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狂仙》 第一章:七粒腐米与永昼灰 七粒腐米。 冷无双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捻起一粒,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米粒表面的霉斑像极了永昼灰天空的颜色——那种永远挥之不去的灰,压抑得让人忘记蓝天曾经存在过。 五百一十天前,母亲把最后一粒干净的米放进他嘴里,然后闭上了眼睛。他至今记得那粒米在舌头上化开的甜味,和母亲手心逐渐冷却的温度。 岩缝透入的光不是真正的光,只是永昼灰天空稀释后的灰影。冷无双小心地把腐米放回油纸包,重新系好那根磨损得几乎断裂的麻绳。油纸包边缘有母亲用木炭写的字——那是她教他认的最后几个字:“无双,活下去。” 矿洞深处传来水滴声,规律得像是某种倒计时。冷无双侧耳倾听,确认那只是普通的水滴后,才放松紧绷的肩膀。他曾见过其他幸存者因为放松警惕,被那些东西拖进黑暗深处。 他站起身,骨头发出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十七道划痕旁的岩壁上,还有更多模糊的痕迹——那是母亲还活着时,他们一起记录的日子。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刻痕,细而深,每一刀都带着绝望的精确。 洞外传来风声,那风带着永昼灰特有的味道:尘土、腐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冷无双知道那甜腥意味着什么——灰雨要来了。 他必须赶在灰雨前找到今天的饮水。母亲说过,被灰雨淋到的人会开始咳嗽,咳出灰色的絮状物,直到肺部被完全填满。 冷无双从岩缝向外望去。废弃的矿场散落着锈蚀的机械,更远处是崩塌了一半的城镇废墟。那里曾有水源,也有危险。他见过那些在废墟中游荡的“灰化者”——他们曾是活人,现在只剩下一具具被永昼灰侵蚀的空壳,漫无目的地徘徊,像褪了色的幽灵。 腐米在怀中微微发烫。不是真正的热量,而是记忆带来的错觉。母亲说这些腐米来自“大崩塌”前的储备库,是仅存的还能食用的东西。冷无双不知道“大崩塌”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天空就再也没亮起来过。 他的手指抚过岩壁上母亲刻下的最后一行字:“往南,有光。” 冷无双不知道南方是否真有光,但母亲咽气前一直望着那个方向。她的手曾努力抬起指向南方,却在半空中无力垂下。 水滴声突然停了。 冷无双立刻屏住呼吸,贴着岩壁缓缓移动。矿洞深处的黑暗似乎比平时更加浓郁,像墨汁一样翻涌。他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矿机零件磨成的小刀——刀身锈迹斑斑,但刃口锋利。 黑暗中没有声音,却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冷无双缓缓后退,目光锁定在油纸包上。七粒腐米,三天的口粮。如果他死在这里,这些米会和他一起腐烂,母亲的最后付出将毫无意义。 他退到岩缝边,侧身挤了出去。永昼灰的天空压在头顶,灰色的光让整个世界看起来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远处的废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冷无双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物,朝着水源方向移动。每一步都轻得几乎无声——这是母亲教他的生存法则之一:声音会引来不该引来的东西。 七粒腐米的重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沉重得让他脊背弯曲。那是母亲生命的重量,是五百一十个日夜的孤独,是岩壁上十七道划痕所代表的每一次日出(如果那灰蒙蒙的光晕能算日出的话)时的希望与绝望。 他回头望了一眼矿洞。那里曾是他和母亲最后的庇护所,现在只是刻着记忆的坟墓。 灰雨的气息越来越浓。冷无双加快了脚步。 天空的灰色似乎更深了些,像是有人往本就昏暗的世界里又添了一笔浓墨。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像数那些腐米一样精确——这是一种仪式,一种让他保持清醒的方式。 一、二、三、四...... 数到十七时,他停了下来。废墟的水源就在前方,但他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串新鲜的脚印,比他的大得多,朝着矿洞方向延伸。 有人来过这里。 冷无双的心跳陡然加速。在永昼灰降临后的世界里,活人往往比那些东西更危险。母亲临死前反复警告: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人性在大崩塌中与天空一同灰飞烟灭了。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脚印。脚印边缘清晰,说明是不久前留下的。步幅很大,应该是个成年人。冷无双握紧小刀,目光在四周扫视。 水源处的破旧水塔依然伫立,塔身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迹。冷无双记得母亲曾在这里教他如何过滤灰质——用多层布料,慢慢过滤,绝不能急。 他靠近水塔,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声响。风穿过废墟空洞的窗口,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的矿洞里,似乎传来了轻微的敲击声。 是那个留下脚印的人吗?还是矿洞里本就存在的危险? 冷无双装满水袋,动作尽可能轻快。腐米在怀中贴着胸口,他能感觉到油纸包的棱角。七粒,三天。然后呢?他不知道。 转身离开时,他瞥见水塔基座上刻着一行几乎被锈蚀掩盖的字:“避难所B-7,向南五十公里。” 向南。 和母亲刻下的字指向同一个方向。 冷无双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锈屑沾上指尖,像是永昼灰的缩影。他抬头望向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看不出任何不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永恒的灰。 但他还是记下了这行字,就像记住母亲的每一个叮嘱,记住岩壁上的每一道划痕,记住油纸包里腐米的确切数量。 回矿洞的路上,他刻意绕开了自己的来路,迂回穿过一片倒塌的住宅区。断裂的混凝土板像巨兽的骸骨,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一栋房子的门廊下,冷无双看到了曾经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已经严重褪色,但还能看出三个人脸上的笑容,那是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表情。 合影旁有一行小字:“永远在一起。” 冷无双移开视线。永远是个奢侈的词,在永昼灰的世界里尤其如此。 接近矿洞时,他更加警惕。新鲜脚印的主人可能还在附近,也可能已经进入了矿洞。冷无双选择了一个隐蔽的入口——那是他和母亲发现的备用通道,狭窄得只有孩子能通过。 通道黑暗拥挤,但他的记忆引领着方向。腐米在怀中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像是母亲轻声的催促。 当他终于回到刻着划痕的主洞室时,第一滴灰雨恰好开始落下。 冷无双从岩缝望去,灰色的雨丝斜斜地划过天空,落地时无声无息,却在地面留下深色的印记。那些印记会持续数日,提醒着这场雨的毒性。 矿洞深处,水滴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冷无双还听到了别的声音——轻微的呼吸声,来自黑暗的最深处。 他缓缓转身,小刀横在胸前,背靠着刻有母亲字迹的岩壁。 “谁在那里?” 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孩子,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 冷无双的手指收紧,刀尖微微抬起。七粒腐米贴着心跳,像是某种回应。 灰雨在外面的世界无声落下,而矿洞内的对峙刚刚开始。 十七道划痕在灰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第五百一十一天即将过去。 向南的指引,新鲜的脚印,黑暗中的陌生人——某种改变正在发生,无论冷无双是否准备好迎接它。 第二章:酸雨将至 嘶嘶声由远及近,像无数条蛇在灰云中穿行。冷无双的动作骤然加快——酸雨云移动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他拽过洞内堆积的破烂油布,那是从矿场废弃卡车里撕下来的,浸过母亲熬制的某种树脂,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酸蚀。油布沉重,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但十二岁的冷无双已经习惯了比这更难闻的味道。 岩缝透光处必须最先封堵。他踮起脚尖,将油布边缘塞进岩石缝隙,用石楔固定。母亲教过:哪怕最微小的缝隙,酸雨也能渗入,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你的肺部。 呼吸声还在黑暗深处。 冷无双强压下回头查看的冲动,继续手上的工作。主洞口较大,需要三块油布重叠覆盖。他拉拽绳索,油布“哗啦”落下,矿洞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最后一丝灰光被隔绝在外,现在唯一的光源是岩壁上嵌着的旧矿灯——灯早已不亮,但冷无双在灯碗里放了萤石碎片,发出微弱的青白色冷光。 储水石坑在洞室角落,上面盖着锈蚀的铁板。冷无双检查边缘,确认密封严密。水是他们最宝贵的资源,比腐米更珍贵。酸雨污染的地表水需要七天才能沉淀净化,而他们的储水只够五天。 嘶嘶声更近了。 墙角的捕鼠夹空荡荡地支着,弹簧在昏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冷无双盯着它看了两秒,胃部传来熟悉的紧缩感。昨晚他听到过动静,但早上查看时,只有几根灰色鼠毛夹在齿间。老鼠也学会了警惕。 “孩子,酸雨要来了。” 黑暗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但平稳,没有惊慌。冷无双终于转身,小刀横在身前。 “你是谁?” “过路人。”声音从一堆废弃矿车斗后面传来,“看见这个矿洞,想避雨。” “你怎么知道是酸雨?” 短暂的沉默。嘶嘶声此刻已到洞外,能听到第一滴雨落在油布上的“滋啦”声,像是热铁浸入冷水。 “听出来的。”黑暗中的声音说,“永昼灰第三年,酸雨云的声音会有细微变化——频率更高,像烧红的铁丝划过金属。” 冷无双心中一震。母亲教过他识别酸雨征兆,但从未提过能从声音频率判断年份。这个人要么在撒谎,要么知道得比母亲更多。 洞外的滋啦声密集起来,逐渐连成一片。即使隔着油布,也能闻到那股特有的金属混合腐质的气味。酸雨最危险的不是直接接触,而是挥发后的气雾,能顺着最微小的缝隙侵入。 冷无双迅速撕下内衫一角——衣服本就破烂不堪——倒上最后一点净化水,捂住口鼻。他犹豫了一秒,从储水石坑旁拿起另一块破布,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捂住嘴。” 破布落在矿车斗边缘。一只骨节粗大的手从阴影中伸出,捡起布块。那只手布满新旧伤痕,指甲缝里嵌着难以洗净的灰色污渍。 “谢谢。”声音说。 冷无双没有回应。他退到刻着划痕的岩壁旁,背靠石壁坐下。这是最安全的位置——既能观察整个洞室,又能第一时间从备用通道撤离。 酸雨的声音越来越大。偶尔有雨滴穿透油布薄弱处,落在洞内地面,立刻冒起白烟,在岩石上蚀出细小凹坑。冷无双盯着那些白烟,计算着油布的损耗程度。这块油布已经经历了三场酸雨,边缘开始脆化。 “你的防护措施做得不错。”黑暗中的声音说,“但东南角的油布有磨损,下次酸雨前最好更换。” 冷无双握紧小刀:“你怎么知道?” “进洞时看到的。”停顿,“我没有恶意,孩子。只是避雨。” “永昼灰里没有‘只是’。”冷无双重复母亲的话。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苦涩而短暂。“你母亲教你的?” 冷无双没有回答。洞外的雨声此刻达到顶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被腐蚀。油布某处突然发出撕裂声,一道酸雨细流喷射而入,落在离储水石坑仅半米远的地面。 冷无双瞬间弹起,抓起备用油布冲向泄漏点。酸雨溅到他的手臂上,立刻传来灼痛。他咬紧牙关,用油布堵住缺口,石楔固定。完成这一切后,他才查看手臂——布料已被腐蚀出破洞,皮肤上留下发红的印记,明天会起泡。 “用碱性土敷。”黑暗中的声音说,“洞外东侧十步,岩石下有灰白色土壤。” 冷无双犹豫了。母亲教过,酸蚀伤可以用某些土壤缓解,但他从未验证过东侧是否有这种土。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时注意到了。”声音停顿,“永昼灰改变了土壤成分,酸雨频繁的地区,某些岩石下会积存中和性土壤。这是生存常识。” 最后四个字刺痛了冷无双。母亲教过他很多,但五百一十天的矿洞生活,他的“世界”只有这片废墟和矿场。 他最终没有去取土,而是用最后一点净化水冲洗伤口。水触到伤处带来新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比起饥饿,疼痛容易忍受得多。 酸雨的高峰期持续了约半小时,嘶嘶声逐渐减弱,转为普通的雨声——当然,在永昼灰的世界里,没有雨是真正“普通”的。 冷无双检查了所有油布,标记出三处需要修补的位置。然后他回到岩壁旁,重新数了数腐米。七粒,一颗不少。他取出一粒,放在舌尖,让那点霉味和微乎其微的淀粉甜味在口中化开。这是今天的份额,虽然酸雨提前,但他仍按自己的时间表执行。 “腐米要省着吃。”黑暗中的声音突然说,“每天正午进食,身体吸收最好。” 冷无双猛地抬头。这个人怎么知道他在吃什么? 萤石冷光中,一个身影缓缓从矿车斗后站起。那是个高瘦的男人,穿着多层破布拼凑的衣服,脸上裹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昏光中显得异常锐利,扫过洞室每个角落,最后落在冷无双脸上。 “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男人问,和最初的问题一样。 冷无双握紧小刀:“与你无关。” 男人没有靠近,只是靠在矿车斗边缘:“岩壁上的刻痕,五百一十一天。你是从大崩塌开始就住在这里?” “我说了,与你无关。” 男人点点头,似乎并不期待答案。他的目光落在冷无双怀中的油纸包上,停顿片刻:“腐米最多再撑三天。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冷无双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不知道答案。三天后,要么找到新食物,要么饿死。母亲说过,永昼灰里没有第三条路。 “南方有聚居点。”男人突然说,“五十公里外,B-7避难所扩建的定居点。有食物,有净水装置,甚至有小片地下种植区。” 冷无双的心脏漏跳一拍。B-7,和水塔上刻的字一样。 “你怎么知道?”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从那里来。”男人解开脸上的布巾,露出一张瘦削但轮廓坚毅的脸,左颊有一道新鲜的灼伤,还在渗着组织液——酸雨气雾造成的,“要去北面的旧研究站取一些东西。路过这里。” 洞外的雨声越来越小,酸雨阶段结束了,现在只是普通的灰雨。油布上的滋啦声消失,只剩下雨点敲打的闷响。 男人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地上,推向前:“碱性土,治疗你的伤口。还有两块营养膏,高热量,能顶两天。” 冷无双盯着布袋,没有动。 “没有毒。”男人说,“如果我想害你,酸雨来时就可以动手。” “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岩壁上的刻痕,扫过角落的空捕鼠夹,扫过冷无双手中紧握的小刀。 “因为我也有个儿子,”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如果他还活着,大概和你差不多大。” 洞内陷入沉默,只有洞外渐渐稀疏的雨声。冷无双的手臂灼痛一阵阵传来,怀中的腐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男人的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 但在永昼灰降临后的第五百一十一天,冷无双第一次听到了母亲遗言之外的“南方”消息。 他盯着地上的布袋,小刀依然紧握。 酸雨已过,但新的选择像洞外渗入的雨水一样,正悄然浸透他五百多天来筑起的心防。 第三章:畸变鼠影 啃咬声细微却持续,像钝锯在切割冷无双的神经。 他立刻醒来——在永昼灰的世界里,深度睡眠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的愚蠢。眼睛适应黑暗只需要三秒,这是他反复训练的结果。洞内唯一的微光来自岩壁萤石,青白冷光勾勒出一个扭曲的轮廓。 畸变老鼠。 体型有野猫那么大,脊背拱起,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暗红色肉瘤。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两颗烧红的炭粒嵌在头颅上。此刻它正用前爪扒拉着冷无双藏米的岩缝——那里有他仅剩的六粒腐米。 男人在矿车斗后面沉睡,呼吸平稳悠长。冷无双没有惊动他。这是他的战斗,他的食物,他的生存。 他悄无声息地侧身,手指触碰到枕边的骨刺。这是用某种大型动物腿骨磨制而成,一端削尖,另一端缠着破布增加握持力。母亲教过他:骨刺比金属更安静,更适合黑暗中的猎杀。 畸变鼠的啃咬更急切了。它闻到了腐米的霉味——那是食物,是活下去的希望,对鼠和对人同样重要。冷无双缓缓坐起,每一个关节都放松到极致,避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目光锁定鼠颈,那里是唯一没有肉瘤覆盖的地方,暗灰色的皮毛下跳动着致命的血管。 屏息。 等待。 畸变鼠的前爪扒开了一块松动的小石,岩缝扩大了些。它兴奋地发出“吱吱”声,红眼更亮了。就是现在——当它伸长脖颈探向缝隙的瞬间,冷无双暴起。 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精准克制。骨刺划过空气的微弱呼啸被洞外残余的雨声掩盖。尖刺从鼠颈右侧刺入,穿透,从左侧穿出。畸变鼠的身体骤然僵直,发出一声短促尖厉的哀鸣,随即抽搐起来。 冷无双没有松手。他死死压住骨刺,将老鼠钉在地上,直到抽搐停止。红眼睛里的光芒逐渐黯淡,最终熄灭。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他拔出骨刺,血立刻涌出——暗紫色,粘稠,带着刺鼻的腥臭味。母亲说过,畸变鼠的血有毒,是永昼灰辐射和酸雨污染共同作用的结果。曾有人饿极食用,结果内脏溶解而死。 冷无双后退两步,避免血溅到身上。他从行囊里取出小块油布铺在地上,开始熟练地处理鼠尸。先割开四肢关节,剥离皮毛与肌肉的连接,然后从腹部中线划开。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畸变鼠的皮毛很厚,虽然布满了肉瘤,但完整剥下后经过处理,可以在某些定居点交换物资。半块粗饼,或者两小袋净化水——这是母亲告诉他的“汇率”,只是不知道永昼灰第三年是否还适用。 剥皮到一半时,他察觉到背后的注视。 冷无双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吵醒你了?” 男人从阴影中走出,站在几步之外:“你的动作很熟练。” “练习过很多次。”冷无双说。这是实话。母亲生病后期,捕猎的任务就落在他肩上。最初他失手过,挨过饿,也受过伤。但生存是最严厉的老师,教不会的代价就是死亡。 男人走近了些,但没有进入冷无双的警戒范围。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鼠尸:“畸变程度中等,眼睛完全红化,说明至少经历过三次灰雨季。肉不能吃,但腺体可以提取。” “腺体?” 男人指了指鼠颈后侧一个鼓起的囊状物:“毒腺。小心取出,晒干磨粉,涂抹在武器上能增加杀伤力。有些猎人会收。” 冷无双记下了这个信息。母亲从未提过毒腺的用途,也许是她不知道,也许是没来得及教。 他继续剥皮,最终得到一张基本完整的鼠皮,虽然有几个破损处,但主体完好。内脏和有毒的部分被他用油布仔细包裹,准备天亮后带到远处掩埋——血腥味会引来更多危险。 男人回到矿车斗旁,重新坐下。洞外天色开始转亮,永昼灰的黎明没有曙光,只有灰色从深到浅的变化,像是世界在缓慢地调节亮度。 冷无双清理完现场,用净化水仔细洗手。手臂上的酸雨灼伤还在刺痛,他想起男人给的布袋。犹豫片刻后,他走过去打开布袋。 里面确实是灰白色的碱性土,还有两块拇指大小的深褐色膏体。他拿起一块营养膏,凑近闻了闻——没有明显异味,只有淡淡的坚果和某种根茎植物的气味。 “可以吃。”男人说,“高密度能量,一块能提供成人一天的基础代谢。对孩子来说,够两天。” 冷无双掰下极小的一块,放在舌尖。味道平淡,有点粉质感,但吞咽后确实带来了一丝暖意,顺着食道扩散到胃部。那是久违的“饱足”的前兆。 他把剩下的营养膏小心收好,然后开始处理鼠皮,用骨刀刮去残留的脂肪和筋膜,撒上少量碱性土吸去血水。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你打算用鼠皮换什么?”男人问。 “水,或者食物。”冷无双回答,停顿了一下,“如果还有交易点存在的话。” “B-7有。”男人的声音很肯定,“他们建立了简易市场,以物易物。鼠皮、金属零件、旧世界的小物件,都可以换东西。” 冷无双的手指在鼠皮上停顿。B-7,又一次提到。那不是幻觉,不是母亲的临终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方向。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洞外渐亮的灰色:“因为独自一人活不下去。永昼灰第三年,辐射累积效应开始显现,酸雨频率增加,畸变生物更凶猛。孩子,你撑过了五百多天,很了不起。但接下来的日子,一个人撑不过去。” 冷无双继续处理鼠皮,没有回应。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天:“无双,你必须找到其他人……一个人活不下去……”但她没有说如何找到,或者找到了又如何信任。 “B-7有多远?”他终于问。 “五十公里,步行要四到五天,避开危险区域可能更久。”男人说,“路上有酸雨洼地、辐射热点,还有游荡的灰化者和掠食者。但有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我知道。” “为什么带我去?” 男人的表情在昏光中看不真切:“我说过了,我有个儿子。如果他还活着……” 他没有说完。冷无双也没有追问。永昼灰里每个人都有未说完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沾着失去和伤痛。 鼠皮处理完毕,冷无双将它摊开在相对干燥的岩石上晾置。六粒腐米完好无损,他重新藏好。天完全“亮”了,灰蒙蒙的光从油布缝隙渗入,给洞内的一切罩上单调的滤镜。 ***起身,活动了一下肢体:“我要继续向北了。研究站还有两天路程。” 冷无双抬头:“你不等雨完全停?” “酸雨停了就行。灰雨不影响赶路。”男人整理行囊,将那袋碱性土留在原地,“土留给你,伤口每天敷一次。营养膏省着吃。” 他走到洞口,掀开油布一角。灰雨细密如丝,但确实只是普通的污染雨,不再有腐蚀性。男人侧身准备离开,又停顿回头。 “如果你决定去南方,”他说,“沿着矿场南侧的旧铁轨走,第一个岔路口向左,避开那座白色水塔——那里是辐射热点。第二天会遇到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走,直到看见三棵枯死的巨树。树下有标记,指向B-7。” 冷无双记住了每一个细节。旧铁轨,左转,避开白水塔,干河床,三棵枯树。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男人在洞口灰光中回头,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头发:“周默。沉默的默。” 然后他消失在灰雨帘幕之后。 冷无双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雨声吞没。洞内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岩壁上的五百一十一道划痕——不,天亮后该刻上第五百一十二道了。 他走到洞口,掀开油布一角望向南方。灰雨中的废墟轮廓模糊,但旧铁轨的方向依稀可辨。 鼠皮在岩石上开始变硬。营养膏在怀中微微鼓起。手臂的灼伤敷上碱性土后,刺痛减轻了些。 周默留下的路线指引在脑海中回响,与母亲临终的“往南,有光”重叠在一起。 冷无双低头看着手心——那里有长期握持武器磨出的茧,有酸雨灼伤的新痕,有生存刻下的所有印记。 第五百一十二天。 南方。 第四章:水坑边的争斗 灰雨停了,但天空并未放晴——永昼灰的世界里,放晴这个概念早已死去。冷无双带着空水壶,踩着湿滑的碎石路,朝镇外废弃过滤池走去。 那是方圆五公里内唯一还能滤出可饮用水的点。母亲发现的,用三层过滤系统:碎石层滤大颗粒,活性炭层吸附污染物,最后是植物根系净化层。只是永昼灰第三年,活性炭早已耗尽,植物根大多枯死,过滤效果一天不如一天。 冷无双抵达时,正好看见最后半壶水在滤嘴处缓慢滴落。浑浊,带着淡灰色,但至少不是直接致死的酸雨水。他加快脚步。 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从相反方向伸来——骨节粗大,指甲乌黑,手臂上有溃烂的伤口。是个成年流民,眼窝深陷,眼神里只有饥饿和贪婪。 冷无双没有犹豫。这是末世生存第一课:先到者得,迟疑者死。他的骨刺在千分之一秒内改变轨迹,从提水转为突刺。精准、冷酷,直取对方伸出的手掌。 “噗嗤。” 骨刺穿透皮肉,钉穿掌心,将那只手牢牢钉在过滤池边缘的锈蚀铁架上。流民发出一声痛嚎,但声音戛然而止——冷无双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膝盖顶住他的腹部,整个人压上去。 这一切发生在三秒内。 但冷无双犯了一个错误:他没有先确认周围是否有人。 沉重的脚步声从废墟后传来。两个,不,三个成年男性,衣衫褴褛但体格健壮,手里握着钢筋和锈蚀的管钳。他们的眼睛和第一个流民一样,空洞而凶狠。 “小崽子找死!”为首的光头男人冲来。 冷无双拔出骨刺后退,但太迟了。一脚踹在他侧腹,肋骨处传来清晰的“咔嚓”声和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勉强避开挥来的钢筋,但第二脚又到,正中膝盖后弯。他踉跄跪地。 拳头如雨点落下。冷无双护住头脸,蜷缩身体,用背部承受大部分打击。每一击都让肋骨剧痛加剧,他感到呼吸困难,嘴里泛起血腥味。 “水……给我水……”被刺穿手掌的流民瘫在过滤池边,虚弱地伸手去够那半壶水。 光头男人瞥了他一眼,竟一脚踢开他的手:“废物,连个小孩都对付不了。” 冷无双在拳脚间隙中看到这一幕,心头冰冷。这些人不是同伴,只是暂时聚在一起的掠食者。没有忠诚,没有怜悯,只有赤裸的生存竞争。 第三脚踢中他腹部时,冷无双呕吐了,是早上那小块营养膏混合着胃酸的污物。疼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清醒。昏过去,就是死。 “够了,拿水走。”另一个流民催促,“灰化者会被血腥味引来。” 光头男人啐了一口,弯腰去拿水壶。 就在这一瞬间,冷无双动了。 他没有攻击男人,而是用尽最后力气将骨刺掷向过滤池边缘一块松动的巨石。骨刺精准击中支撑点,石块滚落,“轰”地砸进过滤池中,污泥和污水四溅。 那半壶浑浊的水被打翻了,混入污泥中,瞬间变成无法饮用的泥浆。 “你他妈——”光头男人暴怒转身。 但冷无双已经翻滚到废墟角落,背靠断墙,手里握着一块尖锐的混凝土碎块,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他嘴角流血,肋骨剧痛,呼吸如风箱般粗重,但眼神里没有屈服,只有野兽般的凶狠。 三个人犹豫了。杀死这孩子需要时间,而时间在永昼灰里是奢侈品——血味确实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远处已经传来灰化者特有的、拖沓的脚步声。 “走!”光头男人狠狠瞪了冷无双一眼,转身离去。另外两人跟上,甚至没看一眼那个手掌受伤的同伙。 受伤的流民挣扎着爬起,踉跄追去:“等等我……带上我……” 没人回头。 废墟重归寂静,只有冷无双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渐近的拖沓脚步声。他撑着想站起,但肋骨剧痛让他再次跪倒。左肋下方肿起,可能骨裂了。在没有任何医疗条件的末世,这几乎是死刑。 但他还是艰难地爬向过滤池。污泥中,水壶倒在地上,壶口还有一点点未完全洒出的水。冷无双趴下身,小心地用嘴接住那几滴浑浊的液体,像沙漠中的蜥蜴舔舐晨露。 几滴水,微不足道,但喉间的烧灼感稍微缓解了些。 拖沓声更近了。冷无双咬牙站起,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他捡回骨刺,扶着断墙,一瘸一拐地朝矿洞方向挪动。必须离开这里,马上。 身后传来那个受伤流民的惨叫,然后是某种湿漉漉的撕扯声。冷无双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灰化者进食的声音。 五百一十二天来,他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不是因为饥饿,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同类。 蹒跚回到矿洞附近时,他几乎虚脱。油布掀开,洞内空无一人,周默没有回来。也好,没人看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冷无双瘫坐在岩壁旁,颤抖着手解开衣服检查伤势。左肋下一片青紫,肿胀明显,呼吸时能感觉到骨头的错动。他咬住一块破布,从行囊里找出半卷还算干净的绷带——母亲留下的最后医疗物资,用一点少一点。 艰难地缠绕固定肋骨,每绕一圈都疼出冷汗。完成时,他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洞外,永昼灰的天空毫无变化,像一张巨大的、毫无表情的灰脸,冷漠地注视着地上的生死挣扎。 冷无双靠在岩壁上,目光落在岩壁的刻痕上。第五百一十二道还没刻。他摸出小刀,抬手,但肋骨的剧痛让他手臂颤抖,刀尖在岩石上划出一道歪斜的浅痕。 他盯着那道失败的刻痕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刀,闭上眼睛。 过滤池边的拳头,光头男人的眼神,受伤流民被抛弃时的绝望,自己掷出骨刺时的决绝——这些画面在黑暗中反复闪现。 母亲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 周默说过:“一个人活不下去。” 到底哪句是对的?或者,在永昼灰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对错,只有生存下去的瞬间,和没生存下去的永恒? 远处传来一声长嚎,不知是畸变兽还是人类最后的悲鸣。 冷无双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角落晾着的鼠皮上,落在怀里剩下的营养膏上,落在南方——周默指出的方向。 肋骨还在剧痛,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 但他必须做出决定。在伤口恶化之前,在食物耗尽之前,在下一场酸雨来临之前。 矿洞外,灰蒙蒙的天色开始转深。又一个永昼灰的夜晚即将降临,而这一次,冷无双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个洞再也庇护不了他多久了。 第五章:装死逃生 第六拳落下时,冷无双知道不能再硬撑了。 肋骨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割,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光头男人的下一击瞄准他的太阳穴——那是要命的打法。在钢筋挥来的瞬间,冷无双做出了决定。 他顺着拳势倒地,身体松软如破布,眼睛半阖,只留一丝缝隙观察。呼吸压到最微弱,那是母亲教过的装死技巧:腹部微动,间隔拉长,模仿濒死的节奏。 “死了?”一个流民喘着粗气问。 光头男人用脚尖踢了踢冷无双的侧腹。剧痛几乎让他叫出声,但他咬住口腔内壁,血腥味在嘴里弥漫,身体却纹丝不动。第二脚,第三脚,踢在肩膀和大腿。冷无双任由身体像尸体般滚动,连最本能的肌肉收缩都抑制住了。 “便宜这小崽子了。”光头男人啐了一口,转身走向过滤池,“拿水,走。” 半壶浑浊的水被拎起。冷无双透过眼缝看着壶身在灰光中晃动,水波映出扭曲的天空。另外两个流民警惕地扫视四周,其中一人甚至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粗糙,带着腐臭味。冷无双将呼吸压到几乎停止,体温在恐惧和失血中自然下降。 “没气了。”那人缩回手。 三人迅速离去,脚步声消失在废墟深处。 冷无双没有立刻起来。他继续躺了整整一百个心跳——母亲教过的计数法,能确保追兵真正走远。血从嘴角流到耳廓,痒得像虫爬。左眼角被打破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温热的液体滑过颧骨,滴入泥土。 一百数完。 他猛地侧身,剧烈咳嗽,血沫混着污泥喷出。每一咳都牵动肋骨,痛得眼前发白。但他强迫自己爬起,先查看四周——无人,只有永昼灰下死寂的废墟。 水没了,必须找到替代品。 他踉跄走到过滤池边。池底只剩泥浆,被刚才落石搅得浑浊不堪。但泥浆底部,也许还有未完全渗走的水分。冷无双趴下身,不顾肋骨剧痛,用手一点点刨开表层干泥。 指甲翻裂,指尖渗血,但他终于触到了湿润的深层泥土。他小心刮下这层泥,放进只剩壶嘴还算干净的破水壶里。一层,又一层,直到壶底积了薄薄一层湿泥。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湿泥在壶中静置,水分会慢慢渗出。冷无双背靠过滤池残壁坐下,撕下衣摆处理伤口。左眼角的伤最麻烦,血一直止不住。他按上压紧,感受着皮肉下的搏动。 就在此时,疤痕处传来异样感。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细微的灼热,像有微弱的电流通过旧伤。冷无双愣了愣——这道疤是两个月前被畸变鼠抓伤留下的,早就愈合了。现在却发热,温度不高,但持续不断,与周围冰凉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无双,你受伤后恢复得总是很快……”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确实如此。被抓伤那次,他只发了一夜低烧,第二天伤口就开始结痂。而永昼灰里,任何伤口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 灼热感在加剧。冷无双用手背贴了贴左眼角,确实比右侧温度高。这不是好征兆——在辐射和污染无处不在的世界里,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畸变的开始。 但他顾不上深究。壶底终于渗出浅浅一层水,浑浊如泥汤,但至少是液体。冷无双取出最后的过滤布——三层粗布缝在一起,中间夹着晒干的苔藓和木炭碎屑。将泥水缓缓倒上,看着它一点点渗透,在布下汇集出几口相对清澈的水。 他小心喝下。水有土腥味,有铁锈味,但流过灼烧的喉咙时,仍带来一丝救赎般的清凉。 远处传来嚎叫,不是灰化者,是狼——或者某种像狼的畸变兽。冷无双知道必须离开了。他艰难站起,将水壶系在腰间,捡起掉落的骨刺。 回矿洞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踏在疼痛的节拍上,左眼角的灼热感如影随形,像有个微小的太阳嵌在皮肉下。他忍不住抬手去摸,疤痕处似乎比周围略微隆起,但也许是肿胀的错觉。 抵达矿洞时,灰蒙蒙的天色又暗了一度。掀开油布,熟悉的霉味和岩土气息扑面而来。冷无双瘫坐在刻痕岩壁下,第一次没有力气立即刻下新的一天。 他检查肋骨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重新包扎时,左眼角的灼热突然加剧,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皮下游走。他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捂住伤处。 就在这时,他瞥见岩壁萤石的冷光中,自己捂住脸的手——指尖沾着的血迹,在青白冷光下,似乎泛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淡蓝荧光。 冷无双僵住了。 他缓缓移开手,盯着指尖。是错觉吗?还是萤石反光?他擦去血迹,在衣襟上抹净,再看——正常了。 但左眼角的灼热还在持续,甚至更清晰了。那不是疼痛,不是炎症的肿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热。 母亲从未提过这种症状。永昼灰降临后的伤病,她教过他识别:辐射疮是溃烂流脓,酸蚀伤是皮肤剥落,畸变征兆是肉瘤增生……但没有一种是旧疤发热。 冷无双背靠岩壁,望着洞外深灰的天空。肋骨疼痛和眼角灼热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清醒,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他想起周默的话:“永昼灰第三年,辐射累积效应开始显现……” 也许这不是畸变。 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摸出小刀,借着萤石冷光,在岩壁上艰难刻下第五百一十二道划痕。刀尖刮擦岩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在为某个决定做注脚。 刻完后,他没有放下刀,而是转向南方——周默指出的方向,母亲临终遥望的方向。 水几乎没了,食物只剩五粒腐米和半块营养膏,肋骨骨裂,眼角旧伤莫名发热。 继续留在矿洞,可能活不过十天。 向南走,可能死在路上。 冷无双的目光落在角落晾干的鼠皮上,落在周默留下的碱性土布袋上,最后落在自己沾着血迹和污泥的手上。 左眼角的灼热,此刻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肋骨剧痛,但也让头脑更加清醒。 天完全黑了。永昼灰的夜晚没有星辰,只有更深的灰。冷无双开始收拾行囊——鼠皮卷好,腐米和营养膏贴身藏好,骨刺别在腰间,水壶里最后一点泥水过滤后灌入。 他不需要太多时间考虑。 在永昼灰降临后的第五百一十二天夜里,当左眼角的疤痕第一次发热时,十二岁的冷无双做出了决定。 向南。 第六章:矿洞疗伤 冷无双蜷在岩壁最深处,嚼碎最后一点止血草。草叶苦涩混着泥土腥气在口中爆开,他忍住恶心,小心敷在左眼角。草药触到灼热的疤痕时,竟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烧红的铁淬入冷水。 这不对劲。他缩回手指,盯着伤口。疤痕处皮肤在萤石冷光下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边缘隐约可见细微的、蛛网般的淡蓝纹路。那不是血丝,颜色太浅,分布太规律,像是某种……烙印。 肋骨的剧痛分散了他的注意。绷带已被血浸透,需要更换。他咬牙解开,每动一下都冷汗淋漓。青紫的肿胀范围扩大了,左肋下明显凹陷——骨裂,甚至可能是骨折。在无医无药的末世,这几乎宣判了缓慢的死刑。 除非南下。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进他已经动摇的决心里。冷无双摸索着行囊,取出母亲留下的破布包——巴掌大小,用粗线缝了又缝,边角磨得发白。他一直没敢打开,仿佛里面封存着母亲最后的气息。 但今夜,在伤口灼热和肋骨剧痛的双重煎熬下,他扯开了线头。 半块生锈的铁片先滑出。长方形,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更大物件上断裂下来的。表面蚀刻着模糊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符文或电路图。冷无双用手指摩挲,铁锈屑沾上指尖,纹路在青白冷光下时隐时现。 铁片下是一张画像。 纸质脆黄,折痕深如刀刻。展开后,画像只有掌心大小,用炭笔勾勒,笔触潦草却有种奇异的力度。画中是个男人侧影,站在某种高耸结构前——是塔?还是山峰?看不清。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不像永昼灰时代的破烂衣物,而是某种……长袍?衣袂线条流畅,甚至有飘动感,仿佛画者捕捉的是风吹过的瞬间。 最让冷无双窒息的是男人的眼睛。炭笔只点了两个极小的黑点,却莫名透出一股遥远而坚定的注视感,仿佛能穿透纸张,穿透时间,穿透永昼灰厚重的天幕,直直看向此刻手持画像的他。 “娘说你是修士……”冷无双声音干涩,像沙砾摩擦岩壁,“说你能御剑飞天,能引雷唤火,能……在永昼灰降临前预知灾难。” 画像沉默。洞外风声呜咽。 “如果你真是修士,”冷无双盯着那双炭笔点出的眼睛,手指收紧,脆纸发出细微**,“为什么不来接娘?为什么不来接我?”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埋了五百多天,像颗不敢触碰的种子。母亲临终前攥着这张画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有眼泪顺着凹陷的眼角滑落,渗入矿洞永远潮湿的泥土。 冷无双曾无数次想象父亲的模样:也许死在永昼灰降临的混乱中,也许变成游荡的灰化者,也许只是抛弃了他们。但母亲坚持:“你父亲是修士,他在做更重要的事。” 什么是更重要的事?比妻儿的生死更重要? 肋骨传来尖锐刺痛,打断了他的思绪。冷无双深吸一口气,将铁片和画像小心放在一旁,开始处理伤势。他撕下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缠绕肋骨。每绕一圈都在心里计数,像某种镇痛咒语:一圈是活下去,两圈是找到水,三圈是避开酸雨…… 包扎到一半时,左眼角的灼热突然加剧。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度高得惊人。更诡异的是,疤痕周围的淡蓝纹路此刻清晰可见,像夜光苔藓般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冷无双僵住了。他缓缓挪到岩缝透光处——不是永昼灰的天光,是月光?不,永昼灰后月亮很少露面,即使出现也总是蒙着一层灰翳。但今夜,奇迹般地,一道稀薄的月华穿透云层缝隙,恰好落进矿洞。 在灰蒙蒙的月光下,他看清了:左眼角疤痕处,淡蓝纹路不是皮肤变色,而是某种极细微的、嵌入皮下的发光体。纹路构成简单的几何图案——一个圆圈,内部三个交叠的三角形,中心有个小点。 这个图案,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冷无双猛地抓过铁片。锈蚀的表面,那些模糊的蚀刻纹路……他用力擦拭,铁锈剥落,露出底下清晰的线条。同样的几何图案,圆圈,三角,中心点。只是铁片上的更复杂,周围还有更多符文环绕。 血液在耳中轰鸣。母亲从未提过这个图案,从未说过疤痕的秘密。这是父亲留下的?还是永昼灰造成的某种畸变? 灼热感开始蔓延,从左眼角扩散到半个额头,但奇怪的是并不疼痛,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肋骨的剧痛似乎被压制了,呼吸顺畅了些。他低头看向青紫的伤处,肿胀似乎……消退了一点点?不,也许是错觉。 洞外传来夜行畸变兽的嗥叫,凄厉悠长。冷无双迅速收起铁片和画像,塞回破布包贴身藏好。不管这疤痕是什么,不管父亲是谁,眼下最重要的是活过今夜。 他检查行囊:鼠皮已干透,粗糙但完整;五粒腐米和半块营养膏用油纸仔细包好;骨刺磨得锋利;水壶里最后几口过滤水。还有周默留下的碱性土——他取出一些,混着唾沫敷在肋骨伤处,冰凉感暂时缓解了灼痛。 一切就绪,只待天明。 冷无双靠回岩壁,目光扫过那五百一十二道刻痕。明天,将不再有新的刻痕。这个庇护了他五百多天的矿洞,这个充满母亲气息和记忆的洞穴,将被留在身后。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左眼角的灼热如心跳般搏动,与怀中的铁片隔着布料产生某种共鸣般的微颤。母亲临终的面容与画像中男人的侧影在黑暗中重叠,无声质问与缄默答案交织成网。 “修士……”冷无双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喃喃,“如果你真能预知灾难……那你预见到我会去南方找你吗?” 没有回答。只有永昼灰永恒的、窒息般的寂静。 但这一次,在寂静深处,十二岁的冷无双似乎听到了某种别的东西——不是风声,不是兽嚎,而是更遥远的、仿佛来自世界彼端的、微弱如心跳的召唤。 那召唤指向南方。 他握紧胸前的破布包,铁片的棱角硌着掌心,像某种冰冷的承诺。 天快亮了。灰蒙蒙的、没有希望的、永无止境的永昼灰的黎明。 第七章:黑石镇的早晨 天未亮透,灰蒙蒙的光线像浸湿的纱布笼罩着黑石镇。冷无双混在领取救济粥的队伍末端,将自己缩进一件从废墟里扒来的宽大破外套里,兜帽拉低,遮住左眼异常的疤痕。 队伍很长,蜿蜒穿过镇中央广场。广场地面铺着不规则的黑石板——小镇因此得名。石板缝隙里长着灰绿色的苔藓,在永昼灰的光线下泛着病态的光泽。人群沉默,只有咳嗽声、拖沓的脚步声,和偶尔婴儿细弱的啼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霉味、汗酸、久未清洗的体臭,还有一股更底层的、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灰化者身上特有的味道,说明镇上或附近有那种东西存在。 冷无双小心地观察。护卫队有八人,穿着拼凑的护甲,手持铁管和磨尖的钢筋。他们眼神空洞地扫视人群,不是维护秩序,更像是防止暴乱。领粥点设在广场北侧一个锈蚀的铁皮棚下,三口大锅冒着热气,但烟是稀薄的灰白色,不像真正的炊烟。 “不许插队!”一个护卫队员突然挥鞭。 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清脆刺耳,接着是惨叫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倒在地上,怀里护着半个脏兮兮的布袋。她试图辩解什么,但护卫队员一脚踢开布袋,里面的几块碎石和干苔藓散落一地——那是她全部家当。 “再插队,明天没你的份!”护卫队员啐了一口,转身继续巡逻。 队伍蠕动了一下,又恢复死寂。没人去扶老妇人,没人说话。冷无双看见前排几个人甚至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填补了老妇人留下的空隙。在黑石镇,同情心是比食物更稀缺的东西。 粥锅近了。冷无双看清了所谓的“救济粥”——近乎透明的浅灰色液体,表面漂浮着零星的黑色碎屑,是霉米壳。煮粥的人用长柄勺在锅里搅动,发出粘稠的水声。每舀起一勺,勺底几乎看不见固态物。 轮到他时,分粥人——一个独眼的中年妇女,脸颊上有大块暗紫色辐射疮——机械地舀起半勺粥,倒进他伸出的破碗里。动作快得不容人多看一秒。冷无双瞥见锅里深处有些许沉淀物,但轮不到他。 他退到一旁,几口喝光碗里的液体。温的,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股隐约的霉味和铁锈似的余味。舌头本能地舔过碗底,刮下最后一点淀粉质。肚里有了东西,但饥饿感只是被短暂蒙蔽,并未消失。 队伍前方突然骚动。一个年轻男人试图抢夺旁边小孩碗里的粥,护卫队迅速围上。不是制止,而是参与——三个护卫队员按住男人,领头的那个夺过小孩的碗,自己喝了一大口,才把剩下的泼在男人脸上。 “规矩就是规矩。”领头的护卫队员抹抹嘴,“抢小孩的?明天你没份了。” 年轻男人瘫坐在地,脸上挂着稀粥和绝望。小孩被吓哭,但哭声很快被母亲捂住嘴制止——在黑石镇,吸引注意往往意味着麻烦。 冷无双转过视线。他发现广场边缘有些孩子在拾捡东西,年纪和他相仿或更小,眼睛却已失去孩童应有的光彩。其中一个男孩特别瘦小,蹲在墙角专注地扒拉石板缝隙,偶尔捡起什么塞进嘴里。冷无双认出那动作——是在找苔藓下的虫子,或某种可食用的菌丝。 肋骨还在痛,但敷了碱性土后肿胀稍退。左眼角的灼热感在进入人群后反而减弱了,仿佛那种异常需要寂静才能显现。冷无双摸了摸怀里的破布包,铁片和画像紧贴胸口。他必须在这里获取更多信息,关于南方的路,关于B-7,关于……修士。 但直接询问太危险。永昼灰里,信息也是资源,不会无偿分享。 他决定先观察。喝完粥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去,而是三三两两聚在广场边缘,交换着微小而珍贵的信息:东边废墟发现了一窝未畸变的老鼠,但昨晚被酸雨毁了;西边水坑干涸了,得去更远的地方;北面林子里出现了新的灰化者群,有七八个…… 冷无双装作拾捡地上碎石,靠近一群低声交谈的老人。 “……B-7据说有净化器,能出直饮水。”一个没牙的老头含糊地说。 “扯淡。”另一个反驳,“我表弟去年往南走,再也没回来。路上全是掠食者和酸雨洼地。” “但总比这里强。”第三个人压低声音,“黑石镇的存水只够一个月了,镇长在囤积物资,准备带护卫队撤。” 冷无双心脏一跳。镇长撤离?这意味着黑石镇即将被抛弃。 “什么时候?”没牙老头问。 “不清楚,但快了。你没发现最近粥越来越稀吗?” 谈话戛然而止,因为一个护卫队员正朝这边走来。老人们立刻散开,装作无事发生。 冷无双也转身,却撞到了一个人——是那个在墙角捡食的瘦小男孩。男孩比他矮半个头,眼睛大得出奇,脸上污垢厚得看不出肤色。两人对视一秒,男孩突然抓住冷无双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别信他们说的。”男孩声音嘶哑,语速极快,“南边的路有标记,但标记是陷阱。要找三棵树,但第三棵是假的。” 说完,男孩松开手,像受惊的动物般窜进人群,瞬间消失。 冷无双僵在原地。三棵树——周默告诉他的标记。陷阱?假树? 他下意识去追,但肋骨剧痛让他慢了一步。广场上人群开始散去,灰蒙蒙的天光似乎亮了些,但那是永昼灰特有的假象,不代表真正的天亮,只是云层厚度的变化。 护卫队收起了粥锅,铁皮棚下只剩几滩水渍。冷无双握着空碗,站在逐渐空旷的广场中央,第一次感到比在矿洞时更深的孤独。这里有几百人,却比独自一人更令人窒息。 左眼角疤痕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灼热,是警告似的刺痛。他猛地转头,看见广场西侧屋檐下,一个穿着相对整洁的中年男人正盯着他。男人没穿护卫队服装,但腰间的刀鞘质地很好,脸上也没有明显的饥饿痕迹。 镇长?还是别的什么人? 男人与他对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建筑阴影里。冷无双的心跳加速。他被注意到了,这不是好事。 必须离开黑石镇,马上。但男孩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周默的指引变得可疑。向南的路究竟有没有陷阱?那个男孩又是谁? 冷无双将破碗塞进怀里,低头快步走向镇外。经过广场边缘时,他看见那个被鞭打的老妇人还蜷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放弃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营养膏,掰下极小的一角,趁没人注意塞进老妇人手心。手指触到她皮肤时,冷得惊人。 老妇人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但手指蜷起,握住了那一丁点食物。 冷无双迅速离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在永昼灰里,善意往往是自杀。但母亲说过:人性最后的光,是在你还能选择给予的时候。 跑出黑石镇,回到废墟边缘时,他才敢回头。小镇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炊烟已散,广场空荡,只有护卫队的身影在围墙上游荡,像守墓的幽灵。 怀里的破碗硌着肋骨伤处,但更痛的是那种无处可依的茫然。南方的路就在前方,沿着旧铁轨延伸进灰雾深处。但他现在知道了,路上不仅有酸雨洼地和畸变兽,还有谎言和陷阱。 还有那个消失的男孩,那句神秘的警告。 冷无双摸了摸左眼角,疤痕依旧灼热,似乎在呼应着某种他尚不理解的变化。他取出水壶,喝下最后一口水——那是从黑石镇外一个相对干净的水坑里灌的,经过三层过滤。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铁轨。 铁轨锈蚀严重,枕木大多腐烂,但走向清晰。冷无双走得谨慎,每一步都留意四周动静。周默说第一天要避开白色水塔,但没说明具体位置。他只能凭直觉判断。 走了约两小时后,左前方的废墟间,果然出现了一座水塔的轮廓。白色油漆早已剥落,但底色还在,在灰暗环境中格外显眼。 冷无双正要绕行,突然停住脚步。 水塔基座上,有人用红色颜料画了个箭头,指向南方。箭头旁还有一行字:“安全通道,此路无险。” 字迹新鲜,颜料还未干透。 他盯着那行字,想起男孩的话:“标记是陷阱。” 风吹过废墟,扬起灰色尘埃。水塔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某种引诱。 冷无双握紧骨刺,目光在箭头和男孩警告之间徘徊。 永昼灰的天空沉默地压下来,没有答案,只有选择。 而他必须选对,因为这一次,选错可能就是终点。 第八章:蛇头帮的暗号 手势出现在冷无双准备离开黑石镇西侧废墟时——墙角阴影里,一只手快速伸出,三指弯曲成钩状,尾指微颤,旋即缩回。 蛇头帮。冷无双听母亲提过这个名号。永昼灰初期,他们靠控制物资流通在黑石镇站稳脚跟,后来势力扩张,成了地下世界的规则制定者。母亲说他们“比灰化者更危险,因为还保留着人类的贪婪”。 冷无双本能地后退半步,目光扫视四周。没有护卫队的影子,只有几个拾荒者在远处翻找。废墟巷道里弥漫着霉味和尿臊气,墙角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他快速权衡:拒绝可能引来报复,接受则要冒险——蛇头帮的“跑腿”往往意味着非法勾当。 但报酬是半碗馊饭。 在永昼灰的世界里,食物是比道德更坚硬的通货。冷无双的胃在抽搐,五粒腐米撑不了几天,肋骨伤势需要能量愈合。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阴影。 独眼汉子从墙后现身。高瘦得像根竹竿,左眼用块脏布片遮着,露出的右眼浑浊但锐利。他上下打量冷无双,目光在那件宽大破外套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腰间骨刺的轮廓。 “生面孔。”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 “过路的。”冷无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 独眼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规矩懂吗?” 冷无双点头。母亲说过蛇头帮的规矩:不问内容,不拆包裹,送到即走,回头即死。 一个脏布包扔到他脚边。不大,约两个拳头大小,用麻绳粗糙捆扎,但布料厚实,看不出里面形状。重量适中,不像是食物或武器。 “西街老槐树,第三块砖下。”独眼汉子语速很快,“砖是松的,塞进去就行。别让人看见,尤其是护卫队的狗。” “报酬呢?” “事成后回这里。”汉子从怀里摸出半个破碗,碗底有点发黑的糊状物,散发着隐约的酸馊味,“半碗饭,当场给。” 冷无双盯着那碗饭。混着霉斑和可疑的深色颗粒,但确实是食物。他弯腰捡起布包,入手时感觉里面不是柔软物件,而是某种硬质、有棱角的东西,包了两三层布。 “布包里有东西在动。”他脱口而出,随即后悔——不该多嘴。 独眼汉子眼神一凛:“动?” 冷无双摇头,把布包塞进怀里:“错觉。” “最好只是错觉。”汉子的手按在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是刀柄形状,“记住,送到就回来,别想跑。蛇头帮的眼睛,在黑石镇每个角落。” 冷无双转身离开。布包贴在胸口,隔着衣物能感觉到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不是活物的那种悸动,更像是……某种机械装置的规律脉动?但他不敢细想。 西街是黑石镇相对完好的区域,有几栋还能住人的房屋,也因此护卫队巡逻更频繁。冷无双选择废墟间的小道,贴着断墙残垣移动。肋骨伤处随着步伐隐隐作痛,他不得不时常停下喘息。 左眼角的疤痕又开始发热,这次温度更高,仿佛皮下埋了块烧红的炭。他抬手触碰,指腹传来的灼热感让他皱眉。更诡异的是,当布包贴近胸口时,疤痕的热度似乎与之呼应,产生某种同步的脉动频率。 这不正常。冷无双想起怀里的铁片——父亲留下的那个。他强忍着没有当场检查,但心中警铃大作。永昼灰里,任何异常都可能致命。 绕过一个倒塌的货摊时,他差点撞上人。是个穿着相对干净的中年女人,抱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宝宝不哭……妈妈在这儿……” 灰化早期症状。冷无双迅速后退。女人没注意到他,继续抱着空气摇晃,走向废墟深处。在黑石镇,这样的人迟早会消失——要么被护卫队处理,要么自己走入灰雾,成为真正的灰化者。 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棵早已枯死的大树,树干中空,枝杈如鬼爪般伸向灰天。树下有圈半塌的砖墙,据说是旧世界的花坛。冷无双确认四周无人,快速靠近。 第三块砖,从左边数。他蹲下身,手指摸索砖缝。确实是松动的,轻轻一扳就开了。里面是个小空洞,塞着些干草和碎布。 就在他要放下布包时,眼角余光瞥见砖洞深处有个东西——小片金属,闪着暗哑的光。他犹豫了一秒,伸手取出。是枚徽章,半个掌心大小,图案被污垢覆盖,但能看出是某种鸟类的轮廓,下方有模糊的文字。 他迅速擦拭,字迹显露:“哨兵第三支队”。 哨兵?母亲从未提过这个名称。冷无双心脏猛跳。这不是蛇头帮的东西,是旧世界的遗物。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更小的字:“监视站B-7”。 B-7! 那个周默说的避难所,水塔上的刻字,母亲临终遥望的方向。徽章冰凉,但握在手心却像块烙铁。 布包突然震动了一下,更强烈了。冷无双来不及细想,将徽章塞进怀里,把脏布包放进砖洞,推回砖块。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起身准备离开,却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人,正从西街方向靠近。冷无双立刻闪身躲进老槐树中空的树干里,透过裂缝观察。 两个护卫队员走来,停在槐树不远处。其中一人点起手卷的某种叶子,烟雾带着刺鼻气味。 “……镇长说了,后天必须撤。”高个子队员压低声音。 “物资呢?北仓库那些水……”另一个问。 “今晚转移,蛇头帮帮忙运。”高个子冷笑,“代价是让他们的人优先上车。” “那些渣滓也配?” “在永昼灰里,谁有资源谁就配。”高个子吐了口烟,“听说南边B-7真有点东西,有净化器,甚至有……发电机。” “发电机?电力?” “谁知道,也许是传言。”高个子扔掉烟头,用脚碾灭,“但总比死在这里强。” 两人又低声交谈几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冷无双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树干里钻出。信息量太大:镇长撤离,蛇头帮合作,B-7可能有电力…… 更重要的是,那个徽章。哨兵第三支队,监视站B-7。这意味着B-7不是普通的避难所,而是旧世界的军方设施。父亲是修士,但徽章是军方的——这两者有关联吗? 布包里的东西在监视站旧址交接,蛇头帮经手。这绝不是简单的跑腿任务。 冷无双快步往回走,胸前的徽章硌着肋骨伤处,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左眼疤痕的热度在徽章贴近时减弱了,仿佛两者之间存在某种抵消效应。 回到约定地点时,独眼汉子已在等候。天色更暗了,永昼灰的黄昏短暂而阴郁,像是世界在闭眼前最后一口叹息。 “东西呢?”汉子问。 “砖下了。”冷无双简洁回答。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破碗:“你的报酬。” 半碗馊饭递过来。冷无双接过,没有立刻吃,而是问:“布包里的东西,为什么要送到老槐树?” 汉子的独眼眯起:“规矩忘了?不问内容。” “我只是好奇,”冷无双慢慢说,“旧世界的哨兵徽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空气瞬间凝固。 独眼汉子的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冷无双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你看到了什么?” “徽章。哨兵第三支队,监视站B-7。”冷无双忍住疼痛,直视那只浑浊的独眼,“你们在找旧世界的东西,和南方有关。” 汉子松开手,后退一步,表情复杂。恐惧,警惕,还有一丝……敬佩? “小子,你惹上大事了。”他低声说,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袋,扔给冷无双,“拿着,立刻离开黑石镇。往南走,别回头。” 布袋落在冷无双脚边,沉甸甸的,听声音像是金属零件。 “为什么帮我?”冷无双问。 独眼汉子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消失在阴影中。最后一句飘来:“因为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冷无双捡起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加工过的金属片,还有一小卷电线,一个拇指大小的透明晶体。他不明白用途,但知道价值。在黑石镇,这些旧世界零件能换几天的口粮。 他握紧布袋和徽章,最后看了一眼黑石镇的方向。炊烟稀落,灰雾渐起,整个镇子像即将沉没的破船。 半碗馊饭在手中冰凉。 但南方,在灰雾尽头,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呼唤——不是声音,是更深层的、烙印在血液里的牵引。 冷无双将馊饭几口吞下,酸腐味冲鼻,但他没有停顿。 转身,向南。 永昼灰的夜晚降临,没有星辰指路,只有怀中徽章和左眼疤痕的微弱脉动,像两个不同频率的灯塔,在黑暗中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这一次,冷无双知道,他不是盲目向南。 他在追踪一个秘密——关于父亲,关于哨兵,关于永昼灰降临前那个世界的最后挣扎。 布包在老槐树下,蛇头帮在阴影中,护卫队在准备撤离。 而十二岁的冷无双,肋骨带伤,怀揣秘密,独自走向灰雾深处。 夜幕完全合拢时,他听见黑石镇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哨响——不是护卫队的信号,是某种更古老、更凄厉的声响,像旧世界最后的挽歌。 第九章:第一次送货 布包很轻,轻得令人不安。冷无双把它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手指隔着布料触碰时,能清晰摸到棱角分明的硬物轮廓,不是一块,而是多片,边缘锐利得仿佛能割穿布料。 污染的灵石碎片。他想起母亲偶然提过的词。永昼灰降临前,据说有种蕴含特殊能量的矿石,修士能用其修炼施法。大崩塌后,这些灵石大多被污染,能量变得狂暴而不稳定。母亲说碰触它们的人,有些会发疯,有些会开始畸变,极少数会产生……异常。 冷无双的手指在布包表面停顿。他的左眼角疤痕又开始发热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灼热,而是刺痛般的炙烫,仿佛有根烧红的针从内向外钻。布包里那些硬物,似乎在与疤痕共鸣。 他咬紧牙关,走进小巷。 黑石镇的小巷像迷宫,狭窄、曲折,两侧是摇摇欲坠的板房和倒塌的砖墙。污水在脚下的沟渠里缓慢流动,泛着油光。冷无双贴着墙根移动,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声音——远处的咳嗽声、近处老鼠的窸窣声、更远处护卫队巡逻的沉重脚步声。 心跳如鼓,在肋骨伤处敲击出阵阵钝痛。他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平静。母亲教过:恐惧会放大声音,慌张会暴露行踪。 前方巷口有光晃动。冷无双立刻闪身躲进一堆废弃木箱后。两个护卫队员举着火把走过,火把在黑石镇是奢侈物,说明他们在执行重要巡逻。冷无双屏息,数着他们的脚步。 “……北仓库今晚必须清空……” “……蛇头帮的人会来接手……” 片段对话飘入耳中。又是北仓库,又是撤离计划。冷无双等他们走远,才从木箱后钻出。布包贴着胸口,那些棱角分明的碎片似乎因刚才的紧张而变得……温暖?不,是热度在增加。 他加快脚步。交货点在镇东的旧磨坊,那里已经废弃多年,石磨早被拆走当建材,只剩空荡荡的棚屋和满地石粉。冷无双到达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永昼灰的夜晚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几处微弱的灯火在灰雾中晕染成光斑。 磨坊里有人。 不是约定的独眼汉子,而是一个女人。她背对着入口,身形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挺拔。冷无双停在门外三米处,右手悄然摸向腰间的骨刺。 女人缓缓转身。火折子的光突然亮起,照亮她的脸——满脸刀疤,纵横交错,像是被某种多爪的生物反复抓挠过。但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一只是正常的深褐色,另一只却是浑浊的灰白色,瞳孔处有个细微的、针尖大小的红点。 “货呢?”声音嘶哑,却有种奇怪的韵律感。 冷无双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女人,从她的站姿到手的位置,判断威胁程度。女人穿着多层厚布拼成的衣服,但腰间鼓起的形状明显是武器,而且不止一件。 “接头人换了。”冷无双说。 刀疤女人嘴角微扬,那个动作牵动脸上疤痕,让整张脸显得更加狰狞:“独眼老李有其他事。货,给我。” 冷无双犹豫了一秒,还是掏出布包。但他没有递过去,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退后两步。这是母亲教过的方法:保持距离,留出反应时间。 女人弯腰捡起布包,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捏了捏布包,灰白色的那只眼睛转向冷无双,红点似乎微微发亮。 “你碰过里面的东西。”不是疑问,是陈述。 冷无双心跳漏了一拍:“只是摸过外布。” “撒谎。”女人解开布包一角,火折子的光照进去。冷无双瞥见几片暗紫色的晶石碎片,表面布满黑色纹路,像是血管般交错。那些碎片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哑光,而且……似乎在微微脉动? “污染的灵石会感应活物的能量场。”女人重新系好布包,“你碰了,它们就记住了你的频率。小子,你惹上麻烦了。” “什么麻烦?”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颜色暗黄,表面龟裂,硬得像石头。她扔给冷无双:“报酬。现在立刻离开黑石镇,越远越好。” 冷无双接住窝头。入手沉重,确实是食物,虽然已经变质发硬。但他没有动:“为什么?” “因为盯上这些灵石的不止蛇头帮。”女人的独眼盯着他,灰白眼中的红点似乎又亮了些,“还有‘清道夫’。他们闻到你身上的灵石气息,就会像秃鹫一样追来。” 清道夫。冷无双听过这个称呼。母亲说他们是永昼灰里最危险的人类猎手,专门追踪、捕捉有特殊价值的活物——畸变者、异能者、或者碰触过灵石的人。据说他们会把猎物卖给某些隐秘的研究点,换取高额报酬。 左眼疤痕的灼热突然加剧,疼痛让他忍不住皱眉。刀疤女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眼睛怎么了?” “旧伤。”冷无双迅速回答。 女人走近一步。冷无双立刻后退,骨刺半出鞘。但女人只是盯着他的左眼角,灰白眼中的红点此刻明亮得像是燃烧的炭粒。 “那不是普通伤。”她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情绪的波动,“是烙印?还是……契约?” 冷无双听不懂这些词。他握紧窝头,另一只手完全抽出骨刺:“我要走了。” “等等。”女人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扔给他,“这个带上。如果清道夫追来,捏碎里面那颗红色珠子。能制造三分钟的浓雾,足够你逃。” 皮袋落在脚边。冷无双没有捡:“为什么帮我?” 刀疤女人沉默了很久。火折子的光在她脸上跳动,那些疤痕像是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扭曲游走。 “因为我见过你这样的眼睛。”她最终说,“在大崩塌前,在那些修士身上。他们的眼睛里,也有光。” 说完,她转身,几步就消失在磨坊深处的阴影里,速度快得不似人类。 冷无双站在原地,胸口布包留下的余温还在,左眼疤痕的灼热未退。他弯腰捡起皮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三颗珠子:一颗红色,两颗蓝色,还有一小卷写着什么的纸条。 他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把皮袋和窝头一起塞进怀里,转身跑出磨坊。 黑石镇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冷无双穿过废墟,朝镇外狂奔。肋骨剧痛,呼吸急促,但他不敢停。刀疤女人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清道夫的影子仿佛已经在每个黑暗角落潜伏。 跑到镇外旧铁轨时,他才敢停下喘息。回头望去,黑石镇像一头蜷伏在灰雾中的巨兽,零星灯火是它昏睡的眼睛。 他摸出窝头,用力掰下一小块。硬得硌牙,但在口中含软后,能尝到玉米和某种豆类的味道——这是旧世界的食物,保存完好处。半个窝头,能顶两天。 左眼疤痕的热度在夜风中稍微减退。冷无双取出皮袋里的纸条,借着永昼灰夜空微弱的光线辨认。字迹潦草但有力: “灵石碎片是钥匙,能打开B-7地下三层。清道夫为‘灰烬会’工作,他们在找所有与修士有关的人和物。你父亲叫冷青云,曾是哨兵第七支队特聘顾问。如果他还活着,可能在B-7深处。往南,别停。” 纸条在冷无双手指间微微颤抖。 父亲的名字。冷青云。 修士。哨兵顾问。 B-7地下三层。钥匙。 信息量太大,他几乎无法消化。