的基本盘,早已悄然布下。 军事上,他有岳飞军团和徐骁军团。这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是保证一切改革能够推行的最终暴力。 监督上,他有锦衣卫。这是他遍布天下的眼睛和耳朵,是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财政上,他有太平商会。这是他帝国的钱袋子,能源源不断地为他的军队和特务机构输血。 再加上,他如今身为监国太子所掌握的,名正言顺的行政大权。 军事、监督、财政、行政! 四权在手,他才有了跟整个世家集团掰手腕的真正底气! 之前,这些力量都潜藏在水面之下,悄然发展。 而现在,随着他监国身份的确立,是时候让这些力量,浮出水面,爆发出真正的能量了! …… 三日后。 锦衣卫指挥使司。 蒋瓛、毛骧、纪纲,这三位李承乾从历史长河中召唤而出的特务头子,正神情肃穆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名为“狂热”的火焰。 就在不久前,他们才终于确认,那位一手将他们缔造出来,赐予他们无上权柄的神秘主上,竟然就是当朝太子,如今的监国殿下! 这个事实,让他们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振奋和荣耀。 “臣等,参见殿下!” “免礼。” 李承乾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日起,锦衣卫扩招。” “朕给你们人权、财权、事权!兵部、户部、吏部,不得有任何掣肘!” “朕只有一个要求。”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三人。 “将锦衣卫的旗帜,插遍大唐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朕要在一日之内,便知晓千里之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钱,不够,找太平商会要去。” “人,不够,就从禁军、府兵,乃至天下间所有忠勇之士中去选!” “朕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朕打造出一张覆盖整个帝国的,天罗地网!” 蒋瓛三人心神剧震,齐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等,遵命!” 命令下达,整个锦衣卫系统,如同一台被按下了启动按钮的战争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原本只有数千人的编制,在短短半个月内,急速膨胀。 一万! 三万! 五万! 最终,一个拥有近六万名缇骑,外围密探更是数不胜数的庞大特务机构,出现在了贞观十六年的大唐。 他们如同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渗透到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第84章 点兵三万,向陇西进军 朝堂诸公,地方大员,乡间豪族……所有人都感觉到,似乎有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暗中窥伺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一股无形的恐惧,开始在整个大唐官场蔓延。 …… 与此同时,太平商会。 掌柜沈万三,正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张富态的脸上满是红光。 他也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那个神秘莫测,手段通天的东家,就是太子殿下! 怪不得! 怪不得商会能拿出那么多超越时代的神奇货物! 怪不得无论遇到多大的麻烦,最后总能迎刃而解! 原来,最大的靠山,就在东宫! “殿下,这是商会近半个月的账册,请您过目!” 沈万三恭敬地递上账本。 李承乾没有去接,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之前在各地推行纸张和书籍生意,是不是遇到了很多阻力?” 沈万三心中一凛,连忙道:“回殿下,是……一些地方的官吏,与当地的书坊、纸坊多有勾结,对我等百般刁难。” “把名单列出来。” “交给蒋瓛。”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让沈万三感到一股寒意。 他完全可以想象,那些曾经刁难过太平商会的官吏,将会迎来怎样凄惨的下场。 果不其然。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随着一道道密令从东宫发出,太平商会所面临的所有阻碍,几乎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那些曾经仗着背后有世家撑腰,对太平商会百般刁难的地方官吏,要么被锦衣卫“请”去喝茶,要么干脆就人间蒸发。 没有了阻碍,太平商会那远超时代的经营模式和商品,立刻爆发出了恐怖的吸金能力。 质优价廉的纸张,印刷精美的书籍,如同潮水般涌向大唐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抢占着市场。 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太平商会的销售额,就达到了上个月总额的七成半! 沈万三更是激动地向李承乾保证,按照这个势头,未来商会的月销售额,至少能再增长五成! 而这笔庞大的资金,足以轻松支撑起一支十万大军的所有开销! 钱,有了。 眼睛,也有了。 李承乾的目光,投向了长安城外的两大军营。 岳飞军团。 徐骁军团。 这两支由他亲手打造的虎狼之师,才是他最根本的底气所在。 在海量资源的倾注下,两支军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壮大,成为他手中最锋利,也是最致命的刀! 一切,准备就绪。 李承乾站在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深邃。 世家门阀这颗附着在帝国身上的最大毒瘤,是时候,该动第一刀了。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数月后,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的角落,单膝跪地。 “殿下,巴蜀急报。” 是锦衣卫的密探。 李承乾的目光瞬间从地图上收回,沉声道:“讲。” “岳飞将军已按照令旨,率军进驻巴蜀。成都守军、渝州水师……巴蜀各地驻军,望风而降,开城迎接。整个过程,未发生任何大规模冲突。” “目前,十五万岳家军已与巴蜀原有数万唐军完成合编,巴蜀全境,已尽在掌控之中!” 短短几句话,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成了! 李承乾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巴蜀,这个自古以来的天府之国,终于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手心! 这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巨大粮仓,是一个可以为他提供源源不断兵源和财富的稳固后方! 有了巴蜀,他才算真正有了掀翻棋盘的底气! “好!” 李承乾重重一拍书案。 “传我令旨!”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心中的计划在得到巴蜀的那一刻,便已然成型。 他抓起笔,龙飞凤舞地在早已备好的空白令旨上写下命令。 墨迹未干,杀气已然透纸而出! “第一道令旨,发往巴蜀岳飞军团!” “命!岳飞军团副将辛弃疾,点兵三万,出三峡,沿江东进,目标,荆湘之地!” 荆湘! 长江中游的鱼米之乡!天下之腹心! 一旦拿下荆湘,就等于扼住了大唐的经济命脉,将整个长江流域,都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李承乾没有停笔,又拿起了第二份令旨。 他的眼神,落在了地图的西北角。 那里,是陇西。 是大唐李氏皇族的郡望所在,更是无数关陇世家的老巢! “第二道令旨,同样发往巴蜀!” “命!岳飞军团猛将李存孝,点兵三万,出汉中,北上,向西北陇西进军!” 当李承乾的两道令旨,以超越奔马的速度传遍天下时,整个大唐,彻底被引爆了! 天下震动! 长安哗然!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笑话。 一个监国太子,凭什么调动如此大规模的军队?他哪来的兵? 可是,当后续的消息如雪片般传来时,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巴蜀,真的被拿下了! 十五万大军! 一支名为“岳家军”的恐怖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在短短半个月内,就彻底掌控了整个巴蜀! 紧接着,岳家军兵分两路,一路杀向荆湘,一路直扑陇西! 这一下,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长安城内的那些王公大臣,世家贵族。 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他们对这位监国太子,似乎一无所知! “岳家军?哪里冒出来的岳家军?十五万人!这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还有那个锦衣卫!之前只以为是太子的小打小闹,现在才知道,那是一张遍布全国,人数高达数万的恐怖情报网!” “别忘了太平商会!富可敌国的太平商会,居然也是他的产业!” 一个又一个惊人的消息被挖掘出来。 当锦衣卫、岳家军、太平商会这三个庞然大物,都与李承乾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太子,在他们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里,已经悄然建立起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势力! 他的野心,他的能力,他的手腕…… 再也没有人敢将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年轻太子。 这分明是一头已经亮出獠牙的过江猛龙! 而就在天下因为李承乾的动作而陷入震惊与恐慌之时,另一则更加劲爆的消息,从北方传来。 东北,辽河。 一支同样神秘的大军,在短短半个月内,疯狂扩张。 其统帅,名为徐骁! 其麾下,有一支名为“大雪龙骑”的重甲骑兵,战力之强,所向披靡!有人将他们与草原霸主成吉思汗的怯薛军相提并论,竟也不落下风! 徐骁率领着这支虎狼之师,自西向东,悍然杀过了辽河,兵锋直指辽东城! 整个天下,彻底失声了。 第85章 这简直是灭顶之灾! 如果说李承乾在南方的动作,是龙出浅滩,搅动风云。 那么徐骁在北方的兵锋,就是虎啸山林,震慑百兽! 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扩张,而是一种昭告天下的姿态! 一种君临天下的霸气! 此时此刻,那些原本高高在上,俯瞰着李唐皇室,甚至认为可以左右皇权更迭的五姓七望,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李唐王朝。 太宗李世民,已经是一代雄主。 本以为他之后,李唐会不可避免地走向衰弱,重蹈前朝覆辙。 可现在看来,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这个李承乾,比他父亲李世民,似乎更加可怕!更加不按常理出牌! 一个李世民,已经开创了贞观之治。 如果再出一个李承乾…… 难道李唐,真的天命所归,要像昔日的两汉一样,出现数代明君,铸就一个长达四百年的煌煌盛世吗?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对于百姓而言,这是天大的幸事。 但对于他们这些世家门阀而言,这简直是灭顶之灾! 贞观十六年,秋。 漠北草原,风卷残云,草木枯黄。 一支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洪流,正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向东滚滚推进。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冰冷的黑色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天上的雄鹰都不敢靠近。 徐骁身披重甲,坐于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之上,面容冷峻如铁。 在他的身后,是三万大雪龙骑。 他们是太子殿下倾尽无数资源,武装到牙齿的精锐。人马俱甲,手持马槊,腰挎横刀,背负强弓,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而在大雪龙骑的两翼和后方,则是多达七万的草原仆从军。 这些曾经桀骜不驯的突厥勇士,此刻却如同温顺的绵羊,看向大雪龙骑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不久之前,东宫一道密令,徐骁率大军出征。 目标,契丹。 随着大唐内部风云变幻,一些原本已经臣服于大唐,甚至被册封为松漠都督府的契丹部落,开始变得不那么安分。 以大贺氏为首的数个部落,公然撕毁盟约,串联在一起,组成了所谓的“契丹联军”,意图脱离大唐掌控,甚至隐隐有南下劫掠的迹象。 他们自以为大唐朝堂动荡,太子监国,根基不稳,无暇北顾。 他们以为,这正是他们重获自由,甚至建立一个草原新霸权的绝佳时机。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李承乾根本没打算跟他们玩什么朝堂博弈,怀柔安抚。 对待叛徒和敌人,他只有一个字。 杀! …… “报!” “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契丹联军主力,约有八万骑!” 探马飞驰而来,带来了最新的军情。 徐骁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知道了。” 八万骑? 听起来似乎声势浩大,但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很快,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浪潮。 无数契丹骑兵的身影显现出来,他们呼啸着,叫嚣着,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和套马索,像是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饿狼。 八万契丹联军,对阵徐骁麾下的十万大军。 从人数上看,似乎相差不大。 然而,当两军真正对峙之时,差距才显现出来。 契丹联军那边,军阵混乱,装备五花八门,许多人甚至连像样的皮甲都没有。 而徐骁这边,前方的三万大雪龙骑,如同一座沉默的黑色山脉,纹丝不动,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群土鸡瓦狗。” 徐骁身旁的一名副将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 这是碾压! 契丹联军的帅帐之中,几名部落首领正志得意满地眺望着远处的唐军。 “哈哈哈,我还以为唐军有多厉害,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嘛!” “不错!那个什么大雪龙骑,黑乎乎的,中看不中用!” “今日,就让我们大贺氏的威名,再次响彻整个草原!” 为首的联军统帅,正是这一代大贺氏的首领,他意气风发地拔出弯刀,遥指前方。 “儿郎们!冲过去,撕碎他们!大唐的财富和女人,都在等着我们!” “嗷嗷嗷!” 八万契丹骑兵发出了震天的嚎叫,开始缓缓加速。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支恐怖的军队。 他们更不知道,在他们的东边,高句丽的边军早已严阵以待,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而在他们内部,那些依旧忠于大唐,以松漠都督大贺窟哥为首的部落,也早已磨刀霍霍。 他们,已是瓮中之鳖。 徐骁冷漠地看着那群冲锋而来的契丹骑兵,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太子殿下要的,不只是一场胜利。 更是一场震慑。 要快,要狠,要让整个草原,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仆从军,迎战!” 徐骁的命令简单而直接。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七万草原仆从军,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屠刀逼迫下,硬着头皮迎着契丹联军冲了上去。 他们曾经也是草原上的狼,但现在,他们只是为猛虎开路的走狗。 轰隆隆! 十几万骑兵的对撞,宛如两股滔天巨浪狠狠拍击在一起。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悲鸣声……瞬间响彻云霄。 血肉横飞,断肢遍地。 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仆从军的战斗力,显然不如悍不畏死的契丹联军。 刚一接触,仆从军的阵线就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但他们的人数毕竟占优,而且身后就是大雪龙骑的督战队,后退者,死! 他们只能咬着牙,用命去填。 徐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像一个最冷酷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他在等。 等契丹联军的帅帐,暴露在最显眼的位置。 果不其然。 看到己方大占上风,契丹联军的统帅愈发得意忘形,他甚至将自己的帅旗向前移动了数百步,以便更好地观赏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就是现在! 徐骁的眼中,寒芒一闪。 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大雪龙骑!”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冰冷的字。 三万大雪龙骑,动了。 其中一万,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脱鞘而出,直刺契丹联军的心脏! 他们的速度并不算最快,但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整齐划一。 三万铁骑,却只有一个声音。 那是死亡的脚步声。 第86章 五比一的战损比? 一万大雪龙骑,撞入了混乱的战场。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就是最纯粹,最野蛮的碾压! 契丹骑兵引以为傲的骑术和弯刀,在大雪龙骑的马槊和重甲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 马槊突刺,人马俱碎! 横刀挥过,残肢断臂! 这是一场屠杀! 大雪龙骑就像一台高效的绞肉机,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一条由鲜血和尸体铺就的道路。 五比一的战损比? 不! 在绝对的装备和实力差距面前,这个比例,被无限拉大! 契丹联军的帅帐中,那位大贺氏首领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惊恐地看着那支黑色的铁流,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撕裂了他引以为傲的大军,正朝着自己笔直地冲来。 “拦住他们!快!给我拦住他们!”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挡在大雪龙骑面前的契丹士兵,要么被撞得粉身碎骨,要么就是被一槊洞穿。 他们的阵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崩溃。 帅帐,近在咫尺。 为首的大雪龙骑将领,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手中的马槊猛地投掷而出! “噗!” 马槊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贯穿了那位大贺氏首领的胸膛,巨大的力道带着他飞出数米,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帅帐的旗杆之上! 帅旗,轰然倒下! 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契丹士兵,都呆呆地看着那被钉死在旗杆上的首领,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 我们的大帅……就这么死了?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八万大军中疯狂蔓延。 “大帅死了!”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整个契丹联军,瞬间崩溃! 兵败如山倒! 他们丢下武器,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后方逃窜。 然而,另外两万大雪龙骑,早已在两翼完成了合围。 一张由钢铁组成的死亡大网,缓缓收紧。 就在这时,徐骁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响彻在每一个溃兵的耳边。 他勒马立于高坡之上,内力鼓荡,声传十里。 “放下武器,跪地投降者,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三万大雪龙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这句充满了威严与不容置疑的话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扑通!” “扑通!” 无数契丹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兵器,翻身下马,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一场八万人的叛乱,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被彻底平定。 此战,徐骁军团伤亡不足五千,其中绝大部分还是仆从军的损失。 而契丹联军,八万大军,除了少数被斩杀,剩余六万余人,尽数投降。 消息传回长安,满朝皆惊。 然而,还没等朝堂诸公从这场辉煌的大胜中回过神来,一道来自东宫的政令,再次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太子李承乾下令。 自即日起,废除草原之上“契丹”、“突厥”等一切部落名号。 所有归降的草原部族,将被打散重组。 以原突厥仆从军为主体,设为徐骁军团第一部。 以新降的契丹联军为主体,设为徐骁军团第二部。 部之下,再设“旗”、“队”两级。 所有草原部族,都将纳入这种全新的军事化管理体系之中。 李承乾将其命名为,“一个国家,两种制度”。 他要用这种方式,彻底磨灭掉这些草原部族的民族印记,让他们在潜移默化中,逐渐认同自己“唐人”的身份。 辽东,寒风如刀。 无垠的草原上,超过六万名契丹部落的俘虏,如同被寒风冻僵的牛羊,密集地跪在地上。 他们的武器早已被收缴,身上华丽的皮袍也被扒下,只剩下单薄的衣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屈辱、不甘,以及深深的恐惧。 在他们前方,是黑色的洪流。 大雪龙骑! 冰冷的铁甲,沉默的面甲,仿佛从九幽地狱走出的魔神,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徐骁,这位大唐新晋的北境统帅,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之上,冷漠地俯瞰着脚下这群曾经的草原勇士。 他的身后,是另一群特殊的军队——草原仆从军。 他们不久之前,也和这些契丹人一样,是高傲的草原狼。而现在,他们是太子殿下最忠诚的狗。 “殿下有令。” 徐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旷野,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渣,砸在所有契丹人的心头。 “凡有抵抗者,杀无赦!” “但殿下仁慈,不愿过多杀戮,愿给尔等一个活命的机会。” 听到“活命”,许多绝望的契丹俘虏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然而,徐骁接下来的话,却将他们彻底打入了无间地狱。 “十人一组,抽签。” “抽中死签者,由同组剩下九人,亲手处死!” “动手者,活。” “不动手者,与抽中死签者,同罪!” 轰! 整个俘虏营彻底炸开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他们亲手杀死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兄弟?自己的族人? 这是何等歹毒的心思! “魔鬼!你们是魔鬼!” “我们跟你们拼了!” 一个契丹壮汉红着眼睛,猛地从地上窜起,赤手空拳地就想冲向前方的大雪龙骑。 然而,他还没跑出两步。 “咻!” 一支羽箭,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喉咙。 出手的,不是雪龙骑。 而是后方督战的草原仆从军! 那个射箭的草原仆从军士兵,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看着倒下的契丹人,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与……优越。 仿佛在说,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一箭,彻底浇灭了所有契丹人反抗的火苗。 他们终于明白,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而执行命令,至少……还有九成活下来的机会。 这就是太子李承乾传授给徐骁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残酷法则。 杀人,更要诛心! 只有亲手染上同胞的鲜血,他们才会彻底斩断过去,才会彻底打碎脊梁,才会对新的主人,献上最卑微的忠诚! 抽签开始了。 一个个面如死灰的契丹人,颤抖着从皮袋里摸出石子。 白色,生。 黑色,死。 “不!不!我不想死!” 一个抽中黑色石子的年轻人,当场崩溃,跪在地上,向着同组的九个族人疯狂磕头。 那九个人,有的闭上了眼,有的泪流满面,有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督战的草原仆从军走了过来,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动手!” 冰冷的两个字,是最后的催命符。 “啊啊啊啊!” 在死亡的威胁下,其中一人终于崩溃,举起旁边卫兵丢下的一块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第87章 这分明是一种偏袒!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鲜血,染红了草原。 惨叫与哀嚎,此起彼伏。 六万多人的部落联盟,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有近七千人,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剩下的人,虽然活了下来,但他们的眼神,已经死了。 那是一种彻底的麻木和空洞。 他们的信仰,他们的骄傲,他们的族群认同,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徐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草原上再也没有契丹人了。 有的,只是太子殿下麾下,一支新的仆从军。 …… 休整一日后。 徐骁开始从剩下的五万多契丹俘虏中,挑选士卒。 他挑选的标准很简单。 年轻,力壮。 昨日动手最快,最狠的那些人,被优先选中。 最终,六成精锐,约三万余人,被挑选出来,编为“仆从第二军”。 而之前最早归降的草原部落联军,则被命名为“仆从第一军”。 徐骁留下五千大雪龙骑和五千仆从军,负责看管剩下的老弱妇孺,以及处理后续的屯田事宜。 而他自己,则亲率一万大雪龙骑,以及仆从第一、第二军,共计近十万大军,继续向东! 兵锋所指,依旧是那些尚未臣服的草原部落!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辽东草原,都笼罩在这支恐怖大军的阴影之下。 新组建的契丹仆从军,或者说仆从第二军,表现出了令人咋舌的疯狂与嗜血! 他们仿佛要将昨日承受的屈辱与痛苦,百倍千倍地发泄在新的敌人身上。 每一次攻打部落,他们都冲在最前面! 每一次杀戮,他们都下手最狠! 他们用敌人的鲜血,洗刷自己内心的恐惧。 他们用敌人的哀嚎,来证明自己新的忠诚。 短短十数日,大军一路横推! 三个超过万人的大型部落,被彻底抹去! 七个几千人的中型部落,分崩离析! 二十多个千人以下的小部落,更是望风而降! 一连串的胜利和杀戮,让这支新生的仆从第二军,迅速完成了蜕变。 他们不再是麻木的行尸走肉,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一种对力量和杀戮的渴望之光。 他们看徐骁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他们看向大雪龙骑的眼神,充满了向往。 他们甚至开始主动学习华夏语,学习太子殿下的“语录”,一个懂些华夏文化的契丹老人,成了最受欢迎的导师。 他们开始为了“太子殿下的大业”而战。 而这种狂热,不可避免地与仆从第一军,发生了冲突。 “我们才是最早追随大将军和太子殿下的勇士!”一名草原仆从军的队正,挺着胸膛,对着一名契丹仆frOm从军的队正吼道。 起因,仅仅是为了争夺一块刚缴获的优质鞣皮。 “放屁!”契丹队正丝毫不让,“你们不过是运气好,早生了几天!要论对殿下和大将军的忠心,你们拍马也赶不上我们!” “我们仆从第二军,才是殿下最锋利的刀!” “笑话!一群手下败将,也敢在这里狗叫?忘了你们是怎么跪地求饶的了?”草原队正一脸不屑。 这句话,瞬间刺痛了契丹队正的神经! “你找死!”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周围的士兵也纷纷围了上来,互相推搡,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械斗! “住手!” 一声爆喝传来。 徐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外,脸色阴沉如水。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两个扭打的队正也立刻分开,惶恐地跪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徐骁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将军,我们只是……只是在争论,谁才是太子殿下与大将军最忠心的人!”契丹队正抢先开口, 将一场私斗,上升到了忠诚的高度。 草原队正也不傻,立刻附和:“没错!将军!我们第一军,绝对是殿下最忠诚的部队!” 徐骁看着跪在地上,却仍在用眼神较劲的两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难言的弧度。 争风吃醋? 争的还是谁更忠心? 这正是太子殿下想要看到的局面! “很好。” 徐骁缓缓点头。 “既然你们都如此忠心,那本将就更要赏罚分明。” 他指向草原队正:“仆从第一军,身为前辈,不知谦让,反而挑起事端,拉下去,打十军棍!” 他又指向契丹队正:“仆从第二军,虽有冲撞,但忠心可嘉,念其赤诚,打五军棍!” 此言一出,两个队正都愣住了。 周围的士兵们也愣住了。 但很快,他们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草原队正挨了十棍,是罚他“不知谦让”,是把他当自己人,当兄长来管教! 而契丹队正只挨了五棍,是赞他“忠心可嘉”,是肯定了他的狂热,是在鼓励他!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是一种偏袒!一种认可! 挨了十棍的草原队正,龇牙咧嘴,心里却舒坦了。将军这是看重我们啊! 而只挨了五棍的契丹队正,虽然屁股疼,心里却乐开了花。将军认可我们了!我们比第一军,更得将军看重! “谢将军!”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平定了契丹八万大军的叛乱,李承乾那一道“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政令,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北方草原掀起了滔天巨浪。 废除部落名号,打散重组,纳入全新的军事化管理体系。 这一系列的雷霆手段,让所有草原部族都看清了这位大唐太子的决心。 顺者昌,逆者亡!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不甘与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们的武器、铠甲、战马被统一收缴,然后又按照大唐军团的制式,重新发放。 从这一刻起,草原之上,再无突厥,再无契丹。 有的,只是大唐的兵! 完成了对整个草原的初步整合,徐骁的军团,实力空前膨胀。 他麾下不仅有三万战无不胜的大雪龙骑,更有超过十万的草原仆从军。 这支庞大的军队,掌控了从阴山以东到辽东,横跨三千里、纵横两千里的广袤草原。 整个北方,尽在掌握! 然而,徐骁没有丝毫停歇。 在得到长安东宫的密令之后,他将目光,投向了东方。 兵锋直指,辽东高句丽! 高句丽,这个盘踞在辽东大地近七百年的庞然大物,对于中原王朝而言,始终是一根难以拔除的毒刺。 想当年,隋炀帝杨广,何等雄才大略,三次御驾亲征,动用兵力超过百万,最终却落得个折戟沉沙,国力耗尽,二世而亡的下场。 隋朝的惨痛教训,让高句丽人对中原王朝的进攻,有了近乎变态的防备。 他们占据着辽东左邻渤海、右濒黄海、背靠东北广袤腹地的绝佳地理优势,将整个辽东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第88章 这笔买卖,不划算 以辽东城为核心,安市城、建安城等六十多座坚固山城星罗棋布,互为犄角,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体系。 在这一道道防线之后,高句丽部署了至少二十万的常备兵马。 更可怕的是,这个国家的人口。 在其最鼎盛的时期,高句丽的人口一度达到了五百万之巨! 这是什么概念? 曾经不可一世的东突厥,在最强盛的时候,所有部族的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两百余万。 一个高句丽,比两个东突厥还要强大! 这柄悬在隋唐头顶数百年的利剑,其锋利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历史上,无数次从辽东崛起的势力,都曾给中原带来过灭顶之灾。 面对这样一座固若金汤的战争堡垒,即便是强如大雪龙骑,也感到了棘手。 徐骁深知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与冲锋,而非攻坚。 若是强行攻打辽东城,即便是能攻下来,他麾下的三万大雪龙骑,恐怕也要损失惨重。 这笔买卖,不划算。 于是,在请示了长安的李承乾之后,徐骁果断放弃了攻打坚城的念头。 他选择了另一种,在搞定草原诸部与契丹人时被证明行之有效,也更加残酷、更加高效的方式。 掠夺! 不计后果,不择手段的掠夺! 既然你的城池坚固,那我就不打你的城。 你的军队不出城,那我就在你的国土上,烧杀抢掠! 命令下达。 这些刚刚换上唐军制式皮甲的仆从军,如同被解开了锁链的恶狼,被徐骁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辽东大地。 他们绕开了那些坚固的山城,化作一股股黑色的洪流,冲向了那些毫无防备的高句丽村庄与城镇。 杀戮,在辽东的大地上演。 火焰,吞噬着一座又一座村庄。 短短三天! 仅仅三天时间! 数以万计的高句丽平民,倒在了仆从军的屠刀之下,他们的头颅被割下,筑成了京观,用来向上峰换取功劳。 超过十几万的高句丽青壮、工匠和女人,被粗暴的绳索捆绑着,如同牲畜一般,被驱赶着送往后方。 无数的金银财宝、粮草辎重,被从高句丽人的家中搜刮而出,堆积如山,绵延数里。 这场野蛮而血腥的掠夺,对高句丽造成的打击,甚至比当年隋炀帝三征辽东中的任意一次,都来得更加沉重和直接! 隋炀帝的百万大军,目标是攻城略地,是彻底征服。 而徐骁的军队,目标只有一个——破坏! 用最快的速度,最大限度地削弱高句丽的战争潜力! …… 长安,东宫。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 李承乾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拿着的,正是徐骁从辽东八百里加急送回的战报。 战报上的字迹,字字染血,却也字字千金。 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李承乾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反而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一个徐骁! 好一个以战养战,驱虎吞狼!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这些草原部族的桀骜与凶性,是一把双刃剑。与其让他们在草原上互相内耗,制造不稳定因素,不如将这股破坏力,引向大唐的敌人。 用高句丽人的血,来磨掉这些仆从军的棱角。 用高句丽人的财富,来供养大唐的军队。 用一场残酷的战争,让他们在杀戮与服从中,逐渐忘记自己曾经的身份,彻底沦为大唐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值得心疼的刀。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但对一个帝国的统治者而言,这却是最有效,也是成本最低的手段。 “传令徐骁,让他放手去做。” 李承乾放下战报,语气平淡,“告诉他,朕只要结果,不论过程。辽东的土地,朕要;高句丽的人口,朕也要!”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而是要将整个高句丽,连皮带骨,彻底吞下! 就在这时。 “殿下!”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陛下,醒了。”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静。 李承乾微微一顿。 醒了? 比预想中,要早了一些。 他的心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更多的,却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如今的长安,早已不是当初的长安。 朝堂上下,从六部九卿到中下层官员,哪个不是他亲自提拔或敲打过的?京畿十六卫,兵权尽数在握。就连父皇身边最亲信的百骑,如今也换成了他的人。 现在的李世民,不过是一个被架空了的空架子罢了。 就算他醒了,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知道了。” 李承乾淡淡地应了一声。 不过,于情于理,既然父皇醒了,他这个做儿子的,总归要去探望一番。 否则,难免会落人口实,被那些心怀不轨的御史言官抓住把柄。 “备驾,去太极宫。” “喏!” …… 太极宫,甘露殿。 李承乾的仪仗还未靠近,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 往日里进进出出的内侍、宫女,此刻竟然一个都看不见,全都远远地缩在殿外,一个个噤若寒蝉,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 李承乾眉头微皱,示意仪仗停下,独自一人向寝殿走去。 刚走到殿门口,一阵压抑的、仿佛野兽般的粗重喘息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至极的鞭响! “啪!” 这一声,抽得又狠又急! “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紧随其后。 这声音……是稚奴? 李承乾的脚步瞬间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父皇在打李治?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入,反而侧耳贴在门缝边,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啪!啪!啪!” 又是接连不断的鞭打声,每一声都势大力沉,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 “父皇……饶命……啊!儿臣知错了……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 李治的哭喊声从一开始的尖利,逐渐变得虚弱、沙哑,充满了无助与恐惧。 但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狂暴的鞭笞! 李承乾的眉头越皱越紧。 父皇这是发的什么疯? 李治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向来懦弱,胆小如鼠,怎么会惹得父皇下如此狠手?这架势,简直是要把人往死里打! 听着里面李治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几近于无,李承乾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倒不是心疼这个弟弟。 只是,李治毕竟是晋王,是李唐皇子。 若是今天真的被父皇活活打死在寝宫里,传出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动摇皇室声誉。 他这个监国太子,脸上也无光。 更重要的是,一个疯起来连亲儿子都往死里打的皇帝,对他的统治,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不能再让他打下去了。 第89章 父皇,您这是做什么? “吱呀——”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寝殿内一片狼藉,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李世民双目赤红,须发张扬,正高高扬起手中的一根马鞭,神情狰狞得如同地狱恶鬼。 而在他的脚下,李治蜷缩在地上,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袍早已被抽得破烂不堪,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皮开肉绽,整个人如同一个破布娃娃,气息奄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听到开门声,李世民的动作猛地一滞,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门口的李承乾。 “大……大哥……” 地上的李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李承乾伸出了血污的手,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救我……”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直接站到了李世民和李治的中间,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道狂怒的视线。 “父皇,您这是做什么?” 他直视着李世民,沉声问道:“雉奴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是您的儿子,是大唐的亲王,您怎能对他下此毒手?” 李世民喘着粗气,靠坐在床边,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马鞭还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血。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李世民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李治,声音都在颤抖。 “你问问他!朕也想知道!朕也想知道这个逆子,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 他咆哮着,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能怎么说? 难道要告诉所有人,他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梦里,就是这个他最宠爱的小儿子,在他死后,先是与他的才人不清不楚,而后为了皇位,逼死兄长,屠戮手足,将整个李唐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这种荒诞不经的话,谁会信? 说出去,他这个皇帝只会成为天下的笑柄! 看着李世民这副想说又不能说的癫狂模样,李承乾的心中,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成形。 这个世界,因为自己的穿越和系统,本就已经不再是正常的历史了。 既然如此,再发生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比如……预知未来的梦境。 这个念头,让李承乾瞬间想通了一切。 只有亲眼“看”到了未来的某种可怕景象,才能解释父皇此刻的滔天怒火与无法言说的痛苦。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从李承乾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李治身上,那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你可知,你这个好弟弟,在你父皇我昏迷不醒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李承乾心中一凛。 来了! 他知道,正戏开始了。 “儿臣愚钝,还请父皇明示。” “明示?”李世民怒极反笑,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李治,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个孽障!趁着朕病重,竟敢……竟敢在朕的寝宫之中,对朕身边的侍女,行不轨之事!” “他,意图逼迫侍女与他私通!” 此言一出,整个寝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承乾的瞳孔骤然一缩。 逼迫侍女私通? 这个罪名……还真是……够狠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治。 历史上的李治,确实在李世民病重期间,和未来的武媚娘在病榻前勾勾搭搭,眉来眼去。 虽然现在两人还未勾搭在一起,自己这个父皇,难道是提前预判了? 还是说,李治真的干出了这种荒唐事? 不,不对。 以李治那懦弱胆小的性子,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李世民的病榻前这么干。 这分明就是父皇随口编出来的一个借口! 一个为了暴打李治,又不想让外人觉得自己有失帝王体面的借口! 果然,跪在地上的李治猛地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震惊、委屈和愤怒。 “我没有!父皇,儿臣没有!” 他的声音尖锐而稚嫩,充满了被冤枉的恐慌。 “你还敢狡辩!” 李世民勃然大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坐起,抓起床边的一个玉枕,狠狠地就朝着李治的头上砸了过去! “砰!” 玉枕砸在李治的额角,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就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李治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懵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李世民那骇人的气势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委屈和疼痛在胸中蔓延,却不敢再辩解一句。 那种眼神,充满了愤怒,却又被深深的恐惧所压制。 他恨,他怨,但他更怕。 怕眼前这个暴怒的男人,这个掌握着他生死的父亲! 李承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 喜怒无常,杀伐果断。 哪怕是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绝不手软。 李治的这点委屈,和自己当年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李世民喘着粗气,似乎这一下也耗尽了他不少力气。他见李治被彻底镇住,也就不再追究,仿佛是嫌他脏了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给朕滚出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再踏入太极宫半步!” 李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捂着流血的额头,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寝殿。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李承乾的眉头微微皱起。 伤在脸上,终究是个麻烦。 要是留下疤痕,将来难免会引起朝臣的猜测和非议。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内侍低声吩咐道:“去,传御医过来,给晋王看看伤。记住,不要留下任何疤痕。” “喏。”内侍领命而去。 处理完这件事,李承乾才重新转向李世民,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父皇大病初愈,实乃我大唐之幸!儿臣恭贺父皇!” 寝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气氛反而缓和了下来。 李世民靠回床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疲惫却消散了不少。 他看着李承乾,目光复杂。 “承乾,你监国这段时间,辛苦了。”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良久,他才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恍惚。 “朕……好像很久,没有见到观音婢了。” “她……还好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承乾的心脏猛地一跳! 观音婢! 那是父皇对母亲长孙皇后的爱称! 一个早已逝去之人的名字!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来自帝王的,最后的试探! 如果他有任何一丝的犹豫,任何一丝的异样,都逃不过眼前这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第90章 朕打儿子还需要理由?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如同潮水般从李承乾的心底涌了上来。 那不是伪装,而是深藏在灵魂深处的,最真实的情感。 是那个真正的李承乾,留在这具身体里最后的执念。 他想起了那个温柔的女人,那个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都会用最温暖的怀抱包容他的母亲。 想起了她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一声声呼唤着“承乾”的场景。 “母亲……” 李承乾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无法抑制的哀伤与思念,那不是演出来的,而是发自肺腑。 “父皇,您忘了么……” “母亲她……已经离开我们很多年了。” 李世民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真切的悲痛,那不是伪装所能达到的。 良久。 李世民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李承乾的手背。 “是啊……朕,老糊涂了。”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眼前的,还是他的儿子。 那个让他又爱又恨,寄予厚望的太子。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等朕身子好些,你陪朕……一起去看看你母亲吧。” 李承乾重重地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好。” 李承乾前脚刚踏出寝宫,后脚,皇帝苏醒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皇宫内外,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于此。 蒋瓛早已按照李承乾的吩咐,命令锦衣卫按兵不动。 那些隐藏在宫中各个角落,隶属于不同势力的探子们,此刻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忙不迭地将这个惊天消息传递出去。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尽数捕捉。 每一条情报的传递路径,每一个接头人的身份,都被锦衣卫的校尉们一一记录在案。 一张针对各方势力的反间大网,正在无声中悄然织就。 李承乾并不急于收网。 这些探子,现在可都是宝贝。留着他们,远比直接拔除更有价值。他要放长线,钓大鱼,利用这些自作聪明的棋子,反过来将他们背后的人,一一拖下水。 一时间,长安城内暗流汹涌。 那些对李承乾监国本就心怀不满,时刻盼着李世民能重新掌权的投机大臣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瞬间活跃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皇帝醒了,太子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父子相争,权柄更迭,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而另一批忠心大唐的老臣,则忧心忡忡。 他们最担心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太子监国以来,雷厉风行,手段强硬,展现出了非凡的魄力与能力。可皇帝毕竟是皇帝,是这座帝国曾经的绝对主宰。 一山不容二虎。 一旦父子二人为了权力反目,那将是整个大唐的灾难。国运动荡,社稷不稳,这是他们绝不愿意看到的。 至于那些早已习惯了明哲保身的中立派,则更是将“观望”二字发挥到了极致,一个个闭门谢客,生怕被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 整个长安的空气,都变得紧张而诡异。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对刚刚爆发过激烈冲突的父子,下一步会怎么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接下来整整三日,皇宫内风平浪静。 太子依旧监国,每日照常处理政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帝则深居简出,再未露面。 这诡异的平静,让满朝文武心里更加没底了,一个个抓心挠肝,却又不敢随意打探。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压抑的气氛逼疯的时候,一道圣旨,终于打破了宁静。 皇帝召集百官,于太极宫议事。 接到旨意的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终于来了! 这一天,终究是躲不过去! 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思,文武百官们脚步沉重地踏入了太极宫。 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们看到,龙椅之上,李世民身着常服,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威严。 而在他身侧,只落后半步的位置,太子李承乾同样一身常服,神情淡然,负手而立。 父子二人并肩站在那里,看不出丝毫的裂痕与对立。 这画面,让所有人都懵了。 说好的父子反目呢?说好的权力争夺呢?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众人心里直犯嘀咕,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众卿,平身吧。” 李世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沙哑,却依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群臣依言起身,一个个伸长了耳朵,等待着接下来的重头戏。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将他们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 “今日召诸位前来,有两件事要宣布。”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其一,朕此次病重,虽侥幸苏醒,但精力大不如前,仍需静养。自今日起,太子承乾,依旧监国,总揽朝政,诸事由太子决断即可。”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太极宫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傻眼了! 什么情况? 皇帝醒了,非但没有收回权力,反而当众宣布,让太子继续监国? 这和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尤其是那些准备看好戏,甚至准备浑水摸鱼的投机派大臣,此刻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彻底当机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以李世民那般强势的性格,怎么可能容忍大权旁落? 这不合理! 这太不合理了! 难道皇帝的病,根本就没好,只是回光返照?还是说……这父子二人,背地里达成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 无数的猜测在众臣心中疯狂滋生。 就连魏征,这位向来以耿直著称的谏官,此刻也是一脸的错愕。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准备在皇帝收权时,劝谏他以国事为重,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可现在…… 皇帝主动放权,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劝皇帝别啊,您还是自己干吧,别让太子干了? 那不成傻子了? 不等群臣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李世民已经抛出了第二件事。 “其二。”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三日后,朕将与太子一同,前往昭陵,探望长孙皇后。” 此话一出,大殿内刚刚泛起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说第一件事,是关乎国朝权力的“公事”,让他们震惊、不解。 那么这第二件事,则是纯粹的“家事”,是为人夫、为人子的“私情”。 皇帝大病初愈,要去祭拜亡妻。太子陪同父亲,一同前往。 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这是人伦孝道,是人之常情。 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第91章 欺君之罪,请父皇降罪 就连最喜欢挑刺的魏征,此刻也只能默默点头。他可以质疑皇帝的决策,却不能质疑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思念,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孝心。 “陛下节哀。”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随后,群臣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道:“陛下节哀。” 李世民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事情宣布完了,众卿,退下吧。” 说完,他便转身,不再看众人一眼,似乎有些疲惫。 整个议事过程,从开始到结束,加起来还不到一刻钟。 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宣布了。 群臣们晕晕乎乎地走出太极宫,站在广场上,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感觉稍微清醒了一些。 可脑子里的浆糊,却更浓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怎么会主动放权?太子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祭拜皇后娘娘……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要去祭拜皇后娘娘?”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啊!” 一群大臣聚在一起,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他们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政治智慧,今天完全不够用了。 这对皇家父子,心思简直比天上的云还难猜。 待所有人都离开,寝殿内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安静,只剩下父子二人微弱的呼吸声。 李世民靠在床头,神色缓和,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温情之中。 时机到了。 与其让父皇从别人口中得知,被动地感受被欺骗的愤怒,不如自己主动坦白。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李世民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后退一步,撩起衣袍,对着龙椅上的父亲,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 膝盖与冰冷坚硬的地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李世民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 “承乾,你这是做什么?” “儿臣,有罪!” 李承乾俯首,额头贴地,声音无比沉重。 “儿臣有欺君之罪,请父皇降罪!” 欺君之罪? 李世民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帝王的气势不自觉地散发出来,寝殿内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他刚刚才放下对这个儿子的所有疑虑,难道,刚才的一切,依然是伪装? 不。 那份思念亡妻的悲痛,绝对做不了假。 那么,他所说的罪,又是指什么? “你做了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承乾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俯首的姿势。 “儿臣在监国期间,做了许多……逾越本分之事。” “说。” 李世民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喜怒。 李承乾知道,摊牌的时刻,终于来了。 “父皇,您可知儿臣麾下的锦衣卫,如今有多少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李世民皱眉。 锦衣卫,这个由太子一手建立的机构,他自然有所耳闻。 起初,他以为不过是太子效仿百骑司,弄出来的小打小闹,人数不过千百,便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几千人,又能如何?”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 “父皇,”李承乾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龙床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您错了。” “锦衣卫初设时,确为三千人。” “但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扩编,如今,锦衣卫在编之人,已达七万有余!” 七万!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李承乾,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七万?! 他听到了什么?! 那不是七百,不是七千,而是整整七万! 七万披甲执锐的士卒! 这是什么概念? 当年他发动玄武门之变,搅动整个长安,赖以成功的核心精锐,也不过区区八百人! 八百人,便足以改朝换代,定鼎乾坤! 而他的儿子,在他病重的这短短里,悄无声息地,就拉起了一支七万人的大军! 这支军队,足以横扫整个关中! 若是他再晚醒来十天半月,这长安城头,是否就要改换王旗?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了这个儿子,以为他只是有些野心,有些手段。 直到此刻,他才惊骇地发现,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已经不是野心了! 这是足以颠覆整个大唐的恐怖力量!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神变了又变,从震惊,到骇然,再到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恐惧。 他想发怒,想质问,想立刻下令将这个逆子拿下。 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你……你想做什么?造反吗?!”李世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承乾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惶恐。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父皇,若儿臣想反,您现在……已经见不到儿臣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李世min的头上。 是啊。 拥有七万大军,完全掌控长安局势的他,如果真的想反,何须等到现在?何须在自己醒来后,还向自己坦白这一切? 他完全可以封锁消息,将自己软禁在这太极宫中,做一辈子的太上皇。 李世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浮现在他的脑海。 “七万人……”他死死地盯着李承乾,“七万人的粮草、军饷、甲胄、兵器……你从何而来?”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养一支军队,烧的不是柴,是钱!是堆积如山的钱! 七万人的大军,每日的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就算是朝廷,要支撑这样一支军队,也需要国库全力运转。 他这个太子,东宫的开支用度,每一笔都在户部有账可查,那点钱,连给七万人塞牙缝都不够! 难道他挪用了国库? 不对! 户部尚书是他的人,若有如此大规模的钱粮调动,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钱从哪来? 面对李世民的质问,李承乾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知道,第二颗,也是最重磅的一颗炸弹,该登场了。 “父皇,您可还记得,太平商会?” 太平商会? 李世民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 而且,印象深刻! 第92章 真是朕的好儿子! 这是近两年来,大唐境内声名鹊起,堪称富可敌国的一个庞然大物! 两年前,这个商会横空出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垄断了茶叶、丝绸、瓷器等多项贸易,生意遍布大江南北,甚至远销西域和草原。 第一年,这个商会便主动向朝廷上供了十万贯! 十万贯! 那可是相当于朝廷一年税收的十分之一! 当时,李世民龙颜大悦,以为是哪个忠心耿耿的商贾在向自己投诚,还亲笔为其题写了“太平商会”四个大字,作为嘉奖。 第二年,也就是去年,太平商会的上供,更是直接翻了一倍! 二十万贯! 这笔巨款,极大地充盈了国库,让他有钱去修整武备,赈济灾民。 李世民一直将太平商会视为自己的“外库”,是上天赐给他这个天可汗的祥瑞。 可现在…… 承乾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它? 一个可怕的,让他不敢去想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李世民的脑海。 他的嘴唇开始发干,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 “太平商会……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承乾看着父亲脸上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心中暗笑。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寝殿的空气都彻底凝固。 “回父皇。” “天下第一商会,太平商会。” “它的幕后东家,是儿臣。” …… 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李世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向后靠去,撞在床头的软枕上。 太平商会……是他的? 是承乾的? 那个每年给他上供几十万贯,被他引为臂助,视为自己私房钱的商业帝国……竟然是他儿子的产业?! 荒谬! 滑天下之大稽!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两年前…… 他想起来了,两年前,承乾大病一场,醒来后性情大变。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太平商会开始崭露头角! 他现在全明白了! 为什么太平商会的发展会如此顺利,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地方官府的刁难! 废话! 太子的产业,哪个不长眼的官僚敢去伸手? 为什么太平商会能弄出琉璃、香皂那些闻所未闻的暴利商品! 为什么…… 一切的谜团,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这个皇帝,就像一个傻子,被自己的儿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拿着儿子给的钱,沾沾自喜,还亲笔题字,为儿子的产业站台背书!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被欺骗的愤怒,有被愚弄的羞耻,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撼与……无力。 他终于明白,承乾的七万大军,钱从何来。 有太平商会这个日进斗金的庞大机器在背后支撑,别说七万,就是十七万,恐怕也养得起! 李世民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神情坦然的儿子,心中的滔天怒火,竟诡异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儿子。 这个他曾经以为顽劣不堪、难堪大任的太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为了一个连他都感到心惊的庞然大物。 他拥有着一支庞大的军队,掌握着富可敌国的财富。 他所拥有的实力,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太子,甚至超出了他这个皇帝的预料。 李世民终于明白,自己所以为的运筹帷幄,不过是人家布好的局。 他想拉拢太平商会,用它来制衡太子,结果呢?人家直接把钱送到他面前,让他心安理得地用着太子的钱,去对付太子本人! 现在想来,那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李世民,天可汗,大唐的皇帝,竟然被自己的儿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混账东西!” 李世民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椅子,胸口剧烈起伏,刚刚平复下去的气血再次翻涌上来。 “你……你真是好样的!真是朕的好儿子!” 他指着李承乾,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 李承乾吓了一跳。 坏了! 他光想着怎么刺激这老头,让他对自己放心,可别把他直接气过去啊! 这要是刚醒过来就驾崩了,他这个“弑父”的罪名可就真要背上一辈子了。 “父皇!父皇您消消气,别激动,龙体要紧啊!” 李承乾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想给李世民拍背顺气。 “哎哟,老头子,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情急之下,一句“老头子”脱口而出。 李世民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李承乾,眼睛瞪得像铜铃,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你……你叫朕什么?”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糟糕”。 这称呼,以前私下里偶尔也这么叫,可现在这情况,不是火上浇油吗? “呃……儿臣是说,您老人家……”李承乾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您看您,刚醒就发这么大火,多伤身子啊。来来来,喝口水平复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倒了杯温水,递到李世民嘴边。 看着李承乾那熟悉的、赖皮一样的笑容,李世民举起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了。 有多久了? 有多久没看到承乾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毫无芥蒂、真情流露的模样了? 自从他坐上这个皇位,自从承乾被立为太子,他们父子之间,似乎就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君是君,臣是臣。 父是父,子是子。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猜忌、试探和失望。 李世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起承乾小时候,那么小小的一团,总是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着“阿耶”。 他想起自己手把手教他骑马,教他射箭,告诉他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保护母亲,保护弟弟妹妹。 他也想起了观音婢。 想起她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嘱托:“二郎,承乾这孩子,性子像你,也像我……他外表看似温和,内里却无比刚强。你日后,定要……定要多信他一些,多疼他一些……” 自己答应了她。 可自己做到了吗? 没有。 他非但没有多信他,反而因为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一步步将他推向了自己的对立面。 巨大的悔恨和愧疚如潮水般将李世民淹没。 他一把拉过李承乾的手,这个征战一生、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帝王,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老泪纵横。 “承乾……是朕对不住你……是朕错了……” “朕忘了对你母亲的承诺……这些年,苦了你了……” 第93章 这名字,是你起的? 李承乾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李世民的千百种反应,暴怒、猜忌、甚至直接拔刀,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道歉。 而且,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向儿子道歉。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的温度仿佛一直传到了心底。 李承乾的眼圈,也一下子红了。 穿越而来,他顶着李承乾的身份,独自在这陌生的时代里挣扎求存。 他面对的是虎视眈眈的兄弟,是猜忌多疑的父亲,是波诡云谲的朝堂。 他不敢错,不敢输,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这些年的委屈、隐忍、不甘,在这一刻,伴随着李世民的泪水,轰然决堤。 他也想起了小时候。 那个时候,李世民还不是皇帝,只是秦王。他会把他高高举起,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带他去看长安城的繁华。 他会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他会告诉他,男儿当顶天立地,守护家人,守护天下。 父子俩,一个哭得像个孩子,一个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压在他们之间那道名为“君臣”的厚墙,在泪水中,悄然崩塌,消融。 许久,殿内的哭声才渐渐停歇。 李世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情绪平复了许多,但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 “太平……太平……让天下太平。好大的野心,好大的气魄!”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承乾:“这名字,是你起的?”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此刻的他,也不再伪装,坦然地点了点头。 “身为大唐长子,未来的储君,若连总揽乾坤、让天下太平、百姓富足的志向都没有,岂不辜负了父皇和母后的期望?”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坚定。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这一刻,他从李承乾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不,甚至比当年的自己,更加出色。 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从心底油然而生。 这,才是他李世民的儿子!这,才是大唐未来的君主! “好!说得好!” 李世民忍不住抚掌大笑,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 他看着李承乾,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探究的光芒。 “承乾,跟父皇说实话,除了这个太平商会,你手里……是不是还有别的底牌?” 李世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实在是太好奇了,这个儿子,到底还藏了多少让他惊喜的后手。 李承乾依旧跪着,头颅微垂,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回父皇,儿臣还侥幸,掌控了巴蜀、荆湘之地。” 轰! 仿佛又是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炸开! 巴蜀!荆湘! 作为大唐的掌舵人,一代军功皇帝,李世民对天下地理的熟悉,早已刻入骨髓。 他几乎是瞬间,就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副大唐的疆域图! 关中,洛阳,这是大唐的心脏! 而巴蜀在何处?在关中的西南! 荆湘在何处?在关中的东南! 这是…… 李世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陇西。 之前他得到密报,陇西的驻军似乎有些异动,但他并未深究。因为陇西是李家的龙兴之地,那里的将士,都是最忠于皇室的子弟兵! 可现在……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他死死地盯着李承乾,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陇西呢?” 李承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李世民心悸的从容。 “父皇明鉴,大半个陇西,如今也在儿臣的掌控之中。” 西!南!东! 三面包围! 一个巨大而又致命的战略包围圈,瞬间在李世民的脑海中成型! 从西面的陇西,到西南的巴蜀,再到东南的荆湘,三把锋利无比的尖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大唐帝国的心脏——关中与洛阳的咽喉之上! 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直捣黄龙! 这……这是要发动第二次玄武门之变吗?! 不! 这比玄武门之变,要可怕百倍,千倍! 当年的他,只是控制了玄武门,兵行险着,赌上了一切。 而现在的承乾,却是稳坐中军帐,以泰山压顶之势,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根本不需要去赌! 他只需要稳稳地推进,就能将他这个父皇,将整个关中,碾得粉碎! 好狠的手段! 好深的心机!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寒。 可在这极致的惊惧之后,一股荒谬而又扭曲的骄傲,却又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不愧是朕的儿子! 这股狠劲,这股算计,简直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甚至……青出于蓝! 李世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锐利。 “兵力。” “你有多少兵马?”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再精妙的战略,也需要足够的兵力去执行。 李承乾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假思索地回答。 “回父皇,巴蜀、荆湘、陇西三地兵马,已由儿臣麾下大将岳飞,整编为岳飞军团。” “岳飞?” 李世民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是承乾从死囚牢里提拔上来的一个年轻人。 没想到,竟已被委以如此重任! “岳飞军团,原有多少人?” “最初,有十几万。” 李承民的回答,风轻云淡。 李世民的心脏却猛地一抽。 十几万! 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这已经相当于大唐北方边境,防备突厥的常备军总和了! “整编之后呢?”李世民追问,声音愈发干涩。 “整编巴蜀蜀军四万,荆湘楚军三万,陇西禁军三万。” 李承乾顿了顿,抬起头,迎上了李世民的目光。 “如今,岳飞军团,总兵力已超三十万。” 三十万! 三十万!!! 李世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高估承乾的实力了,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击碎他的想象! 他猛地开始心算。 岳飞军团三十多万! 锦衣卫七万多! 加起来……加起来快四十万大军! 四十万!这是什么概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唐的军事体系。 大唐实行的是折冲府的府兵制,兵农合一,闲时为农,战时为兵。 这种制度的好处是极大地节省了国家的军费开支。 但坏处也同样明显,那就是非战争时期,全国能够立刻调动的兵力,极限也就是二十余万! 第94章 这是儿臣的另一张底牌 这二十多万人,还要分驻全国各地,镇守边疆,拱卫京师。 真正能集中起来,用于一场大规模战役的机动兵力,能有十五万,就已经是极限了! 可承乾呢? 他一个人,就悄无声息地掌握了近四十万的脱产职业大军! 这支军队的数量,几乎是大唐全国常备兵力的两倍! 李世民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大唐的军事重心,一直在北方,用以防备突厥、吐谷浑等外敌。 南方的折冲府,极少有调动的机会,所谓的蜀军、楚军,常年未经战事,军备松弛,战斗力堪忧,被承乾用金钱和各种手段轻易收编,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陇西的三万禁军,本就是李家子弟兵,承乾顶着太子和李氏后人的双重身份,将他们收归麾下,更是名正言顺! 至于北方的边军……远水解不了近渴! 南方的岭南……那里是“南天王”冯盎的半独立王国,名义上归顺,实际上大唐连一兵一卒的驻军都没有! 算来算去,他这个皇帝,能立刻调动的,竟然只有关中和洛阳周边的十余万兵马! 用十余万疲敝之师,去对抗承乾近四十万的虎狼之众? 怎么打? 拿什么打?! 输了。 在军事上,他已经一败涂地。 这一刻,李世民心中再无半分侥幸。 他彻底明白了,从承乾踏入这座寝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掌控了全局。 他不是来逼宫的。 他只是来通知自己,这个天下,该换一种玩法了。 良久。 李世民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带着无尽的疲惫、苦涩,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好……好一个岳飞军团……好一个三十万大军……”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承乾,若是你早生二十年,与朕为兄弟,这天下,恐怕还不知鹿死谁手啊。” 这句话,是他作为父亲,作为一个帝王,能给予的最高评价。 他不再将承见视为一个需要他去教导、去敲打的太子。 而是将他,放在了与自己对等的位置上。 一个最可怕,也最值得敬佩的对手。 心中的愧疚、愤怒、惊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罢了。 这一切,或许也是自己种下的因。 若非自己当初对他逼迫太甚,或许,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世民的眼神,重新变得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李承乾,仿佛要将他彻底看透。 财富,军队,地盘…… 这些,都已经是掀开的底牌了。 可李世民有一种直觉。 他这个儿子的手段,绝不止于此。 他一定……还有别的底牌。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寝殿之中。 “还有吗?”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光芒,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 这既是考验,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让他彻底将这位千古一帝,绑上自己战车的机会。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了一份用蜜蜡封存的文书。 “父皇,这是儿臣的另一张底牌。” 李承乾双手将文书奉上。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好奇地接了过来。 文书入手,他便感觉到了不同。 这不是寻常的奏疏,纸张的质感、封存的手法,都区别于常见的奏疏。 这是军报!而且是十万火急的边关军报!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变了。 前一刻,他还是个为儿子感到骄傲的父亲,这一刻,他已经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唐皇帝。 他撕开蜜蜡,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开头的“辽东大都护,徐骁,叩奏太子殿下”。 徐骁!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李承乾从东宫卫队里提拔起来的一个年轻将领,被派往了北方。 他继续往下看。 军报的内容,起初只是汇报北方草原的动向。 可越看,李世民的脸色就越是凝重。 他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根据徐骁的军报,在过去的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北方草原上,一股名为“太平”的势力,如野火燎原般迅速崛起! 这股势力的疆域,西边已经抵达了阴山东段,东边跨过了整个辽河平原,北方的触角伸到了大兴安岭的南麓,而南边,则死死地抵在了大唐的长城沿线! 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草原帝国,雏形已现! 李世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戎马一生,对草原的了解深入骨髓。 从匈奴到鲜卑,再到如今的突厥,每一个草原霸主的崛起,都意味着中原王朝无尽的鲜血与战火。 现在,东突厥刚刚被他打残,西突厥苟延残喘,草原上竟然又钻出来一头更加凶猛的饿狼? 这怎么可能! 李世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李承乾:“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朝廷从未收到过如此紧要的情报!” 然而,他的质问声刚出口,就自己愣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这封军报,是直接送到监国太子李承乾手里的。 也就是说,这支草原新贵,从一开始,就在李承乾的掌控之中!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李世民的脑海。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 不,不是地图,是那份军报。 在他的脑海里,一份更加宏大、更加清晰的大唐全境战略图,瞬间展开!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空气中划动。 徐骁的这支北方军团,盘踞在幽州以北,如一把悬在整个河北道头顶的利剑。 然后,他的思绪向西……向西…… 陇西! 那里,还有一支军队! 岳飞的背嵬军! 那是李承乾的另一支私军,名义上是剿匪,实际上早已将整个陇西、河西走廊的兵权牢牢攥在了手里! 当李世民在脑海中,将东边徐骁的势力范围,和西边岳飞的势力范围,用一条线连接起来的时候…… “轰!” 这位被誉为“天可汗”的军神级帝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个巨大到恐怖的战略大包围,赫然成型! 这个包围圈,以荆湘为起点,沿着长江天险向东,再由岳飞的陇西军团向北,穿过河西走廊,最后与徐骁的北方军团在幽州以北会师。 整个大唐最富庶、最核心的疆域——关中、中原、江南,被这个巨大的钳形攻势,死死地锁在了里面! 李世民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第95章 我儿竟是战略天花板! 这个战略…… 他想到了前朝,蒙古铁骑是如何踏破南宋的临安! 他想到了更久远的,清军是如何绕过山海关,席卷中原! 他甚至想到了史书上从未记载,却仿佛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一些画面……那支名为“人民子弟兵”的军队,是如何百万雄师过大江,解放整个江南! 打穿一点,全盘崩溃! 这是足以灭国的杀局! 一种被彻底支配的恐惧感,将李世民淹没。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恐惧过。 哪怕是玄武门之变,面对兄弟的刀兵,他也没有怕过。 哪怕是渭水之盟,面对突厥数十万控弦之士,他也未曾皱过眉头。 可现在,他怕了。 因为他发现,在这个棋局里,他李世民,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他就是那块任人宰割的棋盘! 然而,极致的恐惧过后,是更加极致的庆幸。 李世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都瘫软在了龙椅上。 他庆幸。 万幸! 这支盘踞在北方的无敌之师,是自己儿子的! 那支扼守在西陲的雄狮,也是自己儿子的! 这个能将大唐一举倾覆的灭国之局,是他的太子,李承乾,亲手布下的! 他忽然想到了大唐如今面临的外部威胁。 东北的高句丽,西北的吐谷浑,西南的吐蕃…… 如果,如果这个恐怖的战略包围,不是出自承乾之手,而是出自某个外敌……再与这些豺狼里应外合…… 大唐,将万劫不复!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李承乾,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个儿子,就算有些手腕,顶天了也就是李密、窦建德那样的乱世枭雄水平。 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太离谱了! 别说李密、窦建德了,就算是巅峰时期的自己,面对如此完美的战略布局,想要扫平天下,没有十年苦战,绝无可能! 甚至……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到军报上。 上面详细描述了徐骁用兵的种种神妙之处,那种大开大合、千里奔袭的风格,让他看到了两个人的影子。 卫青! 霍去病! 如果,西边的那个岳飞,也有着堪比李靖的帅才…… 那么,两尊军神,一东一西,互为犄角…… 李世民苦涩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此生难敌。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输给了儿子。 更是以一个开国帝王的身份,输给了未来的守成之君。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羞辱,反而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豁然开朗。 输给自己的儿子,不丢人! 他李家,要出两代千古明君了!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释然。 “好!好一个灭国之局!好一个大唐太子!” 他站起身,走到李承乾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欣赏与骄傲。 “朕,不如你!” 李世民坦然地承认。 “朕当年,只是想着如何打下这片江山。而你,想的却是如何守护这片江山,如何让它万世永固!” “朕是汉高祖,是汉文帝,为你打下根基。” 李世民的目光灼灼,声音激昂。 “而你,承乾!你将是大唐的汉武帝,是大唐的汉宣帝!你将开创一个远迈强汉的赫赫盛世!” 听到这番话,李承乾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从今天起,这位大唐最强大的帝王,不再是自己变革路上的阻碍,而是最坚实的后盾与助力! 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父子俩的笑声,在空旷的太极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直到笑声渐歇,李世民才重新坐回龙椅,只是这一次,他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考教,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甚至,还带着一丝探究的好奇。 他实在太想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你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暗中积蓄了如此恐怖的力量,难道……仅仅是为了这个皇位?” 他笑了笑,话语中带着几分苦涩。 “朕之前还以为,你是要学朕,行那玄武门之事……现在看来,是朕,小看你了。” 用四十万大军来逼宫夺位? 这不叫夺位,这叫碾压。 就像用屠龙刀去杀一只鸡,完全不合道理。 李承乾终于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反而提出了一个让李世民始料未及的问题。 “父皇,在您心中,一个理想的大唐,该是何等模样?” “嗯?” 李世民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话的可能,或剑拔弩张,或痛心疾首,或虚与委蛇。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 这算什么? 考校君父? 一股久违的帝王威严,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 但仅仅一瞬,这股威严便被现实的冰冷所浇灭。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甘与错愕压下。 也罢。 事已至此,他倒要看看,这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儿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作为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君主,李世民心中自然有着一幅波澜壮阔的蓝图。 他沉吟片刻,属于天可汗的雄心与骄傲,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朕心中的大唐,当德披四海,威加宇内!北灭突厥,西平吐谷浑,令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朕心中的大唐,当百姓富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皆可读书,人人皆有其田!” “朕心中的大唐,当国祚绵长,超越周之八百载,最不济,也要盖过汉家四百年江山!” 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这是他毕生的追求,是他为之奋斗一生的梦想。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承乾,仿佛在说:这,就是朕的答案,你呢?你的野心,能比这个还大吗?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那份平静。 直到李世民说完,他才缓缓点头。 “父皇的宏愿,德披苍生,威震四海,这些,儿臣相信,大唐一定能做到。在父皇打下的基础上,甚至能做得更好。” 这话让李世民心中稍感慰藉。 至少,这个儿子还承认他这个父亲的功绩。 然而,承乾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但……” 一个“但”字,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世民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暖意。 “国祚八百年,四百年……” 李承乾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怎么?” “你觉得朕做不到?觉得大唐做不到?” 第96章 儿臣今天就要修复它! 他可以容忍儿子用武力夺走他的皇位,因为成王败寇,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但他无法容忍,有人质疑他一生建立的功业,否定大唐的未来! 面对李世民隐隐的怒火,李承乾的神情却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一个让李世民感到无比陌生的词汇。 “父皇可曾听闻,‘王朝周期律’?” “王朝……周期律?” 李世民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紧紧皱起。 他从未听过这个说法。 但凭借他浸淫史书数十年的深厚功底,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就领悟了这五个字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含义! 兴、盛、衰、亡! 夏、商、周、秦、汉、晋、隋…… 一幕幕王朝更迭的画卷,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开国之君,何等意气风发! 传至二世、三世,尚能守成。 再往后,便是土地兼并,豪强林立,吏治腐败,民不聊生,最终揭竿而起,天下大乱! 然后,一个新的王朝在废墟上建立,重复着前一个王朝几乎一模一样的命运。 周而复始,无一例外! 这不就是……周期吗? 李世民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想起了佛家常说的“成、住、坏、空”四劫。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一个王朝,从建立到鼎盛,再到衰败,最终化为尘土,似乎也是一种无法逃脱的宿命! 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比四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还要可怕一万倍! 军队,他可以想办法对抗。 皇位,他可以退让。 可这种如同天道规律一般的宿命,他拿什么去对抗?! 他穷尽一生,开创了这煌煌大唐,难道最终也逃不过化为历史尘埃的结局吗? 就在这极度的惊惧之中,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了他的脑海。 先将你捧到云端,让你心生欢喜,然后再用一个“但是”,将你狠狠地打入深渊。 这套路……怎么这么熟悉? 魏征! 那个天天在他耳边念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魏玄成,不就最喜欢用这招吗? 每次上谏,总是先把他这位千古一帝夸得心花怒放,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列数他的种种过失,那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好啊! 好你个魏征! 朕把你派去教导太子,你就是这么教的? 把劝谏君父的本事,全都教给了他,让他拿来对付朕这个亲爹?! 李世民心中一阵气苦,暗暗把魏征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表面上,他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帝王的城府,让他迅速掩盖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承乾既然提出了这个“王朝周期律”,就绝不是为了吓唬他。 他一定有他的下文。 李世民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声音已经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继续说。” 他已经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好儿子”,究竟能说出怎样一番惊世骇俗的道理来。 李承乾看着父亲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天可汗,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理解这个概念,并压下心中的恐惧,这份心性,天下无几。 这让他接下来的话,更好开口了。 “父皇既然已经明白何为‘王朝周期律’……” 李承乾的语气,愈发沉凝。 “那儿臣今日,便斗胆在父皇面前,剖析这周期律背后,真正的根源所在。” 王朝周期律! 这个词,对于任何一个帝王而言,都像是一个最恶毒的诅咒! 自夏商起,历经周、秦、汉、隋……哪一个王朝能逃脱这兴衰更替的宿命? 强如大秦,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天下,二世而亡。 盛如大汉,历经四百载春秋,最终也难逃分崩离析的结局。 便是刚刚覆灭的大隋,文帝杨坚何等雄才大略,炀帝杨广亦非庸碌之辈,可偌大的帝国,短短三十余年,便化作了过眼云烟。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冥冥之中操控着一切。任你开国时何等英雄盖世,任你治下何等文治武功,终究逃不过人亡政息、国破家亡的结局。 李世民抚摸着身下的龙椅,这冰冷坚硬的触感,第一次让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自己戎马半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赫赫江山。 他想起凌烟阁上,那些随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文臣武将。 难道,这一切的辉煌,最终都将归于尘土? 难道,他李世民,他引以为傲的大唐,也终将成为这“王朝周期律”的又一个注脚? 不! 他绝不甘心! “为什么?”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死死地盯着李承乾,“为什么历朝历代,都逃不过这个魔咒?其根源,究竟何在?” 见李世民被自己成功触动,李承乾心中暗定。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父皇可还记得荀子之言?” “荀子?”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说完,他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与苦涩。 “朕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历代王朝的覆灭,皆因失去了‘民心’。” “未能让天下万民安居乐业,所以才被‘水’所倾覆。” 李承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父皇说对了一半。”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另一半呢?” 李承乾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李世民,抛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父皇,您所说的‘民’,究竟是指谁?” “是指高高在上,坐拥万贯家财、千顷良田的世家门阀?” “还是指十年寒窗,渴望一朝及第、光宗耀祖的寒门士子?” “亦或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劳作却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底层百姓?” 一连三个问题,如同三记重锤,狠狠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民”是谁?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无比复杂的问题。 自古以来,帝王们高喊“以民为本”,可他们心中的“民”,真的是指那些最底层的芸芸众生吗? “父皇,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历史。”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千古的魔力。 “上古之时,夏商两朝,行的是奴隶之制。那时候的‘民’,是谁?是奴隶主贵族!” “夏桀为何而亡?因为他大兴土木,穷兵黩武,触犯了那些中小奴隶主们的利益,所以商汤才能一呼百应,取而代之!” “商纣为何而亡?因为他试图打压旧贵族,任用东夷等外来小国的平民和奴隶,动摇了整个奴隶主阶层的统治根基。所以周武王才能率领八百诸侯,吊民伐罪!” 李世民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第97章 父皇,时代变了! 李承乾的这番剖析,完全颠覆了他对上古三代的认知! “再往后看,周天子分封天下,与诸侯共治,诸侯便是他的‘民’,是他的统治基本盘。” “及至大秦,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以军功爵位制取代世卿世禄制。大秦的‘民’,便是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军功新贵!” “到了西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而起义,与他一同打天下的丰沛勋贵集团,便是大汉的根基。” “东汉呢?光武帝刘秀本就是南阳豪强出身,东汉一朝,便是与天下豪强士族共天下!” “魏晋南北朝,九品中正制的确立,更是将世家门阀的地位推到了顶峰!” “那么……”李承乾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我大唐呢?” “我大唐的‘民’,是谁?我大唐,又是与谁共天下?”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答案,不言而喻。 五姓七望! 关陇门阀! 山东士族! 