但内心深处某个地方,那些碎片开始拼合:铁片上的符文、左眼的异常疤痕、母亲的欲言又止、周默的突然出现、蛇头帮的灵石、刀疤女人的警告……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冷无双把纸条小心折好,和哨兵徽章、铁片放在一起。他咬了一口窝头,用力咀嚼,咽下。食物带来力量,也带来决心。 向南的铁轨在灰雾中延伸,看不见尽头。但这一次,冷无双知道,这条路的终点不仅仅是避难所,还有真相——关于父亲,关于永昼灰,关于自己眼睛里的秘密。 夜风吹过废墟,带来远处畸变兽的嚎叫。 他握紧骨刺,踏上铁轨。 第一步,肋骨剧痛。 第二步,左眼灼热。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步伐逐渐稳定,速度加快。黑石镇在身后缩小,最终完全被灰雾吞噬。 冷无双没有回头。 因为前方,在永昼灰永恒的昏暗里,他似乎第一次看见了某种东西——不是光,不是希望,而是比那些更实际的东西: 第十章:盘算 窝头在齿间碎裂,发出干燥的嘎吱声。冷无双坐在矿洞最深处,背靠刻满划痕的岩壁,每一口都咀嚼到极致才咽下。食物太珍贵,不能浪费一丝一毫。 他将剩下的窝头掰成三份,用不同油纸包裹,藏在三个地方:一份塞进岩缝深处,一份埋进储水坑旁的浮土下,一份贴身带着。这是母亲教的分藏法——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在永昼灰里,篮子随时可能被打翻。 左眼疤痕的灼热感消失了,彻底得仿佛从未存在过。冷无双用手指反复按压那片皮肤,只有正常的体温和略微凸起的疤痕组织。难道是错觉?可刀疤女人那双眼睛,灰白色瞳孔里的红点,她说的“修士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错觉。 他摸出怀里那三样东西——哨兵徽章、铁片、纸条,在萤石冷光下一字排开。徽章上“哨兵第三支队”的字迹清晰,背面的“监视站B-7”像某种承诺。铁片的符文在昏光中晦暗不明,但手指抚过时能感觉到微弱的凹凸。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深深烙印在脑海:父亲叫冷青云,曾是哨兵第七支队特聘顾问。 特聘顾问。这个词母亲从未提过。她只说父亲是修士,能御剑飞天,能预知灾难。修士和哨兵,这两个身份如何重叠? 冷无双用石子在岩壁上画图。先是黑石镇的简略轮廓,标注出广场、粥棚、老槐树、旧磨坊。然后是今天走过的路线,用虚线表示。他在两个位置画了叉:一个是西街老槐树附近护卫队巡逻的间隙时间,另一个是旧磨坊东侧倒塌的围墙缺口——那是他无意中发现的安全通道。 监控盲点。在黑石镇,知道哪里没有眼睛,比知道哪里有食物更重要。 刀疤女人的脸在脑海中浮现。那些疤痕不是旧伤,边缘太整齐,像是……刻意划出的图案?冷无双闭眼回忆,用石子在岩壁空白处试着勾勒。纵横交错的线条,乍看杂乱,但如果以左眼为起点,向右下延伸的那三道…… 他停住手指。 那是个符号。他在铁片上见过类似的——圆圈内的三个三角形之一,尖角朝下的那个。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刀疤女人和父亲有关?和铁片上的符文有关?她说的“烙印”和“契约”又是什么意思? 冷无双再次抚摸左眼疤痕。不发热,但按压时似乎能感觉到皮肤下极细微的、硬质的异物感,像是一粒米那么小的硬点嵌在深处。之前从未注意过,也许是最近才出现的? 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继续盘算更实际的威胁。 蛇头帮。独眼汉子为什么要换人?是真有“其他事”,还是发现了什么?布包里的灵石碎片会“记住”他的能量频率——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蛇头帮或清道夫确实可能追踪他。冷无双检查了全身衣物,没有发现明显的标记或追踪物,但不能排除更隐蔽的手段。 清道夫。刀疤女人的警告必须重视。冷无双打开她给的皮袋,倒出三颗珠子:红色那颗半透明,内部有云雾状物质缓慢旋转;蓝色两颗则完全透明,像玻璃珠。纸条上说红色制造浓雾,蓝色呢?没有说明。 还有那卷纸条本身。纸质粗糙但坚韧,是旧世界常见的备忘录用纸。字迹用的是炭笔,但墨色深处隐约透着暗红——掺了血?为了防水,还是某种仪式? 所有这些疑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南方。B-7。 冷无双在岩壁地图下方画出一条线,代表旧铁轨。标注出周默说的几个关键点:岔路口左转、避开白水塔、干河床、三棵枯树。然后在三棵枯树旁打了个问号——那个黑石镇的瘦小男孩警告说第三棵是假的。 陷阱?还是双重陷阱?周默是善意指引,还是故意误导? 无法判断。在永昼灰里,信任是比干净水更稀缺的资源。 冷无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肋骨。疼痛减轻了些,但深呼吸时仍有刺痛。他需要至少三天让骨裂初步愈合,但食物只够两天半——如果严格控制的话。水倒还充足,昨天在黑石镇外找到的泉眼虽然流量小,但水质相对干净。 他走到洞口,掀开油布一角。永昼灰的天空毫无变化,永远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远处有黑影掠过,是夜行畸变鸟,翅膀拍打声在寂静中传出很远。 回到岩壁前,冷无双做最后决定。他用石子在地图旁边写下几个词: 蛇头帮——灵石——追踪可能 清道夫——灰烬会——危险 刀疤女——修士关联——待验证 父亲——冷青云——B-7深处 然后画了个箭头,把所有词指向“南行”。 别无选择。留在矿洞,食物耗尽后只有饿死,或者冒险回黑石镇——那里即将被抛弃,而且可能已经被清道夫盯上。南下虽有未知危险,但有明确目标,有线索,还有……一丝关于父亲的希望。 他擦掉岩壁上的所有字迹和地图,用泥土抹平。痕迹必须清除,永昼灰里任何记录都可能成为追猎的线索。 最后,冷无双检查装备:鼠皮完整,可作交易或保暖;骨刺锋利度足够;水壶半满;腐米五粒加三份窝头;碱性土还剩一些;皮袋里的三颗珠子贴身藏好;哨兵徽章、铁片、纸条用油布包了三层,塞进最内层口袋。 一切都准备好,只等天明。 他躺回岩壁下,闭上眼睛,但大脑仍在高速运转。刀疤女人灰白眼中的红点,在记忆里像颗微小的星,在永昼灰的黑暗背景中固执地亮着。 “修士的眼睛里有光……” 母亲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但冷无双突然想起,儿时模糊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那么一次——永昼灰降临前?还是刚降临不久?——母亲抱着他,指着远方说:“你看,爸爸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像星星一样。” 当时以为只是比喻,现在想来…… 左眼疤痕突然传来一下细微的刺痛,像针轻轻扎过,转瞬即逝。冷无双猛地睁眼,手指按上去——还是没有发热。 但这次,在刺痛袭来的瞬间,他“看见”了某种东西。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矿洞外的黑暗中,大约五十米处,有个生物在移动。不是人,不是畸变兽,体型较小,动作谨慎。然后感知消失了,像窗帘突然拉上。 冷无双屏息等了十分钟,没有任何动静。是错觉?还是…… 他想起纸条上的话:“灵石碎片会感应活物的能量场。” 而他的左眼疤痕,似乎也开始具备类似的能力。 这个发现让他既恐惧又兴奋。恐惧是因为异常往往意味着危险,兴奋是因为……这可能是活下去的资本。 夜更深了。冷无双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要赶路,需要体力。他在心里数着呼吸,慢慢放松身体。 半梦半醒间,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得像风吹过岩缝:“无双,往南走的时候,要记得……真正的路不在脚下,在眼睛里。” 他从未听过母亲说这句话。 也许是梦。 但天亮时,冷无双醒来,这句话清晰印在脑海里,就像刻在岩壁上的划痕一样真实。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百一十二天的矿洞,看了一眼岩壁上那些记录生存与失去的刻痕,看了一眼母亲最后躺过的角落。 然后转身,掀开油布。 永昼灰的早晨,一如既往的灰暗。 冷无双踏出矿洞,没有回头。 向南的铁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锈蚀的血管,通往这个濒死世界某个仍在跳动的心脏。 他调整了一下背包,摸了摸左眼疤痕——依然没有发热。 迈出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步伐稳定,速度均匀。肋骨还在痛,但可以忍受。 晨风吹过废墟,扬起灰色尘埃。远处黑石镇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不是正常的钟声,是锈蚀金属被撞击的闷响,像是某种告别。 冷无双没有停步。 他数着自己的步伐,像数那些腐米,像数岩壁上的刻痕,像数永昼灰无穷无尽的日子。 一百步时,矿洞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二百步时,左眼疤痕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冬夜里的余烬。 三百步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有人在跟踪。 冷无双握紧骨刺,步伐不变,但全身肌肉紧绷。 向南的路,从第一步开始,就布满了眼睛。 而他的左眼深处,似乎也开始睁开另一双眼睛,看向这个灰暗世界的不同维度。 晨雾渐浓,铁轨在灰色中延伸。 冷无双继续向前,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 让跟踪者跟着吧。 在永昼灰降临后的第五百一十三天早晨,十二岁的冷无双正式踏上了寻找父亲、寻找真相、寻找某种可能不存在的救赎之路。 而这条路的第一课是:信任无人,依靠自己。 左眼疤痕的暖意持续着,像盏微弱的灯,在灰雾中固执地亮着。 第十一章:三大势力的阴影 冷无双蹲在黑石镇北区一处半塌的阁楼里,透过木板裂缝向下观察。这个位置是昨天盘算时发现的监控盲点之一,能同时看到镇长府邸前院和两条主要巷道的交汇处。 晨雾未散,但镇子里已经活跃起来。护卫队最早出现,六人一队,推着辆木板车从北仓库方向过来。车上堆着麻袋,但麻袋的凹陷形状不对——不是粮食那种饱满的弧度,而是……人形?冷无双眯起眼睛,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从麻袋破口滑出,手指蜷曲,指甲乌黑。 “贡粮”。他想起昨天在铁轨边听到的对话。不是粮食,是人。镇子撤离前,某些人会被当成“贡品”送给谁? 木板车推进镇长府邸。府邸是黑石镇少数完好的砖石建筑,两层楼,窗户用木板封死,只留缝隙。门前站着两个护卫队员,腰间挂着不是铁管,而是真正的砍刀——刀身有保养的油光。镇长本人没有露面,但冷无双看到一个穿深色长袍的身影在二楼窗前一闪而过。 袍子。不是永昼灰时代的破烂衣物。他心脏猛跳,想起父亲画像上的衣着。 雾中传来惨叫声。冷无双转向声音来源——东街药铺方向。药铺是黑石镇的特殊存在,张掌柜据说懂些旧世界的医术,能处理酸蚀伤和轻度辐射疮,代价是食物或珍贵物资。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被药铺伙计拖到街上。少年怀里抱着几株干枯的草,叶子灰绿,边缘有锯齿——止血草。伙计是个壮汉,脸上有块狰狞的烫伤疤痕。 “偷药!”壮汉一脚踹在少年腹部。 少年蜷缩起来,但手指死死抓着止血草:“我娘……她咳血……” “关我屁事!”第二脚,第三脚。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传来。 街上有人驻足,但没人上前。一个老妇人别过脸,快步离开。两个拾荒者甚至趁机溜进药铺旁的巷子,也许想捡漏。 少年不再动弹后,伙计蹲下掰开他的手指,夺回止血草,又在少年身上摸索,掏出半块发黑的饼,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拖着少年的脚,像拖死狗一样扔进街对面的垃圾堆。垃圾堆里已经有其他东西在蠕动——是鼠,还是更糟的? 冷无双的手指抠进木板,木刺扎进皮肉。他想冲下去,但理智压住了冲动。肋骨伤,孤身一人,对抗不了整个黑石镇的规则。他只能看着,记住那张烫伤疤的脸,记住药铺门楣上那块褪色的“张氏医馆”牌匾。 第三幕在巷尾上演。 蛇头帮的人出现了,三个,都穿着相对完整的深色衣服。领头的是个光头,左耳缺了一半——冷无双记得他,是昨天在过滤池边围攻自己的那个光头男人。原来他是蛇头帮的。 交易对象是个蒙面人,身材矮小,背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光头男人打开布袋检查,冷无双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暗沉的黑灰色石块,表面有细微的晶状反光。低纯度灵石,也就是“黑石”。 蒙面人接过光头男人递来的小袋粮食,掂了掂,摇头。光头男人又加了两块硬饼,蒙面人才点头。全程无人说话,只有手势和眼神。 交易完成时,蒙面人突然转头,面巾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是异常的淡金色。他朝冷无双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隔着雾和木板,但冷无双确信对方看到了自己。 淡金色的眼睛。不是灰化者的浑浊,不是普通人的褐色,是一种……非人的颜色。 蒙面人迅速离开。光头男人则带着黑石朝镇长府邸走去,在侧门处与护卫队员低声交谈,然后被放行。 冷无双屏住呼吸,慢慢后退,离开阁楼裂缝。他的左眼疤痕开始发热,不是刺痛,而是一种预警式的灼烫。刚才那个蒙面人,绝对不普通。 他小心地从阁楼后窗爬下,落在一条死胡同里。脑子飞速运转:镇长在收集黑石和“贡粮”,药铺掌握医疗资源并维持暴力统治,蛇头帮控制地下交易且与镇长勾结。三大势力织成一张网,笼罩着黑石镇每一个角落。 而他自己,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肋骨带伤,怀揣秘密,刚刚被至少两方势力注意到——蛇头帮因为灵石交易,蒙面人因为那双淡金色的眼睛。 必须立刻离开。 冷无双贴着墙根往镇外移动。左眼的热度指引方向——不是视觉上的指引,而是一种直觉,告诉他哪里危险,哪里相对安全。他避开主街,穿过废弃的后院,翻过矮墙,像影子一样在废墟间穿行。 经过垃圾堆时,他停顿了一秒。那个偷药草的少年还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冷无双看到少年手指动了一下,似乎在抓什么虚无的东西。 他想起母亲的话:“善良在永昼灰里是奢侈品,但你若完全失去它,就真的成了灰的一部分。” 又想起刀疤女人扔给他的窝头,独眼汉子额外的零件,周默留下的指引。 冷无双蹲下身,快速检查少年伤势。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内出血,如果不处理活不过今晚。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碱性土——周默给的,本打算路上处理伤口用——混了点唾沫,敷在少年最严重的瘀伤处。又从贴身处掰下指甲盖大小的窝头,塞进少年嘴里。 “吞下去。”他低声说。 少年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本能地吞咽。食物带来一丝生气,少年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 “你……”少年声音微弱。 “别说话。”冷无双迅速撕下自己衣摆相对干净的一角,做成简易绷带固定少年胸部,“能起来吗?” 少年试了试,痛得脸色发白。不行。 冷无双咬牙。带上他,两人都走不了。留下他,就是等死。 远处传来脚步声。护卫队的巡逻时间。 冷无双做出决定。他用力将少年拖到垃圾堆更深处,用破木板和烂布掩盖,只留一点透气缝隙。“别出声,等天黑再想办法走。”说完,他把最后一点窝头碎屑塞进少年手里。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对面的巷子。 左眼疤痕灼热到几乎疼痛,指引他左转、右转、翻墙、钻洞。他不再思考,只跟随那种直觉。身后传来护卫队的呼喝声,但他们没发现垃圾堆里的少年,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追去——有人故意引开了他们? 冷无双不敢停,一直跑到镇外那片枯树林,才靠着树干剧烈喘息。肋骨剧痛,眼前发黑,嘴里全是血腥味。他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回头看,黑石镇在晨雾中像一座灰色的坟墓。那里有权力,有资源,也有吃人的规则。而他刚刚窥见了规则的一角,也差点成为规则的牺牲品。 淡金色眼睛的蒙面人是谁?镇长收集黑石和“贡粮”要献给谁?蛇头帮在整张网里扮演什么角色?还有那个偷药草的少年——能活下来吗? 冷无双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可能和父亲有关,和B-7有关,和永昼灰降临的真相有关。 他从怀里掏出铁片,手指抚过上面的符文。那些弯曲线条在晨光中似乎微微发亮,与左眼疤痕的热度产生共鸣。还有哨兵徽章,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背面的“B-7”像某种遥远的呼唤。 他重新包好这些物件,调整呼吸,望向南方。铁轨在枯树林尽头延伸进更浓的灰雾,看不见远方。 但这一次,冷无双清楚地意识到:南方不仅仅是避难所的方向,更是所有线索汇聚的方向。镇长、蛇头帮、神秘的蒙面人、父亲、灵石、修士……这些碎片都指向那里。 他摸了摸左眼疤痕,热度已经消退,只留下隐约的温热,像余烬。 冷无双最后看了一眼黑石镇。镇长府邸的屋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药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哭喊声——又有人被惩罚?还是那个少年被发现了? 他转身,踏上铁轨。 步伐比昨天更稳,更决绝。肋骨还在痛,但痛感已经熟悉,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晨雾渐渐散开——不是真正的散去,只是永昼灰的浓度变化。远处传来畸变鸟的啼叫,凄厉悠长。 冷无双数着自己的步伐。一百,两百,三百…… 数到五百时,左眼疤痕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同时他“看见”了:后方两百米处,枯树林边缘,有三个人影在移动。不是护卫队,衣着杂乱,但动**调,呈扇形散开。 跟踪者。而且这次不止一个。 冷无双没有回头,步伐不变,但右手悄然握住了骨刺。 左眼的热度再次升起,这一次不只是预警,似乎还在传递某种信息——距离、速度、可能的武器轮廓。虽然模糊,但足够判断。 对方在加速。 冷无双也开始加速,但控制着节奏,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已经发现。他大脑飞速计算:前方一公里处有个废弃的隧道,周默提过那里有岔路。如果能赶到那里,也许能甩掉他们。 或者,反过来。 他摸了摸怀里皮袋中的三颗珠子。红色造雾,蓝色未知。 也许该试试蓝色的作用。 但首先,得活着到达隧道。 冷无双深吸一口气,肋骨的疼痛被强制压下。他调整背包,让鼠皮和食物更贴紧身体,骨刺换到更顺手的位置。 然后,在永昼灰第五百一十三天的早晨,在离开黑石镇不到两小时的地方,十二岁的冷无双开始了他的第一次逃亡。 前方是未知的南方,后方是三个不明身份的追踪者。 左眼深处,那种奇异的感知在缓缓展开,像黑暗中睁开的第二双眼。 而铁轨,无尽地向前延伸,仿佛要带他穿过整个灰暗世界的真相,抵达某个连永昼灰也无法吞噬的所在。 第一步踏出时,冷无双想起母亲最后的话:“往南,有光。” 现在他明白了。 那光可能不是救赎,可能是更深的黑暗。 但他必须去。 因为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光的方向——或黑暗的深处。 第十二章:稳定的“工作” 独眼汉子出现在矿洞外时,冷无双正在用骨刀削一根木棍。不是武器,是拐杖——肋骨伤没好全,长途跋涉需要支撑。他听见脚步声就握紧了骨刺,但看到是独眼汉子时,手没有松开,只是放松了些。 “你还活着。”独眼汉子站在洞口三米外,独眼扫过冷无双刚收拾一半的行囊,“要跑?” 冷无双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汉子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黑交错的牙:“别紧张,小子。上次送货很利索,上面满意。”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来,“见面礼。” 油纸包落在冷无双脚边,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三块深褐色的东西——肉干。真正的肉干,不是鼠肉那种纤维粗糙的质感,是旧世界处理工艺的肉干,边缘整齐,色泽均匀。 冷无双没有捡。肉干在永昼灰里比黄金珍贵,这份“见面礼”太贵重,意味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什么条件?” “聪明。”独眼汉子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光线边缘,“每周三次,老地方取货,送到不同地点。报酬——每天一顿馊饭,月底加一块这样的肉干。”他指了指地上的肉干,“稳定工作,在黑石镇,这待遇算顶尖。” 冷无双大脑飞速计算。一天一顿馊饭,能保证基本生存;月底肉干可以提供急需的蛋白质。每周三次送货,意味着要频繁进出黑石镇,增加暴露风险。但同样,这也意味着能持续获取镇内信息,观察三大势力的动向。 “货是什么?”他问,虽然知道不该问。 独眼汉子的独眼眯起来:“你说呢?” 冷无双沉默了。还能是什么——灵石碎片,或者类似的东西。刀疤女人警告过,碰过灵石的人会被“记住”,清道夫会追踪。每周三次送货,等于每周三次在刀尖上跳舞。 但拒绝呢?独眼汉子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蛇头帮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拒绝可能就不是“没有工作”那么简单了。 “为什么选我?”冷无双换了个问题。 “因为你干净。”汉子说得直接,“在黑石镇长大的崽子,要么被护卫队收编,要么被药铺控制,要么早就进了蛇头帮。你是外来者,没有牵扯,而且……”他顿了顿,“你上次看见徽章后没有到处嚷嚷,说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冷无双想起老槐树下那枚哨兵徽章。原来那是测试。 “如果我拒绝?” 独眼汉子没有回答,只是侧了侧身。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不是上次在过滤池围攻冷无双的那些,这两个更安静,站姿更稳,手里拿的不是钢筋,而是短刀——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是精心打磨过的。 “你可以拒绝。”汉子说,“但我们得确保你不会把看到的说出去。永远的。” 冷无双握紧骨刺。二对一,他肋骨带伤,胜算为零。而且就算赢了这两个,蛇头帮还会有更多人。 他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肉干。入手沉重,肉质紧实,是上等货。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咸,硬,但肉香在口中化开时,几乎让他眼眶发热——太久没尝过真正的蛋白质了。 吞咽后,他点头:“我接。” 独眼汉子笑了,挥手让身后两人退下:“明智。第一次送货在三天后,老地方见。”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镇长府在找年龄相仿、身体健全的少男少女,说是‘学徒计划’,包吃住。如果你听到风声,别信。” “为什么?” “因为被选中的孩子,没有一个再出现过。”汉子说完,消失在矿洞外的灰光中。 冷无双站在原地,肉干在手中沉甸甸的。学徒计划?和“贡粮”有关吗?镇长收集少年少女做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些问题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三天后的第一次送货。他需要养伤,需要熟悉路线,需要准备退路。 肉干被他小心分成十份,用不同油纸包好,藏在行囊各处。只留一小块当天食用。馊饭能维持生命,但肉干能提供愈合伤口所需的营养。 接下来三天,冷无双没有再去黑石镇。他在矿洞附近活动,练习使用拐杖行走,让身体适应肋骨的伤痛。左眼疤痕在肉干入腹后,连续几小时都有微弱的热感,像是某种……满足?他想起刀疤女人说的“能量场”,也许肉干里残存的蛋白质能量,也能被这异常的疤痕吸收? 第三天清晨,冷无双提前两小时抵达旧磨坊。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爬上磨坊旁一棵半枯的树,在枝杈间潜伏观察。 提前一小时,独眼汉子来了,一个人。他在磨坊里踱步,偶尔停下听外面的动静,显得有些不耐烦。提前半小时,又来了两个人,抬着个木箱。箱子不大,但两人抬得吃力,说明很重。 冷无双屏住呼吸。木箱的材质是旧世界的复合板,边角有金属包边,虽然锈蚀但结构完整。这种箱子他在矿场废墟见过,是装精密仪器的。 箱子放在磨坊中央,独眼汉子挥手让两人离开。他打开箱盖看了一眼,迅速合上,表情复杂——不是贪婪,而是……警惕?甚至有一丝恐惧。 冷无双等约定的时间到了,才从树上滑下,走进磨坊。 “准时。”独眼汉子指了指木箱,“送到南墙外废弃信号塔,塔基有块松动的石板,放进去就行。别开箱,别摇晃,尽量平稳。” “报酬呢?” 汉子从怀里掏出个破碗,里面的馊饭比上次多些,还多了几片可疑的菜叶。“回来再给剩下的。”他说,“记住,如果路上遇到护卫队盘问,就说捡的废铁,要拿去换吃的。箱子里确实是‘废铁’,只是……比较特殊。” 冷无双点头。他蹲下检查木箱,发现侧面有个小小的标记——不是文字,是个符号:圆圈里三个三角形,和铁片上的一模一样。 他心脏猛跳,但脸上不动声色:“需要多久送到?” “两小时内。信号塔不远,但路不好走,要绕开巡逻区。”汉子递给他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上面标出了路线和几个危险点,“如果两小时你没回来,或者箱子没送到……”他没有说完。 冷无双明白了。箱子里有追踪装置,或者有人在信号塔那边监视。 他抬起木箱。确实很重,大约三十斤,但形状规整,可以扛在肩上。箱子入手冰凉,不是金属的那种冷,而是更深层的、仿佛能吸走热量的寒意。左眼疤痕开始发热,与箱子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去吧。”独眼汉子挥挥手。 冷无双扛起箱子,按地图指示离开磨坊。路线故意绕开了主街和护卫队常巡逻的区域,穿过一片废墟和半枯的树林。箱子在肩上随着步伐晃动,他能感觉到里面不是规则物品,而是多个硬物松散堆放,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经过一片酸雨洼地时,他不得不格外小心。洼地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硬壳,踩上去会破裂,露出底下腐蚀性的泥浆。他踩着边缘的硬土,一步步挪过去。左眼疤痕的热度在此时突然增强,仿佛在警告什么。 冷无双停住,环顾四周。废墟寂静,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但他相信直觉,慢慢放下箱子,抽出骨刺。 三秒后,一个人影从废墟后走出。 是药铺的那个烫伤疤伙计。 他手里握着根铁棍,脸上挂着恶意的笑:“小子,张掌柜说了,偷药草的同伙也得教训。” 冷无双心中一沉。那个少年还是被发现了?还是药铺随便找借口清除“不守规矩”的人? “我没偷东西。”他冷静地说,同时评估局势。伙计身材壮实,但动作笨重;自己肋骨带伤,但有速度和灵活优势。问题是箱子不能丢,否则蛇头帮不会放过他。 “谁管你有没有偷。”伙计啐了一口,“怪就怪你多管闲事。” 他冲过来,铁棍横扫。冷无双侧身避开,但箱子碍事,动作慢了半拍,铁棍擦过肩膀,一阵钝痛。他借势翻滚,拉开距离,把箱子推到废墟角落。 伙计再次冲来,这次更猛。冷无双没有硬接,而是利用废墟的障碍周旋。骨刺太短,必须近身才能造成伤害,但近身又容易被铁棍击中。 左眼疤痕越来越烫,热度几乎让他分神。但在某个瞬间,那种热度似乎“聚焦”了——他“看见”伙计下一个动作的轨迹,不是真的看见,是感知到肌肉发力的方向。 铁棍再次砸下时,冷无双没有躲,而是迎上去。骨刺精准刺入伙计持棍的手腕,穿透,拧转。伙计惨叫松手,铁棍落地。 冷无双没有停,一脚踹在伙计膝盖侧,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伙计倒地,抱着膝盖哀嚎。 “别杀我……”他求饶。 冷无双盯着他,骨刺抵在他咽喉:“那个偷药草的少年呢?” “死……死了,昨晚就断气了……” 冷无双的手指收紧。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时还是心头一沉。他收回骨刺:“告诉张掌柜,再找我麻烦,下次断的不是膝盖。” 说完,他扛起箱子,继续赶路。身后伙计的哀嚎渐渐远去。 左眼疤痕的热度慢慢减退,恢复到之前的温热水平。刚才那种“感知”能力只出现了一瞬,但足够改变战局。冷无双不确定这是灵石影响,还是疤痕自身的能力,或者两者都有。 信号塔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锈蚀的铁塔,一半已经倒塌,但基座还算完整。冷无双找到那块松动的石板,撬开,里面是个浅坑,刚好能放下木箱。 他放下箱子,准备离开时,犹豫了一下。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蛇头帮和镇长都如此重视?那个符号又代表什么? 左眼疤痕剧烈跳动,热度飙升,仿佛在警告:别开箱。 冷无双咬咬牙,最终没有打开。他把石板推回原位,用尘土掩盖痕迹,迅速离开。 回程路上,他绕了更远的路线,避开可能埋伏的区域。抵达磨坊时,刚好两小时。 独眼汉子还在,见他回来,独眼里的紧张稍微放松:“送到了?” “嗯。” 汉子递过剩下的馊饭,又加了一小块肉干:“干得好。下次送货在三天后,地点会变。”顿了顿,“路上遇到麻烦了?” 冷无双点头:“药铺的人。” 汉子冷笑:“张老狗的手伸太长了。下次他们再找你麻烦,报我的名字——独眼老李。” “有用吗?” “在黑石镇,蛇头帮的名字,比护卫队的刀好用。”汉子拍了拍他肩膀,“记住,你现在是我们的人了。只要乖乖送货,没人敢动你。” 冷无双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人”,只是一枚暂时有用的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生存方式——在棋局里,只要还有用,就不会被轻易舍弃。 他接过食物,转身离开。 走出磨坊时,夕阳(如果那灰蒙蒙的光晕能算夕阳的话)正在下沉。永昼灰的天空染上更深的铁灰色,像生锈的金属。 冷无双回到矿洞,清点今天的收获:一碗半馊饭,一小块肉干,还有独眼老李隐约的“庇护”。代价是成了蛇头帮的跑腿,每周三次在刀尖行走。 他啃着肉干,思考下一步。送货工作能提供稳定食物,但也让他更深地卷入黑石镇的暗流。镇长府的“学徒计划”,药铺的暴力统治,蛇头帮的地下交易,还有那个淡金色眼睛的蒙面人……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关联。 而所有线索,似乎都和他怀里的铁片、左眼的疤痕、父亲的踪迹缠绕在一起。 冷无双咽下最后一口肉干,感受着蛋白质在体内化开的热量。左眼疤痕微微发热,像是在消化这难得的营养。 他躺下,闭上眼睛。 三天后,第二次送货。 这一次,他要更小心,也要更……主动。被动等待答案不会自己出现,他需要在送货过程中,观察、记录、寻找线索。 关于父亲,关于永昼灰,关于自己眼睛的秘密。 第十三章:黑货的真面目 布包的结扣比往常松。 冷无双刚走出旧磨坊不到百米就察觉到了——麻绳的磨损处多了一道新鲜的割痕,不是自然磨损,是刀片划过的细痕。有人动过这个包。 他立刻闪身躲进废墟的阴影里,背靠断墙,把布包放在地上仔细检查。除了那道割痕,布料本身没有破损,但重量感觉比上次轻了些。独眼老李交代过:这次是“加急件”,必须在一小时内送到南墙外的旧排水管枢纽。 时间紧迫,但冷无双不敢带着被动过手脚的包裹上路。永昼灰里,任何异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他小心解开麻绳。结扣一松,布包就自行散开了,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几块灰黑色的晶石碎片滚了出来,在永昼灰昏沉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哑光。 污染灵石。 冷无双呼吸一滞。他认得这东西——不是亲眼见过,而是母亲描述过。永昼灰降临前,灵石是修士修炼的媒介,纯净的灵石透明如水晶,内蕴光华。大崩塌后,大部分灵石被灰质污染,变成这种暗沉的颜色,能量变得狂暴而不稳定。 母亲说过三件事:第一,修士还能勉强使用污染灵石,但风险极大;第二,凡人接触久了,皮肤会从接触点开始溃烂,像被无形的火焰从内往外烧;第三,最危险的污染灵石表面会凝结黑色的“泪痕”,那是灰质高度浓缩的征兆。 眼前这些碎片,每块都有泪痕。 冷无双从怀里掏出块相对干净的破布——这是他常备的,用来过滤水或包扎伤口——裹住右手,小心翼翼地去捡那些碎片。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晶石表面时,一股寒意直透骨髓,不是温度的冷,是某种更深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左眼疤痕骤然发烫,像被烙铁按了一下。他咬紧牙关,继续动作。 碎片一共七块,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拇指指甲盖大,最小的只有米粒大小。边缘锐利得像刀片,表面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病态的血脉网络。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三块碎片上,有暗红色的斑点——已经干涸发黑,但确实是血迹。 新鲜的血迹。 冷无双的手指停在半空。血迹的形状不像是意外沾染,更像是……抓握时留下的指印。有人用手直接抓过这些污染灵石,而且就在不久前。 他想起独眼老李交货时的异常: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表情紧绷,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也许他的右手已经…… 冷无双迅速把碎片拢在一起,用布包重新裹好。这次他打了三重死结,确保不会再散开。抱起布包时,他注意到包裹底部有个之前没发现的标记——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画的极小符号:一个缺了一角的圆圈。 这个符号,他在父亲铁片的边缘见过。 心跳如鼓。不只是因为危险,更因为这些线索开始连接成线。蛇头帮在运送污染灵石,灵石上有血迹,包裹上有父亲的符号。父亲是修士,也许需要灵石;但血迹说明有人为此受伤甚至死亡。是父亲吗?还是其他修士? 左眼疤痕持续发烫,热度从眼角蔓延到整个左半边脸颊。更诡异的是,当布包贴近胸口时,那些碎片似乎在与疤痕产生某种共鸣——不是震动,是频率同步的微颤,仿佛在交换某种信息。 冷无双强迫自己冷静。他还有五十分钟赶到排水管枢纽。无论这包裹藏着什么秘密,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蛇头帮的规矩很简单:按时送到,活;失手或迟到,死。 他重新上路,步伐加快但保持警惕。布包里的寒意透过布料渗入胸口,与左眼的热度形成冰火两重天的诡异感觉。沿途经过一片半塌的住宅区时,他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老鼠,是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确定是今天?” “独眼说的,加急件,一小时内必须到枢纽。” “妈的,这种破事总轮到我们……” 冷无双立刻蹲下,借着废墟掩护慢慢靠近。透过墙缝,他看到两个穿着蛇头帮标志性深色衣服的男人,正蹲在一堆瓦砾后抽烟。烟是手卷的某种叶子,气味刺鼻。 “听说这次‘货’不一样,是特级品。”矮个子说。 “废话,不然需要这么多人盯着?”高个子吐了口烟,“南墙外埋伏了五个,排水管那边还有三个。那小子要是敢耍花样……” “一个崽子能耍什么花样?断了根肋骨,走路都费劲。” “别小看他。独眼说上次药铺的疤脸去找茬,被那小子废了膝盖。” 矮个子啐了一口:“那也是疤脸太废。要我说,直接做了那小子,货我们自己送,省得分他一份馊饭。” 冷无双心脏一紧。原来路上有埋伏,而且不止一拨。蛇头帮根本不信任他,这趟送货既是任务,也是考验——或者陷阱。 他悄悄后退,改变路线。原计划是走直线穿过住宅区,现在必须绕远路,穿过更危险的酸雨洼地边缘。虽然风险大,但那里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伏击。 左眼疤痕的热度在此时突然变化——不再是持续的灼热,而是开始有节奏地搏动,像是某种警告信号。频率越来越快,指向他准备绕行的方向。 有危险。 冷无双立刻停步,躲到半截水泥管后。几秒后,三个模糊的人影从酸雨洼地边缘的雾中走出,呈扇形散开,显然在搜索什么。不是蛇头帮的人,衣着更杂乱,但动作训练有素。 清道夫。 刀疤女人的警告在耳边响起。他们真的追来了,而且就在送货路上。 冷无双屏住呼吸,计算距离和时间。前有清道夫,后有蛇头帮的埋伏,排水管枢纽还在两公里外。他被夹在中间了。 布包里的寒意突然加剧,左眼的热度同步飙升。在两种极端感觉的交汇点,冷无双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记忆,不是想象,更像是某种……投射。 画面里,一只手抓着污染灵石碎片,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在灰黑色的晶石表面。手的主人是个男人,穿着深色长袍,袖口有银色刺绣。画面只有一瞬,但冷无双看清了刺绣的图案:圆圈内三个三角形,和铁片上的一模一样。 父亲? 画面消失,左眼的灼热感减弱了些,但布包的寒意依旧。冷无双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管刚才那是什么,眼下必须做出决定。 他观察清道夫的行动路线。他们似乎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在搜索这片区域,动作谨慎,时不时蹲下检查地面。也许是在找别的东西,或者……在排查陷阱。 冷无双想到一个可能:蛇头帮知道清道夫在这一带活动,所以故意派他走这条路线,既送货又当诱饵。如果他被清道夫抓了或杀了,蛇头帮没有损失,还能借刀杀人。 够狠。 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永昼灰里,果然谁都不能信。 但这也给了他机会。如果蛇头帮在利用他,那么清道夫和蛇头帮之间可能不是一伙的,甚至可能是敌对。敌人的敌人,不一定能成为朋友,但至少能制造混乱。 冷无双从怀里掏出刀疤女人给的皮袋,倒出那颗蓝色珠子。红色造雾,蓝色未知。现在正是测试的时候。 他瞄准清道夫和蛇头帮埋伏点之间的空地,用力掷出蓝色珠子。珠子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时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什么也没发生。 三秒,五秒,十秒。就在冷无双以为珠子失效时,地面突然震动起来。不是地震,是某种频率极高的震动,像无数细针同时刺入大地。紧接着,以珠子落点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的所有金属物体——锈蚀的铁管、残破的车架、废弃的工具——开始发出尖锐的共鸣声。 声音刺耳至极,像是旧世界警报器的回响。 清道夫和蛇头帮的人同时被惊动。双方都以为对方发动了攻击,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冷无双看见金属碎片在震动中飞溅,有人被划伤,惨叫声响起。 混乱。 他趁乱冲出藏身处,抱着布包全速冲向排水管枢纽。左眼疤痕的热度此刻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指引,不是视觉上的,而是身体本能地知道哪里安全、哪里有障碍。他跳过断墙,滑下土坡,在废墟间穿梭如猎豹。 身后传来交火声——铁器碰撞,还有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旧世界枪支的声音。清道夫有枪?在黑石镇,枪械早已绝迹,弹药更是稀罕物。如果清道夫有枪,他们的背景比想象的更复杂。 冷无双不敢回头,只管向前跑。肋骨剧痛,呼吸像拉风箱,但他没有减速。布包在怀中随着步伐晃动,那些污染灵石碎片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令人不安的叮当声。 排水管枢纽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个半地下的混凝土结构,入口是个倾斜的坡道,里面黑黢黢的。独眼老李说把货放在入口内第三根支柱后面。 冷无双冲下坡道,冲进黑暗。眼睛需要几秒适应,但左眼疤痕的热度在黑暗中反而更清晰,像盏微弱的灯,照亮前路。他数着支柱:一、二、三。 第三根支柱后果然有个凹陷处。他放下布包,转身就要离开,但脚步顿住了。 支柱上刻着字,很新,是用锐器刚刻上去的: “冷青云之子,货已收到。往南至三棵枯树,第三棵向东五十步,地下有答案。勿信蛇头帮,勿信清道夫,信你左眼所见。——疤女” 刀疤女人。 冷无双手指抚过字迹,石屑沾上指尖。她早就知道他会来送货?还是这趟送货本身就是她安排的? 没有时间细想。外面交火声越来越近,有人朝这边来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布包——那个缺角的圆圈符号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然后转身冲出排水管枢纽。 刚跑上坡道,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是独眼老李。他右手缠着厚厚的布条,渗着暗红色的血渍,左手握着短刀,脸上有新鲜的血痕。 “小子,你……”独眼老李看到冷无双从枢纽里出来,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凶狠,“你看到什么了?” “货放好了。”冷无双冷静地说,“支柱后面。” 独眼老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扭曲:“好,干得好。现在快走,清道夫追来了。”他推了冷无双一把,“往南,别回黑石镇,至少躲三天。” “为什么?” “因为镇长府的人也在找你。”独眼老李压低声音,“‘学徒计划’有个名额指名要你。一旦被他们抓住,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说完,他转身冲进排水管枢纽,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冷无双愣了一秒,然后全速朝南奔跑。身后传来更多脚步声,不止一拨人。清道夫、蛇头帮、镇长府……三大势力都在追他。 因为什么?因为他碰了污染灵石?因为他左眼的异常?还是因为……他是冷青云之子? 风吹过废墟,扬起灰色尘埃。冷无双在奔跑中摸出怀里铁片,指尖触到那些符文。冰凉,但莫名安心。 左眼疤痕持续发热,像某种永不熄灭的灯塔。 往南。三棵枯树。第三棵向东五十步。地下有答案。 刀疤女人,父亲,污染灵石,蛇头帮,清道夫,镇长府……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交织成网,网的中心是他自己——一个十二岁、肋骨带伤、左眼异常的少年。 冷无双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永昼灰的天空永远灰暗,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正在跑向某个地方——不是避难所,不是安全区,而是真相的核心。 而在真相的核心,也许父亲在等他。 也许死亡在等他。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 因为只有知道了真相,才知道该怎么活,或者该怎么死。 第十四章:竞争对手 冷无双在第三次送货时遇见了阿毛。 那是在旧磨坊东侧的岔路口,冷无双按约定时间抵达,却看见独眼老李正把另一个布包交给一个少年。那少年比冷无双高半个头,肩膀宽阔,虽然同样瘦,但骨架明显更大些。他接过布包时动作熟练,还顺手掂了掂重量。 “阿毛,这次是北仓库后门,老规矩。”独眼老李说。 阿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歪斜的黄牙:“李叔放心,保证比上次还快。”他瞥见站在阴影里的冷无双,笑容收了几分,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独眼老李这才注意到冷无双,招手让他过来:“正好,认识一下。这是阿毛,干这行一年了。这是无双,新人。” 阿毛没伸手,只是扬起下巴:“听李叔提过你。肋骨断了还能送货,挺能扛啊。” 语气里的挑衅像根刺。冷无双点头,没接话。在永昼灰里,不必要的冲突等于浪费体力,而体力就是生命。 独眼老李把另一个布包递给冷无双:“你的,南墙老地方。去吧,都抓紧时间。” 两人同时转身,朝不同方向离开。但走了十几步后,冷无双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阿毛没走远,也在回头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阿毛挑衅地扬了扬拳头,做了个口型:“小心点。” 冷无双转身继续走,但把阿毛的体型、步态、常用手都记在心里。右手握包,左腿微跛,可能是旧伤。身高大约一米六,体重不超过九十斤,但骨架大,如果吃饱了会很有力气。 接下来的几天,冷无双开始刻意收集阿毛的信息。这不难,因为他们每周总有那么一两次会在磨坊附近碰面。阿毛话多,喜欢炫耀,尤其爱说自己“多得了半勺饭”的战绩。 “上回送北仓库,张管事的直接多给了半勺,稠的!”阿毛有一次对另一个跑腿少年说,声音大得故意让冷无双听见,“知道为啥吗?因为我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张管事一高兴就赏了。” 冷无双在墙角整理布包,耳朵竖着。北仓库,张管事,早到有赏。他默默记下。 又一天,阿毛抱怨:“妈的,西街那片最近巡逻队多了,害我绕了好大一圈,差点误了时辰。”语气懊恼,但眼神里有点得意——显然最终还是准时送到了,而且可能因此又得了额外奖赏。 西街巡逻加强,时间大概是午后两小时。冷无双在脑海里更新黑石镇的巡逻地图。 最有用的一次信息是阿毛和独眼老李的对话。那天冷无双提前到了磨坊,躲在老地方——那棵半枯的树上。阿毛没发现他,正跟独眼老李讨价还价。 “李叔,你看我这效率,一周送五趟都行,要不把那小子的两趟也给我?”阿毛说。 独眼老李抽着自制烟卷:“人家干得好好的,凭什么给你?” “我比他快,比他稳,还比他懂事。”阿毛凑近些,压低声音,“而且我嘴严,不该问的从来不问。那小子呢?上次送货回来,我问了他一句货重不重,他看我的眼神像防贼。” 冷无双在树上屏住呼吸。他确实记得那次,阿毛看似随意地问了句“今天的货挺沉吧”,他随口回了句“还行”。原来那是试探。 独眼老李吐了口烟:“做好你的事就行。无双那边我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李叔,我跟了你一年,那小子才来几天?”阿毛声音里有了怨气,“而且我听说,清道夫前几天在找他。带着这种麻烦干活,不怕把我们都拖下水?” 树上的冷无双心脏一紧。清道夫在找他的消息,阿毛怎么知道? 独眼老李沉默了几秒:“你从哪儿听说的?” “西街老刘头,他侄子在护卫队当差,说清道夫拿着画像问人呢。虽然画得不像,但描述那样子……八九不离十就是那小子。”阿毛顿了顿,“李叔,这种烫手山芋,早点扔了为好。万一清道夫找上门,咱们都跑不了。” “我自有分寸。”独眼老李掐灭烟头,“你去送货吧,北仓库,张管事等着。” 阿毛悻悻离开。冷无双等他们都走了,才从树上滑下。信息量很大:清道夫在拿着画像找他,阿毛和护卫队有联系,而且阿毛想把他挤走,独占跑腿的工作。 竞争。在黑石镇,一份稳定工作意味着生存的保障。阿毛显然把冷无双当成了威胁。 那天晚上回矿洞后,冷无双在岩壁上画了张简易关系图。阿毛在中央,连线到独眼老李(上级)、张管事(北仓库负责人)、老刘头的侄子(护卫队信息源)。然后他画了个圈,写上“清道夫情报”,箭头指向阿毛。 阿毛的消息渠道比预想的广。这不奇怪,他在黑石镇混了一年,肯定建立了自己的关系网。但问题在于,阿毛为什么对清道夫的消息这么上心?是真的怕被牵连,还是另有目的? 冷无双想起刀疤女人的警告,想起排水管枢纽柱子上的刻字。蛇头帮内部也许并不统一,独眼老李是一派,阿毛可能属于另一派,或者……被其他势力收买了? 第二天送货时,冷无双改变了策略。他开始刻意与阿毛保持距离,但暗中观察。阿毛常走的路线有三条:北线去北仓库,西线去西街的几个点,东线去旧排水系统。时间很有规律:北线多在早晨,西线在午后,东线在傍晚。 冷无双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阿毛每次从北仓库回来,都会在镇南的破庙附近停留片刻。那里有个老乞丐常年蹲着,阿毛经过时会扔点东西——有时是半块饼,有时是几片菜叶。而老乞丐会递给他个小布包,阿毛迅速塞进怀里。 交易,还是传递信息? 冷无双没敢靠太近,但记住了位置。破庙,老乞丐,每日午后。 左眼疤痕在观察阿毛时会有微妙反应——不是发热,而是一种轻微的刺痒,像是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冷无双不确定这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相信这种异常感知。在永昼灰里,任何异常都值得警惕。 一周后的傍晚,冷无双送货回来,在磨坊外又遇见了阿毛。这次阿毛没挑衅,反而主动靠过来。 “喂,新来的。”阿毛声音压低,“想不想多挣点?” 冷无双警惕地看着他。 “别紧张,好事。”阿毛咧嘴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李叔那边一周三趟,一趟一碗馊饭,对吧?太少了。我这边有条路子,一趟顶你两趟,而且……是干净粮食。” “什么路子?” “别问太多,就说干不干。”阿毛盯着他,“明晚这时候,破庙后面见。带空布包来,装得下十斤东西就行。” 说完,阿毛转身走了,没给冷无双拒绝的机会。 冷无双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阿毛在拉他入伙?还是设陷阱?破庙后面,那个老乞丐的地盘。如果阿毛真想害他,没必要约在那种半公开的地方。但如果是真的赚钱机会…… 他摸了摸怀里铁片。父亲的东西还在,左眼的秘密还在,南方的路还没走。他需要资源,需要食物,需要了解更多黑石镇的真相。阿毛这条路,也许危险,但可能是条捷径。 左眼疤痕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像是在警告。 冷无双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他会去破庙,但不会带布包。他会提前两小时到,找个地方藏起来观察。如果阿毛一个人来,也许可以谈谈。如果有人埋伏,他也能及时脱身。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阿毛背后的“路子”到底是什么。北仓库的张管事?还是其他势力? 永昼灰的夜幕落下时,冷无双在岩壁上刻下新的记号:一个圆圈,里面写了个“毛”字,旁边标注“破庙,明晚”。 然后他躺下,闭眼,但没睡。 脑海里反复回放阿毛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那个扬起的拳头,那个得意的笑容,那个压低声音说“干净粮食”时的眼神。 竞争对手。 在黑石镇,竞争往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冷无双握紧骨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左眼疤痕在昏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光,像灰烬深处最后一点火星。 他低声说:“那就来吧。” 矿洞外,永昼灰的风呜咽着吹过废墟,像是无数亡灵在回应。 而南方,依然遥远,依然笼罩在永恒的灰暗里。 但冷无双知道,在抵达南方之前,他必须先在黑石镇的阴影里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就是弄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或者——谁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阿毛是哪种? 明晚见分晓。 第十五章:毒瘴藤的启示 废弃矿坑在西墙外两里处,是永昼灰降临前开采黑石留下的。矿道早已坍塌,只剩几个露天坑洼,积水成了酸雨洼地,但边缘有些顽强生长的植物。冷无双每隔几天会来这里一趟,寻找可食用的草根和菌类——这是母亲教他的生存技能之一。 今天的矿坑格外安静。往日总有畸变鼠在碎石间窸窣,今天却一片死寂。冷无双握紧骨刺,放轻脚步。异常往往意味着危险。 他在第三个坑洼边缘发现了那片藤蔓。 暗紫色,像凝固的血,藤蔓表面布满细密的白色斑点,像是发霉,又像是某种分泌物。叶片呈锯齿状,边缘卷曲,颜色深得近乎墨黑。它们从坑洼底部爬上来,缠绕着废弃矿车的骨架,有些藤蔓甚至钻进了车厢缝隙。 毒瘴藤。 母亲的声音在记忆中清晰浮现:“紫色藤蔓,白点如星,闻之有甜腥气——那是毒瘴藤。它的汁液沾肤即溃,入口三日,内脏化脓。但最危险的是它的孢子,成熟时随风飘散,吸入者肺叶生霉,咳血而死。” 冷无双立刻后退三步,用破布捂住口鼻。他仔细观察藤蔓的生长状态:叶片饱满,藤茎粗壮,但顶端的卷须已经开始干枯——这是孢子即将成熟的征兆。雨季快来了,一旦下雨,孢子就会随雨水扩散,这片矿坑乃至西墙外都会成为死亡区。 他小心绕开藤蔓覆盖区,准备离开。但转身时,左眼疤痕突然传来剧烈的刺痛,痛得他差点叫出声。同时,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记忆,不是想象,是某种……启示? 画面里,一只手将毒瘴藤的汁液涂在箭头上。箭头射中一头畸变野猪,野猪在奔逃三十步后轰然倒地,口鼻流出发黑的脓血。那只手他认识,是母亲的手。更年轻,没有那么多皱纹和裂口,但确实是母亲。 画面消失,左眼的刺痛转为持续的热度。 冷无双僵在原地。母亲用过毒瘴藤?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从未听她提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观察那些藤蔓。如果母亲真的用过,说明这种剧毒植物有利用价值。但怎么用?直接接触是找死。母亲说过汁液沾肤即溃,那她是如何采集和加工的? 他想起母亲教过的一些旧世界知识:强酸要用碱性物中和,剧毒往往有相克之物。毒瘴藤长在矿坑,矿坑里有黑石(低纯度灵石)碎屑。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冷无双蹲下身,保持安全距离,用骨刺拨开坑洼边缘的碎石。碎石下是黑色的土壤,混着暗沉的反光物——黑石碎屑,很细,像是开采时遗留的粉末。毒瘴藤的根系就扎在这片土壤里。 他用骨刺挑起一点土壤,放在破布上观察。黑石粉末与土壤混合,颜色深得像是墨汁。左眼疤痕在此时开始有节奏地跳动,热度指向土壤样本。 冷无双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铁片——父亲留下的那块。他小心地用铁片边缘触碰土壤,没有什么反应。但当他把铁片靠近毒瘴藤的一片落叶时,铁片上的符文突然泛起极其微弱的蓝光,转瞬即逝。 不是错觉。铁片对毒瘴藤有反应。 他心跳加速。父亲是修士,铁片是修士之物,毒瘴藤是剧毒植物……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母亲用毒瘴藤汁液制作毒箭,是父亲教的吗?还是她自己的生存智慧? 冷无双需要样本。但他没有防护工具,直接采集等于自杀。他环顾四周,在矿车残骸旁发现了一个锈蚀的铁皮罐子,半埋在土里。他用骨刺挖出来,罐子还算完整,有个可以盖上的铁盖。 他扯下外套的两层破布,裹住双手,又从矿车旁找到一根弯曲的铁杆。用铁杆小心勾住一段毒瘴藤的末梢——选择末梢是因为孢子主要聚集在成熟部位,末梢相对安全。慢慢拉拽,藤蔓脱离矿车骨架时,断口渗出暗紫色的汁液,滴落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白烟。 腐蚀性。 冷无双屏住呼吸,将藤蔓末梢塞进铁皮罐子,迅速盖上盖子。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但他手心的破布已经被汗浸透。罐子里传来轻微的刮擦声,像是藤蔓在挣扎——怎么可能,植物怎么会动? 他不敢久留,将罐子塞进背包最外层,用其他物品隔开。离开前,他又挖了一小包混着黑石粉末的土壤,同样密封好。这些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但直觉告诉他应该带上。 左眼疤痕的热度在采集过程中逐渐减弱,现在只剩下隐约的温热。仿佛完成了某种任务。 回程路上,冷无双反复思考那个突然出现的画面。母亲的记忆?还是他自身的某种能力?左眼疤痕最近越来越异常,从发热到刺痛,再到出现“画面”。这和他接触过污染灵石有关吗?和铁片有关吗? 他想起刀疤女人说的“烙印”和“契约”。还有老乞丐传的消息:“修士血脉觉醒”。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么他左眼的异常,可能不是畸变,而是……继承?父亲是修士,他继承了某种能力? 这个念头让他既恐惧又兴奋。在永昼灰的世界里,特殊能力可能是保命的资本,也可能是招祸的源头。 走到西墙附近时,冷无双看见了阿毛。阿毛正从北仓库方向过来,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步伐轻快,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显然又得了额外奖赏。 两人在废墟转角处迎面撞上。阿毛看见冷无双背上的背包,眼神闪了闪:“哟,挖草根去了?” 冷无双点头,侧身让路。 但阿毛没走,反而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明天破庙的事,别忘了。带大点的布包,至少能装二十斤。” “二十斤?”冷无双皱眉,“什么货这么重?” “好货。”阿毛咧嘴笑,“够你吃半个月的‘干净货’。干不干一句话。” 冷无双看着阿毛的眼睛。那里面有贪婪,有算计,还有一丝……紧张?阿毛在紧张什么? “什么报酬?” “三成。货值的三成,当场分。”阿毛说,“比你给李叔跑腿强十倍。” 很诱人。但也很可疑。阿毛凭什么把这种好事分给他?除非这件事需要两个人,或者……需要替罪羊。 冷无双想起背包里的毒瘴藤。危险的东西,在合适的人手里,可以成为武器。 “我要先知道是什么货。”他说。 阿毛脸色沉下来:“规矩懂不懂?不该问的别问。” “那我不能接。”冷无双转身要走。 “等等。”阿毛拉住他,犹豫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是药。张管事私藏的消炎药粉,从旧世界医院废墟里挖出来的。一包能换十斤粮食。” 药。在黑石镇比食物更珍贵的东西。消炎药粉能救命,能换任何物资。难怪阿毛这么紧张。 “护卫队知道吗?”冷无双问。 阿毛眼神闪烁:“别问那么多。就说干不干?” 冷无双思考了三秒,点头:“干。但我要四成。” “你他妈——” “不然你找别人。”冷无双打断他,“能背二十斤货、嘴巴严、还能对付突发状况的人,黑石镇没几个。” 阿毛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肋骨带伤、比自己瘦小的少年。最后咬牙:“行,四成。明晚破庙后面,带布包。迟到就没你份。” 说完,他匆匆离开,像是怕冷无双反悔。 冷无双看着他消失在废墟拐角,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背包。铁皮罐子在里面,毒瘴藤在里面。 药粉交易。阿毛和北仓库张管事的私下勾当。独眼老李知道吗?蛇头帮允许这种私活吗? 更重要的是,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左眼疤痕传来轻微的刺痛,像是在警告。 冷无双深吸一口气,朝矿洞方向走去。他需要准备。毒瘴藤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手里有张牌,总比赤手空拳强。 回到矿洞,他小心地取出铁皮罐子,放在岩壁角落,用石块压住盖子。罐子里已经没有动静了,但安全起见,他决定暂时不打开。 他在岩壁上刻下新的记号:一个罐子图形,旁边写“毒藤”;一个药瓶图形,旁边写“阿毛,四成,破庙”。 然后他坐下,取出铁片和哨兵徽章,在萤石冷光下并排摆放。铁片上的符文在昏暗中似乎比平时清晰了些,那些弯曲线条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是电路图。 父亲冷青云,哨兵第七支队特聘顾问,修士。 母亲会制作毒箭,认识毒瘴藤的特性。 自己左眼有异常疤痕,能感知危险,偶尔闪现画面。 这三条线,应该能拼出某个真相。但还缺关键碎片。 冷无双收起物品,躺下。明天破庙之约,也许是个机会,也许是个陷阱。他需要睡一觉,养足精神。 闭眼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的铁皮罐子。 毒瘴藤在黑暗中沉默。 就像某种潜伏的答案,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刻。 第十六章:第一次算计 铜钱是三天前在矿洞西侧尸体堆里捡的。 那是个成年男人的尸体,半边身子已经被酸雨腐蚀得只剩骨架,但右手死死攥着,冷无双撬开指骨,发现了三枚旧世界的铜钱。两枚已经锈蚀得看不清字迹,只有一枚还算完整,正面是模糊的“壹圆”字样,背面有稻穗图案。 在永昼灰里,金属货币早已失去交换价值,但这枚铜钱的边缘还算锋利,冷无双本打算磨成小刀或箭头。现在,它有了新用途。 腐肉更容易找。镇外垃圾堆里总能翻到被丢弃的畸变鼠残骸,虽然肉已腐败生蛆,但对嗅觉退化的畸变野狗来说依然是美味。冷无双用破布包了一团,那气味冲得他几乎呕吐。 左眼疤痕在准备过程中一直有微弱的刺痛,像是在质疑,又像是在催促。冷无双没有理会。母亲说过,在永昼灰里,心软的人活不长。阿毛已经明确是威胁,而且可能和清道夫有牵连。除掉他,或者至少让他暂时失去竞争能力,是生存必须。 这不是报复,是计算。 交货时间是午后两小时。独眼老李交代得匆忙:“砖窑东侧第三个窑洞,石板下。一个时辰内必须送到,对方等着用。”布包比往常轻,但冷无双摸出了熟悉的棱角感——又是污染灵石碎片,但这次形状更规则,像是从整块上切割下来的。 他提前出发,绕路到阿毛常走的西线。那里有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高墙,是伏击的理想地点,也是阿毛从北仓库回程的必经之路。冷无双将腐肉放在巷道中段,用碎石半掩,确保气味能散发但不容易一眼看见。 然后他退到巷道入口的断墙后,等待。 一炷香时间后,畸变野狗出现了。那东西长得像狗,但下巴脱臼般垂着,淌着黄绿色的涎水,脊背上的毛大片脱落,露出暗红色的皮肤。它抽动鼻子,顺着腐肉气味踉跄走进巷道。 冷无双屏住呼吸。野狗在腐肉前停下,用前爪扒拉了几下,然后低头啃食。腐肉里的蛆虫在它嘴边扭动。 时机刚好。他迅速离开,前往交货点——镇北废弃砖窑。 砖窑在黑石镇最北端,已经荒废多年,十二座圆顶窑炉像巨大的坟包排列。这里靠近辐射热点,连畸变植物都长得稀疏,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冷无双按指示找到东侧第三个窑洞,洞口被半塌的砖石堵着,他扒开一个缺口钻进去。 窑洞内部昏暗,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烟熏味。地面中央有块松动石板,他撬开,下面是个浅坑。布包放进去,石板推回原处。任务完成。 但现在还不能走。他需要留下“痕迹”。 冷无双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又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小陶瓶——这是昨晚准备的,里面是稀释的毒瘴藤汁液。他用骨刺尖蘸取一滴,小心涂抹在铜钱边缘。汁液呈暗紫色,在昏光中几乎看不出来,但气味有极淡的甜腥。 他把铜钱放在石板旁显眼的位置,又故意用脚蹭乱地上的浮土,做出匆忙离开时不小心掉落的假象。后退两步检查:铜钱半埋在土里,露出带稻穗图案的那面,角度刚好能让进入窑洞的人一眼看见。 足够诱人,又不至于太刻意。 左眼疤痕突然剧烈刺痛。冷无双猛地转身,抽出骨刺。 窑洞口的光线被挡住了。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脸,但身形轮廓…… “动作挺快。”是阿毛的声音。 冷无双心脏骤停。阿毛怎么会在这里?这个交货点应该只有独眼老李和他知道。 “你怎么——”他话说到一半停住,意识到不能暴露惊讶。 阿毛走进窑洞,眼睛扫过石板,又扫过地上的铜钱,最后停在冷无双脸上:“李叔让我来看看货送到没。毕竟你是新人,这么重要的东西,总得有人复查。” 谎言。独眼老李如果派人复查,绝不会派竞争对手。冷无双握紧骨刺,大脑飞速计算:阿毛是跟踪他来的?还是本来就知道这个交货点? “货在石板下。”冷无双让开一步,“你自己看。” 阿毛没有立刻去检查石板,反而蹲下身捡起了那枚铜钱。“哟,还有意外收获。”他在手里掂了掂,对着窑洞外透入的灰光看了看正面,“旧世界的钱,现在也就当个铁片用。” 冷无双看着他手指捏住铜钱边缘,正好是涂了毒瘴藤汁液的位置。汁液需要接触皮肤至少三十息才会开始起效,初期只是轻微麻痹感,阿毛现在应该还没察觉。 “喜欢就拿着。”冷无双说,“我要回去复命了。” “急什么。”阿毛把铜钱塞进怀里,站起身,挡在窑洞口,“聊聊。听说你昨天去矿坑了?挖到什么好东西没?” 试探。阿毛在矿坑有眼线?还是只是猜测? “找草根。”冷无双简短回答,“不然吃什么。” “也是。”阿毛咧嘴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睛,“不过我听说矿坑那边有毒瘴藤,最近快成熟了。你可小心点,那东西沾上就烂。” 冷无双心中警铃大作。阿毛知道毒瘴藤,还知道成熟期。是巧合,还是…… “谢谢提醒。”他侧身想从阿毛旁边挤过去。 阿毛却伸手拦住:“明天破庙的事,别忘了。布包带大的,二十斤。” “我记得。” “记得就好。”阿毛收回手,眼神意味深长,“干完这票,够你吃一个月。到时候说不定就不用给李叔跑腿了,自己单干。” 冷无双没接话,只是点头,然后快步离开窑洞。走到外面时,永昼灰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阿毛的目光一直钉在背上。 走出砖窑范围后,冷无双拐进一片废墟,爬上断墙回头观察。阿毛从窑洞里出来了,站在空地上,正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刚才捡铜钱的那只手。阿毛反复握拳、张开,眉头皱起,显然感觉到了异常。 毒瘴藤汁液开始起效了。 阿毛抬头朝冷无双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凶狠,但脚步有些踉跄。他甩了甩头,朝西线方向走去——那条有畸变野狗的巷道方向。 冷无双从断墙上滑下,背靠墙壁,深深呼吸。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还是罪恶感? 他算计了一个人。用毒,用陷阱,用人心贪婪。 母亲会怎么想?那个教他认草药、教他生存、也教他“人性最后的光是在你还能选择给予的时候”的母亲? 左眼疤痕持续刺痛,像是在谴责。 冷无双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这是必要的。阿毛是威胁,阿毛可能和清道夫有联系,阿毛想独占跑腿工作甚至可能想除掉他。在永昼灰里,你不先动手,别人就会对你动手。 但为什么心里还是发沉?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开。现在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阿毛会不会在巷道里遇到畸变野狗;第二,毒瘴藤汁液的效果如何。 冷无双绕路往西线方向移动,保持距离,利用废墟掩护。远远地,他听见了野狗的嘶吼和阿毛的咒骂声。战斗短暂而激烈,他不敢靠近,只从墙缝窥见阿毛用短棍击退了野狗,但左手手臂被咬了一口,鲜血淋漓。 阿毛捂着伤口踉跄逃离,野狗没有追,而是回去继续啃食腐肉。 计划成功了一半。 冷无双没有继续跟踪阿毛。他需要立刻返回磨坊向独眼老李复命,制造不在场证明。而且他需要知道,阿毛到底为什么出现在砖窑——是独眼老李真的派他去复查,还是阿毛自己有其他目的? 回程路上,左眼疤痕的刺痛逐渐减轻,转为一种空洞的麻木感,像是某种东西被消耗了。使用毒瘴藤,使用算计,使用这些阴暗手段,是不是也在消耗他自己的人性? 他不知道。 抵达磨坊时,独眼老李正在抽烟,见他回来,独眼眯起:“送到了?” “嗯。石板下。” “路上顺利?” “顺利。”冷无双顿了顿,“就是……在窑洞里捡到个铜钱,掉在石板旁边。” 独眼老李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铜钱?” “旧世界的,锈了。”冷无双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我以为是谁不小心掉的,就放回原处了。” “嗯。”独眼老李吐了口烟,“做得好。不该拿的东西别拿。” 这句话意味深长。冷无双不确定独眼老李是否知道铜钱有毒,但至少,他应该不知道那是自己故意放的。 “阿毛呢?”独眼老李突然问,“回来路上看见他没?” “没有。”冷无双面不改色,“他今天也有货?” “嗯,西街那边。”独眼老李掐灭烟头,“你去吧,三天后老时间。” 冷无双接过今天的报酬——一碗馊饭,比平时多了几片菜叶。他转身离开,走到磨坊门口时,听见独眼老李在身后低声说:“小子,在黑石镇,想活久点,就记住一件事: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冷无双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磨坊,永昼灰的天空依然灰暗。他抬头看了看,想起母亲说过,永昼灰降临前,天空是蓝色的,有白云,有飞鸟。 现在只有永恒的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布下了第一个陷阱,用毒算计了同类。 左眼疤痕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冷无双握紧拳头,朝矿洞走去。 明天破庙之约,阿毛可能去不了——如果毒瘴藤汁液和野狗咬伤一起发作的话。 