这些盘根错节、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才是大唐真正的统治基石! 他们把持着朝堂,垄断着知识,控制着天下的土地与财富。 就连他这个皇帝,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对他们做出妥协!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没错。”李世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苦涩,“大唐,是与世家门阀共天下。” 他以为,这就是最终的答案。 然而,李承乾却摇了摇头。 “父皇,您还是只说对了一半。” “从秦汉一统开始,这个天下,就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变量!” 李承乾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一点。 “那就是,底层的百姓!” “他们或许目不识丁,或许愚昧无知,或许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中,他们跟蝼蚁、跟牲畜没什么两样。” “但是!” 李承乾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昂! “他们的人数,太多了!多到足以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大秦为何而亡?直接诱因,不就是陈胜吴广,两个小小的戍卒,在大泽乡振臂一呼吗?” “西汉为何有王莽之乱?不就是因为土地兼并严重,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最终引爆了绿林、赤眉大起义吗?” “大隋,我们刚刚经历的大隋!若非杨广三征高句丽,耗尽了民力,弄得天下百姓活不下去,又岂会有后来的瓦岗烽烟,十八路反王?” 李承乾的话,如同一道道闪电,劈开了历史的迷雾,让李世民看到了那隐藏在王朝兴替背后,最血淋淋的真相! 统治者,依赖于自己的统治基本盘。无论是奴隶主、军功贵族还是世家门阀。 但同时,他们又必须时刻提防着另一股力量。 一股由无数蝼蚁般的底层百姓,汇聚而成的,足以倾覆一切的滔天巨浪!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个他曾经以为软弱无能的太子,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滔天的敬畏。 这种超越时代的眼光,这种洞穿历史的智慧……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所以,”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我大唐如今的危机,不仅在于世家门阀的尾大不掉,更在于……”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承乾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承乾缓缓走到大殿中央,抬头看着殿顶那繁复华美的藻井,声音幽幽。 “父皇,您说,当十年寒窗的士子,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逾越门第的天堑;当勤恳劳作的百姓,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耕耘,都无法摆脱饥寒的宿命……” “当这两股力量,都对这个朝廷,彻底失望的时候……”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这个观点,李世民并不意外。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朕懂。” 李承乾却摇了摇头。 “父皇,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李世民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父皇可知,春秋战国之前,为何少有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李承乾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陷入了沉思。 确实如此。 春秋战国时期,诸侯混战,礼崩乐坏,百姓的日子同样苦不堪言。 可真正被史书记载,闹出巨大动静的农民起义,似乎屈指可数。 他能想到的,也不过是盗跖、庄蹻寥寥数人。 这些人虽然聚众数千,横行天下,让诸侯头疼不已,但终究没能掀翻哪一个国家的统治。 不像后世,一旦天下大乱,便是赤地千里,席卷整个王朝。 这是为何?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目光中带着询问。 李承乾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在那个时代,一个国家的根基,并非百姓,而是国人!” “国人?”李世民对这个古老的概念并不陌生。 “没错,国人!” 李承乾加重了语气,“国人,即是城中的自由民,他们是国家的基石,是军队的主要来源,也是诸侯贵族统治的基本盘。至于城外的野人,也就是那些农夫,在当时,不过是会说话的牲口,是权贵们的私有财产。” “所以,春秋战官的战争,是贵族与贵族之间的战争。诸侯们只需要巩固自己的基本盘,也就是讨好那些国人,便可立于不败之地。至于野人的死活,他们根本不在乎。” 李世民缓缓点头,李承乾的这番剖析,直指核心。 “直到商鞅变法,始皇帝一统六国,废分封,置郡县,‘国人’与‘野人’的界限才被彻底打破。”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那时起,天下的百姓,才真正成了帝王统治的根基!帝王们不仅要巩固自己的基本盘,更要保证最底层的农民有活路!” “一旦农民活不下去,揭竿而起,那便是陈涉、吴广!星星之火,便可燎原!”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盗跖、庄蹻,不过是疥癣之疾。 陈涉、吴广,却是心腹大患! 从秦末开始,历朝历代,哪一个王朝的覆灭,不与农民起义有关? “所以,父皇您所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从秦之后才真正成立的铁律。” 李承乾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这只是王朝周期律的第一个变量。” “从东汉末年开始,一个新的变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什么变量?”李世民追问道。 “寒门!” 李承乾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寒门?”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痛了李世民的神经。 “没错,就是寒门!” 第98章 何其悲壮!何其不甘! 李承乾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东汉末年,天下大乱,黄巾蜂起。可最终角逐天下的,却不再是单纯的农民起义军,也不是旧有的世家门阀。” “父皇请看,那三国的英雄谱上,都写着谁的名字?” “刘备,织席贩履之辈,不过一介寒宗!” “孙坚,父祖不过县吏,勉强算个小地主!” “曹操,宦官之后,为天下士人所不齿!” “他们麾下的文臣武将呢?” “关羽、张飞,皆是布衣!郭嘉,寒门士子!甘宁,更是锦帆贼出身!” 一连串的名字从李承乾口中蹦出,每一个都如雷贯耳,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从底层摸爬滚打,最终成为搅动天下风云的枭雄! “父皇,您发现了吗?”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历史的锋芒。 “从东汉末年开始,一股新的力量崛起了!他们有知识,有武力,有野心,却因为出身,被世家门阀死死地压在下面,永无出头之日!” “当天下安稳时,他们或许还能隐忍。可一旦天下大乱,他们就会像压不住的火山一样,彻底爆发!” “他们会利用农民的力量,去冲击旧有的秩序,去抢夺那些被世家门阀霸占了数百年的权力和土地!” “只不过,那个时候,寒门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世家门阀的底蕴也依旧深厚。所以,刘备、曹操、孙坚,他们最终都失败了。” “胜利果实,最终被司马家这样的顶级门阀窃取。” 李世民沉默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段血与火的历史。 寒门英雄们奋力一搏,最终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何其悲壮!何其不甘! “司马家篡魏,建立晋朝,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他们吸取了曹魏的教训,大肆分封宗室,同时,为了安抚天下门阀,彻底将选官的权力,交到了世家手中。” “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李承乾的语气,充满了冰冷的嘲讽。 “司马家自以为聪明,堵死了所有寒门的出路,以为这样就能让司马氏的江山,千秋万代。” “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他们堵住的,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火药桶的引线!” “当晋室衰微,八王之乱起,中原大地一片糜烂。那些走投无路的寒门士子、寒门武将,他们会怎么做?” 李承乾直视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投靠了异族!” 李世民的脑海中,瞬间警惕起来! 五胡乱华。 那段汉家历史上最黑暗、最屈辱的岁月! 他一直以为,那是司马家内乱,给了胡人可乘之机。 可现在,经由承乾这番剖析,他看到了一个更深层次,也更可怕的原因! 是晋朝自己,亲手将无数本可成为国之栋梁的寒门精英,推向了敌人! “刘渊,自称汉室后裔,第一个起兵反晋,他手下的大将王弥、石勒,哪一个不是走投无路的汉家男儿?” “石勒,一个羯族奴隶出身的枭雄,又是谁辅佐他建立后赵,逐鹿中原?是他麾下以张宾为首的‘君子营’!那些人,全是汉人寒门!” “是世家门阀自己,斩断了国家的臂膀,最终引火烧身!” 李承乾的声音充满了痛惜。 “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是神州陆沉,衣冠南渡!是无数百姓沦为胡人的‘两脚羊’!是世家门阀被屠戮殆尽,妻女沦为玩物!” “所有人都输了!寒门、世家、百姓,无一幸免!” “若非武悼天王冉闵横空出世,一道‘杀胡令’,震慑了那些豺狼,唤醒了汉人的血性,我汉家文明,恐怕早已断绝!” 李承乾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 李世民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的家族。 李家! 关陇世家! 宇文家、杨家、李家……他们关陇集团的崛起,不正是从北魏开始,踩着五胡乱华的尸骨,一步步走上来的吗? 他们不正是从寒门武将起家,历经数代,最终成为新的顶级门阀吗? 他们推翻北周,建立隋朝。 又推翻隋朝,建立大唐! 这……这不就是承乾口中,寒门崛起造反的活生生的例子吗?! 只不过,他们的起家,远没有史书上写的那么光明正大。 李承乾看着父亲变幻莫测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重锤一般,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父皇,您知道,我们老李家,和其他门阀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我们是四百年来,唯一一个,从寒门一步步爬上来,最终坐上这至尊之位,成为天下最大门阀的成功者!”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所以……” “您觉得,如今天下,又有多少个像我们祖先一样,不甘心被压在下面的寒门,正盯着我们屁股底下的这张龙椅呢?”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乾的话音虽然落下,但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却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在李世民的心头。 当十年寒窗的士子,发现门第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当勤恳劳作的百姓,发现耕耘是无法摆脱的宿命…… 当这两股力量,都对这个朝廷,彻底失望的时候…… 会发生什么? 李世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血腥的画面。 是陈胜吴广大泽乡的怒吼。 是绿林赤眉席卷天下的疯狂。 是黄巾军“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谶言。 更是那刚刚熄灭不久,几乎将整个神州大地焚烧殆尽的,隋末的烽烟! 那个时候,士族在做什么? 他们在冷眼旁观,在坐地起价,在扶持新的代理人,准备在新一轮的王朝更迭中,继续攫取属于他们的利益! 而百姓和那些走投无路的野心家,则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将旧有的秩序彻底砸烂!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李承乾,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 “然后呢?”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李承乾迎着父亲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神色平静,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个最残酷,也最现实的答案。 “然后,他们就会自己来拿。” “当读书这条路走不通时,总有人会选择另一条路。” “父皇,您别忘了,咱们李家,是怎么坐上这龙椅的?” 李世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是啊…… 他们李家,是怎么坐上这天下的? 第99章 咱李家就是最大反贼! 不就是在隋末那场滔天大乱之中,从太原起兵,一路“打”进长安的吗! 说得好听点,是顺天应人,解民倒悬。 说得难听点…… 他们本身,就是最大的反贼! 自己这个皇帝,竟然被太子一番“反贼言论”说得哑口无言。 最关键的是,他还没法反驳! 因为李承''乾这套“反贼思想”,简直就是他们李家家学渊源的完美体现! “朕……朕已经完善了科举!” 许久,李世民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试图为自己,也为这个大唐挽回一丝颜面。 “朕给了天下寒门一个机会!一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机会!” “科举?” 李承乾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轻轻摇了摇头。 “父皇,您是说那个被关陇门阀和世家大族把持,用来装点门面的科举吗?” “放肆!”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科举取士,唯才是举,何来把持一说!” “是吗?”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那儿臣敢问父皇,贞观一十六年以来,通过科举,最终被授予官职的进士之中,寒门子弟,又有几人?” “……” 李世民的怒火,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人? 这个数字,他比谁都清楚。 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科举,听上去很美。 可读书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名师指点。 这些,是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百姓能拥有的吗? 就算有那么一两个天纵奇才,靠着苦读熬出了头,通过了科举。 然后呢? 吏部那一关,他们过得去吗? 那些由世家子弟掌控的官位,会轻易让给一个无根无凭的寒门小子? 所谓的科举,不过是画给天下人的一张大饼。 一张看得见,却永远也吃不着的饼! 看着沉默不语的李世民,李承乾心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股更深的悲哀。 他的父皇,是一代雄主,是天可汗。 可即便是他,也被这张由世家门阀编织的大网,束缚得动弹不得。 “父皇,您还没看明白吗?”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痛心疾首。 “如今的科举,不仅是寒门的上进之路被堵死了!” “您再看看榜单,除了咱们关陇集团自己人,那五姓七望,那河北世家,那江南士族,又有几人上榜?”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世民的心脏上! 如果说,之前李承乾的话只是让他感到了危机。 那么现在,这句话,让他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是啊! 他为了巩固皇权,为了扶持自己起家的关陇集团,在科举取士上,一直有意无意地偏向关陇子弟。 他以为,这是在打压五姓七望那些老牌门阀。 他以为,这是帝王心术,是平衡之策。 可现在被李承乾一点破,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 他不是在平衡! 他这是在同时得罪天下所有的读书人! 关陇集团之外的世家,会觉得他不公,从而离心离德。 而天下的寒门士子,更是会彻底绝望! 当一个政权,只为自己小圈子里的人服务时,它就已经失去了统治的合法性!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的李承乾,这个他一直以为平庸软弱的儿子,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智者。 这种洞穿表象,直抵核心的眼光…… 太可怕了! “父皇,我们大唐的统治,如今就像是建立在一座三层的危楼之上。” 李承乾没有理会李世民的惊骇,他继续剖析着这个帝国的病灶。 “最上层的,是那些传承百年的世家门阀。他们贪得无厌,攫取了国家绝大部分的利益,却又妄自尊大,视皇权如无物,总想着‘与君共天下’。” “最下层的,是千千万万的底层百姓。他们被层层盘剥,辛苦一年,连温饱都难以为继。他们就像被压到极致的弹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们彻底崩溃,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李承乾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而最危险的,是中间这一层!” “他们,就是那些有知识、有野心,却上升无路,被我们亲手堵死了前程的寒门庶族!” “他们不像底层百姓那般愚昧,也不像世家门阀那般富有。他们有头脑,有能力,心中憋着一股冲天的怨气!” “父皇,您想一想,一旦天下有变,当这群心怀不满的中间层,决定振臂一呼,去点燃最底层那片干柴烈火时……那会是怎样一幅景象?” “那,就是第二个大隋!” “我们李家,就会成为第二个杨家!”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末日的丧钟,在大殿中隆隆作响。 李世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烽烟四起,天下大乱的恐怖未来。 看到了无数野心家,打着“清君侧”、“诛暴唐”的旗号,从四面八方杀向长安! “对策……对策何在?!” 李世民一把抓住李承乾的胳膊,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了儿子的皮肉之中,眼中充满了惊惶与渴求。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的尊严。 在亡国灭种的恐惧面前,他只是一个急于寻求救赎的普通人。 看着父亲失态的模样,李承乾心中一叹。 “父皇,易经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李世民的手背上。 “解药,其实就在毒药之中。” “既然问题出在这三层结构上,那我们就要从这三层结构入手。” “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安抚一批!”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亮起,他死死盯着李承乾,催促道:“快说!如何拉拢?如何打压?又如何安抚?” 李承乾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拉拢的,是中间那层心怀不满的寒门庶族!给他们真正的希望,让他们看到上升的阶梯,让他们成为我们自己人,成为新国策最坚定的拥护者!” “安抚的,是最底层那些苦不堪言的百姓!减轻他们的负担,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知道,这个朝廷是念着他们的。只要他们能活下去,他们就是最安分,最顺从的基石!” 李承乾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而要做到这两点,我们就必须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 “这批人,就是那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世家门阀!” “打压的,就是他们!” “从他们手中,夺回被侵占的土地,分给百姓!从他们手中,撬开被垄断的官职,分给寒门!断其根基,削其羽翼!” 李世民听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 这哪里是变法? 这分明就是一场革命! 第100章 再不可对第三人言! 一场自上而下,向着整个帝国统治基础开战的豪赌! 这番话要是传出去,整个朝堂都会瞬间爆炸! 五姓七望,关陇门阀,山东士族……这些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会毫不犹豫地将承乾撕成碎片! “不可!” 李世民猛地反应过来,他一把捂住李承乾的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承乾,此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环顾四周,仿佛这华丽的宫殿中隐藏着无数双耳朵。 “再不可对第三人言!” “父皇,您别这么紧张。” 李承乾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无辜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痛陈天下弊病、言辞激烈的愤青不是他一样。 “儿臣都说了,我不是要灭了他们,只是想让他们割点肉而已。” “……” 李世民眼角抽搐了一下。 又来了! 这小子又开始兜圈子了! 他现在一看到儿子这副表情,就觉得血压往上冒。 “说重点!”李世民不想再跟他废话。 “好嘞!” 李承乾见好就收,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拍了拍手,对着殿外扬声道:“蒋瓛!” “臣在!”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大殿门口,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等待着太子的命令。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挑。 承乾的这个下属,神出鬼没的,连他身边的百骑都未必能提前察觉。 这支所谓的“锦衣卫”,在承乾手中,究竟发展到了何种地步? “去藏书阁,第五层,左边第三个书架,把让你准备的那卷图取来。”李承乾吩咐道。 “是!” 蒋瓛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李承乾又叫住了他,特意叮嘱了一句,“多带几个人,那玩意儿有点沉,一个人可搬不动。” 沉? 一个人搬不动? 李世民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一卷图而已,能有多沉? 需要多派人手? 蒋瓛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有多问,恭敬地应了一声,便迅速消失在了殿外。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李世民没有追问,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儿子,今天给了他太多的“惊喜”。 或者说,惊吓。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半柱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蒋瓛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大殿门口时,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跟在蒋瓛身后的,是六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两人一组,肩膀上扛着一根粗大的硬木横杠,横杠下面,用结实的牛皮绳索,捆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卷轴! 那卷轴用厚重的油布包裹着,直径怕是有一尺粗,长度更是惊人,足足有一丈三尺长! “咚!咚!咚!” 六名锦衣卫抬着这个庞然大物,脚步沉重地走入大殿,每一步都让光洁如镜的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后,他们合力将图卷轻轻放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 “轰隆——” 一声巨响,整个甘露殿都仿佛随之震颤了一下。 李世民的眼皮狠狠跳动。 这……这是图? 这他娘的是攻城锤吧! 他终于明白,承乾为什么说一个人搬不动了。 这玩意儿,别说一个人,三个人都未必能抬得起来! “父皇,让您见笑了,这东西确实重了点。”李承乾笑呵呵地走上前。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几名锦衣卫:“打开吧,让父皇开开眼。” “是!” 蒋瓛和几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牛皮绳索,然后一层层地揭开厚重的油布。 随着油布被揭开,一卷由某种特殊鞣制过的巨大兽皮制成的图卷,呈现在了李世民的眼前。 六名锦衣卫分站两头,抓住图卷的两端,在李承乾的指挥下,缓缓将其展开。 哗啦啦—— 图卷展开的声音,如同潮水涌动。 一副恢弘、壮阔,超出了李世民想象极限的巨大地图,铺满了整个大殿的中央! 这幅地图,长达两丈五尺,宽也有一丈三尺! 李世民从他的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他被眼前这幅宏伟的画卷彻底震撼了! 山川、河流、湖泊、海洋、城池、邦国…… 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准和详细,标注在这张巨大的地图之上! “此图,儿臣命名为《天下万国舆图》。”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此图以我大唐京师长安为中心,汇总了隋朝《西域图记》、历代地理图册,以及无数前人文献。再由儿臣麾下的锦衣卫与太平商会,组织了四支最精锐的探险队,耗时两年,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穷尽人力物力,实地勘测、绘制而成!” 李承乾的手,在巨大的地图上缓缓划过。 “此图,东至瀚海,越东瀛三岛,抵达了一片全新的大陆。” “北至极北苦寒之地,那里终年冰封,不见人烟。” “南过林邑、真腊,穿过一片巨大的岛群,抵达了一片被土人称为‘澳洲’的南方大陆,并继续向南探索,抵达了天竺,甚至更远的黑州。” “西出玉门关,过西域三十六国,翻越葱岭,一路抵达波斯、大食,甚至更西边的法兰西王国!” 李承乾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李世民的心脏上! 东瀛以东的大陆? 极北的冰封之地? 南方的澳洲和黑州? 西边的法兰西? 这些名词,对李世民来说,就像是天方夜谭!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轮廓! “当然,因为时间仓促,人力有限。”李承乾坦言道,“我们对许多地方的探索仍然是空白。比如东方那片跨洋大陆的具体大小,黑州的内陆,还有极北之地到底有多广阔,都还是未知数。”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的东北角。 “不过,我们的探索队有一个惊人的发现。他们沿着辽东的海岸线一路向北,发现可以绕过大海,直接抵达北方那片冰封大陆的东端。” 他又指了指广袤的海洋。 “同时,我们向东和向西的船队,都印证了一件事——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确实是一个球体!” “球体?” 李世民此刻看自己这个儿子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惧、欣赏、陌生,还有一丝……依赖的复杂情绪。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儿子。 “儿臣在东瀛……嗯,就是倭国,再往东边的北方大陆,找到了一些新的物种。”李承乾轻描淡写地说道。 第101章 太子殿下的大宝贝到了! 李世民一愣,心神还沉浸在与世家门阀开战的巨大风险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新的物种? 他下意识地问道:“什么物种?能吃吗?” 身为帝王,他最关心的永远是国计民生,而民生的根本,就是粮食。 “能吃。” 李承乾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其中有一种,名为番薯。耐旱耐瘠,不择地利,最关键的是……”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李世民。 “产量极高。” “产量极高?”李世民来了点兴趣,追问道,“有多高?比之粟米如何?” 大唐此时的主要粮食作物是粟米和小麦,风调雨顺的年景,上好的田地,亩产也就三四石的样子。若是遇到灾年,颗粒无收也是常事。 李承乾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五根。 “亩产……二十五石。” 李世民正在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听到这话,随口应道:“二十五石啊,那确……嗯?” 他的动作猛然僵住。 下一秒,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御座上弹了起来! “多少?!”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近乎破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不真实的颤音。 “你再说一遍!亩产多少?!”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承乾,那眼神,仿佛要将儿子生吞活剥了一般! 二十五石?! 他是不是听错了?还是承乾说错了? 这怎么可能!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亩产二十五石的作物?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神话传说! 看着李世民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李承乾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再次点了点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道:“父皇,您没有听错。番薯,亩产,可达二十五石!” “嘶——”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 亩产二十五石! 不是两石五斗,而是整整二十五石!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可是,看着儿子那笃定而平静的眼神,他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是真的! 这是真的! “此物……此物现在何处?”李世民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几步冲下御阶,一把抓住李承乾的肩膀,“朕要亲眼所见!立刻!马上!” “父皇莫急。”李承乾扶住他,感受着父亲手掌传来的惊人力量,“儿臣早已在城外的农庄试种,如今正好到了收获的时节。父皇若想查验,随时都可以。” “随时都可以……” 李世民喃喃自语,看着儿子那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他信了! 彻底信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如同山洪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松开李承乾,踉跄着后退几步,然后,开始在大殿内疯狂地来回踱步。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二十五石……亩产二十五石……哈哈……哈哈哈哈!” 民以食为天!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百姓为什么造反? 因为吃不饱饭! 世家门阀为什么能裹挟民意,与皇权分庭抗礼? 因为他们掌握了大量的土地和佃农,他们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可如果! 如果有了亩产二十五石的番薯呢?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是再贫瘠的土地,也能养活一家人! 这意味着,百姓再也不用依附于世家,靠着出卖自身为奴为婢来换取一口活命的粮食! 只要皇室掌握了这种神物,将它推广到天下! 那么,天下的百姓,只会认一个主人! 那就是给他们饭吃,让他们活下去的李唐皇室! 到了那个时候,什么五姓七望,什么关陇门阀,什么山东士族…… 他们引以为傲的根基,都将变得一文不值! 他们还拿什么来跟皇权斗? 他们振臂一呼,谁会响应? 一群吃饱了饭,安居乐业的百姓,会跟着他们去造反? 做梦!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他仰起头,冲着大殿的穹顶,发出了酣畅淋漓的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激动,充满了快慰,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 “祥瑞!此乃天佑我大唐的祥瑞啊!” 他状若疯魔,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有了此物,朕……不,我们李家,便真正坐稳了这江山!天命所归!这就是天命所归!”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儿子刚才那番“革命豪言”的底气何在! 拉拢寒门,安抚百姓,打压世家! 之前听起来,这是一场胜算渺茫,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豪赌! 可现在,有了“亩产二十五石”这个惊天动地的筹码,这场豪赌的胜算,瞬间被提到了九成九! 不! 是十成! 这根本就不是赌博! 这是一场对世家门阀的降维打击! 笑声渐渐平息,李世民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青筋毕露,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李承乾。 幸好! 幸好啊! 幸好自己之前悬崖勒马,选择了与承乾推心置腹! 幸好自己幡然醒悟,放弃了那套可笑的帝王制衡之术! 如果…… 如果自己还像以前那样,继续打压他,猜忌他,将他视为储君的棋子而非血脉相连的儿子…… 李世民不敢想下去了。 他毫不怀疑,以承乾如今的心性、手段,以及手中掌握的“番薯”这张王牌,如果自己真的将他逼到了绝路…… 李世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第二次玄武门之变! 不! 或许连三个月都不需要! 只要承乾将番薯的存在公之于众,再打出“为万民求生路”的旗号,登高一呼…… 天下百姓会支持谁? 满朝文武,那些苦世家久矣的寒门庶族,会站在谁那边? 答案,不言而喻!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这个皇帝,恐怕非但得不到任何同情,反而会被天下人指着脊梁骨骂!骂自己是有眼无珠,打压贤能,置万民生死于不顾的昏君! 而承乾的“政变”,则会成为一场“天命所归”的拨乱反正! 想到这里,李世民背后冷汗涔涔。 他看着眼前面容平静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有后怕,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和欣慰!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朕的麒麟儿!你,有大帝之资!” 李世民的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观音婢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之风采,定会……定会含笑九泉!” 他提到了那个已经逝去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第102章 现在,还不是时候 看到父亲如此激动,李承乾心中也是一暖。 他能感觉到,这一刻,父子之间的那层隔阂,才算是真正彻底消融了。 “父皇,您大病初愈,切莫过于激动,先缓口气。” 他连忙扶住李世民,轻声劝慰。 李世民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激荡的心绪,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看着父亲这副模样,李承乾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还好…… 还好只是说了一个番薯。 这要是把亩产更高的土豆,产量同样不俗的玉米,还有那一年三熟的占城稻一股脑全说出来…… 他估摸着,自己这位英明神武的父皇,怕是真的要当场激动得昏过去。 这些作物要是全部推广开来,以大唐如今的疆域,养活六亿人口都绰绰有余。 那将是一个何等鼎盛的煌煌大世!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还不是时候。 震撼过后,李世民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从宏伟的舆图中收回,重新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承乾。” “儿臣在。”李承乾躬身。 “抬起头来。”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承乾抬起头,迎上父亲复杂的目光。 李世民缓缓踱步,围绕着那巨大的舆图走了一圈,手指在那些陌生的疆域上空虚虚划过,却没有真正触碰。 “此图,确实让朕大开眼界。”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承乾。 “也让朕明白了一件事。” “朕的大唐,在这片天地之间,原来不过是沧海一粟。” 这话语中,没有失落,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慨与豪情。 这才是真正的天下! 李承乾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到了,立刻顺着李世民的话头说道:“父皇圣明!儿臣之所以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绘制此图,正是想让父皇看到,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广阔!”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先用这幅超乎时代的地图,彻底颠覆李世民的世界观,然后再灌输自己的思想。 “是啊,太广阔了……”李世民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迷离,但很快,那丝迷离就化为了无比的警惕!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李承乾! “所以呢?” “承乾,你给朕看这幅图,不只是想让朕开开眼界这么简单吧?” 短暂的震撼之后,他立刻就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自己这个儿子,野心太大了! 大到甚至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李世民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大唐应该像那秦皇汉武一样,穷兵黩武,开疆拓土,将这图上所有的地方,都纳入我大唐的版图?” 这话说得极重,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蒋瓛和几名锦衣卫连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一根柱子。 帝王与太子之间,最忌讳的就是这种直白的冲突。 “父皇,您误会了。”李承乾却毫不畏惧,迎着李世民的目光,不卑不亢。 “朕误会了?”李世民冷笑一声,“朕看你这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他指着李承乾,痛心疾首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大唐如今有多少人口?” “户部在册的,不过三百余万户,一千五百余万人。就算加上那些隐户、逃户,各种不入籍的,撑死了,能有三千万?” 这个数字,是李世民和朝中重臣们根据各种情报推算出的一个相对真实的数字。 “三千万!”李世民加重了语气,“听着很多是吗?” “可你知道汉武帝登基之时,大汉有多少人口?那是经历了文景之治七十余年休养生息,天下富足,府库充盈!人口远超今日之大唐!” “即便如此,汉武帝一朝征战下来,结果如何?天下户口减半,流民四起,若不是他晚年幡然醒悟,下了轮台罪己诏,大汉的国祚,恐怕就要断送在他手里!”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你身为大唐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难道想重蹈覆辙吗?!”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警告与失望。 在他看来,李承乾的这个“大宝贝”,就是一个引诱君王走向深渊的魔鬼。 然而,李承乾听完这番话,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不服气的神色。 “父皇教训的是。”他先是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话锋一转。 “可是父皇,您这些年,似乎也并未完全杜绝对外用兵吧?” 李世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您北击东突厥,西征吐谷浑,灭高昌国,如今又对薛延陀和高句丽虎视眈眈。”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些难道不是战争吗?” “放肆!”李世民勃然大怒,“你这是在质问朕?” “儿臣不敢!”李承乾立刻跪下,但腰杆却挺得笔直,“儿臣只是不解!为何父皇可以对外用兵,儿臣有了开拓之心,便是穷兵黩武,便是重蹈覆辙?” 这小子,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 李世民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李承乾,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声道:“你懂什么!” “朕出兵东突厥,是因为他们屡屡犯我边境,劫掠我大唐子民!朕若不打,边境何来安宁?” “朕征讨吐谷浑,是因为他们阻断我丝绸之路,断我商贸往来!” “朕灭高昌,更是因为它勾结西突厥,意图犯我河西!” “至于薛延陀与高句丽,朕也只是为了制衡!让其俯首称臣,不敢再生异心!” 李世民的声音掷地有声:“朕每一次用兵,都只动用数万兵马,速战速决!为的是打服他们,不是为了吞并他们!这与汉武帝动辄数十万大军,意图将匈奴赶尽杀绝的国策,能一样吗?” 李世民的辩解,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这是他作为一代雄主,在现实与理想之间找到的平衡点。 既要展现大唐天威,震慑四方,又不能过度消耗国力,重蹈前朝覆辙。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 李世民的对外战争,更多的是一种“治安战”和“惩戒战”,核心目的是维护以大唐为中心的朝贡体系,而不是无休止的领土扩张。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李承乾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 “父皇的苦心,儿臣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但是,儿臣还是那句话。” “世界太大,大唐太小。”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103章 是每个帝王的终极梦想 只听李承乾继续说道:“父皇,汉朝国祚四百余年,已是历代王朝之最。可它最终还是亡了。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让我们大唐的国祚,超过四百年,甚至更久?” 李世民愣住了。 国祚绵长,这是每一个帝王的终极梦想。 “儿臣以为,有。”李承乾的声音充满了某种魔力,“而对外开拓,或许就是那个唯一的机会!” “荒谬!” 李世民想也不想,当即否定! “穷兵黩武,只会损害国家,荼毒百姓,最终加速王朝的灭亡!这不仅仅是朕的看法,更是我华夏自古以来,所有高层精英的共识!” 从孔子的“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到汉武帝晚年的罪己诏,再到历朝历代对“兵者,凶器也”的警惕,这套理论,早已深入骨髓。 李承乾看着父亲那坚决的表情,心中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时代的局限性啊。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这番话,对于李世民,对于这个时代的精英阶层来说,无异于惊世骇俗的魔鬼之语。 他们的眼光,还停留在中原这一亩三分地上。 他们思考的,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通过内部的调整和循环,来延缓王朝的衰败。 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当外部的世界变得可以触摸,当新的土地、新的人口、新的资源唾手可得时,一条全新的道路,已经摆在了眼前。 李承乾的思绪,飘向了更遥远的历史。 安史之乱,是大唐的转折点,也是整个华夏文明的转折点。 那场浩劫之后,华夏的对外开拓欲望急剧下降,整个民族的性格都开始趋于保守。 与此同时,塞外的胡人却变得越来越具有攻击性。 一进一退之间,攻守之势异也。 从此,中原王朝便陷入了被动挨打的恶性循环之中。 李承乾不愿看到那样的历史重演。 他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在几百年后,面对兵临城下的胡人铁骑,发出“我们的大唐曾经那么强大”的悲鸣。 他看着眼前的父亲,这位被后世尊为“天可汗”的男人,眼神中燃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当一个守成之君。 他要为大唐,为这个民族,开辟出一个全新的未来! 每一次的亡天下,每一次的文明断层,都让这个曾经骄傲的民族,在血泊中一次次地打断脊梁。 为什么? 根源在哪? 李承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 现在,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思想! 是思想的禁锢! 当一个民族的精英阶层,集体失去了向外看的勇气,当所有人都默认“天下”就是长城以南、交趾以北的这片土地时,悲剧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 他们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场残酷的内部零和博弈之中。 而自己,正站在这个十字路口。 往前一步,是前无古人的海阔天空。 退后一步,是早已注定的历史循环。 他不能退! “父皇,您看历代王朝的对外风格,便可知晓一二。” 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 他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秦皇汉武,横扫六合,北击匈奴,南平百越。那是一种带着军国主义色彩的开拓。他们的理念是,‘普天之下,皆为汉土’。凡目光所及,皆要纳入版图,设为郡县。” “所以,汉朝虽强,却也因过度征伐而动摇国本。”李世民冷冷地接话,他以为李承乾还在鼓吹穷兵黩武。 “父皇说的是。”李承乾点点头,没有反驳。 “而到了我大唐,风格变了。” “我们追求的是‘君临天下’,是‘天可汗’的威名。四方来朝,万国来贺。只要他们俯首称臣,承认我大唐是天朝上国,我们便予以优待,甚至赏赐无数。” 李世民的脸色稍缓。 这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功绩。 不战而屈人之兵,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政治声望,这才是王道! 李承乾心中却在叹息。 这种朝贡体系,本质上就是一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在用中原的财富,去填补周边部族的欲望。当大唐强盛时,他们是摇尾乞怜的狗。当大唐衰弱时,他们就会变成最凶狠的狼。 他想到了后来的宋。 面对辽、金,岁币、岁贡,用钱买和平。看似是对大唐“怀柔”政策的继承,实则是彻底丢掉了脊梁骨的懦弱。 他又想到了明。 永乐大帝五征漠北,郑和七下西洋,何其雄哉!可那之后呢?禁海令一下,便将自己彻底锁死在了大陆上,眼睁睁看着大航海时代的浪潮席卷世界。 汉的刚猛,唐的威仪,宋的懦弱,明的保守。 这四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几乎决定了后世对这四个王朝的最终评价。 “父皇,您觉得,我大唐的朝贡体系,能维持多久?”李承乾突然发问。 李世民眉头一皱。 “只要我大唐国力强盛,便能一直维持下去!” “那国力如何才能一直强盛?”李承''乾追问。 “自然是君明臣贤,百姓富足!” “百姓如何才能一直富足?” 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敲在李世民心头。 李承乾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父皇,您说王朝兴衰,在于君主是否贤明。儿臣以为,这只说对了一半。” “真正的根源,在于土地!” “土地?”李世民愣住了。 “没错,就是土地!”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提高。 “父皇请看,我大唐如今号称贞观之治,国泰民安。可在这盛世之下,土地兼并,何曾停止过一天?” “关陇的世家门阀,在兼并土地。” “通过科举上来的寒门新贵,有了钱,第一件事也是买地,他们也在兼并土地。” “甚至一些皇亲国戚,功勋之后,仗着权势,同样在侵夺百姓的田产!” “天下的田亩,就只有那么多。朝廷每年都在鼓励开垦荒地,可开垦出来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兼并的速度!更何况,还有大量的田地被瞒报,成了世家大族的私产,朝廷根本收不上税!” 李承''乾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盛世华服下那血淋淋的现实。 李世民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事。 作为皇帝,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勤政爱民,严惩贪腐,就能将这种趋势压制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但今天,被李承乾如此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他才惊恐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以压制的问题。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百姓,是国家的基石。可这块基石,却在被三方势力同时侵夺。” 第104章 一起去抢别人家的? 李承乾的声音充满了悲哀。 “最上层,是父皇您代表的皇权,要向他们收税,征发徭役。” “中间层,是那些世家门阀,他们是地主,百姓是佃户,他们要收地租。” “最下层,还有那些通过科举爬上来的寒门庶族,他们也要买地,也要变成新的地主,继续压榨百姓!” “当天下承平,百姓尚能苟延残喘。可一旦遇到天灾人祸,活不下去的百姓,会怎么做?” 李世民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到了隋末的农民起义。 想到了那些被世家门阀组织起来,高喊着“伐无道,诛暴君”的义军。 那一瞬间,他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皇权压榨百姓。 世家门阀和寒门新贵,同样压榨百姓。 可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世家门阀和寒门新贵,却可以摇身一变,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土地和佃户,裹挟着被皇权逼到绝路的百姓,反过来对抗皇权! 他们输了,换个新皇帝,他们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世家。 他们赢了,就自己当皇帝,开创新王朝! 无论谁输谁赢,倒霉的永远是皇室和最底层的百姓。 而他们,这些千年世家,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千年王朝少见,千年世家长存……”李世民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力。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坚固的牢笼里,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个宿命。 他是一代雄主,他可以打败所有外在的敌人。 可他打不败这个缠绕在华夏大地上数千年的幽灵。 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李承乾心中不忍,但还是狠下心,说出了最后的话。 “父皇,您看明白了。在这个笼子里,利益的总量是固定的。你多一块,我就少一块。靠内部的调整和开垦,永远无法打破这个死局。” 他说着,缓缓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那副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 他伸出手,先是在长城以南,交趾以北的这片熟悉的疆域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的利益,已经被瓜分殆尽了。” 李世民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紧接着,李承乾的手指,坚定地移向了南方。 越过了交趾,落在了那片更加广袤、更加陌生的中南半岛之上。 “承乾,你的意思是……”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着地图上的大唐疆域,“与其让我们这些人在这个屋子里,为了几亩地、几斗米争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他的手指猛地划向海外,划向那片未知的广阔天地。 “……不如,一起去抢别人家的?” 李承乾闻言,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容。 “父皇圣明。” 他轻轻颔首,说出了一句让李世民感到无比新奇,却又瞬间理解的话。 “用儿臣的话说,就是……与其内卷,不如外卷。” 内卷?外卷? 李世民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汇,眼中光芒大盛。 太形象了! 太贴切了! 大唐如今的困局,可不就是“内卷”吗! 世家、寒门、皇权,三方势力如同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猛兽,为了有限的土地和权力,互相撕咬,不断消耗着国力。 而承乾提出的“外卷”,则是跳出这个笼子,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世界! “快!接着说!”李世民彻底将宫门外的烦心事抛到了脑后,他现在只想听听,这个“外卷”,到底能给大唐带来什么! 李承乾微微一笑,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大唐东北方向,那个孤悬海外的狭长岛国上。 “父皇请看这里,此地名为东瀛。” 李世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微微皱眉:“一个倭国而已,蕞尔小邦,能有什么?” 在他看来,这种化外之民,除了偶尔派些遣唐使来学习点皮毛,根本上不了台面。 “父皇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个岛国。”李承乾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的诱惑,“据儿臣所知,在这座岛上,有一座巨大无比的银矿!” “银矿?”李世民提起了些兴趣。 大唐缺铜,更缺金银。市面上流通的,大多还是铜钱。 “有多大?” 李承乾伸出了一根手指。 “若以我大唐工匠的技术进行开采冶炼,每年,最少可以产出白银……一百万两!” “什么?!” 李世民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百万两! 要知道,大唐如今一年的国库总收入,折算成白银,也不过千万两级别。这一个矿,一年的产量就抵得上大唐一成的赋税了?!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然而,李承乾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彻底疯狂。 “而且,这座银矿的储量极其惊人,以每年一百万两的速度开采,足以让我大唐……开采五百年!” 五百年! 李世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开始计算。 每年一百万两,十年就是一千万两,一百年就是一亿两……五百年…… 五……五亿两白银?!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岛国,那眼神,不再是君王的审视,而是饿狼看到了最肥美的羔羊! 五亿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这足以让大唐的国库充盈到几百年后都花不完! 有了这笔钱,什么突厥、吐谷浑,直接用钱都能砸死他们!还用得着辛辛苦苦打仗? “打!现在就出兵!给朕把它打下来!” 李世民激动地吼道,他现在就想调集水师,立刻横渡大海,将那座金山银山,不,是银山,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父皇莫急。”李承乾笑着按住了他,“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开胃小菜? 一年一百万两,总计五亿两白银的银矿,还只是开胃小菜?! 李世民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只见李承乾的手指,又从东瀛滑落,一路向南,越过交趾,指向了那片更加炎热湿润的狭长半岛和诸多岛屿。 “父皇,银钱虽好,但终究是外物。立国之本,在于粮食。”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人是铁,饭是钢。 “我大唐关中,沃野千里,乃天府之国。可即便如此,一年也仅能一熟。”李承乾缓缓说道,“可父皇请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在后世的越南、泰国、马来半岛等地划过。 “这些地方,水热充沛,几乎没有冬季。同样的稻种,在这里,一年可以……三熟!” 一年三熟! 如果说刚才的五亿两白银是让李世民陷入疯狂的贪婪,那么“一年三熟”这四个字,则是让他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震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粮食的重要性! 第105章 还怕什么蛮夷不服? 关中一年一熟,就已经养活了百万人口,支撑起了大唐的半壁江山。 如果能有一片土地,可以一年三熟……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用同样大小的土地,可以养活三倍的人口! 意味着大唐将再也不会有饥荒!意味着大唐的人口可以爆炸性地增长! 有了足够的人口,还怕什么疆域不广?还怕什么蛮夷不服? 李世民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土地,仿佛看到的不是地图,而是一片片金黄的稻田,是堆积如山的粮仓! 然而,李承乾的“诱惑”还在继续。 他的手指离开南洋,一路向西,越过天竺,最终,停在了那片被黄沙覆盖的,后世称之为中东的地区。 “这里呢?”李世民好奇地问。 在他看来,这片地方除了沙漠还是沙漠,连草场都少得可怜,远不如漠北的水草丰美,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价值。 “父皇,这个地方,现在看来确实贫瘠。”李承乾的目光变得深邃悠远,“但在它的地下,蕴藏着一种黑色的液体。此物遇火即燃,其能量,远胜木柴百倍。” “在未来,它会像今天的木柴、煤炭一样,成为推动世界运转的根本。它的价值,甚至会超越黄金和白银。” “此物,若省着点用,足够我华夏……用上千年!” 李世民彻底呆住了。 他听不懂什么叫“能量”,也无法想象有什么东西能比黄金白银更珍贵。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用上千年! 又是千年! 从对外开拓打破周期律,到千年不竭的黑水,承乾的目光,似乎总是能轻易地穿透时光,看到千年之后!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心神都在激荡,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东有取之不尽的银山,南有吃之不竭的粮仓,西有千年不枯的“黑水”…… 这……这才是真正的天下! 这才是天可汗应该征服的世界!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与快意! 然而,狂喜过后,多年的执政经验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重新皱起。 “承乾,你说的这些,确实诱人。但是……”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些遥远的区域上一一划过。 “这些地方,并非无主之地。东瀛虽小,民风彪悍;南洋诸国,林立如云;至于更西边,亦有大食等强国。我们若去,他们岂会拱手相让?必将是血战连连。” “其二,我大唐如今人口不过数千万,而你画出的这些土地,加起来恐怕数倍于我大唐本土。即便我们打下来了,又拿什么去占领?拿什么去统治?恐怕连驻军都不够。”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世民的指尖在喜马拉雅山脉和浩瀚的海洋上重重一点,“崇山峻岭,汪洋大海,皆是天堑!劳师远征,补给如何维持?十万大军出征,能有三万抵达就不错了,粮草消耗更是天文数字。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不是不想开拓,而是实在力有不逮啊!” 他长叹一口气,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 “说到底,我华夏能占据这片天下最肥沃、最安稳的土地,已是上天垂青。至于外面的世界……终究是镜花水月,难以染指啊。” 李世民的担忧,句句在理,每一个问题,都是足以让任何一个雄主望而却步的天堑。 “父皇,笼子里的食物不够分了,那就去笼子外面抢!” 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用一支无敌于天下的海军,去开拓大唐的生存空间!去为天下的百姓,抢来足以让他们世代富足的土地和财富!” “海军?” 李世民愣了一下,眉头瞬间皱起。 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大唐并非没有水师。”他沉声说道,“从江淮到岭南,皆设有水师,隶属于各地的折冲府。剿灭海盗,卫戍南海,他们也一直在做。” 在他看来,李承乾提出的这个方案,似乎并没有什么新意。 大唐的水师,说白了,就是一群在船上作战的府兵。其编制、训练、装备,都只是地方特色兵种的范畴,跟长年戍卫边疆的十二卫精锐,以及拱卫京师的南北衙禁军,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指望他们去开拓疆土? 无异于痴人说梦! 看着父皇脸上流露出的不以为然,李承乾心中暗叹一声。 果然,时代的局限性,哪怕是李世民这样的一代雄主,也难以完全挣脱。 他正要开口解释,却见李世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人的锐利光芒,仿佛瞬间洞穿了李承乾所有的想法。 这位马上皇帝的军事敏锐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不对!” 李世民喃喃自语,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辽阔的海岸线和无垠的大海上扫过,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的电光在闪烁。 水师……折冲府…… 不! 承乾说的,绝不是那种东西! “你要组建的,不是水师!”李世民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承乾,“你要组建一支全新的军队!” “一支,专门在海上作战的军队!” “一支,规模至少在十万人以上,拥有巨舰大船,能远涉重洋的军队!” “一支,脱离十二卫和折冲府体系,直属于兵部,甚至直属于朕的……海上军团!”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他彻底明白了! 李承乾的野心,根本不是加强一下现有的水师那么简单! 他是要从无到有,创造出一个全新的,足以和陆上大军并驾齐驱的庞大军事集团! “啪!啪!啪!” 李承乾忍不住抚掌赞叹。 “父皇圣明!儿臣想说的,正是这个!”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尤其是跟李世民这样,本身就站在军事领域顶峰的绝世雄主沟通。 自己只需要开个头,他就能凭借其恐怖的直觉和洞察力,瞬间领悟到核心! 得到了李承乾的肯定,李世民激动得在殿内来回踱步,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那个名为“绝望”的牢笼,正在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暴力,从外部狠狠地砸开! “好!好一个海上军团!”李世民停下脚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可……这样一支军队,耗费必然是天文数字。承乾,你要如何说服朝中那些大臣,让他们同意如此靡费国帑?” “因为,这支海军能做到的事情,远超他们的想象。” 李承乾自信一笑,再次走回地图前。 第106章 朕的!统统都是朕的! 他的手指,指向了东北方,那个让隋炀帝三征不成,国破家亡的地方。 高句丽! “父皇,您请看这里。” “高句丽自辽东至鸭绿江,修筑了上千里的防线,堡垒林立,易守难攻。若纯以陆军攻之,正如前隋一般,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耗时耗力,得不偿失。” 李世民默默点头。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这也是他登基以来,迟迟没有对高句丽动手的根本原因。 “可若是我们有了强大的海军,一切就都不同了。” 李承乾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 “我们可以派遣一支大军,在辽东正面战场,摆出决战的姿态,将高句丽的主力死死牵制在北方防线。” “与此同时,我们的海军主力,搭载着数万精锐,绕过他们的防线,从半岛南部的百济故地登陆!” 李承乾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高句丽王都——平壤城的位置上! “一支奇兵,从天而降,直插其心腹之地!高句丽王室和贵族,将如何应对?” “他们会陷入两难的境地!救,则北方防线动摇,我大唐陆军便可长驱直入。不救,则国都陷落,宗庙被毁!” “一旦王都被我们攻占,消息传到前线,那些还在坚守堡垒的军队,会瞬间士气崩溃,土崩瓦解!” 李承乾的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李世民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那幅波澜壮阔的战争画卷。 陆军在北,海军在南。 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 这……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戎马半生,什么样的奇谋妙计没有见过?可如此宏大,如此颠覆性的战略,他却是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奇袭了,这是从整个国家战略层面,对敌人进行的无情碾压! 还没等李世民从征服高句丽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李承乾的手指,又一次移向了那片广袤的南方大陆。 “父皇,再看这里。” “中南半岛,其地形北高南低。北方是连绵不绝的高山峻岭,充满了瘴气毒虫,我大唐大军若想从巴蜀、云南一带陆路南下,不仅道路艰难,后勤补给更是难如登天,将士们也会因为水土不服而大量病倒,可谓事倍功半。” “但是,如果我们从海上进攻呢?” 李承乾的手指,沿着漫长的海岸线,最终停在了后世越南的湄公河三角洲一带。 “这里,地势平坦,河网密布,是这片土地上最富庶,人口最稠密的地区。” “我们的海军,可以轻易地将十万大军送到这里。先取其精华之地,站稳脚跟。” “而后,再令巴蜀之兵南下,不必深入丛林,只需封死北方的各个出山口即可。” 李承乾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如此一来,便是南北夹击,关门打狗!” “我们可以一点点地向内蚕食,逐步教化当地的土著部族,就像当年秦汉消化百越之民一样,将这片广袤的土地,彻底变成我大唐的疆土!” 李世民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 原来战争还可以这么打! 原来天下,还可以这么取!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脸上充满了懊恼和兴奋! “朕……朕真是愚钝!朕只想着在陆地上跟突厥、跟吐谷浑一较长短,却从未想过,这片大海,才是我大唐真正的坦途!” 他看着那副巨大的疆域图,目光不再局限于中原和西域。 东边的大海,南边的汪洋…… 整个世界的轮廓,在他的眼中,第一次变得如此清晰! 这天下,何止九州! 绝大多数的土地,都依海而建! 过去的大唐,只有一只拳头,只能在陆地上与人搏杀。 可若是有了海军,大唐就有了两只拳头! 陆地!海洋! 双拳出击,天下谁可争锋!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之前因为世家门阀而产生的绝望和无力,此刻早已被万丈雄心所取代! 他一把抓住李承乾的肩膀,双目赤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 “承乾!朕明白了!朕全都明白了!” “朕这就下旨!召集房玄龄、杜如晦他们,不!朕要召开大朝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组建海军!” “朕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倾尽国库,也要把这支无敌舰队给朕砸出来!” 看着状若疯魔的父皇,李承乾心中苦笑。 不愧是李二,这股子说干就干的冲劲,简直无人能及。 但他还是不得不给这位已经上头的皇帝,泼上一盆冷水。 他轻轻摇了摇头,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父皇,现在还不行。” 正处于极度亢奋中的李世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头,那股燃烧的火焰被硬生生掐断,化作了极致的错愕与不解。 “为何不行?!” 李世民沉声问道,“我大唐国力蒸蒸日上,府库充盈,只要朕下定决心……” “父皇,钱从何来?”李承乾直接打断了他。 “大唐每年税赋几何,您比儿臣更清楚。这笔钱,要养百官,要兴修水利,要赈济灾荒,但最大的一笔开销,是军费。” 李承乾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长安的位置。 “长安城内外,十二卫的大军,数十万将士,每日人吃马嚼,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若要倾尽全力打造水师,这笔钱,只能从十二卫的军费里出。” “您觉得,尉迟叔叔会答应吗?程伯伯会答应吗?满朝的将军们,会答应吗?” 李世民的呼吸一滞。 尉迟恭,程咬金……这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骄兵悍将,军费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动他们的钱,无异于挖他们的心头肉! 他们绝不会答应。 “这还只是其一。”李承乾的声音变得更加冷峻。 “父皇,您别忘了,关陇世家。我大唐的根基,有一半都系于其上。他们是什么人?是靠着军功起家的军事贵族!” “他们的势力范围,在关中,在陇西,在广袤的北方草原。他们不靠海,不临江。打造水师,对他们有半分好处吗?” “没有。” “一支强大的水师,只会催生出一个全新的利益集团。一个属于东南沿海,靠着海洋贸易富可敌国的集团。这个新集团一旦成型,就必然会与他们争夺朝堂上的权力。” “您觉得,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一个能挑战自己地位的势力,在您的支持下冉冉升起吗?” 李世民彻底沉默了。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 第107章 时代变了,该上舰了! 是了。 他怎么忘了这个。 他李世民能坐上这个皇位,靠的是什么? 是玄武门的刀光剑影,更是背后整个关陇军事集团的鼎力支持! 他既是皇帝,也是这个集团的最高代表。他可以平衡他们,利用他们,甚至打压其中不听话的某一家,但他绝不能,也不敢与整个集团为敌。 否则,他这个皇帝,就坐不稳! 看着陷入沉思的父亲,李承乾知道,火候到了。 他没有再谈海军,而是将手移到了地图的另一处,指向了巴蜀、荆湘和陇西等地。 “父皇,儿臣再问您一个问题。” “这些地方,早已是我大唐疆土。为何儿臣监国以来,还要大费周章,派我的东宫六率,去一处一处地‘整编’当地的府兵和驻军?” 李世民一愣,这个问题跳跃太大,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整编地方军队,不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提高军队战斗力吗?这是好事啊。 不等他回答,李承乾便自问自答,声音幽幽,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因为权力,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赏赐。” “而是自下而上的认可。” “百姓认可谁,谁就是民心所向。军队听谁的号令,谁才是天命所归!” 话音落下,李承乾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李世民的内心深处。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父皇,如今我大唐的百万兵马,到底……是听您这位皇帝的,还是听那些关陇世家,和玄武门的功勋们的?” 这一问,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整个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大唐的军队,听谁的? 名义上,当然是听他这个皇帝的。 可实际上呢? 十二卫的大将军,有一半是关陇贵族。另一半,是跟着他杀出来的瓦岗旧将、秦王府故人。 地方上的折冲府,都尉、果毅,更是与关陇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可以下令让他们去打仗,去拼命。 但他能下令,让他们交出兵权,自削根基吗? 他不能! 除非……除非他想再打一遍天下! 这一刻,他猛然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儿子所谓的“整编”,究竟是在做什么! 那不是整编! 那是换血!是夺权!是用他自己一手创建的,只听命于他一人的东宫六率,去一点一点地,撬动和替换掉整个大唐的军事根基! “你……”李世民指着李承乾,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你的‘整编’……是武装夺权!” 面对父亲的指控,李承乾这一次,没有再掩饰。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年轻的脸庞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 野心,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不错。” “儿臣要的,不止是巴蜀、荆湘。” “儿臣要——整编天下兵马!” 李世民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身后的龙椅扶手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同样年轻,同样野心勃勃,同样手握精锐兵马的秦王李世民。 天道轮回…… 真是天道轮回啊! 当年,他手握玄甲军,在玄武门杀兄弑弟,逼迫父亲李渊退位。 今天,他的儿子,同样手握一支战无不胜的新军,站在他的面前,虽然言辞恭敬,但那份“整编天下兵马”的决心,与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讽刺涌上心头。 然而,悲凉过后,却是无尽的清醒。 他不是李渊。 承乾,也不是当年的他。 当年的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腐朽、分裂的关陇集团。 而承乾面对的,是一个因为他李世民的登基而权势达到顶峰,团结一心的庞然大物! 更重要的是,他李世民的军队,成分复杂,派系林立,是他这个皇帝也无法彻底掌控的。 但承乾的军队不一样。 东宫六率,从士兵到将领,都是承乾一手提拔,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荣耀,他们的一切,都与“太子殿下”这四个字牢牢绑定。 那是一支真正意义上,只属于一个人的军队! 所以…… 这件事,他这个皇帝做不到。 只有承乾,能做到。 也只有承乾,必须做到! 否则,今日之关陇,便是明日之藩镇!他李世民呕心沥血打下的大唐,终将在内耗中分崩离析,所谓的对外开拓,所谓的千年帝国,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想通了这一切,李世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缓缓地坐回了龙椅,那个他奋斗了一生才得到的宝座,此刻却感觉无比的冰冷和沉重。 他看着李承乾,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不甘,有释然,有作为父亲的落寞,更有作为皇帝的决断。 “朕……准了。”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从今日起,大唐兵马,皆受你节制。” “朕累了,也老了。自此之后,朕居于太极宫,颐养天年,军国大事,你自决之。” 这番话,无异于提前退位。 李承乾的心神也为之一震,他没想到,父亲会退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然而,李世民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扶着龙椅的扶手,重新挺直了腰杆,属于帝王的威严,最后一次,也是最强烈的一次,凝聚在他的双眸之中。 “但是,承乾。” “你必须答应朕一个条件。” 李世民盯着他,目光如炬。 “未来十年,你,只能是大唐的监国太子。” 十年。 以监国太子的身份,去整编天下兵马,去撬动整个关陇集团。 李承乾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时间…… 最缺的,就是时间。 按照历史的轨迹,父皇剩下的时间,只有短短七年了。 七年,够吗? 不够! 远远不够! 要完成工业化的初步积累,要建立一支无敌舰队,要开启大航海时代,七年时间,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非…… 李承乾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除非,能让父皇心甘情愿地将权力交给自己,让他来主导这场变革!并且,还要让他为自己挡住来自整个旧世界的压力! 就在李承乾沉思的瞬间,李世民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锁定了李承乾的脸! 刚才…… 第108章 这大唐的兵,听谁的?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他从承乾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无比熟悉,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东西! 那是……怜悯?惋惜?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紧迫感? 这种眼神,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在他的梦里! 在他一次次梦到大唐未来,梦到自己英年早逝的那个噩梦里!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瞬间贯穿了李世民的脑海! 承乾…… 承乾也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天命! 难道,他也做过类似的梦? 不!不对! 李世民的思绪,如闪电般回到了数年前。 长孙皇后崩逝,承乾悲痛欲绝,昏迷不醒…… 从那以后,曾经温厚纯良的太子,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果决,变得深沉,甚至变得有些……冷酷! 是他,一手打造了百骑司,是他,一手建立了岳飞的背嵬军和徐骁的铁浮屠!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全明白了! 承乾不是为了夺嫡,不是为了谋反! 他是在为自己死后的大唐,铺路!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大唐的国运!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遏制。之前所有关于李承乾的疑惑、猜忌、提防,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父子连心的默契,和一种共同背负着巨大秘密的沉重! “承乾……”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 但这一次,他问的不是太子的野心,而是一个知晓未来之人,真正的图谋! 李承乾迎着父皇的目光,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丝毫躲闪,坦然道:“儿臣想做的,不是当皇帝。” “儿臣想做的,是改造这个大唐,是革新整个华夏!” “父皇,您看到了,世界很大,大唐的敌人,也绝不仅仅是草原上的蛮族。如果我们固步自封,迟早有一天,会被时代所淘汰!” “儿臣要做的,就是让大唐,永远立于这世界之巅!” “这个过程,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会引来滔天的非议和阻挠。儿臣需要您的支持,需要您用您的威望,为儿臣,为大唐的未来,保驾护航!” 李承乾深深一拜。 “只要父皇肯支持儿臣,别说十年,就算您再活二十年、三十年,只要您还是那个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圣君,儿臣就永远是您的太子,绝无半分僭越之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 既是承诺,也是宣言!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眶,竟有些湿润。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为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辉煌的目标。 而自己,竟然还在猜忌他,提防他…… 一股愧疚涌上心头,但旋即,就被一股更加磅礴的野心所取代! “好!”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身上的颓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朕明白了!朕全都明白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承乾,眼中燃烧着两团火焰。 “朕也有两个想法!” “第一,朕要好好活着!朕不但要活过十年,朕要活到六十岁,七十岁!朕要亲眼看着你,把这大唐,带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从今往后,朝堂上的俗务,你来处理!朕,要为你镇住这天下,为你盯着这地图!朕要修身养性,等着坐看江山如画!” “第二!”李世民伸出两根手指,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搞出这么大的事业,开创万世未有之功业,朕作为你的父皇,作为大唐的皇帝,总不能一点功劳都没有吧?” “这叫什么?这叫父凭子贵!” “你尽管放手去做,所有的功劳,史书上,朕分一半!不,朕分大头!你小子,就当是给朕这个当爹的,打工了!” 李承乾闻言,不由得莞尔。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李二。 雄才大略,却又带着点无赖和真性情。 “父皇英明。” “少拍马屁!”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就这么定了!十年!朕给你十年时间,朕给你最大的权限!朕要看看,我李世民的儿子,能把这大唐,变成什么模样!”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日,召开大朝会!” …… 第二天。 太极殿。 当李世民的圣旨,由内侍当众宣读出来时,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着令监国太子李承乾,总揽朝政,军国大事,皆由太子决断,而后报备于朕即可……” 总揽朝政?! 所有大事,皆由太子决断?! 这和直接禅让,有什么区别?! “陛下,万万不可啊!” 房玄龄第一个站了出来,老成持重的脸上满是惊骇。 “自古以来,太子监国,只在君王远行或病重之时。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岂能行此非常之举?此举于礼不合,于制不符啊!” “是啊陛下!”杜如晦也紧跟着出列,“太子虽仁孝聪慧,但毕竟年轻。朝政繁杂,千头万绪,若尽数委于太子,恐非社稷之福!”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魏征、长孙无忌…… 一时间,满朝文武,跪倒了一大片!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皇帝在试探太子,更是对朝臣的一次敲打。 然而,龙椅之上的李世民,却是面沉如水,没有丝毫动摇。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臣子们,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大殿。 “朕意已决!” “朕此生之志,在于开疆拓土,让我大唐的龙旗,插遍四海八荒!” “此等大事,耗费心神!朕需要一个能够为朕打理好内部,让朕无后顾之忧的臂助!” “而太子,便是最好的人选!他之所见,远超尔等!他之所谋,关乎大唐万世之基!” “朕将朝政托付于他,正是为了君臣一心,父子同力,开创一个远迈汉唐的盛世!” “此事,无需再议!” 李世民的话,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群臣面面相觑,就连那些最重礼法的儒家老臣,此刻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皇帝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把太子的地位捧得如此之高,他们还能说什么? 说皇帝错了?说太子不行? 那不是公然打皇帝的脸吗! 最终,在李世民那不容置疑的威压之下,群臣只能山呼万岁,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场看似波涛汹涌的朝会,就在李世民的乾纲独断之下,完成了大唐最高权力的一次平稳交接。 第109章 当皇帝真不是个轻松活 退朝后。 李世民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他和李承乾二人。 “承乾,从今日起,这朝堂,便是你的了。”李世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儿臣,谢父皇信重。”李承乾躬身道。 “但是,有一件事,你需记住。”李世民的面色严肃起来,“明面上,天下兵马,仍归朕一人统帅!虎符兵权,依旧在朕的手中。” 这是为了稳住天下人心,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 李承乾心中了然。 “儿臣明白。” “暗地里,”李世民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朕允你,放开手脚,扩编你的岳家军和徐家军!” “朕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两支新军,打造成我大唐最锋利的刀!” “岳飞的背嵬军,给朕向南扩!把江南、闽浙、两广之地,都给朕纳入掌控!那里是我大唐的钱袋子,决不能掌握在那些首鼠两端的世家手里!” “徐骁的铁浮屠,给朕向北,向中原扩!幽燕、齐鲁、中原腹地,那些旧有的府兵卫所,暮气沉沉,不堪大用!给朕一点点地,把他们都换掉!” 李世民的手,在地图上重重划过,仿佛要将整个大唐的疆域,都重新梳理一遍! 他的眼中,是冰冷的杀伐之气。 “朕要的,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整编!一场彻彻底底的换血!” “用十年时间,朕要我大唐的军队,尽数是你我的亲军!” 李承乾看着状若疯魔的父皇,心中一片火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变革的齿轮,才算真正开始转动! 一场席卷整个大唐的滔天巨浪,已在酝酿之中。 而他与父皇,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期待与信任。 “承乾,去做吧!” 天光熹微,晨钟悠扬。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们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按照品级鱼贯而入。 卯时上朝,也就是清晨五点。 这对习惯了熬夜修仙的李承乾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不过,当他看到龙椅之侧,多出了一张稍小一号,却同样雕龙画凤的御座时,那点起床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还好,大唐不是每天都要上朝,而是三日一朝。 不然他真得考虑一下,要不要把上朝时间改到上午十点。 李承乾一身太子冕服,端坐于御座之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子,心中一阵感慨。 从今天起,这偌大的太极殿,便是他一个人的舞台了。 “陛下今日龙体不适,暂不临朝。诸位爱卿,有事启奏。” 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一场属于监国太子的朝会,正式拉开序幕。 群臣们早就对这一幕有了心理准备。 自打半个月前,陛下宣布太子监国开始,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今天,陛下连面都不露了,御座旁还添了新座,这其中释放的信号,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很快,各种奏章便如雪片般呈了上来。 “殿下,陇右道急报,吐谷浑部屡屡犯边,劫掠我大唐商队,恳请殿下增兵,以儆效尤!” “殿下,江南道洪涝,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请殿下速发钱粮,赈济灾民!” “殿下,河北道蝗灾又起,臣请开官仓,调集民夫,全力扑杀!” 李承乾揉了揉眉心。 当皇帝,真不是个轻松活儿。 幸好,这半个月的监国生涯,让他对这些繁杂的政务已经有了相当的熟悉度。 他有条不紊地一一做出批示,或是当场决断,或是交由三省六部会商。 整个朝会,虽无李世民坐镇,却依旧井然有序。 群臣们看着御座上那个沉稳干练的太子,心中滋味复杂。 曾几何时,这位太子殿下在他们眼中,还是个有些顽劣、甚至有些不堪大用的储君。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像是换了个人。 尤其是最近这半个月,他处理政务的老辣与果决,简直不输于当年的陛下! 一个时辰后,朝会结束。 李承乾并没有就此休息,而是召集了房玄龄、杜如晦等三省长官,就朝会上一些暂时搁置的议题,继续商讨。 直到日上三竿,这些朝中大佬们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去。 可李承乾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他面前的案牍上,堆积着如山一般的奏报。 这些都是从全国各地送来的日常政务,需要他这个监国太子一一批阅。 “殿下,这是庆州刺史上奏的祥瑞,说是在境内发现了一头白鹿……” “殿下,这是潭州都督的贺表,恭贺殿下监国,文采斐然,洋洋洒洒三千言……” “殿下,这是……” 李承乾的脸越来越黑。 这些地方官,正经事没见他们这么积极,拍马屁倒是一个比一个快。 尤其是那些歌功颂德的奏章,通篇都是华丽辞藻,看得人头昏脑涨,偏偏你还不能不看,万一里面夹杂了什么重要信息呢? 精力,就这么被无意义地消耗了。 这效率太低了! 李承乾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明朝的内阁制度。 一个皇帝,精力总是有限的。 他需要一个秘书班子,来帮他筛选信息,处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务。 “来人!” 李承乾沉声下令。 “传朕谕令,召东宫及三省六部诸寺,所有四品以下、有文书之才的干练官员,于甘露殿候命!” 很快,数十名官员诚惶诚恐地聚集在甘露殿。 他们不知道太子殿下突然召集他们,所为何事。 李承乾看着下面一张张或年轻或中年的面孔,目光最终落在了几个人身上。 李善长、马周、上官仪、许敬宗、褚遂良…… 都是他东宫属官中的得力干将,也是历史上留下了姓名的人物。 “从今日起,于东宫设‘学士’一职,暂定从四品衔。” 李承干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专为孤顾问应对,拾遗补缺。” 他目光扫过李善长等五人:“李善长、马周、上官仪、许敬宗、褚遂良,你五人,即为第一任东宫学士。” 五人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出列叩首谢恩。 从四品! 这对于他们这些原本品级不高的东宫属官而言,无疑是一步登天! 殿内其余官员,则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东宫学士”的权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李承乾紧接着便宣布了学士们的具体职责。 “自此之后,凡四品以下官员奏报,及各道以下地方事务,皆先送至东宫学士处。” “由你们先行批阅,拟定处置意见,再呈报于孤。” 第110章 这剧本好像似曾相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这不就是代天子批阅奏章吗?! 虽然只是四品以下的奏报,但这权力也太大了! 这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内阁啊! 李承乾将所有人的震惊看在眼里,但他毫不在意。 他要做的,就是将自己从繁杂的日常政务中解放出来。 只有这样,他才有足够的精力,去处理那些真正重要的事。 比如,军务。 比如,如何对付关陇集团。 “当然,”李承乾补充道,“你们拟定的所有意见,孤都会亲自审阅,做出最终裁决。” “若有徇私舞弊、滥用职权者,严惩不贷!” 最后的警告,让刚刚还激动不已的李善长等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们明白,太子殿下给了他们天大的权柄,但也给他们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这项制度的推行,起初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以魏征为首的一批老臣,忧心忡忡。 他们担心,太子殿下这是在效仿前朝权臣,设立私人班底,架空三省六部,最终会导致国事大乱。 “殿下,此举与祖制不合啊!” 魏征梗着脖子,在李承乾面前据理力争,“国家大事,皆由三省共议,陛下裁决。如今殿下另设学士,代为批阅奏章,岂不是乱了朝纲?” 然而,几天之后,当他们发现,政务处理的效率,比以前快了不止一倍时,所有的质疑声都消失了。 以前积压三五天的奏报,现在一天就能处理完毕。 各种政令的下达,也变得更加迅速和精准。 魏征看着焕然一新的朝堂,看着李承乾将节省下来的精力,全部投入到对军制改革的谋划之中,他沉默了。 或许……太子殿下是对的。 时代变了,有些老规矩,也确实该改一改了。 而此刻的李承乾,看着面前奋笔疾书的东宫学士们,再看看另一边忙得脚不沾地的三省六部长官们,忽然有了一丝恍惚。 这场景,怎么越看越熟悉? 一个大权在握、监国理政的太子。 一个初具雏形、负责处理票拟的内阁班子。 还有一个已经退居幕后,不再过问政事的老皇帝。 等等…… 这剧本,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朱标? 辽东的天,被血与火染成了暗红色。 连绵的烟柱从被焚毁的高句丽村庄升起,直冲云霄,仿佛是这片土地无声的哀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令人作呕。 徐骁的大军,或者说,他麾下的仆从军,刚刚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劫掠。无数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帛,以及被绳索捆绑着、哭喊着的男女老少,如同战利品般被堆积在营地里。 那些来自不同草原部落的仆从军将士,一个个红光满面,眼中闪烁着贪婪而满足的光芒。他们大声地笑着,用各自的语言吹嘘着自己的勇武,争抢着最肥美的牛羊和最漂亮的女人。 混乱,而又充满了原始的活力。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中心,徐骁的中军大帐却是一片死寂。 一封来自长安,由太子李承乾亲笔书写的令旨,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案前。 “整编幽州军,掌控幽燕之地……” 徐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是一片深沉的冷光。 太子殿下的手笔,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还要快! 前脚刚监国,后脚就要对大唐北方的军镇动手了。幽州,那可是大唐抵御草原的门户,军中悍将云集,关系错综复杂。想要将其彻底掌控,无异于虎口拔牙。 而太子,将这第一刀,交给了他徐骁。 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考验! “传令下去,大军转道向南,目标,幽州!”徐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与此同时,高句丽王都,平壤城。 “废物!一群废物!” 征东大将军、高句丽王高建武的亲叔父——高文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满脸狰狞。 他刚刚得到消息,自己位于辽东的封地,被一群所谓的“唐寇”洗劫一空!子民被屠戮,财富被抢掠,连他最心爱的一座庄园都被烧成了白地!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将军息怒!”下方的将领们噤若寒蝉。 “息怒?你让本将军如何息怒!”高文泰双目赤红,如同暴怒的雄狮,“区区数万贼寇,竟敢在我高句丽的土地上如此猖狂!真当我高句丽无人了吗!” “大将军,那伙唐寇……据说是大唐那个什么异姓王徐骁的兵马,战力不俗,我们是否……从长计议?”一个还算有些头脑的偏将小心翼翼地开口。 “啪!” 高文泰一个耳光狠狠扇了过去,直接将那偏将打得口鼻窜血。 “从长计议?徐骁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屠杀平民上位的屠夫罢了!”高文泰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与傲慢,“他麾下不过是些见钱眼开的草原鬣狗!一群乌合之众!” “本将军麾下有二十万精锐!二十万!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传我将令!起兵十五万!本将军要亲率大军,将这群不知死活的贼寇,碎尸万段!!” 高文泰身边,尽是些阿谀奉承之辈,无人敢在此刻触他的霉头。他们只知道大将军的二十万精锐天下无双,却从未想过,为何那数万“贼寇”,敢如此深入敌后,肆无忌惮。 一场针对徐骁大军的围剿,在高文泰的暴怒之下,仓促而又声势浩大地展开了。 东北的密林深处,与仆从军营地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万籁俱寂。 三万名骑士静静地伫立在林间,人衔枚,马裹蹄。他们身着厚重的黑色铁甲,连人带马都仿佛是钢铁浇筑的怪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大雪龙骑! 徐骁真正的嫡系,他赖以纵横天下的根基! “将军。”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徐骁身后,他身形魁梧,手持一杆奇异的禹王槊,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正是号称“王不过项,将不过李”的绝世猛将,李存孝! 徐骁没有回头,只是将一份情报递了过去。 “高文泰起兵十五万,正气势汹汹地朝我们杀来。” 李存孝接过情报,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正好,末将正嫌那些仆从军杀得不够尽兴。” “这次,你的任务不是杀小兵。”徐骁缓缓转身,目光如刀,“我要你,阵斩高文泰!” “将其首级,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此为贺礼!庆贺太子殿下监国,权掌天下!” 李存孝闻言,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单膝跪地,声如金石:“末将,领命!” 徐骁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仆从军营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第111章 一盘散沙,如何能战? 高句丽的山城,易守难攻。若是高文泰据城而守,他就算有大雪龙骑,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所以,必须把他引出来。 激怒他,麻痹他,让他觉得胜利唾手可得,让他主动走出乌龟壳! 而最好的诱饵,莫过于那五万贪婪而混乱的仆从军,以及他们劫掠来的、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额财富。 徐骁甚至没有向那些仆从军通报高句丽大军来袭的消息。 他就是要让他们在毫无防备之下,被高文泰的大军一击即溃! 这些草原部落,首鼠两端,桀骜不驯。今日能为钱粮为你卖命,明日就能为更大的利益背刺一刀。与其留着成为日后整编幽州军的隐患,不如废物利用,当一次完美的诱饵。 甚至,在那些仆从军内部,那些所谓的精锐部落,此刻也在暗中观望。他们巴不得冲在最前面的那些小部落被高句丽人打残,这样他们就能多分一份战利品,甚至吞并那些小部落的地盘。 离心离德,各怀鬼胎。 这样的一盘散沙,如何能战? …… 三天后。 五万仆从军正拖拽着沉重的辎重,慢悠悠地向南行进。 “杀!!!” 震天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高句丽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十五万对五万! 而且是士气高昂、以逸待劳的精锐,对上毫无防备、军心涣散的劫掠者! 战斗,从一开始就成了一场屠杀。 仆从军的阵型一触即溃! 前一刻还在为战利品分配而争吵的部落首领们,下一刻就被高句丽的铁骑踏成了肉泥。 无数人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就被斩下了头颅。 “跑啊!” “高句丽人杀来啦!”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五万大军兵败如山倒,他们丢弃了武器,丢弃了刚刚抢来的金银财宝、牛羊马匹,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高文泰立马于高坡之上,看着眼前这摧枯拉朽的一幕,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徐骁?唐寇?一群土鸡瓦狗!” 然而,他的笑声很快就凝固了。 他的军队,在击溃了敌人之后,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窝蜂地冲向了仆从军丢弃的辎重! 金银珠宝!成箱的铜钱!成群的牛羊!还有那些哭喊着的女人! 所有高句丽士兵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疯狂地争抢着这些战利品,为了一个金饼、一个女人,甚至不惜对自己的同袍刀剑相向。 严整的军阵,瞬间化为乌有。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为了财宝而自相残杀的修罗场。 将领的呵斥声被淹没在士兵们贪婪的嘶吼中,军令在此刻成了一纸空文。 贪婪的欲望,将一支庞大的军队,变成了一群毫无纪律的土匪。 而在这片混乱的北面,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正无声无息地列阵以待。 五万大军,鸦雀无声。 冰冷的铁甲在冬日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一杆杆长槊直指苍穹,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森林。 为首的大将徐骁,端坐于战马之上,神情冷漠地注视着前方那场丑陋的闹剧。 他的身后,是三千大雪龙骑。 这些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精锐,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嗜血的渴望,手中的马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攻守之势,早已易型。 高句丽征东大将军高文泰,终于从巨大的狂喜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身边的亲卫正在奋力驱赶那些冲向帅帐,试图抢夺财物的溃兵,可人实在是太多了,根本赶不完。 “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嘈杂!” 高文泰烦躁地怒吼着,他感觉自己的帅旗附近,简直比菜市场还要混乱。 一名亲卫队长浑身是血地挤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惶:“将军,快看北面!” 高文泰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北方。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 那是什么? 那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那是一堵由钢铁和杀气铸就的城墙! 唐军! 是徐骁的大军!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个疑问在高文泰的脑海中炸开,但旋即被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无数财宝和粮草作为诱饵,为他们十五万大军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迎敌!快!全军备战!” 高文泰发出了嘶声力竭的呐喊,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然而,他的命令,就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的声音,完全被士卒们争抢财宝的喧哗声、咒骂声所淹没。 