但万一他去了呢? 万一他带着伤,带着怀疑,带着报复心去了呢? 冷无双摸了摸怀里的骨刺,又摸了摸背包里的毒瘴藤罐子。 那就见机行事。 在永昼灰的世界里,每一步都是算计,每一次呼吸都是挣扎。 而他,才刚刚开始学习这个游戏的规则。 矿洞在望。岩壁上的五百多道划痕在等待新的记录。 冷无双走进去,放下背包,取出食物。 先活下去。 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十七章:嫁祸 毒瘴藤汁液起效的时间比冷无双预想的快。 他藏在西街一处废弃阁楼的二层,透过破窗往下看。巷道里,阿毛正烦躁地抓挠右手手背——铜钱接触过的地方。起初只是轻微瘙痒,很快变成刺痛般的灼热。阿毛把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扔在地上,用脚狠踩,但已经晚了。暗紫色的汁液渗入皮肤纹理,开始发挥作用。 野狗就在这时候出现。 畸变野狗从巷道另一端踉跄走来,黄绿色的涎水从脱臼的下巴滴落,在尘土中留下深色痕迹。它闻到了阿毛身上的血腥味——之前砖窑外被咬伤的左手还在渗血,也闻到了阿毛货包里的特殊气味。 阿毛看见野狗,咒骂一声,抽出腰间短棍。但他右手已经使不上力,手指开始红肿,抓握困难。野狗低吼着扑上来,动作虽踉跄但速度极快。阿毛勉强侧身躲开,左手挥棍击中野狗侧腹,发出沉闷的响声。 货包在闪躲时从肩上滑落,系扣撞在地上松开了。野狗的第二扑直接冲向货包——不是冲阿毛,是冲包里散落出来的东西。 冷无双在阁楼上屏住呼吸。他看清了包里撒出的东西:不是常见的污染灵石碎片,而是暗紫色的细粉,装在三个小皮袋里。其中一个皮袋破了,粉末洒了一地,在永昼灰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哑光,空气中飘起淡淡的甜腥味。 提炼过的污染灵石粉。纯度更高,效果更强,在黑石镇属于绝对的“禁药”。母亲说过,这种粉末吸入过量会致幻,长期接触会导致不可逆的畸变。只有某些地下修士或者不要命的亡命徒才会用。 阿毛居然在送这种东西。 野狗疯狂舔食地上的粉末,动作越来越癫狂,眼睛里的红光大盛。阿毛试图抢回剩下的两个皮袋,但右手完全麻木,左手又要应付发狂的野狗,顾此失彼。 打斗声和野狗的狂吠引来了巡逻队。 脚步声从巷道两端传来。冷无双迅速缩回窗后,只留一条缝隙观察。来的不是普通巡逻队,是护卫队的精锐——六个人,都穿着相对完整的护甲,领头的甚至佩着旧世界的军用匕首。 “住手!”领头的护卫队员厉喝。 阿毛和野狗同时僵住。野狗口中还叼着个破皮袋,粉末从嘴角漏出。阿毛脸色惨白,右手红肿已经蔓延到小臂,左手握着短棍,地上散落着禁药粉末。 证据确凿。 “禁药私运,当街斗殴,惊扰镇民。”领头队员冷冷道,“抓起来。” 两个护卫队员上前按住阿毛。阿毛挣扎:“等等!这货不是我的!是别人让我送的!是——” 话没说完,领头的队员一拳砸在他腹部。阿毛痛得蜷缩,后面的话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野狗被另一名队员用长矛刺穿,钉在地上抽搐。临死前,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阁楼方向——不是看冷无双,是看他所在的位置,仿佛某种无声的控诉。 冷无双背靠墙壁,心脏狂跳。野狗看见他了?还是只是巧合? 巷道上,阿毛被拖到街中央。巡逻队敲响铜锣,召集镇民。很快,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居民聚拢过来,麻木地看着这一幕。在黑石镇,公开惩罚是常态,是警示,也是某种扭曲的娱乐。 “阿毛,蛇头帮跑腿,私运禁药,破坏镇规。”领头队员高声宣布,“鞭三十,逐出镇外,永不得回。” 阿毛被按倒在地,上衣被撕开。鞭子是旧世界的电线拧成的,浸过酸雨,抽在身上会留下腐蚀性伤痕。第一鞭下去,皮开肉绽,阿毛惨叫。 冷无双在阁楼上看着。他的手指抠进窗框的木屑里,指甲劈裂渗血,但感觉不到疼痛。左眼疤痕开始剧烈跳动,不是发热,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痛楚。 他设计了这个陷阱,但他没想过会这样——当众鞭打,血肉横飞,阿毛的惨叫像钝刀锯着他的神经。 第二鞭,第三鞭。阿毛的背部很快血肉模糊,鞭痕交错处露出森白的肩胛骨。他起初还在咒骂,骂冷无双,骂独眼老李,骂黑石镇所有人。十鞭后,只剩下断续的**。二十鞭后,连**都没了,只有身体在每一次鞭打下无意识的抽搐。 围观的人群沉默着。有人别过脸,有人眼中闪过快意——阿毛平时仗着蛇头帮的关系没少欺压弱小。一个老妇人低声说:“活该。”她旁边的少年却攥紧了拳头,眼中是不忍。 冷无双看见那个少年。瘦小,眼眶深陷,但眼神清澈。少年突然冲出人群,跪在领头队员面前:“够了!再打他会死的!” 领头队员一脚踢开他:“滚开!同情禁药贩子,想一起挨鞭子?” 少年爬起来,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回去。 鞭刑继续。二十五,二十六……阿毛已经昏死过去,但鞭子没有停。三十鞭抽完,他的背部几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肤,鲜血混着某种暗黄色的组织液浸湿地面。 两个护卫队员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往镇外走,在尘土中留下一道深色的血痕。 人群渐渐散去。几个孩子跑过来舔地上的血——在永昼灰里,任何蛋白质都不浪费。领头队员收缴了剩下的两袋禁药粉末,小心地装进铁盒,带走了。 巷道恢复寂静,只有野狗的尸体和满地血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冷无双从阁楼下来时,腿有些发软。他走到阿毛被鞭打的地方,蹲下,手指触碰那片浸透鲜血的泥土。温热,粘稠,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 左眼疤痕的剧痛达到顶峰,然后突然消失,转为一种空洞的冰冷。那种冷从眼角蔓延到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成功了。阿毛这个威胁被清除了。短时间内没人会跟他抢跑腿的工作,蛇头帮的线索暂时安全。 但他感觉不到胜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黏在胸腔里的东西,像铅,像血凝固后的块垒。 回到矿洞时,天色已暗。冷无双在岩壁前坐下,没有点萤石,就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左眼疤痕,那里现在没有任何感觉,仿佛那块皮肤已经死了。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无双,活下去,但别变成怪物。” 什么是怪物?畸变野狗是怪物,灰化者是怪物,那些为了食物互相残杀的人是怪物。那么他呢?用毒算计同类,看着对方被鞭打至半死,然后冷静地走开——这是不是怪物?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颤抖。 突然,矿洞口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风,是脚步。冷无双瞬间握紧骨刺,屏住呼吸。 一个人影摸进洞里,动作踉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那人摸索着走到岩壁旁,靠着石壁滑坐在地,发出痛苦的喘息。 萤石冷光勉强照亮那人的脸——是阿毛。 他没死。三十鞭,逐出镇外,但他爬回来了。 阿毛睁开眼睛,在昏光中看见冷无双。他咧开嘴,笑容扭曲,牙齿被血染红:“你……果然在这儿……” 冷无双没动,骨刺横在身前。 “铜钱……是你放的……”阿毛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毒……我从砖窑出来……手就开始痒……野狗……是你引来的……” “我没有。”冷无双声音干涩。 “别……别装了……”阿毛咳嗽,咳出血沫,“我看见了……阁楼上……有人……除了你……还有谁……” 冷无双沉默。阿毛确实看见了。 “为什么……”阿毛盯着他,“我……我只是想……多挣点……吃顿饱饭……”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冷无双心里。是啊,为什么?阿毛和他一样,只是想在这该死的永昼灰里活下去。多挣点,吃顿饱饭——这有什么错? “你送的是禁药。”冷无双说,“那种粉末会害死人。” 阿毛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害死人?在这黑石镇……谁没害过人……你不也……在害我……” 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到冷无双脚边。是那枚铜钱,染着血和毒液,在昏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拿着……你的东西……”阿毛喘着气,“我活不过今晚了……背上的伤……感染了……外面……清道夫在找我……” 冷无双心脏一紧:“清道夫?” “他们……早就盯上我了……”阿毛闭上眼睛,“因为我……碰过灵石……很多次……他们需要……我这样的‘样本’……” 样本。刀疤女人警告过的词。 “冷无双……”阿毛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往南走……别回黑石镇……镇长府……在收集……我们这样的……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 “碰过灵石……还没死的……”阿毛睁开眼,眼神涣散,“他们……在做实验……想找出……能承受灵石的人……修士血脉……” 修士血脉。又是这个词。 “你……也有吧……”阿毛盯着他的左眼,“那里……有时候……会发光……” 冷无双下意识捂住左眼。疤痕在手掌下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 阿毛又咳出一口血,气息越来越弱:“地下……排水系统……最深处……有地图……去B-7的……真地图……周默给的……是错的……” 周默的指引是错的。冷无双想起黑石镇那个瘦小男孩的警告。原来是真的。 “地图……在……”阿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第三根支柱……向东……五十步……不是树……是排水管……” 话没说完,他的头垂了下去。 冷无双等了整整一分钟,才慢慢靠近。伸手探阿毛的鼻息——没有了。脉搏也没有了。 阿毛死了。 蜷缩在矿洞角落,背上是狰狞的鞭伤,怀里是那枚带毒的铜钱,眼睛还半睁着,望着洞口的方向,仿佛在看向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冷无双坐在尸体旁,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合上阿毛的眼睛。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窝头,掰下一小块,放在阿毛手边——永昼灰里的葬仪,给死者的路上食粮。 他捡起那枚铜钱,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这不是纪念,是警醒。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囊。不能再等了。阿毛的死会引起注意,清道夫在附近,镇长府在收集特殊的孩子。黑石镇已经不安全。 鼠皮卷好,腐米和剩余窝头包好,骨刺别好,水壶装满,毒瘴藤罐子小心收在最外层。铁片、哨兵徽章、刀疤女人的纸条,贴身放好。 最后,他在岩壁上刻下第五百一十四道划痕——也许是在这里的最后一道。 准备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毛的尸体。 那个曾经扬着拳头挑衅他的少年,那个炫耀多得半勺饭的少年,那个想拉他一起赚大钱的少年,现在只是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在永昼灰里,死亡太常见。 但冷无双知道,这个人的死,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算计。 他转身,走出矿洞。 永昼灰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永恒的灰暗。远处黑石镇的灯火稀疏如鬼火。 冷无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身向南。 这一次,不再犹豫,不再回头。 因为他已经明白:在永昼灰里,活下去的代价,就是一部分人性的死亡。 而他,才刚刚开始支付。 左眼疤痕在夜风中微微发热,像某种烙印,像某种契约,像某种无法摆脱的宿命。 向南。 穿过黑暗,穿过死亡,穿过所有算计与背叛。 去B-7。 去找父亲。 去找真相。 或者,去找下一个需要被算计的人。 夜色吞没了少年的身影。 矿洞里,阿毛的尸体逐渐冷却。 而那枚带毒的铜钱,在冷无双怀里,像颗冰冷的心跳,提醒他永远不要忘记: 在永昼灰里,每个人都是猎手,每个人也都是猎物。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机会 阿毛的死讯在第二天清晨传开。 冷无双在旧磨坊等独眼老李时,听见两个蛇头帮的低级成员在墙角嘀咕。 “……三十鞭,扔出去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 “活该,谁让他碰禁药。张管事那边气得要死,说损失了三袋高纯粉。” “不过空出来一条路线,鼠巷那边没人跑了。” “谁敢跑?上个月老赵折在里头,尸体拖出来的时候只剩半个身子。” 鼠巷。冷无双听过这个名字。那不是真正的巷子,是镇东旧排水系统的一段隧道,里面挤满了变异的硕鼠,还有更糟的东西。但跑那条路线的人,报酬是普通路线的两倍——因为要穿越辐射热点,还要避开巡逻队的突击检查。 独眼老李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右手的绷带换了新的,但渗出的血迹颜色发黑,像是感染了。看见冷无双,他点了点头,把今天的布包递过来:“南墙老地方,一个时辰。” 冷无双接过布包,没立刻走:“阿毛的路线,现在谁跑?” 独眼老李独眼一眯:“问这干嘛?” “我饿。”冷无双说得直接,“一周三趟,一碗馊饭,不够吃。阿毛的路线报酬高,我能跑。” 独眼老李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冷无双的脸:“小子,你知道鼠巷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去?阿毛跑了一年都没事,是运气好。老赵之前也说自己能行,结果呢?” “我比他俩都能熬。”冷无双平静地说,“而且我需要的只是食物,不会碰不该碰的东西。” 这句话暗指阿毛私运禁药。独眼老李听懂了,嘴角扯了扯:“你以为阿毛的禁药是自己要碰的?那路线本来就夹带私货,不然凭什么报酬高?” 冷无双心脏一跳。原来如此。鼠巷路线的高报酬,是因为要运送禁药。阿毛不是私自行动,是路线本身就包括这一项。那么独眼老李知道吗?蛇头帮上层知道吗? “我也可以送。”冷无双说,“只要报酬够。” 独眼老李抽了口烟,烟雾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盘旋:“小子,你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独眼老李重复,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他顿了顿,“鼠巷路线一周五趟,报酬是一天两碗稠粥,月底加半斤肉干。但有个条件:不问货是什么,不拆包,不私藏。被抓了就说是自己捡的,敢供出蛇头帮,你死得比阿毛惨十倍。” 一天两碗稠粥。月底半斤肉干。这条件在黑石镇简直是奢侈。 “我干。”冷无双说。 “明天开始。”独眼老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今天先跑完这趟。记住,别迟到。” 冷无双点头,转身离开。走到磨坊门口时,独眼老李在身后说:“小子。” 他回头。 “活着回来。”独眼老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世道,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冷无双愣了一秒,然后点头,走出磨坊。 这一天的送货很顺利。南墙的老地方是个半塌的瞭望塔,他把布包塞进砖缝,取了对方留在那里的报酬——一碗馊饭,比平时的稠些,底下甚至有几粒未完全霉变的米。 回程路上,他故意绕到鼠巷附近看了一眼。入口是个倾斜向下的混凝土坡道,被锈蚀的铁栅栏封着,但栅栏已经被掰开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坡道深处漆黑一片,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浓重的霉味、排泄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是鼠群的气味。 洞口边缘有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但能看出是血迹。墙上还有抓痕,很深,不像是人类指甲能留下的。 左眼疤痕在接近洞口时开始发热,不是预警的那种热,而是一种……吸引?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冷无双手按在疤痕上,热度透过皮肤传到掌心。 他突然想起阿毛临死前的话:“碰过灵石……还没死的……他们……在做实验……” 鼠巷里有灵石?还是有什么和灵石相关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恐惧。如果鼠巷路线能接触更多灵石,也许能加速左眼能力的觉醒——不管那能力是什么。但风险也更大,阿毛跑了整整一年,最后还是栽了。 回到矿洞,冷无双开始准备。他检查了所有装备:骨刺磨得足够锋利;鼠皮卷好,关键时刻可以当诱饵或交换物;腐米还剩四粒,加上今天的馊饭,能撑两天;毒瘴藤罐子放在背包最外层,用破布包了三层,确保不会意外破裂。 最重要的是铁片和哨兵徽章。他把这两样东西贴身放好,手指抚过铁片上的符文时,那些线条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些。左眼疤痕同步发热,像是某种共鸣。 入夜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奔跑,身后是无数双红色的眼睛。隧道墙壁上嵌着发光的晶石,暗紫色,和污染灵石一样。他伸手去碰,晶石突然裂开,里面流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融化的金属。液体沾到手上,皮肤开始溃烂,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 然后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无双,别碰那些石头……它们会吃掉你……” 他惊醒,浑身冷汗。矿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左眼疤痕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淡蓝的光,像萤火虫,但更诡异。 他坐起身,摸到水壶喝了一口。冷水下肚,稍微平静了些。 鼠巷。明天就要去了。 是机会,也是陷阱。但他别无选择。在永昼灰里,想要活得好一点,就得冒更大的险。想要找到父亲,想要解开左眼的秘密,他就需要资源,需要信息,需要变强。 而鼠巷,可能是条捷径。 天亮时,冷无双早早到了磨坊。独眼老李已经等在那里,脚边放着两个布包,一大一小。 “大的送鼠巷尽头,有个铁门,敲三下,等五息,再敲两下。里面有人接货。小的你自己处理,是今天的报酬。”独眼老李指着小布包,“打开看看。” 冷无双解开小布包,里面是两个杂粮饼,还有一小块腌肉——真正的肉,虽然干硬,但能闻到盐和香料的味道。在黑石镇,这是只有护卫队小队长以上级别才能偶尔吃到的待遇。 “这是……”他抬头。 “预付。”独眼老李说,“鼠巷不好跑,你需要体力。吃了,现在。” 冷无双没有犹豫,拿起一个饼掰开,就着水壶小口吃起来。饼很硬,但麦香真实,腌肉咸得发苦,但蛋白质在口腔里化开的感觉让他几乎颤抖。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咀嚼充分,这是母亲教过的:充分咀嚼能增加饱腹感,也能更好吸收营养。 吃完一个饼和半块腌肉,他把剩下的仔细包好,塞进怀里。体力恢复了些,肋骨伤处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记住路线。”独眼老李在地上用木棍画了个简图,“入口进,直走五十步,左转,再三十步,有个岔路,走右边。再二十步就是铁门。全程不要点火,不要出声,尽量贴着左边墙走。右边墙根有鼠窝,别惊动它们。” “货是什么?”冷无双问,虽然知道不该问。 独眼老李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回答了:“药。抑制剂,给那些‘特殊病人’用的。” 特殊病人。冷无双想起镇长府的“学徒计划”,想起阿毛说的“实验”。抑制剂是抑制什么的?畸变?还是灵石的影响? 他没再问,背起大布包。入手沉重,大约十五斤,形状规整,像是瓶瓶罐罐。 “去吧。”独眼老李拍了拍他肩膀,“活着回来。” 冷无双点头,转身朝鼠巷走去。 晨光中的鼠巷入口比昨天看起来更阴森。铁栅栏的锈迹在灰光下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坡道深处的黑暗浓得化不开,风吹出来时带着湿冷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栅栏缺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眼睛需要时间适应,但左眼疤痕在黑暗中开始发热,那种热度似乎能“照亮”周围——不是真正的光,而是一种感知。他“看见”了隧道的轮廓:宽约两米,高约三米,地面有积水,墙壁上布满滑腻的苔藓。 他按独眼老李说的,贴着左边墙走。脚步声在隧道里回响,很轻,但还是被放大了。右边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鼠群。很多,非常密集。 五十步,左转。这里的积水更深,没到脚踝,冰冷刺骨。他小心地走,避免溅起水花。 三十步,岔路口。他选了右边。这条隧道更窄,只有一米多宽,头顶有水滴落,砸在肩膀上,冰凉。 二十步,铁门出现在前方。那是一扇锈蚀的铁门,嵌在混凝土墙里,门上有个小窗,用铁板封着。 冷无双走过去,按约定敲了三下,等五息,再敲两下。 铁板滑开,露出一双眼睛——淡金色的眼睛。 是那个蒙面人。 两人隔着铁窗对视。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打开门上的小门,刚好够布包通过。 冷无双把布包塞进去。蒙面人接过,递出一个小布袋:“报酬。” 小布袋入手沉重,是粮食。冷无双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蒙面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左眼有东西。” 冷无双僵住。 “别担心,我不是清道夫。”蒙面人说,“但你得小心,镇长府的人在找眼睛会发光的孩子。最近别在黑石镇过夜。” 说完,小门关上,铁板重新封上。 冷无双握紧小布袋,快步往回走。左眼疤痕在蒙面人提到“眼睛会发光”时剧烈跳动,现在还在持续发热。 镇长府在找眼睛会发光的孩子。为什么?和实验有关?和灵石有关? 他脑子里思绪纷乱,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经过岔路口时,右边隧道深处突然传来尖锐的吱吱声,密集得像潮水。 鼠群被惊动了。 冷无双心脏狂跳,开始狂奔。身后,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像地狱里的星群,迅速逼近。 永昼灰的光从入口透进来,还有二十步,十步—— 他冲出鼠巷,扑倒在坡道上,大口喘气。回头,那些红眼睛停在黑暗边缘,没有追出来,只是在洞口徘徊,发出不甘的吱吱声。 冷无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怀里的粮食布袋完好,布包里的饼和腌肉也在。 第一次鼠巷送货,完成了。 他望向黑石镇的方向,想起蒙面人的警告。 不能回去了。至少今晚不能。 他转身,朝矿洞走去。 左眼疤痕还在发热,但在永昼灰的晨光中,那热度似乎带着某种新的意味。 机会抓住了。 危险也紧随而来。 但冷无双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只有走下去,才能离真相更近。 离父亲更近。 离那个可能解释一切的地方——B-7——更近。 第十九章:送粮的险途 火把是用浸了动物油脂的破布条缠在短木棍上制成的。油脂是三天前在垃圾堆翻到的半罐变质猪油,气味刺鼻,但能燃烧。冷无双做了三支,用油纸包好塞在背包侧袋。 骨刺的改造更费工夫。他用石片在尖端刻出细密的凹槽,像毒蛇的毒牙。毒瘴藤汁液太浓会腐蚀骨刺本身,必须稀释。他从矿坑带回的混着黑石粉末的土壤派上了用场——母亲教过,某些矿物粉末能中和强酸的腐蚀性。他将土壤加水搅拌、沉淀,取上层清液与毒汁混合,调成暗紫色的粘稠液体。 左眼疤痕在调配毒液时持续发热,像是在监督,又像是在警告。当骨刺尖端浸入毒液时,疤痕的发热达到顶峰,冷无双甚至感觉左眼视野出现短暂的模糊,像是透过一层淡紫色的滤镜看世界。 新路线在三天后正式开始。 独眼老李在磨坊后的小院里交给他两个麻袋,每个约五斤重,装的是黑市流通的粗粮——玉米碴、发黑的麦粒、还有少量豆类。这种粮食在黑石镇属于硬通货,比馊饭值钱得多。 “鼠巷直穿,赌坊后门。每周二、五,准时送到。”独眼老李右手的感染似乎更严重了,整条小臂都缠着绷带,渗出的液体呈黄绿色,“规矩一样:不问,不拆,不私藏。但这次多了条——如果被抓,就说粮是自己存的,想换点药。绝不能提赌坊。” 冷无双点头,把麻袋捆好,一前一后背在肩上。重量分配均衡,不影响行动。骨刺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火把插在背包侧袋,随时能抽出来。 “还有这个。”独眼老李递给他一个小皮袋,“鼠巷深处有段路辐射超标,含在嘴里,能顶一阵。” 皮袋里是三片暗绿色的干叶,气味苦涩。冷无双认得,是防辐射草,母亲教过,但极其罕见。独眼老李连这个都准备了,说明鼠巷的辐射不是一般的强。 “谢谢。”他把草片小心收好。 独眼老李摆摆手:“去吧,活着回来分粮。” 鼠巷在午后显得更加阴森。永昼灰的光线勉强能照进坡道前十米,再往里就是纯粹的黑暗。冷无双在入口处停顿片刻,将一片防辐射草含在舌下,苦涩瞬间弥漫口腔。 他点燃第一支火把。浸油布条燃烧时冒出黑烟,气味呛人,但火光能驱散黑暗,也能威慑一部分畏光的生物。火焰在隧道气流中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贴着左边墙走,这是上次的经验。地面积水比三天前更深了,已经没到小腿肚,冰冷刺骨。水底有东西滑过他的脚踝,软腻冰凉,可能是水蛭,也可能是更糟的。 右边深处传来熟悉的窸窣声。鼠群在活动。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但冷无双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黑暗边缘窥视。它们怕火,但饥饿可能压倒本能。 走了约三十步,左眼疤痕突然剧烈刺痛。他立刻停步,火把前探。前方五米处,水面漂着一具尸体——是个人类,但肿胀得不成样子,皮肤呈暗紫色,表面布满水泡。尸体的腹部被撕开,内脏已经被掏空,露出森白的肋骨。 辐射致死。而且是高剂量急性辐射。 冷无双绕开尸体,但经过时瞥见尸体手腕上有个烙印:一个缺角的圆圈。和污染灵石包裹上的标记一样。 父亲铁片上的符号,灵石包裹上的标记,尸体上的烙印——这三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继续前进。隧道在这里开始分岔,错综复杂。独眼老李说的路线是直走五十步后左转,但冷无双发现主通道被坍塌的石块部分堵住了,必须侧身挤过去。 挤压过程中,背后的麻袋擦到石壁,发出沙沙声。右方黑暗中的窸窣声骤然增大。冷无双立刻抽出骨刺,火把举高。 火光边缘,第一只畸变鼠现身。 体型有家猫那么大,眼睛是浑浊的红色,门齿外突,沾着暗色的污渍。它盯着冷无双,或者说盯着他背上的粮食,嘴角流下粘稠的涎水。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十几只畸变鼠从阴影里钻出来,呈半圆形围拢。它们不怕火了,或者饥饿已经让它们忘记了恐惧。 冷无双缓缓后退,背靠石壁,避免腹背受敌。左手火把,右手毒骨刺。鼠群步步紧逼,最近的一只距离只有三米。 左眼疤痕的刺痛转为一种奇异的冷静感。时间似乎变慢了,他能看清每只老鼠的动作细节:最左边那只后腿肌肉在收缩,准备扑击;中间那只在嗅探,判断毒骨刺的威胁;右边两只在交换位置,想绕到侧面。 先发制人。 在左边那只扑起的瞬间,冷无双火把横扫,逼退正面鼠群,同时毒骨刺闪电般刺出,精准命中扑来老鼠的脖颈。骨刺尖端凹槽里的毒液随着刺入注入伤口,老鼠发出短促的尖叫,落地后抽搐两下,不动了。 毒效比预想的快。但鼠群没有退缩,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疯狂。 第二波攻击来自三个方向。冷无双用火把逼退左侧,踢飞正面一只,但右侧那只咬住了他的裤腿。他反手骨刺下扎,穿透鼠颅,但又有两只趁机扑向他背上的麻袋。 粮食不能丢。 冷无双猛然转身,用背部撞向石壁,将扑在麻袋上的老鼠挤压。骨头碎裂的声音,老鼠惨叫松口。但更多的鼠群从隧道深处涌来,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潮水。 这样下去不行。鼠群无穷无尽,火把只能再燃烧几分钟。 他想起了怀里的小布袋——蒙面人给的报酬,里面除了粮食,还有个小铁盒,当时没打开。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单手掏出铁盒,用牙齿咬开盒盖。 里面是三颗珠子:一颗红色,两颗蓝色。和刀疤女人给的一模一样。 难道蒙面人和刀疤女人有关联? 没时间细想。冷无双抓起一颗蓝色珠子,用力砸向前方地面。珠子碎裂,尖锐的共鸣声再次响起,隧道里所有金属物体——锈蚀的铁管、残破的矿车零件、甚至老鼠啃食过的金属碎屑——都开始高频震动。 鼠群瞬间混乱。它们对高频声音极其敏感,大部分痛苦地翻滚、尖叫,少部分疯狂逃窜。冷无双趁乱前冲,穿过鼠群最密集的区域。 左转的岔路口就在前方。他冲进去,发现这条隧道更干燥,地面没有积水,墙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还有旧世界的电线管道残留。 跑了二十几步,鼠群的嘶叫声被甩在身后。冷无双停下喘息,检查麻袋——还好,只有几处破口,漏了点粮食,但主体完好。裤腿被咬破,小腿上有道浅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没流血。 火把快熄灭了。他点燃第二支,继续前进。 这条隧道似乎没有鼠群,但空气更加沉闷,有股说不出的压抑感。左眼疤痕的刺痛减弱了,但开始持续发热,像是在感知什么。 走了约五十步,前方出现微弱的光源——不是自然光,是某种冷光,淡蓝色,从墙壁缝隙里透出来。冷无双靠近,发现墙壁上有个隐蔽的通风口,用铁栅栏封着。光从里面透出。 他凑近栅栏往里看。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简陋的床铺。床上躺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轻,但状态诡异——有些人皮肤下有暗紫色的脉络在跳动,有些人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还有些人身体局部已经出现畸变,但又不像完全的灰化者。 房间角落有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在记录什么。白大褂很脏,但能看出是旧世界医疗人员的制服。 实验体。这里就是阿毛说的“特殊病人”所在的地方?镇长府的秘密实验室? 冷无双心脏狂跳。他继续观察,看见白大褂走到一个少年床边,从推车上拿起注射器,给少年注射某种暗紫色的液体。少年身体剧烈抽搐,但很快平静下来,皮肤下的紫光更盛了。 注射器里的液体颜色……和污染灵石粉末溶解后的颜色一样。 灵石实验。镇长府在用活人测试灵石的影响。 冷无双想起自己的左眼疤痕,想起那些闪现的画面,想起对灵石的异常感知。如果被抓住,他会不会也成为其中一个实验体? 必须尽快离开。 他后退,准备继续往前走,但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看,是个锈蚀的铁牌,半埋在尘土里。他捡起来擦去锈迹,上面刻着:“第七观测点,冷青云,记录日期:灰降前3天。” 父亲的名字。 冷青云在这里待过,在永昼灰降临前三天。这个观测点记录了什么?父亲当时在做什么? 冷无双把铁牌塞进怀里,贴着铁片放好。两块金属接触时,左眼疤痕剧烈发热,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父亲穿着深色长袍,站在这个通风口前,用某种仪器测量墙壁辐射值。他脸色凝重,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然后抬头看向通风口外的隧道——那个方向,正是冷无双现在站的位置。 画面消失。 冷无双深吸一口气,握紧骨刺。父亲的足迹,灵石实验,鼠巷的秘密……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赌坊后门那边,一定有更多线索。 他加快脚步,最后一段隧道是向上的斜坡,尽头有扇铁门。他按约定敲击:三下,等五息,两下。 铁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麻袋,另一只手递出个小布袋——这次的报酬。交接过程很快,冷无双甚至没看清门后人的脸。 但那只手上,有同样的烙印:缺角的圆圈。 铁门关上。冷无双打开小布袋,里面是两碗分量的杂粮饼,还有一小块腌肉。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冷青云之子,勿再入鼠巷。镇长府已盯上你。三日后,镇南枯井,有人带你南下。带铁片为信。” 没有署名。 冷无双把纸条收好,迅速离开。 回程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绕开鼠群密集区,从一段坍塌的通风管道爬出去。虽然更费力,但安全。 爬出地面时,永昼灰的天空已经开始转暗。他站在废墟间,望向鼠巷入口的方向。 父亲在那里待过。 镇长府在那里做活体实验。 而他自己,左眼异常,对灵石敏感,显然是“理想实验体”。 不能再跑这条路线了。太危险。 但三日后,镇南枯井…… 是新的机会,还是新的陷阱? 冷无双摸着怀里的铁片和铁牌,左眼疤痕微微发热。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 因为只有继续前进,才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才能找到父亲,解开永昼灰的秘密。 才能知道,自己左眼里的光,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 夜幕降临。 冷无双朝矿洞走去,背上是今天的收获,怀里是新的线索。 而永昼灰,依旧沉默地笼罩着一切。 像是巨大的、永恒的谜题。 等待着被解开。 第二十章:第一笔“积蓄” 三枚铜钱躺在掌心,边缘磨损得几乎失去棱角,但那个模糊的“壹圆”字样还在。冷无双用指尖摩挲着凹陷的稻穗图案,感受着金属被无数双手传递后留下的、无法洗净的油腻感。 这是他完成三次鼠巷送粮后的额外奖赏。独眼老李递过来时,独眼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收好,别让人看见。在黑石镇,这玩意儿没用,但往南走……有些地方还认旧世界的钱。” 冷无双没问“有些地方”是哪里。他接过铜钱时,左眼疤痕微微发热,像是在辨认什么。三枚铜钱中,有一枚的温度明显比其他两枚低——不是触感的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能吸走热量的寒意。 就像污染灵石碎片的那种寒意。 他把三枚铜钱小心地放进早已准备好的小皮袋里,和母亲的半块铁片放在一起。铁片是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说是父亲留下的信物。其实只是半块生锈的铁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种机械上硬掰下来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记。 但冷无双知道这不是普通铁片。因为它永远不会生锈——在永昼灰这种潮湿腐蚀的环境里,任何裸露的金属几天就会覆上锈迹,但这半块铁片五百多天了,依然是最初的模样,只是多了些划痕。 他把皮袋贴身藏好,紧挨着胸口。皮袋里三枚铜钱和半块铁片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叮当声。 这是他的第一笔“积蓄”。不是食物,不是水,不是武器,而是几件看似无用的旧世界遗物。但在永昼灰里,有时候无用的东西反而最安全——没人会抢。 夜幕降临。冷无双蜷在矿洞最深处,没有点萤石。永昼灰的夜晚没有月光透进来,洞内是纯粹的黑暗。在这种黑暗里,其他感官会变得敏锐。 他摸着怀里的皮袋,手指隔着皮革感受铁片的轮廓。冰凉,但贴着皮肤久了,会慢慢染上体温。母亲说过,父亲的东西都有这个特性——“像活的一样,会暖”。 记忆突然翻涌,不受控制地袭来。 那个同样黑暗的夜晚,矿洞里只有岩缝透入的、永昼灰特有的暗沉微光。母亲躺在角落的草铺上,呼吸声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音,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最后一次。 冷无双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松弛地搭在骨头上,冰凉。 “无双……”母亲眼睛半睁着,望向洞顶的黑暗,目光涣散,“要活着……” “嗯。”十二岁的他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没掉下来。母亲说过,眼泪在永昼灰里是奢侈的,会浪费水分。 “等……”母亲的手指突然收紧,用尽最后力气,“你爹……”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她侧身,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溅在草铺旁的岩壁上。血在昏光中呈黑紫色,像泼洒的墨。咳嗽持续了十几息,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撕碎。 冷无双慌乱地用破布去擦,但血源源不断。母亲躺回去时,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嘴唇还在翕动,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娘……”他贴得很近,耳朵几乎碰到她的嘴唇。 “……南……光……”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冷无双记得自己坐在尸体旁,坐了整整一夜。没有哭,只是坐着。天亮时,永昼灰的光从岩缝渗入,照在母亲脸上。她的眼睛还半睁着,望向洞口的方向——南方。 他用手指合上她的眼睛,触感冰凉僵硬。然后他开始挖坑。矿洞地面是坚硬的岩石,他用父亲留下的半块铁片一点一点凿,虎口震裂流血也不停。凿了整整一天,才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把母亲放进去,用草铺盖好,然后用碎石和土掩埋。没有立碑,只是在岩壁上刻下第一道划痕。 第五百一十天前的那个黎明,他成了彻底的孤儿。 而现在,他摸着怀里的铁片,突然明白母亲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等……你爹……” “南……光……” 合在一起是:往南,等你爹,那里有光。 冷无双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左眼疤痕开始发热,那种热度缓慢而坚定,从眼角蔓延到半边脸颊。与此同时,怀里的皮袋里,那半块铁片也在微微发烫——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升温。 他掏出皮袋,打开。黑暗中,铁片表面浮现出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纹,勾勒出某种图案——不是符文,更像是……地图轮廓?光纹只持续了三息就消失了,铁片恢复冰凉。 但冷无双看清了。那是三条线交汇于一点,周围有山脉轮廓,还有一个标记:圆圈内三个三角形。 和他左眼疤痕发热时“看见”的图案一样。 心脏狂跳。他把铁片和铜钱都倒在手心。三枚铜钱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异常,但当他用铁片边缘轻轻划过其中一枚——温度最低的那枚——时,铜钱表面突然浮现出同样的淡蓝光纹,一闪即逝。 这枚铜钱不普通。它接触过灵石,或者本身就是用某种特殊金属铸造的。 积蓄。原来不只是积蓄,是线索。 冷无双把物品重新收好,躺回草铺。岩壁上的五百多道划痕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时间刻在石头上的伤口。 母亲临终的画面反复闪现:咳血的瞬间,最后的两个字,半睁的眼睛。 父亲留下的铁片会发光。 铜钱会共鸣。 左眼疤痕能感知危险,偶尔闪现画面。 所有线索都指向南方,指向B-7,指向那个叫冷青云的男人。 窗外传来风声,像无数亡灵在呜咽。永昼灰的夜晚永远不安宁,远处有畸变兽的嚎叫,有灰化者拖沓的脚步声,偶尔还有人类的惨叫——不知是遇袭,还是别的什么。 冷无双握紧骨刺,闭上眼睛。 他需要睡一觉。明天还有一趟送粮,鼠巷的路线虽然危险,但报酬能让他活下去,能让他积累更多“积蓄”。 三日后镇南枯井的约定,他必须去。无论那是陷阱还是机会。 因为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左眼的秘密,父亲的踪迹,永昼灰的真相——这些东西像一张网,把他网在中央。而每一条线,都牵向南方。 睡意袭来时,他最后摸了摸怀里的皮袋。 三枚铜钱,半块铁片。 第一笔积蓄。 也是第一把钥匙。 或许能打开某扇门,或许能解开某个谜。 或许能让他见到那个只在画像和记忆碎片里存在的父亲。 黑暗中,冷无双的呼吸逐渐平稳。 左眼疤痕微微发着热,像盏不会熄灭的灯。 而永昼灰,在外面永恒地笼罩着。 像巨大的茧,包裹着这个濒死的世界。 第二十一章:高烧 第一场酸雨来得毫无征兆。 冷无双刚走出鼠巷,永昼灰的天空突然暗了一度,不是黄昏的自然转暗,而是某种更浓稠的灰黑从云层深处翻涌上来。他抬头,看见雨丝斜斜地切开天空——不是常见的灰雨,是颜色更深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酸雨。 他转身就往最近的遮蔽处跑,但太迟了。雨丝扫过左肩,布料立刻发出“滋啦”的腐蚀声,皮肤传来烧灼般的刺痛。他扑进一个半塌的门廊,背靠墙壁,看见外面整个世界都在冒白烟。 这场雨下了二十分钟。等雨势稍缓,冷无双撕开左肩衣物查看,皮肤已经红肿起泡,边缘发黑。他从背包里抓出碱性土敷上,刺痛稍微缓解,但烧灼感还在皮肉深处蔓延。 必须继续送货。赌坊后门那边等着这批“抑制剂”,迟到会有麻烦。他重新扎紧背包,冲进残余的酸雨中。 第二场雨在回程时降临。这次更猛烈,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带腐蚀性的泥浆。冷无双躲进一个废弃的岗亭,但亭顶有破洞,酸雨渗入,滴在他背上、脖子上。他蜷缩在角落,听着雨点砸在铁皮顶上的密集声响,像无数小锤在敲打。 等到雨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冷无双走出岗亭,浑身湿透,衣服被腐蚀出大大小小的破洞,裸露的皮肤红肿疼痛。他开始发冷,不是因为夜风,是身体内部的寒意,从骨头深处往外渗。 必须回矿洞。 意识开始模糊。永昼灰的黑夜没有星光指路,他凭着肌肉记忆在废墟间踉跄前行。视野边缘出现重影,岩壁上的刻痕在旋转——不,不是真的旋转,是他的眼睛在晃。母亲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不是记忆里的样子,是临死前咳血的模样,嘴唇翕动,反复说着那三个字:“往南……光……” “娘……”他喃喃道,脚下一软,跪倒在碎石堆里。 膝盖磕破了,疼痛让他短暂清醒。他咬牙站起,继续走。矿洞就在前方,岩缝透出的萤石冷光像黑暗里唯一的锚点。 爬进洞时,他几乎虚脱。背上的背包滑落,里面还有今天的报酬——两碗馊饭,一块腌肉。但他现在完全没胃口,只想躺下。 身体在发热。刚才的寒意被滚烫取代,像有火在血管里烧。他解开湿透的衣服,看见皮肤上除了酸蚀伤,还开始出现暗红色的斑点,从胸口向外蔓延。辐射病?还是酸雨毒素入体? 左眼疤痕烫得像烙铁。他用手去捂,指尖碰到皮肤时吓了一跳——疤痕周围的皮肤在微微隆起,淡蓝纹路在昏光中清晰可见,像发光的血管。 冷无双挣扎着爬到藏米处——岩壁最深处的一道细缝,用碎石塞着。他扒开碎石,手伸进去摸索。 空的。 他把整个岩缝都摸了一遍,只抓出一把灰尘和几粒碎石。米呢?那最后一粒腐米,他舍不得吃,留着作为“最后的希望”的那粒米,不见了。 岩缝底部有个小小的破口,边缘有新鲜的啃咬痕迹。老鼠。在他不在的时候,老鼠从后面打通了岩缝,偷走了最后一粒米。 最后一粒米。七粒腐米支撑了十七天,这是最后一粒。而现在,连这一粒都没了。 冷无双瘫坐在岩壁前,背靠着那些刻痕。五百多道划痕在萤石冷光中扭曲、旋转,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他闭上眼睛,但母亲的容貌又浮现出来,这次更清晰,仿佛就站在面前。 “无双……”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从未经历过永昼灰,“你发烧了。” “娘……米没了……”他听到自己在说话,声音嘶哑陌生,“老鼠……偷了……” “没事的。”幻觉里的母亲蹲下身,伸手抚他的额头。那手冰凉,像记忆中最后触碰的温度,“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活下去。” “我活不下去了……”冷无双听见自己在哽咽,眼泪终于流出来,滚烫的,在脸上留下灼痕,“太累了……娘……太累了……”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轻得像风,“但你必须活着。你爹在等你。” “爹……”冷无双睁开眼,幻觉消失了。只有岩壁、刻痕、黑暗。他从怀里掏出皮袋,倒出铁片和铜钱。铁片在发烧的手掌里冰凉,像块冰。 他把铁片贴在额头上。凉意渗入皮肤,稍微缓解了灼热。左眼疤痕的温度也开始下降,淡蓝纹路渐渐隐去。 高烧中的意识像碎片化的梦境。他看见父亲——不是画像上的侧影,是一个真实的人,穿着深色长袍,站在一座高塔上,仰头望着天空。天空不是永昼灰,是蓝色的,有白云,有阳光。父亲手里拿着铁片,完整的那块,上面刻满符文。 然后画面切换:永昼灰降临的第一天,灰色的云层从地平线涌来,吞噬蓝天。父亲在奔跑,怀里抱着什么——是个婴儿?是冷无双自己?画面模糊。 再切换:母亲抱着幼小的他躲进矿洞。外面是灰化者的嚎叫,是爆炸声,是尖叫声。母亲用身体堵住洞口,手里握着半块铁片——从父亲那块上掰下来的。 “等他回来……”母亲对怀里的婴儿说,“等爹回来……” 碎片化的记忆,还是高烧的幻觉?冷无双分不清。他只知道额头上的铁片越来越烫,不是吸收了他的体温,而是自身在发热。铁片表面的符文开始发光,淡蓝色,和左眼疤痕的光一样。 两种光在共鸣。 冷无双感觉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锁链断裂的声音。左眼深处的灼热突然炸开,变成剧痛,他忍不住惨叫,蜷缩身体。 痛感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高烧还在,身体还在疼痛,但意识清晰得可怕。他能“看见”矿洞外的世界:三十米外有只畸变鼠在翻找垃圾,五十米外有个灰化者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一百米外……有两个人影在靠近,动作谨慎,带着武器。 不是幻觉。他真的看见了,隔着岩壁看见了。 左眼的能力觉醒了。 冷无双挣扎着坐起,握紧骨刺。外面的两个人越来越近,二十米,十米……他们在矿洞口停下。 “确定在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 “独眼说的,那小子住这个矿洞。”另一个声音年轻些,“高烧,跑不远。” “清道夫也在找,我们得快点。” 脚步声靠近洞口。冷无双屏住呼吸,背贴岩壁,骨刺横在身前。左眼的“视野”里,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矿洞,手里都拿着刀。 他们看见了角落的背包,看见了散落的物品。 “人不在?” “可能躲在里面。” 两人朝矿洞深处走来。冷无双计算着距离。五步,四步,三步…… 在领头那人踏入攻击范围的瞬间,冷无双暴起。骨刺不是刺,是横扫,击中对方手腕。刀脱手落地。第二人反应很快,挥刀砍来,冷无双侧身躲开,用背包砸向对方的脸。 混乱中,他看见两人的手臂上都有烙印:缺角的圆圈。 镇长府的人。 “抓住他!活的!”手腕受伤的男人吼道。 冷无双没有恋战。他抓起地上的背包和铁片,朝洞口冲去。另一人试图阻拦,被他用毒骨刺划破手臂——毒液会在几分钟后起效。 冲出矿洞,永昼灰的夜风扑面而来。冷无双全速奔跑,不顾高烧,不顾酸蚀伤的疼痛。身后传来追赶声,但很快被甩开——中毒的那个已经跟不上。 他跑进废墟深处,找了个半塌的地下室钻进去,用碎石堵住入口。黑暗,寂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高烧还在持续,但左眼的视野在黑暗中依然清晰。他“看见”地下室的每个角落,看见墙壁里埋着的旧水管,看见头顶裂缝透进的微光。 也看见自己身体内部——不是真的视觉,而是一种感知:酸雨毒素在血液里蔓延,辐射斑点在扩散,但左眼深处有一股淡蓝色的能量在流动,像条细小的溪流,所过之处,毒素被稀释,斑点颜色变浅。 觉醒的能力在对抗疾病。 冷无双靠着墙壁坐下,打开背包。馊饭和腌肉还在。他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尽管完全没胃口。食物是能量,对抗疾病需要能量。 然后他拿出铁片。铁片表面的光已经熄灭,但触摸时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动,像心跳。 他把铁片贴在左眼疤痕上。两种脉动开始同步。 脑海中,新的画面浮现:不是父亲,不是母亲,而是一个地方。巨大的地下空间,墙壁上嵌满发光的晶石,中央有座高台,台上站着个人影——是父亲,冷青云。他转身,看向画面外的冷无双,嘴唇翕动,说了三个字。 冷无双听不见声音,但读懂了唇语: “来B-7。” 画面消失。 冷无双瘫倒在地下室冰冷的地面,高烧让身体颤抖,但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米没了,矿洞没了,被追捕,发高烧。 但父亲在B-7等他。 左眼觉醒了能力。 铁片指引方向。 永昼灰的夜晚依然漫长,但这一次,冷无双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活到天亮。 他握紧铁片,闭上眼睛。 在意识的最后清醒时刻,他想起母亲临终的话,现在终于完整了: “无双,要活着,等你爹。往南,有光。”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高烧中的昏迷,不是死亡,是积蓄力量。 因为醒来后,他要向南。 去B-7。 去见那个叫冷青云的男人。 去见那个可能解释一切、结束一切的地方。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活过今夜。 第二十二章:赴死之路 第四天。 冷无双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高烧像炉火在颅骨里燃烧,每次呼吸都喷出滚烫的气。他躺在废弃地下室角落,身下的碎石硌着溃烂的皮肤,每动一下都像在剥皮。 食物昨天就吃完了。最后一口馊饭混着血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水壶倒扣在嘴边,只能倒出几滴混着铁锈的泥水。 他试过站起来,试过走出去找食物,但身体背叛了他。左腿被酸雨腐蚀的伤口已经化脓,黄绿色的组织液浸透了破布包扎,每动一下都有撕裂感。右臂在昨天的搏斗中拉伤,连骨刺都握不稳。 最要命的是高热带来的幻觉和脱水。他看见母亲坐在对面,安静地缝补衣服——那件衣服早就烂在矿洞里了。他看见父亲站在地下室入口,穿着深色长袍,手里拿着完整的铁片,但一眨眼就消失了。他还看见阿毛,背上是狰狞的鞭伤,眼睛流着血,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冷无双在意识清醒的瞬间自问。五百一十多天,吃腐米,喝脏水,躲酸雨,逃追捕。为了什么?为了多活一天,再活一天,然后继续吃腐米,喝脏水? 也许该结束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他打了个寒颤。母亲临终的眼睛在记忆里盯着他:“无双,要活着。”但现在他活不下去了。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活? 镇西乱葬岗。 那里是黑石镇处理尸体的地方。不是正规墓地,就是个天然的大坑,尸体往里一扔,盖层土,下一场雨就露出白骨。但正因为这样,有时候会有没被搜刮干净的陪葬品——穷人的陪葬品也许只是一块饼、半壶水,但总比没有强。 或者,直接死在那里。和那些无名尸骨一起烂掉,被老鼠啃食,变成永昼灰的一部分。省得自己挣扎,省得被清道夫抓去做实验,省得被镇长府的人追杀。 赴死之路。 冷无双开始往外挪。 第一步是翻个身,从侧躺变成趴伏。这个动作花了十分钟,牵动全身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他趴在碎石地上喘息,汗水混着脓血滴落,在尘土中洇开深色的斑点。 第二步是往前爬。左手还能动,他用手肘撑地,拖着身体往前挪。右腿使不上力,像截坏掉的木头在地上拖行。每前进一寸,地面粗糙的砂石就嵌进溃烂的皮肤,像无数根针在扎。 地下室入口被他用碎石堵着,现在成了障碍。他用手扒拉,指甲劈裂,指尖流血,但石块只挪开一点。高烧让力量流失殆尽,平时能轻松搬动的石头现在像山一样沉。 他停下来,脸贴着冰冷的石壁喘息。左眼疤痕在昏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那光在视线里晕开,像水面的油渍。疤痕又开始发热,但这次的热度不同以往——不是警告,不是共鸣,而是一种……催促?像是在说:继续,别停。 冷无双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连这该死的疤痕都在催他去死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他终于扒开一个能挤出去的缝隙。外面是永昼灰的白天,灰色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风不大,但吹在溃烂的皮肤上像刀割。 他爬出地下室,暴露在废墟间。视野开阔了些,但世界在旋转。废墟的断墙在晃动,天空的灰色在流动,像浓稠的泥浆要倾泻下来。 镇西在哪个方向? 他凭着记忆判断。黑石镇在西边,矿洞在北边,他现在在南边的废墟。要去镇西乱葬岗,得穿过半个黑石镇的外围。 不可能。以现在的状态,爬不到一百米就会昏死过去。 但还有什么选择?回地下室等死?还是在这里被路过的畸变兽或灰化者吃掉? 冷无双开始往西爬。左手肘,拖右腿,再左手肘,再拖右腿。动作机械,像坏掉的发条玩具。地上留下一条断续的血痕,暗红色,在灰色尘土中格外刺目。 爬过一堵断墙时,他看见墙根有几株灰绿色的植物。是止血草。他认得,母亲教过。但现在他不需要止血了,需要的是了断。 继续爬。手掌磨破了,手肘磨破了,膝盖磨破了。痛感已经麻木,只有高热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他能看清前方五米的碎石形状,有时眼前一片漆黑。 他停下来,脸埋在尘土里喘息。肺像破风箱,每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左眼疤痕的蓝光在眼皮下闪烁,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幻觉,是记忆。母亲蹲在地上,用石臼捣碎止血草,嘴里哼着歌——那是一首永昼灰降临前的儿歌,调子轻快。 “娘……”他喃喃道,眼泪流出来,混着脸上的血和土。 为什么还要哭?都要死了还哭什么? 但他停不下来。高烧让情绪失控,让所有压了五百多天的恐惧、孤独、委屈都翻涌上来。他想母亲,想那个有热粥喝、有干净衣服穿、有母亲哼歌的模糊童年。他想父亲,那个只在画像和碎片记忆里的男人。他甚至想阿毛,想那个和他一样挣扎求生的少年。 继续爬。 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地上散落着白骨。不是完整的骨架,是零散的:一根肋骨半埋在土里,一个颅骨裂成两半,几截指骨像枯树枝散落。 乱葬岗边缘到了。 冷无双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这里比他想象的大,是个缓坡向下的大坑,坑底堆着更多的尸骨,有些刚扔进去不久,还能看出人形,但已经开始腐烂,苍蝇成群。 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腐臭,是复杂的、多层次的恶臭:腐烂的肉体、风干的内脏、排泄物、还有酸雨腐蚀后产生的化学气味。冷无双呕吐起来,但胃里空无一物,只吐出几口黄绿色的胆汁。 他躺下来,看着永昼灰的天空。灰色,永远的灰色。母亲说天空曾经是蓝的,有白云,有鸟。他想象不出来。就像他想象不出父亲的脸,想象不出B-7的样子,想象不出“光”是什么。 就这样结束吧。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来临。高烧会烧坏脑子,脱水会让器官衰竭,或者来只畸变兽把他叼走。都可以。 时间流逝,但他没死。高热还在,疼痛还在,意识反而比刚才更清醒了些。左眼疤痕的蓝光在眼皮下持续闪烁,热度稳定,像是某种……维持? 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在很久以前,他问为什么伤口会愈合时,母亲说:“因为身体想活。只要还有一点力气,身体就会拼命活。” 身体想活。 他的身体在溃烂、在高烧、在脱水,但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血液还在流。左眼的疤痕还在发光,还在输送那种奇怪的、淡蓝色的能量,对抗毒素,延缓死亡。 这具身体,这具吃了五百多天腐米、挨了无数打、爬过鼠巷、躲过酸雨的身体,还在挣扎着要活。 冷无双睁开眼,艰难地翻了个身,重新趴伏。乱葬岗里也许真有陪葬品,但更大的可能是徒劳。可如果身体还想活,他就得找。 他朝着最近的尸体爬去。那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面部肿胀发黑,看不出年龄。身上衣服破烂,口袋翻在外面——显然已经被搜刮过了。 冷无双用还能动的左手在尸体旁摸索。泥土,碎石,几片碎布。没有食物,没有水。 下一具。是个孩子,很小,可能不到十岁。尸体相对完整,像是饿死的,皮包骨头。冷无双在孩子怀里摸到个硬物——是个木雕的小鸟,做工粗糙,但被摸得光滑。孩子临死前还握着它。 他把小鸟放回孩子怀里,继续爬。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死亡。各种各样的死亡: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自杀的。永昼灰里的死法无穷无尽。 冷无双爬到坑底时,太阳(如果那灰蒙蒙的光晕能算太阳的话)已经开始西沉。他瘫在一堆白骨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他最后摸了摸怀里的皮袋。铁片,铜钱,母亲的遗物。这些带不走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时,左眼疤痕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前所未有的灼热。同时,脑海中闪现的画面不再是记忆或幻觉,而是清晰的、实时的感知: 地下三米处,有金属。不是零散的,是整片的,像某种容器。容器里有……液体?能量?他感知不明确,但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重要的东西。 而且那容器旁边,还有具相对新鲜的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尸体怀里,有食物。 感知只持续了三秒就消失了,左眼疤痕的热度骤降,几乎冷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 冷无双躺在白骨堆里,笑了。 原来这才是赴死之路的终点:不是死亡,是绝境里的最后一线生机。 身体想活。 左眼的异常能力想活。 连这该死的永昼灰,似乎都在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始用手扒坑底的土。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血流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痛。一下,两下,三下…… 永昼灰的黄昏降临,灰色转深,像世界在缓慢闭眼。 而坑底的白骨堆里,一个濒死的少年在扒土,朝着地下三米处那个模糊的感知,朝着可能存在的食物和水,朝着多活一天的可能性,一寸一寸地挖。 赴死之路走到了尽头。 但尽头不是死亡,是继续活。 因为只要还有一口气,身体就会拼命活。 只要还有一口气,冷无双就会继续爬,继续挖,继续在这永恒的灰暗里,寻找那一丝丝可能的光。 土坑渐渐变深。 左眼疤痕彻底冷却,但心跳还在。 一下,一下,一下。 像永不停息的鼓点,敲打着这个濒死世界的最后节拍: 活。 下。 去。 第二十三章:坟地旁的破屋 意识在黑暗边缘沉浮。冷无双感觉到自己在移动,不是爬行那种艰难的挪动,而是被拖拽——有什么东西抓着他的脚踝,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碎石硌着背部的伤口,疼痛断续传来,像隔着层厚布。 他勉强撑开眼皮。永昼灰黄昏的光线刺进瞳孔,世界在眩晕中摇晃。视线低矮,只能看见地面:灰色的尘土,散落的碎骨,还有两道拖痕——他自己的痕迹,和被拖行的痕迹。 拖行他的力量停了。冷无双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蹲下身。一只手探到他颈侧,手指粗糙得像树皮,但触感温热。脉搏被按压,停顿三息。 “还活着。”声音苍老,带着痰音,是个老妇人。 冷无双想说话,但喉咙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想看清对方,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高热让视野边缘泛着诡异的红晕,像透过血雾看世界。 “小小年纪,来这儿找死。”老妇人说着,又开始拖他。这次方向变了,朝右前方。冷无双感觉到地面坡度微变,从坑洼的乱葬岗边缘转向相对平整的地方。风里有股不同的气味——不是腐臭,是陈年烟熏和干草的味道。 他被拖进一个空间,光线骤然暗淡。屋顶很低,有漏光的缝隙,像垂死的眼睛。温度比外面稍高,空气里浮着尘埃,在微弱光线下缓慢旋转。 老妇人把他放在一堆干草上。草梗扎着溃烂的皮肤,但比起地面的碎石,已是柔软的床铺。冷无双听见窸窣声,是老妇人在摸索什么。然后是陶器碰撞的轻响,水被倒出的声音。 “喝。”一只粗糙的手托起他的头,陶碗边缘抵到唇边。 水。干净的水,没有酸雨的金属味,没有过滤后的土腥,是……清甜的水。冷无双本能地吞咽,水流过灼烧的喉咙,像甘霖。他喝得太急,呛到了,咳得全身伤口剧痛。 “慢点。”老妇人拍他的背,力道意外地温柔。 一碗水喝完,冷无双终于积攒了点力气,睁大眼睛。破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些,但也只是相对——约莫三米见方,屋顶歪斜,靠几根歪扭的木柱撑着。墙壁用碎石和泥巴糊成,裂缝处塞着干草。角落有个简陋的土灶,灶火已熄,余温尚存。 而老妇人…… 她坐在门槛旁的矮凳上,面朝门外乱葬岗的方向。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浑浊如蒙尘的玻璃,没有焦点。她脸上布满深如刀刻的皱纹,嘴唇干裂,灰白的头发用根木簪草草绾着。身上衣服破旧,但洗得相对干净,补丁针脚细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手。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从第二关节处齐根断裂,断口早已愈合,留下光滑的疤痕。左手完整,但手背上有暗紫色的、蛛网般的纹路,从腕部蔓延到指根。 辐射病晚期症状。但她还活着,而且……清醒。 “看够了?”老妇人突然开口,虽然眼睛望向门外,却像知道冷无双在观察她。 冷无双喉咙发紧:“你……” “叫我阿婆就行。”老妇人摸索着拿起脚边的拐杖,那拐杖是用畸变兽的腿骨磨制的,顶端绑着破布,“这屋子就我一人,守了十二年。” “守什么?”冷无双问,声音依然嘶哑。 “守坟。”阿婆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外面那些,有些是我埋的,有些不是我埋的。但既然来了这儿,总得有个人记着他们曾经活过。” 冷无双沉默。他想撑起身子,但右腿的化脓伤口一阵剧痛,让他倒回干草堆。 “别乱动。”阿婆起身,摸索着走到角落,从土灶旁的小陶罐里掏出些东西——是捣碎的草药,颜色暗绿,气味苦涩。“你身上有酸蚀伤,还有辐射热。再不处理,活不过三天。” 她走到冷无双身边,蹲下,手指准确无误地按在他左肩最严重的伤口上。冷无双痛得抽气。 “疼就喊,这儿没别人。”阿婆说着,开始敷药。动作熟练得惊人,完全不像盲人。草药敷上伤口,先是一阵刺痛,然后是清凉感,灼热稍微缓解。 “你怎么知道伤口位置?”冷无双忍不住问。 阿婆的手停顿了一下:“我不靠眼睛看。” “那靠什么?” “靠‘听’。”阿婆继续敷药,“每个人的身体都有声音。健康的、受伤的、快死的……声音不一样。你的声音很吵,到处都在尖叫。” 冷无双不懂。但他想起自己的左眼疤痕,想起那种异常的感知能力。也许阿婆也有类似的能力? “你在这儿多久了?”他换了个问题。 “十二年。”阿婆重复,“永昼灰降临前就在这儿。那时候这屋子还不破,外面也不是乱葬岗,是片小菜园。” 永昼灰降临前就在。冷无双心脏猛跳:“你见过永昼灰降临?” “何止见过。”阿婆声音低下去,“我就在这儿,看着天从蓝变灰,看着第一场酸雨落下,看着第一批人变成灰化者。”她顿了顿,“也看着第一批修士拼命想阻止,然后……消失。” 修士。父亲。 冷无双急切地想坐起,但被阿婆按回草堆:“别急,小子。你的问题很多,但现在的身体问不了那么多。先活下来。” 她敷完药,又摸索着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杂粮饼。饼很硬,边缘发霉,但中心还算完好。 “吃。”阿婆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冷无双没接:“你自己……” “我还有。”阿婆把饼塞进他手里,“守坟人的好处,就是总有人会留点‘谢礼’。虽然不多,但饿不死。” 冷无双盯着手里的饼,眼眶突然发热。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霉味混着麦香,在口中化开。这是三天来第一次进食。 “你叫什么名字?”阿婆坐回矮凳,面朝门外。 “冷无双。” 阿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冷无双注意到了。 “姓冷。”阿婆重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好姓。很久没听过了。” “你认识姓冷的人?”冷无双追问。 阿婆沉默了很久。门外,永昼灰的黄昏渐渐转深,灰暗像墨汁浸透天空。远处传来夜行畸变兽的嚎叫,悠长凄厉。 “认识一个。”她最终说,“很多年前了。他来这儿找东西,在乱葬岗底下。” “找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阿婆拄着拐杖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或者说“听着”)外面的坟地,“但他留下句话,说如果以后有姓冷的人来这儿,就告诉他:铁片要完整,才能打开门。” 冷无双心脏狂跳,手指下意识摸向怀里的皮袋。半块铁片硬硬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他……长什么样?”声音发颤。 阿婆回头,“看”向冷无双的方向。虽然眼睛无神,但冷无双感觉她在注视自己,用那种不靠视觉的方式。 “高高瘦瘦,穿深色袍子,左边眉毛有道疤。”阿婆缓缓说,“手里拿着块铁片,和你怀里那块很像——但不完整,他说缺了一半。” 父亲。真的是父亲。 “他……还说了什么?” 阿婆走回屋里,关上门。破旧的木门发出**,将永昼灰的夜色隔绝在外。她摸到土灶边,点燃一小段油脂灯芯。微弱的火光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说他在找儿子。”阿婆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缥缈,“永昼灰降临时,他和妻儿走散了。他妻子带着孩子往北走,他往南去执行任务,约好在B-7重聚。但他到了B-7,发现那里……” 她停顿,像是回忆很痛苦。 “发现什么?” “发现B-7不是避难所,是更大的牢笼。”阿婆低声说,“但他必须进去,因为只有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能让永昼灰结束的东西,或者至少,能让人在永昼灰里活下去的东西。” 冷无双握紧手里的饼。母亲带他往北走,父亲往南去B-7。所以他们错过了,永远错过了——母亲死在了北边的矿洞,父亲困在了南方的B-7。 “他还活着吗?”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婆摇头:“不知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进了B-7,再没出来。但每年永昼灰最重的那几天,乱葬岗底下会有光——淡蓝色的光,从地缝里透出来。我觉得那是他留下的什么东西,还在运作。” 淡蓝色的光。和铁片的光一样,和左眼疤痕的光一样。 冷无双挣扎着坐起,这次阿婆没有阻止。高热还在,疼痛还在,但某种更强烈的冲动支撑着他。 “我要去B-7。”他说。 “我知道。”阿婆叹了口气,“所有姓冷的人,最终都会往南走。这是命。” 她摸索着从墙缝里抠出个小布袋,扔给冷无双:“拿着,路上用。里面有点草药,能缓解辐射症状。还有张图,是去B-7的相对安全路线——不是周默告诉你的那条,那条是陷阱。” 