此刻,他这位征东大将军,能够指挥的,只剩下身边这三百名忠心耿耿的亲卫。 那十五万大军,已经彻底失控! “完了……” 高文泰面如死灰,浑身冰冷。 也就在此时,北面的那道钢铁洪流,动了。 “大雪龙骑!” 徐骁冰冷的声音响彻战场。 “凿穿!” “杀!” 三千大雪龙骑,如同三千柄出鞘的利刃,瞬间发动了冲锋! 马蹄声如雷,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散乱在战场上的高句丽士卒,终于从贪婪中惊醒,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张被铁面罩覆盖的冷酷面容,和一片片雪亮刺眼的马槊锋刃。 “噗嗤!” 冲在最前方的骑兵,甚至不需要刻意劈砍,仅仅是平举着马槊,借助战马的恐怖冲击力,就轻易地将一个又一个高句丽士卒的身体贯穿。 三千大雪龙骑,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入一大块牛油之中。 没有丝毫阻碍! 他们轻易地撕开了高句丽军那不成样子的阵线,将混乱的敌军分割成一块又一块。 惨叫声,哀嚎声,终于取代了之前的喧哗。 但这,仅仅是开始。 在徐骁军的本阵之中,另一支军队也开始向前压上。 为首一将,身形魁梧,手持一杆造型奇特的禹王神槊,胯下乌骓马神骏非凡。 正是李存孝! “飞虎军!” 李存孝声如洪钟,神槊前指。 “随我破阵!” “吼!” 三千飞虎军将士齐声怒吼,士气如虹,紧随着他们的主将,向着高句丽的中军大营发起了冲锋。 李存孝一马当先,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杀神,直接撞入了敌群之中。 他手中的禹王神槊,在此刻化作了最为恐怖的杀戮机器。 一名高句丽将官鼓起勇气,举刀迎上。 第112章 绝不能死在这里! 李存孝看都未看,手臂一振,禹王神槊带着破空的呼啸,直接将那将官连人带刀,砸成了一滩肉泥! 鲜血和碎肉溅射开来,周围的高句丽士卒吓得肝胆俱裂。 “挡我者死!” 李存孝一声咆哮,禹王神槊在他手中舞成了一片残影。 但凡靠近他周身一丈之内的敌人,无论是步卒还是骑兵,无一例外,尽数被砸得筋骨断折,倒飞而出。 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绝对的死亡领域! 飞虎军的将士们看着主将如此神威,一个个热血沸腾,嗷嗷叫着跟在后面,疯狂地收割着被李存孝冲散的敌人。 势如破竹! 仅仅一刻钟的时间,李存孝率领的三千飞“虎军,就已经凿穿了数万人的军阵,杀到了高句丽中军附近。 此刻,他距离高文泰的帅旗,已不足数百丈! 高文泰带着亲卫,仓皇地退守到了一处小小的山坡上,这里是战场的制高点。 他居高临下,正好将李存孝那恐怖的杀戮场面,尽收眼底。 他看到李存孝一槊将一辆满载着士卒的战车直接砸得粉碎。 他看到李存孝单人独骑,冲散了上千人的步兵方阵。 高文泰的心脏疯狂地抽搐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想死! 他可是高句丽的王室宗亲,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撤!撤退!” 高文泰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将的尊严,他指着南面的方向,对身边的亲卫凄厉地尖叫起来。 “传令全军,向南撤退!快!” 他聚集了身边能够召集到的五千精兵,率先调转马头,向着南方狼狈逃窜。 主帅的逃跑,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军跑了!” “大帅不要我们了!” “快跑啊!” 本就混乱不堪的高句丽大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所谓的撤退,瞬间演变成了一场毫无秩序的大溃败。 无数士卒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脱掉了身上的盔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了一样向南逃窜。 人挤人,人踩人。 整个战场,彻底化作了一片人间地狱。 而这场大混乱,也成功地阻碍了李存孝的追击速度。 他的前方,全是自家溃兵,根本冲不起来。 “废物!” 李存孝怒骂一声,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文泰的帅旗越跑越远。 高文泰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一路狂奔了十几里地。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发现唐军的大部队并没有追来,似乎正忙于在后方收割那些跑得慢的溃兵。 只有一支千余人的骑兵,正不紧不慢地吊在他们身后。 为首那将,正是那个手持怪异长槊的杀神! 高文泰惊恐之余,又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个杀神,似乎为了追击,已经卸掉了一层外甲,显得轻便了许多。 一个念头,在高文泰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他这边,一路收拢溃兵,已经聚集了将近八千人马! 八千对一千! 而且对方主将还卸了甲! 优势在我! 一股巨大的贪念,瞬间压过了恐惧。 如果能在这里,将这个唐军的绝世猛将斩杀,那绝对是天大的功劳! 足以抵消此次战败的所有过错! “都给本将停下!” 高文泰勒住战马,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同样狼狈的士卒们大吼道。 “看看你们的身后!唐军只来了一千人!” “我们有八千人!八倍于敌!” “那个为首的唐将,已经力竭,连盔甲都脱了!他就是一只纸老虎!” “随我杀回去!斩了此人,人人封赏百金!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本已吓破了胆的高句丽士卒,听到如此丰厚的赏赐,再看看身后确实只有千余追兵,一个个眼中又重新燃起了贪婪的火焰。 八千人,打一千人,怎么看都不会输! “杀!” 在几名将官的带头下,八千溃兵竟真的调转马头,重新列阵,朝着李存孝的方向发起了反冲锋。 正在追击的李存孝,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从他的胸中喷薄而出。 一群手下败将,一群刚刚还抱头鼠窜的懦夫,竟然敢回头向自己亮出爪牙? 这是何等的愚蠢! 这是何等的……不知死活! 李存孝怒极反笑,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禹王神槊,遥遥指向那片重新涌来的黑色浪潮。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追!” 李存孝一马当先,手中禹王槊遥指前方溃逃的高句丽大军,怒吼声如平地惊雷。 身后,三千飞虎军将士齐声怒喝,铁蹄轰鸣,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高文泰的方向席卷而去。 高文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三千骑兵杀气腾腾,紧追不舍,吓得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了命地抽打着马臀,疯狂逃窜。 他麾下的军队,此刻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拼命逃跑,有人还在抱着抢来的财宝不肯撒手,甚至有人为了一个女人,还在和自己的同袍大打出手。 原本十五万的大军,此刻还能跟着他逃跑的,竟然不足一万人! 李存孝看着前方那乱糟糟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追击战,这才是骑兵最擅长的领域! 然而,追出了十余里地,李存孝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他发现,自己和麾下飞虎军的速度,竟然被逐渐拉开了距离。 并非他们的马不行,而是他们身上的负重太重了! 飞虎军乃是重甲骑兵,人马俱甲,那一身厚重的铁铠,虽然在正面冲锋时能提供无与伦比的防护,可是在这种长途奔袭的追击战中,却成了致命的拖累。 战马的体力在急剧消耗,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反观前方的高句丽残军,他们为了逃命,连武器都丢了不少,轻装简行,跑得比兔子还快。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追不上!”一名副将气喘吁吁地追到李存孝身边,脸上满是焦急。 李存孝眼中精光一闪,当机立断。 “传我将令!” 他勒住马缰,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军:“全军卸甲!” “卸甲?” 将士们闻言,皆是一愣。 战场之上,铠甲便是性命。这……这是何意? “只留贴身皮甲!”李存孝的声音不带一丝犹豫,斩钉截铁,“此战,要的是速度!高文泰已是丧家之犬,他的兵,更是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要什么重甲!” 他的目光扫过全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分出两千人,看管所有铠甲、战马!其余一千人,随我一人双马,继续追击!今日,我必取高文泰项上人头!” 第113章 八对一!优势在我! 命令一下,飞虎军将士们再无迟疑。 他们迅速翻身下马,在最短的时间内脱下了沉重的铁铠,只留下一身轻便的皮甲。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很快,李存孝亲率一千精锐,每人配备两匹换乘的战马,再次踏上了追击之路。 卸下了沉重的负担,战马的速度瞬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一千轻骑,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再次朝着高文泰的方向扑去! …… “将军!将军!唐寇追上来了!” 一名亲兵惊恐地回头大喊,声音都在发颤。 高文泰闻言,心中一沉,回头望去。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道黑色的细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大! 那惊人的速度,让高文泰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会这么快?! 他们不是重甲骑兵吗? 难道他们的马都是不知疲倦的怪物不成? “将军,我们跑不掉了!” “怎么办啊将军!” 身边的残兵败将们已经彻底乱了方寸,哭喊声此起彼伏,士气跌落到了谷底。 八千残军,此刻如同惊弓之鸟,只想着逃命。 高文泰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跑? 往哪里跑? 以对方眼下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他们。届时,士气崩溃的他们,只会被对方像砍瓜切菜一样,一个个屠杀殆尽! 不能再跑了! 再跑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高文泰猛地勒住马缰,调转马头,面对着身后那八千残兵,脸上挤出一丝狰狞的疯狂。 “都给我停下!”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看看你们这副样子!还是我高句丽的勇士吗?!” “想当年,隋炀帝百万大军亲征,可曾让我高句丽屈服过半步?我们连百万大军都不怕,还会怕这区区一千唐寇吗?!” “他们只有一千人!一千人!” 高文泰用剑指着后方越来越近的黑点,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而我们,还有八千人!八倍于敌!” “调转马头!杀了他们!只要杀了他们,我们就能活下去!我们就能带着财宝和女人,荣归故里!” 不得不说,高文泰作为高句丽的王室成员、征东大将军,还是有几分煽动能力的。 绝境之下,求生的欲望被激发了出来。 隋炀帝百万大军都未能征服高句丽的辉煌战绩,更是点燃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作为高句丽人的骄傲和血性。 “八对一!我们怕什么!” “杀了他们!我们就能活!” “跟他们拼了!” 在死亡的威胁和求生的本能驱使下,这些高句丽残兵的眼睛渐渐变红了。 他们纷纷调转马头,握紧了手中仅剩的武器,原本溃散的阵型,竟然奇迹般地重新聚集了起来,面向李存孝追来的方向,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 看着前方重新列阵的八千敌军,李存孝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嗜血的冷笑。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双腿一夹马腹,速度更快了三分! “飞虎军!随我破阵!” “杀!” 一千飞虎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两支军队,如同两股迎头相撞的洪流,在广袤的平原上,轰然对撞! 李存孝一马当先,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切入了高句丽军的阵型之中! 他手中的禹王槊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翻江倒海的墨色蛟龙! “噗嗤!” 只是一记简单的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高句丽士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拦腰斩断,鲜血和内脏泼洒了一地! 紧接着,李存孝手腕一抖,禹王槊顺势上挑,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另外三名冲上来的士兵连人带兵器,一同挑飞到了半空之中! 那三人还在空中发出凄厉的惨叫,便被后面冲上来的飞虎军铁骑,瞬间踏成了肉泥! 只一个照面,李存D孝便如虎入羊群,无人可挡! 他那鬼神莫测的恐怖战力,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高句丽残军刚刚燃起的丁点斗志。 这……这还是人吗?! 而紧随其后的飞虎军将士,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虽然卸下了重甲,但骨子里的悍勇却丝毫未减。 一人一骑,面对三名高句丽士兵的围攻,竟丝毫不落下风,手中的长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反而逼得对方手忙脚乱,破绽百出!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仅仅是半柱香的功夫。 李存孝一人一槊,在他的马前,已经倒下了超过百具高句丽士兵的尸体!他座下的战马,已经被鲜血染成了赤红色,仿佛从地狱中奔出的魔神。 而那八千人的高句丽残军,此刻已经只剩下不到七千人,阵型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再次崩溃。 反观飞虎军,一千人马,竟然无一人坠马! 高文泰站在阵后,看着眼前这如同屠杀般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心在滴血,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军队? 这根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刚刚鼓舞起来的士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 逃! 必须马上逃! 再不逃,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高文泰心中再也生不出半点抵抗的念头,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准备再次开溜。 然而,他那身在乱军之中依旧显得格外华丽的铠甲,早已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李存孝在乱军之中冲杀,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却始终死死地锁定着高文泰的方向。 眼看着高文泰想要逃跑,李存孝眼中杀机暴涨。 想跑?问过我手中的槊没有!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座下神驹发出一声长嘶,硬生生地从混乱的战场中杀开一条血路,朝着高文泰的方向笔直冲去! 距离在飞速拉近! 一百丈! 九十丈! 八十丈! 七十丈! 够了! 李存孝眼中精光爆射,左手持槊,右手瞬间从马背上摘下了一张巨大的铁胎弓! 他看也不看,反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弯弓搭箭,弓弦被拉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满月!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七十丈!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要知道,当今天下第一神射手,温侯吕布,当年辕门射戟,也不过一百五十步,折合约二百一十米左右。 而七十丈,换算过来,是足足二百三十三米! 比吕布的记录,还要远上二十多米! 第114章 七十丈外取敌首! 李存孝的武力,本就在吕布之上! 而且,辕门射戟的目标,只是一支小小的画戟,而高文泰一个大活人,目标可比那画戟大多了!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高文泰也看到了李存孝那骇人的举动,他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阵阵狂笑。 “七十丈!他想在七十丈外射杀本将?” “哈哈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以为他是神仙吗?” “将士们,看到没有!那个唐将已经黔驴技穷了!他这是在虚张声势!” “冲啊!杀了他!” 高文泰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与嘲讽,他甚至懒得去举起盾牌防御。 在他看来,这绝对不可能! 人类的力量,是有极限的!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嗡!” 一声震耳欲聋的弓弦颤鸣,响彻天地! 李存孝松开了手指。 那支承载着他无尽怒火的三棱破甲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色流光,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瞬间跨越了七十丈的距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 高文泰脸上的嘲讽笑容,还凝固在那里。 他身边的亲卫,正张着嘴,准备附和着呐喊。 所有冲锋的高句丽士卒,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不可思议的黑色闪电。 下一瞬。 “噗!”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那道黑色流光,精准无误地,从高文泰张开的嘴巴里钻了进去,又从他的后颈处,带着一蓬血雾,穿透而出! 高文泰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眼神中的嘲讽,瞬间被无尽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脖子,却发现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嗬……嗬……” 鲜血从他的咽喉处疯狂涌出,堵住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他缓缓举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砰!” 高文泰魁梧的身躯,重重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激起一地尘土。 高句丽征东大将军,王室贵胄,高文泰。 死! 整个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高句丽士卒,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贪婪和疯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神迹!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这是神迹! 那个唐将,不是人!他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魔神! “大……大帅……死了……” 一个离得近的将官,声音颤抖地喊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如同雨点般响成一片。 “噗通!” 一名士卒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不停地磕头求饶。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啊!” 这个动作,就如同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噗通!噗通!噗通!” 成百上千的高句丽士卒,纷纷丢掉武器,翻身下马,跪伏在地。 黑压压的一大片,将整个旷野都铺满了。 六千多残兵败将,在这一箭之下,彻底丧失了所有抵抗的意志,尽数臣服! “飞虎军!” 李存孝看也不看那些跪地求饶的降卒,他一把从泥土中拔出禹王神槊,高高举起,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吼!吼!吼!” 身后的一千飞虎军将士,齐齐举起手中的兵器,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声震四野,大地为之颤抖! …… 当李存孝押解着六千多名降卒,提着高文泰的首级,返回大营时,徐骁这边的战斗也早已结束。 高文泰带走的是精锐,留守大营的本就是老弱病残,群龙无首之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被徐骁军团的主力冲垮了。 此刻,徐骁正指挥着将士们打扫战场,清点战损。 “将军!” 李存孝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徐骁面前,将手中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扔在了地上。 “末将幸不辱命,已斩杀高文泰!” 徐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颗狰狞的头颅,又看了看李存孝身后那黑压压跪成一片的降卒,饶是以他的沉稳,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存孝,你这……你这是把高句丽的祖坟给刨了?” 他本以为李存孝最多就是击溃追兵,没想到直接把主帅给斩了,还抓了这么多俘虏回来! 李存孝咧嘴一笑,将刚才战场上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当听到李存孝七十丈外,一箭射杀高文泰时,徐骁身边的几个亲卫,看向李存孝的眼神,已经和看神仙没什么两样了。 “好!好啊!” 徐骁重重地拍了拍李存孝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 “此战,存孝当居首功!”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颗头颅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么大的功劳,光我们自己知道可不行。得让长安城里那些老家伙们也开开眼,让他们看看,咱们徐骁军团的威风!” “来人!”徐骁对着亲卫吩咐道,“把这颗狗头用石灰硝制,再用上好的锦盒封蜡装好!” “大帅,这是要……”李存孝有些不解。 “我要把它送给太子殿下当贺礼!”徐骁笑道,“我倒要看看,李承乾收到这份‘大礼’,会是什么表情。” 一想到李承乾收到一颗人头时的精彩表情,徐骁就觉得心情一阵舒畅。 “大帅,送信这种小事,何须他人。末将愿亲自往长安走一趟!”李存孝主动请缨道。 他想去看看那座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雄城,更想让那些所谓的名将宿老,亲眼见识一下他李存孝,见识一下飞虎军的威名! 徐骁闻言,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 “也好!你就带着你的亲卫去一趟,也该让长安城里的那些老骨头们,见识见识我们北凉铁骑的锋芒了!” 此战大胜,但徐骁军团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胜利的果实,清点缴获,救治伤员。 而且,他的下一个目标,也该提上日程了。 徐骁的目光转向南方,那里是幽州的方向。 “传令全军,打扫完战场后,即刻掉头南下!目标,幽州!” 那盘踞幽州,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的幽州军,也该好好整编一下了。 远处,榆关的城墙之上。 幽州军的将士们,亲眼目睹了这堪称神迹的一幕。 他们从一开始的紧张、担忧,到看到李存孝神威凛凛,飞虎军以一敌三时的震惊,再到看见高文泰被一箭穿心,高句丽大军土崩瓦解的狂喜! “赢了!” “我的天!我们赢了!” “那个高句丽将军被射死了!太厉害了!” 城墙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所有的幽州军士兵都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为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而呐喊。 榆关守将刘忠明同样激动不已,他紧紧握着冰冷的城垛,手背上青筋暴起。 第115章 所有人,准备迎敌! 太强了! 这支援军,简直强得不像话! 尤其是那个一马当先,状若魔神的猛将,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有这样一支天兵相助,何愁高句丽不灭!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能持续太久。 当战场上的喊杀声逐渐平息,幽州军的将士们愕然发现,那支刚刚大获全胜,轻松歼灭了高句丽大军的神秘军队,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打扫战场,然后离去。 他们开始重新集结。 黑色的铁甲洪流,在平原上缓缓蠕动,最终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庞大军阵。 紧接着,这股洪流调转了方向。 他们……正朝着榆关的方向,缓缓逼近! 城墙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一片。 那面绣着“徐”字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正死死地盯着榆关。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每个幽州军士兵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他们想干什么?! 刚刚燃起的希望和喜悦,在这一刻,被无情的现实击得粉碎,取而代代的是更加深沉的恐惧和绝望。 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不! 这哪里是狼?这分明是一头比老虎还要凶猛百倍的史前巨兽! “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副将声音颤抖地看向刘忠明。 刘忠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也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彻底搞懵了。 难道,这支援军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幽州?! 所谓的救援,所谓的痛击高句丽,都只是一个幌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刘忠明的心中疯狂滋生。 “快!快!关闭城门!所有人,准备迎敌!” 刘忠明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快去禀报卫都督!十万火急!就说……就说徐骁军团南下,意图不轨,兵锋直指幽州城!” …… 幽州城,都督府。 卫孝节正坐在书房内,焦急地等待着前线的消息。 榆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失守,整个幽州都将彻底暴露在高句丽的铁蹄之下。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都督!榆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卫孝节心中一沉,猛地站起身来:“说!是不是高句丽攻破榆关了?” “不……不是!”传令兵大口喘着粗气,“高句丽……高句丽大军,全……全军覆没了!” “什么?!”卫孝节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衣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高句丽十万大军,被一支自称徐骁军团的天兵给击溃了!主帅高文泰,被当场射杀!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卫孝节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赢了? 就这么赢了? 那可是十万高句丽精锐啊! 短暂的震惊过后,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起来,传令兵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但是……但是那支徐骁军团,在歼灭高句丽之后,突然调转方向,正向榆关逼近!刘将军判断,他们来者不善!” 卫孝节整个人都僵住了。 徐骁军团?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大唐境内有哪支部队用这个番号。 “这支军队,有多少人马?”卫孝节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 “黑……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刘将军估计,至少……至少有十万人!” 十万! 又是一个十万! 卫孝节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他手中能调动的幽州兵马,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万人。 用三万人,去对抗一支能轻松歼灭十万高句丽精锐的虎狼之师? 这仗还怎么打? 更何况,榆关城防虽坚固,但经过连日大战,早已是强弩之末。 卫孝节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知道,幽州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 “来人!点齐兵马!本都督要亲自赶赴榆关!” …… 当卫孝节率领着两万幽州军主力,风尘仆仆地赶到榆关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徐骁的十万大军,已经在榆关城下,静静地等候了半天。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支神秘的军队并没有发起任何攻击,他们只是在城外安营扎寨,仿佛一群前来观光的游客。 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榆关城内的守军更加紧张。 卫孝节登上城楼,看着城下那连绵不绝的营帐和那面迎风招展的“徐”字大旗,眉头紧锁。 他心中充满了疑惑。 如果对方真的要攻打榆关,为何迟迟不动手?以他们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拿下疲惫不堪的榆关,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而且,高句丽在辽东还有诸多据点,固若金汤,这支徐骁军团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打到幽州城下的?这不合常理。 难道……他们南下并非恶意? 就在卫孝节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刘忠明快步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木匣子。 “都督,这是城外那支军队派人送来的,指名要交给您。” 卫孝节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邀请卫孝节出城一会,商谈要事。 “都督,不可!”刘忠明立刻劝阻道,“这必定是对方的奸计!您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 卫孝节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城下的军营。 他现在身处绝对的弱势,对方手握十万精锐,甚至还有刚刚俘虏的近十万高句丽降兵,实力深不可测。 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方没有选择强攻,反而愿意坐下来谈判,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能谈,总比直接开打要好。 “准备一下,本都督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徐骁。”卫孝节沉声说道。 贞观十六年,十月初四,下午申时一刻。 榆关之外,三百米处。 两支队伍,正在缓缓靠近。 卫孝节只带了三十名亲兵,而对面,那名被簇拥在中央,身形魁梧如山的大将,想必就是徐骁。 他的身后,同样跟着三十名亲兵。 双方在空地的中央停下,相隔十步,遥遥对峙。 徐骁翻身下马,粗犷的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对着卫孝节一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幽州都督,卫孝节将军?” 卫孝节同样下马,回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开口。 “正是本官。阁下便是徐骁将军?” 徐骁哈哈一笑,目光如电,直视着卫孝节的双眼。 “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与卫都督交接防务!” 第116章 好一个一心为公! 他将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这是太子殿下的令旨,还有半块虎符。” 卫孝节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接过锦盒。 他先是打开了令旨,仔细核对上面的印信和字迹,确认无误后,又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半块冰冷的虎符。 当他从怀中掏出另外半块虎符,两块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猛虎图样时,卫孝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开城门!”卫孝节转身,对着身后的副将下令。 “都督,这……这四十万俘虏……”副将看着关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脸上满是忧虑。 这么多高句丽俘虏进入幽州,万一再生事端,后果不堪设想! 卫孝节何尝不知其中的风险,但他更清楚,自己没有选择。 “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他声音一沉,“出了任何问题,本都督一力承担!” 随着他的命令,沉重的榆关大门彻底敞开。 徐骁军团的铁骑,裹挟着四十万垂头丧气的俘虏,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缓缓涌入幽州地界。 望着这壮观而又充满隐患的一幕,卫孝节的心情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幽州的天,要变了。 “立刻将大捷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卫孝节转身对亲信吩咐道,“另外,再写一封密奏,将此间详情,一并呈报给太子殿下!”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卷起漫天尘土,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长安城,皇宫。 李世民背着手,像个悠闲的老头,在工部的官衙里溜达。 自从将监国之权交给李承乾后,他便彻底放飞了自我。不上朝,不批阅奏折,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在长安城里各处转悠。 美其名曰,巡查百官。 工部的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位太上皇一个不高兴,自己的乌纱帽就没了。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短短十天,这位“悠闲”的太上皇,已经亲手罢免了一名四品郎中,两名从四品员外郎。 一时间,长安百官人人自危,上朝走路都恨不得用尺子量着步子走。 终于,有御史忍不住了,上了一道奏疏,言辞恳切地劝谏,认为太上皇此举有失帝王体统,与民争利,让百官无所适从。 太极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李承乾坐在御座之上,手中拿着那份弹劾自己亲爹的奏疏,面无表情。 “吏部尚书,薛大人。”李承乾淡淡开口。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觉得,太上皇此举,当真有失体统吗?” 薛尚书身体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简直是送命题! 说有失体统,那是公然非议太上皇;说没有,又等于打了上奏的御史大夫的脸。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承乾轻笑一声,将手中的奏疏扔在了地上。 “朕倒觉得,太上皇此举,乃是千古贤君之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天子巡牧,亲察民情,督促百官,何错之有?难道非要高居庙堂之上,与臣子们隔绝,才算是帝王体统吗?” 李承乾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群臣。 “还是说,某些人身在其位,不谋其政,心中有鬼,才害怕太上皇的巡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上奏的那位御史大夫身上。 “刘御史,你如此慷慨陈词,想必是两袖清风,一身正气吧?” 那刘御史被看得心头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道:“臣……臣一心为公!” “好一个一心为公!”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人,把锦衣卫的卷宗,念给刘御史听听!”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快步走进大殿,展开一卷卷宗,朗声念道: “贞观十四年,御史大夫刘洎,以权谋私,为其外甥谋取长安县尉一职……” “贞观十五年,收受富商贿赂,白银三万两,为其在城南侵占民田一案开脱……” “贞观十六年,贪墨工部修缮款项,黄金五千两……” 一条条,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事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随着锦衣卫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刘御史的脸色从涨红变成煞白,最后“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经锦衣卫核算,刘御史在任期间,贪墨、受贿总计,折合铜钱,共计十万零三千贯。”锦衣卫面无表情地合上卷宗。 十万贯!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要知道,大唐一名正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贯而已。 “刘洎,你还有何话可说?”李承乾的声音冰冷刺骨。 “殿下……殿下饶命啊!臣……臣是一时糊涂!”刘洎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糊涂?”李承乾冷哼一声,“我看你比谁都精明!自己屁股不干净,却还有脸妄议太上皇的善举!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传朕旨意,刘洎贪赃枉法,罪大恶极,着锦衣卫查抄其家产,即刻押赴西市问斩!其三族之内,永不叙用!” “不!殿下!不要啊!” 刘洎的哀嚎声中,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甲士冲了上来,堵住他的嘴,直接拖出了太极殿。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被李承乾这雷霆手段给震慑住了。 这还没完。 李承乾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缓缓开口:“一个品行不端之人,竟能身居御史大夫之位,监察百官,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说明,我大唐的吏治,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朕决定,以长安城为始,对所有在京官员,进行一次彻查!” “凡有贪赃枉法、尸位素餐者,一律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大批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 他们手中拿着一卷卷早已准备好的卷宗,开始当朝点名。 “中书舍人,王景,贪污受贿,证据确凿,罢官免职,抄家下狱!” “兵部侍郎,杜构,卖官鬻爵,证据确凿,罢官免职,抄家下狱!” …… “门下省,侍中,张行成,结党营私,欺上瞒下,证据确凿,罢官免职,抄家下狱!” 当念到当朝宰相张行成的名字时,整个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李承乾。 连正三品的宰相都敢动,这位太子殿下,是真的要将这天给捅个窟窿啊! 然而,更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官员,锦衣卫都能拿出如山的铁证,让他们根本无从辩驳。 那一刻,所有朝臣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一个念头。 锦衣卫,这个太子殿下手中最神秘、最锋利的刀,究竟掌握了多少人的秘密? 它的恐怖,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第117章 李承乾可不是病猫 武德殿内,李世民通过一面巨大的铜镜,将太极殿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臣,在锦衣卫的铁证面前,一个个瘫软如泥,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他庆幸,庆幸自己当初被李恪气晕了过去。 若是当时自己没有晕倒,而是强行打压了李承乾,恐怕现在被锦衣卫架出去的,就不止一个张行成了。 这小子的手段,比自己当年还要狠!还要绝! 想到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李恪,李世民心中的怨气,莫名消散了些许。 也罢,终究是自己的骨血。 “传朕口谕。” 李世民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内侍道。 “吴王李恪,德行有亏,不堪为王。” “降为颍川郡王,食邑五百户,即日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这道旨意,既是惩罚,也是一种保护。 远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对李恪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而此刻的李承乾。 通过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清洗,终于将整个朝堂的权柄,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中。 从此以后,这大唐的朝堂之上,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他,监国太子,李承乾的声音! 太极殿的一场清洗,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彻底撼动了整个大唐的官场。 李承乾这个名字,在短短一天之内,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从前,百姓们只知道他是大唐的太子,是皇帝的嫡长子,一个有些孱弱、不太起眼的的储君。 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监国太子,是一头手腕强硬、眼不揉沙的猛虎!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宰相张行成都给拿下了!” “何止是宰相!还有兵部侍郎杜构!” “那可是杜如晦的亲儿子啊!说抓就抓,一点情面都不留!”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这些当官的,有几个是干净的?就该让太子殿下好好查一查!”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百姓。 他们的言语之间,充满了对李承乾的敬畏与拥护。 对于普通人而言,谁当皇帝,谁当太子,其实并不重要。 他们只关心,当权者是否能让他们吃饱穿暖,是否能惩治那些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 而李承乾的雷霆手段,恰恰迎合了他们最朴素的愿望。 一时间,李承乾在民间的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与民间的欢欣鼓舞截然相反的,是五姓七望等世家大族内部,一片愁云惨淡。 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将李承乾当成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后辈,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那么现在,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头他们眼中的“病猫”,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足以撕裂一切的猛虎! “张行成被下狱,杜构被抄家……这次被清洗的官员里,十有七八都是我们的人!” 太原王氏的府邸内,一名老者须发皆张,愤怒地咆哮着。 “他李承乾想干什么?他这是要将我们五姓七望,连根拔起啊!” “此子的威胁,已经远胜当年的李世民!” “李世民当年还需要拉拢我们,还需要顾及影响,可他呢?” “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座的各家代表,无不脸色铁青。 他们怕的不是李承乾的屠刀,而是那神出鬼没、无孔不入的锦衣卫。 谁也不知道,那群身着飞鱼服的恶犬,到底掌握了多少他们阴私的秘密。 那种悬在头顶的未知恐惧,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不对劲。” 一片嘈杂中,清河崔氏的家主,一个面容清瘦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李世民的态度很不对劲。” “自己的儿子在朝堂上掀起如此大的风浪,他竟然不闻不问,只是将李恪那个废物贬斥出京。” “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是啊,李世民是何等雄才大略的帝王? 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如此胡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浮现。 “除非……这是他们父子俩联手演的一出戏!” “李世民早就想对我们动手了!” “只是苦于没有借口,也怕引起天下动荡。” “所以,他才让李承乾这个太子出面,来当这把刀!” 这个猜测,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的严重性,将远超他们的想象! “好一个李世民!好一个李承乾!真是好一对父子!” 王氏的老者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 “他们既然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 “他李承乾不是想当明君,收拢民心吗?我偏要让他身败名裂!” “传令下去,立刻在河东、关东所有我们能控制的地方,把李家皇室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给我传出去!” “就说他李世民得位不正,是杀了亲兄弟,软禁了亲生父亲才登上的皇位!” “再说他李承乾有样学样,如今已经将李世民软禁在了武德殿,这大唐的天下,早就变了天!” “我要让天下的百姓都看看,他们所拥护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卑劣无耻的家族!” 五姓七望的能量是恐怖的。 当他们决定发动舆论战时,无数半真半假的谣言,便如同瘟疫一般,从河东与关东地区,迅速向整个大唐蔓延开来。 玄武门之变的血腥,被添油加醋地描绘成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李渊的退位,被说成了李世民逼宫的铁证。 而李承乾,则被塑造成了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野心家,一个将自己亲生父亲软禁起来,意图篡位的乱臣贼子。 这些谣言,真假掺半,极具迷惑性。 很快,民间的风向就变了。 “唉,没想到啊,当今圣上,当年竟然也做过这等事……” “虎父无犬子,太子殿下连宰相都敢杀,软禁自己的父亲,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原本对李承乾充满拥护的百姓,心中开始动摇。 甚至一些曾经追随李世民打天下的老兵,听闻这些谣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默然不语。 东宫。 李承乾面沉如水,看着手中由锦衣卫呈上来的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各地谣言的内容,以及百姓们的反应。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牍上,坚硬的梨花木桌面,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第118章 监国太子要出宫了! “五姓七望……好一个五姓七望!” 李承乾的胸中,燃起一股滔天的怒火。 他废寝忘食,呕心沥血,想要改变这个积弊已久的国家,想要让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可这群盘踞在大唐身上的蛀虫,这群只顾自己家族利益的门阀,却在背后用最卑劣的手段,给他捅刀子! 他们这是在动摇国本! 这一刻,李承乾对五姓七望的杀意,达到了顶峰。 这些世家门阀,已经成为了他推行大唐改革最大的阻碍。 不将他们彻底铲除,大唐永无宁日! “舆论战么……”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人!” 李承乾站起身,声音冷冽如冰。 “传李善长、蒋瓛觐见!”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殿下!殿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此刻的蒋瓛,完全没有了之前汇报谣言时的沉重。 一张脸上写满了狂喜与激动,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李承乾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悦。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在他看来,眼下最大的事情,就是应对五姓七望的舆论攻击,其他任何事,都得往后稍稍。 蒋瓛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激动得语无伦次。 “不!不是消息!是……是实物!” “殿下!……那个神物!” “番薯……熟了!” 方才因五姓七望的卑劣行径而燃起的滔天怒火。 在这一瞬间,竟被一股更为狂暴的喜悦冲刷得无影无踪。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双目之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地盯住跪在地上的蒋瓛。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蒋瓛依旧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之中,他抬起头,涨红着脸,几乎是吼出来的。 “殿下!番薯!城外庄园那两千亩番薯,全都熟了!” “管事刚刚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样品,还有……还有产量预估!” “殿下!我们……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热血涌来。 他穿越而来,获得系统,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不是那些超越时代的火器图纸,也不是那些精妙的治国方略。 而是这些被系统奖励的,能够彻底改变大唐粮食格局的高产作物种子! 番薯、土豆、玉米! 他得到这些种子后,便立刻下令,在长安城外圈禁了五千亩皇家庄园。 这片庄园,对外宣称是太子殿下的私产,用以试验农事。 但实际上,这里是李承乾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农业基地。 是他为这个时代准备的超级外挂,更是他心中未来的“大唐皇家农业大学”的雏形。 除了培育这些神物,庄园里还汇集了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农学大匠。 研究着各种农作物的增产、育种、以及病虫害防治。 他甚至凭借着后世的记忆,结合麾下探索队九死一生带回来的地理情报。 