冷无双接过布袋。不重,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为什么帮我?”他问。 阿婆在昏暗中笑了,笑容沧桑但温柔:“因为你娘帮过我。很多年前,永昼灰刚降临,我眼睛还没全瞎的时候,她给过我一碗粥。那时候一碗粥能救一条命。” 冷无双愣住:“你认识我娘?” “不认识名字,但记得那张脸。”阿婆说,“温柔,坚强,眼里有光——不是修士那种光,是人性里最后的光。她抱着个孩子,那孩子很小,发着烧,但她把最后一点食物分给了我一半。” 冷无双喉咙发紧。母亲从没提过这件事。她总是这样,自己挨饿,却看不得别人挨饿。 “她是个好人。”阿婆轻声说,“好人在永昼灰里活不长,但她尽力了。你也得尽力,冷无双。别死在这儿,别让她白死。” 油脂灯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光熄灭。破屋陷入黑暗,只有门缝透进永昼灰夜空微弱的、永恒不变的光。 冷无双躺在干草上,握着布袋,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像承诺,像誓言,像永不放弃的鼓点。 阿婆坐在门口,面朝坟地,开始低声哼歌。调子古老,歌词模糊,像是在为所有葬在这里的无名者唱安魂曲。 而在门外,乱葬岗的万千白骨沉默。 永昼灰笼罩一切。 但在这破屋里,一个盲眼老妇和一个濒死少年,在黑暗中传递着某种比灰暗更坚韧的东西: 记忆,线索,希望。 以及活下去的、微弱的,但绝不熄灭的决心。 第二十四章:半碗草药粥 苦味在舌根化开,带着泥土的腥和某种根茎植物的涩。冷无双睁开眼,意识像从深水底缓慢上浮。高热退了些,虽然身体依然滚烫,但不再是那种要将意识烧融的灼热。 他躺在干草垫上,身下垫了层相对柔软的破布。破屋的屋顶在晨光中显出歪斜的轮廓,裂缝处透进永昼灰特有的、毫无生气的光。空气里有草药味,还有……粥香。 不是黑石镇救济粥那种清水煮霉壳的寡淡气味,是真正的、混合了谷物的香气。冷无双本能地吞咽,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醒了?”阿婆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她背对着屋内,面朝门外乱葬岗的方向坐着,手里拿着个木碗,正用木勺缓慢搅动。灶火已熄,但陶罐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冷无双没回答。他先确认自己的位置——离门三米,背靠墙,骨刺就在手边。然后检查身体:左肩的酸蚀伤被敷了厚厚一层深绿色的药膏,冰凉感渗入皮肉,缓解了灼痛。右腿的化脓伤口也重新包扎过,用的是相对干净的粗布,渗出液的颜色从黄绿转为淡红。 阿婆摸索着起身,端着木碗走来。她眼睛依然浑浊无光,但动作准确,避开地上的杂物,停在冷无双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粥。”她递出木碗。 冷无双没接。他盯着那碗粥——不是清水,是稠粥,颜色暗黄,里面混着细小的草籽和切成块的根茎,表面浮着几片深绿色的野菜叶。热气蒸腾,带着谷物的香气和草药的苦味。 在黑石镇,这样一碗粥能换一条命。 “里面有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草籽、干菜、几块山药根,还有止血草和防辐射草的嫩叶。”阿婆说得平静,“都是乱葬岗边上长的。死人肥地,长得比别处好些。” 冷无双的手指收紧。他想起阿婆敷药时熟练的动作,想起她说的“靠听”。这个盲眼老妇在乱葬岗活了十二年,靠吃坟边野菜活下来,还能辨认草药,治疗酸蚀伤和辐射热——这不合常理。 除非她不是普通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冷无双手摸向骨刺。 阿婆“看”向他手的位置,虽然眼睛无神,但冷无双感觉她在注视那个动作。“以前是赤脚医生,永昼灰降临前,在镇上给人看些小病。”她顿了顿,“后来眼睛瞎了,就只能给自己看看了。” “赤脚医生怎么会认得辐射病和酸蚀伤?” 阿婆嘴角扯了扯,那是个苦涩的笑容:“因为永昼灰降临后的头三年,全镇的人只有两种死法——辐射病,或者酸蚀伤。看得多了,自然就会治了。” 她把木碗往前递了递:“喝吧,没毒。我要害你,昨晚就让你死在乱葬岗了。” 冷无双盯着粥,腹中饥饿像野兽在撕咬。高热消耗了太多能量,他需要食物。但末世里的生存法则之一:免费的餐食往往最贵。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碗。入手温热,粥的稠度刚好,不烫嘴。他先抿了一小口,苦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谷物的微甜和根茎的粉质感。吞咽时,热流顺着食道下滑,温暖了冰冷的胃。 阿婆退回门边坐下,面朝外,像是给他空间慢慢吃。 冷无双小口喝着粥。每一口都仔细品味,确认没有异常。粥很稠,半碗下肚,虚弱的身体就涌起暖意。他放缓速度,让身体适应食物。 “你爹留下的铁片,”阿婆突然开口,没回头,“还在吗?” 冷无双动作一顿,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胸口皮袋:“在。” “拿出来看看。” “为什么?” 阿婆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冷青云的儿子。” 冷无双犹豫了。铁片是他最重要的秘密,除了母亲和他,没人知道。但阿婆认识父亲,知道铁片,还知道铁片不完整。也许她真的能提供更多线索。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皮袋,倒出铁片。半块铁片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符文在特定角度隐约可见。 阿婆“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她转过身,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脸正对着铁片的方向。“递给我。”她伸出手。 冷无双没动。 “怕我抢?”阿婆笑了,笑容里没有恶意,“小子,我要是想要铁片,十年前你爹来的时候就能拿了。那时候我眼睛还能看见点影子,腿脚也比现在利索。” 冷无双盯着她伸出的手。那手粗糙,断指处的疤痕光滑,手背的辐射纹路像蛛网。最终,他还是把铁片放在她掌心。 阿婆的手指抚过铁片表面。她摸得很慢,很仔细,从断裂的边缘到完整的部分,再到那些符文刻痕。她的指尖在某个符文上停顿,反复摩挲。 “这是‘御’字。”她低声说,“修士符文里的‘御’,代表掌控、防护。你爹这块铁片,应该是某种护身法器的一部分。” 法器。冷无双想起母亲说过,父亲是修士,能御剑飞天。但法器这种词,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能看懂这些符文?”他问。 “看不懂。”阿婆摇头,“但我丈夫能。他以前是镇上的教书先生,喜欢研究古文字。永昼灰降临前,他收集了不少旧世界的书,其中有些提到修士和符文。”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第一场酸雨时,他去救学生,再没回来。” 冷无双沉默。永昼灰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失去。 阿婆把铁片递还:“收好。这半块能保你一时,但要真正发挥作用,得找到另外半块。”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阿婆说,“但你爹说过,完整的铁片是打开‘门’的钥匙。门在B-7深处,里面关着永昼灰的秘密,也关着……结束这一切的可能。” 结束永昼灰。这个念头像闪电劈进冷无双脑海。五百多天来,他只想活下去,从没想过永昼灰可能结束。母亲没说,阿毛没说,独眼老李没说。所有人都默认这永恒的灰暗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但父亲在寻找结束的方法。 “怎么结束?”他声音发紧。 阿婆摇头:“你爹没说具体。他只说,永昼灰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旧世界某些人做的‘实验’失控的结果。B-7就是实验基地之一,门后面关着最初的‘污染源’。” 污染源。冷无双想起鼠巷里那些实验体,想起暗紫色的灵石粉末,想起镇长府的“学徒计划”。如果永昼灰真的是人为造成的,如果B-7真的有结束的方法…… “我必须去B-7。”他说,这次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知道。”阿婆点头,“所以你得先活下来。把粥喝完。” 冷无双端起碗,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体力恢复了些。高热虽然还在,但不再让他意识模糊。 阿婆摸索着从墙角取出个小布袋:“这里面有三天的草药,每天早晚敷一次伤口。还有几块干粮,是平时省下来的。你带着路上吃。” “那你……” “我在这儿活了十二年,饿不死。”阿婆打断他,“但你不一样,你要往南走,要走很远的路。没有体力,到不了B-7。” 冷无双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草药的重量。 “还有这个。”阿婆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皮制水囊,只有巴掌大,但做工精细,塞口处用蜡封着。“里面是净水,加了点草药,能缓解辐射症状。省着喝。” 冷无双看着手里的东西:草药、干粮、净水。在黑石镇,这些东西能换十条人命。而阿婆,一个在乱葬岗独自生活了十二年的盲眼老妇,就这样给了他。 “为什么帮我这么多?”他问,声音有些发涩。 阿婆沉默了很久。门外,永昼灰的风吹过坟地,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因为我丈夫死前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结束永昼灰,我们得帮他。”她轻声说,“我等了十二年,等过很多路过的人,但他们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放弃了。你不一样,冷无双。你眼里的光还没灭——不是修士那种光,是人该有的光。” 她顿了顿:“而且你娘帮过我。这世道,善意太少了,能传一点是一点。” 冷无双握紧布袋和水囊。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在永昼灰里,善意是比食物更珍贵的东西,而他收到了两份——母亲的,和阿婆的。 “我该怎么报答你?”他问。 阿婆笑了:“活下来,去B-7,找到你爹,结束这该死的永昼灰。然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回来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我丈夫没白等。” 冷无双点头,虽然知道她看不见:“我会的。” 阿婆拄着拐杖起身,走到门口:“你休息一天,明天再走。今天外面不太平,我‘听’见镇子方向有很多人在走动,像是在搜什么。” 清道夫?还是镇长府的人?冷无双心头一紧。 “别担心,他们不会来这儿。”阿婆说,“乱葬岗不吉利,连清道夫都绕着走。你安心养伤,明天天亮前出发。” 她走出破屋,坐在门槛上,面朝坟地,不再说话。 冷无双躺回草垫,握着铁片和布袋。高热虽然还在,但草药粥带来的暖意和体力正在修复身体。左眼疤痕微微发热,和铁片产生微弱的共鸣。 他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对母亲说:娘,我遇到一个好人。她给了我粥,给了我药,还告诉我爹在找结束永昼灰的方法。 我会活下去。 我会去B-7。 我会找到爹。 然后,我会回来告诉阿婆,她丈夫没白等。 永昼灰的光从屋顶裂缝渗入,在破屋里投下斑驳的灰影。 而在门外,盲眼老妇坐在坟地旁,低声哼着那首古老的安魂曲。 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少年送别。 也像是在为这个灰暗的世界,祈求一丝渺茫的光。 第二十五章:三日观察期 粥碗搁在草垫旁,已经凉透,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冷无双闭眼躺着,呼吸刻意放得绵长平稳,模仿熟睡的模样。眼皮微启一线,昏暗中,阿婆的身影在破屋内缓缓移动。 她的眼睛确实是盲的——冷无双观察了整整一天,确认了这一点。那对浑浊的眼珠从不转动,瞳孔对光毫无反应。但她的其他感官敏锐得可怕。 此刻,阿婆正蹲在土灶旁,手伸进灶膛摸索。没有看,但手指准确避开发烫的灰烬边缘,从深处勾出个小陶罐。罐身漆黑,盖口用蜡封着。她将陶罐放在地上,用断指的手掌轻抚罐身,像是确认温度。 然后她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冷无双听不清全部,只捕捉到几个断续的词:“……子时……月影……血藤……”词句间夹杂着某种古怪的韵律,不像说话,更像吟诵。 她打开陶罐,从里面取出几片暗紫色的干叶,放在手心搓碎。碎叶散发出浓烈的、类似腐败甜腥的气味,和破屋里那股陈年药香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甜腻气息。 左眼疤痕在气味飘来时微微刺痛。冷无双屏住呼吸,避免吸入太多。 阿婆将碎叶撒在门口地面,用脚踩实。动作很轻,但冷无双注意到她踩出的图案——不是随意乱踏,是某种对称的几何图形,中心点正对门外乱葬岗方向。 做完这些,她回到门槛坐下,面朝外,不再动弹。像尊石像,融进永昼灰渐深的暮色里。 冷无双继续装睡,脑子飞速运转。阿婆的行为有三个疑点:第一,盲眼却能精准操作;第二,黄昏时分的古怪仪式;第三,屋里那股始终不散的药香——不是新鲜草药味,是陈年的、仿佛渗进墙壁骨髓里的味道。 这屋子有问题。 他决定等阿婆“睡”后探查。 但阿婆似乎不打算睡。她在门槛坐到深夜,直到永昼灰的夜空暗到极致,才缓缓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角草堆——她自己的铺位。躺下,呼吸很快平稳,但冷无双注意到,她手里一直握着那根兽骨拐杖。 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冷无双确定阿婆睡熟了,才悄然起身。动作极轻,高烧让每个关节都酸痛,但他咬牙忍住。先摸到门边,借着微光看地上阿婆踩出的图案。 那是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内部有三个交叠的三角形,中心有个小点。和他左眼疤痕的图案几乎一样,只是更复杂些。 图案边缘撒的碎叶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紫光,像夜光苔藓。冷无双用指尖轻触——冰凉,不是植物该有的温度。 他收回手,开始探查屋子。墙壁的裂缝,地面的凹凸,墙角堆放的那些瓶瓶罐罐。动作尽量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任何声音都被放大。 当他的手触到土灶后方的墙壁时,指尖感觉到异样——那里的泥巴涂抹得特别平整,和周围粗糙的墙面形成对比。他轻轻按压,墙面微陷,有极细微的“咔”声。 暗格。 冷无双心脏狂跳。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婆,她依然沉睡,呼吸均匀。他继续摸索,找到边缘缝隙,用指甲抠进去。泥巴干硬,但终究不是石头,一点点剥落。 暗格不大,一掌见方,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笔记本,封皮已经脆化;一个小铁盒,锈蚀严重;还有……半块铁片。 冷无双屏住呼吸。那半块铁片和他怀里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断裂的边缘能严丝合缝地对上。唯一不同的是,这片铁片上刻的不是符文,而是密密麻麻的、极小的文字。 他拿起铁片,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辨认。文字不是通用语,是某种古体,他只能认出几个零散的字:“封印……门……钥匙……不可……” 还没看完,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那是你爹留下的另一半。” 冷无双猛地转身,骨刺已握在手中。阿婆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虽然眼睛依然空洞,但脸准确地面向他。 “你没睡?”冷无双声音发紧。 “我不用睡太久。”阿婆平静地说,拄着拐杖站起,“或者说,我睡了十二年,早就睡够了。” 她慢慢走过来,停在暗格前。没有责备冷无双私自翻找,只是伸出手:“铁片给我。” 冷无双犹豫了一秒,还是递了过去。阿婆接过,将两半铁片并在一起。断裂处完美吻合,形成一块完整的、巴掌大的铁牌。当两块铁片接触的瞬间,表面的文字和符文同时泛起淡蓝色的光,转瞬即逝。 “你爹把铁片掰成两半,一半给你娘,一半留给我。”阿婆摩挲着完整的铁牌,“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就让两半铁片重新合一。完整铁牌能打开B-7最深处的门,也能……封印门里的东西。” “门里到底是什么?”冷无双追问。 阿婆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是永昼灰的源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制造永昼灰的‘机器’。旧世界末期,有些人想创造永恒的白昼,让作物永远生长,让黑夜消失。他们造了个装置,但失控了。装置释放出的不是光,是……灰。” 冷无双想起母亲说过,永昼灰降临前,天空是蓝的,有昼夜交替。所以不是天灾,是人为了消除黑夜而制造出的灾难。 “我爹想封印那个装置?” “他想毁掉,但做不到。”阿婆说,“装置被设计成无法从外部摧毁,只能从内部关闭。而要进入内部,需要两样东西:完整铁牌作为钥匙,还有……一个能承受装置辐射的人。” 她“看”向冷无双,虽然眼睛无神,但目光如有实质:“一个修士血脉还没完全觉醒,但已经开始显现能力的人。” 冷无双下意识捂住左眼疤痕。 “你爹知道你会来。”阿婆声音很轻,“他在铁牌里留了信息,说他的儿子——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往南走,一定会找到这里。因为修士血脉会相互吸引,铁牌会指引你。” 她将完整铁牌递还给冷无双:“现在它是你的了。” 冷无双接过铁牌。完整后,它比半块时更沉,触感冰凉,但握久了会慢慢温热。铁牌表面的文字和符文在掌心微微发烫,和左眼疤痕的灼热产生共鸣。 “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给我?”他问。 “因为要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阿婆说,“进入B-7深处不是送死,是赴死。你爹进去十年没出来,你可能会步他后尘。所以我观察了你三天——你的警惕、你的求生欲、你在高烧中还能保持清醒的意志。” 她顿了顿:“你合格了。” 冷无双握紧铁牌。所以这三天的昏迷、观察、试探,都是考验。阿婆在测试他有没有资格继承父亲的遗志,有没有能力去完成那个可能送死的任务。 “如果我失败了呢?”他问。 “那就让永昼灰继续。”阿婆声音平静,“世界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但如果成功……”她没有说下去,但冷无双听懂了未尽之言。 如果成功,黑夜可能回来,蓝天可能重现。永昼灰可能结束。 这个念头太巨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五百多天来,他只想活下去,现在突然被告知,自己可能握着结束一切的关键。 “我要怎么做?”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先去B-7。”阿婆说,“铁牌会指引你找到入口。进去后,跟着血脉的感应走。你爹在深处等你——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如果他死了呢?” “那你就得独自完成。”阿婆转身,从暗格里取出那本笔记本和铁盒,“这些是你爹留下的研究记录,关于装置,关于修士血脉,关于如何关闭它。路上看。” 她把东西递给冷无双,又补充:“但记住,别完全相信纸上写的。永昼灰改变了太多东西,有些信息可能已经过时,有些可能是陷阱。” 冷无双接过,塞进背包。铁盒很轻,笔记本也不厚,但感觉肩上的担子突然重了千钧。 “你什么时候走?”阿婆问。 “天亮前。”冷无双说。他已经耽搁太久了。高烧退了大半,伤口开始愈合,食物和药品都有。不能再等。 阿婆点头,摸索着走到灶边,重新生火。这次她煮的不是草药粥,是一锅浓稠的糊糊——用最后一点杂粮和野菜熬的,算是饯别。 两人坐在门槛旁,看着永昼灰的夜空,默默吃完这顿简陋的夜宵。没有交谈,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兽嚎。 吃完后,阿婆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三颗珠子——红、蓝、绿各一。 “红色造雾,蓝色共鸣,绿色……”她停顿了一下,“绿色能暂时压制修士血脉的觉醒,让你在必要时伪装成普通人。省着用,关键时刻能救命。” 冷无双接过,和铁牌放在一起。 天快亮时,他收拾好行囊。铁牌贴身放,笔记本和铁盒塞在背包最里层,药品和干粮放在顺手位置。骨刺重新磨过,毒液补涂。一切就绪。 阿婆送他到破屋外,站在坟地边缘。 “往南走,别回头。”她说,“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教你的东西也要保持怀疑。永昼灰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危险。” 冷无双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考验他、最终将重任托付给他的盲眼老妇。 然后转身,向南。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阿婆在身后低声说:“如果你见到你爹……告诉他,阿秀一直在等。” 冷无双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向前。 永昼灰的黎明来临,天空依然是永恒的灰。但这一次,冷无双觉得那灰色似乎淡了些——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希望开始萌芽。 他握紧胸口的铁牌,感受着两半铁片合一后的完整脉动。 父亲在B-7深处等他。 永昼灰的源头等着被关闭。 而他,一个十三岁、高烧初愈、肋骨带伤、左眼异常的少年,正走向那个可能结束一切,也可能终结自己的地方。 路还很长。 但铁牌在指引,血脉在呼唤。 左眼疤痕微微发热,像永不熄灭的灯塔。 向南。 去完成父亲未竟之事。 去给这个灰暗的世界,一个重新看见黑夜的机会。 第二十七章:第一句话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时,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冷无双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是他的声音,至少不是记忆里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气。 “为什么救我?” 阿婆坐在门槛旁的石墩上,背对着他,正用断指的手掌慢慢搓着一把干草。草屑在永昼灰的晨光中纷扬,落在她沾满泥垢的衣襟上。她动作没停,也没回头。 “坟地太冷清。”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多个人说话,能驱驱阴气。” 冷无双靠着墙,缓慢调整坐姿。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抗议的钝痛,但比起三天前那种濒死的灼烧感,已是天壤之别。草药起了作用,高热退了,虽然身体依然虚弱得像被抽空骨髓,但至少能思考了。 他盯着阿婆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松松垮垮挂在瘦削的肩胛骨上,灰白的头发用草绳胡乱束着。从背后看,她就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佝偻的盲眼老妇。 但冷无双知道她不普通。 三天来,他时昏时醒。每次短暂清醒,都看见阿婆在做些古怪的事:用某种暗紫色的汁液在屋角地面画图案;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人交谈;黄昏时必定会去屋后的小土坟前站一会儿,手指抚过简陋的木牌——木牌上没字,只有三道深深的刻痕。 最诡异的是那股味道。 冷无双一开始以为是草药的苦味,但渐渐分辨出不同。那是一种陈年的、仿佛渗进木头和泥土深处的甜腥气,类似毒瘴藤汁液,但更淡,更深邃。这气味在破屋里无处不在,像是这屋子本身在呼吸。 “你身上有股味道。” 阿婆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她停下搓草的动作,微微侧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他的方向——虽然视线是散的,但冷无双感觉她在注视自己。 “将死之人的味道。”她继续说,声音依然平淡,“酸雨腐蚀的伤口在溃烂,辐射热烧坏了内脏,还有饿出来的虚弱。这种味道,乱葬岗每年能闻见几十回。” 冷无双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但你的味道里,”阿婆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混了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光。”她说出这个字时,语气有了细微的变化,像在触碰某种禁忌,“不是眼睛看得见的那种光,是……更深处的光。像地底下埋着的萤石,虽然暗,但一直亮着。” 冷无双手指无意识地抚向左眼疤痕。那里现在只是微微温热,但阿婆的描述让他想起铁片发光的样子,想起左眼视野里偶尔闪现的淡蓝光晕。 “你爹身上也有这种味道。”阿婆转回头,继续搓草,“只是他的更亮,亮得刺人。十年前他站在这儿时,我虽然眼睛已经半瞎,但能‘看’见他整个人像盏灯,在永昼灰的黑暗里烧着。” 冷无双心脏猛跳。他挣扎着想坐直些,牵动了肋骨的伤,痛得抽气。 “别急。”阿婆说,“你现在的光还弱,得省着用。饿太久了,身体都耗干了。” 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土灶边。灶上的陶罐里煮着东西,不是粥,是更稀的汤水,颜色浑浊,飘着几片野菜叶。她用木勺舀了一碗,端过来。 “喝。”她把碗放在冷无双手边的地上,“这次是真没毒。你要死了,那光就灭了,我白救三天。” 冷无双盯着那碗汤。理智告诉他应该警惕,但身体的本能更强烈——腹中的饥饿像头苏醒的野兽,在闻到食物气味时疯狂嘶吼。他端起碗,这次没有犹豫,小口喝起来。 汤很淡,几乎没有咸味,但野菜的微苦和某种根茎的粉质感真实可触。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滑进胃里,像甘霖洒进龟裂的土地。 阿婆坐回石墩,等他喝完才开口:“你爹当年说,修士血脉觉醒时会发光。先是身体深处,然后慢慢透出来。有的人会发疯,因为光太强,烧坏了脑子。有的人会畸变,因为光和永昼灰的污染在体内打架。只有极少数人能稳住,让光慢慢长,长成……该长的样子。” 冷无双放下碗,用袖子擦嘴:“我爹还说别的了吗?”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带着同样光的孩子来这里,就把铁片给他。”阿婆说,“他说那孩子一定吃过很多苦,可能不信任任何人,可能满心都是恨和怕。但光还在,就还有救。” 冷无双沉默。恨吗?怕吗?当然。五百多天里,他恨永昼灰夺走了母亲,恨父亲不知所踪,恨黑石镇那些欺压弱小的规则。也怕——怕饿死,怕病死,怕被清道夫抓去做实验,怕变成灰化者。 但光还在?他不懂什么是光。左眼疤痕的异常是光吗?闪现的画面是光吗?对灵石碎片的敏感是光吗? “我爹……他还活着吗?”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太久,问出口时声音发颤。 阿婆很久没回答。她面朝门外,永昼灰的天空在她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倒影,但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最终她说,“十年前他进了B-7,再没出来。但每年灰雨季最重的那几天,乱葬岗底下会有动静——不是地震,是更轻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我觉得那是他留下的什么东西,还在运作。” 她顿了顿:“也可能,是他自己在里面,还没死透。” 这个描述让冷无双脊背发凉。没死透?是什么意思?困在B-7深处十年,不生不死? “我要去B-7。”他说,这次语气更坚定。 “我知道。”阿婆点头,“但你现在去不了。身体撑不住,光也太弱。进去就是送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能完整‘看见’铁牌里的东西。”阿婆说,“等你爹留给你的信息,不用眼睛看,用光去看,能‘看见’的时候。” 冷无双掏出怀里的铁牌。完整的铁牌握在掌心,冰凉沉重。他试着集中精神,想象阿婆说的“光”,但铁牌毫无反应。 “急不得。”阿婆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光像种子,得慢慢长。你先养伤,吃饱,等身体缓过来。这段时间,我可以教你点东西。” “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分辨哪些草药能治辐射伤,哪些能解毒。教你怎么在永昼灰里找能吃的东西。还有……”她“看”向他,“教你怎么感觉光,怎么控制它,不让它在你虚弱的时候烧出来,惹麻烦。” 冷无双握紧铁牌。这是个机会。阿婆显然懂得比他多,无论是生存技能,还是关于修士血脉的秘密。留在这里养伤、学习,比拖着病体盲目南下更明智。 但信任呢?能信她多少? “为什么教我?”他问,这是今天第二个“为什么”。 阿婆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遍布的脸上显得格外沧桑:“因为你爹教过我丈夫怎么认字。在永昼灰降临前,镇上的孩子都笑话我丈夫,说一个穷教书的懂那么多有什么用。只有你爹说,知识是火种,灭了就没了。” 她转身朝屋里走,声音飘过来:“现在我丈夫死了,你爹困在B-7,永昼灰还在。总得有人把火种传下去,对吧?” 冷无双坐在草垫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永昼灰的风从乱葬岗方向吹来,带着腐土和死亡的气息。但破屋里,草药汤的余温还在胃里,铁牌在掌心慢慢染上体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指节突出,虎口有磨出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三天前扒土时留下的黑泥。 这双手杀过畸变鼠,握过毒骨刺,布过陷阱害过人。也埋过母亲,接过阿婆的粥,现在捧着父亲留下的铁牌。 光在哪里?他感觉不到。 但阿婆说,光还在。 也许就藏在这些茧、这些伤、这些洗不净的污垢下面。像地底深处的萤石,等着被挖出来,擦亮。 冷无双躺回草垫,把铁牌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时,他听见阿婆在屋里哼歌,还是那首古老的调子,这次歌词清楚了些: “月隐星沉夜如铁,萤火深埋待风揭。莫问前路几多劫,心中有光不灭……” 声音苍老,但坚定。 像在唱给他听。 也像在唱给所有在永昼灰里,还揣着一点光活下去的人听。 第二十八章:“时辰快到了” 石臼里的草药被研磨成深绿色的糊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味。阿婆用断指的手掌按住臼沿,另一只手握着石杵,动作缓慢而规律,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她的脸侧向西方,虽然眼睛空洞,但那个方向的天空似乎有什么在吸引她。 冷无双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已经有一刻钟了。三天来,体力逐渐恢复,他已经能勉强下地走动,虽然每一步都牵动着肋骨的旧伤。他观察阿婆,观察这个破屋,观察屋外永远灰暗的天空。 “你总说‘时辰快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天又清晰了些,“什么意思?” 石杵停顿在半空。 阿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头仍然侧向西方,仿佛在倾听什么冷无双听不见的声音。永昼灰的天空在那个方向并没有特别之处——一样的灰,一样的沉闷,云层缓慢翻滚,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浓粥。 但阿婆的表情变了。那些刀刻般的皱纹更深了,嘴角向下抿紧,握着石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她放下石杵,用残缺的手掌撑住地面,缓缓站起身。 “大劫的时辰。”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冷无双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惧的东西,“快到了。” 冷无双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西方。除了灰,还是灰。 “什么大劫?” 阿婆没有直接回答。她摸索着走到门口,站在冷无双身旁。永昼灰的风吹动她灰白的头发,吹动破旧衣襟下摆。她伸出手,指向西方天空。 “你看不见,但我能‘听’见。”她说,“那里的声音在变。永昼灰在变浓,像煮过头的汤,开始结块了。” 冷无双眯起眼睛。确实,西方天际的灰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些,但那可能是错觉,或者只是云层厚度不同。 “三年前开始变的。”阿婆继续说,声音像是在回忆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一开始很慢,每年只深一点点。但这两年,快了。快到我能‘听’见它每天的变化,像沙漏倒计时。” 她收回手,转身面对冷无双。那双空洞的眼睛正对着他,冷无双突然有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不是视觉上的看透,是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审视的感觉。 “黑石镇……撑不过三年。”阿婆说,“永昼灰的浓度超过临界点,土地会彻底毒化,水源会变成酸液,连畸变兽都活不下去。那些还在镇上挣扎的人……”她顿了顿,“会像被扔进沸水里的虫子,慢慢烂掉。” 冷无双想起黑石镇广场上那些麻木的脸,想起药铺前被鞭打的少年,想起阿毛临死前的话。镇长府在撤离,蛇头帮在找后路,护卫队越来越暴躁——原来他们都感觉到了,只是不说,或者不敢说。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永昼灰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阿婆摇头,“你太小了,不记得永昼灰刚降临时的样子。那时候灰还没这么浓,酸雨也没这么频繁。白天还能看见太阳,一个模糊的、发白的圆盘。现在呢?连那个圆盘都没了。” 她走回屋里,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陶罐。罐身布满裂纹,用树胶勉强封着。她打开罐子,倒出一些东西在掌心——是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但在永昼灰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这是永昼灰的灰烬。”她说,“我每年收集一点,从屋顶,从窗台,从坟地。你看,颜色一年比一年深。” 冷无双凑近看。粉末确实不是均匀的灰白色,而是夹杂着细小的、暗黑色的颗粒,像混进去的煤渣。 “污染在加重。”阿婆重新封好罐子,“源头在……活动。或者更准确地说,源头快‘醒’了。” “源头?你是说B-7里那个装置?” 阿婆没有直接回答。她坐回石墩,重新拿起石臼开始研磨草药,但动作比刚才快了些,带着一种焦躁。 “你爹当年进去,就是想趁源头完全‘醒’前关掉它。”她说,“但他失败了。现在十年过去,源头积蓄的力量更强了。等它完全‘醒’过来,不止黑石镇,整个北方平原都会变成死地。” 冷无双握紧门框。父亲失败了。那么他呢?一个十三岁、重伤初愈、连自己左眼的秘密都搞不清楚的少年,能完成父亲没完成的事吗? “我还有多久?”他问。 “最多两年。”阿婆停下研磨,抬起头,“两年内,你必须进B-7,找到你爹——如果他还在的话——然后关掉源头。否则……” 她没说下去,但冷无双听懂了。否则永昼灰会吞噬一切,黑石镇只是开始。那些还在挣扎求生的人,包括阿婆,包括他自己,都会在越来越浓的灰暗里窒息而死。 “为什么是两年?”他追问。 “因为源头‘醒’的过程需要时间。”阿婆说,“它像冬眠的蛇,春天来了才会完全醒来。永昼灰就是它的体温计,灰越浓,它离醒越近。我‘听’见的,就是它翻身的声音。” 翻身。这个词让冷无双脊背发凉。他想象着地底深处某个巨大的机械装置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让地面的灰更浓,酸雨更频繁,畸变更严重。 “所以‘时辰快到了’。”他喃喃道。 “嗯。”阿婆点头,“快到了,但还没到。你还有时间养伤,学习,准备好。” 她站起身,走到冷无双面前,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他:“这就是为什么我救你,为什么教你,为什么把铁牌给你。不是发善心,是为了抢时间。” 冷无双迎着她的“目光”。这一刻,他完全相信了。阿婆的所有行为——救他、试探他、照顾他、教他——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让他成为能完成那个任务的人。 不是为了他,甚至不是为了他爹,是为了抢在大劫之前,关掉源头。 “如果我做不到呢?”他问,声音很轻。 “那我们就一起死。”阿婆说得平静,“但至少试过了。总比坐在坟地边等死强。” 她转身回到灶边,开始准备今天的食物。动作依然从容,仿佛刚才说的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而是日常琐事。 冷无双站在原地,望向西方天空。现在他能看出来了——那片灰色确实更深,像一块沉重的铅板,缓慢地压向地面。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更浓的金属味和酸涩感。 两年。 七百多天。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养好伤,学会控制左眼的“光”,理解铁牌的秘密,然后南下找到B-7入口,进去找到父亲(如果他还在),关掉源头。 任务艰巨得几乎可笑。 但阿婆说,至少试过了。 他想起母亲临终的眼睛,想起矿洞里五百多天的刻痕,想起阿毛死前的眼神,想起黑石镇广场上那些麻木的脸。 试过了。 冷无双深吸一口气,永昼灰的空气刺得肺疼。 他走回屋里,在阿婆对面坐下。 “教我。”他说,“教我所有你知道的。关于草药,关于永昼灰,关于修士血脉,关于怎么‘听’见声音,关于怎么控制光。” 阿婆正在切野菜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她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学一点。但记住,我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师父。我只是个在坟地边活了十二年的瞎老婆子,能教的有限。” “足够了。”冷无双说。 屋外,永昼灰的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尘土和碎骨。西方天际的灰色似乎又深了一分,但极其细微,除非像阿婆那样“听”了十二年,否则根本察觉不到。 时辰在滴答作响。 像无声的鼓,敲在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的胸腔里。 冷无双看着阿婆切菜的断指手掌,看着灶火映照下她苍老的脸。 两年。 他要在这两年里,学会如何与时间赛跑。 学会如何从一个只想活下去的少年,变成一个可能拯救(或者至少试图拯救)这个世界的人。 而第一课,就从认识永昼灰的真正颜色开始。 从今天起,他看的不是灰。 是倒计时。 第二十九章:药草启蒙 晨雾还没散尽,永昼灰的光线像稀释的乳汁渗进破屋。冷无双靠在门边,看着阿婆用断指的手掌抚摸一株刚采回的植物。那植物茎秆细长,叶片呈锯齿状,边缘泛着不自然的暗紫色。 “这叫鬼齿草。”阿婆说,手指停在叶片最锋利的锯齿上,“叶子捣碎敷伤口能止血,但汁液滴进眼睛里会暂时致盲——三天看不见东西,之后慢慢恢复。” 她将植物递过来。冷无双接过,仔细端详。锯齿边缘确实锋利得像小刀,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气味辛辣刺鼻。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草药?”他问,这是几天来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阿婆正在整理另一把刚采的植物,动作顿了顿:“我丈夫教我的。他以前喜欢研究这些,说旧世界有本书叫《药草手札》,里面记了上千种草药。永昼灰降临后,大部分植物都死了,但有些活下来的……变了。” 她拿起一株暗红色的、形状像手掌的蕨类植物:“比如这个,以前叫凤尾蕨,现在是血手蕨。晒干磨粉,混进食物里能让人连续腹泻三天,脱水而死。但用酒泡过再煮,又能治内出血。” 冷无双盯着那株蕨类植物。暗红色的叶片在灰光下像凝固的血,叶脉的纹路确实像手掌的血管。 “你想学点自救本事?”阿婆突然问,空洞的眼睛转向他。 冷无双心头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嗯。在永昼灰里,多懂一点就多一点活路。” “那你想学毒还是学医?”阿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这个问题让冷无双愣了几秒。在生存的刀刃上走了这么久,他明白这两者其实是一体的——能救人的东西往往也能杀人,反之亦然。母亲用毒瘴藤汁液制作毒箭,阿婆用止血草救人但也知道它的毒性。 “都想。”他最终说。 阿婆笑了。这是冷无双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笑出来——嘴角的皱纹舒展开,虽然眼睛依然空洞,但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些。那笑容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了然。 “贪心的小狼崽。”她说,语气里没有责备,“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她摸索着从墙角搬出个破旧的木箱。箱子不大,但很沉,拖动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打开箱盖,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晒干的植物、根茎、菌类,都用油纸小心包着,上面用炭笔做了标记。 冷无双凑近看。标记的符号很古怪,不是通用文字,是某种更古老的、笔画繁复的字符。 “这是我丈夫发明的记号。”阿婆的手指拂过那些字符,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爱人的脸,“他说旧世界的文字太容易被认出来,万一有人抢了箱子,至少看不懂这些是什么。” 她拿起一包用红线捆着的干叶:“这个,双红线,剧毒。叫断肠藤,吃下去半个时辰,肠子会一寸寸烂掉。死得很慢,很痛苦。” 又拿起一包蓝线捆的:“这个,蓝线,能解毒。但不是解所有毒,只解金属中毒——酸雨污染的水里那种毒。” 冷无双认真听着,眼睛在那些标记和植物之间来回移动。阿婆教得很系统:先认标记,再闻气味,最后触摸质地。她说眼睛会骗人,尤其是永昼灰改变了太多植物的颜色和形状,但气味和触感相对稳定。 “记住,永远先闻。”阿婆强调,“腐臭味的有毒,甜腻味的可能有致幻效果,苦味的通常能治病但也有副作用。” 她让冷无双闭上眼睛,递给他一片干叶:“猜猜这是什么。” 冷无双捏碎叶子一角,凑近鼻尖。气味很淡,有股青草的涩味,但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熟过头的果子。 “不知道。”他老实说。 “夜光苔晒干的。”阿婆说,“混进油脂里点燃,能烧很久,烟很少。但吸入太多会做噩梦——不是普通的噩梦,是能让人发疯的那种噩梦。” 冷无双睁开眼睛,盯着手里那片不起眼的干叶。就这么个东西,能当燃料,也能当武器。 “永昼灰里,没有东西只有一种用途。”阿婆仿佛看穿他的想法,“就像人一样。你以为阿毛只是个跑腿的,但他也是蛇头帮和镇长府之间的传话人。你以为我只是个守坟的老太婆……” 她没说完,但冷无双听懂了弦外之音。 接下来的几天,冷无双每天跟着阿婆学认草药。早晨采药,上午晾晒和处理,下午学习特性和用法。阿婆教得很严格,要求他必须记住每一种植物的三种特征、两种用途、一个禁忌。 “记错了会死人的。”她说,“不是害死自己,就是害死不该害的人。” 冷无双学得很认真。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有天赋——不是记忆力多好,而是左眼疤痕在接触某些植物时会有反应。比如碰到剧毒植物时,疤痕会刺痛;碰到有治疗效果的,会微微发热;碰到能中和辐射的,会有种清凉感。 他告诉了阿婆这个发现。 阿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修士血脉对能量敏感。植物也有能量,只是很微弱。你的‘光’在帮你辨别好坏。” “这是好事吗?” “是武器。”阿婆说得很直接,“但武器能伤人也能伤己。你要学会控制它,别让它在不该亮的时候亮出来。” 她开始教他如何“控制”。不是具体的方法,更像是一种冥想——闭上眼睛,感受左眼深处的热度,想象那热度像水流一样能被引导。 “你爹说过,光像水。”阿婆在他闭目练习时说,“能浇灌,也能淹没。你要做的是挖渠道,让水流到该去的地方,而不是让它漫出来淹了自己。” 冷无双试了很多次。起初很难,每次集中精神,左眼的灼热反而更强烈,像是被刺激到了。但慢慢地,他开始找到一点感觉——不是真的控制住了,而是能稍微“安抚”那种躁动。 第七天下午,阿婆教他认一种新的植物:灰烬花。 那植物长在乱葬岗最边缘,贴着腐烂的尸骨生长。花很小,灰白色,五片花瓣薄得像纸,花心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滴。没有香味,只有一股类似烧焦骨头的烟熏气。 “这个不治病,也不致命。”阿婆说,手指轻抚花瓣,“但它能‘记录’。” “记录什么?” “死亡。”阿婆的声音低下去,“灰烬花只开在刚死不久的人旁边,吸收尸体最后的热量和……记忆。如果能在花开的三天内采下,用特殊方法处理,能从花瓣里‘看’见死者临终前的画面。” 冷无双盯着那朵小花。花瓣在永昼灰的风中微微颤抖,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你试过吗?”他问。 阿婆点头,动作很轻:“试过一次。十二年前,我丈夫的尸体被送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朵灰烬花。我处理了花瓣,‘看见’他死前的最后一刻——他在教孩子们往地下室跑,酸雨已经淋透了他的衣服。”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冷无双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那个画面我记了十二年。”阿婆最终说,“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他死的时候没有害怕,只有着急——急着让孩子们躲好。” 冷无双看着阿婆空洞的眼睛。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在乱葬岗守十二年。不只是为了丈夫的遗言,也是为了那个画面里,人性最后的光芒。 “我能采一朵吗?”他问。 阿婆摇头:“别采。灰烬花的记忆太沉重,背不动。而且……”她转向冷无双,“你不需要靠花来记住死人。你记住的已经够多了。” 冷无双沉默了。确实,他记住的已经够多:母亲咳血的样子,阿毛临死的眼神,黑石镇广场上那些麻木的脸。每一个画面都刻在脑子里,不需要花来帮助记忆。 傍晚时分,他们带着采回的草药回到破屋。冷无双帮忙晾晒,阿婆开始准备晚饭。灶火燃起,映亮她布满皱纹的脸。 “明天教你最后一课。”阿婆突然说。 “什么课?” “怎么在永昼灰里,分辨哪些人该救,哪些人该杀,哪些人……该躲。”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冷无双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药草启蒙即将结束。 接下来要学的,是更残酷的、关于人性的课程。 而他知道,这一课,他必须学好。 因为在南下的路上,在黑石镇的阴影里,在B-7的深处,等待他的不只是怪物和陷阱。 还有人。 像他一样,在永昼灰里挣扎求存,也像他一样,可能随时变成怪物的人。 夜幕降临。 冷无双躺在草垫上,手里握着一片止血草的干叶。 左眼疤痕微微发热。 像是在预习,明天的课程。 也像是在提醒他: 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善意和恶意往往长在同一棵树上。 要学会分辨。 更要学会选择。 第三十章:暂留坟屋 净水井在破屋后三百步的枯树林深处。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边缘长满灰绿色的苔藓,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阿婆带冷无双来时,用拐杖敲了敲石板:“知道这口井的人,除了我,都死了。” 冷无双搬开石板。井下很深,黑暗中有微光反射,是水。他放下系着破水桶的麻绳,木桶撞击水面发出空洞的回响。提上来时,水是清澈的,映着永昼灰天空破碎的倒影。 “酸雨污染不到这么深。”阿婆站在井边说,“地下十丈,还有旧世界的净水层。但这井快干了,每年水位降一寸。” 冷无双看着桶里的水。这么干净的水在黑石镇能换半斤粮食,但阿婆就这样用来煮饭、熬药、甚至给他擦洗伤口。 “为什么不离开?”他问,一边把水倒进带来的陶罐里,“守着这口井,去哪个聚居点都能活得好些。” 阿婆空洞的眼睛转向破屋方向:“因为我答应过我丈夫,守着他的坟。井水是馈赠,但不是离开的理由。” 冷无双没再问。他把陶罐绑好背在背上,重新盖上石板,用枯叶和碎石伪装好。三百步的路,肋骨伤处还是隐隐作痛,但已经能承受重量。身体在恢复,一天比一天有力气。 回到破屋,阿婆正在整理新采的草药。她把三种不同的植物摊开在破布上,叶片形状相似,但颜色和脉络有细微差别。 “来认。”她说,这是每天的功课。 冷无双蹲下,先闻气味,再触摸叶片质地,最后观察叶脉走向。左眼疤痕微微发热,帮助他分辨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区别。 “这是灰线止血草,叶脉发灰,边缘有细绒毛。”他指着第一种,“捣碎敷伤口能加速凝血,但用多了会让伤口发黑。” “这个叶脉发紫,是紫血藤,止血效果最好,但有轻微毒性,不能内服。” “第三种……”他停顿,仔细看那株叶片最窄、颜色最暗的植物,“是腐骨草?不对,腐骨草叶脉是黑的。这是……影齿草?止血效果一般,但能麻痹伤口,减轻疼痛。” 阿婆点头,断指的手掌拍了拍地面:“九成对了。影齿草确实能止痛,但用多了会产生幻觉。永昼灰里受伤的人容易疯,一半是因为疼,一半是因为乱用药。” 她收起这三种,又拿出另外两株:“退烧的。” 冷无双这次认得更快:“白须根,煮水喝能降温,但伤胃。风铃花,花瓣泡水外敷,适合高热惊厥。” “风铃花还能干什么?”阿婆追问。 冷无双回忆这些天学的知识:“花瓣晒干磨粉,混进灯油里,烟雾能驱虫。但吸入过量会头晕。” 阿婆难得地赞许:“记性不错。”她顿了顿,“但你漏了一点——风铃花粉和灰线止血草一起煮,会产生剧毒,半炷香时间能毒死一头畸变野猪。” 冷无双心头一凛。这种组合阿婆没教过,显然是刻意隐藏的杀招。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问。 阿婆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虽然无神,但冷无双感觉她在审视自己。“因为你该知道了。”她说,“南下的路不好走,有时候,毒药比刀有用。”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朵干枯的、深蓝色的小花。花已经萎缩,但颜色依然鲜艳得诡异,像是把永昼灰天空最深的蓝色偷了一点染上去。 “迷梦花。”阿婆说,“只长在辐射最强的废墟深处,靠吸收灰质开花。一朵花捣碎的汁液,能让一个成年男人昏睡三个时辰。两朵,能睡一天一夜。三朵……” 她没说完,但冷无双懂了。 “你要教我制迷药?” “我要教你保命。”阿婆纠正,“迷药不一定是害人。被清道夫追的时候,被变异兽围的时候,甚至只是需要找个安全地方睡一觉的时候——让人睡着,比杀人干净。” 她开始演示:把干花放在石臼里,用石杵慢慢研磨。动作很轻,避免粉末飞扬。花磨成深蓝色的细粉后,她倒进一个小陶碟,加两滴净水,搅拌成粘稠的糊状。 “不能多加水,会失效。也不能直接用粉末——风吹就散,还可能吸进自己鼻子里。”阿婆说,“最好是混进食物里,或者涂在武器上,划破皮就起效。” 冷无双认真看着。左眼疤痕在迷梦花被研磨时开始发热,不是刺痛,是一种警示性的灼烫。这花很危险,连他的异常感知都在警告。 “你用过吗?”他问。 阿婆的手停顿了一下。“用过一次。”她声音低下去,“七年前,有伙流民想抢这口井。六个人,都有武器。我给了他们一锅掺了迷梦花的野菜汤,他们睡了两天。醒来时,我已经把井口彻底藏好了。” “你没杀他们?” “没必要。”阿婆继续研磨,“他们只是饿疯了。睡醒发现井没了,自然会走。” 她把磨好的糊状物装进一个小竹筒,用木塞封好,递给冷无双:“省着用。迷梦花一年只开一次,我攒了三年才这几朵。” 冷无双接过竹筒。入手冰凉,竹筒表面刻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他认出这是阿婆自创的记号里代表“沉睡”的意思。 “谢谢。”他说。 阿婆摆摆手,开始收拾石臼和剩余的草药。她的动作依然精准,但比平时慢了些,像是累了。冷无双注意到她断指的手掌在微微颤抖,虽然很轻微。 “你还好吗?”他问。 “老毛病。”阿婆没抬头,“辐射病到了晚期,骨头会疼。尤其是变天的时候。” 确实,今天永昼灰的天空比往常更低,云层厚重得像要压到地面。风里有股更浓的酸涩味,像是远处在下酸雨。 冷无双去屋外抱了些干柴进来,生起火。破屋渐渐暖和起来,阿婆坐在火边,烤着那双布满辐射纹路的手。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那些皱纹在明暗间显得更深了。 “你为什么不治?”冷无双看着她的手,“你知道那么多草药,应该有办法缓解。” “治不好了。”阿婆平静地说,“辐射入骨,药石无用。能活十二年已经是奇迹,多亏了这口井的净水,还有……”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还有你爹当年留下的一点‘光’。” 冷无双愣住:“我爹给你……” “不是给的,是借的。”阿婆说,“他离开前,在我心口画了个符。说是能暂时压制辐射,但只能撑十年。十年后,符力消散,病会一次爆发。” 她解开衣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皮肤上果然有个淡蓝色的印记,已经极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复杂的符文,中间有个小点。 “今年是第十二年。”阿婆重新系好衣领,“符力两年前就散了,病一直在加重。我‘听’得见骨头在慢慢碎掉,像沙子从沙漏里流走。” 冷无双说不出话。他想起阿婆这些天的咳嗽,想起她越来越频繁地需要拄拐杖,想起她研磨草药时手指的颤抖。原来不是累,是病。 “所以你才急着教我。”他低声说,“因为你时间不多了。” 阿婆没否认:“你爹的符给了我额外两年,够我把该教的教完。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火堆噼啪作响。屋外,永昼灰的风声呜咽。冷无双看着阿婆在火光中苍老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救了他、教了他、把父亲遗物和沉重使命托付给他的盲眼老妇,可能活不到他南下的那一天。 “我会尽快学好。”他说。 阿婆“望”向他,空洞的眼睛映着火光的跳动:“不急。学东西最忌贪快,尤其是毒和药——记错一点,死的就是自己。” 她顿了顿:“而且,你还需要时间养好肋骨。南下要走很多路,翻很多山,伤口裂开了没人给你治。” 冷无双点头。他知道阿婆说得对,但心里那股紧迫感越来越强。黑石镇撑不过三年,阿婆时日无多,永昼灰在变浓。所有钟表都在倒计时,滴答作响。 那天晚上,冷无双躺在草垫上,手里握着装迷梦花糊的竹筒。左眼疤痕微微发热,像在消化白天学到的所有知识:三种止血草,两种退烧草,一种迷药。还有那些没明说但已经暗示的道理——在永昼灰里,让人睡着有时比杀人更仁慈。 窗外,永昼灰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破屋里,火光温暖,草药清香。 一个濒死的老妇在教一个重伤的少年如何活下去。 如何在这永恒的灰暗里,找到一线光。 然后,把光传递下去。 冷无双闭上眼睛。 在睡梦中,他看见父亲站在B-7的高塔上,手里拿着完整的铁牌,回头看他。 嘴唇翕动,说了三个字: “快一点。” 醒来时,天还没亮。 阿婆已经在灶边忙碌,准备新一天的草药课。 第三十一章:重返黑石镇 救济粥的队伍比冷无双记忆中更长,也更安静。 他站在队伍末端,裹着从阿婆那里得来的一件稍显宽大的旧外套——虽然破旧,但比他自己那件几乎成了布条的要体面些。肋骨伤处已经愈合大半,虽然深呼吸时仍有隐痛,但已不影响行动。左眼疤痕在人群中微微发热,像是无数细小的探针,感知着周围的情绪波动。 三个陌生少年插在队伍中段。 为首的是个矮壮男孩,约莫十四五岁,肩膀宽厚得像成年男人,脖子粗短,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凶狠。他穿着相对完好的粗布衣,腰间别着根短棍——不是随手捡的树枝,是正经打磨过的硬木棍,一端包着铁皮。另外两个少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护卫也像跟班。 “王虎……”前排一个老妇人低声对同伴说,“王莽队长的儿子,上个月刚满十四,据说已经打断过三个人的腿了。” “小声点,让他听见……” 冷无双垂下眼帘,用余光观察。王虎正不耐烦地用短棍敲打自己的小腿,眼神扫过队伍,像是在清点猎物。他身后右侧的少年瘦高,脸上有块烫伤疤痕;左侧的则矮胖,手里攥着半块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左眼疤痕的发热加剧了。冷无双感觉到从王虎方向传来的情绪波动——不是具体的恶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类似掠食者的躁动。这孩子在享受他的权力,享受别人的恐惧。 队伍缓慢前移。粥棚下的三口大锅冒着热气,但烟比以往更稀薄。分粥的独眼妇女机械地重复着舀粥的动作,眼神空洞。冷无双注意到她舀粥的深度变了——以前勺底会沉到锅底,捞起些沉淀的米渣,现在只舀表面最稀的一层。 黑石镇的粮食供应在恶化。阿婆说得对,永昼灰在变浓,土地在死去,连畸变鼠都在减少。能吃的越来越少。 轮到王虎时,情况变了。 “就这么点?”王虎盯着碗里不足半勺的稀粥,声音拔高。 独眼妇女手抖了一下,勺里的粥洒出几滴:“规……规矩就这样……” “规矩?”王虎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我爸的规矩就是,我该多得点。” 他伸手去抓粥勺。独眼妇女下意识往后缩,但王虎动作更快,一把夺过勺子,直接伸进锅里最深处,舀起满满一勺——几乎全是沉淀的稠粥和未完全霉变的米粒。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但没人敢说话。 王虎把稠粥倒进自己的破碗,又把勺子扔回给独眼妇女:“继续。” 独眼妇女颤抖着接过勺子,给王虎身后的两个跟班舀粥——虽然不敢再舀表面的稀汤,但也不敢再深入锅底,只取了中层。两个跟班满意地接过,跟着王虎走到一旁,蹲在墙根开始吃。 队伍重新移动,但气氛更压抑了。每个人经过粥锅时都低头,不敢看独眼妇女,也不敢看墙根那三个少年。冷无双轮到的时候,独眼妇女给了他标准的半勺稀粥——几乎是清水,只有零星几粒黑色的霉米壳漂浮。 他接过碗,走到广场另一侧的角落,背靠断墙,小口喝着。粥温吞寡淡,但能暂时填充胃部。左眼疤痕持续发热,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整个广场。 护卫队的巡逻频率增加了。以前是两小时一队,现在半小时就能看见一队走过,而且人数更多,装备更好——冷无双看见有人腰间挂着旧世界的军用匕首,还有人背着自己改装的弩。 镇长府在加强控制。是因为粮食紧张?还是因为阿婆说的“大劫将至”? 王虎那伙人吃完粥后没有离开。矮壮少年把碗扔在地上,用短棍敲打着地面,像是在等人。很快,一个穿着护卫队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不是王莽队长本人,是个小头目,脸上有道刀疤。 “虎子,你爸让你过去。”刀疤脸压低声音,但冷无双的左眼能力让他在嘈杂中捕捉到了这句话。 “现在?”王虎皱眉,“我还没玩够。” “急事。”刀疤脸瞥了眼周围,“关于‘南边’的消息。” 王虎脸色变了。他站起身,短棍往腰后一别,跟着刀疤脸快步离开广场。两个跟班连忙跟上。 南边。冷无双心脏一跳。他几口喝完剩下的粥,把碗塞进怀里,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王虎一行人穿过广场,拐进西街。这里相对完整,有几栋还能住人的房屋,护卫队的巡逻也更密集。冷无双保持距离,利用废墟和阴影掩护。左眼疤痕的热度像指南针,指引他不跟丢,也避开巡逻队的视线。 他们最终停在一栋二层砖楼前——那是黑石镇少有的完好建筑,门前站着两个持刀的护卫队员。王虎和刀疤脸走了进去,两个跟班留在门外。 冷无双躲在对面一栋半塌的房屋里,透过窗户裂缝观察。砖楼的二楼窗户用木板封死,但缝隙间隐约透出烛光。有人在里面,不止一个。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王虎出来了。脸色阴沉,手里多了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他没跟两个跟班说话,径直朝北走——那是镇长府的方向。 冷无双犹豫了一秒,决定继续跟。王虎手里的布包形状很奇怪,不是食物也不是衣物,边缘有棱角,像是……工具? 穿过两条小巷,王虎突然拐进一个死胡同。冷无双立刻停步,躲进阴影。但王虎没有继续走,而是转身,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说:“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冷无双屏住呼吸。 王虎从腰后抽出短棍,在手里掂了掂:“出来吧,我看见你了。从广场开始就跟在后面,像条狗。” 冷无双没动。他在判断这是不是诈唬。 “不出来?”王虎咧嘴笑了,“那我帮你。” 他朝冷无双藏身的方向走来,短棍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堵住巷口。 躲不过了。冷无双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 王虎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小崽子。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冷无双没说话,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骨刺——不是要攻击,是准备防御。 “哑巴?”王虎走近,上下打量他,“衣服不错啊,哪儿偷的?” “捡的。”冷无双简短回答。 “捡的?”王虎用短棍戳了戳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运气挺好。把衣服脱了,我看看里面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冷无双后退半步,背靠墙壁。左眼疤痕剧烈发热,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淡蓝色的光晕——不是幻觉,是能力在应激状态下被激发。他看见王虎肌肉发力的轨迹,看见两个跟班的站位空隙,看见巷子另一端有个半塌的矮墙可以翻过去。 “我说,脱衣服。”王虎举起短棍。 就在这一刻,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卫队员冲进来,气喘吁吁:“虎子!你爸让你立刻回去!出事了!” 王虎皱眉:“又怎么了?” “北仓库……被抢了!”护卫队员脸色发白,“丢了三十斤粮食,还有……还有地图!” 王虎脸色骤变。他狠狠瞪了冷无双一眼,收起短棍:“算你走运。”说完转身就跑,两个跟班和护卫队员连忙跟上。 巷子里瞬间空了。 冷无双靠在墙上,深呼吸平复心跳。左眼视野里的蓝光渐渐消退,但那种对危险的感知还在持续。北仓库被抢,地图丢失——什么地图?南下路线图?还是B-7的详细位置? 他必须知道。 但直接去北仓库太危险,那里现在肯定全是护卫队。他需要别的途径。 冷无双想起阿婆教的:在混乱中,最好的藏身之处就是混乱本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巷子,朝粥棚方向走去。那里现在应该已经传开了消息,他能从议论声中拼凑出真相。 果然,广场上人群骚动。护卫队来回奔跑,独眼妇女已经收起了粥锅,正慌张地收拾东西。几个老人在墙角低声交谈: “……听说是内鬼……” “……张管事的脸都绿了……” “……地图丢了,南下的路就……” 冷无双靠近,蹲在附近假装系鞋带。 “……不止地图,还有罗盘,旧世界的指南针……” “……王莽队长发火了,说抓到人要当众抽筋……” “……有什么用,粮食没了才是要命的……” 断断续续的信息拼凑起来:北仓库凌晨被盗,盗贼对护卫队巡逻时间了如指掌,绕开了所有岗哨。丢失的主要是粮食,但最要命的是两样东西——一张手绘的南下路线图,一个还能用的旧世界罗盘。 这两样东西,对想要南下的人来说,比粮食更重要。 冷无双站起身,环顾广场。永昼灰的天空压得更低了,像是随时要塌下来。护卫队的呼喊声、人群的议论声、远处隐约的哭喊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噪音。 但在这些噪音之下,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左眼疤痕微微发热,指向西街方向——王虎刚才出来的那栋砖楼。那里烛光依然亮着,但窗户缝隙间的人影在快速移动,像是在紧急收拾东西。 镇长府的人在准备撤离。而且很急。 冷无双握紧怀里的铁牌。冰凉,但沉重。 阿婆说得对,时辰快到了。黑石镇在崩溃,权力结构在松动,机会在混乱中浮现。 他需要那张地图,需要那个罗盘。 也需要在王莽队长这样的人完全失控前,离开这里。 转身离开广场时,冷无双最后看了一眼粥棚。 独眼妇女已经走了,三口大锅倒扣在地上,残余的粥液在尘土中洇开深色的痕迹。几个孩子趴在地上舔那些痕迹,像狗一样。 这就是黑石镇。 这就是永昼灰。 而他,必须在这片灰暗彻底吞噬一切前,找到出路。 向南。 带着地图,带着罗盘,带着父亲留下的铁牌和使命。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活过今晚。 因为今夜的黑石镇,注定不会平静。 第三十二章:王虎团伙 老人蜷在墙角,像团被丢弃的破布。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还剩小半口粥——浑浊的、漂着黑色碎屑的液体,但在黑石镇,这就是命。 王虎的短棍敲在陶碗边缘,“当”的一声脆响,碗从老人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转,粥液泼洒成一道弧线,落地时碗摔成三瓣。老人枯瘦的手还维持着捧碗的姿势,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老东西,喝得动吗?”王虎咧嘴笑,露出那口参差不齐的牙。他十四岁,但肩膀宽厚得像成年男人,脖子粗短,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什么活物。 老人抬起头,眼睛浑浊,眼白泛黄,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给我……我就这点……” “这点?”王虎一脚踩在碎碗片上,碾了碾,“这点够谁喝?不如给我,我正长身体呢。” 身后两个跟班发出配合的嗤笑。瘦高的李二狗靠在墙上,左腿微跛,重心全压在右腿上,脸上那块烫伤疤痕在永昼灰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胖乎乎的赵小四喘着粗气——不是累,是那种胖人特有的、仿佛喉咙里有痰的呼吸声,呼呼作响。 冷无双蹲在十步外的断墙下,端着碗小口喝粥。头低着,但余光像最细的蛛丝,黏在那三人身上。 王虎步伐沉。不是胖,是肌肉密度大,每一步落地都带着重心稳稳下压的力度。这种人下盘稳,正面硬拼很难推倒。但呼吸粗——不是肺活量差,是急躁,情绪容易上头,一激就乱。 李二狗左腿微跛。站姿时左脚脚尖微微外撇,重心明显偏右。走路时左肩会下意识抬高,补偿腿部的失衡。攻击左路,他转身慢。 赵小四喘气声大。不是装的,鼻翼扩张,胸腔起伏明显。耐力差,不能久战。但胖人往往力气大,被他抱住会很麻烦。 这些观察在几息间完成,像阿婆教他辨认草药——先看整体,再辨细节,最后找弱点。 王虎弯腰,短棍戳了戳老人的肩膀:“说话啊,老东西。粥没了,拿别的换。你怀里揣着什么?” 老人哆嗦着手护住胸口。王虎眼睛一亮,短棍一挑,扯开老人破烂的衣襟。里面掉出个小布包,用麻绳系着。王虎捡起来,掂了掂,打开。 是几块黑色的、硬邦邦的东西。不是食物,像是……炭? “什么破玩意儿。”王虎皱眉,但没扔。末世里,任何不认识的东西都可能有用。 老人突然挣扎着爬起,扑向布包:“还我……那是药……” “药?”王虎收回手,把布包举高,“什么药?” “治……治咳嗽的……”老人咳嗽起来,佝偻着背,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我孙子……病了……” 王虎盯着老人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残忍的玩味:“孙子?在哪儿呢?” 老人眼神闪烁,没回答。 “骗我。”王虎一脚踢在老人肋下。老人闷哼倒地,蜷缩起来,像只煮熟的虾。王虎蹲下身,用短棍撬开老人护着头脸的手臂:“老东西,这根本不是药。这是‘黑石’碎屑,对不对?” 黑石。低纯度灵石碎屑。冷无双喝粥的动作停了半拍。 老人身体僵住。 “我就说嘛。”王虎站起身,把布包塞进怀里,“咳嗽药?黑石镇谁咳嗽不是等死,还用药?只有那些碰了灵石、身体出问题的人,才需要更多黑石来‘平衡’。老东西,你孙子不是病了,是畸变了,对吧?” 周围零星几个围观的人迅速后退,像是怕沾染什么。畸变者在黑石镇是禁忌——不是同情,是恐惧。谁知道会不会传染?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发疯? 老人趴在地上,不说话了。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王虎满意地拍了拍怀里的布包:“这玩意儿能换三天的口粮。谢了,老东西。”说完转身要走。 李二狗跟上,赵小四慢了一步,喘着粗气问:“虎哥,那老头……” “管他呢。”王虎头也不回,“晚上就死了。” 三人走出十几步,突然,王虎停下。他回头,目光扫过广场,最后落在冷无双身上。 冷无双正端着碗,碗底已经空了,但他还在慢慢舔——不是真的舔,是用这个动作掩饰观察。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王虎眯起眼睛,朝他走来。 冷无双放下碗,手自然垂到身侧,离腰间的骨刺只有一寸。左眼疤痕开始发热,不是预警,是某种更深的、类似兴奋的躁动。他感觉到王虎身上的能量波动——浑浊,暴躁,像搅浑的泥水。 “你。”王虎停在五步外,短棍指着冷无双,“刚才在看什么?” “没看。”冷无双声音平静。 “放屁。”王虎往前一步,李二狗和赵小四一左一右散开,形成三角包围,“我看见了,你眼睛一直往这边瞟。怎么,想学那老东西,藏点什么好东西?” 冷无双没动。他在计算:王虎正面,李二狗左后,赵小四右后。如果动手,必须先解决威胁最大的王虎,但不能致命——杀了护卫队长的儿子,在黑石镇就别想活了。要让他失去战斗力,但又留一口气。 “我就是个领粥的。”冷无双说,“身上除了这个碗,什么都没有。” “我不信。”王虎咧嘴,“把衣服脱了,我检查。” 周围已经聚了几个人,但都站得远,不敢靠近。有人低声说:“又是王虎……”“那孩子完了……” 冷无双慢慢站直身体。肋骨伤处隐隐作痛,但可以忍受。他解开外套的第一个扣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实际上,他在观察李二狗的站位。跛脚少年为了保持平衡,左脚微微前踏——这个姿势转向慢,如果从右侧突袭…… “快点!”王虎不耐烦地用短棍敲打手心。 就在这一瞬间,广场另一端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不是护卫队的普通哨音,是三长两短——紧急集合的信号。 王虎脸色一变,转头看向哨声方向。李二狗和赵小四也下意识扭头。 机会。 冷无双动了。但不是攻击,是后退——快如脱兔,两步就退到断墙阴影里,转身就跑。他没有朝人多的地方跑,而是冲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堆满垃圾和碎石,但冷无双熟悉这种地形,在矿洞废墟里练出来的敏捷让他如履平地。 “操!追!”王虎的怒吼在身后响起。 但冷无双已经拐过第一个弯。他没有一直跑,而是立刻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一栋半塌的房屋,从后窗跳出去,落在另一条巷子。几个转折后,身后已经听不到追赶的脚步声。 他靠在墙上,平复呼吸。左眼疤痕的热度慢慢消退。刚才那几秒,如果动手,他有七成把握放倒王虎——毒骨刺划破皮肉,毒液能在十息内让人手臂麻痹。李二狗和赵小四不足为惧。 但没必要。阿婆说过:永昼灰里,活命不只要赢,还要省力。不必要的战斗,能避则避。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巷子另一端走出,重新混入人群。广场上,护卫队正在集结,大约二十人,全副武装。王莽队长站在前面,脸色铁青,正在训话。王虎已经跑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北仓库失窃!地图丢失!”王莽的声音嘶哑,“所有人,封锁镇子出入口!搜查每一户!找不到地图,今天谁都别想领粥!” 人群骚动。断粮是黑石镇最有效的威胁。 冷无双低下头,随着人流慢慢离开广场。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北仓库失窃,地图丢失。那张南下路线图,现在在谁手里?盗贼能绕开所有岗哨,显然对护卫队的巡逻了如指掌——内鬼?还是像阿婆那样,能“听”见动静的人? 还有王虎抢到的黑石碎屑。老人说给孙子治病,王虎说那是平衡畸变的。如果真是这样,说明黑石镇里已经有人开始私下使用灵石,而且产生了依赖。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永昼灰在恶化,规则在崩坏,人们在用各种方法挣扎求生。 冷无双摸了摸怀里的铁牌。冰凉,沉重。 他必须尽快离开。 但在那之前,也许他该去看看那个老人。不是为了同情——永昼灰里同情心是奢侈品——而是为了确认,黑石碎屑到底有什么用。 如果灵石能“平衡”畸变,那对他左眼的异常,有没有帮助?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落在心里,悄悄生根。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广场时,王虎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锁定了他的背影。 短棍在手里转了个圈。 “李二狗。”王虎低声说,“查查那小子是谁。我总觉得……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王虎盯着冷无双消失的方向,“就像……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第三十三章:三块粗面饼的代价 三块粗面饼用油纸包着,叠得方正,塞在冷无双重衫的内袋里,贴着胸口。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们坚硬的棱角硌着肋骨——不疼,反而有种踏实的重量感。这是独眼老李亲手递给他的,那独眼里难得有了一丝赞许:“小子,这趟货送得利索。赏你的。” 陈年旧粮,硬如石头。需要含在嘴里用唾沫慢慢软化,或者掰碎了煮成糊。但在黑石镇,这是能让人眼红的硬通货。三块饼,省着吃能撑五天。 冷无双走出旧磨坊时,天色已经暗了。永昼灰的黄昏短暂而压抑,灰色的天幕从铁灰转为墨灰,像是有人往天空泼了一层又一层的脏水。他拉紧外套,手看似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实则握住了腰间的骨刺。 左眼疤痕在微微发热。 自从那天在广场与王虎对视后,这种预警式的发热就时不时出现。不是持续的,是间歇的,像心跳,提醒他危险在附近。阿婆说过,这是修士血脉初步觉醒的征兆——对恶意的感知。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回程路,绕开广场,穿过镇东的废墟区。这里房屋倒塌大半,只剩下断墙残垣,但视野开阔,不容易被埋伏。脚步放得很轻,耳朵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个异响:远处畸变鼠的窸窣,更远处护卫队巡逻的脚步声,还有……身后三十步外,刻意放轻但依然存在的跟踪声。 不止一个人。 冷无双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岔路口突然右拐,钻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墙,尽头是个死胡同——但墙不高,可以翻过去。他加快脚步,在快到尽头时猛地转身,背贴墙壁,骨刺出鞘半寸。 跟踪者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犹豫了三息,然后继续向前——两个人,一轻一重。轻的那个步伐灵活,重的那个呼吸粗重。 王虎和李二狗。赵小四没来,可能是因为太胖,跟不上。 冷无双屏住呼吸。手里骨刺握得更紧,毒液在尖端凹槽里微微晃动。他在心里计算距离:十五步,十步,五步…… 两个身影出现在巷子深处昏暗的光线里。果然是王虎和李二狗。王虎手里握着短棍,李二狗则拎着根削尖的竹竿——这东西捅人比棍子疼,但容易断。 “哟,不跑了?”王虎咧嘴笑,在昏暗中那口牙白得瘆人。 冷无双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们。左眼疤痕的热度在升高,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极淡的蓝光。他能“看见”王虎肌肉发力的轨迹——右肩微沉,重心在向左脚转移,下一秒就会扑上来。 “把饼交出来。”王虎用短棍敲打手心,“独眼老李赏你的,我看见了。三块,对吧?” 消息真灵通。蛇头帮里有王虎的眼线,或者王虎本人就和蛇头帮有牵扯。 “不给呢?”冷无双问,声音平静。 “那就打断你的腿,自己拿。”王虎往前一步,“选吧。是站着交出来,还是躺着被搜出来?” 李二狗配合地晃了晃竹竿,尖头在墙上划出一道白痕。 冷无双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一打二,他有毒骨刺,未必会输。但王虎是护卫队长的儿子,伤了或杀了他,在黑石镇就待不下去了。而且动静大了会引来巡逻队。 但交出饼?不可能。这是他用命跑鼠巷换来的,是南下路上的口粮。在永昼灰里,交出食物等于交出半条命。 “饼不在身上。”冷无双说,“我藏起来了。” 王虎嗤笑:“骗谁呢?你从磨坊出来,直接往这边走,根本没时间藏。” “独眼老李让我把饼送到另一个地方。”冷无双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只是跑腿的,饼不是我的。” 这话半真半假。独眼老李确实经常让他顺路送东西,但这次饼是赏赐。赌的是王虎不敢轻易动蛇头帮的货。 王虎果然犹豫了。他盯着冷无双,短棍在手里转了个圈:“送哪儿?” “西街老槐树,第三块砖下。”冷无双报出蛇头帮常用的一个交接点。如果王虎真去查,会发现那里确实经常有交易,但今天有没有饼就不知道了。 李二狗凑到王虎耳边低语:“虎哥,他可能在拖延时间……” 王虎抬手止住他,盯着冷无双的眼睛:“小子,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绑了扔进鼠巷。知道鼠巷里那些畸变鼠怎么吃人吗?从脚趾开始啃,一点一点往上,人能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吃光。” 冷无双心里一凛。王虎知道鼠巷,还知道里面的情况。这不是普通欺凌少年能掌握的信息。 “我没骗你。”他保持声音平稳,“你可以现在去老槐树看,或者跟着我去。但要是耽误了交货时间,独眼老李问起来,我就说是你拦的路。”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看王虎对蛇头帮到底有多少忌惮。 王虎脸色阴沉下来。他显然在权衡:三块饼的诱惑很大,但得罪蛇头帮的风险也不小。独眼老李虽然只是个跑腿头目,但背后是整个黑石镇的地下秩序。他父亲王莽队长明面上和蛇头帮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其实有合作——北仓库的粮食,有一部分就是通过蛇头帮流通的。 僵持了大约十息。 就在冷无双以为王虎要退让时,后者突然笑了,笑容阴冷:“行,我跟你去。要是老槐树没有饼……”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冷无双心里一沉。这招没唬住。现在只能真的去老槐树,然后在路上想办法脱身。 “走吧。”他转身,朝巷子尽头走去——不是翻墙,是走向死胡同的墙壁。王虎和李二狗愣了一下,随即跟上来。 “你往哪儿走?”王虎喝问。 冷无双没回答,手在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砖上按了一下。砖块内陷,发出轻微的“咔”声。这是他之前送货时无意中发现的——这面墙后面不是实心的,是个废弃的夹层,能通到隔壁院子。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人侧身通过。冷无双闪身进去,王虎反应过来想追,但缝隙已经在他面前合拢——墙里有机关,只能从里面开。 “操!”王虎的怒吼被隔在墙外。 冷无双在黑暗的夹层里站定,背靠墙壁,听着外面王虎和李二狗的咒骂和踢打墙壁的声音。夹层很窄,满是灰尘和蛛网,但暂时安全。他从内袋里摸出一块面饼,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坚硬的颗粒在唾液中慢慢软化,麦香混着陈年粮食特有的霉味在口腔里扩散。 外面,王虎的声音渐渐远去,大概是去找别的路追他。冷无双没急着出去,他在黑暗里静静等待,同时思考。 王虎盯上他了。不只是为了三块饼,更像是一种……试探。这个护卫队长的儿子,似乎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什么异常。是左眼疤痕?还是他跑鼠巷的“特殊能力”被传出去了?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在黑石镇不再安全。 他需要尽快离开。 但南下需要准备:食物、水、药品、武器,还有最重要的——地图。北仓库失窃的那张地图,如果真像传闻那样是详细的南下路线图,他必须弄到手。 还有阿婆给的铁牌,需要时间研究。完整铁牌合一时闪现的画面,父亲在B-7深处的身影,那些模糊的信息需要解读。 太多事要做,时间却不够。 外面彻底安静了。冷无双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才摸索着找到夹层另一端的出口——是个活板门,通向隔壁院子的枯井。他掀开板子,爬出去,落在井底。井已经干涸,井壁有供维修用的铁梯。他顺着梯子爬上去,翻出院子,落在另一条巷子里。 天完全黑了。永昼灰的夜晚没有月光,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坟墓上的磷火。 冷无双整理了一下衣服,确认三块饼还在怀里,然后朝矿洞方向走去。脚步很轻,但坚定。 左眼疤痕持续发热,像盏不会熄灭的灯,在黑暗中指引方向。 也像某种烙印,标记着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特殊。 三块粗面饼的代价,是被王虎盯上。 但也许,这也是契机——逼迫他加快脚步,不再犹豫,不再拖延。 向南的路必须尽快启程。 在永昼灰彻底吞噬黑石镇之前。 在他被王虎这样的人彻底缠住之前。 在父亲留下的线索彻底消失之前。 夜色深沉。 冷无双的身影消失在废墟深处。 而在他身后,王虎站在一堵高墙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短棍在手中轻轻敲打。 “找到你了。”少年低声说,眼里闪着与年龄不符的、捕食者的光。 第三十四章:第一次被抢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根堆着腐烂的杂物,散发着酸馊气。冷无双抱着刚领到的半碗粥快步走着,想在天黑前赶回破屋。今天的粥比平时稠些,碗底沉着几粒未完全霉变的米,他打算和阿婆分着吃。 左眼疤痕在踏入巷子时就开始刺痛,但他没在意——这种预警式的刺痛最近越来越频繁,有时只是风吹过废墟的异响也会触发。他加快了脚步。 然后三个人影就从墙后闪了出来,堵住了前后的路。 王虎站在正前方,短棍扛在肩上,咧嘴笑着,露出那口参差不齐的牙。李二狗和赵小四一左一右,像是早就等在这里。 “新来的?”王虎上下打量他,“懂不懂黑石镇的规矩?” 冷无双停下脚步,碗握得更紧了些。他摇头,没说话,眼睛快速扫过周围环境:巷子宽约四尺,勉强够两人并肩,但堆满杂物后实际通行宽度只有三尺。左边墙高约一丈五,墙面光滑无攀爬点;右边墙矮些,但墙头插着碎玻璃——旧世界遗留的防盗手段,在永昼灰里依然有效。 身后是李二狗,跛着脚但堵得严实;身前是王虎和赵小四。没有退路。 “问你话呢,哑巴?”王虎往前一步,短棍敲打手心。 冷无双侧身,贴着墙想从王虎和赵小四之间的缝隙挤过去。这是最本能的反应——不冲突,不回应,尽快离开。 但他低估了这些少年的恶意。 就在他侧身的瞬间,李二狗在身后伸出脚。不是踢,是绊。时机精准,卡在冷无双重心转移的刹那。冷无双猝不及防,身体前倾,手里的粥碗飞出去,在空中翻转,稀粥泼洒成一道弧线,碗撞在墙上,“啪”地碎了。 他重重摔在地上,手掌和膝盖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还没等爬起来,一只脚就踩住了他的右手——王虎的脚,力道很大,鞋底是旧轮胎改的,粗糙坚硬。 “跑什么?”王虎弯腰,短棍抵在冷无双下巴上,强迫他抬头,“虎爷跟你说话,你就得听着。” 冷无双咬着牙,没吭声。左眼疤痕剧痛,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淡蓝的光晕。他能“看见”王虎的脚踝关节,看见肌肉的走向,看见如果用力往某个方向扭,能让这只脚暂时脱臼。 但他没动。巷子口有人经过,是几个拾荒者,他们瞥了一眼,立刻低头加快脚步离开。在黑石镇,管闲事的下场往往比被欺负的更惨。 “搜。”王虎对赵小四努了努嘴。 胖少年喘着粗气蹲下,手伸进冷无双怀里摸索。冷无双身体绷紧,想反抗,但王虎的脚加重了力道,碾着他的手背,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别乱动。”王虎咧嘴笑,“断了手,以后怎么领粥?” 赵小四摸到了那三块粗面饼。他眼睛一亮,掏出来举给王虎看:“虎哥,真有!” 油纸包在昏光中泛着旧粮特有的暗黄色。王虎接过,掂了掂,笑容更大了:“独眼老李还真舍得。小子,跑一趟鼠巷换三块饼,值吗?” 冷无双心脏一沉。王虎不仅知道饼,还知道饼是跑鼠巷换的。蛇头帮里果然有他的眼线。 “孝敬虎爷,以后少挨打。”王虎把饼塞进自己怀里,脚却没挪开,“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冷无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不信。”王虎的短棍移到冷无双肋骨位置,轻轻敲了敲,“自己掏,还是我帮你?” 李二狗蹲下来,开始搜冷无双的衣袋和裤袋。动作粗鲁,每一下都故意用力。他摸到了冷无双手里的骨刺——别在腰间,用破布裹着。 “虎哥,这个。”李二狗抽出骨刺,在手里掂了掂,“磨得挺尖。” 王虎接过骨刺,看了看锋利的尖端,又看了看冷无双:“还带着家伙?想捅谁?” 冷无双没回答。他盯着王虎手里的骨刺,那是他用畸变兽腿骨磨了整整三天才成的,尖端涂了稀释的毒瘴藤汁液。如果王虎不小心划伤自己…… 但王虎很小心。他把骨刺扔给赵小四:“收着,回头磨磨还能用。” 搜身继续。李二狗摸到了冷无双怀里的皮袋——里面装着铁牌、铜钱、阿婆给的草药小包。他掏出来,正要打开,冷无双突然暴起。 右手被踩着,但他左手还能动。他猛地抓住王虎踩他的那只脚踝,用力一拧——不是脱臼的角度,是让人失去平衡的角度。王虎猝不及防,身体一晃。冷无双趁机挣脱右手,翻身就要爬起。 但他忘了身后还有李二狗。 竹竿狠狠抽在他背上,力道之大让他闷哼一声,重新趴回地面。紧接着,王虎的短棍砸下来了——不是敲,是捅,棍端包着的铁皮捅在他左肋。 “咔嚓。” 声音很轻微,但冷无双听得清清楚楚。是肋骨,之前骨折刚愈合的地方,又断了。剧痛瞬间炸开,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插进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感。 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能听见王虎的骂声和李二狗的笑声,还有赵小四粗重的喘气声。 “还挺能扛。”王虎的脚再次踩上来,这次是踩着他的背,“再动一下,我就踩断你的脊椎。知道瘫痪的人怎么活吗?爬着去领粥,爬着去茅坑,爬着等死。” 冷无双咬着牙,血从嘴角渗出来,咸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左眼视野里的蓝光越来越亮,几乎要盖过现实的景象。他“看见”王虎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看见血液流动的轨迹,看见颈动脉在皮肤下搏动的位置。 杀了他。一个声音在脑海里低语。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法,杀了他。 但另一个声音压过了它:杀了他,你就得逃。逃出黑石镇,放弃南下计划,放弃父亲的线索。值得吗? 不值得。冷无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停止反抗。剧痛还在持续,但思维逐渐清晰。三块饼没了,骨刺没了,但皮袋还在李二狗手里,还没打开。铁牌不能丢。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摊开手掌,做出顺从的姿态。 王虎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这就对了。早这么听话,就不用挨打了。” 他挪开脚,对李二狗说:“看看袋子里有什么。” 李二狗打开皮袋,倒出里面的东西。铁牌、三枚铜钱、草药小包。他拿起铁牌,对着昏暗的光线看:“虎哥,这玩意儿……” “破铁片。”王虎瞥了一眼,没在意,“铜钱留下,铁片和草药扔了。” “铜钱能换吃的吗?”赵小四问。 “旧世界的钱,现在没用。但熔了能做箭头。”王虎把铜钱揣进怀里,“其他的扔了。” 李二狗把铁牌和草药小包扔在冷无双脸旁。铁牌落在尘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草药小包散开,几片干草叶飘出来。 王虎最后踢了冷无双一脚,踢在受伤的肋骨上。冷无双痛得几乎窒息,但咬紧牙关没出声。 “记住,以后见着虎爷,绕着走。”王虎拍了拍怀里的饼,转身离开。李二狗和赵小四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巷子里只剩下冷无双一个人。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贴着尘土,闻着腐烂杂物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肋骨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割,左眼视野里的蓝光慢慢消退,留下真实的、灰暗的世界。 过了很久,他才挣扎着坐起。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牵动伤口。他先捡起铁牌,擦去上面的尘土,重新塞回怀里。然后一片一片捡起草药——止血草、退烧草、迷梦花干粉,都是阿婆精心准备的。 最后,他看向巷子口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永昼灰永恒不变的灰暗天光。 三块饼没了。 骨刺没了。 肋骨又断了。 但铁牌还在,草药还在,命还在。 冷无双扶着墙,慢慢站起。身体在颤抖,不仅是疼痛,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屈辱?愤怒?还是……决心? 他一步一步挪出巷子,每一步都疼得冒冷汗。回到破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阿婆坐在门槛上,面朝门外,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过头。 “受伤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冷无双点头,虽然知道她看不见。 阿婆站起身,摸索着扶他进屋,让他躺在草垫上。她解开他的衣服,手指触碰肋骨伤处时,冷无双忍不住抽气。 “又断了。”阿婆低声说,“谁干的?” “王虎。”冷无双声音嘶哑。 阿婆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处理伤口。她重新调制草药,敷在伤处,用干净的布条固定。动作熟练而轻柔,和白天那个研磨毒草、教授杀人技巧的老妇判若两人。 敷完药,她端来一碗温热的野菜汤:“喝。” 冷无双接过,小口喝着。汤很淡,但温暖。 “饼被抢了?”阿婆问。 “嗯。” “骨刺呢?” “也被抢了。” 阿婆没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面朝门外。破屋里很安静,只有灶火噼啪作响。 许久,她开口:“疼吗?” “疼。” “恨吗?” 冷无双没立刻回答。他想起王虎踩着他手的力道,想起肋骨断裂的声音,想起三块饼被拿走时的笑容。 “恨。”他最终说。 “那就记住这恨。”阿婆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记住恨王虎,是记住恨这种感觉——被人踩在脚下,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记住它,然后让它烧成火,烧成你往前走的柴。” 冷无双看着她的侧影。火光映照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坚硬。 “我会拿回来的。”他低声说,“饼,骨刺,还有尊严。” “怎么拿?”阿婆问,“王虎是护卫队长的儿子,身边总有人。你单打独斗,赢不了。” 冷无双沉默。他知道阿婆说得对。硬拼不行,需要别的办法。 “用你教的。”他说,“毒,陷阱,算计。” 阿婆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意味深长:“这才像话。永昼灰里,老实人活不长。你要学会用脑子杀人,而不是用手。” 她站起身,从墙角取出一个小陶罐:“这里面是灰烬花粉。混进食物里无色无味,吃下去会让人浑身发痒,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剂量够大的话,能让人抓破自己的皮肤。” 她把陶罐放在冷无双手边:“但记住,用毒要准。要么不用,要用就一次解决问题。别留后患。” 冷无双握紧陶罐。冰凉,但沉重。 “谢谢。”他说。 阿婆摆摆手,躺回自己的草铺:“睡吧。养好伤,再想报仇的事。” 冷无双闭上眼睛。肋骨还在疼,但草药的作用开始显现,疼痛变得遥远而模糊。左眼疤痕微微发热,像是在消化今天的屈辱和教训。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 王虎抢走了三块饼,一根骨刺,还有他暂时的尊严。 但他也得到了三样东西:一罐毒粉,一个决心,和一堂关于永昼灰真正规则的课。 这堂课的名字叫: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而学费,是断掉的肋骨。 值吗? 值。 因为从今天起,冷无双明白了: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善良需要牙齿,仁慈需要利爪。 否则,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第三十五章:隐忍 脚步声远了。 “咚、咚、咚……”王虎的步子沉,每步间隔0.8秒,像笨重的钟摆。冷无双在尘土里数着,直到数到三十二声,声音彻底消失在巷子转弯处。 然后是李二狗左脚拖地的“沙……沙……”声,像破扫帚扫过石板,频率略快,两步抵王虎一步。 最后是赵小四的喘息,每三息有一次重音,像风箱漏气时的抽动,“呼……呼……呼哧……” 三种声音,三种节奏,混在永昼灰傍晚的风里,渐渐淡去。 冷无双还蜷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嘴里全是血腥味和尘土。肋骨断了的地方火烧一样疼,每次呼吸都像有碎玻璃在胸腔里刮。他没动,继续数自己的心跳,等疼痛从尖锐的炸裂变成绵长的钝痛,等身体适应这种新的残缺。 一、二、三……数到一百时,他慢慢抬起头。 巷子里空荡荡的。墙根的杂物堆里,几只畸变鼠探出头,红眼睛在昏光中闪烁,它们闻到了血味,但还在犹豫——活人的血有危险,它们知道。 冷无双用手肘撑地,一寸一寸把自己支起来。动作慢得像蜗牛,每个关节都在尖叫抗议。他靠着墙坐直,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被扯破了,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和已经开始肿胀的肋骨位置。用手轻按,能感觉到骨头错位的凸起。 他深吸一口气——只吸半口就停住,太疼了——然后开始检查损失。 面饼没了。三块硬如石头的粗面饼,够吃五天的口粮,现在进了王虎的肚子。骨刺没了,磨了三天、涂了毒液的武器。铜钱没了,虽然现在没用,但阿婆说过往南走有些地方还认旧世界的钱。 但铁牌还在。草药小包虽然散了,但干草叶还能捡回来。 最重要的东西没丢。 冷无双扶着墙,慢慢站起。腿在抖,但撑住了。他弯腰,一片一片捡起散落的草药:止血草的干叶、退烧草的碎末、迷梦花的蓝色粉末。手指碰到迷梦花粉时,左眼疤痕微微刺痛——这东西危险,但有用。 全部捡完,包回破布,塞进怀里。铁牌贴着胸口,冰凉,但渐渐染上体温。 他开始往巷子外挪。每一步都小心控制着呼吸幅度,避免牵动肋骨。脚步很轻,比来时更轻,像受伤的动物在退回巢穴前消除痕迹。 左眼疤痕持续发热。不是预警,是一种更深的、类似计算的状态。刚才挨打时强行压抑的画面现在自动回放: 王虎挥棍时右肩先沉0.3秒;李二狗跛脚在转向时会有0.5秒的迟滞;赵小四每次重喘息后会闭气1秒,那瞬间反应最慢。 弱点。每个人的弱点。 冷无双走出巷子时,天已经黑透了。永昼灰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黑石镇零星的火把光,像坟地的磷火。他选了最暗的路,贴着断墙走,避开任何可能遇到人的地方。 回到破屋时,阿婆坐在门槛上。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面朝外,像尊石像。 “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 冷无双嗯了一声,挪进屋,在草垫上慢慢躺下。动作很小心,但肋骨还是被牵扯到,他咬住嘴唇没出声。 阿婆起身,摸索着点起一小段油脂灯芯。微弱的火光照亮破屋一角,也照亮冷无双狼狈的样子:脸上有擦伤,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衣服破烂,胸口肿胀明显。 “肋骨断了。”阿婆的手悬在他伤处上方,没碰,但像能“看见”,“第几根?” “左边第三根。”冷无双说,“旧伤位置,又断了。” 阿婆沉默地转身,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草药。这次不是寻常的止血退烧药,她拿出一个小陶瓶,倒出些暗绿色的粘稠膏体,气味刺鼻,像腐烂的金属混合某种辛辣植物。 “这是黑骨膏。”她边说边把膏体敷在冷无双伤处,动作轻柔但精准,“用辐射区深处的一种苔藓和畸变蛇的毒腺混合熬的。疼,但能让骨头在三到五天内初步愈合。” 膏体触到皮肤时,先是冰凉,然后迅速转为灼热,像有火在皮肉下烧。冷无双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 “忍着。”阿婆说,“这药能让你快点好,但过程不好受。疼说明它在起作用。” 冷无双点头,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 敷完药,阿婆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固定伤处,缠得很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紧点好,骨头不容易错位。”她说,“三天内别做大动作,尽量躺着。” 弄完这些,她坐回门槛旁,重新面朝黑暗:“饼被抢了?” “嗯。” “骨刺呢?” “也被抢了。” “还手了吗?” “没有。” 阿婆侧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他:“为什么?” “打不过。”冷无双说,“他们三个人,我肋骨有旧伤。硬拼会死。” “然后呢?” “我记住了。”冷无双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刚被抢走食物、打断肋骨的孩子,“王虎脚步声每步0.8秒,右肩发力前沉0.3秒。李二狗左腿拖地声在转向时有0.5秒迟滞。赵小四每三息一次重喘息,之后闭气1秒反应慢。” 阿婆很久没说话。油脂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动。 “很好。”她最终说,“挨打不丢人,丢人的是挨打后什么都没学到。你学到了,这顿打就值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冷无双。是个小布袋,入手沉甸甸的。 “里面有三天的口粮,省着吃。”阿婆说,“还有一小包‘哑草粉’,混进食物里吃下去,两天说不出话。剂量大的话,声带永久损伤。” 冷无双握紧布袋。粮食,毒药。阿婆在教他活下去的方法,也在教他报复的方法。 “你想让我毒哑他们?”他问。 “你自己决定。”阿婆转回头,面朝门外,“我只告诉你有什么工具可以用。用不用,怎么用,是你的事。” 冷无双躺回草垫,看着破屋顶漏进来的、永昼灰夜空永远不变的灰暗。肋骨处的灼热感在持续,黑骨膏在起作用,疼痛开始变得遥远。 他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的一切。 王虎抢饼不是偶然。他知道饼是跑鼠巷换的,知道独眼老李赏的,说明蛇头帮里有他的眼线。护卫队长的儿子和地下势力有勾结,这不奇怪,奇怪的是王虎对一个新来的跑腿这么上心——真的只是为三块饼? 还是说,王虎感觉到了什么?左眼疤痕的异常?修士血脉的气息? 冷无双想起王虎盯着他看的眼神,那不是简单的欺凌者的凶恶,里面有探究,有疑虑,像猎犬闻到了不熟悉的气味。 必须更小心。在离开黑石镇前,不能再引起注意。 但仇要报。饼要拿回来,骨刺要拿回来,尊严也要拿回来。 只是不能急。像阿婆说的,毒蛇在出击前总是盘着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模拟各种方案。 下毒最简单,但风险大。王虎如果出事,王莽队长一定会彻查,到时候他很难脱身。 陷阱?可以利用鼠巷,或者辐射热点,但需要时间和资源。 或者……借刀杀人。王虎在镇上树敌不少,如果能挑动他和别的势力冲突…… 一个个方案在脑海里浮现,又被推翻。肋骨处的灼热感慢慢消退,困意袭来。 在睡着前,冷无双最后想的是王虎离开时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步0.8秒。 他会在心里继续数,数到有一天,这脚步声不再代表威胁,而是代表机会。 代表复仇的倒计时。 窗外,永昼灰的风呜咽着吹过乱葬岗。 破屋里,一个肋骨断裂的少年在黑暗中握紧毒药袋。 他没有哭,没有叫,没有立刻冲出去拼命。 他只是记住了。 记住了疼痛,记住了屈辱,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然后在心里,慢慢磨一把看不见的刀。 刀磨好的那天,血才会流。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隐忍。 第三十六章:老妇的疗伤 草药糊是暗绿色的,粘稠得像变质了的蜂蜜,散发着刺鼻的辛辣混合腐烂根茎的气味。阿婆用断指的右手掌挖出一大团,左手摸索着按在冷无双裸露的肋骨上。 触感先是冰凉,紧接着是烧灼般的刺痛。冷无双咬紧牙关,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软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没出声,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绷紧,背脊弓起像拉满的弓。 “裂了两根。”阿婆的手掌在伤处缓缓移动,动作很轻,但每个按压都精准地找到骨头错位的位置,“左边第三根完全断开,第四根骨裂。旧伤叠新伤,不好养。” 她的手指能“看见”骨头。冷无双在剧痛中模糊地想,这不是普通的触诊,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就像她能在黑暗中准确找到草药,能“听”见永昼灰浓度的变化一样。 阿婆继续敷药,把整团草药糊均匀抹在伤处周围,然后从旁边破布堆里扯出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布条在手里对折,拧成绳状,开始缠绕。 第一圈,收紧。冷无双感觉胸腔被箍住,呼吸一滞。 第二圈,更紧。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 “忍着。”阿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骨头不断开养,长歪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在永昼灰里,歪了脊梁的人活不长。” 第三圈,第四圈……布条一层层缠绕,把草药糊紧紧压在皮肤上,也把断裂的肋骨强行固定回原位。冷无双感觉自己像被活埋,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对抗逐渐收紧的绳索。他双手抓住身下的草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阿婆打了个死结,手在布条表面轻轻按压,确认松紧度。“可以了。”她说,“接下来三天,尽量别动。喝水我喂你,解手用那个瓦罐。” 她指向墙角一个缺了口的陶罐。 冷无双瘫在草垫上,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喘息。肋骨处的灼痛在布条固定后稍微缓解,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钝痛。汗水浸透了破衣服,粘在皮肤上,冰凉。 阿婆在土灶边洗了手,坐回门槛旁的矮凳上。她面朝门外永昼灰的夜色,很久没说话。破屋里只有冷无双粗重的呼吸声,和灶火余烬偶尔的噼啪。 就在冷无双以为今晚的对话已经结束时,阿婆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那三个小子……王莽用畸变兽肉喂他儿子。” 冷无双睁开眼睛,看向她的背影。 “从王虎十岁开始。”阿婆继续说,空洞的眼睛“望”着黑暗,“每个月一次,从黑市买刚死的畸变兽,取最嫩的后腿肉,用特殊方法处理掉大部分毒素,然后给他吃。” 她顿了顿:“畸变兽的肉里残留着永昼灰的辐射能量,还有兽类变异时产生的某种……生长素。孩子吃了,骨头长得快,肌肉长得壮,力气比同龄人大一倍。” 冷无双想起王虎踩他手时的力道,想起那短棍挥下时的速度。确实不像普通少年。 “但这是饮鸩止渴。”阿婆的声音冷下来,“辐射能量会在体内累积,破坏脏器。生长素会让身体过早成熟,然后过早衰败。我‘听’过王虎身体里的声音——骨头在超速生长,但骨髓已经开始发黑;心脏跳得有力,但血管壁在变脆。” 她转过头,“看”向冷无双的方向:“他活不过二十岁。也许十八,也许十九,然后身体会从内部开始崩溃。先是骨头疼,然后内脏出血,最后……像被吹胀的皮囊,‘噗’一声炸开。” 冷无双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王虎的命运,而是因为王莽——一个父亲,明知这样做会害死儿子,却还是做了。为什么? “王莽为什么……”他嘶哑地问。 “因为需要一把好用的刀。”阿婆说,“在黑石镇,护卫队长看着风光,但镇长随时可以换掉他。王莽需要筹码,需要一个能震慑住其他人的‘武器’。亲生儿子,从小用畸变兽肉喂大,忠诚,凶狠,而且……短命。” 短命。所以王莽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儿子长寿,他只是需要一把在关键时刻能豁出命去拼的刀。 “李二狗和赵小四呢?”冷无双问。 “李二狗的腿是被王虎打断的。”阿婆说,“去年的事,因为李二狗偷藏了半块饼。王虎打断他左腿膝盖,然后说只要跟着他,就每天分一口吃的。李二狗选了跟着。” 她停了停:“赵小四天生就胖,但在永昼灰里能长这么胖,是因为王虎给他吃的——剩饭,馊粥,偶尔还有点肉渣。代价是当跟班,当打手,当……试毒的人。” 冷无双想起赵小四粗重的喘息,想起他每次吃东西前都会先看王虎一眼。原来那不是尊重,是恐惧。 “三个都是可怜人。”阿婆总结,“一个被父亲当成刀养,一个用一条腿换一口饭,一个用命试毒换一点油脂。在黑石镇,这就是活法。” 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冷无双身边,递过来一个破碗。碗里是温水,飘着几片草药叶子。“喝。草药能缓解疼痛,也能帮助骨头愈合。” 冷无双勉强撑起上半身——动作牵动伤处,疼得他眼前发黑——接过碗小口喝起来。水温吞,草药味苦涩,但喝下去后确实感觉胸腔的灼痛减轻了些。 “你想报仇吗?”阿婆突然问。 冷无双握着碗,没立刻回答。他想起王虎踩他手时的笑容,想起肋骨断裂的声音,想起三块饼被抢走的瞬间。 想。当然想。 但他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我打不过。”冷无双说,“就算知道王虎活不长,就算知道李二狗和赵小四的弱点,但我肋骨断了,武器丢了,硬拼是找死。” 阿婆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许久,点了点头:“你比你爹冷静。他当年知道永昼灰的源头在B-7,第二天就要冲过去,谁都拦不住。” “他成功了吗?”冷无双问。 “进去了,但没出来。”阿婆说,“有时候,冷静比勇气更重要。尤其是在永昼灰里,活得久的人,往往是那些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忍的人。” 她接过空碗,放回灶台。“睡吧。明天开始,我教你点别的。” “教什么?” “教你怎么在不动手的情况下,让敌人自己走向死路。”阿婆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缥缈,“王虎活不过二十岁,但你可以让他活不过十八岁。李二狗的腿还能再断一次,赵小四的试毒总有一天会试到真的毒。” 冷无双躺在草垫上,看着屋顶漏进的灰暗天光。肋骨还在疼,但思维异常清晰。 阿婆在教他复仇,但不是热血冲动的复仇,是冰冷的、算计的、像蜘蛛织网一样缓慢而致命的复仇。 这堂课的名字叫:借力打力,借刀杀人。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首先,养好伤。”阿婆躺回自己的草铺,“然后,仔细观察。王虎每个月什么时候吃畸变兽肉?吃了之后有什么反应?李二狗最怕什么?赵小四最想要什么?把这些弄清楚,比磨十把刀都有用。” 冷无双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今天巷子里的一切:王虎抢饼时的眼神,李二狗挥舞竹竿的姿势,赵小四喘着气搜他身的动作。 弱点。每个人都有弱点。 王虎的弱点是父亲的期待和畸变兽肉的反噬。 李二狗的弱点是一条已经断过的腿和对食物的依赖。 赵小四的弱点是对“吃饱”的渴望和对毒物的恐惧。 找到弱点,然后轻轻一推。 就像阿婆说的,让他们自己走向死路。 “我明白了。”冷无双低声说。 阿婆没回应。过了一会儿,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她已经睡了。 冷无双却睡不着。肋骨疼,脑子里思绪纷乱。他想起母亲临终的眼睛,想起父亲在B-7深处的身影,想起阿婆手背上那些辐射纹路,想起王虎踩着他手时那张狰狞的脸。 这个世界太残酷。父亲想结束永昼灰,却困在B-7十年。母亲想保护儿子,却死在矿洞里。阿婆想守住对丈夫的承诺,却在辐射病中慢慢死去。王虎被父亲当成刀养,注定短命。 每个人都想活,每个人都在挣扎,但活法千奇百怪,死法却大同小异。 他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该选什么样的活法? 阿婆给的答案很清晰:冷静,隐忍,算计。在必要的时候,让敌人自己走向毁灭。 这很残忍,但很有效。 冷无双握紧胸前的铁牌。冰凉,但沉重。 父亲选择冲向B-7,想用一己之力结束永昼灰。 他选择活下来,用任何必要的手段。 两条路,哪条更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肋骨愈合之前,在拿到南下地图之前,在找到父亲之前,他必须活着。 而活着,有时候就需要学会如何让别人死。 窗外,永昼灰的风还在呜咽。 像无数亡魂在哭诉,也像某种古老的启示。 冷无双在疼痛和黑暗中,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学习新的课程。 关于人性,关于弱点,关于如何在不脏手的情况下,完成复仇。 第一课:耐心。 第三十七章:听觉异常 第三天夜里,冷无双被老鼠的刨土声吵醒了。 不是一只,是一窝,在破屋外墙根底下。距离大约十丈,隔着一堵土墙和堆积的杂物,但声音清晰得像就在耳边:爪子扒开松软泥土的“沙沙”声,细小骨头被拖拽的摩擦声,幼鼠尖细的“吱吱”声,还有……母鼠啃食某种硬物时牙齿与物体碰撞的“咯咯”声。 冷无双睁开眼睛,躺在草垫上一动不动。永昼灰的深夜漆黑如墨,破屋里没有光源,他本该什么也看不见,但现在,声音在脑海中自动勾勒出画面:一窝畸变鼠在分食不知从哪里拖来的骨头,母鼠优先吃骨髓,幼鼠争抢碎肉。 太清晰了。清晰得不正常。 他试着把注意力从老鼠窝移开,转向更远处。然后,世界在他耳边轰然展开。 风穿过废墟缝隙的呜咽,像无数个音调各异的笛子同时吹奏;远处黑石镇方向,守夜人的咳嗽声、梦话声、甚至翻身的窸窣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底噪;更远的北方,酸雨洼地里水泡破裂的“噗噗”声,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叹息。 冷无双捂住耳朵,但声音没有减弱——不是通过耳膜传来的,是某种更深层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感知。他想起阿婆说的“听”,不是用耳朵听,是感知能量场的变化,是“听”见事物本质的声音。 他强迫自己放松,慢慢适应这种过载的听觉。就像眼睛在黑暗中需要时间适应一样,他的“听觉”也需要学习筛选和过滤。 他先练习分辨脚步声。 距离破屋约三十步,有个夜行拾荒者在翻找垃圾。脚步虚浮,右腿微拖,是个老人。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怕踩到尖锐物,也怕惊动什么。 五十步外,两个护卫队员在巡逻。步伐整齐,但左前方那人呼吸略重,右后方那人武器摩擦衣物的频率更高——可能更紧张。 一百步,乱葬岗边缘,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不是人,步态拖沓,带有液体滴落的“吧嗒”声。灰化者。冷无双记下那个方向,提醒自己天亮后绕开。 就在他逐渐掌握这种新能力时,一阵奇怪的声音飘进感知范围。 是从黑石镇方向传来的,距离约半里。三个声音源在移动,步伐特征很熟悉:一个沉重规律(王虎),一个左腿拖地(李二狗),一个呼吸粗重伴随间歇性重音(赵小四)。 但这次,冷无双“听”到了别的东西。 在王虎的身体里,有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杂音,像无数条虫子在皮肉下缓慢蠕动。声音不是从一处发出的,是从全身多个点同时传来,主要集中在骨骼关节和内脏区域。杂音有规律地起伏,与心跳同步,每次心跳都会让“虫子”活跃一阵,然后又恢复缓慢爬行。 李二狗的左腿膝盖处,除了骨骼摩擦的轻微声响,还有一种粘稠的、像脓液在封闭腔室里晃荡的声音。每次他拖动左腿,那声音就增强一点。 赵小四的杂音最奇怪——不是体内,是体表。皮肤下似乎有无数个微小的气泡在缓慢生成、破裂,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啵啵”声。主要集中在腹部和颈部,那是脂肪最厚的部位。 畸变肉的后遗症。 冷无双突然明白自己在“听”什么了。阿婆说过,王莽用畸变兽肉喂儿子,那肉里残留着辐射能量和生长素。这些杂音,就是畸变能量在人体内肆虐的声音——破坏、增殖、异化。 王虎体内的“虫子”是骨骼和内脏在超速生长和衰败的微观表现。 李二狗膝盖里的粘稠声是旧伤感染和畸变能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赵小四皮肤下的气泡……是脂肪细胞在辐射影响下产生的变异? 冷无双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普通的病痛,是身体从内部被改造成怪物的过程。而这三个少年,对此可能一无所知。 脚步声在某个点停住了。冷无双集中注意力,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对话——声音很模糊,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但他勉强能分辨: “……虎哥……那小子……肯定藏了……”是李二狗的声音。 “……找……挖地三尺……”王虎,语气暴躁。 “……饿……饼……”赵小四。 他们在找他。为了那三块饼?还是为了别的原因? 脚步声再次移动,方向是……破屋这边。 冷无双立刻坐起,动作牵动肋骨,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摇醒阿婆——其实阿婆已经醒了,正侧耳“听”着同样的声音。 “他们来了。”冷无双低声说。 阿婆点头,摸索着起身:“扶我出去。” “你的腿……” “还走得动。”阿婆打断他,“屋里不能留痕迹。你受伤,我眼瞎,正面碰上是死路。” 冷无双咬牙站起,扶住阿婆。两人摸黑走出破屋,钻进屋后那片枯树林。冷无双凭着白天的记忆和阿婆的指引,找到一个半塌的土窖——以前用来存粮的,现在空了,但入口隐蔽,被枯藤覆盖。 他们刚躲进去,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三个人,停在破屋前。 “就这儿?”王虎的声音。 “那老瞎子的地方。”李二狗说,“那小子肯定躲这儿了。” “搜。” 翻找的声音。破屋本就没多少东西,很快就被翻了个底朝天。冷无双听见陶罐被砸碎的声音,草垫被撕开的声音,还有王虎暴躁的咒骂。 “没人。”赵小四喘着粗气说。 “肯定在附近。”王虎的脚步声在屋外徘徊,“李二狗,你腿不行,在这儿守着。赵小四,跟我去林子里找。” 脚步声分开。王虎和赵小四朝枯树林走来,李二狗留在破屋前,坐下的声音——他膝盖疼,站不久。 冷无双屏住呼吸。土窖入口的枯藤很密,但不保险。如果王虎仔细搜,还是可能发现。 阿婆的手按在他手臂上,示意他别动。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冷无双感觉到她在“听”——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种更深层的能力。 王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冷无双能“听”见他体内虫子的蠕动声更清晰了,像在兴奋,像在渴望什么。还有心跳,很快,很重,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就在王虎距离土窖不到十步时,阿婆突然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她用断指的手掌在地面轻轻画了个符号。没有声音,没有光,但冷无双感觉到某种微弱的能量波动从她掌心扩散出去。 王虎的脚步声停了。 “虎哥?”赵小四的声音。 “……什么声音?”王虎的声音有些困惑。 “没声音啊。” “有……像……蜂鸣……”王虎的语气不确定了,“你听见没?” “没……虎哥,是不是又‘犯病’了?” 犯病。冷无双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王虎吃畸变兽肉后会有副作用? “操。”王虎骂了一句,脚步声开始后退,“回去。明天再来。” “不找了?” “不找了。我头晕。” 两人的脚步声快速离去,回到破屋前,叫上李二狗,三人朝黑石镇方向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冷无双才敢呼吸。他看向阿婆,想问刚才那是什么,但阿婆摇了摇头。 “回去再说。” 他们回到破屋。屋里一片狼藉,陶罐碎了,草垫撕烂了,连灶台都被扒开检查过。阿婆摸索着收拾残局,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 “你刚才做了什么?”冷无双终于问出口。 “一个小把戏。”阿婆平静地说,“用特殊频率的声音干扰感知。你爹教的,说有些人对特定频率敏感,尤其是……身体里有畸变能量的人。” 她顿了顿:“王虎体内的虫子对那种频率有反应,会让他产生幻觉,头晕,恶心。持续时间不长,但足够吓退他。” 冷无双想起王虎说的“蜂鸣”和“犯病”。所以这招不是第一次用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他问。 “猜到。”阿婆收拾完最后一片碎陶,坐回门槛,“王虎那孩子,吃了畸变肉后不仅身体变化,性格也会更暴躁,更执着。你让他丢了面子,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她“看”向冷无双:“现在你也有能力了。不是眼睛,是耳朵。好好用,它能救你的命。” 冷无双摸着左眼疤痕。那里现在不发热了,但耳朵里的世界依然嘈杂。他需要学习控制这种新能力,就像学习控制左眼的异常一样。 “我能用这能力做什么?”他问。 “很多。”阿婆说,“听出敌人的弱点,听出陷阱的位置,听出远处有没有危险。也能听出……哪些人值得帮,哪些人该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让冷无双脊背发凉。 “你会教我吗?” “会。”阿婆点头,“但记住,能力是工具,不是目的。别沉迷于‘听’,别被声音淹没。你爹说过,有些修士就是太依赖感知,最后疯了,因为世界的声音太多,太吵,太真实。” 真实。冷无双想起刚才听到的王虎体内的虫子声,李二狗膝盖的脓液声,赵小四皮肤下的气泡声。 这就是永昼灰世界的真实——不只是灰暗的天空和酸雨,还有从身体内部开始的腐烂和异化。 而他,正在获得窥视这种真实的能力。 是祝福,还是诅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只用眼睛看世界的自己了。 就像他再也回不到永昼灰降临前,那个有蓝天、有母亲、有热粥的童年。 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有些声音一旦听见,就忘不掉了。 窗外,永昼灰的夜色依然深沉。 但冷无双的耳朵里,世界正在用一种全新的、嘈杂的、残酷的语言,对他诉说真相。 而他,必须学会听懂。 为了活下去。 也为了找到父亲,结束这一切。 在那之前,他得先学会不被这声音逼疯。 第三十八章:情报收集 消息像水滴渗入干裂的土地,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冷无双开始有意识地出现在那些信息流动的地方:粥棚排队时站在老人后面,废墟拾荒时靠近那些爱闲聊的妇女,甚至在破屋附近“偶遇”路过的蛇头帮低级成员。他不主动问,只是听,像一块海绵吸收所有关于王虎团伙的碎片。 午后,赌坊后院。 这是黑石镇最混乱也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所谓的“赌坊”其实只是个稍大的破屋,里面用木板搭了几张桌子,赌具是磨光的骨片和旧世界的扑克残牌。赌徒大多是护卫队成员和蛇头帮的人,偶尔有胆大的流民想碰运气,但往往输掉最后一粒粮食。 冷无双蹲在后院墙根,假装在挖野菜。耳朵却像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破屋里传来的每一句话。 “……王虎那小子今天又赢了半斤粮……” “……他爹给的零花钱多……” “……不是零花钱,是‘试手费’……” 试手费?冷无双记下这个词。他继续挖,动作很慢,耳朵竖着。 屋里又传出声音,这次是王虎本人,语气得意:“李二狗,把今天的‘孝敬’收好。赵小四,这半块饼赏你了。” “谢虎哥!”赵小四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感激。 “虎哥,明天还来吗?”有人问。 “来。周三嘛,老规矩。”王虎说,“下午去镇外‘活动筋骨’,晚上回来玩两把。” 周三。镇外。活动筋骨。 冷无双把野菜放进破篮子,起身离开。他绕到赌坊侧面,透过木板缝隙看了一眼:王虎坐在最中间的桌子旁,面前堆着小堆粮食和几个小物件。李二狗在清点,赵小四捧着半块饼小口啃着,眼睛警惕地扫视周围。 王虎的呼吸声很重——不是劳累,是那种畸变肉带来的病态亢奋。冷无双能“听”见他体内虫子的蠕动比平时快,像被什么刺激了。 是赌博的兴奋?还是…… 冷无双悄然后退,融入街上稀稀拉拉的人流。 周三。 他需要亲眼看看“活动筋骨”是什么。 黑石镇外西侧有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曾经是农田,现在长满枯黄的杂草和零星几棵畸形的树。冷无双提前两小时就到了,躲在一棵枯树半空的树干里——这棵树几年前被酸雨腐蚀空心了,但树干还算结实,视野也好。 他带了一小袋炒过的草籽,是阿婆教的:耐饥,没气味,能补充体力。就着水壶小口吃着,眼睛盯着荒地入口方向。 午后刚过,王虎三人来了。 不止他们,还带了四个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流民被绳子捆着手腕,串成一串,李二狗牵着绳头,像牵牲口。 王虎活动着肩膀,短棍在手里转着圈。“老规矩。”他对三个流民说,“跑。能跑出这片荒地,就放你们走。跑不掉……”他没说完,但笑容说明了一切。 赵小四解开了流民手腕上的绳子。四个流民对视一眼,然后突然朝不同方向狂奔——不是合作,是各自逃命,因为知道在一起死得更快。 王虎动了。 他的速度比冷无双预想的快。不是直线冲刺,是带着某种狩猎本能的迂回包抄。第一个流民跑了不到三十步就被追上,短棍砸在后膝弯,人惨叫倒地。王虎没停,转身扑向第二个。 李二狗和赵小四守在荒地边缘,防止流民逃出范围。李二狗的竹竿不时戳向试图从他那边突破的人,赵小四则喘着粗气,手里攥着石块,但没扔——他在节省体力。 冷无双在树洞里看着,胃里一阵翻腾。这不是“试力气”,是虐杀。王虎不急着结束,他在享受追逐的过程,享受流民绝望的惨叫和徒劳的挣扎。 第三个流民被王虎踹中后背,趴在地上咳血。第四个最聪明,一直贴着荒地边缘的灌木丛移动,想趁乱溜走。但王虎早就注意到了,他故意放过第三个,突然加速冲向第四个。 短棍没砸,是捅,捅在流民腹部。流民蜷缩倒地,王虎踩着他的头,俯身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冷无双听不清,但能看见王虎脸上那种扭曲的兴奋。 大约一炷香时间,游戏结束。四个流民全部倒地,三个还能动,一个已经不动了。王虎擦了擦短棍上的血,对李二狗说:“老的扔去喂鼠,年轻的那个带回去,张管事那边缺‘试药的’。” 李二狗点头,开始拖人。赵小四小跑过来,递上水囊。王虎喝了一口,突然抬头,目光扫过荒地。 冷无双立刻缩回树洞深处,屏住呼吸。 王虎盯着枯树方向看了几秒,皱眉:“总觉得……有眼睛在看着。” “虎哥,这地方除了我们和这些快死的,还能有谁?”李二狗说。 “也是。”王虎收回目光,“走吧,晚上还有事。” 三人拖着两个还能动的流民离开荒地。冷无双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他们走远了,才从树洞里爬出来。 他走到那个不动的流民身边。是个中年男人,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脖子上有淤青,不是短棍打的,是手指掐的——王虎最后俯身说话时,做了这个动作。 冷无双蹲下,合上死者的眼睛。他在男人怀里摸到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颗干瘪的野果和一块脏兮兮的护身符。他把东西放回原处,起身离开。 周三“活动筋骨”,是为了取乐,也是为了给镇上的“特殊需求”补充“材料”。张管事需要试药的人,王虎提供,换取粮食或者其他报酬。 一条完整的、吃人的链条。 冷无双回到破屋时,天已经快黑了。阿婆在门口等他,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和尘土味,没问什么,只是递过来一碗热汤。 “周三。”冷无双喝了一口汤,说,“他们去镇外荒地,抓流民当猎物。” 阿婆点头:“听说了。” “王莽每月带王虎进山一次,你知道吗?” 这次阿婆沉默了一下。“知道。”她最终说,“每月初七,天不亮就走,傍晚回来。去北边的‘黑脊山’,那里有低阶畸变兽出没。” “猎杀?” “训练。”阿婆纠正,“王莽在教儿子怎么对付畸变生物,怎么在辐射区生存。也在……收集兽肉和兽骨。” 兽肉给王虎吃,兽骨呢?冷无双想起王虎的短棍,包铁皮的那端磨损严重,像是经常击打硬物。 “下个月初七是几天后?”他问。 “五天。”阿婆说,“你想跟去?” 冷无双没立刻回答。他想,但不只是好奇。王莽和王虎单独进山,这是机会——不是动手的机会,是观察的机会。他能看到这对父子真正的相处方式,能看到王虎在没有观众时的状态,也许还能发现其他秘密。 “太危险。”阿婆仿佛看穿他的想法,“黑脊山辐射很强,畸变兽多,而且王莽不是王虎,他是真正的猎人,反跟踪能力强。” “我会小心。” 阿婆盯着他看了很久——虽然眼睛空洞,但冷无双感觉她在审视自己的决心。 “如果你非要去,”她最终说,“我教你几个在山里隐藏踪迹的方法。还有,带上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倒出三颗暗红色的豆子。“辐射豆,黑脊山特产。含在嘴里能暂时增强对辐射的抵抗力,但只能顶两个时辰。两颗以上会中毒。” 冷无双接过豆子,小心收好。 “还有,”阿婆补充,“如果被发现,别往山下跑。往山里深处跑,那里有片‘雾谷’,常年有浓雾,能遮挡视线。但雾谷里有东西,别进去太深。” “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婆摇头,“进去的人没出来过。你爹当年想探查,但时间不够,只在外围看了看。他说谷里有‘很大的心跳声’。” 很大的心跳声。冷无双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左眼疤痕。如果父亲都觉得危险,那他更应该小心。 “我明白了。”他说。 接下来几天,冷无双继续收集情报。他去了赌坊两次,确认王虎周三晚上的活动规律;在粥棚“偶然”听到护卫队员闲聊,得知王莽最近在收购某种抗辐射的草药;甚至在破屋附近“偶遇”了赵小四一次——胖少年独自来乱葬岗边缘挖一种能吃的块茎,喘着粗气,嘴里嘟囔着“不够吃,永远不够吃”。 冷无双没现身,只是躲在暗处观察。他看见赵小四挖了几块块茎后,突然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一点白色粉末舔了舔。舔完后,他表情舒缓了些,但呼吸更粗重了。 那粉末冷无双认得——是提炼过的黑石粉,纯度不高,但能暂时缓解畸变肉带来的不适。代价是上瘾,和加速身体异化。 赵小四在吸毒。为了缓解试毒和畸变肉的双重折磨。 情报一点点拼凑起来: 王虎团伙周三下午虐杀流民,晚上赌博分赃。 王莽每月初七带儿子进山训练,收集畸变兽材料。 李二狗用一条腿换一口饭,膝盖感染严重。 赵小四靠黑石粉缓解痛苦,毒瘾渐深。 每个人都有弱点,每个人都有秘密。 冷无双躺在草垫上,把这些信息在脑海里反复排列组合。像阿婆教的配药,不同成分搭配,会产生不同效果。 他在找那个最合适的配方。 那个能让王虎团伙从内部开始瓦解的配方。 而配方里的第一味药,也许就在五天后的黑脊山上。 窗外,永昼灰的夜空无星无月。 但冷无双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猎食前的野兽。 情报已经收集完毕。 接下来,是制定计划的时候了。 而计划的第一个环节,就从跟踪王莽父子进山开始。 第三十九章:内心的毒芽 断裂的肋骨处,疼痛是滚烫的,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插在胸腔里,每次呼吸都会让它搅动。冷无双侧躺在草垫上,手指隔着布条轻轻按压伤处,用更尖锐的刺痛来对抗那种持续的钝痛。 清醒。疼痛让他异常清醒。 他翻身坐起,动作缓慢得像在挪动别人的身体。从草垫旁摸到一块尖锐的石片,挪到岩壁前。岩壁上已经刻了五百多道划痕,记录着母亲死后他在矿洞里挣扎求生的每一天。现在,他要刻一道不同的痕迹。 石片尖端抵在岩石表面,用力,刮擦。不是直线,是一道扭曲的、向下凹陷的弧线,像被重物砸出的凹痕。刻完一道,在旁边再刻一道,两道弧线交叉,形成一个粗糙的、像被践踏过的标记。 受辱的记号。 石片从手中滑落,发出轻响。冷无双靠着岩壁,看着那道新刻的痕迹。永昼灰的晨光从岩缝渗入,在刻痕边缘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标记看起来更深,更狰狞。 脑海里自动回放昨天的画面: 王虎踩着他手的力道,鞋底粗糙的纹路硌进皮肉。 短棍砸下时带起的风声,和肋骨断裂时那声轻微的“咔嚓”。 三块粗面饼被掏出来时,油纸包在昏光中泛着的暗黄色。 还有王虎那张脸——嘴角咧开的弧度,眼睛里那种混浊的、像劣质油脂一样黏稠的兴奋。 但奇怪的是,此刻冷无双心里最清晰的不是王虎的脸,而是另一个画面:母亲的脸。 那是永昼灰降临后第三个月,他们还在四处流浪,还没找到矿洞。母亲用最后一点粮食换了半捧米,小心地用手绢包着,藏在最贴身的口袋里。那天下午,他们在废墟里遇到一伙流民,五个人,都拿着棍棒。 领头的是个独眼男人,看见母亲护着口袋的手,笑了:“大嫂,藏什么好吃的呢?” 母亲把冷无双护在身后,声音发抖:“没……没什么……” “拿出来看看。”独眼男人伸手。 母亲摇头,后退。但那伙人围了上来。推搡,抢夺,母亲死死护住口袋,指甲抠进对方手背里。独眼男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摔倒在地,口袋被扯开,手绢散开,米粒洒了一地。 那些米粒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白得刺眼。 流民们哄笑着捡米,一粒一粒,像捡珍珠。母亲趴在地上,手伸向那些米粒,指尖颤抖,但一颗也够不着。她抬头看冷无双——那时他只有八岁,躲在断墙后,捂着嘴不敢哭——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最后一点粮食。最后的希望。被抢走了。 就像昨天那三块饼。 冷无双闭上眼睛,但那个画面更清晰了:母亲伸出的手,洒落的米粒,流民们弯腰捡拾时背上凸起的脊骨。还有母亲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求救,是告别。她以为他们会饿死在那里。 他们没有饿死。母亲后来在废墟里找到了几株可食的草根,硬是撑到了找到矿洞。但那眼神,冷无双一直记得。 那眼神现在和王虎的脸重叠了。 都是掠夺者。都是用力量践踏弱者的人。 一种冰冷的东西在心里滋生。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烧,会炸。这是冷的,像冬夜里渗进骨髓的寒气,缓慢,但无孔不入。它从肋骨断裂处开始蔓延,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最后在心脏的位置盘踞下来,像一颗种子找到肥沃的土壤,开始生根。 冷无双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擦伤,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摔倒时沾上的黑泥。这双手埋过母亲,磨过骨刺,扒过土,现在被王虎踩在脚下过。 他慢慢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肋骨伤处立刻传来抗议的剧痛。他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用疼痛喂养心里那颗冰冷的种子。 阿婆说得对,恨要记住。但不是记住恨某个人,是记住恨这种感觉——被人踩在脚下,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记住它,然后让它烧成火,烧成往前走的柴。 但冷无双觉得,他心里长的不是火,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毒。 像毒瘴藤的汁液,暗紫色,黏稠,滴在皮肤上会腐蚀,吞下去会烂掉内脏。 这颗毒芽在他心里悄悄生长,用屈辱和疼痛浇灌,用母亲绝望的眼神和王虎嚣张的笑容施肥。它会长大,会开花,会结出带毒的果实。 而第一个尝这果实的人,已经注定了。 冷无双扶着岩壁站起,慢慢走到破屋门口。天还没大亮,永昼灰的天空从墨灰转为铁灰,像一块巨大的、生锈的金属板压在世界头顶。远处黑石镇的方向有零星几点火光——守夜人还没换岗,或者早起的人在生火做饭。 他看向西方,那是王虎离开的方向。 脑海里自动浮现数据:脚步声每步0.8秒,右肩发力前沉0.3秒,体内虫子蠕动声与心跳同步…… 这些不再是简单的观察,是猎物资料库里的条目。像阿婆教他认草药时说的:记住特征,记住弱点,记住什么时候用什么剂量能致命。 王虎是毒草。李二狗和赵小四是伴生的杂草。 要清除毒草,有时候需要连根拔起,有时候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轻轻一推,让它自己倒向悬崖。 冷无双摸着左眼疤痕。那里现在不发热,但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感。昨天挨打时强行压抑的画面现在自动分类归档:王虎转向时的空档,李二狗拖腿时的迟滞,赵小四喘息后的闭气间隙。 弱点。每个弱点都是一把钥匙,能打开通往复仇的门。 但他不急着开门。 阿婆说,用毒要准。要么不用,要用就一次解决问题。 他在等那个“准”的时刻。 回到草垫躺下,肋骨还在疼,但那种冰冷的感觉让疼痛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用。疼痛提醒他发生了什么,提醒他为什么要让心里长出毒芽。 他闭上眼睛,开始计划。 五天后,黑脊山,王莽带王虎进山训练。那是机会,不是动手的机会,是观察的机会。他要看到这对父子在没有观众时的真实状态,要找到王莽的弱点——父亲永远是儿子最大的软肋。 然后是李二狗。那条腿还能再断一次,或者……感染可以加重。赵小四的毒瘾可以利用,黑石粉纯度可以“意外”提高,让他更快走向疯狂。 一个个方案在冰冷的思维里成型,像毒藤编织的网。 没有热血,没有冲动,只有精确的计算。像阿婆教他配毒时说的:多一分会浪费,少一分会失效,要刚刚好。 刚刚好让王虎活不过十八岁。 刚刚好让李二狗死在旧伤复发上。 刚刚好让赵小四溺死在毒瘾里。 而他自己,手可以不沾血。 永昼灰的光从岩缝漏进来,慢慢填满破屋。 冷无双睁开眼睛,看着那道新刻的受辱记号。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只会忍、只会等死的冷无双。 他是心里长了毒芽的人。 毒芽会慢慢长大,会蔓延,会把所有践踏过他的人都拖进毒蔓缠绕的丛林。 而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只是:养伤,等待,继续收集情报。 还有,给心里的毒芽浇浇水。 用仇恨浇灌,用屈辱施肥,用母亲临终的眼神和王虎踩他手时的笑容作为阳光。 让它长得快一点。 再快一点。 快到能结出果实的那一天。 阿婆在灶边生火,准备早饭。她没问冷无双在想什么,只是把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 冷无双端起碗,小口喝着。汤很淡,但温暖。 第四十章:决定 破屋里弥漫着草药熬煮的苦味。冷无双靠墙坐着,看着阿婆用断指的手掌慢慢搅动陶罐里墨绿色的液体。药汤在火舌舔舐下咕嘟作响,气泡破裂时释放出更浓烈的辛辣气息。 “我想学毒草。”他突然开口,声音在药汤沸腾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婆搅动的手停顿了一瞬,又继续。“想学哪种?” “能让人慢慢死的。”冷无双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不一下子死,是慢慢烂掉,从里往外烂,疼,但死不了,直到最后。” 陶罐里的药汤煮沸了,溢出罐沿,滴在灶火里发出“滋滋”声。阿婆用破布垫着手端起陶罐,放在地上晾凉。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冷无双的方向,虽然无神,但冷无双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审视。 “以你现在的身子,”阿婆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靠近毒瘴藤三息就会晕。靠近‘蚀骨花’看一眼,眼睛就会开始溃烂。你想学的那些,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冷无双摸向左肋的伤处。布条下的肋骨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现在的脆弱。但他摇头:“我不碰,我先学认。等好了,再去采。” 阿婆沉默了很久。灶火在她脸上跳动,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在明暗间显得更深了。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又找出一小截炭笔。 她坐回冷无双对面,把石板放在腿上,开始画图。 炭笔在石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阿婆画得很慢,但线条准确——她虽然看不见,但手指对石板表面的触感异常敏锐,能通过炭笔的阻力和声音判断线条的走向。 先是一个大圈,代表毒瘴藤生长区。然后在圈外缘,她画了几丛矮小的、叶片呈锯齿状的植物。 “这是麻痹草。”阿婆说,手指点在那些锯齿叶片上,“毒瘴藤的伴生草,靠吸收藤蔓散发的微量毒素变异而成。它本身无毒,但汁液能让触碰到的肢体短暂僵直——时间看剂量,少则十几息,多则半个时辰。” 冷无双凑近看。麻痹草的叶片形状和毒瘴藤有些相似,但更小,颜色标注的是浅绿色,不是毒瘴藤的暗紫。 “怎么采?”他问。 “用厚布包手,只掐叶尖,别碰断口处的汁液。”阿婆说,“采回来要立刻用净水冲洗,然后在阴凉处晾干。干叶磨粉,混进食物里无色无味,吃下去会让全身肌肉逐渐僵硬,但意识清醒。” 她顿了顿:“这是最温和的‘毒’。不致命,只会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适合你这种新手——用错了,也不会出人命。” 冷无双盯着石板上的图。麻痹草生长在毒瘴藤区边缘,这意味着要去那片死亡地带。他想起之前去矿坑时见过的毒瘴藤,暗紫色的藤蔓,白色斑点,甜腥气味。只是靠近就让人头晕。 “毒瘴藤的孢子……”他犹豫道。 “这个季节还没成熟。”阿婆仿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毒瘴藤孢子成熟在灰雨季,现在只是藤蔓生长期。只要你站在上风口,用湿布捂住口鼻,别待超过一刻钟,风险可控。” 她把石板推给冷无双:“图你收着。等肋骨好了,我告诉你具体位置。” 冷无双接过石板,指尖拂过炭笔线条。麻痹草。让人肢体僵直。不致命,但可以让人失去反抗能力。 “这草能让人僵直多久?”他问。 “看剂量和体质。”阿婆说,“叶子汁液外敷,一刻钟到半个时辰。干叶粉内服,剂量小半个时辰,剂量大两个时辰。但记住,同一个人用多了会产生抗性,效果会减弱。” 她站起身,重新端起陶罐,把晾到温热的药汤倒进破碗里:“先喝药。毒草的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冷无双接过药碗。药汤墨绿粘稠,气味刺鼻。他屏住呼吸,一口喝干,苦味从舌尖炸开,直冲头顶。他忍住呕吐的冲动,等那阵苦劲过去。 阿婆坐回门槛旁,面朝门外永昼灰渐暗的天色。“你想用麻痹草对付王虎?”她突然问。 冷无双没否认。“是。” “然后呢?让他僵直半个时辰,你做什么?杀了他?还是抢回你的饼?” 这个问题冷无双还没想清楚。他只知道,他需要一种手段,一种能让他从被动挨打转为主动掌控的手段。麻痹草听起来合适——不致命,不会立刻引来王莽队长的疯狂报复;但有效,能让王虎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我没想杀他。”冷无双最终说,“至少现在不想。” “明智。”阿婆点头,“杀护卫队长的儿子,在黑石镇等于自杀。但让他出丑,让他吃亏,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这可以。” 她转过头,“看”向冷无双:“但你要想清楚,一旦用了毒,就回不了头了。今天用麻痹草,明天可能就想用更厉害的。今天对付王虎,明天可能就想对付所有欺负过你的人。毒会腐蚀心,比腐蚀身体更快。” 冷无双摸着左眼疤痕。那里微微发热,像在回应阿婆的话。他知道阿婆说得对,心里那颗毒芽已经长出来了,再浇灌它,只会长得更快。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停不下呼吸,停不下对食物的渴望,停不下心里那股冰冷的、想要报复的冲动。 “我明白。”他说。 阿婆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里面有种复杂的东西——是惋惜?是理解?还是某种更深沉的、冷无双读不懂的情绪。 “那就学吧。”她最终说,“但记住三条规矩:第一,用毒前必须有解药在手;第二,永远给自己留退路;第三……” 她停顿了很久。 “第三是什么?”冷无双问。 “第三,别让毒草成为你唯一的手段。”阿婆的声音低下去,“你爹当年懂那么多毒,但他最后选择不用。他说,毒只能制造恐惧,不能创造未来。你想结束永昼灰,光靠毒是不够的。” 冷无双握紧手里的石板。炭笔画的麻痹草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但那些锯齿叶片的形状已经刻进脑子里。 创造未来。这个目标太远,太大。他现在只想活下去,只想不被踩在脚下,只想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尊严,食物,活下去的权利。 至于未来……等有了现在再说。 “我先学麻痹草。”他说。 阿婆没再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面朝门外,像一尊石像,融进永昼灰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冷无双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暗紫色的藤蔓丛中穿行,周围弥漫着甜腥的气味。藤蔓像活物一样蠕动,试图缠住他的脚踝。他手里握着一把麻痹草,叶片鲜绿,但断口处滴下的汁液是暗红色的,像血。 前方,王虎背对着他,正在踩碎什么东西——是那三块粗面饼,饼屑在灰色土地上白得刺目。 冷无双冲上去,把麻痹草按在王虎脖子上。汁液渗进皮肤,王虎身体僵直,缓缓倒地,眼睛还睁着,里面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但冷无双没觉得痛快。他看着王虎僵直的身体,看着那双瞪大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冷。 就像心里的毒芽开花了,但开出的不是花,是冰。 然后他醒了。 破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灶火余烬的微光。肋骨还在疼,左眼疤痕微微发热。他摸到枕边的石板,手指抚过那些炭笔线条。 麻痹草。 第一步。 他会去采,会去学,会去用。 至于用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也不在乎。 因为在永昼灰的世界里,能活到明天的人,往往不是最善良的,而是最狠的。 而狠,有时候是从心里长出一颗毒芽开始的。 第四十一章:求教与伪装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灰浆,从乱葬岗方向漫过来,淹没了破屋前的空地。冷无双坐在门槛上,看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坟墓,手里拿着一截枯树枝,无意识地在湿土上划着。 阿婆在屋里捣药,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规律而沉闷。空气里有股新熬的草药味,比平时更苦,带着某种金属的涩气。 “阿婆。”冷无双开口,声音在雾中显得模糊,“鼠巷的老鼠……太凶了。” 石杵声停了半拍,又继续。 “上次送货,差点被咬。”冷无双继续说,眼睛盯着土上划出的凌乱线条,“独眼老李说,跑那条路线的人,十个有三个折在鼠群里。我想……要是有什么法子,能让它们暂时动不了,哪怕几十息,也够我冲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屋里阿婆的背影。她正弯腰从陶罐里舀药渣,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在思考。 “你想学让老鼠动不了的药?”阿婆没回头。 “嗯。”冷无双说,“不要致命的,毒死了尸体发臭,反而更危险。只要能让它们僵一会儿就行。” 沉默。只有石杵捣药的“咚、咚”声。 良久,阿婆放下石杵,用破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冷无双的方向,虽然无神,但冷无双感觉她在审视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鼠巷的畸变鼠不怕普通麻药。”阿婆缓缓说,“永昼灰改变了它们的身体,抗药性比普通老鼠强十倍。你想让它们动不了,得用特别的东西。” 她摸索着走到墙角,从一堆干草里翻出个小布袋,走回来坐在冷无双对面。布袋打开,里面是几片已经干枯的植物标本,叶片暗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麻痹草。”阿婆拿起一片,手指抚过锯齿边缘,“毒瘴藤的伴生植物,靠吸收藤蔓散散的微量毒素变异。它的汁液不致命,但能阻断神经信号传递,让肌肉暂时僵直。” 冷无双接过叶片,仔细看。干枯的麻痹草很轻,叶片薄脆,但锯齿依然锋利。他放在鼻尖闻了闻——几乎没气味,只有一点淡淡的土腥。 “这能对付畸变鼠?” “能。”阿婆点头,“但剂量要大。普通老鼠一片叶子捣碎的汁液就够,畸变鼠需要三到五片。而且要新鲜的,干叶效果减半。” 她顿了顿:“你想采?” “想。”冷无双说,“但我不认识,也不知道怎么采。” 阿婆又沉默了一会儿。雾从门外漫进来,在她脚边聚成薄薄的一层。破屋里光线昏暗,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 “麻痹草长在毒瘴藤区边缘。”她最终开口,“那里危险,但黎明前去,风险最小。” “为什么是黎明前?” “因为露水。”阿婆说,“麻痹草在黎明前露水最重的时候,叶片表面的绒毛会分泌一层透明的黏液——那是汁液最浓、毒性最强的时候。太阳出来,露水干了,黏液就蒸发了,效果会打折扣。” 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到灶台边,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细长的木棍,又回来坐下。“采的时候,用木器。”她把木棍递给冷无双,“麻痹草的汁液和金属接触会失效,必须用木刀或竹片切割。手要包厚布,不能直接碰。” 冷无双接过木棍,用手指试了试前端——阿婆已经把它削尖了,不算锋利,但足够割断草茎。 “怎么认?”他问。 阿婆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炭笔,又拿过冷无双刚才划地的枯树枝,把一端在灶台边的水碗里蘸湿,在门槛旁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开始画。 她画得很慢,但线条清晰:先是一丛藤蔓,暗紫色,表面有白点——毒瘴藤。然后在藤蔓边缘,画了几株矮小的植物,叶片锯齿状,但比毒瘴藤的叶片细长。 “麻痹草比毒瘴藤矮一半,颜色是暗绿,不是紫色。”阿婆的炭笔点在叶片上,“最明显的区别是叶脉——毒瘴藤的叶脉是暗红色,像血丝;麻痹草是灰白色,像枯骨。” 她又在旁边画了个圈:“毒瘴藤区的边界有标记:地面会突然变黑,像被火烧过。那是藤蔓根系分泌的毒素长期积累的结果。站在黑线外,就是相对安全区。麻痹草就长在黑线边缘,往里一步是毒瘴藤,往外一步是普通杂草。” 冷无双盯着地上的简图,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毒瘴藤暗紫白点,麻痹草暗绿灰白叶脉,黑土地界限。 “采集时机最重要。”阿婆继续说,“必须是黎明前,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永昼灰的天空会在那时候有短暂的颜色变化——从墨灰转为铁灰。你看到天开始转色,就有一刻钟的时间窗口。太早,露水没形成黏液;太晚,太阳光一照,黏液就蒸发了。” 她把炭笔收起来,用手抹平地上的图。“采回来后,要立刻处理。用木刀把叶片切碎,放在木碗里,加一点点净水捣烂。汁液是乳白色的,有股……铁锈味。捣好后装进竹筒,塞紧,放在阴凉处,能保存三天。” “三天后呢?” “失效。”阿婆说,“麻痹草的汁液不稳定,时间长了会分解。所以每次用多少采多少,别贪多。” 冷无双握紧手里的木棍。这些信息很详细,详细得不像在教一个只是想对付老鼠的跑腿少年。 阿婆知道。她一定知道他要对付的不是老鼠,是人。但她没拆穿,反而教得格外认真。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也觉得,在黑石镇这样的地方,学会让人“动不了”的手段,比学会让人“死”的手段更重要。前者是自卫,后者是杀戮。前者还能回头,后者就回不去了。 “谢谢阿婆。”冷无双低声说。 阿婆摆摆手,重新坐回门槛旁,面朝门外渐散的雾。“记住,用的时候要准。泼洒要成片,不要点对点。畸变鼠速度快,你必须一次覆盖一大片区域,才能确保有几只中招。” 她顿了顿:“还有,自己别沾上。沾到皮肤,轻则局部麻痹几个时辰,重则全身僵直一天。解药是甘草根煮水,但见效慢,要半个时辰。” 冷无双点头,虽然知道阿婆看不见。“我记住了。” 雾彻底散了。永昼灰的天空露出它永恒不变的面目:铁灰色,厚重,低垂,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世界头顶。 阿婆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今天初五,后天初七。”她突然说,“王莽带王虎进山的日子。” 冷无双抬头看她。 “你要真想采麻痹草,可以那天去。”阿婆的声音很平静,“王莽父子进山,护卫队大部分人力会抽调去护送,镇子外围的巡逻会松懈。你去毒瘴藤区,被发现的概率小。” 她说完,转身进屋,留下冷无双坐在门槛上。 手里的木棍冰凉,但握久了,也染上了一点体温。 后天初七。王莽父子进山,护卫队松懈,采麻痹草的好时机。 也是……观察王莽父子的好时机。 冷无双把木棍别在腰间,站起身。肋骨伤处还在疼,但已经可以忍受。他走到破屋后,看着北方——黑脊山的方向。 那座山在永昼灰的灰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王莽会在那里训练儿子怎么猎杀畸变兽,怎么在辐射区生存。 而他,会去毒瘴藤区采集麻痹草,学习怎么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两条路,两个方向。 但也许,最终会交汇在某个点。 冷无双摸了摸怀里的铁牌。冰凉,沉重。 然后转身回屋,开始准备。 准备采药的工具,准备观察的计划,准备心里那颗毒芽需要的养料。 雾彻底散了。 新的一天开始。 而永昼灰,依旧笼罩着一切。 像巨大的、沉默的见证者,看着这个少年如何学会伪装,如何学会求教,如何学会在这灰暗的世界里,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毒刺。 第四十二章:废弃矿坑的发现 矿坑比记忆里更深了。 冷无双站在倾斜向下的坑道边缘,看着脚下那片被永昼灰天光照亮的、诡异的暗紫色。毒瘴藤像有生命的血管,从坑底爬上来,缠绕着废弃矿车的骨架、生锈的铁轨、还有……白骨。 人类的骸骨。不止一具。有的完整,有的散乱,大多数都呈现不正常的暗灰色,像是被什么腐蚀过。藤蔓从眼眶钻进颅腔,从肋骨间隙穿出,有的甚至缠绕着整具骨架,像给死人穿上了一件紫黑色的寿衣。 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化不开,像熟过头的果子混着铁锈和腐败血肉的气味。冷无双用浸过草药的湿布捂住口鼻——这是阿婆准备的,能过滤大部分毒素,但她也警告过:只能顶一刻钟。 一刻钟。他必须在一刻钟内找到麻痹草,采集汁液,然后离开。 左眼疤痕在踏入矿坑范围时就开始刺痛,不是预警,而是一种……兴奋?像是这里的某种东西在呼唤它。冷无双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感觉,沿着坑道边缘小心往下走。 脚步很轻,每走一步都先试探地面是否结实。毒瘴藤的生长改变了矿坑的地质,有些地方看起来是坚实的土层,踩上去却像海绵一样下陷,露出底下被藤蔓根系蛀空的空洞。 他数着自己的步伐,计算时间。三十步,来到坑道中段。这里的毒瘴藤更密集,几乎覆盖了所有可见的表面。藤蔓上的白色斑点像无数只眼睛,在灰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阿婆说麻痹草长在毒瘴藤区边缘。冷无双贴着坑壁,慢慢挪动,眼睛扫视藤蔓与普通杂草的交界处。没有。这里全是暗紫色的毒瘴藤,连一棵其他植物都没有。 时间过去了大约半刻钟。湿布上的草药味开始变淡,甜腥气透过布料渗进来,让他有点头晕。他加快速度,继续往下。 坑底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曾经是矿工们作业的平台,现在堆满了坍塌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就在平台最东侧的角落,冷无双看到了那个标志——地面的颜色突然变深,像被墨汁浸透的土壤,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黑土地界限。 他跨过那条线,踏入毒瘴藤区的真正边缘。这里的藤蔓反而稀疏了些,也许是因为靠近边界,养分竞争更激烈。他立刻开始寻找灰绿色的叶片。 第一丛麻痹草出现在一具半埋的骸骨旁。 那骸骨比较完整,是个成年人,仰面躺着,胸口插着一把生锈的短刀——不是永昼灰后的粗糙制品,是旧世界工艺的匕首,刀柄上有磨损的纹章。骸骨周围的土壤里,长着七八株暗绿色植物,叶片细长,边缘锯齿在昏光中像一排微小的牙齿。 冷无双蹲下,先确认叶脉——灰白色,像枯骨。没错,是麻痹草。 他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工具:一片削薄的木片,一个偷来的小陶瓶——原本是装劣质酒的,他在垃圾堆里翻到,用净水洗了十几遍。还有一双用多层破布缝制的手套,阿婆特别强调过,麻痹草汁液虽然不致命,但沾到皮肤会引起局部麻痹,影响行动。 时间不多了。湿布的过滤效果在减弱,甜腥气越来越浓,他开始感到轻微的恶心。 他戴上手套,用木片小心地割下一片麻痹草叶。叶片被切断时,断口处立刻渗出乳白色的汁液,量很少,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但更粘稠。空气中飘起一股铁锈似的味道,和毒瘴藤的甜腥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冷无双把木片倾斜,让汁液缓缓流进陶瓶口。一滴,两滴……汁液在瓶底聚成一小滩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泛着油光。 一片叶子的汁液太少。他需要至少三到五片的量,才能确保对畸变鼠有效。如果是人……可能需要更多。 他继续采集。第二片,第三片……陶瓶底的液体慢慢增多,从薄薄一层到覆盖瓶底。在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那具骸骨的异常。 骸骨胸口插着的匕首旁,衣服碎片还没完全腐烂——是深色的布料,有暗红色的镶边。这不是普通矿工或流民的衣服,更像是……制服?而且骸骨左手紧紧攥着,指骨间露出一点金属光泽。 冷无双犹豫了一下。时间紧迫,但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小心地挪过去,用木片轻轻撬开骸骨紧握的手指。 里面是一个铁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虽然沾满泥土和锈迹,但冷无双一眼就认出来——这和他怀里的那半块铁片,材质和工艺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同袍的骸骨?还是其他哨兵部队的成员? 他拿起铁片,擦去表面的污垢。刻纹更清晰了些:是一个圆圈,内部三个三角形,但中心没有点,而是三道放射状的线条。这个符号他没见过,但风格和他铁片上的符文一脉相承。 左眼疤痕突然剧烈刺痛。与此同时,手里的铁片开始微微发烫,表面的刻纹泛起极其微弱的蓝光——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但冷无双确信不是错觉。 这铁片和他的有共鸣。 他把铁片塞进怀里,和那半块放在一起。两块金属接触时,左眼疤痕的热度达到了顶峰,几乎让他痛呼出声。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穿制服的人影在矿坑里奔跑,毒瘴藤突然从岩缝中爆发,惨叫声,然后是匕首刺入胸膛的声音…… 画面消失。冷无双跪在骸骨旁,大口喘气。湿布几乎失效了,毒气侵入让他视线模糊。他看了眼陶瓶——汁液已经收集了大约三四片的量,够用了。 必须走了。 他站起身,头晕目眩。矿坑在旋转,毒瘴藤的紫黑色和永昼灰的铁灰色混成一片混沌的漩涡。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爬出矿坑时,天光已经大亮。永昼灰的天空毫无变化,但他却觉得那灰暗比平时亲切——至少没有甜腥的毒气。 他瘫倒在矿坑边缘的碎石堆上,扯掉湿布,大口呼吸。空气依然浑浊,但比起坑底已经好太多了。过了好一会儿,恶心感和头晕才慢慢消退。 他掏出陶瓶,对着光看。乳白色的汁液在瓶中微微晃动,表面有细小的气泡,像活物一样缓慢生成、破裂。这就是麻痹草的汁液,能让畸变鼠——或者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武器。 还有怀里的新铁片。他掏出来,和原本的半块并排放在地上。两块铁片大小相近,但刻纹不同:原本的半块是符文,新找到的完整些,是那个圆圈三角加放射线的符号。 左眼疤痕还在发热,但已经不那么剧烈。他把两块铁片都收好,重新塞回最贴身的暗袋。 该回去了。阿婆在等,王莽父子进山的时间也快到了——他需要赶在他们出发前回到能观察的位置。 冷无双撑起身体,最后看了一眼矿坑深处那片暗紫色的毒瘴藤区。甜腥味还在风中飘荡,像某种无声的邀请,或者警告。 在那里,埋着不止一具骸骨,不止一个秘密。 而他今天,只揭开了最表层的一角。 但足够了。麻痹草汁液到手,新铁片到手,这些都是筹码。 在永昼灰的世界里,筹码越多,活下去的机会越大。 至于矿坑深处的其他秘密……等活着从黑脊山回来,等收拾了王虎,等南下找到父亲之后,再说。 他转身,朝破屋方向走去。 怀里的陶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汁液撞击瓶壁,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咕咚”声。 第四十三章:第一次炼“毒” 破瓦片是三天前在废墟里捡的,原本应该是个粗陶碗的一部分,只剩下巴掌大的弧形残片,边缘参差不齐,但够厚,能架在石头上加热。冷无双把它仔细洗过,又用净水煮了一刻钟——阿婆说过,制毒容器必须绝对干净,任何杂质都可能改变药性。 矿洞深处,萤石碎片发出青白冷光。他在角落清出一块平地,用三块石头搭成简易灶台,把破瓦片架上去。下面铺的是晒干的苔藓和细树枝,点燃后火苗很小,但温度够用。 先倒麻痹草汁液。乳白色的液体从陶瓶口缓缓流入瓦片凹处,触底时发出轻微的“嘶”声,表面立刻浮起细密的气泡。冷无双用一根细木棍慢慢搅拌,汁液在加热中逐渐变得浑浊,颜色从乳白转为淡黄,又转为浅绿。 气味开始变化。原本淡淡的铁锈味混入了某种类似煮过头的青菜的涩气,在矿洞封闭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左眼疤痕微微发热,像是在监测这个过程。 接下来是毒瘴藤干叶粉。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暗紫色的粉末——不是从活藤上取的,是他在矿坑边缘捡的脱落枯叶,晒干后用手搓碎的。阿婆警告过,新鲜毒瘴藤的毒素太强,他现在控制不了,但干叶粉毒性大减,只保留轻微的麻痹和致幻效果。 他用指甲挑起一小撮,撒进瓦片。粉末接触热液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液体颜色立刻变深,从浅绿转为暗绿,表面浮起一层诡异的紫色油光。同时气味也变了,甜腥气混进来,虽然很淡,但让整个矿洞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冷无双屏住呼吸,继续搅拌。木棍在粘稠液体中划出漩涡,不同颜色的浆液缓慢融合。左眼疤痕的热度在升高,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极淡的蓝光。他“看”见液体内部微观的变化——麻痹草的神经阻断成分和毒瘴藤的致幻毒素正在形成某种不稳定的结合。 还差什么。 他盯着瓦片里暗绿色的浆液,心里有个声音在低语:不够。这东西能让人麻痹,能让人产生幻觉,但不够……独特。不够像他的“毒”。 手伸向腰间,抽出那把磨薄的小石刀——也是自制的,用坚硬的燧石片磨出刃口,虽然粗糙但锋利。他卷起左臂衣袖,露出瘦削但结实的小臂。皮肤上有旧伤疤,有酸雨腐蚀留下的暗红色痕迹,还有……最近才出现的、极其细微的淡蓝色纹路,从左肘内侧蔓延向手腕,像是血管的变异,但颜色不对。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然后石刀落下。 不是割腕,是在小臂外侧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长度约一寸,深度刚好割破表皮和浅层真皮。血立刻渗出来,不是鲜红色,是偏暗的、接近褐红的颜色,在萤石冷光下泛着诡异的哑光。 更奇怪的是,血流得很慢,像粘稠的糖浆。而且伤口边缘的皮肤在微微收缩,不是正常的凝血反应,更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迫使伤口闭合。 冷无双忍住痛,把手臂倾斜,让血滴进瓦片。 一滴,两滴,三滴。 暗红色的血珠落在暗绿色的浆液表面,没有立刻融合,而是像油滴在水上一样短暂漂浮,然后才慢慢沉下去。每滴血沉没时,浆液表面都会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颜色也随之变化——从暗绿转为更深、更暗的墨绿色,几乎接近黑色。 左眼疤痕在这一刻剧烈灼痛。同时,瓦片里的浆液突然“活”了过来——不是沸腾,是表面开始自行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颜色最深的地方,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点闪烁,像夜空里最暗的星。 冷无双盯着那漩涡,心跳加速。这不是阿婆教过的任何反应。麻痹草汁液加热会变粘稠,毒瘴藤粉会加深颜色,但不会自行旋转,更不会有光点。 是他的血的问题。 他想起左眼疤痕的异常,想起对灵石碎片的敏感,想起在矿坑里新铁片发光的瞬间。父亲是修士,他继承了某种血脉。那他的血……是否也带有某种特殊属性? 漩涡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慢慢平息。浆液恢复平静,颜色稳定在一种深墨绿色,表面那层紫色油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金属的光泽。气味也变了——甜腥气和铁锈味都淡去,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书页和冷金属混合的气味。 冷无双用木棍蘸了一点,提起。浆液粘稠得像融化的沥青,拉出细长的丝,在冷空气中缓慢滴落。滴回瓦片时,发出沉闷的“啪嗒”声,不像液体,像半固体。 他等浆液冷却。这个过程很慢,矿洞温度低,但浆液似乎保留了余热,过了将近一炷香时间才完全凝固成胶状。他用石刀小心地刮下来,放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墨绿色的胶块在叶子上微微颤动,像有生命。 现在需要测试。 他从角落的鼠笼里抓出一只畸变鼠——这是前几天设陷阱抓的,关在自制的竹笼里,原本打算练习解剖,现在有了新用途。 畸变鼠在手里挣扎,红眼睛凶狠地盯着他,牙齿不断开合,发出威胁的“吱吱”声。冷无双手指捏住它后颈,用石刀在它背上划开一道小口子,然后挑了一丁点胶状毒药,抹在伤口上。 效果几乎是瞬间的。 畸变鼠身体猛地僵直,所有挣扎停止。红眼睛里的凶光迅速褪去,变成一种茫然的、涣散的状态。呼吸变慢,心跳变缓,但还活着。冷无双把它放回笼子,它瘫在笼底,四肢微微抽搐,但无法移动。 他观察了一刻钟。畸变鼠一直保持僵直状态,没有恢复的迹象。但也没有死——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药效比他预想的强。而且,似乎不止麻痹…… 他注意到畸变鼠的眼睛。原本浑浊的红色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淡蓝色的光点,和他熬药时浆液里出现的光点一模一样。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的血把毒药“变异”了。 冷无双盯着笼子里僵直的畸变鼠,又看看叶子上剩下的墨绿色胶块。心里那股冰冷的东西在涌动,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成功了。炼出了自己的第一份“毒”。 不是阿婆教的麻痹草汁液,也不是简单的毒瘴藤粉,是融合了他血脉特质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这东西能做什么?能让畸变鼠僵直一刻钟?一个时辰?还是更久?对人呢?对王虎那种吃过畸变兽肉、体内有异常能量的人呢? 他不知道。 但他会找出答案。 小心地用油纸把剩下的胶块包好,三层,塞进最隐蔽的暗袋。然后清理现场:瓦片用泥土反复摩擦,直到看不出颜色;灰烬撒进矿洞深处的裂缝;装麻痹草汁液的陶瓶洗干净,装满净水,伪装成普通水壶。 最后,他看向笼子里的畸变鼠。它还在僵直,但眼睛里的蓝光点已经消失了。也许药效在减弱?也许他的血的效果是暂时的? 又等了一刻钟,畸变鼠突然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恢复了行动能力。它挣扎着站起,踉跄走了几步,又摔倒。眼神恢复了凶狠,但动作明显迟缓,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病。 药效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会虚弱,但不会死。 冷无双打开笼子,把畸变鼠放走。它蹒跚爬进黑暗,很快消失。 矿洞重归寂静。萤石冷光照着空荡荡的瓦片和熄灭的火堆。 冷无双靠坐在岩壁前,手指抚过左臂的伤口——已经闭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明天就会消失。 他成功了。 但也打开了某扇门。 一扇关于他自身秘密的门。 一扇关于“毒”与“血”的门。 窗外,永昼灰的夜幕降临。 矿洞里,少年握着怀里那包墨绿色的毒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手中握着的不仅是复仇的工具,也是探索自身真相的钥匙。 而钥匙已经插进锁孔。 接下来,是转动它的时候了。 第四十四章:涂毒骨刺 骨刺躺在掌心,冰凉,沉重。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武器”——如果这根磨尖的兽骨腿能算武器的话。冷无双已经不记得是什么兽类了,母亲只说是在永昼灰降临初期捡到的,尸体还没完全畸变,骨头还算干净。她用石片磨了整整七天,把一端磨出锋利的尖锥,另一端缠上破布增加握持力。 “防身用。”母亲递给他时说,眼神里有他当时不懂的复杂情绪,“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它伤人。一旦沾了血,就回不了头了。” 现在,这根骨刺要沾的不只是血。 冷无双打开油纸包,墨绿色的毒胶块暴露在矿洞昏光中。经过一夜凝固,胶块变得更硬了些,表面那层金属光泽更明显了。他用石刀切下一小块,放在破瓦片残余的凹处,架在微弱的火堆上加热。 胶块缓慢融化,变回粘稠的浆液。这次没加新成分,只是单纯加热。气味散开——还是那种旧书页混冷金属的味道,但多了一丝隐约的甜腥,像毒瘴藤的气味被锁在深处,现在才释放出来。 左眼疤痕开始发热。冷无双拿起骨刺,手指拂过尖锥部分。母亲磨得很用心,尖端锐利得能轻易刺穿鼠皮,甚至薄些的木板。缠破布的那端已经被手汗浸得发黑,那是他五百多天来紧握的痕迹。 他把骨刺尖端浸入温热的毒浆。 “滋——” 轻微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淬入冷水。毒浆立刻附着在骨刺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墨绿色涂层。冷无双缓缓转动骨刺,确保每一个凹槽、每一道磨痕都被毒浆填满。阿婆说过,涂毒要均匀,不能有遗漏,否则效果不稳定。 浸了大约十息,他提起骨刺。多余的毒浆滴落,在瓦片里溅起细小的涟漪。骨刺尖端现在泛着幽绿色的光泽,不是鲜艳的绿,是那种深潭底部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绿。光线变化时,那绿色还会微微流动,像有生命。 他把骨刺横放在两块架起的石头上,让毒浆自然晾干。这个过程需要耐心——不能烤,高温可能破坏毒性;也不能在潮湿处,会影响附着。矿洞深处通风但干燥,正合适。 等待时,冷无双从角落提出竹笼。里面关着昨天测试后剩下的那只畸变鼠,经过一夜恢复,它已经能正常活动,但明显比之前迟钝,眼睛里的红光也黯淡了些。 他用木棍把老鼠拨到笼子一角,然后拿起半干的骨刺——尖端已经凝固,但还未完全干透,摸上去有轻微的粘手感。 对准老鼠后腿,轻轻一刺。 不是用力扎,是像针灸那样精准地刺破表皮,深度约半分。骨刺尖端没入皮毛的瞬间,畸变鼠“吱”地尖叫一声,身体剧烈挣扎。 冷无双立刻拔出骨刺,后退两步观察。 一息,两息,三息—— 老鼠的挣扎突然停止。四肢僵直,身体像被无形的手固定住,只有胸腹还在微弱起伏。红眼睛里的光芒迅速涣散,变成空洞的茫然。 冷无双数着心跳。十息后,老鼠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僵直状态开始解除。但它没有立刻恢复活动,而是瘫在笼底,四肢不规则地颤抖,像刚出生还无法控制身体的幼崽。 又过了二十息,它才勉强站起。动作迟缓得像老了十倍,每一步都踉跄,需要前爪支撑才能不摔倒。它试图啃咬笼子竹条,但下颚开合的力度明显不足,牙齿碰撞的声音软弱无力。 药效:三息起效,十息达到峰值,三十息开始消退。之后有长时间虚弱状态。 比昨天直接抹毒的效果更强,起效更快。是因为通过伤口直接进入血液?还是因为骨刺本身有某种催化作用? 冷无双盯着手里的骨刺。幽绿色的尖端在萤石冷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某种毒蛇的牙。母亲说一旦沾血就回不了头,但现在,它沾的是比血更危险的东西。 他用净水小心冲洗骨刺尖端——不是洗掉毒,是洗掉可能残留的血迹和杂质。水珠滚过毒涂层,没有溶解它,那层墨绿色已经和骨质表面融为一体。 完全干透后,冷无双用手指轻触尖端。不粘手了,光滑,坚硬。他用石刀试着刮了刮,毒层很牢固,只有极细微的碎屑脱落。这毒应该能经受多次使用,至少在涂层磨损前有效。 他把骨刺重新缠上破布——原来的那截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他换了一段相对干净的。缠的时候很小心,确保握持部分完全没有毒,只有尖端到中段涂了毒浆。阿婆警告过,毒武器最危险的是误伤自己。 弄好后,他握着骨刺做了几个简单的刺击动作。重量分布没变,手感熟悉。但看着那幽绿色的尖端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冷无双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握着的不再是母亲的遗物,而是某种新生的、只属于他的东西。 他把骨刺别回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毒胶块剩下的部分重新包好,藏进暗袋。然后清理现场,灭掉火堆,撒上泥土。 该离开了。天快亮了,今天初七,王莽父子进山的日子。他需要提前到观察点。 走出矿洞时,永昼灰的黎明刚刚开始。天空从墨灰转为铁灰,云层厚重低垂,但东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亮光——不是阳光,是永昼灰特有的、毫无温度的灰白色天光。 冷无双摸了摸腰间的骨刺。冰凉,但握久了会染上体温。 他又摸了摸左臂昨天划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浅浅的红痕。他的血能让毒变异,让效果增强。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阿婆。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有些秘密是保命的底牌,有些则是招祸的根源。他的血属于哪种,他还不知道。 但他会弄清楚。 在弄清楚之前,这涂了毒的骨刺,就是他最可靠的伙伴。 也是他向王虎讨回一切的第一步。 第一步很小,只是涂毒,只是测试。 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而他的足下,已经沾满了这个世界的灰。 现在,该让那些践踏过他的人,也尝尝这灰的滋味了。 冷无双最后看了一眼矿洞,转身朝黑脊山方向走去。 腰间的骨刺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幽绿色的尖端在永昼灰的晨光中,像一只刚刚睁开的、充满毒液的眼睛。 第四十五章:内心的独白 火把插在岩壁缝隙里,火光跳动,在刻痕上投下不安的影子。冷无双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块擦拭骨刺的破布。布是暗灰色的,浸了少许油脂,擦过毒刺尖端时,幽绿色的光泽在火光下流转,像深潭底下某种不祥的生物在眨眼。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尖端开始,一寸一寸向后退,每一道磨痕,每一个凹陷,都反复擦拭三遍。动作机械,但手指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擦到缠破布的部分时,他停顿了一下。这里没有毒,是握持的地方,已经被手汗浸得发黑发硬。母亲缠这截布时,手指的动作他还记得——那时她身体已经很差,咳嗽时常中断动作,但缠得很紧,说“武器脱手,命就没了”。 现在这截布上沾过鼠血,沾过尘土,沾过他掌心的汗和血。也即将沾更多东西。 冷无双继续擦拭。布料摩擦骨刺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矿洞里被放大。这声音让他想起毒瘴藤在风中摩擦的声音,想起王虎短棍敲打手心时的节奏,想起自己的肋骨断裂时那声轻微的“咔嚓”。 全都记住了。 擦完,他把骨刺横放在膝上,从腰间摸出那把小石刀——磨薄的那把,割过自己手臂的那把。他挪到岩壁前,火把的光照亮一片相对平整的石面。 那里已经有母亲的刻痕了。不是字,是她临终前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画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冷无双问过她这是什么,她说“是回家的路”。但她没等到回家。 他在那个符号旁边,用石刀刻下两个字。 第一笔,横。石刀刮过岩石,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第二笔,竖。用力很深,石屑纷飞。 “复”。 第三笔,撇。第四笔,捺。 “仇”。 两个字刻得歪斜,但笔画深,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刻完最后一笔,冷无双松开石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看着那两个在火光中狰狞如伤口般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今天下午,阿婆熬药时偶然说漏嘴的话。 那时他正在整理新采的草药,阿婆背对着他,用断指的手掌搅动陶罐里的液体,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王莽在练《血炼功》,每月初七进山不止猎兽,还要采‘血藤’,需要童子血做引子……” 她突然停住,意识到说多了,但话已出口。 冷无双当时没抬头,继续整理草药,仿佛没听见。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 童子血。 王虎十四岁,算童子吗?应该算。但王莽要用儿子的血练功?还是说…… 他想起王虎体内那些像虫子蠕动的杂音,想起王莽每月带儿子进山的规律,想起黑脊山雾谷里“很大的心跳声”。 一个完整的链条在脑海中拼凑起来:王莽练邪功,需要童子血。儿子是最方便的血源,但可能不够,或者有某种限制。所以他用畸变兽肉喂养王虎,让儿子的身体产生变异,血液可能也因此改变,更适合练功。每月初七进山,一方面是训练,一方面是采血藤,一方面是……取血? 所以王虎活不过二十岁,不完全是畸变兽肉的反噬,也可能是被父亲当成修炼的材料,慢慢抽干? 火把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冷无双盯着岩壁上那两个字。 “复仇”。 复什么仇?只是三块饼?一根骨刺?一顿殴打? 不。 是这个世道。 是王虎抢他饼时的嚣张,是王莽练功需要童子血的冷酷,是母亲咳血而死的绝望,是黑石镇每个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变成怪物的悲哀。 是这个永昼灰笼罩的、没有蓝天没有希望的世界。 火把快燃尽了,火光开始黯淡。矿洞里的阴影从四面合拢,像无数只黑色的手,要把他拖进黑暗深处。 冷无双吹灭火把。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但他没有慌。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反而更清晰:远处滴水的声音,风穿过岩缝的呜咽,自己平稳的呼吸,还有……怀里那包毒胶块微微散发的、旧书页混冷金属的气味。 他伸手摸到膝上的骨刺。在绝对的黑暗里,那幽绿色的尖端似乎还在微微发亮——是错觉,但他宁愿相信不是。 握住骨刺。缠破布的部分温热,尖端冰凉。 “这世道,”他对着黑暗轻声说,声音在矿洞里回荡,像有另一个人在回应,“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母亲被吃掉了——被永昼灰吃掉,被病痛吃掉,被绝望吃掉。 阿毛被吃掉了——被蛇头帮吃掉,被禁药吃掉,被鞭刑吃掉。 那些流民被吃掉了——被王虎当猎物吃掉,被黑石镇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吃掉。 “王虎吃我的饼,”冷无双继续说,声音更冷,“王莽想吃我的血……” 他想起了王虎盯着他看的眼神。那不是简单的欺凌,里面有探究,有疑虑,像在评估什么。也许王莽需要更多童子血,也许王虎发现了他的异常,也许……下一个被抽干血的,就是他。 “我不想被吃。” 最后一个字落下,矿洞陷入彻底的寂静。连滴水声都停了,像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冷无双在黑暗里站起身。动作很轻,但坚定。肋骨伤处已经不疼了,黑骨膏让骨头初步愈合,虽然还没完全长好,但足够行动。 他摸着岩壁,走到洞口。永昼灰的夜空没有星光,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暗。远处黑石镇方向有零星灯火,像坟墓上的磷火。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矿洞深处,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知道岩壁上刻着那两个字。 “复仇”。 还有母亲画的符号。 回家的路。 但家在哪里?矿洞不是家,破屋不是家,黑石镇更不是。也许在B-7,也许在父亲那里,也许……根本不存在。 既然没有家可回,那就向前走。 走到所有想吃他的人都倒下为止。 冷无双走出矿洞,踏入永昼灰的夜色。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握紧骨刺。 幽绿色的尖端在绝对的黑暗里,似乎真的在微微发亮。 “那就,看看谁吃谁吧。”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但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对风说的。 是对王虎说的。 是对王莽说的。 是对这个该死的世界说的。 从今天起,他不再躲,不再忍,不再只是求生。 他要进攻。 用毒刺,用算计,用心里那颗已经长成毒蔓的种子。 用一切必要的手段。 直到所有仇人都倒下。 或者,他倒下。 但在此之前—— 冷无双朝黑脊山方向迈出第一步。 脚步很轻,但坚定。 像毒蛇出洞前,那无声的滑行。 夜色深沉。 永昼灰笼罩一切。 而少年握着毒刺,走向他选择的道路。 一条要么吃人,要么被吃的道路。 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第四十六章:灰风季的预兆 风是从西边来的。 起初只是微风,带着永昼灰惯有的尘土和金属气味。但到了正午,风突然转向,从西北方向猛灌过来,卷起地面的碎石和枯骨,打在断墙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冷无双正从破屋返回矿洞的路上,被这阵怪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不是看,是感知。左眼疤痕在风转向时就开始刺痛,现在那种刺痛转为持续的灼热,像是某种警报。 天空的颜色在变化。 不是从灰到黑的那种日落变化,是某种更诡异、更快速的转变:云层像被看不见的手搅动,从均匀的灰蒙翻滚成深浅不一的斑块,深的地方近乎墨黑,浅的地方透出病态的灰白。最诡异的是云层边缘,那里出现了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像是天空在流血。 然后气味变了。 硫磺味。刺鼻,浓烈,混着某种类似腐烂鸡蛋的恶臭。风把这气味从西北方向带来,灌满每一条巷道,每一处废墟。冷无双立刻用衣袖捂住口鼻,但气味还是钻进鼻腔,灼烧着喉咙。 他加快脚步,冲进矿洞。洞里的空气相对静止,但那股硫磺味还是慢慢渗了进来。他抓起水壶,倒了些水浸湿破布,重新捂住口鼻,这才稍微缓解。 洞外传来喧哗声。是从黑石镇方向传来的——不是日常的嘈杂,是惊恐的呼喊,急促的奔跑,还有重物拖拽的摩擦声。 冷无双爬到矿洞口,躲在岩石后观察。 镇子方向一片混乱。人们像受惊的蚁群从屋里涌出,又拼命想挤回去。老人拉扯着孩子,妇女抱着破烂家当,男人则忙着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封堵门窗:木板、石块、甚至倒塌房屋的碎墙块。 他看见一个白发老妇站在街心,仰头看着变色的天空,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拍打地面,嘶声哭喊:“灰风季!灰风季来了!” 灰风季。 这个词像冰水浇进冷无双脊椎。他听过这个名字,在母亲偶尔的讲述里,在阿婆零碎的警告中。永昼灰世界里最可怕的季节,不是冬夏春秋,是灰风季——持续十天的酸雨风暴,雨水不是普通的酸雨,是浓度高到能腐蚀木板、融化布料的毒雨。低洼处会积水成毒潭,连畸变生物都不敢靠近。风暴期间,天空永远铅黑,风永远呼啸,整个世界像被扔进一个巨大的、正在腐烂的胃里。 母亲说,永昼灰降临后的第一年灰风季,黑石镇死了一半人。不是直接死于酸雨,是死于之后的饥荒和瘟疫——土地被彻底毒化,水源被污染,连储存的粮食都被腐蚀性空气慢慢变质。 冷无双猛地转身,扫视自己的矿洞。 这里曾经是绝佳的庇护所:深处地下,岩壁厚实,只有一个出入口,还有天然岩缝可以通风。但现在看来,处处是漏洞。 洞口太大,只用油布遮挡,灰风季的风力足以撕碎它。 岩缝通风口没有过滤装置,毒气会直接灌进来。 地面虽然倾斜,但如果雨量够大,毒水还是会倒灌。 没有足够的储水——如果外面水源全部污染,洞里的存水只够七天。 食物更少,三块饼的损失现在显得致命。 他眉头紧锁,脑子里飞快计算。灰风季持续十天,他需要至少十五天的食物和水,需要加固洞口,需要制作空气过滤装置,还需要……一个应急逃生通道,万一这里被淹或被毒气灌满。 时间不够了。 阿婆说过,灰风季的预兆出现后,通常有两天准备时间,然后风暴正式降临。两天。 他必须立刻行动。 冷无双冲出矿洞,朝破屋方向狂奔。风更大了,卷起的砂石打在脸上生疼。硫磺味浓得让人窒息,他不得不用湿布捂住口鼻小口呼吸。 跑到破屋时,阿婆已经站在门口。她没有像镇民那样慌乱,只是仰头“望”着变色的天空,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阿婆。”冷无双喘着气,“灰风季……” “我知道。”阿婆打断他,“进来。” 屋里,阿婆已经收拾出一个小包裹:几包草药,一小袋粮食,还有那个装净水的小皮囊。她把包裹递给冷无双:“你的。” “那你……” “我留这儿。”阿婆说,“这屋子我守了十二年,经历过三次灰风季。我知道怎么应付。” 冷无双摇头:“这次不一样。天空颜色,气味……阿婆,这次可能更严重。” 阿婆沉默了几秒。“也许。”她最终说,“但我的根在这儿,走不了。你不一样,你得走。” “走去哪儿?矿洞?” “矿洞不行。”阿婆斩钉截铁,“太浅,通风口太多,灰风季的毒气会灌满整个洞。而且那里靠近矿坑,毒瘴藤在灰风季会释放更多孢子,顺着风飘过去,你活不过三天。” 冷无双心头一沉。他唯一的庇护所被否定了。 “那去哪儿?” 阿婆“看”向他,虽然眼睛空洞,但目光如有实质:“黑脊山。” “黑脊山?那里辐射更强,还有畸变兽……” “但有地方可以躲。”阿婆说,“你爹当年提到过,黑脊山北麓有个旧时代的防空洞,是战争时期建的,很深,有密封门,有过滤系统。如果能找到,能撑过灰风季。” 防空洞。冷无双想起怀里的铁片,想起矿坑里那具骸骨。父亲和他的同袍们一定知道这些地方。 “怎么找?” 阿婆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不是纸,是某种薄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地图。“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黑脊山几个可能的安全点。防空洞在这里。”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标记上,那是一个三角形符号,旁边写着“7号”。 “但这是十年前的地图。”冷无双说,“现在还能用吗?” “总比没有强。”阿婆把皮纸塞给他,“你现在就出发,趁风暴还没来,找到它,清理干净,准备过冬。” “过冬”这个词让冷无双愣了一下。灰风季之后,永昼灰世界会进入一个短暂的“寒冬”——不是温度低,是生命活动降到最低,连畸变兽都会躲起来,食物和水源更加稀缺。如果不能在灰风季前储备足够物资,寒冬就是死期。 “粮食不够。”他说。 阿婆又从墙角拖出一个小布袋,比刚才那个大些。“这是我攒的。省着吃,能顶十天。加上你自己有的,够撑过灰风季。之后……”她顿了顿,“之后就得靠你自己在山里找了。” 冷无双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杂粮饼、干肉条、甚至还有一小包盐。这是阿婆多年的积蓄。 “阿婆,这些你都给我,你吃什么?” “我自有办法。”阿婆转身,面朝门外越来越暗的天空,“快走吧。再晚,风大了就不好走了。” 冷无双站在原地,看着阿婆佝偻的背影。这个救了他、教了他、现在又把所有生存物资都给他的盲眼老妇,选择留在即将被风暴吞噬的破屋里。 “跟我一起走。”他突然说。 阿婆摇头:“我说了,我的根在这儿。而且……”她侧过头,“王莽父子今天进山了。” 冷无双心脏一跳。对了,今天是初七。灰风季突然降临,王莽父子还在黑脊山里。他们要么被困,要么正拼命往回赶。 “如果他们在山里遇到风暴,”阿婆的声音很低,“可能会去找同样的庇护所。7号防空洞不是唯一的选择,但如果他们也在找安全点……你们可能会碰上。” 这不再是单纯的生存挑战,是复仇机会与生存危机交织的险局。 冷无双握紧怀里的骨刺。幽绿色的尖端隔着布料,似乎也在发烫。 “我明白了。”他说。 阿婆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冷无双读不懂的东西:担忧,决绝,还有一丝……释然? “记住,”她说,“灰风季的第一波风暴最猛,一定要在它来前找到地方躲好。雨水不能直接碰,沾上就烂。风里的毒气要用湿布过滤,每半个时辰换一次。还有……” 她停顿了很久。 “还有,如果真遇到王莽父子,别硬拼。灰风季里,活着就是赢。” 冷无双点头,虽然知道阿婆看不见。他把两个包裹捆好背在背上,骨刺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铁牌和毒药贴身放好。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阿婆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面朝坟地。灰白色的头发在越来越猛的风中飞舞,像坟头招魂的幡。 “阿婆。”冷无双说,“等我回来。” 阿婆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冷无双转身,冲进铅黑色的天空和刺鼻的硫磺风中。 背后,破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翻滚的云层和飞扬的尘土里。 前方,黑脊山在灰暗的天幕下露出狰狞的轮廓,像一头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兽。 而灰风季,正在赶来。 带着腐蚀一切的雨,带着毒杀万物的风,带着这个灰暗世界最深的恶意。 冷无双握紧骨刺,加快了脚步。 两天。 他只有两天时间找到防空洞,准备好一切。 然后在风暴中活下去。 在仇人可能出现的险境中活下去。 在永昼灰最残酷的季节里,活下去。 风吹得更猛了,带着硫磺味和远方隐约的雷声。 像世界在咆哮。 也像丧钟在敲响。 为所有来不及躲藏的人。 也为那些,不得不在风暴中前行的人。 第四十七章:断粮第一日 腐米只剩五粒。 冷无双把它们倒在掌心,在防空洞入口透进的昏光中仔细数了两遍。五粒,大小不一,表面布满暗绿色的霉斑,有两粒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米芯。他记得母亲说过,霉变到这个程度的米,毒性已经很大,吃下去可能会呕吐或腹泻。 但现在没得选。 干树皮是昨天路上捡的,来自一种他认不出的枯树,树皮厚而粗糙,剥下来时带着浓烈的苦味。阿婆教过,这种树皮晒干磨粉后可以充饥,但吃多了会便秘,严重时肠道堵塞。 他盘腿坐在防空洞深处相对干燥的地面上,面前摊开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先把腐米放在布上,用一块平整的石片小心碾磨。米粒在石片下碎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霉味混着微弱的谷物气味飘起来。碾成粉末后,他用手指仔细地把所有碎屑拢到一起,不浪费一粒。 然后是树皮。这块树皮有巴掌大,他用石刀刮下外层最硬的部分,只留下相对柔软的内层。刮下来的碎屑也放在破布上,和腐米粉混在一起。颜色很难看——霉米的暗绿和树皮的灰褐混合,变成一种近似泥土的污浊颜色。 他从水囊里倒出一点点净水,刚好够把粉末调成糊状。水不能多,灰风季期间,每一滴水都可能救命。粉末吸水后膨胀,变成粘稠的一小团,体积比粉末状态时大了约一倍。他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分成三份。 第一份最大,约占总量的二分之一。他捧在手里,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直接塞进嘴里。 味道比想象的更糟。 霉味在口腔里炸开,混着树皮的苦涩和某种类似石灰的粉质感。他强迫自己咀嚼,虽然没什么可嚼的——糊状物很快就在唾液作用下化开,滑下喉咙时像吞下一把沙土。胃立刻给出反应:一阵剧烈的收缩,不是满足,是抗议。 饥饿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强烈了。 就像干涸的土地刚淋到几滴雨,反而激起了对水的更深处渴望。冷无双感觉胃像一只空空的口袋,刚才那点食物不仅没填满它,反而让它意识到自己有多空。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等待那阵剧烈的饥饿感过去。左眼疤痕微微发热,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光晕——不是能力激活,是低血糖导致的眩晕。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防空洞里很安静。外面灰风季的风声被厚重的密封门和岩层隔绝,只剩下隐约的、仿佛从世界另一端传来的呜咽。洞内空气混浊,虽然有旧时代的过滤系统,但显然已经年久失修,只能勉强维持空气流通,无法净化硫磺味和越来越浓的潮气。 冷无双检查了一下密封门。那是厚重的金属门,边缘有橡胶密封条,但橡胶已经老化开裂。他用破布和泥土勉强堵住了裂缝,但不知道能撑多久。门上有个小小的观察窗,玻璃模糊不清,透过它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深沉的、翻涌的铅黑色。 灰风季还没正式降临,但前兆已经够可怕了。如果真像阿婆说的,雨水能腐蚀木板,那他这个临时找到的防空洞,能撑过十天吗? 他站起身,开始在洞里踱步。不是闲逛,是清点——阿婆给的包裹里有:七块杂粮饼(比他的粗面饼好得多),五条干肉条(真正的肉,虽然硬得像木头),一小包盐,还有三包草药。他自己的东西除了武器和毒药,几乎什么都没了。 按照最低消耗计算:一天半块饼,一条肉干分三天吃,水严格控制。这样能撑……大约十五天。前提是灰风季真的只持续十天,前提是这期间没有意外,前提是他能找到补充。 但如果王莽父子也在这里呢? 冷无双停下脚步,耳朵贴在洞壁上。没有声音,只有岩石本身的微弱共鸣。防空洞很大,结构复杂,他目前只探索了入口附近这一小片区域。深处可能有其他出口,也可能有其他房间。阿婆的地图只标了位置,没有内部结构。 他需要探索,但必须小心。食物和体力都要节省。 下午,饥饿感再次袭来。这次更凶猛,像有只手在胃里搅动。冷无双拿出第二份食物——这次是最小的那份,只有总量的四分之一。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让它在唾液中慢慢融化。味道依然糟糕,但饥饿让味蕾变得麻木。 吃完后,他决定探索。 骨刺握在手里,幽绿色的尖端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握着它有种莫名的安心感。他顺着主通道慢慢往里走,脚步放得极轻,耳朵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通道很宽,足够两人并肩,地面是水泥浇筑的,但很多地方已经开裂,露出下面的泥土。墙壁上有旧世界的标语,油漆剥落,只能勉强认出“备战备荒”“深挖洞广积粮”几个字。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灯座,但灯泡早就碎了,只剩下生锈的灯架。 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分岔。左边那条继续向下,坡度很陡;右边相对平缓,但更窄。冷无双选择右边——向下的通道可能积水,也可能更接近辐射源。 右边的通道很快通到一个较大的房间。门半开着,他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旧时代的指挥室。一张巨大的金属桌靠在墙边,桌上散落着发黄的纸页和锈蚀的仪器。墙上有地图,但已经脆得碰一下就会碎。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角落的一个铁柜,柜门半掩,里面似乎有东西。 冷无双靠近,用骨刺轻轻拨开柜门。 里面是几套防化服——橡胶材质,已经老化开裂,头盔的玻璃面罩布满裂纹。还有几个面具,滤毒罐早就失效了。但在柜子最底层,他摸到了别的东西: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长方形,表面有军绿色油漆,已经斑驳。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六管营养膏。 旧时代的军用应急食品,密封在金属管里,保质期理论上无限长。冷无双拿起一管,摇了摇,里面是半固态的膏体。管身上印着模糊的字:“高能营养膏,净重100克,热量500千卡”。 一管就够一天的能量需求。 他心跳加速,但强迫自己冷静。先检查:管身没有破损,封口完好。他小心地打开一管,挤出一小点——膏体是深褐色的,质地像黄油,没什么气味。他用舌尖舔了一点。 味道很淡,有点咸,有点油脂感。吞咽后,胃立刻有了反应——不是满足,是一种更复杂的、几乎陌生的充实感。这比腐米树皮糊强一百倍。 六管。如果省着吃,一天半管,能撑十二天。 再加上阿婆给的食物,够撑过灰风季了。 冷无双把铁盒紧紧抱在怀里,第一次感觉到希望。但下一秒,警惕就压过了喜悦——这个防空洞里为什么会有营养膏?是旧时代驻军留下的?还是后来有人来过,存放在这里? 他立刻检查房间其他角落。在桌子底下,他发现了一个空的营养膏管,封口被咬开,管身有牙印。很新,锈蚀程度和其他物品不一样。 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前。 冷无双蹲下,仔细观察地面。灰尘很厚,但有几处有模糊的脚印——不是他的,他的脚印更小。这些脚印大约四十码,成年男性的尺寸。脚印从门口延伸到铁柜,然后又折返。 不止一个人。 他站起来,握着骨刺的手更紧了。营养膏的发现不再是单纯的幸运,可能是个陷阱,也可能是……竞争的开始。 外面,风声突然变大,像无数头野兽在同时咆哮。防空洞的密封门传来被什么东西撞击的声音,不是风,是更实的、有重量的东西。 灰风季正式降临了。 而在这个地下庇护所里,冷无双握着刚找到的食物,听着门外未知的撞击声,意识到一件事: 断粮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更大的危险,可能才刚刚开始。 他退到房间角落,背靠墙壁,把铁盒塞进背包最深处。 然后握紧骨刺,盯着门口。 在绝对的黑暗和呼啸的风声中,等待。 等待风暴过去。 也等待可能出现的,其他幸存者。 第四十八章:酸雨降临 第一滴雨落下时,声音很轻。 “啪嗒。” 像一颗小石子掉在金属板上。 冷无双猛然睁开眼,侧耳倾听。紧接着,密集的“啪啪”声接踵而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令人不安的嘶鸣。 他冲到观察窗前,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水汽。透过模糊的玻璃,外面的世界正被一种泛黄的雨水冲刷。雨滴砸在岩石和泥土上,不是渗入,而是“滋啦”一声溅起微弱的白烟。那是酸雨独有的腐蚀声。 一股刺鼻的气味开始渗透进来——像烧焦的塑料混着硫磺。密封门的裂缝处,灰白色的酸雾正丝丝缕缕地渗入,在防空洞暗淡的光线下缓慢盘旋。 冷无双立刻行动。他扯下背包里所有能用的破布、衣物,甚至那张用来包裹食物的破布也顾不上了。布料被他撕成条状,塞进门的每一道裂缝,连最细小的缝隙也不放过。石刀刮下岩壁上相对干燥的泥土,和水囊里最后一点净水混合成泥浆,涂抹在布料表面。 但酸雾无孔不入。 它从天花板的通风口渗下——那旧时代过滤系统的进气口,早已失去活性炭的净化能力。它从地面排水沟的铁栅栏里升起,铁条锈蚀严重,挡不住气体。它甚至从墙壁的混凝土裂缝中渗出来,与防空洞内本就潮湿的空气融为一体。 很快,冷无双开始咳嗽。喉咙像被砂纸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痛感。眼睛也刺痛起来,他不得不眯着眼,摸索着退回相对深处的指挥室。 这里情况稍好,但酸雾仍在弥漫。 口渴。极度的干渴。 净水已经用光了。他盯着水囊空荡荡的内壁,舌根发苦。外面是如瀑的酸雨,任何容器暴露在其中都会被腐蚀穿透。地下深处或许有未受污染的水源,但他现在不能冒险深入未知区域。 喉咙的灼烧感越来越强。他盯着岩壁,忽然注意到某些凹陷处凝结着浑浊的水珠。那是潮气在相对冰冷的岩石表面液化形成的凝结水——理论上,如果岩石本身未被酸雨直接冲刷,这些水珠或许…… 他凑近,仔细观察。水珠浑浊,带着岩壁的矿物颜色,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薄膜。他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火辣辣的痛楚立刻从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 不是强酸,但绝对不正常。水里溶解了岩石中的某种矿物质,或许还有从空气中凝结的微量酸性物质。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而是缓缓咽下那灼人的液体。喉咙像被烙铁烫过,胃部一阵痉挛。 但至少,身体得到了那么几滴水分。 左眼角的疤痕就在这时开始发痒。 不是之前发热或刺痛的感觉,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仿佛有虫子在皮下游走的痒。他伸手去摸,疤痕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烫。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自己的指尖在昏暗中似乎泛着极淡的、幽绿色的微光——是骨刺沾染的毒素,还是别的什么? 酸雾越来越浓。 咳嗽已经停不下来。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火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蜷缩在铁柜旁的角落,用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捂住口鼻——效果微乎其微。 时间变得模糊。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防空洞外的雨声没有减弱,反而夹杂了新的声响:远处岩石崩裂的闷响,金属被腐蚀扭曲的尖锐**,还有……风声。酸雨带来的狂风在洞口呼啸,像无数怨灵试图撕开这最后的庇护所。 冷无双的意识在痛苦中浮沉。他想起阿婆的话:“灰风季的雨,第一场总是最毒的。能熬过去,后面或许有喘息之机。熬不过去……”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就在此时,一种新的声音传来——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不是岩石崩裂声。 是从防空洞深处,更下方的地方传来的。 沉闷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像有人在用金属敲打管道。 咚。咚。咚。 冷无双猛地抬起头,左眼疤痕的痒意瞬间加剧,仿佛在向他预警。 在这被酸雨隔绝的地下世界里,他不是一个人。 而黑暗深处的东西,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第四十九章:树皮与幻觉 第三日清晨,冷无双是被胃部的绞痛唤醒的。 他蜷缩在铁柜旁的角落里,身体因寒冷和虚弱而微微发抖。前夜只吃了半管营养膏——他不敢多吃,那六管膏体是最后的底牌,必须撑到灰风季结束。其余的食物,早已在昨日耗尽。 包括那些苦涩的树皮。 现在,胃里空得只剩下酸水。饥饿感不再是单纯的空虚,而是一种实体般的压迫,像有只无形的手伸进腹腔,攥住胃袋,缓慢而持续地收紧。每一次收紧,都带来尖锐的绞痛和强烈的反胃感。 他试图坐起,却一阵眩晕。视野里出现飘浮的光斑,耳中响起持续的嗡鸣。他靠在冰冷的铁柜上,等待这阵虚弱过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母亲。 她就站在指挥室门口,逆着并不存在的光,身形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无比。她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米粥,米香混着一点点腌菜的咸鲜气味,真切地飘了过来。 “双儿,”母亲的声音温柔而熟悉,“趁热吃。” 冷无双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唾液瞬间分泌,胃部因渴望而痉挛。他几乎要伸出手去。 但下一秒,左眼疤痕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 门口空无一人。只有弥漫的、淡黄色的酸雾,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没有光,没有母亲,更没有米粥。只有防空洞深处永恒的昏暗,和胃部真实的、啃噬般的绞痛。 幻觉。 他早该料到。阿婆说过,极度饥饿时,人会看见心里最渴望的东西。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那一瞬间的温暖和希望如此真实,撕开时留下的空洞就更加寒冷。 不能这样下去。 冷无双抬起右臂,撩起破烂的衣袖,露出小臂。然后,他低下头,对准那块相对完好的皮肉,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穿透皮肤,鲜血的咸腥味在口中弥漫。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意识,眼前的昏花和耳中的嗡鸣瞬间退去。他松开嘴,看着手臂上清晰的齿痕渗出血珠,疼痛的余波在神经末梢跳动,带来一种残酷的清醒。 很好。还能感觉到痛,就还没到极限。 他扯下一段布条,草草包扎伤口。然后侧耳倾听——外面持续了两日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风声,依然呼啸,但少了那种腐蚀性的“滋滋”伴奏。 