不依赖系统,硬生生手绘出了一幅囊括了半个世界的《天下万国舆图》。 也正是靠着这幅舆图,他麾下的秘密船队才能远航海外,开拓商道。 为他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和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信息。 而现在,他播下的第一粒,也是最重要的一粒种子,终于开花结果了! “产量!” 李承乾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却依旧紧绷。 “预估产量有多少!” 蒋瓛激动地从怀中掏出一份被汗水浸湿的信笺,双手呈上。 “殿下!庄园管事预估,此次成熟的两千亩番薯,平均亩产,至少在二十五石以上!” “总产量……总产量,将超过五万石!” 李承乾的脑子嗡的一声。 五万石粮食,对于整个大唐而言,或许只是杯水车薪。 但它所代表的意义,却足以颠覆整个时代! 这意味着,番薯这种亩产二十五石的神物,真的可以在关中的土地上成功种植!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大唐将拥有在全国范围内推广番薯的底气! 有了它,困扰了华夏几千年的饥荒问题,将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有了它,大唐的人口将会迎来爆炸性的增长! 有了它,他李承乾,将获得天下所有百姓最坚定不移的拥护! 五姓七望的谣言? 在绝对的温饱面前,任何谣言都将变得苍白无力! 这,才是真正的王道!这,才是对敌人最狠辣的降维打击! “哈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猛地一挥袖袍,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不是想打舆论战吗?孤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国之根本!” “来人!” 李承乾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备车!孤要立刻出宫!亲自去看看!” …… 监国太子要出宫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风,迅速吹遍了整个东宫,乃至整个皇城。 一时间,无数人都为之侧目。 要知道,自从三年前李承乾监国以来,这位太子殿下就如同钉在了东宫一般,从未踏出宫门一步。 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政务,每天都有接见不完的臣子。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勤勉的太子殿下,恐怕要等到登基那一天,才会挪动他的尊臀。 可现在,他竟然要出宫? 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能让他放下手中的如山政务,亲自前往? 东宫的属臣们纷纷从各自的官署中探出头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当李承乾一身常服,准备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时。 以李善长为首的一众东宫大臣,已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殿下!殿下您这是要去往何处?” “是啊殿下,如今朝局未稳,宫外鱼龙混杂,您千金之躯,怎可轻易涉险?” 看着眼前一张张或关切,或疑惑的脸,李承乾有些无奈。 这三年,他确实是太宅了。 也难怪他们这么大反应。 “诸位爱卿不必惊慌,孤只是去城外看看。” 李承乾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他心中却在疯狂吐槽。 你们以为我不想出去吗? 还不是因为我那个不负责任的爹! 把整个大唐的政务一股脑全丢给了我。 自己倒是乐得清闲,天天在后宫含饴弄孙,要么就去武德殿找太上皇下棋聊天。 要不是自己手底下还有一群东宫学士帮忙整理奏章,自己恐怕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第119章 万世再无饥馑之忧! 说到底,还是这三省六部制有问题。 事无巨细,全都要皇帝来拍板,简直累死个人。 哪有后世大明朝的内阁制来得舒服? 皇帝只需要抓住核心权力,剩下的杂事全都丢给内阁去票拟,自己做个最终裁决者就行。 既能名正言顺地偷懒,又不用担心大权旁落,更不会出现权臣。 简直是为懒人皇帝量身定做的完美制度! 只可惜,现在自己的威望还不够,贸然推行内阁制,阻力太大。 等过几年,等自己彻底掌控了朝局,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三省六部给改了! 李承乾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正准备开口解释两句,安抚一下这些大臣。 可就在他即将踏上马车的那一刻,一个熟悉而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承乾,这么大阵仗,是准备去哪儿啊?” 李承乾动作一滞,循声望去。 只见昭阳殿外的宫道上,他的父皇李世民,正带着一大票朝廷重臣,浩浩荡荡地向这边走来。 李承乾心中一动,非但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紧张,反而笑了起来。 来得正好! 他走下马车,对着李世民恭敬一礼。 “儿臣见过父皇。” “免礼。”李世民摆了摆手,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朕听说你要出宫?是什么要紧事,值得你这个大忙人亲自跑一趟?” “回父皇,确实是天大的要事。”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哦?”李世民的兴趣更浓了,“说来听听,什么事比你处理政务还重要?” 李承乾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朗声说道。 “儿臣在城外庄园试种的一样祥瑞神物,今日……成熟了!” 李世民更是眉头一挑,有些失笑。 “祥瑞?承乾,你何时也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在他看来,最大的祥瑞,就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李承乾却摇了摇头,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父皇,儿臣所说的祥瑞,与那些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此物,足以让我大唐,万世再无饥馑之忧!” 万世再无饥馑之忧!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地问:“你……说的是什么?” 李承乾迎着父皇的目光,心中的豪情壮志在这一刻彻底迸发。 他挺直了胸膛,声音响彻云霄! “一种亩产可达二十五石的祥瑞神物……番薯,熟了!” “儿臣,想请父皇一同前往,亲眼见证这足以载入史册的时刻!” 所有人都被“亩产二十五石”这个数字给震得魂飞天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那双曾睥睨天下,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狂喜。 “此言……当真?” 番薯? 这是何物? 周围的文武大臣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满脸都是茫然。 但他们不认识番薯,却认识李世民! 尤其是这些跟了李世民几十年的老臣,他们太清楚这位帝王了。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说的就是他。 可现在,这位大唐天子,竟然因为太子口中一个闻所未闻的“番薯”,激动到连声音都变了调! 长孙无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上一次见到陛下如此失态,还是在虎牢关外,一人擒下两王,奠定大唐基业之时! 难道说,这小小的番薯,其意义竟能与那定鼎天下的一战相提并论? 一念及此,所有大臣看向李承乾的目光,都变了。 震撼、惊疑、好奇……以及一丝深深的敬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狂涛,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责备。 “如此祥瑞神物,为何不早些禀报于朕?”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李承乾却丝毫不慌,他知道这是父皇太过激动所致,并非真的怪罪。 他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回父皇,此事干系太过重大,在没有亲眼见到结果之前,儿臣不敢妄言。” “就在半个时辰前,庄子上的管事才派人快马加鞭传来消息,说番薯已经成熟。“ ”儿臣也是刚得知,正准备亲自去确认一番。“ ”若结果为真,儿臣定会第一时间将此天大喜讯,禀告父皇!”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原因,又表明了自己谨慎稳重的态度。 果然,李世民脸上的那一丝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欣慰与满意。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不急功,不冒进,有你监国,朕心甚慰!” 说罢,他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地转身。 “摆驾!朕要亲眼去看看,这亩产二十五石的祥瑞,究竟是何模样!” “传朕旨意,命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随朕一同出宫!” 一声令下,整个皇宫都动了起来。 原本只是太子带着几十名东宫属官的出宫行程,瞬间升级成了皇帝携文武百官的盛大巡游。 数十名朝廷重臣,加上数百名随行护卫的锦衣卫,浩浩荡荡地朝着长安城外进发。 蒋瓛早已得了李承乾的眼色,提前派了快马,将消息传到了城外的庄园。 因此,当李世民的龙辇抵达庄园门口时,庄园内所有能走得动的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庄园的管事和农夫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当他们看到那辆由六匹骏马拉着的华丽龙辇。 以及龙辇前那个身穿龙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时,所有人都吓得魂不附体。 天子! 竟然是当今天子亲临! 直到他们看见,在天子身侧,落后半个身位,那个熟悉的身影,才恍然大悟。 原来……原来庄园的主人,竟是当朝太子殿下! “草民……草民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管事为首,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一个个把头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起来吧。” 李世民今天的心情显然极好,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他走下龙辇,目光扫过这些朴实的农人,朗声道。 “朕今日前来,是为见证一番祥瑞出世。“ ”若祥瑞为真,尔等皆是功臣,人人有赏!”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功高者,封妻荫子,赐爵封地,亦无不可!” 第120章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管事和农夫们只觉得脑子一阵轰鸣,随即便是无边的狂喜! 封爵! 这可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一时间,所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崇拜。 然而,就在这皆大欢喜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陛下,请三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但脊梁挺得笔直的老者。 正是素以耿直闻名的左光禄大夫、太子太师,魏征! 他走到李世民与李承乾面前,一脸严肃,痛心疾首地拱手劝谏。 “陛下!太子殿下!” “自古以来,君王当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先。“ ”祥瑞之说,虚无缥缈,岂能为之劳师动众,荒废政务?” “秦皇求仙,汉武封禅,皆为虚妄之事所惑。“ ”以至国力耗损,民生凋敝,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啊!” “若我大唐天子与储君,也沉迷于此等祥瑞之说。“ ”恐非国家之福,天下之福!” 魏征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现场火热的气氛。 不少原本也觉得此事有些荒唐的大臣,此刻都露出了赞同之色。 只是碍于李世民的兴致,不敢开口罢了。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他知道魏征是忠臣,但这家伙也太会扫兴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呵斥两句时,李承乾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他没有反驳,反而对着魏征温和一笑。 “魏师所言,承乾谨记在心。” 他先是肯定了魏征的态度,让老头子的脸色稍缓,这才继续说道。 “不过,魏师也常教导我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儿臣所言之祥瑞,究竟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若它是假的,承乾甘愿受罚。“ ”父皇再听您的劝谏也不迟。若它是真的……” 李承乾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魏征。 “那便是我大唐万世之福!“ ”魏师又何必急于一时,将这天大的福气拒之门外呢?”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急不躁。 魏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是啊,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自己好像是有点太心急了。 想到这里,魏征的老脸微微一红,后退一步,拱手道:“殿下所言有理,是老臣孟浪了。” 李承乾微微一笑,扶住了他。 周围原本也想跟着劝谏的大臣们,见状纷纷闭上了嘴。 连魏征这个头号硬骨头都被太子三言两语说服了,他们还上去凑什么热闹? 同时,他们心中的好奇也彻底被勾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祥瑞,能让太子殿下如此自信,能让陛下如此失态? 亩产二十五石…… 这真的可能吗? 李世民看着被儿子三言两语就说得面红耳赤、连连告罪的魏征。 心中既是欣慰,又有点说不出的郁闷。 这老货,刚才那番话可是把他和承乾一起骂进去了。 自己这个皇帝,正准备拿出天子威仪,好好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顽固,让他知道什么叫君威如狱。 结果倒好,风头全让儿子一个人出了。 他这个当爹的,反倒成了陪衬。 李世民心里有点不得劲。 本来发现这祥瑞,是他这个天子的高光时刻,是他昭告天下、彰显天命所归的绝佳机会。 可现在,这功劳的主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太子李承乾。 他要是再刻意去抢,去主导,反而会落下一个“与子争功”的坏名声。 显得小家子气,有失帝王风范。 罢了,罢了。 承乾是他的儿子,大唐的储君。 儿子的功绩,不就是他这个当爹的功绩? 太子有威望,他这个皇帝的江山才能更稳固。 这么一想,李世民心里那点郁闷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自豪。 不愧是朕的种!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气度。 “既然如此,那便随太子一同前去,亲眼见证一番!” “走,摆驾!”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李承乾的引领下,穿过庄园的前院,朝着北边的一大片农田走去。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一众重臣跟在帝后身边,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好奇与期待。 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辅机兄,你说殿下所言,能有几分真?” 一个大臣凑到长孙无忌身边,小声问道。 长孙无忌捋了捋胡须,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李承乾挺拔的背影,沉吟道。 “太子殿下向来稳重,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他既然敢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 “可亩产二十五石……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是啊,我大唐良田,风调雨顺之年,亩产三四石已是顶天了。“ ”这二十五石,翻了七八倍,岂不是神仙手段?” 众人议论纷纷,心中充满了震撼与不解。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目的地。 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整齐的田垄出现在众人面前。 其中一小块地已经被清理了出来,地上堆着一堆堆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呈纺锤状,表皮多是红黄色或白色,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而旁边的田地里,则长满了绿油油的藤蔓,匍匐在地,生机勃勃。 庄园的管事早已在此等候,见到皇帝和太子亲临,吓得两腿发软,连忙跪地迎接。 他身后的一众农夫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都起来吧。” 李承乾温和地抬了抬手,随即指着地上那堆根茎状的作物,对众人朗声道。 “父皇,魏师,诸位大人。” “这,便是我所说的祥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堆不起眼的“土疙瘩”上。 这就是祥瑞? 不少大臣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东西看起来……其貌不扬啊。 李承乾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此物名为番薯,是儿臣偶然从海外寻得的一种全新粮种!” “粮种”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大臣的脑海中炸响! 祥瑞分很多种。 什么天降甘霖,什么麒麟现世,什么灵芝仙草,大多是虚无缥缈,粉饰太平之用。 可“粮种”不一样! 尤其是全新的粮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它能填饱更多人的肚子,能让更多在饥荒中挣扎的百姓活下来! 这是实实在在,关乎国计民生,关乎万千百姓福祉的无上功德! 第121章 开始挖呀挖呀挖 “粮种?” 魏征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死死地盯着那堆番薯。 苍老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顾不得斯文,直接蹲下身,拿起一个,用手擦去上面的泥土,翻来覆去地看。 “殿下!此物……当真可作主食?”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作为天天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挂在嘴边的头号谏臣。 没有什么比让百姓吃饱饭更能触动他的神经了。 李承乾郑重地点了点头。 “魏师,千真万确。“ 此物不仅可作主食,而且易于种植。” “耐旱耐瘠,对土地的要求远低于粟米和小麦。” 魏征的身体一震,浑浊的老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殿下寻来此等神物,乃我大唐万民之福!是天下苍生之福啊!” “老臣之前鼠目寸光,险些将此等天大福气拒之门外,老臣……有罪!” 这一刻,这位以耿直和固执闻名朝堂的老者,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激动。 有了这东西,大唐每年要少饿死多少人? 这才是真正的祥瑞!是比任何传说都有意义的祥瑞! 周围的大臣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七荤八素,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长孙无忌作为百官之首,此刻站了出来,代表众人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殿下,此物……产量如何?当真能有亩产二十五石?” 此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承乾,等待着他的答案。 李承乾迎着众人的目光,自信一笑。 “诸位大人,产量之事,口说无凭。”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管事,吩咐道。 “传令下去,找十几个好手,就在这里,当着陛下和诸位大人的面,现场收割一亩地的番薯!”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究竟能产多少,一秤便知!” “是,是!” 管事连滚带爬地起身,扯着嗓子喊来了十几个早已待命的农夫。 这些农夫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整个大唐的最高决策层,此刻都站在这里,看着他们! 农夫们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双腿打颤,拿着锄头的手都有些不稳。 平日里再熟练不过的农活,此刻却变得无比艰难。 一个农夫因为太过紧张,一锄头下去,差点挖到自己的脚,引得旁边的大臣一阵低呼。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起,对这些农夫的笨手笨脚略有不满。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再也不在这些紧张的农夫身上了。 只见一个胆子稍大的农夫,深吸一口气,找准一株番薯藤的根部,小心翼翼地用锄头将周围的土刨松。 然后,他扔掉锄头,双手抓住藤蔓的根茎,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随着一阵泥土翻飞,一长串东西被从地里带了出来。 只见那根藤蔓的根部,赫然挂着七八块硕大的块茎! 个个都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饱满圆润,沉甸甸的,压得藤蔓都弯了下去。 “嘶——” 现场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房玄龄一向沉稳的脸上,也写满了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魏征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嘴里喃喃自语:“这……这一株……竟有如此之多?” 所有大臣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 “快看这块头!每一块,少说也有七八两重吧?” “七八两?我看大的那一块,怕是有一斤多!” “一株就有七八块,这一亩地……这一亩地得有多少株藤蔓?” “目测之下,怕不是有三四百株!” 一个善于算学的户部官员,手指飞快地掐算着,越算脸色越是涨红,越算呼吸越是急促。 亩产二十五石…… 这个之前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数字,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真实! 甚至……可能还是个保守的数字! 天啊! 若真如此,大唐何愁不兴?天下何愁不平? 从今往后,饥馑二字,或许将永远从大唐的史书中被抹去! 震撼还未消散,行动却已开始。 那十几个农夫在最初的呆滞过后,眼中瞬间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他们是农夫!他们比在场的任何王公大臣都更明白,这一串串沉甸甸的块茎,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粮食!意味着活命! 意味着他们的子子孙孙,再也不用饿着肚子,去啃那难以下咽的树皮草根! “挖!快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农夫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挥舞着锄头,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投入到了收割之中。 他们不再紧张,不再颤抖。 那熟稔于心的动作,此刻仿佛化作了本能。刨土,提藤,抖落泥块,一气呵成! 哗啦!哗啦! 伴随着泥土的翻飞,一株又一株的番薯被从地里带了出来,每一株下面,都挂着一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果实。 李世民和一众大臣,就这么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那片原本绿油油的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空。 而他们面前的空地上,那些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番薯,越堆越多,越堆越高! 一开始,还只是小小的一堆。 很快,就变成了一座小丘。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一亩地的番薯,竟已全部收割完毕!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座由无数硕大番薯堆成的小山,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在场的大臣,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哪个没有一点算学功底? 他们看着那座小山,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估算。 一株按五斤算,少了! 看这架势,平均下来,一株起码有七八斤! 一亩地三百多株,那便是……两千多斤! 不,可能更多! 这个数字在他们心中盘旋,让他们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估算终究是估算,一日不亲眼见证称量,他们心中就一日不得安宁。 “秤!快拿秤来!” 房玄龄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向以稳重著称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急切的红晕。 他指着那堆番薯,对着一旁的管事大喊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称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那名管事,面对着当朝宰相、太子少师的命令,竟然纹丝不动。 第122章 这庄园卧虎藏龙 他没有理会房玄龄,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过去。 而是直挺挺地站着,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了李承乾,仿佛在等待着最终的指令。 场间的气氛,瞬间一滞。 所有大臣都愣住了。 一个庄园的管事,竟敢无视当朝宰相的命令? 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然而,李世民、长孙无忌等人却并未发怒,他们的眉头反而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们这才注意到,这名管事,以及他身后那十几个同样静立待命的手下,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们虽然穿着粗布麻衣,皮肤黝黑,看起来与普通农人无异。 但他们站立的姿态,笔挺如松,渊渟岳峙。那股子沉稳肃杀的气质,是无论如何也伪装不出来的。 尤其是当他们静立不动时,那种令行禁止、令出即动的军伍气息,更是扑面而来! “好兵!” 李靖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忍不住低喝出声。 他一生戎马,识人无数,只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人的底细! 这哪里是什么庄园管事和农夫? 这分明是一群百战精锐!每一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侯君集也看出了门道,他嘿嘿一笑,粗声粗气地对着李世民拱手道。 “陛下,太子殿下这练兵的本事,可真是神了!” “连种地的,都能训成这般模样,俺老侯是服了!” 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吹捧。 一旁的兵部侍郎李勛听了,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谁不知道你侯君集是太子的岳丈? 你女儿侯氏虽只是侧妃,可如今在东宫也颇为受宠。 你这般明晃晃地偏帮,也太不加掩饰了吧? 不过,李勛也只能在心里腹诽几句。 说起来,陛下当初这手制衡之术,玩得实在有些弄巧成拙。 为了防止太子外戚势力过大,陛下特意为太子选了家世并不显赫的秘书丞苏亶之女为太子妃。 而将陈国公侯君集的女儿立为侧妃。 此举本意是敲打侯君集,让他安分守己。 谁曾想,这反而让侯君集对陛下的安排心生不满,觉得自家女儿受了委屈。 加上太子李承乾对他礼遇有加,对他女儿也颇为爱重。 一来二去,竟让这位大将军彻底倒向了东宫,成了太子最坚定的支持者。 更让李承乾暗自庆幸的是,或许是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亦或是系统的某种修正。 历史上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男宠“称心”,并未出现。而他直到贞观十三年的今天,也尚未有子嗣出生。 这让他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膈应,可以心无旁骛地布局自己的大事。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李承乾终于动了。 他迎着那管事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一句话。 仅仅一个点头。 那管事瞬间领命,猛地一挥手。 “动手!” 一声令下,他身后那十几个“农夫”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动作。 几人从一旁的杂物棚里,抬出了一架足以称量千斤重物的巨大官秤! 另外几人则搬来了十几个硕大的竹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军人特有的效率和美感,看得李靖、侯君集等一众武将两眼放光。 而文官们,则再次被李承乾所展现出的实力给惊到了。 太子殿下,究竟还藏了多少他们不知道的底牌? 很快,准备工作就绪。 农夫们在那些精锐的指挥下,开始将那座番薯小山,一筐筐地装进竹筐里,然后搬运到官秤旁边。 当近百筐装满了番薯的竹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众人眼前时,那种视觉冲击力,远比刚才堆成小山时更加震撼! 李世民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再也维持不住帝王的威严和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那堆竹筐前,双眼放光,几乎要扑上去。 “快!快称!”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一丝颤抖。 “给朕称!一筐一筐地称!” “务必给朕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斤一两,都不能差!” “是!” 管事大声应诺,立刻指挥着手下开始称量。 一个壮汉上前,先将一个空竹筐挂在了秤钩上称重。 紧接着,两个农夫合力抬起一筐装满了番薯的竹筐,小心翼翼地挂了上去称量。 秤杆高高翘起,秤砣在管事粗糙但稳定的大手中,缓缓移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根细细的麻绳和不断晃动的秤杆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一筐,除去竹筐之重,净重一百二十一斤!” 报数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打破了庄园里的寂静。 一百二十一斤!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数字,已经有些惊人了。 “第二筐,净重一百一十九斤!” “第三筐,净重一百二十五斤!” “……” 报数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一记记重锤,不断敲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李世民的拳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攥得死死的,手心全是汗。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跟着默数。 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这些文臣,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慢慢变成了震撼,最后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们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一筐,又一筐。 那座番薯小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而官秤旁边的空地上,称量过的竹筐越堆越多。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 一炷香后,当最后一筐番薯被稳稳地抬上官秤,称量完毕后,整个庄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负责记数的书吏,握着笔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看着账簿上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数字,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反复核验了三遍,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将账簿呈给了一旁的管事。 管事接过账簿,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多少?”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急切。 管事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李世民面前,双手高高举起账簿。 声音因激动而完全变了调,尖锐得有些刺耳。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庄内此番薯地,计一亩整,共……共收成……”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那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唐认知的结果。 “二十八石八斗六升!” 第123章 此乃天赐祥瑞 二十八石八斗六升! 当这几个字传入众人耳中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呆住了。 风吹过田野,发出沙沙的声响,可是在场近百人,却无一人出声。 二十八石? 一亩地产二十八石? 这是什么概念? 如今的大唐,即便是关中最好的水浇地,风调雨顺之下,一亩的收成也不过两石左右。 寻常的田地,能有一石二斗,便算是丰年了。 二十八石……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们想象力的极限。 这不是祥瑞,这是神迹! “噗通!” 一声闷响,兵部侍郎李勛脚下一软,竟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双目无神,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的失态,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因为此刻,所有人的表现,都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程咬金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侯君集也是一脸的呆滞,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长孙无忌的城府深沉如海,可此刻,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也彻底僵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骇、狂喜与一丝忌惮的复杂神情。 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外甥,那个始终平静地站在那里的太子李承乾。 这个外甥,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哇——” 一声悲怆的哭号,猛地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唐宰相,素以沉稳著称的房玄龄。 此刻竟是老泪纵横,涕泗横流,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番薯,放声大哭。 “陛下啊!” 房玄龄哭得像个孩子,他几步冲到李世民面前,双膝跪地,泣不成声。 “老臣……老臣见过隋末的惨状啊!” “易子而食,人相食,那不是史书上的几个字,是老臣亲眼所见的地狱啊!” “若是……若是在当年有此神物,何至于饿殍遍野,何至于天下大乱!” “何至于……死那么多人啊!” 他的哭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在场所有经历过那个黑暗年代的老臣们心中最惨痛的记忆。 杜如晦眼圈通红,这个以谋略决断闻名天下的“房谋杜断”之一。 此刻也忍不住用袖子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魏征那张素来如同万年寒冰的脸上,此刻也是一片潮红,两行清泪顺着他刚直的脸庞滑落。 他们都想起了那个尸骨累累,哀鸿遍野的年代。 那是他们这一代人,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噩梦。 李世民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却红得吓人。 他想到的,比房玄龄更多。 是,粮食可以救民。 但粮食,更是国之根本! 有了这亩产二十八石的神物,大唐的府库将再无空虚之日! 有了它,大唐的军队出征,将再无粮草之忧! 有了它,无论水旱蝗灾,大唐都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气! 这不仅仅是祥瑞,这是天命! 是上天在昭示,他李唐,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他李世民,才是真正的天选之君! 而带来这一切的,是他的儿子,他的太子! 就在这一刻,所有关于李承乾之前那些“不务正业”的微词。 所有关于他行事乖张的疑虑,全都在李世民的心中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不务正业? 这分明是为万世开太平的圣君之举!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中时,刚刚还在痛哭的房玄龄。 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转身,面向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后,以一种无比郑重,无比虔诚的姿态,对着李承乾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是臣子对君父的最高礼节! “天佑大唐,福泽万民!” 房玄龄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狂热。 “臣,房玄龄,在此拜谢太子殿下!”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又一个身影动了。 是魏征! 那个以铁骨铮铮,敢于直谏闻名,连皇帝都敢当面顶撞的魏征。 此刻也毫不犹豫地跟在房玄龄身后,对着李承乾,拜倒在地! “臣,魏征,拜谢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如果说房玄龄的举动是掀起了一阵狂风,那么魏征的跟从,就是引爆了一场海啸! 连魏征都如此! 长孙无忌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立刻抢在所有人之前,也跟着大礼参拜。 “臣,长孙无忌,拜谢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程咬金,拜谢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侯君集……” “臣等,拜谢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哗啦啦! 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在场的文武百官,无论派系,无论亲疏,在这一刻,全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潮水般地跪倒在地,对着那个尚显年轻的太子,发自肺腑地高呼。 山呼海啸般的“太子千岁”,响彻了整个庄园,直冲云霄! 李世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他的思绪,仿佛一瞬间被拉回到了二十年前。 虎牢关下,他大破窦建德,也是这般场景。 麾下的将士们对着他山呼万岁,那一刻,他知道,天下大势已定。 而今天,他的儿子,李承乾,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复刻了当年的场景。 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李承乾的太子之位,将稳如泰山,再无人可以撼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自豪,从李世民的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填满了他的整个胸膛。 这是我的儿子! 这是我大唐的储君! 李承乾站在百官之前,迎着那一道道或狂热、或敬畏、或复杂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 他缓缓抬起双手,虚扶了一下。 “诸位爱卿请起。” 他的声音清朗,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乃天赐祥瑞,非承乾一人之功。” “愿我大唐,自此再无饥馑,人人饱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的脸,最后,与自己的父亲对视。 “承乾愿与父皇,与诸君,共赴此万世盛世!” 李承乾的声音落下,整个庄园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刚刚还山呼海啸、狂热不已的群臣,此刻却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 一个个愣在原地,脸上的激动尚未褪去,眼中却已充满了茫然和震撼。 第124章 粮食是一切的根本! 盛世? 万世盛世?! 这两个词,对于在场的任何一位大唐精英来说,都具备着非同寻常的份量。 治世与盛世,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如今的贞观朝,励精图治,休养生息。 百姓安居,四夷宾服,这已经是无数王朝梦寐以求的“治世”之景。 可“盛世”,标准要严苛得多! 那意味着,要在人口、疆域、军事、文化、经济等所有方面,都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是要让后世子孙,提起这个时代,便心生无限向往和崇敬的黄金时代! 纵观史书,真正能被冠以“盛世”之名的,寥寥无几。 汉武盛世,便是其中最璀璨的一个。 太子殿下,竟然将目标定在了那个高度? 这……这未免也太好高骛远了些。 李世民眼中的骄傲也凝固了一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打造一个“治世”需要付出多少心血。 至于“盛世”,那几乎是一个需要几代君王接力,并且还要有天命加持,才可能达成的虚无缥缈的梦想。 承乾还是太年轻了,被眼前的祥瑞冲昏了头脑。 然而,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房玄龄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肌肉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承乾,仿佛要将他看穿。 不对! 太子殿下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他既然敢说出“盛世”二字,就一定有所依仗! 他的依仗是什么? 祥瑞! 那亩产三十石的祥瑞之物! 房玄龄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飞快地在心中计算着。 粮食,是一切的根本! 人口的增长,军队的征伐,国家的稳定,无一不系于其上。 大唐如今为何要休养生息?为何对突厥一忍再忍?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缺粮!府库里的粮食,不足以支撑一场倾国之力的大战! 可如果……如果有了这亩产三十石的神物呢? 这意味着大唐的粮食产量,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翻上数倍,甚至十几倍! 这意味着,大唐将拥有永远也吃不完的粮食! 这意味着,大唐可以供养三倍,五倍于现在的人口! 可以支撑数十万大军,远征千里之外,而无需担忧后勤! 当一个王朝彻底摆脱了粮食的束缚,那将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潜力? 汉武帝为何能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奠定汉家威仪? 不就是因为有文景之治数十年积蓄的庞大国力作为支撑吗? 而现在,这个积累的过程,因为这祥瑞的出现,将被无限缩短! 房玄龄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魏征。 只见魏征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此刻也写满了惊涛骇浪,显然,他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热。 “玄成,若有此物……”房玄龄的声音干涩,带着颤音。 魏征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二十年……不,或许只要二十年!我大唐便可重现汉武之威!” 二十年! 这个数字,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原本还觉得“盛世”遥不可及的群臣,此刻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们都是人精,房玄龄和魏征能想到的,他们自然也能想到。 只是他们被“盛世”这个宏大的目标镇住了,一时间没能转过弯来。 现在被魏征一语点破,所有人的世界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重塑了! 二十年,缔造一个汉武盛世级的黄金时代! 这是何等疯狂,又何等诱人的前景! “二十年……” 李世民喃喃自语,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二十年后,也才六十多岁! 他完全有机会,亲眼见证自己一手开创的王朝,走向史无前例的巅峰! 朕,要做一个超越汉武的千古一帝!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李世民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看来,朕的养生大计,要更加严格地执行下去了! 无论如何,也要健健康康地活到六十四岁!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李渊。 那位太上皇虽然在政治上糊涂,但身体是真的硬朗,如今快七十了,依旧精神矍铄。 这么看来,自己活到六十四岁,问题不大! 李世民心中豪情万丈,可当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时,却发现众人的神色,呈现出了一种奇妙的两极分化。 以房玄龄、魏征,还有刚刚赶来,一直沉默不语的军神李靖为首的一批老臣。 脸上虽然同样激动,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与落寞。 他们都老了。 二十年,对年轻人来说或许不长。 但对他们这些已经年过花甲,或者将近花甲的老人来说,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们为大唐奉献了一生,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可到头来,却很可能看不到那最璀璨的盛世之景。 这,是何等的遗憾! 而另一边,以长孙无忌、褚遂良、许敬宗为首的文官。 以及程咬金、李勛、侯君集等中生代的将领们,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一个个面色潮红,双目放光,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们正值壮年,二十年后,正是他们这一代人执掌朝堂,权倾天下的时候! 他们不仅能见证盛世,更能成为缔造盛世的亲历者和功臣! “哈哈哈!二十年!俺老程肯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程咬金一拍大腿,粗犷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到时候,俺要亲眼看着太子殿下,把那突厥王帐,给搬到长安来当马厩!” 李勛和侯君集等一众将领,也是个个摩拳擦掌。 恨不得现在就领兵出征,去为未来的盛世开疆拓土。 李承乾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一片了然。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仅仅是解决温饱,固然能让众人拥戴,但还不足以让他们爆发出百分之二百的潜力。 必须要设立一个更高,更宏伟,甚至看起来有些不切实际的目标。 才能彻底点燃这群天之骄子的野心和奋斗欲! 一个“盛世”的目标,不仅能让父皇李世民焕发第二春,打消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更能让满朝文武拧成一股绳,为了这个共同的梦想而拼尽全力。 到那时,什么派系之争,什么储位之争,都将变得无足轻重。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将望向星辰大海! 而他,李承乾,就是那个为他们指引方向的掌舵人。 第125章 除了番薯还有一物 李承乾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他微微一笑,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 “父皇,诸位大人,光有目标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实现目标的工具。”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着那片刚刚收获完毕的番薯地走去。 “这番薯,只是工具之一。” 李世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帝王豪情,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审慎。 “没错,先看看这祥瑞的底细!” 他大步跟上,房玄龄、魏征等人也立刻收敛心神,紧随其后。 一个负责种植的老农,早已被庄园管事叫来,正揣着手,紧张地等在田埂边。 他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何曾见过这么多通身贵气的大人物。 尤其是为首那位,龙行虎步,不怒自威,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草民……草民拜见……”老农哆哆嗦嗦地就要下跪。 “免了。” 李世民一摆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又刻意放缓了些,免得吓坏了眼前的农人。 “朕问你,这地里的东西,叫番薯,是你种的?” “回……回贵人,是草民种的。”老农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承乾在一旁适时开口。 “张老丈,别紧张,这位是……我的父亲,他就是想问问这番薯的习性,你照实说就行。” 有太子殿下温和的声音安抚,老农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些。 李世民直入主题。 “这番薯,对土地要求高吗?需要多肥沃的地才能种?”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产量再高,如果只能在关中这样的沃土上种植,那意义就要大打折扣。 老农一听是问这个,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他的老本行。 “回贵人的话,这番薯,简直是神了!” “它……它不挑地!” 老农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光。 “您看这片地,之前就是一片坡地,土质差得很,种啥都长不好。” “可殿下让草民种这番薯,嘿,长得那叫一个欢实!” “不挑地?”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不光不挑地,它还耐旱!” 老农指了指旁边的水渠。 “今年关中雨水不算多,草民也就开头浇了几次水,后面就没怎么管,它自己就长起来了。” “这东西,根扎得深,能自己找水喝!” 耐旱!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和房玄龄等一众文臣的心坎上! 大唐什么地方最缺粮?不是富庶的关中和江南,而是那些土地贫瘠、十年九旱的边远州县! 这番薯不挑地、还耐旱,这简直就是为那些地方量身定做的救命神物! 魏征一向严肃的脸上,肌肉都忍不住抽动起来,他追问道。 “那……生长周期如何?一年能种几次?” 老农掰着指头算道。 “快得很!从种下到能收,也就三个多月,不到四个月。” 亩产四十石,不挑地,耐干旱,一年还能种两到三轮! 这已经不是祥瑞了,这是天赐的国运!足以让大唐万世永昌的无上至宝! 李世民激动地来回踱步,他猛地回头,看着李承乾,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赞许与欣慰。 “好!好!好啊!承乾,你……你真是朕的麒麟儿!” 有了这番薯,大唐的粮仓将再无空虚之日,百姓将再无饥馑之忧! 他那个超越汉武的梦想,实现的可能性,瞬间又大了几分! 李承乾坦然接受了父皇的夸赞,心中却毫无波澜。 这才哪到哪儿?好东西,还在后头呢。 “父皇,诸位,请随我来,这里还有别的好东西。” 他领着已经有些飘飘然的众人,穿过田埂,来到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作物区。 这里的作物长得极高,比人还高,顶上结着缨穗,杆子中间,则包裹着一个个沉甸甸的棒子。 “这是何物?”长孙无忌好奇地问道。 “此物名为玉米,同样可以作为主粮,磨成粉,做成饼,味道很是不错。” 李承乾随手摘下一个,剥开外面厚厚的绿皮,露出了里面金黄饱满的玉米粒。 “产量如何?”房玄龄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产量。 “这个产量就比较寻常了,”李承乾实话实说。 “一季一亩,大概在一石到两石之间,与水稻小麦相仿。” 听到这个数字,众人刚刚被番薯吊起来的胃口,不免有些小小的失望。 程咬金撇了撇嘴。 “才一两石啊?跟刚才那番薯比,可差得远了!” “话不能这么说,卢国公,”魏征立刻反驳道。 “多一种主粮,便多一分保障。” “此物或许产量不及番薯,但能让百姓的口粮多一个选择,亦是大功一件!” 众人纷纷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李承乾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先把你们的期待值拉下来,等会儿才能给你们更大的惊喜。 “诸位莫急,真正的大杀器,还在那边。” 他神秘一笑,领着众人绕过玉米地,来到了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田地前。 这片地里,只有一些半尺来高的绿油油的藤蔓,开着些不起眼的小花。 “承乾,你说的……就是这个?” 李世民看着这片丝毫不起眼的植物,有些疑惑。 “正是。”李承乾点头,然后对一旁的农人示意。 那农人立刻扛着锄头下地,对着一株藤蔓的根部,小心翼翼地挖了下去。 很快,随着泥土翻开,一窝大小不一,圆滚滚的土黄色块茎被刨了出来,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此物,名为土豆。” 李承乾捡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可蒸可煮,可烤可烙,饱腹感极强。” “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吃多了……容易排气。” “排气?”程咬金一脸懵逼。 “就是……放屁。”李承乾言简意赅。 “噗……哈哈哈!”程咬金第一个爆笑出声,侯君集等人也是忍俊不禁。 就连一向稳重的李世民和房玄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祥瑞的副作用,倒是……挺别致。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手中的土豆,笑着问道。 “好了,别卖关子了,这‘土豆’,亩产几何啊?”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承承。 李承乾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然后,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不多。” 众人心中一沉。 “也就……二十石左右吧。” “二……二十石?!” 李世民的声音瞬间拔高,他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李承乾的肩膀,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他。 第126章 舌尖上的大唐 “承乾!你再说一遍!亩产是多少?!” 他的手劲极大,捏得李承乾肩膀都有些发疼。 整个田埂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微张,眼神呆滞,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亩产二十石?! 番薯亩产四十石,已经让他们觉得是神迹了。 现在又来一个亩产二十石的? 而且还是副作用极小的主粮! “殿下……您……您没说笑吧?” 房玄龄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是真的,房相。” 李承乾迎着众人震撼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土豆的产量,就是如此。” “而且它的适应性比番薯更强,更耐寒,北地苦寒之处,也能生长。” 如果说番薯是国运之宝,那这土豆,就是定鼎江山的神器!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魏征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竟是热泪盈眶,仰天长叹。 “哈哈哈!发了!发了!” “俺老程这回真能看到太子殿下把突厥王帐搬来当马厩了!” 程咬金兴奋得手舞足蹈,恨不得现在就去刨两亩地看看。 李世民松开李承乾,双手却依旧搭在他的肩上。 这位纵横天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天可汗,此刻眼眶竟也有些泛红。 他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个字。 “好!” 随后,李承乾又领着他们看了番茄、辣椒、花生等作物。 每一样,都让这群大唐的顶尖精英们大开眼界,不断刷新着他们的认知。 当他们重新回到庄园的空地上时,所有人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们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欣赏、满意,彻底变成了敬畏。 这座庄园,哪里是什么太子的私产。 这分明是一座关系到大唐国祚与万民福祉的圣地! “不行!” 李世民突然斩钉截铁地开口,神色无比严肃。 “此地太过重要,绝不容有失!” 他目光扫视一圈,沉声道。 “传朕旨意!从左武卫禁军中,调拨三千精锐,即刻进驻此地!” “将整个庄园,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朕的手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陛下圣明!”魏征第一个躬身附和。 “臣附议!”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也齐声应道。 程咬金更是拍着胸脯。 “陛下放心!” “俺老程亲自带一营人马过来,谁敢打这儿的主意,先问问俺的斧子!”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李承乾心中暗笑,火候差不多了。 “父皇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他开口道,“儿臣早已在此地布置了一个锦衣卫千户所。” “日夜守护,寻常宵小,断然无法靠近。” 他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儿臣正打算,将这座庄园的规模,再扩大一些。” “扩大?” 李世民眉毛一扬,随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区区一个千户所怎么够!” “朕的三千禁军照调不误!至于扩大……为何只扩大一些?” 他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响彻云霄。 “朕给你扩大五倍!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猛地一震,立刻出列:“臣在!” 李世民指着脚下的土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口吻下令。 “此事,交由你全权督办!户部、工部全力配合!”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换地也好,补偿也罢。”“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这座庄园的面积,扩大五倍!” 李承乾也是一愣,好家伙,父皇这手笔,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不过,他转念一想。 自己未来可是要在这里打造一个包含各个顶尖学府的“大唐大学城”,地方自然是越大越好。 五倍就五倍! 只是如此一来,三千禁军,似乎又不太够用了…… 李承乾看着自家父皇和一众大臣那激动得快要原地起飞的样子,心中也是乐开了花。 这效果,简直比预想的还要好。 不过,眼看着天色不早,日头已经偏西,众人的肚子也该饿了。 “父皇,诸位大人,忙碌了半天,想必都饿了。” 李承乾适时开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儿臣已命人备下薄宴。” “用的,正是庄园里出产的新作物,还请父皇和诸位大人赏光品尝。” 一听到“吃”,程咬金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吃东西好!吃东西好啊!” 他摸着自己那已经开始咕咕叫的肚子,瓮声瓮气地嚷嚷道。 “俺老程早就想尝尝,这亩产三十石的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了!” 李世民也回过神来,一整天的震撼和激动,确实让他有些精神疲惫,腹中也感到了饥饿。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愈发看不透的儿子,缓缓点了点头。 “也好,朕也想亲口尝尝,这能为我大唐带来盛世的祥瑞,究竟是何等滋味。” 一行人再次回到庄园的院落中。 此时,几张巨大的木桌已经拼凑在一起。 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桌子正中央,是几个用炭火煨烤得外皮焦黄的大家伙。 “这是烤番薯、烤玉米和烤土豆。” 李承乾笑着介绍道,“做法简单,最能品尝其原味。” 一名小太监机灵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剥开一个烤得滚烫的番薯。 金黄色的内瓤瞬间暴露在空气中,一股甜糯的香气扑面而来。 李世民身为皇帝,自然是第一个品尝。 他接过太监递来的小勺,轻轻挖了一勺送入口中。 香、甜、软、糯! 那温润甘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仿佛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不同于以往吃过的任何一种食物。 这种纯粹而质朴的甜味,带着大地的芬芳,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满足和踏实。 “好!好一个番薯!” 李世民龙颜大悦,又接连吃了好几口,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勺子。 目光转向了旁边的烤玉米。 程咬金早就等不及了,一把抓起一个比他拳头还大的烤土豆。 也不怕烫,三下五除二剥了皮,张开大嘴就咬了一口。 “唔!香!面!” 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着,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房玄龄和杜如晦则对那金灿灿的烤玉米产生了兴趣。 学着李承乾的样子,一人拿了一根,细细品尝。 玉米粒饱满多汁,咬下去的瞬间,甜美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口感。 “此物口感甚是奇特,清甜爽口,老少咸宜!” 房玄龄抚须赞道。 第127章 太子殿下臣有罪! 魏征也默默地吃着。 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但那不断咀嚼的嘴巴,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这些东西,不仅产量高得吓人,味道……竟然也如此之好! 这已经不是祥瑞了,这是神迹! 除了这些烤制的食物,桌上还有更多经过精心烹饪的菜肴。 “父皇,请尝尝这道土豆炖排骨。” 李承乾亲自为李世民盛了一碗。 只见那碗中,切成块状的土豆已经炖得软烂,充分吸收了肉汤的精华。 排骨上的肉也已是入口即化,而最特别的,是那汤汁中漂浮着的几点鲜红。 李世民夹起一块土豆,送入口中。 绵软的口感之后,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带着一丝霸道的辛辣味道猛地窜上舌尖,瞬间点燃了他的味蕾! “嗯?!” 李世民眼睛一瞪,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胃里直冲天灵盖,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 那种刺激的感觉过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无与伦比的酣畅淋漓! “这是……何物?” 他指着汤里的红色碎末,声音都带着一丝惊奇。 “回父皇,此物名为辣椒。” 李承乾解释道,“其味辛,有开胃之效,与肉食同煮,可解油腻,增食欲。” “哈哈哈!过瘾!过瘾啊!” 不等李世民再问,一旁的程咬金已经抱着一碗土豆炖烧鸡,吃得满头大汗,满面红光。 “嘶……哈……这玩意儿带劲!比喝烈酒还过瘾!” “太子殿下,再给俺老程来一碗!” 有了程咬金这个活宝带头,其他大臣也纷纷鼓起勇气尝试。 一时间,餐桌上吸气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玉米排骨汤,鲜甜无比!” “快看这道菜,红黄相间,色泽诱人!” 长孙无忌指着一盘菜肴。 “此乃番茄炒蛋。”李承乾笑道。 “番茄酸甜,鸡蛋鲜嫩,两者同炒,别有风味。” 众人一尝,果然,那酸甜开胃的味道,正好中和了辣椒带来的辛辣。 让人胃口大开,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这一顿饭,可以说是大唐君臣吃得最酣畅淋漓,也最颠覆认知的一餐。 酒足饭饱,众人挺着滚圆的肚子,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程咬金打了个饱嗝,一拍大腿,对着李承乾竖起了大拇指。 “太子殿下!俺老程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算你一个!”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 “什么亩产三十石,什么活民无数,都是虚的!” “就凭这味道,这些东西就是古往今来第一祥瑞!” “谁敢说个不字,俺老程第一个不答应!” 这番粗鄙却发自肺腑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李世民看着这君臣同乐,其乐融融的场面,心中也是畅快无比。 他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充满了自豪与欣慰。 待到众人准备离去时,长孙无忌却忽然上前一步,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 “殿下,” 他语气诚恳地说道。 “此等神物,关乎国计民生,若只在这庄园之中,未免可惜。” 老臣恳请殿下,能否赐下一些粮种,让臣等带回,在各自的封地庄子上试种?“ ”如此一来,也可助殿下将这些作物尽快推广开来。” 长孙无忌一开口,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附和。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更是天大的人情! 谁家要是能率先种出这些神物,不仅能大发一笔。 更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农业变革中占得先机,家族地位必将更加稳固。 李承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推广这些作物,光靠自己肯定不行,必须借助这些世家门阀的力量。 让他们参与进来,既能加快推广速度,也能让他们承自己的情。 将他们的家族利益,和自己这位太子,更深地绑定在一起。 “舅舅与诸位大人有心了,孤自然不会吝啬。” 李承乾微微一笑,早已成竹在胸。 “孤早已命人备好,今日在场的诸位大人,每人可领各类粮种五石,带回去试种。” 五石!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小数目了!尤其是土豆和番薯,五石种子,足以种上好几亩地了! 太子殿下,好大的手笔! “臣等,谢太子殿下隆恩!” 长孙无忌等人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他们的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也更加恭敬。 他们明白,从今天起,这位太子殿下在大唐的地位,已经不是稳固,而是神圣不可动摇了。 就在众人感恩戴德,准备领了种子离开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陛下,太子殿下,臣……有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魏征走出人群。 来到李世民和李承乾面前,撩起衣袍,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臣,前日于朝堂之上,未明事实,便以空言苛责陛下与太子殿下。“ ”此为君前失仪之罪,亦为不察之罪!请陛下降罪!”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谁也没想到,魏征这个出了名的犟骨头,竟然会当众认错! 李世民也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让魏征低头,可比打赢一场仗还难!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亲自上前扶起魏征。 “魏卿何罪之有?“ ”你为国为民,直言敢谏,乃是社稷之臣,国之栋梁!“ ”朕有你这样的臣子,乃是朕的福气,何来罪过?” 李世民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大度非凡。 听得一旁的房玄龄等人暗暗点头,心中对皇帝的胸襟佩服不已。 只有李承乾,看着自家父皇那强忍着得意,嘴角都快压不住的样子,心中暗自发笑。 魏征被扶起,脸上依旧是一片肃然,但他紧绷的嘴角,却似乎也柔和了一丝。 …… 是夜,赵国公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后,却没有处理任何公务。 只是静静地枯坐着,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天在庄园里看到的一幕幕。 亩产三十石的土豆。 亩产五十石的番薯。 还有那能改变大唐饮食习惯的辣椒、番茄…… 一桩桩,一件件,都如同一块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头。 他这位外甥,已经不是潜龙在渊了。 而是真龙,一飞冲天! 一丝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 不行,有些事情,必须立刻做出决断,不能再有任何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亲自研墨。 片刻之后,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汁。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就代表着他,以及整个长孙家,彻底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第128章 我是卖报小行家 良久,他再次提笔,笔锋坚定,在信纸上写道。 “……为父今日随陛下巡幸太子庄园,方知天命所属。“ ”太子之位,稳如泰山,神圣不可动摇。“ ”汝当谨记,恪守本分,恭谨事兄,切不可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写到这里,他再次停下,吹了吹墨迹,又补充了一句。 “另,自今日起,我当闭门谢客,非军国大事,不再轻易见你。“ ”亦是为保全长孙一族。望你好自为之。” 次日,东宫。 李承乾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张刚刚印刷出来,还带着墨香的纸。 在他面前,李善长和沈万三正襟危坐,神情都有些复杂。 “殿下,这……这《大唐皇家月报》,真的要发行吗?” 李善长作为东宫属官,主管各项事务,此刻却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样刊,看着上面那一个个劲爆的标题,只觉得头皮发麻。 什么叫《陛下与魏征一笑泯恩仇,君臣佳话传千古》? 这……这简直是把朝堂和皇家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直接摊在所有人的面前啊! 自古以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太子殿下倒好,不仅要让百姓知道,还要专门印成报纸,唯恐天下人不知!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就知道这老实人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那套愚民之策。 可惜啊,时代变了。 至少,他来了,这时代就必须变。 “发,为什么不发?” 李承乾把报纸往桌上一扔,坐直了身子。 “孤不仅要发,还要大发特发!“ ”初期一月一刊,等流程跑顺了,就改成半月刊,一年二十四份。“ ”未来,孤还要做成周报,甚至是日报!” 此言一出,李善长和沈万三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您这是要干什么?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吗? “殿下,万万不可啊!” 李善长急得站了起来。 “朝政大事,岂可如此轻率,公之于众?“ ”若是被民间妄议,恐损朝廷威严,动摇国本啊!” 李承乾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卿,坐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善长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依言坐了回去,只是脸上的焦虑丝毫未减。 “你说的,是治。而孤要的,是教。” 李承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堵不如疏。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 ”与其让他们在市井之间胡乱猜测,以讹传讹。” “倒不如由我们,把想让他们知道的,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 “舆论,这东西就像是流水,你不去引导它,它就会自己乱冲乱撞。“ ”甚至酿成洪水猛兽,可若是将它握在手里,它就是灌溉万亩良田的甘泉。” 李承得一番话说得李善长和沈万三云里雾里,虽然很多词听不懂,但大概意思却明白了。 太子殿下,是要抢占话语权! 沈万三毕竟是商人,脑子转得飞快,他立刻就想到了其中的商机和巨大的影响力,眼神瞬间就亮了。 “殿下英明!“ ”此举若是功成,天下百姓将只知有朝廷,有殿下,那些世家门阀的传声筒,可就都成了哑巴!” 李承乾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未来的大明首富,这商业和政治嗅觉,就是灵敏。 “所以,这件事,就要你太平商会全力配合。” 李承乾看向沈万三,“孤给你两个任务。” “殿下请讲!万死不辞!”沈万三激动地躬身。 “第一,发动所有你能发动的力量。“ ”在洛阳城内,找那些家境贫寒,但人机灵,脑子活泛,品性不坏的小童。“ ”男女不限。让他们走街串巷,去叫卖这份月报。” “一份,十个铜钱。“ ”每卖出二十份,给他们五个铜钱的报酬。“ ”卖得越多,赚得越多。”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他要用最原始的利益,捆绑住这个城市里最庞大的底层群体。 “第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让你在洛阳城各大酒楼的负责人,每天分出两个时辰,开设‘茶话会’。“ ”从寒门士子中,找些识字的读书人,让他们在酒楼里高声读报。“ ”一个时辰,给他们五十文钱的报酬。” “同时,太平商会旗下所有产业,都要给月报打广告!“ ”孤要让这《大唐皇家月报》的名字,在一天之内,传遍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沈万三听得是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股巨大的浪潮,即将在洛阳城,乃至整个大唐掀起! “殿下放心!商会一定办得妥妥当帖!” …… 洛阳城,朱雀大街。 “卖报!卖报!” “大唐皇家月报新鲜出炉!十个铜钱一份,看遍天下新鲜事儿!”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衣衫半旧但洗得干净的小童,怀里抱着一摞报纸,扯着嗓子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月报?这是什么东西?” “皇家月报?听着来头不小啊。”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商人好奇地拦住了小童。 “小子,你这报纸上都写了些什么?” 小童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记着培训时掌柜说的话。 “这位老爷,我们这报纸可厉害了!总共分四大板块,足足十六张纸呢!” “第一个板块,叫‘时政要闻’!“ ”上面写的,可都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最新动向,还有宰相大人们的朝堂大事!“ ”您想不想知道,前几天魏征大人为什么当众给陛下下跪?” 中年商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这事儿他可听说了,坊间传得神乎其神,有好几个版本,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这上面有写?” “写得清清楚楚!” 小童拍着胸脯保证。 “给我来一份!” “好嘞!十个铜钱!” 小童麻利地抽出一份报纸递过去,接过了十个铜钱,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给我也来一份!” “还有我!我也要看看!” 很快,小童怀里的二十份报纸就销售一空。 他捏着怀里沉甸甸的铜钱,又看了看自己能从中赚取的五个铜钱。 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最大的酒楼“望江楼”内,一场别开生面的“茶话会”正在上演。 第129章 李承乾他一定是疯了! 一个穷困潦倒的寒门士子,正拿着一份月报,面红耳赤,声音洪亮地念着。 “……陛下龙颜大悦,亲扶魏卿,曰:‘魏卿何罪之有?“ ”朕有你这样的臣子,乃是朕的福气!’君臣相得,传为佳话……” 楼下,挤满了听书的贩夫走卒,一个个听得是如痴如醉。 原来朝堂上的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是这样的人!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那些遥不可及的朝廷大事,竟然离自己如此之近。 一股莫名的自豪感和归属感,在他们心中油然而生。 而在酒楼的雅间里,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疯了!李承乾他一定是疯了!” 一个年轻公子哥一拳砸在桌子上,满脸的惊怒。 “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把我们世家的根都给刨了啊!” 舆论,一直以来都是他们这些世家门阀掌控的工具。 他们通过门生故吏,通过各地的名士大儒,来影响天下人的看法,左右朝堂的决策。 可现在,李承乾直接釜底抽薪! 他用一份谁都能看懂的报纸,直接跨过了他们,与天底下所有的百姓对话! “可怕……太可怕了……” 另一个稍显沉稳的公子,喃喃自语,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我们以前,都小看这位太子殿下了。“ ”他哪里是什么宽厚仁德的守成之君,他这分明是要效仿秦皇汉武,甚至……超越他们!” “他不是在解决某一个问题,他这是在为后世,立规矩!” 此言一出,整个雅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中蕴含的巨大野心,骇得遍体生寒。 为后世立规矩!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雄心! 一个年轻的寒门士子,刚刚花了十文钱买了份报纸。 他站在街角,贪婪地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上面关于推广新作物,关于改良曲辕犁,关于朝廷要开办官学,让更多人有书读的政策…… 一条条,一款款,都像是一道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敬。 这位太子殿下,是要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啊! 头版之后,是三大板块:评论、专栏、广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评论区最顶端的一篇社论。 标题赫然是《告天下百姓书》,署名:大唐太子,李承乾。 长安,国子监。 几位须发皆白的大儒,正围着一份报纸,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一个老者指着报纸,手指都在哆嗦。 “通篇白话,粗鄙不堪!这、这哪里是太子手笔?这分明是市井之言!” “‘朕希望,天下的百姓,都能读懂朝廷的旨意’……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在说我们这些年教化万民,都是白费功夫吗?”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李承乾的这篇社论,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更没有引经据典。 他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语言,阐述了创办这份月报的初衷。 就是为了让天下所有识字的人,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寒门士子,都能看懂。 在这些皓首穷经,将“雅言”奉为圭臬的老儒生看来,这无异于一种背叛和侮辱。 太子,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 他怎么能用如此“不体面”的文字,与那些人对话? 这简直是有失国体! 然而,在长安城的另一处,一间破旧的院落里,几个年轻的寒门士子,却激动得面色通红。 “好!写得太好了!” “‘政令之不行,非因民愚,乃因言之不通’!太子殿下真乃我辈知己啊!” 他们出身贫寒,读书的机会本就来之不易。 平日里钻研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典籍,已是耗尽心力。 现在看到太子殿下这篇如此亲和、如此实用的文章,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原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然知道他们的苦! 他没有用云山雾罩的词句来彰显自己的学问,而是俯下身来,用他们能听懂的话,与他们交流。 这份尊重,比任何赏赐都来得珍贵! 社论之下,则是几篇署名文章,皆是出自当朝名士之手。 文章内容,是对近期朝堂上的一些政策进行解读和评论。 比如,什么是“曲辕犁”,它比“直辕犁”好在哪里;朝廷为什么要推广新作物,对百姓有什么好处。 甚至,连一些朝堂上的专有名词。 比如“三省六部制”、“开府仪同三司”,都用最通俗的语言进行了解释。 望江楼的雅间内,那几个世家子弟死死地盯着这几篇文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他这是在抢夺‘释经权’!” 之前那个稍显沉稳的公子,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何为“释经权”? 儒家经典,朝廷政令。 上面的每一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从来都不是由普通人说了算的。 而是由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由他们门下的名士大儒,来定义,来解释! 他们说这是忠,天下人就认为这是忠。 他们说那是奸,天下人就认为那是奸。 这是他们掌控舆论,影响皇权,维持自身统治地位的根基! 可现在,李承乾用一份月报,直接把解释权,从他们手中夺了过去! 他亲自告诉天下百姓,朝廷的政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此以后,百姓理解朝政,不再需要通过世家大儒的“解读”,只需要一份十文钱的报纸!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另一个公子哥指着评论区的末尾,声音干涩,“你们看这里。” 只见报纸的角落里,印着一行小字。 “本报评论区,面向天下人征稿。“ ”凡言之有物,持之有故者,无论门派,不问出身,皆可刊登,与天下人共论之。” “儒家内部,不同经义之辩,可投稿。” “诸子百家,对朝政国事之见,亦可投稿。” 几个世家子弟,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站立不稳。 诸子百家…… 他竟然要让那些被压制了数百年的“异端邪说”,重见天日?! 消息以比报纸销售更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天下。 那些隐匿于山林,或藏身于市井的诸子百家传人。 在看到这份报纸时,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是狂喜! 第130章 人人都有展示平台 多少年了? 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他们就像是过街老鼠,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他们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 他们看着天下,看着朝堂,有无数的想法,无数的策略,却连一个发声的渠道都没有! 而现在,大唐的太子殿下,给了他们一个平台! 一个能让他们的思想,被天下人看到的平台!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墨家传人,捧着报纸,老泪纵横。 “法家,当兴!我法家之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与此同时,五姓七望的各大府邸之内,却上演了一幕幕截然相反的场景。 清河崔氏的议事堂内,家主崔民干一巴掌拍碎了身前的案几,怒吼道。 “召集所有人手!联络其他几家!“ ”绝不能让李承乾得逞!他这是要挖我们所有人的根!” 然而,话音刚落,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家主,我倒觉得,太子殿下此举,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族老,缓缓站了出来。 崔民干猛地回头,怒视着他:“你说什么?” 那族老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我钻研《韩非子》数十年,深以为法家之术,才是治国强兵的根本。“ ”太子殿下此举,是给天下一个机会,也是给我们一个机会。” “你……你竟然是法家门徒?!”崔民干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不止我一个。”那族老环视一周,淡淡说道。 “我们崔氏,能人辈出,信奉的可不仅仅只有儒学。”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好几个崔氏子弟,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同样的一幕,在太原王氏,在范阳卢氏,在荥阳郑氏……在所有世家门阀的内部,同时上演。 他们惊骇地发现,自己家族的内部,竟然隐藏着如此多的“异类”。 有信奉法家的,有推崇墨家的,有钻研纵横术的…… 这些人,在儒家独大的时代,只能将自己的信仰深深埋藏。 可现在,李承乾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一个将信仰公之于众,甚至付诸实践的希望! 他们,怎么可能再团结起来,去反对李承乾? 一场针对太子的巨大风暴,还未形成,便已在内部的分裂中,土崩瓦解。 …… 当士人们还在为评论区的内容争论不休,甚至大打出手时,普通的百姓,则被“专栏”板块,迷得神魂颠倒。 专栏里,有教人如何辨别药材的,有介绍各地风土人情的。 但最受欢迎的,是一部名为《楚汉骄雄》的白话小说。 小说从“始皇帝驾崩,沙丘之变”讲起。 将那段波澜壮阔的秦末争霸史,用最通俗易懂,又最引人入胜的方式,娓娓道来。 望江楼下,说书先生的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一份月报。 他不再说那些老掉牙的才子佳人,而是眉飞色舞地念着《楚汉骄雄》的章节,引得满堂喝彩。 百姓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读书,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原来历史,可以这么有趣! 他们仿佛身临其境,跟着书中的人物,一起经历那段金戈铁马,快意恩仇的岁月。 而当他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名为“广告”的板块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平商会,皇家认证,诚信为本。“ ”现有琉璃镜、雪花糖、百炼钢刀……欲购从速,量大从优。” 下面,还附上了太平商会在长安城内几家分店的详细地址。 普通百姓只是看个新奇,但这个版块,却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全天下商人的脑海! 长安东市,一个绸缎庄的老板,死死地盯着那片小小的广告,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做了几十年的生意,绞尽脑汁,也不过是让自己的名声在东市这一亩三分地里传开。 可这份报纸…… 它能卖到全洛阳,甚至全天下! 如果……如果自己的绸缎庄,也能在这上面占一小块地方…… 那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字号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射出贪婪而狂热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广告区下面,那一行更小的字。 “《大唐皇家月报》招商中心,承接天下商户广告投放事宜,地址:长安朱雀大街……” 他几乎没有一丝犹豫,猛地从柜台后跳了出来,一把抓起钱袋。 “来人!备车!” 伙计被他吓了一跳:“老板,您这是要去哪啊?” 商人一把推开他,状若疯魔,一边往外冲一边嘶吼。 “去朱雀大街!快!去招商中心!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东宫。 李承乾悠闲地靠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清茶,神态自若。 殿外,是整个长安城的疯狂。 商人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涌向朱雀大街,几乎要将那个小小的“招商中心”门槛踏破。 而他,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像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第一版《大唐皇家月报》,他故意没有放出番薯、土豆这些王炸。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用一本足够新奇、足够颠覆的报纸,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引过来,让他们养成阅读和讨论的习惯。 这,才是第一步。 “殿下,首批月报在长安城内,一个时辰内便已售罄!” 一个东宫属官兴奋地跑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李承乾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长安的销售数据,毫无意义。 他坐镇京师,真正等待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消息。 洛阳、太原、扬州、益州……那些地方的数据,至少要三天后,才能通过信鸽和快马,陆续传回。 只有当月报在整个大唐都掀起波澜时,他的第一步棋,才算真正走稳了。 然而,他想等,有人却等不及了。 “殿下,赵国公、梁国公求见。” “殿下,谏议大夫魏征求见。” “殿下,卢国公求见。” …… 一连串的通报,让李承乾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让他们进来吧。” 最先进来的是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两位大唐的顶级文官,当朝宰相,此刻的表情却有些微妙的相似。 “太子殿下,”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这位国舅爷一向沉稳。 “此番月报之功,震动朝野,实乃我大唐开天辟地之举,臣,佩服。” 房玄龄也抚须点头。 “不错,教化万民,开启民智,殿下此举,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李承乾笑吟吟地听着,也不打断。 第131章 全世界都吻上来了 果然,在互相吹捧了几句后,长孙无忌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臣观那‘专栏’板块,颇有新意。“ ”若能邀请朝中硕儒,撰写文章,阐述经义,匡正世风,想必定能更上一层楼。” 房玄龄立刻跟上。 “赵国公所言极是。“ ”臣不才,于经史子集略有涉猎,若殿下不弃,愿为月报撰稿,以正视听。” 什么匡正世风,什么以正视听。 说白了,不就是想在这份注定要名留青史的报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和文章吗? 这是文人版的“抢头条”啊。 李承乾心里吐槽,面上却是一副受教的模样。 “两位国公所言甚是!承乾正有此意!“ ”只是月报版面有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是千年的狐狸,哪能听不出太子的弦外之音。 两人心中无奈,却也只能拱手称是,悻悻然地退到一旁。 他们刚退下,一个身形笔直,面容严肃的身影就走了进来。 魏征。 这位以直谏闻名,能把李世民气得拔刀的硬骨头,此刻却显得有些扭捏。 他先是板着脸,对月报的内容进行了一番“批评”。 “殿下,那《楚汉骄雄》虽引人入胜,但终究是演义之言,恐与史实不符,误导百姓。” “还有那‘评论区’,言辞激烈,相互攻讦,有伤风化。” 李承乾笑眯眯地听着。 “魏公教训的是,孤下期一定让他们加上‘本故事纯属虚构’。” 魏征被他一句话噎住,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憋了半天,老脸微微泛红,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咳……老臣近日,也偶有所得。“ ”写了一些……关于贞观吏治的浅见。“ ”若……若殿下觉得尚可一观……”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李承乾差点笑出声。 “魏公高见,乃国之瑰宝!岂有不可之理?” 李承乾立刻换上一副肃然起敬的表情,“下期!下期一定为魏公预留版面!” 魏征的老脸更红了,干咳两声,僵硬地拱了拱手,也退到了一边。 还没等李承乾喘口气,一个洪亮如雷的嗓门就从殿外传了进来。 “俺老程不服!凭啥他们都能上,俺就不行?!” 程咬金那魁梧的身躯,几乎是挤进了大殿,他瞪着一双牛眼,满脸不忿。 “殿下!俺老程也是读过书的!俺也会作诗!你给俺也留个位置!”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啊!东宫的房梁,又高又亮!” “啊!太子的脸庞,又俊又强!” “俺的宣花斧,渴望上战场!” “写进月报里,一定放光芒!” “……” 李承乾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李承乾艰难地开口。 “哈哈哈,您的文采……太过惊世骇俗,恐怕……读者们一时难以领会。” “怕啥!”程咬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俺老程的东西,接地气!老百姓肯定喜欢!“ ”殿下,你就给俺个机会,俺保证,下一期俺能写出更好的!” 看着他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无赖模样,李承朝头都大了。 跟这混世魔王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行行行!”李承乾无奈摆手。 “下个月!下个月一定给你留个专栏!“ ”你先回去好好构思,行了吧?” “当真?”程咬金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 “好嘞!多谢殿下!” 打发了这几位朝堂大佬,李承乾刚想松口气,内侍又来通报。 “殿下,李靖求见。” 李靖? 李承乾心中疑惑,还是宣他觐见。 李靖一身常服,步履沉稳,不怒自威。 “臣,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李承乾亲自上前扶了一把。 “不知卫国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靖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非是臣有事,是臣的夫人……“ ”她看了月报,颇感兴趣。“ ”她……她想将自己早年的一些经历,写下来,刊登于报上。” 李靖的夫人? 李承乾脑中瞬间闪过慧眼识英雄的红拂,义薄云天的虬髯客。“ ”以及……最终抱得美人归的李靖。 这可是大唐第一IP啊! 红拂女想写自己的故事?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爆款! 而且……李承乾看了一眼面色严肃的李靖。 说是夫人想写,恐怕这位军神自己,也想借着妻子的故事,把自己当年的风采和功绩,再好好宣扬一遍吧。 毕竟,哪个英雄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呢? “此事大善!” 李承乾当即拍板。 “卫国公夫人乃女中豪杰,她的故事,必能引得天下女子敬仰!此事,孤准了!” 李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臣,代夫人谢过殿下。” 送走了李靖,李承乾总算得了片刻清净。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这总编纂的活,可真不好干。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道。 “殿下,陛下请您去太极宫一趟,说是在御花园新得了几株奇花,邀您共赏。” 父皇? 李承乾心中一动。 这个时间点,邀他赏花? 事出反常必有妖。 当李承乾赶到御花园时,只见李世民正负手立于一座假山前。 身着龙袍,迎风而立,口中正抑扬顿挫地吟诵着什么。 “……崇高斯安,坠地则亡。“ ”览古戒今,惟德是光。附托高枝,庶罄忠良。” 李承乾脚步一顿。 《威凤赋》? 这不是父皇您自己写的吗? 当年您还是秦王的时候,写来送给房玄龄的。 这……演上了? 李承乾不动声色,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仿佛才发现他,转过身来,哈哈一笑:“承乾来了,快来,陪朕走走。” 父子二人在御花园中漫步,还没走几步,远处便传来一阵雄浑激昂的乐曲声。 金鼓齐鸣,气势磅礴。 李世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脸上露出追忆之色。 “此乃《秦王破阵乐》,承乾,你听,何等壮哉!” 李承乾心说,能不壮哉吗,整个太极宫的乐队都给您拉过来了,就为了给我一个人演? “父皇当年一舞破敌,威震天下,此曲流传,正是父皇不世之功的明证。” 李承乾顺着他的话说。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唉,可惜啊,如今的年轻人,只知《楚汉骄雄》。“ ”又有几人还记得虎牢关前,朕是如何三千破十万的呢?” 第132章 不就是想上报纸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承乾要是再不懂,那他这个太子也就白当了。 父皇您这暗示,也太明显了点吧! 不就是想上报纸吗?您直说啊! 李承乾心中疯狂吐槽,脸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激动万分的表情。 “父皇!儿臣愚钝!” 他猛地一拍大腿。 “父皇文治武功,千古一人!“ ”您的诗赋,您的战绩,才是我大唐最宝贵的财富!“ ”岂能不让天下人知晓?!”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儿臣将您的《威凤赋》与《秦王破阵乐》的典故,刊登于月报之上!“ ”让天下万民,共仰父皇天威!” 李世民背过身去,嘴角疯狂上扬,但转回来时,又是一副矜持的模样。 “嗯……既然你如此诚心,朕,便允了。“ ”也算是为月报,增添些分量。” “谢父皇!” 李承乾又道,“父皇,儿臣还有一请!“ ”月报不可一日无首,儿臣想恳请父皇,为第三期月报,亲笔撰写一篇社论,以定国策,以安民心!” 请皇帝来写社论? 这面子,给得天大了! 李世民龙颜大悦,抚须笑道。 “好!好!好!承乾有心了,此事,朕准了!” 可他随即又皱起了眉。 “为何是第三期?第二期不行吗?”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李承乾神色一正,压低了声音。 “回父皇,因为第二期,有比您……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的东西要宣布。” “番薯、土豆、玉米。“ ”这三样祥瑞的亩产、种植之法、储存之要,儿臣要用整整一期,告诉全天下的百姓!”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开创了贞观之治的雄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个词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让大唐江山,万世永固的根基! 与之相比,他个人的那点功绩和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好……”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朕,明白了。就按你说的办!” …… 就在长安城沉浸在一片狂热与期待之中时。 五姓七望的家主与族老们,齐聚一堂。 他们的面前,也摆着一份《大唐皇家月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李承乾,这是要断我世家的根!” 舆论,一直是被他们垄断的权柄。 可现在,一份报纸,就轻而易举地将这份权柄夺走了。 “根,已经开始烂了。“ ”老夫族中,好几个不成器的子弟,看了这报纸。“ ”竟公然讨论什么‘法家变法’、‘墨家兼爱’,还说……还说我等儒生,不过是时代的蠹虫!” 分裂,已经从内部开始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家族凝聚力,在这份小小的报纸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良久,一个阴冷的声音,在厅中缓缓响起。 “既然他李承乾能办报,我们,为何办不得?” “论财力,论人力,论天下各地的书局、纸坊、雕版工匠,他李承乾拿什么跟我们比?” “他能出一份《大唐皇家月报》,我们就能出十份!” “他想争夺人心,我们就将人心,牢牢地按死在自己手里!” 范阳卢氏家主的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对啊! 他李承乾能办报,我们为何办不得? “卢兄此言大善!” “论财力,我荥阳郑氏,愿出钱百万贯,以作支持!” “论雕版印刷之术,我太原王氏自认天下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工匠,我们出!” “论纸张,天下七成纸坊,皆在我清河崔氏名下!“ ”他李承乾拿什么跟我们斗!” “论发行,我赵郡李氏的商路遍布大唐十三道,一夜之间,便可将报纸铺满天下!” 家主们群情激奋,一个个拍着胸脯,将自家的雄厚底蕴尽数摆了出来。 仿佛在他们眼中,那份小小的《大唐皇家月报》,已经是个死物。 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能用金山银海,将其彻底淹没! 气氛,瞬间从冰点攀升至沸点。 一位族老抚须大笑,脸上满是傲然。 “他李承乾不过是占了先机,等我们的报纸一出,定要让他那份皇家月报,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不错!我们要告诉天下人。“ ”谁才是这舆论的主人,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宰!” “他要捧法家、墨家,我们就将儒学捧上神坛!“ ”让他知道,何为真正的圣人之道!” 博陵崔氏的家主崔行健,更是意气风发,大手一挥。 “诸位,此事宜早不宜迟!“ ”老夫提议,即刻联络各地书局。“ ”三日之内,便要让我们的报纸,出现在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好!” “就这么办!” 众人纷纷响应,热火朝天地商议起细节。 他们是五姓七望,是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 区区一个黄口小儿的太子,也敢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里,对他们发起挑战? 简直是自取其辱! 然而,就在这气氛最热烈的一刻。 “砰——!!!” 一声巨响,议事厅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愕然地望向门口。 只见门外,三十余名身穿黑色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壮汉,如狼似虎般涌了进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眼神冷冽如冰,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他们迅速占据了议事厅的各个角落,将所有出口牢牢封死,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方才还热烈如火的气氛,顷刻间降至冰点。 在所有家主、族老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个身形更为挺拔的青年,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同样身着飞鱼服,但衣料更为考究,腰间的绣春刀柄上,缠绕着一圈圈细密的金丝。 他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诸位,聊得挺热闹啊?” 终于,博陵崔氏的家主。 仗着自己年事已高,又是五姓七望中隐隐的领袖,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狗胆!可知此地是何处?可知我等是何身份?!” “太子的鹰犬!” “老夫认得你们这身衣服!这是太子新设的锦衣卫!” “说!你们是自作主张,还是得了那李承乾的授意?“ ”他想干什么?难道还想用刀,堵住我等的嘴吗?!” 第133章 五姓七望不过如此 面对咆哮,那青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一步步走到大厅中央,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悠闲。 “崔家主好眼力。” 他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拜会诸位。” 他们虽然久居洛阳,但也听闻了长安城中的一些风声。 太子李承乾,组建了一支神秘的卫队,名为锦衣卫,只听他一人号令。 有巡查缉捕之权,行事狠辣,不讲情面。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支传闻中的太子鹰犬,竟然会以如此霸道的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崔行健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太子殿下!好一个锦衣卫!“ ”怎么,我等世家商议办一份报纸,阐述圣人教化,竟也碍着太子殿下的眼了?” “他这是要与天下士人为敌吗?!” 纪纲闻言,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冷酷。 “崔家主,你误会了。” “殿下并非要与天下士人为敌。” 纪纲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殿下只是传下口谕:凡未经太子殿下允准,擅办报纸者……”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脸色煞白的人。 “杀!” “无!” “赦!” 最后一个“赦”字落下的瞬间! “锵——!!!” 三十余名锦衣卫壮汉,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雪亮的刀光,映照着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 森然的刀气,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到了冰点以下! 五姓七望家主等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斗的都是心眼,玩的是权谋,何曾被如此锋利的刀刃指着鼻子? “你……你们敢!我等若是出了事,天下必定大乱!“ ”你担待得起吗?!” “天下大乱?” 纪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崔家主,你以为,殿下会想不到这一层吗?” 他缓缓踱步,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殿下既是监国太子,代天子巡狩,这大唐,便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殿下的声音!“ ”也只能有一种意志,那就是殿下的意志!” “任何胆敢与殿下作对的势力,任何胆敢违逆殿下意志的声音,都将被无情地碾碎!” 纪纲的目光,如同看一群死人。 “不怕告诉诸位,就在尔等在此高谈阔论之时。“ ”殿下麾下,岳飞将军的十万背嵬军,已陈兵南阳,兵锋直指洛阳!“ ”徐骁将军的三十万北凉铁骑,已屯于河东,随时可以南下!” “四十万大军,枕戈待旦!” 岳飞!徐骁! 四十万大军! 这些世家家主们,瞬间面无人色,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政治博弈。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李承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讲道理! 他要的,是绝对的服从! 崔行健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他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李世民默许了! 否则,李承乾如何能调动如此庞大的军队? 关中那些与他们素来不合的关陇世家,怕是也早已磨刀霍霍。 只等太子一声令下,便会扑上来,将他们撕成碎片,瓜分他们的家产! 他们,早已是瓮中之鳖! 绝望,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财力、人力、影响力,都成了一个笑话。 “扑通!” 不知是谁先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随后,仿佛会传染一般,一个接一个的家主、族老,都放下了他们那高傲的头颅,颓然跪下。 崔行健站在人群中,身躯剧烈地颤抖着,老泪纵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属于他们五姓七望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良久,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等……遵太子殿下令,不敢……再议办报之事。” 纪纲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三十余名锦衣卫“唰”的一声,还刀入鞘,动作依旧整齐划一。 大厅内的杀气,瞬间消散无踪。 纪纲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殿下让卑职转告诸位一句话。” “殿下希望诸位能继续做大唐的柱石,而非绊脚石。” “莫要,自误。” 话音落下,他带着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屋子失魂落魄的世家之主。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锦衣卫离去时带起的风,似乎卷走了所有人的魂魄。 过了许久,久到众人几乎以为时间已经静止,崔家主那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空洞。 跪在地上的家主、族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动作僵硬地,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 “崔……崔家主,我们……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颤抖地问道,眼中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是啊,该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崔行健环视一圈,将众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他惨然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如何是好?” 他自嘲地重复了一句,缓缓走到主位上,却并未坐下,只是用手撑着椅背。 “从今日起,我五姓七望,当一心一意,奉太子殿下为主,再不可有半分二心。”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崔家主!难道我们就这么认输了?!” “我等传承数百年的世家门楣,岂能向一个黄口小儿低头?!” “他今日能用刀逼我们,明日就能抄我们的家,灭我们的族!“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群情激奋,似乎又找回了些许勇气。 “够了!” 崔行健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那些叫嚷得最凶的族人。 “认输?低头?你们还以为我们有选择的余地吗?!”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当今陛下,雄才大略,但终究爱惜羽毛,顾及名声。“ ”加之玄武门之事,是他一生的污点。“ ”所以他需要我等世家来粉饰太平,不敢对我等逼迫太甚。” “可这位太子殿下呢?”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第134章 郑和必须下西洋 “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 ”名声、史笔、天下人的议论……他通通都不在乎!” “他比当年的秦皇汉武,心思更沉,手段更绝,也更霸道!” “你们以为,他调动四十万大军,仅仅是为了吓唬我们?“ ”错了!大错特错!“ ”那是他真的敢动手,真的敢将我等连根拔起,夷为平地!” “螳臂当车,自取灭亡!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所有刚刚燃起一丝火气的世家家主们。 是啊,他们都看出来了。 李承乾,就是个疯子! 一个手握绝对权柄,并且毫无顾忌的疯子! 跟一个疯子讲道理,本身就是最不理智的行为。 看着重新陷入死寂的众人,崔行健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却更显悲凉。 “蛰伏吧。” “太子殿下年轻气盛,行事酷烈,固然能威压一时,却也埋下了祸根。“ ”自古以来,人亡政息,乃是铁则。” “只要我等世家根基尚在,便总有……再起之日。”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顺从,绝对的顺从。“ ”他要办报,我们就出钱出人,帮他办!“ ”他要推行新政,我们就全力支持!“ ”他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保住家族,保住传承,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崔行健说完,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议事厅内,再无一人反对。 所有人都明白,崔行健说的是唯一正确的路。 他们看向窗外,长安的天,似乎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 东宫。 李承乾手中正拿着一份密报,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密报的内容,正是崔家议事厅内,崔行健与众人的那番对话。 锦衣卫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纪纲前脚刚走,后脚密报就送到了他的案头。 “人亡政息?” 李承乾轻声念出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很清楚,以酷烈手段推行的新政,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反弹。 一旦强权人物不在,旧势力便会立刻反扑,将一切打回原形。 历史上的商鞅、王安石,莫不如此。 换做任何一个古代的帝王,哪怕是秦皇汉武,面对这个历史铁则,恐怕也只能徒呼奈何。 但,我不是他们! 李承乾心中冷笑。 我有系统! 我有源源不断超越这个时代的人才、技术和思想! 他要做的,不是在旧有的框架上修修补补,而是要将整个大唐,乃至整个世界,都彻底推倒,重塑一遍! 他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煌煌大世!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 【每月打卡日已刷新,宿主是否进行本月打卡?】 “系统,立刻打卡!” 李承乾毫不犹豫地在心中默念。 【叮!打卡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顶尖人才——郑和!】 郑和?! 居然是郑和! 李承乾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心脏不争气地狂跳。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正愁着海军的统帅人选,系统就把郑和给他送来了! 这简直是天意! 一直以来,李承乾的战略重心都放在陆地上。 毕竟,大唐当前最主要的威胁,来自北方的突厥,西边的吐蕃,以及东北的高句丽。 所以,他召唤出了岳飞的背嵬军,徐骁的北凉铁骑,李存孝这样的陆战猛将。 商贸上,沈万三的太平商会。 也主要是为了支援陆军的后勤与粮草,赚来的钱,大都投入到了陆军的建设之中。 但这并不代表,李承乾忽视了海洋。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蔚蓝色的广袤大海,到底意味着什么! 资源!航道!财富!以及,无尽的疆土! 他早就想组建一支强大的海军了! 一支能够纵横四海,扬帆全球的无敌舰队! 在此之前,他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备用人选。 刘仁轨。 此人现在官职不高,只是个小小的给事中,在朝堂上毫不起眼。 但李承乾却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官员,身体里蕴藏着何等恐怖的能量。 他就是大唐历史上,那个最被低估的抗倭第一人! 白江口之战! 刘仁轨以区区七千唐军,对阵四万倭国水师,打出了一场堪称奇迹的歼灭战。 一把火烧光了倭国四百多艘战船,直接将这个野心勃勃的邻居,打得老实了一千年! 这海战能力,绝对是顶尖水准! 只是,李承乾的野心太大了。 一个刘仁轨,还远远不够。 而且,他之前的实力也确实有限。 太平商会支撑陆军已经有些勉强,实在没有余力再大规模地发展海军。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五姓七望已经臣服,他们的财富和影响力,很快就将为己所用。 钱,有了! 人,现在也有了! 郑和的到来,就像是最后一块关键的拼图。 让他那宏伟的海军计划,终于可以从图纸变为现实! 李承乾的眼中,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刘仁轨,这位大唐本土的将领。 可以让他坐镇朝鲜道与东瀛道,组建北海舰队,彻底将大唐的北大门锁死! 而郑和,这位系统出品。 忠诚度绝对拉满的航海宗师,则可以托付更重要的使命! 南下! 一路向南! 去征服那片富饶的南洋诸岛,去开拓那片未知的澳洲大陆! 他要让大唐的龙旗,插遍从白令海峡到澳洲大陆的每一寸海岸线! 他要让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唐土! 夜色已深,东宫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李承乾胸中的激荡,久久未能平复。 就在李承乾心潮澎湃,畅想未来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淡雅的幽香随之而来,一道温婉的身影端着一盅参汤,悄然走近。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来人正是太子妃,苏慕灵。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宫装,身姿窈窕,眉眼间满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润。 看到李承乾脸上尚未褪去的兴奋。 苏慕灵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没有多问,只是将参汤轻轻放在桌上。 李承乾的心神从宏伟的蓝图上收回,看到眼前佳人,心中不由一暖。 还好,系统出品的人才,都会被安排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主动前来投效。 不然,这要是凭空在东宫里“大变活人”,被太子妃撞见,那乐子可就大了。 第135章 他需要一个儿子! 他与苏慕灵成婚三年,这位太子妃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温柔,聪慧,而且真正做到了以夫为天。 这三年来,自己暗中积蓄力量,招揽奇人异士。 太平商会更是日进斗金,种种异动,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她从未问过一句。 只是默默地为他打理好东宫内务。 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让他没有丝毫后顾之忧。 还有自己的侧妃,侯雪薇。 那位出身将门,素有“虎女”之称的女子。 自从嫁给自己后,也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棱角。 她深居简出,甚至极少回娘家与父亲侯君集见面。 仿佛将自己彻底与过去切割,完完全全成了他李承乾的女人。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毫无保留地支持着他。 想到这里,李承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一丝愧疚。 这三年来,自己忙于布局,忙于蛰伏,确实是冷落了她们。 他伸出手,轻轻将苏慕灵拉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秀发上,嗅着那令人心安的清香。 “慕灵,辛苦你了。” 苏慕灵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 “殿下说的哪里话,臣妾不辛苦。” 她抬起头,一双美眸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 “臣妾知道,殿下过去三年,走得很难。“ ”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也无人可以掣肘殿下。“ ”臣妾……是为殿下高兴。”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充道。 “只是,殿下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雪薇妹妹也时常念叨,说殿下太过劳累了。” 李承乾心中愈发柔软。 这就是他的妻子,永远是那么的体贴,那么的顾全大局。 他知道,苏慕灵和侯雪薇之所以对他如此死心塌地,原因有很多。 其一,便是这副皮囊。 他完美继承了父亲李世民的龙章凤姿,与母亲长孙皇后的绝世容颜。 要知道,李世民年轻时便是天下闻名的美男子。 而长孙皇后,更是姿容绝代,扶风弱柳。 其伯父长孙炽、舅舅高士廉,史书上都明明白白记载着“美姿仪”、“状貌若画”。 顶级的基因强强联合,让他生就了一副连自己看了都觉得过分的俊美容颜。 其二,是她们亲眼见证过自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风采。 其三,或许也是最重要的,是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对她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在这个时代,女人更多被视为附庸。 但他,却始终将她们当做独立的个体,当做自己的爱人。 只是…… 李承乾能感受到,怀中的苏慕灵虽然言语轻松。 但身体深处,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两女的心中,一直压着一块巨石。 那就是子嗣。 嫁入东宫三年,她们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这在皇家,是足以动摇她们地位的致命问题。 东宫不可无后! 朝野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们的肚子。 不知道有多少流言蜚语在暗中传播。 此次苏慕灵深夜前来,除了关心他的身体。 恐怕也是想趁着他如今大权在握,心情正好,委婉地提一提这件事。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李承乾自己身上。 不是她们不能生。 是他,不想让她们现在生! 苏慕灵和侯雪薇嫁给他时,都才年仅十五岁。 十五岁啊! 在他前世的认知里,这还只是个上高中的孩子! 让一个身体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女孩去承受怀孕生子的巨大风险,他于心不忍。 他永远忘不了,史书上关于自己母亲长孙皇后的记载。 十三岁嫁给李世民,一生诞下三子四女,却在三十六岁的盛年便溘然长逝。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怀疑,母亲的早逝,与过早的生育以及频繁的生育,脱不开关系。 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女人也重蹈覆辙! 再加上,过去三年,他自己也处于蛰伏的危险境地,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又怎敢让自己的孩子降生在那种朝不保夕的环境中? 所以,他一直在用一些现代的、隐蔽的手段,悄悄避孕。 他想等到她们年满十八,身体成熟。 也等到自己真正扫清一切障碍,能为孩子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时,再考虑子嗣的问题。 如今,五姓七望臣服,大局已定。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看着苏慕灵眼底深藏的那一抹忧虑与期盼,李承乾心中微叹。 是时候,该给她们一个交代,也给她们一份心安了。 苏慕灵鼓起勇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李承乾却忽然松开了她,捧起了她的脸。 四目相对。 在苏慕灵紧张而又疑惑的目光中,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没有说任何解释的话语,只是低沉而清晰地说了两个字。 “今晚。” 话音未落,苏慕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拦腰抱起。 李承乾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了内殿那张宽大的龙床。 翌日,天光大亮。 李承乾睁开眼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泰。 怀中的玉人睡得正香,眼角眉梢都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恬静与满足,再无昨夜那份深藏的忧虑。 一夜的温柔,不仅是身体的慰藉,更是心灵的解药。 李承乾轻轻拨开她散落在脸颊上的青丝,看着这张安睡的绝美睡颜,心中一片柔软。 昨夜的决定,固然有安抚她们的成分在。 但冷静下来细想,这更是出于一个监国太子的政治考量。 东宫无后,终究是国本不稳的隐患。 这不仅仅是苏慕灵和侯雪薇的地位问题,更是他自己地位的问题。 一个没有子嗣的储君,在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眼中,就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一旦他出现任何意外,大唐的江山社稷将由谁来继承? 这种不确定性,会滋生出无数不该有的野心和妄念。 他如今虽然大权在握,但根基尚浅。 任何一个看似微小的漏洞,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最终成为倾覆大厦的蚁穴。 他需要一个儿子。 一个嫡长子。 这不仅是为了给苏慕灵和侯雪薇一个交代。 更是为了给满朝文武,给天下万民,吃下一颗定心丸! 想到这里,李承乾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是时候了。 他不仅要让苏慕灵怀上,侯雪薇那边,也不能再等了。 一碗水必须端平。 …… 第136章 三年之约? 太极殿。 监国理政的朝会,气氛庄严肃穆。 李承乾高坐于御座之上,神情淡然,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 经过对五姓七望的雷霆一击,如今的朝堂,再无人敢对他有丝毫的轻视。 那份源自骨子里的敬畏,清晰地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朝会正式开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往日里总有无数奏本的朝堂,今日却显得有些过分的安静。 群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汇,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李承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浪。 终于,一个身影从文臣班列中走出。 是长孙无忌。 只见他手持玉笏,躬身行礼,沉声道:“殿下,臣有本奏。” 李承乾抬了抬手。 “舅父请讲。” 长孙无忌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御座上的李承乾,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响彻整个大殿。 “太子殿下成婚已逾三载,然东宫至今尚无子嗣出。“ ”国本为重,储君无后,于国于家,皆非幸事!“ ”臣恳请殿下,为江山社稷计。“ ”当广纳美人,充实东宫,早日诞下皇孙,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针落可闻。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紧接着,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 宰相房玄龄出列,躬身附和。 “国公所言极是!殿下,子嗣乃国之大事,不可不察啊!” 以刚直著称的谏议大夫魏征,也罕见地没有唱反调,而是沉着脸出列。 “殿下,昔年刘裕北伐,收复关中,何等功业!“ ”然其子嗣单薄且年幼,终致关中得而复失,令人扼腕。“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望殿下三思!”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文臣之中,季靖、季勵兄弟对视一眼,也跟着出列。 武将那边,连程咬金这个混不吝的家伙,都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一脸严肃地站了出来。 更让李承乾有些意外的是。 连他的岳父,侯雪薇的父亲,兵部尚书侯君集,也站了出来,沉声说道。 “殿下,臣亦以为,当以国事为重。” 好家伙。 这是满朝文武,组团来逼宫催生了啊! 李承乾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目光逐一扫过下方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 他们说的冠冕堂皇,引经据典,一口一个江山社稷,一口一个国本为重。 仿佛他再不纳妃生子,大唐明天就要亡国了一样。 可他们真正的目的,当真如此吗? 未必。 就在前几日,纪纲率领锦衣卫,悍然冲击了清河崔氏在的府邸。 这件事,虽然没有在朝堂上公开讨论,但以这些老狐狸的能量,又岂会不知? 他们看到了自己毫不留情的铁腕,也看到了锦衣卫这把悬在所有世家头顶的利刃。 他们怕了。 所以,他们急了。 打压已经不起作用,那就只能选择拉拢和投靠。 而最好的投靠方式,无疑就是联姻。 将自己家族的女儿送入东宫,一旦诞下子嗣,那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比任何口头上的效忠,都要来得牢靠。 说到底,什么江山社忌,什么国本稳固。 都不过是他们为自己家族谋求后路,争夺利益的借口罢了。 想明白这一切,李承乾心中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原本还打算主动解决子嗣问题,没想到这群人倒是比他还急。 也好。 既然你们主动送上门来,那孤就陪你们好好玩一玩。 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官,李承乾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李承乾的脸上,没有丝毫被逼迫的怒意,反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感动。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 “诸位爱卿之心,孤,明白了。” “你们说的道理,孤也都懂。“ ”为人子,为人储君,绵延子嗣,本就是孤义不容辞的责任。” 听到这话,长孙无忌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喜色。 看来,成了! 然而,李承乾话锋一转。 “只是……” 他的目光望向殿外,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个人的身影。 “太子妃与侯良娣,自嫁入东宫,对孤体贴备至,情深义重。“ ”在孤过去最艰难,最危险的时刻,是她们不离不弃,陪在孤的身边。” “她们是孤的妻子,是孤的爱人。“ ”如今孤刚刚稳定局势,便要因为子嗣之事,广纳美人。“ ”让她们伤心难过……孤,于心不忍。”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 尤其是那句“爱人”,更是让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这个时代,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妻妾。 妻子是工具,是附庸,是传宗接代的器物,何来“爱人”一说? 殿下的想法,总是如此……与众不同。 一时间,原本气势汹汹的群臣,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法理他们能讲,史书他们能背,可一旦涉及到这种私人情感,他们就完全没了章法。 你总不能指着太子说,殿下,你不该对太子妃情深义重吧? 那成何体统! 看着被自己一番话噎住的群臣,李承乾心中暗笑。 跟一个现代灵魂玩感情牌?你们还嫩了点。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一味强硬,只会激化矛盾。打一巴掌,也该给个甜枣了。 李承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众人,脸上带着郑重与诚恳。 “这样吧,孤与诸位爱卿,立一个君子之约。” “孤答应你们,从今日起,会以诞下皇孙为要务。” “但,也请诸位给孤,也给太子妃和侯良娣,三年的时间。” “三年!” 李承乾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铿锵有力。 “若三年之后,东宫仍无所出。“ 孤便依诸位所言,广纳天下美人,充实后宫,绝无二话!” “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三年之约? 长孙无忌等人面面相觑。 这个提议,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拒绝? 太子已经做出了如此巨大的让步,甚至不惜立下约定。 他们如果再逼迫,就显得太不近人情,目的性也太强了。 到时候,恐怕不等太子发怒,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可若是同意…… 三年时间,变数太大了! 谁知道三年后,朝局会是什么样子? 第137章 龙床很大春色很浓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李承乾,却根本不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目光如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视全场。 “孤言尽于此!此事,就这么定了!” “退朝!” 东宫,昭阳殿。 李承乾刚一踏入殿门,两道香风便扑面而来。 “殿下!” 带着哭腔的呼唤,娇柔又心疼。 苏慕灵和侯雪薇一左一右,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温软的身体微微颤抖,泪水很快便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李承乾有些错愕,随即反应过来。 朝堂上的消息,传得倒是快。 他伸出双臂,将两位佳人紧紧搂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怎么了这是?哭成两个小花猫了。” 他柔声安慰着,轻轻拍打着她们的后背。 苏慕灵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美眸哭得通红,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殿下……臣妾都听说了。” “您在朝堂上……为了我们,顶住了所有压力。” 旁边的侯雪薇也连连点头,声音哽咽。 “殿下说我们是……是您的爱人。” “还立下了三年之约……殿下,您待我们,太好了……” 说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们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贵女,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相夫教子,为夫家开枝散叶。 丈夫是天,是她们的一切,她们只是附庸。 可今天,她们的天,却在满朝文武面前,为了维护她们的感受,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爱人”。 甚至不惜以储君之位立下赌约。 这已经不是恩宠,而是深入骨髓的尊重与珍视。 如何能不感动?如何能不以死相报? 李承乾看着她们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为她们拭去泪水。 “傻丫头,你们是我的妻子,我不护着你们,护着谁?” “孤说的,都是心里话。” “在孤心里,你们从来不是什么传宗接代的工具,而是陪孤走过一生的伴侣,是孤的爱人。” 这番话,再次让二女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她们怔怔地看着李承乾,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夫君。 原来……原来殿下一直是这么想的。 原来在殿下心中,她们竟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一时间,万千情绪涌上心头,最终都化作了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她们不再说话,只是将头埋进李承乾的怀里,用尽全力抱紧他,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李承乾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心中一片安宁。 搞定朝堂那帮老顽固,换来后宫如此和谐,这笔买卖,血赚! …… 接下来的数日,李承乾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帝王般的享受。 苏慕灵和侯雪薇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将他当成了一个稀世珍宝来呵护。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他想看书,书立刻就捧到面前。 他想写字,墨马上就磨得恰到好处。 晚上沐浴,更是有两双纤纤玉手在身上游走,伺候得他骨头都快酥了。 于是,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当二女再次为他宽衣解带,准备伺候他歇息时。 李承乾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以前提过数次,却每次都被羞涩拒绝的建议。 “咳……慕灵,雪薇,今晚……要不你们都留下吧?” 话音刚落,殿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慕灵和侯雪薇的动作都是一僵,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红到了耳根,娇艳欲滴。 以往李承乾提出时,她们总是又羞又窘,最后不了了之。 看着她们的反应,李承乾心中暗道,果然还是不行吗? 算了,不能太得寸进尺。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打个圆场的时候。 苏慕灵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美眸中水波流转,虽然羞意不减,却多了一丝坚定。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旁边的侯雪薇见太子妃都表了态,也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李承乾顿时愣住了。 同意了? 她们竟然同意了?!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看着眼前两个羞不可抑,却又含情脉脉的绝色佳人,李承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一夜,龙床很大,春色很浓。 此后一连数日,李承乾都是满面春风,走路都带着飘。 引得东宫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侧目,暗自猜测殿下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 与东宫的满园春色不同,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则陷入了一种焦灼的等待。 “哎,你说这第二期《大唐皇家月报》,到底什么时候出啊?” “谁知道呢,这都过去快十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等得我心都痒痒了!也不知道那《楚汉骄雄》第二回还更不更了!” “何止是你,我爹天天派人去报刊亭问,回来就唉声叹气。” 类似的对话,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楼里,随处可见。 《大唐皇家月报》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大唐百姓贫瘠的精神世界。 尤其是连载的小说《楚汉骄雄》,更是成了无数人茶余饭后的唯一谈资。 同福客栈的生意,因为请了说书先生每天播讲第一回的内容,直接火爆到了一座难求的地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着第二期的到来。 就在这万众期待的氛围中,太平商会的总负责人,沈万三,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走进了东宫。 “殿下,微臣前来汇报月报的销售事宜。” 书房内,李承乾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向他。 “说吧,第一期,总共卖了多少份?” 沈万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账本,恭敬地递了上去。 “回殿下,截止昨日,第一期《大唐皇家月报》,共计售出……十九万八千四百三十三份!” 这个数字,让沈万三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十九万多份!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然而,他脸上的激动很快又被一丝为难取代。 “只是……殿下,刨除纸张、印刷、人工、运输以及给报刊亭的分成……” “我们第一期,总共的利润,不足六百贯……” 六百贯,对于一个覆盖了整个关中地区的庞大项目来说,这个利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沈万三有些忐忑。 他怕太子殿下会失望,会觉得此事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然而,李承乾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第138章 那些商家就是利润 “十九万八千四百三十三份?”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很好!非常好!” “沈万三,你做的不错!这个销量,远超孤的预期!” 他对利润毫不在意。 开玩笑,后世的互联网巨头们为了抢占市场,烧掉的钱何止百亿千亿?自己这才哪到哪? 只要有了用户,有了流量,还怕赚不到钱吗? 报纸的销量,代表的是它的覆盖面和影响力! 这近二十万份报纸,意味着至少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看到了他的社论,看到了他对新政的解读! 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殿下,您不觉得……利润太低了吗?” 沈万三小心翼翼地问道。 “利润?”李承乾笑了。 “目光放长远些。” “这只是第一期,很多人还在观望。” “孤断定,等口碑发酵,最终的销量,突破五十万份,不成问题!” 五十万份! 沈万三倒吸一口凉气,被这个数字吓到了。 李承乾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继续说道:“而且,谁告诉你,报纸是靠卖报纸赚钱的?” 沈万三一愣:“不靠卖报纸,那靠什么?” “广告!” 李承乾吐出两个字。 “广告?”沈万三满脸迷茫。 李承乾耐心地解释起来。 “就是版面!” “我们的报纸,有这么多的版面。” “除了刊登文章,剩下的空白地方,是不是可以租给那些需要宣传的商家?” “比如,长安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想让全城的人都知道。” “他就可以在我们的报纸上,花钱买一小块地方,刊登他酒楼的名字、地址和特色菜。” “全长安,甚至全关中的人,都能看到!” “你想想,这得是多大的宣传力度?” “那些商家,愿不愿意为此花钱?” 沈万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打开! 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激动得满脸通红。 “愿意!肯定愿意啊!这……这简直是天……天才般的想法!” 李承乾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所以,孤才说,我们不指望卖报纸赚钱。” “广告,才是真正的大头。” “孤估算了一下,等模式成熟,一期报纸的广告利润,做到三千贯,轻轻松松。” 一期三千贯!一个月两期就是六千贯! 沈万三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第二期,不要怕亏本!” 李承乾大手一挥,下达了命令。 “首批,就给孤印三十万份!” “后续如果不够,可以无上限追加!” “我们的目标,是让大唐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看到我们的月报!” “微臣……遵命!” 沈万三领命而去,脚步都带着风,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 又过了两日,《大唐皇家月报》第二期,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发售! 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 无数百姓涌向报刊亭,队伍排得比城墙还长。 拿到报纸的人,第一时间就翻到了《楚汉骄雄》的连载,看得如痴如醉。 而更多的,则是聚集在识字人或者说书先生的周围,听他们念读报纸上的内容。 “快!快念头版!看看太子殿下这次又写了什么!” 一名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展开了报纸,大声念了起来。 “《论农耕之本,兴高产之粮》!” “……孤近日得天赐祥瑞,获两种高产作物,名曰番薯,名曰土豆……”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叹。 又是祥瑞!殿下果然是天命所归! 说书先生继续念着,声音越来越高亢,也越来越激动。 “此二物,不择地力,易于存活,经东宫试种……其产量……其产量可达……” 他顿住了,死死地盯着报纸上的那几个字,仿佛不认识了一样。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快念啊!到底是多少!”底下的人急得大喊。 说书先生吞了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每亩……二十八石!” 一个老农下意识地反驳道。 “不可能!胡说八道!” “关中最好的水浇地,种上好的粟米,一亩能收四石,那就是顶天了!” “二十八石?他怎么不说二百八十石!” “是啊!二十八石!这纸上印错了吧?” “把牛累死也耕不出二十八石粮食啊!” 质疑声,哗然声,响成一片。 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但很快,就被更多挤上前去的人压了下去。 “让开让开!我识字,我来看看!” 一个汉子,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到了最前面,他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报纸上的社论辨认。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怎么样?是不是读错了?”旁边的人急切地追问。 那汉子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没……没错……” 他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喃喃道。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番薯、土豆……亩产……二十八石!”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质疑。 那么此刻,当第二个、第三个识字的人都确认了这消息的准确性后,整个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二十八石!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大唐百姓的心头。 他们想不出来这是什么概念。 他们只知道,自家辛辛苦苦一年,伺候得最好的田地,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 一亩地能打下四石粮食,那就得烧高香感谢祖宗保佑了。 “俺的娘嘞……一亩地收二十八石粮食,那粮仓不得堆成山啊?” “要是真有这种神物,以后……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孩童,仰着脸,天真地问着自己的父亲。 他父亲是个饱经风霜的庄稼汉,听到儿子的问话,眼眶瞬间就红了。 挨饿? 这两个字,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恐惧。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目光却死死地望向皇宫的方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是真的吗? 求求老天爷,一定要是真的啊! 就在全城百姓的内心被这股巨大的渴望与怀疑反复拉扯时,皇宫方向,传来了厚重的钟鸣声。 紧接着,一队队禁军护卫着传旨的太监,从朱雀门而出,奔赴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圣旨到——!” 第139章 广告位招标 高亢的唱喏声响起,无数百姓自发地跪了一地。 一张巨大的皇榜,被张贴在了城门最显眼的位置。 与以往佶屈聱牙的行文不同,这一次的圣旨,通篇都是最简单直白的大白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与太子承乾,感念万民不易,日夜祈求上天。” “今,天帝感召,赐祥瑞二物,名曰番薯、土豆。” “此二物,乃仙界之粮种,可使大唐再无饥馑 这是不争的事实。父亲,一直以来,从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对于这个词,陌生的不能再陌生了。 正在上网地林雪芹一听说这事,将电脑抱了出来,打开了一张张设计的草图。 原来,她早有规划。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方圆百里内的茂密林海被光芒照彻无遗,一切阴影幽暗之地都被这光透射进来,几若透明一般,纤毫毕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太可怕了?她不由自主双手抱着头,用力摇着,像是想把自己脑中古怪的念头摇出来一样。 在场的所有人,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有几个记者,在发布了新闻之后,要求留下来,参加整个发掘过程,但是却被汉烈米拒绝了。 面对不受伤的莫雨绮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制住她,但是。面对受了内伤的莫雨绮他还是自信能够完全掌握制服她的。 怕什么来什么,那些蛇越来越近了,孔三爷都能看清楚蛇身上的纹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如果再这样让它们靠近,那么自己连逃走的路都会被它们封死。 别人家的院子写着:内有恶犬。这位倒好,写着:内有护城河,河里有食人鱼电鳗鳄鱼,整个一个邪恶动物园。 “什么!”吴易一听到这句话,面色一变,急忙跟着徐思邈绕过长廊,来到了一处布置好的房间里。 随着时间推移,局部摩擦逐渐变少了,双方超级战士驾驶员的露脸次数也与日减少,反而频频出现在媒体前多是接受一些军事采访栏目。 当然了,水黾游艇码头的重点不是这对虾,而是制造二氧化硅花篮的海绵动物。樱花宇航用生物工程的办法,在海边建造以玻璃海绵动物为基础的建材工厂,能够直接让海绵动物形成一座又一座的维纳斯花篮。 话音刚落,原本还挣扎着不愿倒下的四劫使嘴中,陡然发出一声含糊不清,但却让在场的人族强者心惊胆颤,甚至毛骨悚然的话。 燕凡可以看到大家都怕四大使者在这里出事,无奈只好出手,不过燕凡也很想知道四大使者到底怎么了,怎么会集体重伤。 黄承义先是听的两眼放光,接着就愁眉苦脸的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她一道腾挪纵跃而起,本想打茜个出其不意,尽管颇为自信,但当看出对手使用这种手段也知道不能再等了,维尼与铃音的战斗还让她记忆犹新。 穆加贝对于南方的失利有承受力,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可靠的盟友,化名珍珠斑点公司的一个神秘阻止,他们提供的坦克和防空导弹真是靠谱。 就这样,燕凡在那里持续了几天后,燕凡从那晶体里走了出来,此刻这些晶体完全变成了薄膜一样,燕凡轻松就跨越出来。 离夏知道,只要他的眼神稍有闪失,他就会当场死于向天的手中。 第140章 带俩媳妇逛逛街 沈万三,这位太平商会的总负责人,也亲自赶了回来。 他不仅要主持这场规模空前的广告招标会,更重要的,是向他的主心骨,大唐太子李承乾,汇报工作。 东宫。 随着各项事务逐渐理顺,东宫的属官们各司其职,李承乾这个监国太子,反而清闲了下来。 他看着沈万三呈上来的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次的招标会,你办得很好。” 沈万三躬 现在的一切,不过是所有篇章的序幕而已,二十年之后,将会有更大的风波等待着未来的石暮云和他的国家。 “一个死者。”孙阳答道。虽然已经默认了不把这个事情告诉马斌,但真正面对马斌时,他还是忍不住把整个过程都说了出来。 “这家伙,怎么还不长大?”可是在先存的感知中,那头虚空鳐宠兽却是没有丝毫成长的迹象,无论是体型还是气势,都没有任何的变化,这让他纳闷不已。 “怎么办呢?”防患于未然,先存在得知那个消息之后,便立即行动起来,打算想一个好办法,解决掉此次难关,否则不管是来上一名海族强者,还是将更多的海族吸引过来,对于关州大陆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看着柳国富一副为你好的表情柳风的脸色一片漆黑,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 就这样,一追一逃,足足追了有十余里,这一路的追赶,陆陆续续已经有近七八千人掉队,遭到楚军的屠杀!那追在最前面的赵云、张绣也是满身是血,忍不住有些气喘起来。 那头凶兽,以及地上散落的箭矢,现在已经全部被先存收进了宠兽空间之中。这片区域的战斗痕迹,特别是先存留下的,完全被清扫一空。 一轮红日从东边升了起来,白色的云彩也被映红了,满天都是红彤彤的,异常绚烂。 稻川一郎手枪别说杀夏轩了,就连夏轩的朋友都杀不死,这下他彻底尿了。 洛云冬连忙拿出简单的帮他止住了鲜血,然后拿出一颗从洛思涵那里拿来的灵草给他吃了下去。然后紧张问道:师兄,你怎么样了? 原本准备起身的林胜却是坐在那石椅之上没有动,双耳树立,灵觉也是被开启到了极限。 由于唐鹊的懦弱,穆紫熏策划的赤炼教、唐鹊和玛莎国三家联合的计划不得不泡汤了。 等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微微抬头一看,发现弘治皇帝泪眼婆娑,呆呆的瘫坐在那里,喃喃自语着。 一只金光璀璨的掌影瞬间在虚空之中凝聚而成,浩荡起无边的力量波动,如泰山压顶般向着那两名黑衣人当头罩下。 雪云并没有真的把这些人全部吞噬,有时候威慑比杀人更加有效,它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辰寒的话。它和辰寒的组合堪称完美,若非有大量仙器级别的瑰宝隐而不现,单凭这个组合甚至能正面对抗整个炎黄修真势力。 江海发现周围正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如果在这样下去,迟早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趁梨白不注意,一掌将梨白打晕,然后扛了起来,一眨眼,便是消失不见了。 “呼!终于出来了!”刚跑出那弯曲漆黑的山道,万涛方成二人都长送了口气。 见到林胜威力雄浑到一掌直接向着自己拍来,那瑞加也不慌直接把手一招,一道道土黄的魔法元气直接凝聚在其身前形成了一道魔法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