雨停了。暂时的。 他必须抓住这个间隙。 抓起石刀和一条空布囊,冷无双挪到密封门前。移开堵门的破布和泥块,他小心地推开一道缝隙。 外面是一个被酸雨洗劫过的世界。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蚀痕,泥土变成一种泛着油光的暗红色,所有植物的叶子都已消失,只剩下焦黑的枝干扭曲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空气依然刺鼻,但那种雨中的剧烈腐蚀气息淡了些。 他记得昨天透过观察窗看到,离洞口约三十步远的岩壁下,长着几株低矮的、树皮呈灰白色的灌木。它们的叶子也在酸雨中融化了,但枝干似乎还保持着完整——这种植物阿婆提过,叫“灰骨木”,树皮厚而耐酸,虽然苦涩无比且难以消化,但在绝境中能勉强充饥。 他必须冒险。 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冷无双弓身钻出防空洞。 风立刻裹住了他,带着灰烬和硫磺的味道。地面湿滑,被酸雨浸泡过的泥土踩上去有一种诡异的粘腻感。他快步走向那几株灰骨木,每一步都尽量放轻,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酸雨刚停,可能有其他东西也会出来活动。 靠近了。一共五株,最高的不过齐腰。枝干确实完好,灰白色的树皮粗糙起皱,摸上去像砂纸。他用石刀选中一株较粗的,开始剥皮。 树皮比他想象的更难剥离。外层像皮革一样坚韧,与木质部紧密贴合。他不得不将石刀尖端楔入缝隙,一点点撬开。过程缓慢,每一秒都暴露在空旷处。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仿佛有视线在暗中窥视。 终于,一块巴掌大、近半指厚的树皮被剥了下来。内层是淡黄色的,渗出少量粘稠的汁液,气味刺鼻。他不敢耽搁,将树皮塞进布囊,又迅速剥下两块稍小的。 足够了。再多,时间也不允许。 转身往回跑的瞬间,他眼角瞥见远处一块巨岩的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卷起的杂物。 那动作很轻,很快,缩回了岩石后面。 冷无双浑身汗毛倒竖,冲刺回防空洞入口,闪身挤入,立刻用身体顶住门板,将破布和泥块重新塞回裂缝。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剧烈喘息。 手中布囊里的树皮沉甸甸的。 胃还在绞痛,口中还残留着自己鲜血的咸味。 但至少,他带回了点什么。 在这残酷的、被酸雨蚀刻的世界里,一点点苦涩的、难以消化的树皮,就是延续下去的资本。 他滑坐在地上,打开布囊,看着那几块灰白色的树皮。 幻觉没有再来。 只有真实的、坚硬的、充满荆棘的生存,握在手中。 第五十章:加急任务 断粮第四日,午后。 酸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比第一场温和些,但腐蚀的“滋滋”声依然从洞口外传来,无休无止。冷无双刚咽下小半块灰骨木树皮磨成的粉,混合着岩壁凝结的、依旧灼喉的脏水。粉粗糙得像沙砾,摩擦着食道滑下,胃部传来一阵沉闷的、近乎麻木的饱胀感——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就在这时,密封门传来了敲击声。 不是雨打,不是风撞。是三短一长,清晰而有节奏的敲击。 冷无双瞬间绷紧身体,骨刺滑入手心。他无声地挪到门边,从观察窗向外窥视。 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身影。披着厚重的、被酸雨蚀出无数小洞的油布雨披,雨水顺着帽檐滴落。那人微微抬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最醒目的是左眼——那里只有一个凹陷的、布满疤痕的眼窝。 独眼汉子。 冷无双认识他。或者说,在灰风堡有限的几次地下集市上见过。这人是个跑单帮的,传闻什么活都接,什么路都认,只要报酬合适。他怎么会找到这里?又怎么敢在酸雨中穿行? “开门,小子。有生意。”独眼汉子的声音嘶哑,穿透雨声和门板,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冷无双迟疑了一秒。打开门,可能意味着暴露庇护所,甚至危险。但“生意”两个字,在饥饿的第四日,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他缓缓移开堵门的重物,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酸雨的气息和潮湿的寒意立刻涌入。 独眼汉子闪身进来,动作快得不似常人。他反手关上门,这才掀开雨帽,那只完好的右眼锐利地扫过防空洞内部,在冷无双手中的骨刺上停顿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 “长话短说。”独眼汉子喘着气,胸口起伏,油布雨披下散发出一股酸液、汗水和另一种难以名状的腥气混合的味道。“有趟急货,要立刻送。敢不敢接?” 冷无双没有立刻回答,握着骨刺的手紧了紧:“什么货?送到哪?报酬多少?” 独眼汉子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送到镇东那座废弃的老庙,第三尊断了头的佛像底座下面。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和粗麻绳紧紧捆扎的包裹,约两个拳头大小,递过来。 包裹入手沉甸甸的,超出体积应有的重量。油纸边缘,渗着一小片已经发暗发褐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冷无双的手指触碰到那片湿润,冰冷而粘腻。 “别问是什么。”独眼汉子盯着他,独眼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冷酷,“也别手欠拆开看。送到,塞进底座下面的缝里,立刻离开。就这么简单。” “报酬呢?”冷无双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包裹上移开,看向独眼。 “够你吃三天。真正的食物,不是树皮泥巴。”独眼汉子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晃了晃,里面传来硬物碰撞的轻响,还有一丝隐约的、属于肉干的咸香。“先给一半,事成之后,老地方找我,给另一半。” 三天食物。真正的食物。 冷无双的胃部因这个词汇而剧烈收缩了一下,刚刚咽下的树皮粉似乎在翻滚。左眼疤痕微微发热,一种模糊的警示在心底升起——这包裹不对劲,这任务太急,独眼出现的时机也太巧。 但三天的食物。在断粮的第四日,在灰风季不知何时结束的当下。 “雨还没停。”他最后挣扎着说。 “就现在这点毛毛雨?死不了人。”独眼汉子有些不耐烦了,“接不接?不接我找别人。这活儿赶时间。” 冷无双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沉甸甸的、渗出暗红的油纸包上。送一个不明物体,到一个废弃地点,报酬是救命的食物。这是个陷阱,还是个机会?独眼汉子的名声亦正亦邪,但从未听说他直接害死过合作者。 风声在洞外呜咽,雨点敲打着岩石。防空洞里潮湿阴冷,饥饿如影随形。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油纸包裹。入手冰凉,那暗红色的湿痕似乎扩大了些许。 “我送。” 独眼汉子点点头,将半袋报酬——两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和一条手指粗的肉干——抛给他,转身就要拉门。 “等等。”冷无双叫住他,“老庙……那里安全吗?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独眼汉子回头,独眼在昏暗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灰风季,哪儿都不安全。”他哑声道,“但庙里……只要你不多事,送了就走,应该没事。记住,别好奇,别停留。”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重新没入铅灰色的雨幕中,很快消失不见。 门重新关上。 冷无双靠在门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左手是装着救命粮食的皮袋,右手是沉甸甸、渗着不祥暗红的油纸包裹。 左眼疤痕持续散发着低热。 他低头,看着包裹。油纸捆扎得很紧,麻绳勒进纸里。除了那处暗红,包裹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也看不出形状。 镇东老庙。断头佛像。 一个需要冒雨立刻送达的“急货”。 他将皮袋小心收好,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那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 然后,他深吸一口洞内污浊的空气,开始检查骨刺、石刀,将所剩无几的净水灌满小水囊。 雨声渐密。 该出发了。 第五十一章:染血的信件 油纸包贴胸放着,却透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意。 冷无双将它塞进怀里最里层时,指尖清晰地触碰到里面的物体——扁平、有一定厚度、边缘齐整。是纸张,或者一本薄册。但寻常纸张不会有这般坠手的重量,更不会渗出如此浓烈、哪怕隔着油纸也能隐约嗅到的血腥气。 这不是黑市常见的走私货。不是药物,不是武器零件,不是加密芯片。 是沾了血的东西。很可能是染了血的文件。 冷无双的心在肋骨后面急促地敲打,与那冰冷的包裹仅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他按了按左胸,那里,疤痕的位置微微发热,像一块逐渐升温的警告标志。 但腰间皮袋里,那半块杂粮饼和肉干粗糙真实的触感,压过了一切不安。胃袋在疯狂收缩,叫嚣着对那点报酬的渴望。三天。三天的喘息。 他没得选。 将最后几块破麻布裹紧在身上——它们早已被酸雾蚀得千疮百孔,但多少能挡些雨——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骨刺和石刀的位置。推开那扇沉重湿冷的密封门,混合着硫磺与腐朽气息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 雨确实小了些。从瓢泼的腐蚀瀑布,变成了绵密阴冷的黄色细雨。雨滴打在裸露的岩石和焦土上,依旧激起缕缕白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但不再像前两日那样狂暴。灰蒙蒙的天光透过铅云,吝啬地洒下,让这片死寂的世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泛黄的能见度。 冷无双冲了出去。 脚踩在被酸雨泡软的地面,每一步都带起粘腻的泥浆。雨水打在脸上,细微的刺痛感持续不断,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在扎。他拉低头上的破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镇东老庙,他知道那个地方。灰风堡边缘,早已废弃,据说旧时代曾是个香火鼎盛之处。大灾变后,庙宇破败,神像倾颓,成了流浪汉偶尔的栖身所,或者某些不见光交易的接头点。第三尊断头佛……他依稀记得,庙堂深处,右侧靠墙有一排损毁严重的罗汉像,其中一尊确实没了头颅。 路线在脑中飞快勾勒。从防空洞所在的西侧丘陵,先向东穿过这片被酸雨浸泡的裸露谷地,然后沿着一段残存的旧时代排水渠边缘前进,那里地势稍高,或许积水不深。最后绕过半片已成黑色泥潭的沼泽,就能看见老庙歪斜的飞檐。 他尽量选择高处和岩石裸露的地段,避开那些积着浑浊黄色水洼的地方——天知道那水里溶解了多少酸性物质。速度不能慢,独眼汉子强调“赶时间”,每一分延误都可能意味着未知的风险。但也不能不顾一切狂奔,体力必须分配,尤其在这种恶劣环境下。 怀里那包东西,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膛。冰冷,沉重。血腥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他自己的汗味和雨水的酸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他忍不住去想,是什么文件需要用血来浸透?是名单?是地图?是供词?还是……某种更可怕的契约? 左眼疤痕持续散发着低热,视野边缘偶尔闪过极其细微的、幽绿色的光晕。这感觉,比面对变异鼠群时更隐晦,却更让人心悸。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雨幕的遮掩下,正从四面八方投来目光。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踏上了一段隆起的水泥残垣。这里曾是某栋建筑的基座,如今只剩断续的墙体,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从这里,已经能望见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建筑轮廓——老庙。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泥泞的空地边缘,背后的山影模糊不清。 雨似乎又密了一点。 冷无双停下脚步,靠在断墙后稍作喘息,胸腔火辣辣地疼。他掏出小水囊,抿了一小口浑浊的凝结水,灼痛感再次划过喉咙。体力在下降,饥饿感并未因怀揣食物而缓解,反而因为消耗而更加鲜明。 不能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疑虑和身体的不适,再次冲入雨幕。脚步踩进泥水,溅起黄色的水花。距离老庙越来越近,那破败的轮廓逐渐清晰:坍塌的院墙,洞开的殿门,以及殿内深处,隐约可见的、姿态各异的黑色阴影——那是残存的神像。 就在他离庙门还有不到百步时,怀里的油纸包,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冷无双猛地刹住脚步,差点滑倒。 不是错觉。 那冰冷的、染血的包裹,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他胸前,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搏动了一次。 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信件。 他站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前方,洞开的庙门像一张黑暗的巨口。 退,回去啃树皮,在饥饿和酸雾中等待渺茫的生机? 进,完成这诡异无比的任务,换取三天的食物,但可能踏入更深的未知险境? 他抬手,按在左胸。油纸包安静地贴着,不再震动,只有那渗人的冰冷和血腥气依旧。 几秒钟后,他抹去脸上的雨水,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迈步,朝着那张黑暗的巨口,继续前行。 怀中之物,死寂如初。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在踏入庙门阴影的前一瞬,达到了顶峰。 第五十二章:穿越毒水洼 庙宇的轮廓在前方逐渐清晰,但通往它的最后一段路,已成一片浑黄的泽国。 连续几日的酸雨,让低洼的街道完全丧失了原本的面貌。积水深及脚踝,甚至没过小腿肚,浑浊的水面泛着一种诡异的、彩虹般的油光。水面上漂浮着各种难以辨认的杂物:焦黑的碎叶,泡涨的动物尸体碎片,甚至还有半融化的塑料制品,边缘卷曲,颜色污浊。刺鼻的气味比空气中更加浓烈——腐臭、酸涩、化学品的呛味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这绝不是普通积水。水面偶尔冒出几个气泡,“啵”的一声破裂,散发出的白烟带着更强的腐蚀性。冷无双亲眼看见一截浸泡在水中的枯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变黑、分解。 不能直接蹚过去。 他停下脚步,急速喘息,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记忆在脑中飞速翻找。这片区域他以前跟随阿婆来过两次,虽然灰风季后地貌大变,但一些基础的地势和坚固的残留物或许还在。 左边,是连绵的、被酸蚀得坑坑洼洼的矮墙基,但大部分已浸泡在水下,墙砖松动,不可靠。右边稍远处,有一排歪斜的、锈蚀严重的金属路灯杆,但间距太远,中间是深水区,跳不过去。 正前方…… 他眯起眼,努力穿透雨幕和浑浊的水汽。水面上,有几处颜色稍深的凸起,间隔不规则。那是旧时代人行道的铺路石,质地坚硬,酸雨未能完全溶解,成了这片“毒湖”中零星分布的孤岛。 路线在脑中成型。踩着这些石块过去,是唯一的选择,也是玩命的走法。 没有时间犹豫。怀里的油纸包冰冷依旧,但庙门洞开的黑暗仿佛带着吸力。他深吸一口灼痛的空气,纵身一跃,跳向第一块露出水面约一掌宽的石块。 “啪!” 脚底踩实,粗糙的石面提供了一丝短暂的安全感。但石块湿滑,边缘长满滑腻的、被酸雨催生的暗绿色苔藓类物质。他身体晃了晃,迅速压低重心,稳住。 目测第二块石头,在左前方约一米五处,更小,只露出水面一点点。 他屈膝,发力。 落地时脚尖精准地踩中了石头中心,但石面倾斜,且布满裂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浑浊的毒水歪倒!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电光石火间,他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狠狠抠进旁边一根半埋在泥水中的锈蚀钢筋!指尖传来刺痛和铁锈的粗糙感,但也稳住了倾倒之势。右手下意识捂住胸前——油纸包险些脱出衣襟!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吊在钢筋上,喘息着,看着身下浑浊的、泛着油光的水面,想象着皮肤接触它时的可怕后果。 慢慢用力,将身体拉回,重新在摇晃的石块上站稳。右手摸了摸怀里,油纸包还在,冰冷坚硬。他松开左手,掌心被锈铁和用力过度划出了几道血口,混着雨水和铁锈,火辣辣地疼。 不能停。 他甩了甩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第三块石头。 跳跃,落脚,微调,再跳……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极度的谨慎和力量的精细控制。肌肉因紧张和持续的发力而微微颤抖。雨水模糊了视线,他不得不频繁眨眼,才能看清下一个落脚点。 就在他跳上第五块石头,距离岸边已不足十米时,远处,风雨声中,传来了隐约的、被扭曲的人声。 “……快点!那边!搬完这趟就撤!” “水涨了!妈的,箱子要飘走了!” “队长说了,抢收完这批,立刻回堡垒!这雨邪门!” 是护卫队的声音!来自西北方向,隔着几排半塌的建筑,听不真切,但那种急促、命令式的吆喝,以及金属或木箱碰撞的闷响,清晰可辨。 他们在抢收物资?在这种天气?灰风堡的护卫队通常只在相对安全的时段外出,收集紧要物资。是什么东西,让他们甘愿冒酸雨风险,急于搬运? 冷无双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脚下未停。他现在自身难保,无力也无心探究护卫队的行动。最后两块石头间距较大,他需要助跑。 蓄力,蹬踏! 身体划过半空,带着雨滴。右脚准确踏上对岸相对坚实的、被雨水浸透的泥地。惯性让他向前冲了几步,溅起泥浆,终于稳稳站住。 回头望去,那片浑浊的、泛着油光的“毒水洼”横亘身后,冒着若有若无的腐蚀性白烟。几块孤零零的石头点缀其中,是他来时的路。 护卫队的声音渐渐远去,被风雨吞没。 他不再耽搁,转身面向近在咫尺的老庙。 破败的院墙塌了大半,黑色的藤蔓植物(或许是某种耐酸变种)爬满残垣。正殿的殿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入口。殿内深处,隐约可见高大扭曲的阴影,那是残存的神像,在昏暗中静默矗立,如同死去的巨人。 怀里的油纸包,似乎又轻微地动了一下。这次,仿佛带着一丝……催促? 冷无双抹去脸上混合着雨水、汗水和泥点的污渍,握紧了手中的骨刺。 迈步,踏过门槛腐朽的门槛,投入那片仿佛比外面风雨更加浓稠的黑暗之中。 第五十三章:老庙交接 殿内的昏暗比外面更加浓稠,仿佛沉淀了百年的灰尘与寂静。 酸雨的气息被一种更加古老的味道取代——腐朽的木头、潮湿的泥土、还有某种似有若无的、类似陈旧香灰的粉尘气。几缕惨淡的天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在弥漫的灰尘中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冷无双屏住呼吸,眼睛迅速适应黑暗。大殿空旷,地面铺着残破的方砖,缝隙里钻出枯黄的、顽强的杂草。两侧是高大的、面目模糊的罗汉像,大多缺胳膊少腿,或被厚厚的蛛网覆盖,在昏暗中如同沉默的鬼影。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右侧靠墙的一排。第三尊……就是它。 那尊佛像比旁边的更为残破。头颅齐肩而断,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颈项断面,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佛身彩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暗的泥胎,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佛像结跏趺坐,双手(其中一只已残缺)置于腹前,底座是厚重的石台,同样布满风化和人为破坏的痕迹。 按照独眼汉子的指示——第三尊断头佛底座下。 冷无双没有立刻上前。他紧贴着一根粗大的、漆皮脱落的殿柱阴影,仔细观察。耳朵捕捉着除了自己心跳和殿外风雨声之外的一切动静。眼睛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倾倒的供桌后、房梁的阴影里、其他佛像的背后。 只有蛛网在微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 还有,怀里那油纸包持续的、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存在感。 片刻后,他动了。脚步极轻,踏在布满灰尘的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绕到那尊断头佛的侧面,蹲下身,仔细查看石质底座。 底座与地面接合处,砖石缝隙很大。他伸出手指,沿着冰冷的石面一点点摸索。在靠近佛像背对墙壁那一侧,靠近底部的位置,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块略有松动的方砖。 就是这里。 他用力抠住砖块边缘,指尖抵进缝隙。砖块被酸雨和岁月侵蚀,边缘已经酥脆,但嵌合得依然很紧。他小心地左右晃动,慢慢加力。 “咔…嚓…” 细微的碎石屑掉落。砖块被一点点抽了出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约两掌宽、一掌高的空隙。里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虫壳。 冷无双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入手依旧冰冷沉重,边缘的暗红在昏光下更加刺目。他不再多看,不再多想,俯身,将包裹迅速塞进那个空隙深处,直到完全没入黑暗。 然后,他将抽出的砖块对准位置,缓缓推回。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当砖块几乎恢复原状,只留下比周围略新的痕迹时,他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 就在这心神稍稍松懈的刹那—— 头顶上方,极高的、被阴影笼罩的房梁上,传来极其轻微的“簌”的一声。 不是灰尘掉落。 冷无双浑身寒毛倒竖,来不及抬头,本能地向侧前方翻滚!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从他刚才蹲坐的位置上方悄然落下,落地无声。 是个黑衣人。全身裹在漆黑、紧身、似乎不反光的衣料中,连头脸都被黑巾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昏暗中,竟似乎反射着一点非人的、幽冷的微光,如同夜行动物。 黑衣人看也没看滚到一旁、已然握紧骨刺严阵以待的冷无双。他(或她)径直走到断佛底座前,俯身,伸手探入那刚刚被塞入油纸包的空隙。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或摸索,仿佛早就知道东西在那里,甚至知道冷无双刚刚完成放置。 取出油纸包。黑衣人掂了掂,那双幽冷的眼睛似乎极快地扫了一眼包裹边缘的暗红。然后,他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向冷无双。 没有杀气,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确认”。 接着,黑衣人手腕一抖,一个用同样漆黑布料包裹的小物件,划破昏暗的空气,抛向冷无双。 冷无双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沉,比拳头略小,布料包裹下的东西硬邦邦的,有棱角。 黑衣人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向后疾退,转眼间就消失在殿堂深处更浓重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大殿重归死寂,只剩下冷无双自己的心跳声,在耳鼓里隆隆作响。 他握着黑衣人抛来的黑色小包裹,站在原地,背脊一片冰凉。 那黑衣人是谁?独眼汉子的同伙?还是……接收“货”的另一方?他(她)一直就在梁上看着自己?如果自己刚才有丝毫异动,比如试图拆看油纸包,会是什么下场? 左眼疤痕隐隐作痛,刚才黑衣人看过来时,那疤痕的灼热感达到了顶峰。 冷无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黑色小包裹塞进怀里,紧贴着那半袋食物。触感坚硬,形状似乎是个扁平的盒子。 报酬已经拿到一半。但这额外的、来自神秘黑衣人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无头的佛像和恢复原状的砖缝,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殿外。 风雨依旧。 怀里多了两样东西:救命的食物,和一个冰冷的、未知的谜。 第五十四章:半块发霉面饼 触感粗糙,边缘硌手,带着夜雨的湿气和石砖的阴冷。 冷无双接住那黑衣人抛来的物件,在昏暗中摊开手掌。预想中可能是钱币、小件武器、或者某种信物的硬物并未出现。躺在他沾满泥污和铁锈的掌心,在从破洞漏下的、微弱天光照映下的,是半块面饼。 只有巴掌大,不规则断裂,像是被人粗暴地掰开。质地硬得像块石头,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厚厚的、毛茸茸的暗绿色霉斑。有些霉斑已经发黑,结成了壳。一股浓烈刺鼻的霉味混合着隐约的、变质的油脂气息,直冲鼻腔。 半块发霉的面饼。 这就是独眼汉子所说的,“够你吃三天”的报酬? 冷无双愣住了。一瞬间,荒谬感、被愚弄的愤怒、以及更深沉的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冒着酸雨,穿过毒水洼,送来那包明显不祥的染血之物,换来的就是这个? 他猛地抬头,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殿堂深处。那里只有一片蠕动着的、更加浓稠的黑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饥饿和疲惫催生的幻觉。但掌心那粗糙冰冷的触感,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腐朽庙宇的冷冽气息,证明那并非虚妄。 黑衣人走了。像出现时一样突兀、无声、且不留任何交涉的余地。 冷无双站在原地,殿外的风雨声仿佛隔了一层膜。他低头,再次仔细端详手中的半块饼。 饿极了。 胃袋在看见食物的瞬间,爆发出更猛烈的抽搐和哀鸣。那刺鼻的霉味,在极度饥饿的感官过滤下,竟然扭曲地剥离出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属于谷物烘烤后的焦香,以及一点点发酵面团的酸味。这味道勾起了更深层、更久远的记忆——母亲在简陋炉灶前烙饼时,满屋弥漫的、温暖扎实的麦香。 唾液在干涩的口腔里疯狂分泌,喉咙剧烈滚动。 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将这半块发霉的硬物塞进嘴里,用牙齿去啃咬,用唾液去软化,用胃酸去消化。 但左眼疤痕传来的、持续不退的隐痛,和怀里那尚未焐热的、来自独眼汉子的“前一半报酬”(两块同样粗硬但至少没有霉变的杂粮饼和一条肉干),让他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这冲动。 不对劲。 独眼汉子虽然亦正亦邪,但“报酬”上的口碑向来还算过得去,至少会给能下咽、能活命的东西。而这半块霉变到如此程度的饼……除非他想让自己送命,或者,这饼本身,就不是用来“吃”的? 又或者,这是某种测试?某种信号? 冷无双用拇指用力摩擦了一下饼的表面。霉粉簌簌落下,但饼体本身异常坚硬,几乎刮不动。这硬度,不完全是风干导致的,更像掺杂了别的东西。他凑近些,眯起眼,在昏光下仔细观察霉斑的分布和饼体的颜色。 除了绿霉黑斑,饼身是一种不均匀的灰褐色,边缘处颜色稍深。断裂面粗糙,能看到里面粗糙的麸皮和疑似树皮粉的纤维。这和他自己之前吃的粗面饼成分相似,但似乎……质地更密,也更脏。 他想起阿婆偶然提过的一种旧时代伎俩:某些见不得光的信息或小物件,会被封进特制的、极其坚硬耐储存的食物内部,作为传递手段。接收者需要知道特定的方法(比如浸泡某种药水,或者用火烤)才能安全取出,否则强行破坏,可能会损毁里面的东西,甚至触发隐藏的毒物。 这半块发霉的硬饼,会是这种容器吗? 如果是,里面藏着什么?独眼汉子没说的“后一半报酬”?还是别的什么?黑衣人是接收者,却又把这“报酬”抛给了自己,这又意味着什么? 一个个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却都没有答案。 殿外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不能在这里久留。无论这饼是什么,留在这里苦思毫无用处。 冷无双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的绞痛和心头的迷雾。他不再犹豫,扯下身上最里层一块相对干净、也最干燥的破布——那是他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小心翼翼地将这半块发霉的面饼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又像是避免触碰什么不洁之物。 包裹了好几层,直到那刺鼻的霉味被布料隔绝大半。然后,他将这小小的、坚硬的布包,贴肉塞进怀里,紧挨着独眼汉子给的那半袋食物和黑衣人抛来的黑色小包裹。 三个来源不明、性质迥异的物件,紧贴着他的皮肤。一种是相对明确的生存资源(尽管微薄),一种是冰冷未知的“谢礼”或“封口费”,而这最新加入的,是充满谜团和变质的“报酬”。 胸口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层层叠加的疑虑和危机感。 他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阴森破败的大殿,目光扫过那尊无头的佛像,扫过梁上幽深的阴影,扫过地面上自己凌乱的脚印和灰尘中黑衣人那几乎不可见的浅痕。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殿外。 酸雨变成了冰冷的雨丝,天色晦暗如黄昏。 他怀揣着一点点食物,和更多的谜团与不安,重新没入这片被灰风季蹂躏的、危机四伏的荒野。 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而那半块紧贴胸口的、发霉的硬物,像一颗沉默的种子,埋在了不确定的土壤里。 第五十五章:希望与屈辱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 体力在之前的紧张、奔跑和两次险象环生的跳跃中消耗了大半。饥饿感,那暂时被任务肾上腺素和发现“报酬”的震惊所压制的野兽,此刻重新抬头,变本加厉地撕咬着他的腹腔。每一步迈出,都感觉小腿肚在微微发抖,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着灼痛的空气。 但冷无双的手,一直紧紧按着左胸口。 隔着粗糙的衣料和里面层层的破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半块饼坚硬、略显凹凸的轮廓。它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几乎压过了怀中另外两件东西——独眼汉子给的小皮袋和黑衣人抛来的黑布包。它冰冷,粗糙,带着陈腐的气息,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他的皮肤上,烫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甚至能闭上眼睛,“看”到它的样子:灰褐带绿的表皮,毛茸茸的霉斑,坚硬的断裂面。他能“尝”到它——想象中,牙齿咬上去的第一感觉,一定是极度的坚硬,需要用尽全力,甚至可能崩坏牙口。然后,是霉变物那难以言喻的苦涩、辛辣、或许还带着土腥味的复杂口感,混合着面粉本身可能残存的、极其微弱的一点谷物甜味。它会像沙砾一样粗糙地摩擦过食道,沉重地落入空瘪的胃袋…… 这想象非但没有引起厌恶,反而让他的口腔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更多唾液,胃部痉挛着发出更响亮的鸣叫。一种近乎战栗的渴望,从身体最深处蔓延上来。 那是食物。 是能提供热量,维持生命,驱散一部分死亡阴影的东西。 尽管它发霉、变质、来历不明、可能暗藏玄机。但在断粮第四日,在刚刚穿越了毒水洼和诡异庙宇之后,在体力即将耗尽的此刻,它就是希望。实实在在的、可以触碰到的、能延续生存的希望。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他干裂起皮的嘴角边隐隐浮现。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本能的抽动,是身体在极度匮乏中,对“获得”这一事实产生的、最原始的反应。 但这丝弧度仅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秒,他就用力抿紧了嘴唇,将那点不由自主流露的“轻松”死死压了回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雨小了,变成了带着寒意的蒙蒙水汽,能见度稍微好了些,但也让周围的一切——歪斜的建筑残骸、焦黑的枯树、泛着油光的积水——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任何一处阴影都可能藏着东西:变异的食腐动物、其他同样在绝境中挣扎、可能更具攻击性的幸存者、甚至可能是与刚才庙中交易相关的、心怀叵测的追踪者。 屈辱感,就在这时,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他用命去搏,去送那包染血的、明显不祥的东西,换来了什么?半块狗都不一定吃的、发霉变质的残饼!独眼汉子口中的“够吃三天”,就像一个恶劣的玩笑,一记无声的耳光。还有那黑衣人,像施舍野狗一样将这东西抛过来,甚至不屑于多说一个字,多看一秒。 他冷无双,如今就只值这半块霉饼? 胃部的绞痛和生存的渴望,可以暂时压倒尊严,让他接下这任务,收下这“报酬”。但当最初的求生激动稍稍平复,那被践踏、被轻视、被物化为廉价工具的感觉,便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带来一种比饥饿更深、更冷的寒意。 他按在胸口的手,微微用力,指尖隔着布料抠进那坚硬的饼身。既是确认它的存在,也是宣泄着内心翻腾的、无处着力的愤怒与不甘。 希望与屈辱,如同冰与火,在他胸中交织冲撞。一边是身体本能对生存的疯狂渴求,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机会;另一边是残存的人格与骄傲,在极度恶劣的境遇下仍不肯彻底熄灭,对着这不公的待遇发出无声的嘶吼。 他加快了脚步,尽量选择更加隐蔽、地势稍高的路线。每一次落脚依然谨慎,耳朵竖起,不放过任何异常声响。但思绪却难以完全集中,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那半块饼。 该怎么处理它?直接吃?风险太大,霉变程度肉眼可见,阿婆说过,有些霉毒能让人内脏衰竭。先处理?刮掉霉斑?用什么水清洗?这外面的雨水和积水都带着酸,可能更糟。还是……它真的另有玄机?需要特殊方法打开? 还有独眼汉子许诺的“后一半”报酬。要去拿吗?按照约定,事成之后去“老地方”找他。但经历了刚才的交接,见识了那神秘诡异的黑衣人,这“后一半”还是简单的食物吗?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一个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怀里的三样东西沉甸甸地坠着。 雨雾迷蒙,前路模糊。防空洞所在的那片丘陵,在铅灰色天幕下显出模糊的轮廓,还很远。 冷无双咬紧牙关,将胸口那混合着希望与屈辱的复杂灼热感,连同翻腾的疑虑,一起强行压下。转化为驱动这具疲惫身躯继续前行的、冰冷的动力。 他此刻还不知道。 这半块紧贴着他心跳的、发霉的、坚硬的饼,这个用屈辱换来的、苦涩的希望。 将在不久之后,以一种他绝对无法预料的方式,轰然撬动他命运的齿轮,将他推向一个更加黑暗、也更加波澜壮阔的漩涡中心。 它不仅仅是一块食物。 它是一个开关。 一个终结,也是一个开始。 而此刻,他只是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寒雨中,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暂时的、也并不安全的栖身之所。 走向命运即将剧变的前夜。 第五十六章:巷口的阴影 防空洞所在的丘陵区,需要穿过一片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迷宫般的低矮建筑废墟。大多数房屋早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形成了无数条狭窄、曲折、且被酸雨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小巷。平日里,这里是拾荒者和某些地老鼠的乐园,灰风季中,则成了寂静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通道。 冷无双踏着湿滑破碎的路面,拐进最后一条相对熟悉的窄巷。巷子很窄,仅容两人侧身而过,两侧是歪斜的、布满蚀痕的砖墙,头顶偶尔有未完全坍塌的楼板伸出,滴落着浑浊的水滴。巷子尽头透出些许微光,出去再爬一小段坡,就能看到防空洞所在的岩壁了。 体力已接近极限。胸口那半块饼的存在,像一颗即将耗尽能量的火种,既提供着微弱的希望,也映照出身体的极度疲惫。他只想快点回去,处理伤口,喝点水,然后仔细研究怀里的东西。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时—— 前方巷口,那处相对明亮的光影交界处,三个身影从右侧的岔路口转了出来,不偏不倚,刚好堵死了狭窄的出口。 光线从他们背后照来,勾勒出三个拉长的、带着威胁意味的阴影,一直蔓延到冷无双脚下。 冷无双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右手无声地滑向腰后骨刺的位置。 他看清了来人。 中间那个,块头最大,像半截铁塔,即使裹着湿漉漉的、沾满泥浆的破夹克,也能看出肩背的厚实。一张方脸被酸雨和恶劣生活磋磨得粗糙不堪,眼神凶狠——王虎。 左边是个瘦高个,像根竹竿,脸颊凹陷,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灵活阴冷,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冷无双的全身上下,尤其是他下意识护住的胸口——李二狗。 右边那个矮壮些,敦实,手里似乎还拎着半截锈蚀的铁管,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贪婪和残忍的狞笑——赵小四。 王莽手下的三条恶犬。不,看他们湿透的衣衫和略显凌乱的头发,他们可能也是刚刚从某个临时避雨点出来,正要返回他们的据点,却偏偏在这里,堵住了冷无双。 空气瞬间凝固。 巷外风雨的呜咽声、水滴落地的嘀嗒声,都仿佛被抽离,只剩下双方之间不足十步距离的、沉重的死寂。 王虎双手抱胸,目光像粗糙的砂纸刮过冷无双的脸,最终落在他紧捂胸口的左手和隐隐戒备的右手上。他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的‘独行侠’冷小哥吗?” 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灰风季的天,不在窝里好好趴着,这是……打哪儿发财回来啊?” 李二狗嘿嘿干笑两声,眼睛眯成缝,盯着冷无双鼓囊囊的怀里(那里塞着小皮袋、黑布包和霉饼):“虎哥,你看他这胸口捂得紧的,跟揣了金元宝似的。该不会是捡着什么好东西了吧?” 赵小四挥了挥手中的铁管,在湿漉漉的墙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往前逼近了半步:“跟他废什么话!冷无双,把身上的东西都拿出来!看在都是灰风堡‘乡亲’的份上,哥几个或许还能让你爬着回去!” 冷无双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疲惫、饥饿、刚刚经历庙宇诡事的紧绷神经,此刻又被推到新的悬崖边缘。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带着酸涩味灌入肺中,强迫自己冷静。 怀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半块霉饼和独眼汉子给的食物,绝对不能暴露。那是他接下来几天的命。而对方有三个人,都带着武器(至少赵小四有铁管),在这么狭窄的巷子里,几乎无法周旋。 “没什么东西。” 他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紧绷而沙哑,“刚找了点树皮,准备回去。” 他微微侧身,试图展示自己身后空荡荡的背包(里面只有石刀和水囊),同时左手更紧地按住了胸口。 “树皮?” 王虎嗤笑一声,显然不信,“骗鬼呢!这鬼天气,跑出来就为了剥点树皮?李二狗,你闻闻,他身上是不是有股……别的味儿?” 李二狗真的夸张地吸了吸鼻子,阴笑道:“虎哥,好像……还真有点不太一样。不像树皮味儿。倒有点像……嗯,隔夜馊饼的霉味?” 冷无双心中猛地一沉。他们难道真的闻到了?还是瞎蒙的? 赵小四已经不耐烦了:“少跟他磨叽!” 他猛地向前一冲,铁管带着风声,直接朝着冷无双的小腿扫来!竟是打算先废掉他的行动能力! 狭窄的巷子,避无可避! 冷无双眼神一厉,在王虎等人堵住去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今天难以善了。在赵小四动手的瞬间,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扫来的铁管,身体猛地向左侧墙壁贴去,同时右腿蜷起,险之又险地让铁管擦着裤腿掠过,打在潮湿的砖墙上,溅起几点火星和碎屑。 而他的右手,已经从腰后抽出,幽绿色的骨刺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极淡的残影,毒蛇般刺向赵小四因挥击而暴露的肋下空档! 先下手为强!目标是最先动手、也最可能轻敌的赵小四! “小四小心!” 李二狗尖声叫道。 赵小四也算反应快,见冷光袭来,吓得急忙收力后仰。骨刺的尖端擦着他的破夹克划过,“刺啦”一声,划开一道口子,但并未见血。 一击未中,冷无双毫不恋战,借着赵小四后仰、王虎和李二狗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空隙,身体像狸猫一样,向巷子来时的方向疾退! 不能往前冲,出口被堵死。只能往回跑,另寻出路! “妈的!想跑!” 王虎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却异常灵活,猛地蹬地追来。李二狗也怪叫着抽出腰间别着的短刀,紧随其后。 冷无双头也不回,在狭窄曲折的巷子里拼命狂奔。胸口的东西剧烈颠簸,胃部因剧烈运动而绞痛。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如影随形。 希望刚刚燃起,屈辱尚未消化。 新的、更加直接的生死危机,已扑面而至。 这条归家的最后窄巷,成了狩猎的通道。 而他,是那只被逼入绝境的猎物。 第五十七章:“听说你得了块饼?” 冷无双疾退的身形猛地刹住。 不是因为前方无路——巷子虽然曲折,但尚未到尽头。而是因为王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混杂着铁钉,狠狠泼在他背上,钉进他心里。 他们知道。 他们竟然知道饼的事。 刹那间的震惊让他脚步微乱,而王虎三人已趁势逼得更近,彻底封死了前后去路。李二狗和赵小四一左一右,踩着湿滑的碎石,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贪婪,缓缓迫近。赵小四的肋下,破夹克被骨刺划开的口子咧着嘴,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掠夺而兴奋。 王虎站在正前方,像一堵移动的肉墙,挡住了巷口本就微弱的光线。他咧嘴笑着,焦黄歪斜的牙齿在昏暗中格外刺眼。那双被生存打磨得粗糙凶狠的眼睛,此刻像两枚烧红的钉子,死死钉在冷无双下意识紧紧捂着的左胸口——那里,硬物的轮廓即使在湿透的破烂衣物下,也隐约可辨。 “小杂种,”王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的笃定,“灰风季,酸雨泡烂了树根,老子们啃了好几天墙皮泥巴。你倒好,还有‘饼’吃?” 他刻意加重了“饼”字,唾沫星子混着酸雨的气味喷溅出来。 “运气不错啊?从哪个死人身上扒拉出来的?还是……攀上什么高枝儿了?”李二狗阴恻恻地接话,瘦长的脖子往前探着,像只窥伺的秃鹫,“独眼龙那老狐狸给的?他让你送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舍得赏你块饼?” 冷无双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被冰冷的现实压回四肢百骸。他们不仅知道饼,似乎还隐约猜到了来源?是独眼汉子的行踪被他们发现了?还是……庙里交接时,除了那黑衣人,还有别的眼睛? 不可能。当时他检查过,殿内除了黑衣人,应该没有第三者的气息。除非,那人的隐匿功夫远超自己想象。 “虎爷我今儿个心情好。”王虎向前踏了一步,沉重的脚步激起地上的污水。他摊开一只厚实、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掌,伸向冷无双,五指虚虚一握,仿佛已经将那饼攥在手里。“把那饼,还有你身上其他值点‘嚼谷’的东西,都孝敬上来。爷看你识相,以后在这片,”他粗短的手指划了个圈,意指这片废墟区域,“少挨顿打,说不定哪天心情更好,还能赏你口汤喝。” 赵小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着冷无双的胸口,仿佛能透过衣料看到那半块发霉的硬物:“虎哥,跟他废什么话!拿了东西,正好回去垫垫肚子!这鬼天气,饿得老子前胸贴后背!” 李二狗则更谨慎些,短刀在手中灵巧地转了个圈,刀尖有意无意地指向冷无双可能闪避的方位:“小子,别犯浑。三对一,这地方又窄,你那根破骨头锥子,能扎几个人?乖乖交出来,少吃点苦头。” 冷无双背靠着冰冷湿滑、布满蚀痕的砖墙。退路已被李二狗和赵小四隐约封住,正面是步步紧逼的王虎。巷子狭窄,腾挪空间极小。怀里的东西沉甸甸地坠着——半袋救命粮,神秘的黑色小包,还有那半块此刻成为祸根的霉饼。 交出去?那等于把刚刚用命换来的、渺茫的生存希望,亲手捧给这些恶棍。接下来几天吃什么?继续啃浸透酸雨的墙皮?还是饿死在防空洞里? 不交?一场死斗不可避免。一敌三,地形不利,体力衰竭,胜算渺茫。就算侥幸拼命重伤或杀掉一两个,自己也绝对讨不了好,一旦失去行动能力,在这灰风季的废墟里,结局同样是死。 屈辱感再次沸腾,比刚才更加炽烈。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流。他冒着腐蚀和未知的危险送“货”,换来的半块发霉的饼,竟然还要被这些渣滓觊觎、抢夺!他们像嗅到腐肉的鬣狗,精准地扑上来,要将他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东西撕碎、吞下。 左眼疤痕处传来尖锐的刺痛,视野边缘那幽绿色的光晕再次隐约浮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些,仿佛某种蛰伏的东西,因极致的压迫和愤怒而开始躁动。 王虎见他沉默,眼神却越发冰冷锐利,不耐地又逼近半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汗臭、酸雨和暴力气息的味道:“聋了?还是想当硬骨头?” 硬骨头? 冷无双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新痛混在一起,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他看着王虎伸出的、志在必得的手,看着李二狗阴险游移的短刀,看着赵小四贪婪狞笑的脸。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右手,依然紧握着骨刺,横在身前。左手,却缓缓从胸口移开,伸向怀里——那个装着独眼汉子给予的“前一半报酬”的小皮袋。 王虎三人眼睛一亮,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动作。李二狗的刀尖稍稍下垂,赵小四往前凑了凑。 就是现在! 冷无双左手猛地从怀里抽出,却不是掏出皮袋,而是将攥在手中的一把东西,用尽全力,朝着王虎的面门狠狠扬去! 那是他之前在防空洞里,刮取灰骨木树皮时,刻意收集的、最细最轻、混杂着大量霉粉和刺激性木屑的碎渣!一直藏在袖口备用,本打算必要时扰乱追踪者或小型变异生物的视线! 碎粉和木屑在狭窄的巷子里爆开,劈头盖脸扑向王虎! “啊!我的眼睛!” 王虎猝不及防,被粉末迷了眼,剧痛和刺激让他本能地捂住脸,向后踉跄,怒吼出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冷无双身体向下一矮,不是后退,而是朝着王虎因吃痛而露出的侧方空档,如离弦之箭般猛冲过去!骨刺的幽光直指王虎因捂脸而暴露的咽喉侧颈! 他不是要逃跑。 是要在绝境中,先废掉最强的一个! “虎哥!” 李二狗惊叫,短刀急刺冷无双后心。赵小四也怒吼着挥起铁管砸向他肩膀。 狭路相逢,已无退路。 只有血,或生路。 第五十八章:第一次谈判 骨刺的幽光在距离王虎颈侧仅剩寸许时,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是赵小四。这个矮壮的家伙反应出奇的快,在冷无双矮身突刺的瞬间,他放弃了原本砸向肩膀的铁管轨迹,整个身体像头蛮牛般合身撞来,用肩头重重顶在了冷无双持刺的右臂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冷无双手臂一麻,骨刺偏离了目标,擦着王虎的耳廓划过,带起一溜血珠。而他自己的右半边身体也被撞得向左侧墙壁歪去。 与此同时,李二狗的短刀已带着阴风刺到后心! 冷无双就着被撞歪的势头,猛地拧腰,身体几乎贴地旋转,让那刺向后心的一刀“嗤啦”一声划破了背部的衣物和一层油皮,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他顺势用左掌在地面一撑,单膝跪地,骨刺横在身前,剧烈喘息,死死盯住重新站稳、已成三角阵势将他围在中间、满脸狰狞的三人。 王虎捂着一只被木屑粉末刺激得通红流泪的眼睛,另一只眼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冷无双,像要将他生吞活剥。耳廓上的伤口渗着血,更添几分暴戾。 “小杂种……找死!” 王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愤怒和眼部不适而扭曲。他缓缓抽出了别在后腰的一把厚背砍刀,刀身粗糙,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和陈旧血渍,但刃口明显被打磨过,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李二狗和赵小四也重新摆好架势,短刀和铁管封住了冷无双左右闪避的空间。三对一,巷子狭窄,冷无双刚才的突袭未能奏效,反而彻底激怒了对方。形势急转直下,已到生死边缘。 冷无双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却仿佛一寸寸变冷。右臂被撞得还在发麻,后背伤口渗出的血混着雨水,带来粘腻冰凉的触感。体力所剩无几,刚才的爆发已是强弩之末。硬拼,十死无生。 就在王虎举起砍刀,准备扑上来的瞬间—— “虎哥!” 冷无双突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剑拔弩张的死寂中异常清晰。 王虎动作一顿,独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冷无双慢慢松开了一直紧紧捂着左胸口的左手。这个动作让王虎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里。他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和胃部的翻腾,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他极为陌生的、试图商量的语气: “饼……不大。”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带着粗粝的砂石,摩擦着他的尊严。“就半块,还……发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虎流血的耳朵,扫过李二狗和赵小四手中蓄势待发的武器,最后重新落回王虎那只完好的、凶光毕露的眼睛上。 “分你们一半。” 他说,感觉喉咙发紧,“给我……留一口。行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绝对弱势、濒临绝境的情况下,尝试用“谈判”的方式,来争取一丝生存的缝隙。不是求饶——那没有用,只会让对方更肆无忌惮。而是提出一个交易:用一部分对方想要的东西(尽管微薄),换取自己继续活下去的最低限度的可能。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知道,这半块霉饼一旦交出去大半,接下来几天,等待他的依然是饥饿和虚弱。但如果不交,现在就可能死。这是绝境中的权衡,是生存本能对骄傲的残酷碾压。 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手指,在身侧阴影和跪姿的遮掩下,极其轻微地移动着,重新调整着骨刺的握持角度。左手看似自然垂落,指尖却已悄悄触碰到腰间石刀的粗糙手柄。 谈判,不等于放弃抵抗。恰恰相反,这是为了争取一个更好的、或许能绝地反击的位置或时机。如果对方连这“一口”都不肯留…… 王虎眯起了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冷无双,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以及这个提议的价值。李二狗和赵小四也暂时停下了逼近的脚步,看向王虎,等他定夺。 巷子里只剩下风雨声和几人粗重的呼吸。 “半块?发霉?” 王虎缓缓重复,手中的砍刀稍稍下垂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拿出来看看。”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要验货。 冷无双心中微凛。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旦饼拿出来,对方很可能直接全抢,连谈判的余地都不会有。但他没有选择。迟疑,只会立刻引发攻击。 他缓缓地,用左手探入怀中,动作很慢,以示没有攻击意图。指尖触碰到那被层层破布包裹的、坚硬冰冷的物体。他小心地将其取出,没有完全展开包裹,只是掀开最外层的一角,露出里面那灰绿相间、布满毛绒霉斑的饼块一角。 刺鼻的霉味顿时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王虎三人看清了,眼神都微微变化。那确实是一块饼,但状态比他们想象的更糟。王虎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和嫌恶,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贪婪掩盖——再糟,也是能填肚子的东西,总比墙皮泥巴强。 “就这么点?” 赵小四忍不住嘟囔,舔着嘴唇。 “一半?” 王虎盯着那露出的一角,又抬眼看看冷无双,“你当老子是叫花子?打发谁呢?” 冷无双的心沉了下去,但声音依旧竭力保持平稳:“虎哥,我就这点东西。都给你们,我明天就得饿死。留一口,我还能多撑一天……对你们也没损失。以后……或许还能再‘孝敬’。” 他把“孝敬”两个字说得很重,带着一种暗示。暗示自己还有价值,还能找到东西,留着比杀了划算。 王虎沉默着,独眼在冷无双苍白的脸和那霉饼之间来回移动。李二狗凑近王虎,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句什么。王虎的脸色阴晴不定。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终于,王虎哼了一声,砍刀又下垂了一点点,朝着冷无双伸出那只空着的左手:“饼拿来。老子看看够不够分。”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但伸手的动作,似乎意味着“可以谈”。 冷无双看着那只布满污垢和老茧、刚刚还想砍死自己的手,慢慢地将包裹着霉饼的破布包递过去。动作很慢,左手递出,右手骨刺依然横在身前,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 就在破布包即将离开指尖,落入王虎掌心的前一刻—— 王虎眼中凶光骤然暴涨!伸出的左手猛地变向,不是接饼,而是狠狠抓向冷无双递饼的手腕!同时,右手砍刀毫无征兆地扬起,带着恶风,朝着冷无双的天灵盖直劈而下! “死吧小杂种!你的饼,和你的命,老子全要了!” 谈判破裂! 杀机,在瞬间爆发! 第五十九章:嘲弄与抢夺 王虎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混杂着轻蔑与残忍的狂笑光芒。他夸张地侧过头,用那只沾着污垢和血渍的小指掏了掏耳朵,仿佛刚才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分一半?哈哈哈哈!”他粗嘎的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酸水都簌簌滴落,“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虎爷我谈条件?还‘留一口’?我留你妈!” “东西”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冷无双脸上。那不是看待一个人的眼神,而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拆碎、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的破烂工具,或者……一块即将被吞食的肉。 谈判破裂的信号清晰无比,比王虎扬起的砍刀更加冰冷刺骨。 冷无双在听到那狂笑的第一个音节时,全身的肌肉和神经就已经绷紧到极限。递出破布包的左手猛地回缩,右手骨刺几乎同时向上撩起,试图格挡那预料之中的袭击。 但他低估了王虎的狠辣和速度,也高估了自己疲惫身体的反应。 王虎根本没有去接那饼,也没有去抓他的手腕。在话音未落之际,他那砂钵大的右拳,已经如同出膛的炮弹,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捣在了冷无双毫无防备的腹部正中! “呕——!” 那一瞬间,冷无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拧转、然后猛烈撞击在脊骨上。无法形容的剧痛从腹腔爆炸般扩散到四肢百骸,所有的力气、呼吸、甚至思维都在这一拳之下被砸得粉碎。他眼前一黑,喉咙一甜,弓着腰像只被煮熟的虾米,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酸水和仅存的一点树皮糊混合物从嘴角溢了出来。 所有的防御姿态,所有的后续打算,在这一记精准而残暴的重击下,土崩瓦解。 就在他因剧痛而弯腰、视线模糊、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王虎那只粗壮有力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胸前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无比。 冷无双只觉得胸口一凉,紧接着是粗暴的拉扯和摸索。那只手毫不在意是否会抓伤皮肉,带着一种野蛮的、掠夺式的急切,探入他被扯开的衣襟内层,准确地抓住了那个用破布包裹的、坚硬冰冷的物体——半块发霉的面饼。 “到手了!” 王虎低吼一声,脸上带着得逞的狞笑,猛地将那破布包裹从冷无双怀里扯了出来! 冷无双想要反抗,想要抢回,但腹部的剧痛让他直不起腰,四肢因痛苦和脱力而酸软颤抖。他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却只擦过王虎粗糙的手背。 破布包裹被王虎高高举起,在昏暗巷口透入的、泛着铅灰色天光的光线下,他三两下扯开那层肮脏的布料。 半块巴掌大、灰褐色、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毛茸茸暗绿色霉斑的硬饼,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绿毛在昏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不适的生机,边缘处甚至有些霉斑已经发黑结块。刺鼻的、带着腐败气息的霉味更加浓烈地扩散开来。 李二狗和赵小四立刻凑了上来,盯着王虎手中的东西,眼神炽热。 “妈的,还真是块饼!” 赵小四咽了口唾沫,尽管那霉变的样子让人倒胃口,但饥饿让他的眼神依旧贪婪。 “就是这品相……” 李二狗皱了皱鼻子,有些嫌恶,但随即又道,“刮刮应该还能吃。虎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王虎将那半块霉饼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异常的坚硬重量,独眼眯了眯,闪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还是抢到“食物”的快意。他随手将霉饼抛给李二狗:“拿着!” 目光再次如同刮刀般扫向因痛苦而蜷缩在墙边、急促喘息的冷无双。 “搜!把他身上所有东西都给我搜出来!一点渣子都不许留!” 王虎厉声下令,自己则提着砍刀,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冷无双,防止他还有任何反抗的余力。 李二狗接过霉饼,小心地重新用破布裹好,塞进自己怀里。赵小四则狞笑着上前,一脚踹在冷无双的腿弯,让他彻底跌倒在地,泥水溅了一身。然后赵小四粗鲁地按住他,开始在他身上摸索。 冰凉肮脏的手探入他怀里,扯出了那个装着独眼汉子给予的两块杂粮饼和一条肉干的小皮袋。 “哈!还有硬货!” 赵小四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更是喜形于色,“虎哥!是饼!没发霉的!还有肉干!” 王虎接过皮袋看了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直接揣进自己怀里。 摸索继续。赵小四又扯出了黑衣人抛来的那个用黑布包裹的、有棱角的小盒子。 “这又是什么?” 赵小四拿在手里晃了晃,听到里面轻微的碰撞声。 “拿过来!” 王虎命令道,接过黑布包,捏了捏,又掂了掂,一时也判断不出是什么,但既然是藏起来的,肯定有价值。他也一并收起。 冷无双趴在冰冷湿滑的地上,泥水混合着嘴角溢出的酸水,糊了一脸。腹部火烧火燎地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的肌肉。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用命换来的、赖以生存的东西,被一样样搜出、夺走。小皮袋、黑布包……最后是那半块引发这场祸事的、发霉的饼。 屈辱、愤怒、绝望、还有身体极致的痛苦,如同冰冷粘稠的泥浆,将他淹没。他手指抠进地面的碎石和泥泞,指甲断裂,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左眼疤痕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悸动,视野边缘那幽绿色的光晕时隐时现,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的躁动。 “没了,虎哥,就这些了。” 赵小四将冷无双彻底搜了个遍,连他那把石刀和水囊(里面只剩一点点浑浊的凝结水)都没放过,扔在一边。 王虎看着地上如同死狗般蜷缩的冷无双,又掂了掂怀里鼓囊囊的收获,独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东西到手了,这小子留着是个隐患,而且刚才居然还敢反抗、突袭…… 但就在他再次举起砍刀时,李二狗忽然压低声音道:“虎哥,差不多了。这小子看起来快不行了,这鬼地方不宜久留,灰风季巡逻队虽然少,但万一……东西到手就行。” 王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冷无双毫无血色的脸和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的身体,又想到刚才那包染血的“货”和神秘的黑衣人……这小子身上麻烦事可能不少。现在杀了他,万一惹上不该惹的…… “呸!” 王虎最终朝冷无双脸上啐了一口浓痰,“算你小子命大!记住今天,以后见到虎爷我,绕着走!再敢炸刺,把你剁碎了喂地老鼠!” 说完,他不再看冷无双,朝李二狗和赵小四一挥手:“走!” 三人带着抢来的所有东西,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脚步声和得意的低语声渐行渐远。 巷子里,只剩下冷无双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 雨,不知何时又变大了些,哗啦啦地浇在他身上,冲刷着污泥、血迹和屈辱的痕迹。 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深深嵌入泥中。 怀里的火种被夺走了。 只剩下冰冷的、被彻底洗劫一空的躯壳,和胸膛里,那团越烧越旺、几乎要将灵魂也焚烧殆尽的……幽暗火焰。 第六十章:泥水中的饼渣 王虎掂量着手里那半块被破布松散包裹着的硬物,独眼里混杂着嫌恶与贪婪。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捏住破布一角,嫌弃地抖了抖,将那块暴露出来的、绿毛茸茸的霉饼完全展现在昏光下。 “妈的,”他撇了撇嘴,对着那不堪入目的卖相啐了一口,“发霉发成这样,跟长了层绿毛毯似的。” 话虽如此,那饼粗糙的质感、沉甸甸的分量,以及空气中虽然刺鼻却实实在在属于“食物”范畴的霉味,都在疯狂刺激着他被墙皮和泥水折磨了好几天的肠胃。饥饿,才是这里最真实的暴君。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打算刮掉那些明显的霉斑——或许在他眼里,那点霉毒比起饿死,根本不算什么。他张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对着那灰绿相间的饼块边缘,狠狠咬了下去! “嘎嘣!”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硬物断裂声。那饼的硬度超乎想象,王虎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撕扯下一大块。他腮帮子隆起,费力地咀嚼着,脸上肌肉扭曲,显然口感极其糟糕。霉变的苦涩、粉质的粗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油脂味在他口腔里爆开,但他喉结剧烈滚动着,硬是将那一大口混杂着绿色霉斑的饼渣咽了下去,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啧……” 他咂了咂嘴,脸上看不出是满足还是更深的饥渴,随手将剩下的大半块饼——上面清晰地留着他肮脏的牙印和唾液——像扔垃圾一样,抛给旁边眼巴巴盯着的李二狗。 “接着!” 李二狗慌忙接住,捧在手里,也顾不上干净与否,立刻低头,就着王虎咬过的地方,也狠狠啃了一口。他比王虎更瘦,咀嚼得更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吞咽时甚至翻了个白眼,仿佛在和那粗粝的食物进行一场搏斗。 “呸!真他娘……够劲!” 他含糊地骂了一句,但动作不停,又快速啃了两小口,然后才带着几分不舍,将那只剩下不到原来一半、且更加破碎的饼块,丢给早已迫不及待的赵小四。 赵小四接过来,几乎是囫囵着将剩余部分全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拼命咀嚼,噎得直翻白眼,用手捶打自己胸口,才勉强咽下去。最后只剩下小半块,在他贪婪的啃咬和粗暴的传递中,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几块指甲盖大小、沾着唾液和绿色霉斑的灰褐色碎渣,从他指缝间漏出,划过潮湿的空气,掉进了巷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浑浊的泥水洼里。 “噗通”,极轻微的声响,被雨声掩盖。 泥水洼不大,里面积聚着灰黄色的雨水,混合着泥土和腐烂的杂质,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膜。那几块饼渣沉入水底,迅速被浑浊的泥水浸没,只留下几个小小的涟漪,很快平息。 王虎看着空空如也的手(饼已经分食完毕),又看了看怀里鼓囊囊的其他收获(小皮袋和黑布包),满足地打了个带着霉味的嗝。他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朝着依旧蜷缩在墙根泥水里、因为腹部剧痛而微微颤抖的冷无双走去。 “呸!” 又是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冷无双旁边的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然后,他抬起穿着破旧硬底靴的脚,毫不留情地、带着泄愤和彰显权威的意味,重重踢在冷无双的肋骨上。 “呃!” 冷无双闷哼一声,身体蜷缩得更紧。 一脚,两脚,三脚。 不算致命,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带来新的钝痛和窒息感。王虎一边踢,一边恶狠狠地低声咒骂:“小杂种……下次给老子放聪明点!有点眼力见!听见没有?!再他妈敢跟老子耍花样,把你肠子踢出来!” 踢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仪式,朝李二狗和赵小四一甩头:“走!” 三人不再停留,带着抢夺来的所有“战利品”,快步穿过窄巷,脚步声和隐约的、带着饱食(尽管那食物令人作呕)后的轻松谈笑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巷子另一头弥漫的雨雾中。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渐渐变大的雨声,哗啦啦地冲刷着破碎的砖石、污浊的地面,以及蜷缩在角落的、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冷无双趴在泥水里,脸侧贴着冰冷湿滑的地面。肋骨和腹部的剧痛交织,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泥水混着血水(嘴角和后背的伤)糊住了他半边脸,视线模糊。 但他没有昏过去。 极致的痛苦和屈辱,像两根冰冷的钢针,死死钉住了他的意识。 他甚至清晰地听到了那几块饼渣落入泥水洼时,极其微弱的“噗通”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更久。雨势稍缓,变成连绵的冷雨丝。 冷无双的手指,在泥水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用胳膊肘支撑起上半身。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受伤的腹部和肋骨,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喘息着,抬起头,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巷子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浑浊的小水洼上。 水洼表面,漂浮着杂物,泛着油光。 但在那浑浊的深处,隐约可见几点灰褐色的、小小的阴影,静静沉在水底。 那是……饼渣。 被撕咬、抢夺、践踏、最终丢弃在泥水里的,残渣。 他盯着那里,眼睛一眨不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空洞,和眼底深处,某种幽暗的、冰冷的东西,在缓缓凝聚,沉淀。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淌,滴落进泥泞。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沾满泥污、指甲崩裂、微微颤抖的手,朝着那个泥水洼,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 指尖,触碰到冰冷浑浊的水面。 停顿。 然后,继续向下探去。 探向那沉在污秽泥水底部的、微不足道的、苦涩的残渣。 第六十一章:空洞的眼神 腹部深处传来的绞痛,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缓慢地搅动。每一次呼吸,肋骨被踢中的地方就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裂开的骨茬在摩擦着肺叶。喉咙深处弥漫着一股铁锈的甜腥味,可能是内脏受了冲击,也可能是咬破了口腔内壁。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带来一种沉向无底深渊的寒意。 但这些肉体上的痛苦,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冷无双的脸颊贴着泥泞粗糙的地面,雨水顺着他的额角、鬓发流淌,模糊了视线。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试图调整一下让呼吸更顺畅些的姿势。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像是凝固了,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角落那个小小的、浑浊的泥水洼。 准确地说,是盯着水底那几点几乎看不清的、灰褐色的阴影。 饼渣。 那是他用近乎死亡的冒险换来的半块发霉的饼,被掠夺、被啃咬、被肆意侮辱后,剩下的残渣。它们像最卑贱的垃圾,被随手丢弃,浸泡在汇集了酸雨、污泥、以及不知名污秽的黑水里。 那是他的希望。是他计算着能撑过接下来几天的凭证。是他咽下腐米树皮糊时,心底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念想。 现在,它躺在那里,和淤泥、腐叶、虫尸没有区别。 雨滴砸在水洼表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那几点阴影随之微微晃动,像是嘲讽,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一种比腹部绞痛更甚、比肋骨刺痛更尖锐、比冰冷泥水更彻骨的感觉,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那不是愤怒——愤怒需要力量,需要目标,而他此刻什么都没有。也不是悲伤——悲伤需要柔软的余地,而他的内心早已被生存磨得粗砺坚硬。 那是一种……彻底的掏空。 仿佛支撑着他从灰风堡逃出、穿越荒野、忍受饥饿、在酸雨中挣扎、在庙宇里面对未知、甚至刚刚还在试图谈判和反抗的某种东西,就在王虎将最后一点饼渣扔进泥水,然后扬长而去的那一刻,随着那几声“噗通”轻响,彻底碎裂、消散了。 剩下的,是一具还在呼吸、还能感到疼痛的躯壳,和一个冰冷、虚无、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的内里。 他趴在泥水里,像一具被丢弃的偶人。 时间失去了意义。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雷声还是建筑坍塌的闷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身体本能的痉挛,也许是那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并未完全被绝望覆盖,冷无双的右手手指,在泥水中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那具仿佛已经死去的身体,开始动了。 动作缓慢,僵硬,如同生锈的机械。他用胳膊肘,一点一点,将自己的上半身从泥泞中撑起来。腹部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咬紧牙关,下颌骨的线条绷得像石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撑起,跪坐,然后,用膝盖和手掌,朝着那个泥水洼,一寸一寸地挪了过去。 泥水在他移动的轨迹上留下拖痕,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终于,他挪到了水洼边。浑浊的水面映不出他此刻的面容,只有一片扭曲的、灰暗的色块。 他低下头,目光依旧空洞,凝视着水底那几点灰褐。 然后,他伸出右手。那只手沾满了黑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几个指甲在刚才的抠挖中劈裂翻起,露出下面鲜红的肉,此刻也被泥水泡得发白。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或激动,而是纯粹的脱力和寒冷。 手指,缓缓探入冰冷粘腻的泥水中。 水面被打破,污浊扩散。指尖触碰到水底粗糙的泥沙,然后,触碰到了一点坚硬、但比泥沙更粗糙的颗粒。 他捏住了其中一粒。 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抽出水面,带起浑浊的泥浆。指尖和拇指之间,拈着一粒比米粒稍大、沾满了黑灰色泥浆、边缘还能看到一点点顽强附着的暗绿色霉斑的饼渣。 他看了它一秒。或者根本没有看,只是视线恰好落在那里。 然后,他抬起手,将这粒沾满污秽的饼渣,送进了自己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里。 没有咀嚼。 只是用舌头感受着那粗糙的颗粒,混合着泥水的土腥、酸雨的微涩、腐烂有机物的异味,以及饼渣本身那被污水浸泡后也未能完全掩盖的、变质油脂和霉斑的复杂苦涩。 然后,他喉结滚动,将它咽了下去。 没有味道。或者说,所有的味道都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冰冷的团块,滑过食道,坠入那依旧在绞痛、却已感觉不到饥饿的胃袋。 他又伸出手,从泥水里拈起第二粒。放入口中,吞咽。 第三粒。 动作机械,重复。 直到水底那几点灰褐的阴影全部消失。 他收回手,指尖滴着泥水。他跪坐在泥泞里,一动不动。 雨丝飘落,打在他低垂的头上,顺着他湿透的、纠结的头发流淌下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巷子尽头那片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又或是望向王虎他们消失的方向,又或者,哪里都没看。 那双曾经在黑暗中闪烁求生光芒、在绝境中依旧锐利警惕、在屈辱时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光芒熄灭了,锐利磨平了,火焰冷却了。 只剩下两个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 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希望与不甘,都随着那几粒泥水中的饼渣,一起被吞下,然后沉入了冰冷躯壳的最深处,凝固,封存,死寂。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但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死去了。 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再也照不进一丝光。 第六十二章:指尖的触感 雨丝无声地落下,渗入衣料,带走体温。冷无双跪坐在泥泞里,维持着那个仰望(或仅仅只是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他空洞的眼神和冰冷的躯壳之间凝固了。巷子外废墟世界的呜咽风声、酸雨腐蚀的滋滋声、远处隐约的异动,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遥远,与他无关。 腹部和肋骨的疼痛依然存在,但已从尖锐的撕裂感,转化为一种持续、沉闷、近乎麻木的钝痛,成为这具冰冷躯体背景噪音的一部分。嘴里残留着泥水的土腥和饼渣的苦涩,混合着血锈味,在舌根处盘踞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身体本能对长久僵硬姿势的抗议,他的左手手指,浸泡在身侧浑浊冰冷的泥水里,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笔直、表面带有细微螺旋纹理的物体。 那触感冰冷,带着一种不属于泥水或石头的独特质地。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股熟悉的、锐利的寒意瞬间传导上来,像一道微弱但清晰的电流,穿透了麻木的皮层,刺入混沌的意识深处。 是骨刺。 那根由阿婆精心打磨、淬炼了不止一种变异生物毒素、尖端泛着幽绿冷光的骨刺。之前被赵小四撞得脱手,不知何时掉落在了身边的泥水里。 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向上蔓延,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蛇,缓缓游走过手臂。所过之处,那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肢体,似乎有细微的知觉在恢复。肌肉纤维记起了紧握它时的紧绷感,手掌记起了它贴合掌纹的弧度。 这股冰冷,奇异地,并没有加剧身体的寒意,反而像一剂强效的镇痛剂,以一种更为尖锐、更为集中的方式,压下了腹部和肋骨那弥漫的、令人绝望的灼痛。它没有消除痛苦,而是将涣散的痛苦重新收束、凝聚,附着在这冰冷的实体之上。 同时,那一直积压在胸膛深处、几乎要将灵魂都压垮的、混合着屈辱、暴怒、绝望的冰冷岩浆,也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不是消散,而是被这股从指尖传来的寒意吸引、同化,流淌向那根沉在泥水中的骨刺。 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光影的眼眸,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了一寸。 视线落在了左手边的泥水表面。浑浊的水下,隐约可见一截惨白的、不属于石块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动作。 只是看着。 雨水滴落,在水面漾开涟漪,那截惨白的轮廓也随之微微晃动。 然后,他的左手手指,再次动了。这一次,不再是神经末梢无意识的抽搐,而是带着一种迟滞的、但目标明确的控制力。 食指和中指分开,摸索着,精准地夹住了那截冰冷坚硬的物体。指腹感受着那些细微的螺旋纹理,以及纹理间沾染的泥浆的粗糙感。 握紧。 五指收拢,将骨刺的柄部牢牢攥入掌心。 冰冷的触感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臂、肩膀,然后如同逆流的冰河,冲撞向空洞的胸膛和凝滞的大脑。 “嗡——” 耳中似乎响起一声极其轻微、来自身体内部的鸣响。 眼前那片持续已久的、灰暗空洞的视野,边缘处,那原本已经彻底消散的、幽绿色的、极其微弱的荧光,如同死灰中挣扎复燃的余烬,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很弱。几乎看不清。 但确确实实,存在了。 冷无双的呼吸,在长达数分钟的近乎停滞之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起伏。胸膛微微扩张,吸入的空气中那酸涩腐朽的味道,似乎也变得真切起来。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沾满黑泥、指甲崩裂的手,紧紧握着一根同样沾满泥污、但依旧笔直、尖端在昏光下隐约透出一丝不屈幽绿的骨刺。 指尖传来它的冰冷,它的坚硬,它的……存在。 这不是食物。不是希望。不是可以轻易被抢夺、撕碎、丢弃在泥水里的东西。 这是武器。 是阿婆留给他的,唯一完全属于他自己,与他的血肉、他的技巧、他的意志紧密相连的东西。是他在这个吃人世界里,除了这副残破躯壳和尚未完全熄灭的生命之外,最后一样可以依靠、可以紧握、可以……反击的凭仗。 王虎他们抢走了食物,抢走了那来历不明的黑布包,抢走了他用屈辱换来的半块霉饼。 但他们抢不走这根骨头。 抢不走他指尖此刻感受到的、这冰冷坚硬的触感。 抢不走这触感之下,正在被一点点从绝望泥沼中拽出来的、某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 冷无双的手指,在骨刺的柄部,缓缓地、用力地,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微微隆起。 他依旧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伤痕累累,饥寒交迫。 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深处的黑暗,似乎不再是虚无的死寂。而是像被这幽绿骨刺的微光,映照出了一点点极其隐晦的、冰冷的、锐利的轮廓。 他握着骨刺。 静静地,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连绵的冷雨中,握着。 像是握住了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灰烬。 又像是,握住了即将刺破这无尽黑暗的,第一缕锋刃。 第六十三章:闪回·母亲的最后一捧米 指尖的冰冷与坚硬,透过皮肉,渗入骨髓。泥水的浑浊土腥气,混合着雨水特有的、带着硫磺底味的潮湿,持续不断地钻进鼻腔。 冷无双跪在泥泞里,握着骨刺,眼神里那点刚刚被冰冷的触感唤醒的、幽微的锐利轮廓,在持续不断的雨幕和身体的剧痛中,摇曳不定。 就在这冰冷与锐利、麻木与觉醒的模糊交界处,一股截然不同的、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气味,毫无征兆地,冲破时间的壁垒,蛮横地撞进了他的感知。 那是一股……干净的、干燥的、带着阳光余温的谷物清香。 不是腐米的霉味,不是树皮的苦涩,不是营养膏的油脂感,也不是那半块霉饼的腐败气息。是最纯粹、最原始、属于未被污染和变质的、新米的味道。 这气味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真实,让冷无双空洞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眼前冰冷的、铅灰色的雨幕和破败的巷景开始扭曲、褪色、旋转。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同样昏暗、却透着不同绝望的阴天。 --- (闪回) 五岁。或许更小一点,记忆的边界已经模糊。 天色也是这般阴沉,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里,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久病之人的苦涩药味。但此刻,所有这些气味,都被一股更加鲜明的、温暖而珍贵的米香所覆盖。 母亲蹲在灶台边的角落,背对着漏风的破木门。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衫洗得发白,肩胛骨在单薄的布料下凸出清晰的形状。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小的、粗陶的瓦罐,罐口被她用身体和手臂严严实实地挡住。 小冷无双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小手攥着母亲衣角的一点点布料,瘦小的身体因为紧张和莫名的恐惧而微微发抖。他能看见母亲低垂的颈项,那里的皮肤蜡黄,脊椎骨节清晰可数。也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紧紧抱着瓦罐的手。 瓦罐里,是全家最后一点米。母亲昨天深夜,在确认父亲又一次咯血昏睡过去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墙缝最深处取出来的。她当时对着那一点点雪白的米粒看了很久,用手轻轻拨弄,数了又数,才低声对他说:“双儿,这点米,省着熬稀粥,够咱们……撑三天。”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和深藏其下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三天。小冷无双不太明白三天具体有多长,但他知道“米”和“粥”意味着能暂时压住肚子里火烧火燎的感觉,能让父亲咳嗽得轻一些,能让母亲紧锁的眉头稍微松开一点点。 那是希望。是黑暗屋子里,唯一一点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的希望。 突然! “砰!” 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冷风和着外面污浊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 三个身影堵在门口,逆着门外阴沉的天光,看不清面目,只有高大、粗野、散发着汗臭和饥渴的轮廓。是流民,比他们更早失去一切、只剩下掠夺本能的流民。 “米!听见没?把米交出来!” 为首的一个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磨过铁皮。 母亲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将瓦罐更紧地搂在怀里,用自己整个瘦弱的身躯挡在前面。她的脸在昏光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决绝:“没……没有!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了!求求你们,走吧!” “放屁!老子闻到了!米香!” 另一个流民贪婪地吸着鼻子,眼睛像饿狼一样死死盯住母亲怀里的瓦罐,“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不给!”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她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土墙,再无退路。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瓦罐,又抬起头,目光扫过床上昏睡不醒、瘦得脱形的丈夫,最后落在身后吓得呆住、小脸煞白的儿子脸上。 那一眼,复杂得让五岁的孩子无法理解。有绝望,有恐惧,有深入骨髓的爱怜,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定。 “求你们……孩子还小,他爹病着……就这点米了……” 她还在做最后的祈求,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滚开!” 为首的流民早已不耐烦,猛地上前,伸手就去抢夺瓦罐。 母亲尖叫一声,死死抱住,指甲抠进了陶罐粗糙的表面。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旁边的流民怒骂着,抄起靠在门边的一根手腕粗的柴火棍,朝着母亲瘦弱的肩膀和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击打声,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 母亲闷哼着,身体在棍棒下剧烈地颤抖、蜷缩,但她抱着瓦罐的手臂,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鲜血,从她的嘴角、鼻孔、被打破的额角渗了出来,滴落,染红了她破旧的衣襟,也染红了……她怀中瓦罐的边缘。 “娘——!” 小冷无双终于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管不顾地朝着打人的流民扑了过去,用小小的拳头捶打,用牙齿去咬。 “小杂种!” 那流民被咬疼了,骂了一句,抬起穿着破草鞋的脚,狠狠踹在孩子的胸口。 “呃!” 小冷无双感觉自己像被一块大石头砸中,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剧痛,几乎喘不过气。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 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母亲终于支撑不住,抱着瓦罐缓缓滑倒在地。瓦罐从她无力的手中滚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裂开。 雪白的米粒,混杂着陶罐的黑色碎片,还有母亲鲜红的、温热的血,一起洒在肮脏的泥土地上。红与白,刺目得惊心。 抢米的流民咒骂着,匆忙蹲下,用手去捧、去抓那些混着血和土的米,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阴霾里。 土屋里死寂下来,只剩下母亲微弱痛苦的**,父亲在床榻上无意识的咳嗽,以及他自己压抑的、几乎窒息的抽泣。 他挣扎着爬过去,爬到母亲身边。母亲侧躺在冰冷的地上,满脸是血,眼睛半睁着,气息微弱。她的目光,越过地上的血和米,艰难地、缓缓地,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眼神,涣散,却又在涣散的尽头,凝聚着最后一点无比明亮、无比沉重的光芒。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不是对掠夺者的憎恨。 是一种穿透了所有痛苦和绝望的、直达他灵魂深处的凝视。 那眼神在说:活下去。 哀求他活下去。 命令他活下去。 然后,那点光芒,熄灭了。 母亲的眼睛,缓缓闭上。 只有地上,那捧被鲜血浸透的、雪白的米,和母亲最后烙在他眼底的眼神,在五岁孩童的世界里,凝固成了永不褪色的、猩红与惨白的图腾。 --- (现实) “嗡——!” 左眼疤痕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烧红的烙铁狠狠摁了上去! 冷无双猛地从泥水中挺直了上半身,脖颈青筋暴起,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抽气。握住骨刺的左手,因为瞬间的剧痛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指节捏得发白,骨刺尖端甚至微微震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蜂鸣。 眼前的巷景重新清晰,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 嘴里,依旧是泥水、血锈、饼渣的苦涩。 怀里,空空如也。 但胸口深处,那自从母亲死后就冰封沉寂的某个地方,此刻却像是被那遥远的米香和猩红的血色,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冰冷刺骨的寒意,混杂着某种同样冰冷、却更加暴烈的东西,从裂缝中汹涌而出,冲刷着四肢百骸。 母亲的血,染红了雪白的米。 王虎的狞笑,践踏着泥水里的饼渣。 哀求与命令:活下去。 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冷无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沾满泥污、紧握着幽绿骨刺的左手。 指尖的冰冷触感,此刻与记忆深处母亲怀抱瓦罐时的僵硬指骨,重叠在了一起。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哽咽、却又被强行压制成气音的、怪异的声响。 然后,他用手撑着地面,拖着剧痛的身体,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泥水从身上簌簌滑落。 他站在巷子的冷雨里,背脊依旧因为疼痛而微驼,但头颅,却缓缓抬起。 那双刚刚还空洞无物的眼睛,此刻,最深处的黑暗里,倒映着手中骨刺尖端那一点幽幽的绿芒,以及更深处……那抹永不消散的、染血的米白。 活下去。 不只是活着喘气。 他握紧了骨刺,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转身,带着一身泥泞、伤痛,和眼底重新点燃的、冰冷刺骨的微光,一步一步,朝着防空洞的方向,挪去。 脚步很慢,很沉。 但每一步,都踩碎了泥水里自己刚才蜷缩的影子。 第六十四章:闪回·吊死的小豆子 撑着墙壁,挪出那条浸满屈辱和冰冷记忆的窄巷。每走一步,腹部的绞痛和肋骨的刺痛都在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一切。雨水似乎小了些,变成了弥漫的湿冷雾气,附着在皮肤上,钻进破烂衣物的缝隙。防空洞所在的丘陵轮廓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 冷无双拖着脚步,意识在现实的痛楚和方才那鲜明刺骨的闪回之间浮沉。母亲染血的米,哀求命令的眼神,如同刚刚揭开的陈旧伤疤,新鲜地灼痛着。 而就在这新旧痛楚交织的混沌中,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一片被酸雨泡软的、颜色暗红如同干涸血迹的泥地时,脚下某种特殊的、软中带韧的触感,毫无征兆地,扯动了记忆的另一根弦。 不是米香。是另一种气味——铁锈、陈年汗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廉价皂角混合着孩童身上特有的、微弱的奶腥气。 眼前灰雾弥漫的废墟景象再次晃动、溶解。 --- (闪回) 八岁。或许九岁。在灰风堡外围的某个简陋聚居点,像野草一样艰难存活的年纪。 记忆里的天色总是灰黄暗淡,如同永远洗不干净的破布。空气里永远飘着煤灰、劣质燃料和排泄物的浑浊气味。 小豆子是他唯一的朋友。同样瘦小,同样衣衫褴褛,同样有着一双在肮脏小脸上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小豆子话不多,胆子其实也小,但总会把找到的稍微干净点的野果分他一半,会在冷得睡不着觉的夜里,靠过来分享一点点体温。 那天,冷无双已经两天没吃到任何像样的东西了,饿得眼前发花,蹲在背风的土墙根下,抱着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胃里像是有把锉刀在来回打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空虚感。 小豆子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同样脏兮兮却更温暖一点的小手,握了握冷无双冰冷的手指。 然后,小豆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小声说:“你等着。” 冷无双记得自己当时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小豆子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聚居点杂乱棚屋的拐角。一种模糊的不安划过心头,但他太饿,也太冷,思绪像冻住的浆糊。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会儿,也可能很漫长。聚居点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铜哨声和粗暴的吆喝! “抓贼!偷东西的小杂种!” “往那边跑了!” 人群骚动起来,带着一种麻木中透出的、看热闹的兴奋。冷无双挣扎着站起来,心跳得厉害,顺着人流被裹挟着往前挪。 最终,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聚居点唯一的“广场”——一片被踩得硬邦邦的泥地。广场边缘,有一棵早已枯死、枝干扭曲狰狞的老槐树。 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穿着灰扑扑制服、拎着警棍的护卫队队员,像铁塔一样杵在那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隙,让后面的冷无双,能清楚地看到树下的情形。 枯树一根向外伸出的、较粗的枝桠上,垂下一根粗糙的麻绳。麻绳下端,打着一个简陋却致命的活结,套在一个瘦小孩子的脖颈上。 是小豆子。 他被吊在那里,脚尖离地不过半尺,无力地悬空。小小的身体因为窒息和痛苦而微微抽搐、晃动着。他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衣服被扯得更开,露出一根根清晰可见的肋骨。小脸涨得发紫,眼睛半睁着,翻出大片眼白,舌头微微吐出。 在他脚下不远处的泥地上,扔着半块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的红薯。那是聚居点管事的口粮,哪怕只是半块,对于小豆子和他这样的孩子来说,也是足以豁出性命去偷的“珍宝”。 护卫队的小头目,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指着吊着的小豆子,向围观的众人高声训话,唾沫横飞:“……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偷东西的下场!管事的粮食也敢动!饿死鬼投胎吗?!吊三天!以儆效尤!谁敢给他解下来,同罪!”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压抑的嗡嗡声。有叹息,有麻木的议论,有低低的嘲笑。 “这小崽子,胆子真肥……” “半块红薯,啧,不值当啊……” “活该,谁让他手贱……” “吊三天?怕是熬不过今晚哦……” 冷无双僵立在人群边缘,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听不见那些嗡嗡的议论,眼里只有树上那个晃动的小小身影,只有小豆子因为窒息而微微抽搐的脚尖,只有那根勒进他细瘦脖颈、仿佛下一秒就要勒断骨头的粗糙麻绳。 他想冲上去,想喊,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开那些护卫,想把小豆子从那该死的绳套里抱下来。 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心脏疯狂地、徒劳地撞击着,撞得他生疼。巨大的恐惧、无力、以及一种混合着愧疚的冰冷寒意,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三天。他们说要吊三天。 第一天夜里,下起了冰冷的雨。冷无双躲在远处一堵断墙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上那个黑影。小豆子的抽搐已经变得极其微弱。 第二天,阳光惨白,小豆子的身体一动不动,像片破布。 第三天黄昏,夕阳将枯树和吊着的小小身影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的血色。风起了,吹得那身体轻轻转动。 就在那一刻,或许只是风带动了角度,或许是回光返照,冷无双看见,小豆子那一直低垂的、了无生气的头颅,极其轻微地,朝他藏身的方向,偏转了一点点。 那张紫黑肿胀的小脸上,眼睛似乎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目光空洞,却又仿佛凝聚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 干裂发黑的嘴唇,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冷无双看清了那个口型。 一个极其简单,却用尽了小豆子最后一丝生命气息,无声传递出来的字: “跑……” 然后,那点微弱的生命之光,彻底熄灭了。小小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回去。 夕阳沉下,黑暗吞噬了一切。 护卫队在第四天清晨,像处理垃圾一样,割断绳子,将小豆子僵硬的尸体扔上了收尸的板车,拉去了不知道哪里的乱葬岗。 人群散去,生活继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棵枯树下,被小豆子脚尖反复磨蹭过的一小片泥地,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还有那个无声的“跑”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了八岁冷无双的眼底、心里,融进了此后每一个噩梦里,每一次面临危险时本能般的颤栗里。 --- (现实) 脚下暗红色的泥地突然一滑,冷无双猛地踉跄了一下,从冰冷刺骨的记忆漩涡中挣脱出来。他扶住旁边一块湿漉漉的、长满苔藓的岩石,剧烈喘息。左眼疤痕处的灼痛已经退去,留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麻木。 跑…… 小豆子用生命传递的最后一个字。 母亲用鲜血烙印的命令:活下去。 他靠在岩石上,雨水混合着冷汗从额角滑落。怀里空空,腹中绞痛,前途茫茫。 但手中,那根骨刺的冰冷与坚硬,依旧真实地存在着。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雾气中防空洞的方向。 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有刚才闪回初醒时的剧烈波动,也没有了早先的空洞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像深潭表面凝结的冰,下面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活下去。 跑。 他挪开扶住岩石的手,重新握紧了骨刺,迈开依旧疼痛、却不再迟疑的脚步,朝着那暂时的、也是唯一的庇护所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更实。 仿佛要将所有踩过的泥泞、屈辱、冰冷记忆,连同那个无声的“跑”字和染血的米粒,一起,碾进脚下这片残酷的土地深处。 第六十五章:狼性的觉醒 冰冷、浑浊的泥水顺着发梢、脸颊,持续不断地滴落。腹部的绞痛和肋骨的刺痛,如同两把锉刀,在每一次呼吸和移动时,反复打磨着神经的忍耐极限。嘴里残留着泥土、血锈、饼渣混合的苦涩,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喉咙的灼痛。 冷无双靠在湿滑冰冷的岩石上,喘息着。 母亲的染血的米。小豆子无声翕动的嘴唇。哀求与命令。跑。 这些画面和声音,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破碎刀刃,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切割,然后,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中,缓缓沉淀。不再带来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再引发痛苦的战栗。它们沉入意识的底层,与今日巷中的屈辱、掠夺、践踏,与酸雨中艰难的送“货”,与防空洞里对着几粒腐米和树皮时的算计,与更久远的所有饥饿、寒冷、恐惧、无助……全部搅拌在一起。 搅拌成一种粘稠的、黑暗的、散发着铁锈和绝望气息的淤泥。 而在这片淤泥的最深处,某个一直被压抑、被恐惧包裹、被求生本能勉强约束的东西,开始挣扎,开始苏醒。 阿婆苍老、嘶哑、带着无尽疲惫与洞悉世情冷酷的声音,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穿透层层记忆的屏障,清晰地回响在耳畔,不,是直接敲打在灵魂上: “孩子……这世道……”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连叹息都需要积蓄力量。 “……心软,活不下去的。” 不是劝诫,不是教诲。是陈述。是一个在炼狱般的世界里挣扎了一辈子的老人,用她所有的血泪和伤痕,验证过的、冰冷如铁的真相。 心软,活不下去。 母亲心软,护着那捧米,被乱棍打死。 小豆子心软,偷半块红薯给他,被吊死枯树。 他刚才,也试图心软,想用“谈判”换取一线生机,结果被一拳捣在腹部,抢走一切,踢倒在泥水里,像条死狗。 雨水顺着岩石的纹理流淌,滴在他紧握骨刺的左手手背上。那冰冷的触感,此刻与阿婆话语中的寒意,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活不下去……” 冷无双低低地,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嘶哑,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指甲崩裂、此刻却异常稳定地紧握着骨刺的手。幽绿的尖端在昏沉的天光下,反射不出明亮的光泽,只有一抹沉郁的、内敛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微光。 心软,活不下去。 那……就不软了。 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痉挛的抽动,划过他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被王虎踢打时咬破的血迹。他抬起还算干净的右边袖口,没有犹豫,狠狠地、用力地擦过嘴角。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伤口,带来新的刺痛,但也擦去了那抹象征着软弱和无力的鲜红。 他再次抬起头。 脸上依旧沾满泥浆,苍白失血,伤痕累累。 但那双眼睛…… 曾经因母亲惨死而盈满惊恐泪水、因小豆子吊死而充满无助绝望、因饥饿寒冷而闪烁求生渴望、因刚才掠夺而陷入空洞死寂的眼睛…… 此刻,里面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彷徨,属于弱者的犹豫,属于善良者本能的迟疑,如同狂风中的最后一丝火星,彻底地、无声地湮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平静。不是死寂,而是如同深冬寒潭表面凝结的、厚重坚实的冰层。冰层之下,看不见汹涌的暗流,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绝对低温的黑暗。 然而,在这片冰封的黑暗深处,却悄然亮起了两点幽微的光芒。那不是希望的光,不是温暖的火。更像是……荒野深夜里,饿狼潜伏在灌木丛后,锁定猎物时,瞳孔深处反射出的、那种冰冷、专注、不带丝毫情感、只剩下纯粹捕食本能的凶光。 那凶光如此内敛,如此深沉,几乎与他眼中冰封的黑暗融为一体,却又如此鲜明地存在,让这张年轻却饱经摧残的脸,陡然间多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气息。 他扶着湿冷的岩石,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站直了身体。 骨骼和肌肉在移动时发出细微的**和抗议,剧痛依旧,但他仿佛已经感觉不到。所有的痛楚,所有的虚弱,所有的寒冷,都成了这冰封深潭的一部分,成了那两点潜伏凶光的背景与燃料。 他转过身,不再倚靠岩石,独自站立在灰蒙蒙的雨雾中。 目光,越过来时屈辱的窄巷,越过那片曾让他差点陷落的毒水洼,遥遥地,投向了王虎、李二狗、赵小四三人消失的那个巷口方向。 雾气弥漫,早已不见他们的身影,甚至连脚步声都早已被风雨吞没。 但他看着那里,仿佛能穿透雨雾和建筑,看到他们此刻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里,得意地分食着抢来的、那点可怜的食物,嘲笑着他的愚蠢和孱弱。 胸腔里,那团自母亲死后就冰封沉寂、又被今日种种彻底冻结的冰冷块垒,此刻,在那两点凶光的映照下,开始缓慢地、无声地旋转,散发出一种更加刺骨的寒意。 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干涩,嘶哑,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却像是从九幽地狱最深处,顺着冰冷的岩石缝隙,艰难挤出来的: “那就……”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在品味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与过去一切的彻底决裂。 “都别活了。” 话音落下,没有激昂,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加重语气。 只是平静地陈述。 如同在说“天要下雨”,如同在说“该吃饭了”。 但这句话里所蕴含的决绝、冰冷、以及那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味,却让周围飘落的雨丝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心软,活不下去。” 阿婆的叹息在脑海中归于沉寂。 母亲染血的眼神和小豆子无声的“跑”字,在心底最深处,凝固成了两块冰冷的、坚硬的基石,支撑起此刻这具伤痕累累却挺直站立的躯体,和那双冰封之下凶光隐现的眼睛。 他不再看那个巷口,缓缓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骨刺上。 幽绿的尖端,在灰暗的天光下,似乎微微亮了一分。 他不再停留,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拖着沉重的、痛苦的步伐。而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骨刺反手扣在腕后,用破烂的衣袖稍作遮掩。然后,迈开脚步,朝着防空洞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不快,因为身体确实到了极限。 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稳定,异常坚决。 脊背挺直,尽管疼痛让他无法完全舒展。 眼神平视前方,冰封的深潭之下,凶光潜藏,如同已经锁定了猎物的狼,正在耐心地、沉默地、穿越风雨和泥泞,返回自己的巢穴。 去舔舐伤口。 去积蓄力量。 去等待…… 下一次,亮出獠牙的时机。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逃跑,不再是为了苟活。 而是为了,将今日所承受的一切,连本带利,用最冰冷、最残酷的方式,偿还回去。 灰风季的雨,依旧下着。 废墟之上,一个少年眼中最后的软弱彻底死去。 某种更加适应这片黑暗土壤的东西,破土而出,睁开了它冰冷无情的眼睛。 第六十六章:猎杀计划 冷无双没有立刻追向王虎三人消失的方向。 沸腾的杀意和冰冷的决绝,在心底汹涌,但他残存的理智像一道最后的闸门,死死地拦住了这头刚刚苏醒的、渴望立刻扑出去撕咬的凶兽。 冲动,只会送死。尤其是在此刻——体力几乎耗尽,多处受伤,而对方有三个人,状态未知,但至少刚抢到食物,士气正旺。 他需要……计划。 拖着依旧疼痛但步伐稳了许多的身体,他没有直接返回防空洞。那个地点不能再轻易暴露,尤其是刚刚发生了冲突之后。他转向废墟更深处,记忆里,坟屋区域附近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岩壁凹洞,不大,但很隐蔽,入口被几丛枯死的、耐酸的荆棘类植物半掩着。 拨开刺人的枯枝,他侧身挤进凹洞。里面干燥许多,只有洞口边缘有些湿痕,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岩石的味道。空间仅能容他蜷身坐下,但足够了。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开始处理身上的痕迹。 首先是用相对干净的里衣碎片(已经破烂不堪)蘸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浑浊的凝结水,仔细擦拭脸上、手上的泥污。动作很慢,很仔细,避开伤口。泥污可以解释为在废墟中摸爬,但新鲜的、特定位置的泥浆痕迹(比如胸口被扯开衣襟处的特殊污迹)可能会引起怀疑。他要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又一次遭遇了普通的、落单时的殴打和抢劫——这在灰风堡外围太常见了。 然后检查伤口。后背被李二狗短刀划破的地方不深,血迹已经半凝固,和泥污混在一起。他忍痛用剩下的净水冲洗了一下,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反手艰难地包扎。腹部的淤伤和肋骨的疼痛无法处理,只能硬扛。嘴角的破口不再流血,但红肿着。 做完这些,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调整呼吸,让剧烈的心跳和因疼痛而紊乱的气息慢慢平复。 脑海中,开始回放与王虎三人遭遇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更早之前,在灰风堡时,偶尔观察或听闻到的关于他们的信息。 王虎,莽撞,凶狠,力气大,是三人的头领,也是主要战力。喜好炫耀武力,对食物有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但并非全无谨慎,刚才最后关头没有下杀手,除了李二狗的劝阻,恐怕也有不愿立刻惹上人命官司的考虑。 李二狗,阴险,狡猾,是王虎的“军师”。眼神总是滴溜溜转,善于察言观色和出阴招。刚才就是他最先注意到饼的气味,也是他提醒王虎不宜久留。这个人,比王虎更危险,更需要优先解决。 赵小四,暴躁,贪婪,执行力强,是王虎的打手。反应不慢(刚才撞开自己手臂就是证明),但头脑相对简单,容易冲动。 三个人总在一起行动,尤其是在外出寻找食物或进行“业务”时。正面冲突,毫无胜算。必须分开他们。 怎么分? 冷无双的记忆开始搜索。在灰风堡有限的、尽量避免与他们碰面的日子里,他被迫练就了暗中观察的本领。一些琐碎的、当时并未在意的细节,此刻在强烈的目的性驱动下,纷纷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王虎似乎有轻微的消化问题,饭后常会放屁,曾被其他混混取笑,他为此打过架。 李二狗……饭后总会独自离开一会儿。不是每次都离开很久,但几乎成了习惯。他去哪儿? 公共茅厕。 灰风堡外围有几个简陋的、臭气熏天的公共茅厕,由破木板和烂席子搭成,是流浪汉和底层居民解决内急的地方。其中一个在镇南头,靠近垃圾堆积处,气味最冲,去的人相对少些。李二狗似乎偏爱去那个。 为什么?因为偏僻?因为能顺便在垃圾堆里翻找点意想不到的东西?还是仅仅因为习惯?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习惯提供了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落单的机会。 冷无双缓缓睁开了眼睛。凹洞外的光线更加昏暗,雨似乎停了,但雾气更浓。他眼底的冰封深潭之下,那两点凶光稳定地燃烧着,没有任何温度,却异常明亮。 目标:李二狗。 地点:镇南公共茅厕附近。 时间:推测他们抢到食物后,会先找个地方分食。灰风季的雨天,他们会找相对避雨的地方。从这片废墟返回他们可能的据点(王虎通常在堡垒西侧一片半塌的仓库活动),镇南公共茅厕不算顺路,但李二狗很可能会在饭后照例前往。时间可能是今天傍晚,或者明天。 自己需要:恢复一定体力,确保骨刺可用,提前勘察茅厕周围地形,寻找最佳的伏击和撤离路线。最好能弄到一点水,哪怕是不干净的,清洗一下伤口,避免感染影响行动。 还有……需要确认他们是否已经返回堡垒区域,以及李二狗的习惯是否因灰风季而改变。这需要冒险靠近观察。 风险极高。但值得。 冷无双摸了摸怀里的空荡,那里原本有小皮袋、黑布包和霉饼,现在只剩下冰冷的衣料紧贴皮肤。饥饿感再次清晰而剧烈地袭来,但他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那股烧灼般的渴望强行压下。 食物……暂时不想了。猎杀,需要的是专注,是耐心,是精准。 他从凹洞里慢慢挪出来,站在渐浓的暮色和雾气中。身体依旧疼痛虚弱,但眼神锐利如刀。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虎等人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镇南,公共茅厕所在的大致区域——迈出了脚步。 脚步很轻,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几乎无声。 像一头受伤的、却已锁定第一个猎物的孤狼,悄然融入了灰蒙蒙的、危机四伏的暮色之中。 猎杀,开始筹谋。 第六十七章:耐心的等待 黄昏的最后一丝微光,也被铅灰色的浓云和弥漫的雾气吞噬。酸雨彻底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沉重,饱含着水汽和挥之不去的硫磺与腐朽气息。 镇南公共茅厕,如同一座被遗忘的、散发着恶臭的腐朽棺椁,歪斜地矗立在一片更显荒芜的空地边缘。它的后方,紧挨着一座由破碎家具、锈蚀铁皮、腐烂织物和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堆积而成的小山。这里的气味比茅厕本身更加复杂刺鼻——霉变物的酸腐、金属锈蚀的腥气、有机物彻底腐烂后的甜腻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几乎能凝结成实质的、令人作呕的空气。 冷无双就潜伏在这座垃圾山靠近底部的一个凹陷处。 他蜷缩着身体,身上盖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早已发黑霉烂、散发着浓重潮气和腐味的破草席。草席的边缘垂落,巧妙地遮挡了大部分身形,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刚好够他的眼睛观察外面——正对着茅厕后方那个用几块破木板胡乱钉成的、歪斜的后门,以及旁边一小片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空地。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超过一个时辰。 身体早已僵硬麻木。腹部的淤伤和肋骨的疼痛在寒冷和静止中变得钝化,却又无处不在,如同背景噪音。背后的刀伤在粗糙衣物和霉烂草席的摩擦下隐隐作痛。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一阵阵袭来,让他胃部不时痉挛,但他只是紧咬牙关,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睛和耳朵上。 气味熏人欲呕,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腐烂的甜腻、粪便的氨臭、还有其他难以名状的化学性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刺激着喉咙和眼睛。他强迫自己适应,将反胃的感觉压下,让感官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中保持敏锐。 他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朽木,像这片垃圾山自然生长出的一部分。 时间在粘稠的恶臭和冰冷的僵硬中缓慢流逝。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废墟远处偶尔几点微弱的、不知来源的磷火或残灯,在浓雾中映出模糊的光晕,反而让近处更加黑暗。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变异生物的嚎叫,以及风吹过废墟孔洞的呜咽。更近些,只有老鼠或类似生物在垃圾堆里穿梭的窸窣声。 冷无双的呼吸几乎微不可闻,心跳也被压制到最低。他在等待。等待那个习惯,等待那个机会。 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就在他觉得四肢都快失去知觉,寒意几乎要冻透骨髓时—— 一阵略带拖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垃圾山另一侧的小路上传来。 脚步声很熟悉。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脚后跟不太愿意完全抬起的懒散感,落地时还有轻微的摩擦音。 冷无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外表依旧纹丝不动,只有盖在草席下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如同最细的冰针,刺破黑暗,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个人影,哼着不成调、断断续续、夹杂着粗俗字眼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近。他双手插在破夹克的口袋里,脑袋微微缩着,似乎也受不了这周围的臭气,但又不得不来。 即使光线昏暗,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垃圾的遮挡,冷无双也立刻认出了那个瘦高、略显佝偻的轮廓,以及走路时那种特有的、仿佛总在算计着什么的姿态。 李二狗。 他果然来了。习惯,在灰风季和刚刚饱餐(虽然食物糟糕)一顿后,依然保持着。 冷无双的心跳没有加快,反而变得更加缓慢、沉重,如同战鼓在胸腔深处被蒙上了厚厚的皮革,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冰冷的节奏。所有的痛楚、饥饿、寒冷、恶臭,在这一刻都被彻底屏蔽。他的世界,缩小到了眼前那片泥泞的空地,和那个越来越近的、毫无防备的身影。 李二狗似乎心情不错,大概还在回味抢来的那点食物,或者盘算着明天再去哪里“搞点油水”。他嘴里含糊地哼着,走到茅厕后门附近,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是他的本能,警惕性不低,但显然,他并不认为在这臭气熏天、连老鼠都嫌脏的地方,会有什么危险潜伏。 他的目光扫过黑沉沉的垃圾山,扫过歪斜的茅厕木板墙,扫过泥泞的地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堆垃圾和往常一样,散发着死亡和废弃的气息。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抱怨气味,然后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侧身挤进了茅厕。 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没有关严。 就是现在。 冷无双没有立刻动。他透过草席的缝隙,继续盯着那扇门,耳朵捕捉着里面的动静。细微的脚步声,衣物摩擦声,然后是解开裤带的声音,接着是水流冲击破木板和下面污物的淅沥声。 李二狗完全放松了。他甚至可能因为解决内急而感到一丝畅快,又哼起了那不成调的小曲,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闷。 冷无双的眼睛,在黑暗中,与手中那根悄然从草席下滑出的、尖端幽绿暗沉的骨刺,仿佛产生了某种冰冷的共鸣。 他极其缓慢地、像从冬眠中苏醒的毒蛇,开始挪动僵硬冰冷的身体。动作被控制到了极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霉烂的草席被轻轻掀开一角,他如同影子般滑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 然后,他弓起身,紧贴着垃圾山崎岖的边缘和阴影,朝着那扇虚掩的、散发着更加浓烈恶臭的破木板门,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脚步落在泥地上,轻如鸿毛。 耐心等待的结果。 猎杀的时刻,来临。 第六十八章:第一击 茅厕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加浑浊、粘稠。粪便、尿液长期积累发酵的刺鼻氨味,混合着木头霉烂、污物腐败的气息,几乎形成实质,堵在人的口鼻处。昏暗的光线从木板墙的裂缝和破漏的屋顶渗入,勉强勾勒出里面狭窄、肮脏的空间轮廓。 李二狗背对着虚掩的门,站在一个用两块粗糙石板搭成的“便坑”前,刚刚解决完,正低头,窸窸窣窣地系着那根油腻破烂的裤带。嘴里依旧无意识地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慵懒。 就是现在。 冷无双的身影,如同从门缝阴影中剥离出来的一缕更深的黑暗,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的动作迅捷如电,却又带着一种捕食者特有的、精准控制的寂静。 左脚向前半步,身体重心下沉,右手反握的骨刺早已调整到最佳角度,幽绿的尖端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轨迹。 而左手,如同铁钳般,从李二狗的右后方闪电般探出,目标明确——不是后颈,而是口鼻! “唔——!” 李二狗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后方袭来,还没反应过来,口鼻就被一只冰冷、带着泥污和铁锈气味的手死死捂住!那手掌粗糙有力,指缝严密,瞬间切断了他所有的惊呼和呼吸!小曲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沉闷的、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 巨大的惊恐和窒息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李二狗本能地剧烈挣扎,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双手下意识地去抓捂在脸上的手,双脚胡乱蹬踏,试图转身或踢向身后。 但冷无双的动作更快,更狠。 在左手捂住对方口鼻、将李二狗的上半身狠狠掼向旁边潮湿滑腻的木板墙的同时,他右手的骨刺,已经如同毒蛇吐信,带着积蓄已久的冰冷杀意,精准狠辣地刺出! 目标:左大腿内侧,靠近腹股沟的位置。 那里,有一处相对较浅、不易被厚实衣物完全保护,且在剧烈挣扎时因肌肉紧绷而更容易被触及的重要血管。 没有半分犹豫。 “噗嗤!”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利物刺入皮肉的闷响。 骨刺幽绿坚硬的尖端,轻易地穿透了李二狗那单薄的、沾着泥点的裤子布料,刺破皮肤,撕裂肌肉纤维,然后,精准地没入更深处的柔软组织。 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立刻顺着骨刺的血槽涌出,浸湿了冷无双手持骨刺的指缝。 “呃——!!!” 李二狗的眼睛在昏暗中立时瞪大到极致,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捂住口鼻的手让他发不出像样的惨叫,但那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着极端痛苦和恐惧的嘶哑气音,却比任何惨叫都更加瘆人。大腿内侧传来的剧痛尖锐无比,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让他整个左腿猛地抽搐、发软,挣扎的力道都为之一滞。 冷无双的胳膊如同铁箍,从后方死死锁住李二狗的上半身,将他整个人牢牢地、面对面地按在了冰冷潮湿、布满霉斑和污渍的木板墙上。李二狗的脸颊被粗糙的木刺硌得生疼,口鼻被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的进气声。他的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冷无双捂嘴的手臂,指甲在那布满泥污和旧伤的手臂上划出几道白痕,却无法撼动分毫。 冰冷的墙壁,身后更冰冷、更凶狠的压制,以及大腿根部那持续传来剧痛和温热液体流淌感觉的伤口……所有的感觉都在告诉李二狗一件事:他中伏了!是那个小子!是冷无双! 难以置信!那个刚刚被他们像狗一样踢倒在泥水里、抢走一切的小杂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敢?!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狠劲和精准?! 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甚至暂时盖过了腿部的剧痛。他想求饶,想谈判,想许下任何承诺,但口鼻被堵死,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他疯狂地用眼神传递哀求,但冷无双的脸紧贴在他的后脑侧方,他看不到。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身后那具身体传来的、冰冷的、毫无波动的杀意,以及那根深深刺入自己大腿、带来持续灼痛和生命力流逝感的、该死的毒刺! 冷无双面无表情,眼神如同两块封冻的寒冰,映不出李二狗的任何挣扎和恐惧。他紧抿着嘴唇,手臂因为用力而肌肉贲起,死死压制着李二狗。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感觉到温热的血不断涌出,浸湿自己的手,顺着李二狗的裤腿流淌下去,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他没有立刻拔出骨刺,也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他在感受,在确认。 感受着猎物在掌控下的徒劳挣扎。 确认着骨刺上淬炼的毒素,是否开始沿着血液,流向猎物的心脏。 第一击,命中。 猎杀,进入了下个阶段。 冰冷的杀意,在这狭小、恶臭的空间里,无声地蔓延。 第六十九章:“饼好吃吗?” 剧痛、窒息、以及那根冰冷异物深深嵌入大腿血肉的恐怖感觉,让李二狗几乎魂飞魄散。他拼命扭动脖颈,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意志,试图看清身后袭击者的脸。视线因窒息和恐惧而模糊,但当他终于借着木板缝隙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将眼角余光扫到那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时—— 是冷无双! 那张年轻、苍白、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冷酷平静的脸! 竟然真的是他!那个被他们抢光一切、像垃圾一样踢在泥水里的小子! 李二狗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无边的惊恐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怎么会?他怎么敢?!他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还有这身手,这狠劲……这根本不是那个印象中沉默隐忍、偶尔目光锐利却总带着一丝残余软弱的少年! 喉咙被死死捂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用尽力气从被挤压的气管里挤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绝望的进气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濒死的恐惧,还有一丝茫然的、想要寻求答案的疯狂。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感觉,开始从大腿的伤口处迅速蔓延开来。 最初是伤口本身火辣辣的刺痛,紧接着,一种冰冷、滑腻的麻痹感,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毒虫,沿着血管和神经,逆流而上,飞速扩散!左腿先是感到沉重、不听使唤,然后麻痹感迅速爬升,侵入小腹,腰侧…… 力气,随着这冰冷麻痹感的蔓延,如同退潮般飞速流失。抓挠冷无双手臂的双手渐渐无力垂下,蹬踢的双腿也变得绵软。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身体越来越沉重,几乎完全依靠冷无双的压制和背后冰冷的木板墙才能勉强站立。 毒! 骨刺上有毒!而且是发作极快、麻痹神经的剧毒! 李二狗最后的意识被这更深的绝望攫住。他想求饶,想用眼神交换任何条件,想提醒对方王虎不会放过他……但所有的思绪都在毒液的侵蚀下变得迟钝、涣散。 就在这时,冷无双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在了李二狗那只完好的、此刻因极度恐惧而僵硬的耳朵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平静得可怕,却又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吐出带着死亡气息的信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李二狗逐渐模糊的听觉里: “饼……” 冷无双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仿佛在回味这个字。 “好吃吗?” “饼……好吃吗?” 简单的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凿进李二狗濒临崩溃的意识里。 饼?是……是那半块发霉的、硬得硌牙的饼?他抢来,和王虎、赵小四分食的那半块饼? 这小子……竟然是为了那半块发霉的饼?! 荒谬!难以置信!却又在此时此地,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残酷的真实性。 李二狗喉咙里的“嗬嗬”声猛地急促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变成更加含糊不清的气流。他的眼睛瞪得更大,里面翻涌着极致的恐惧、荒谬、以及一种濒死前突然领悟到某种可怕真相的绝望。 原来……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别的冲突,不是因为旧怨,甚至可能不完全是因为被抢走的所有东西。 仅仅是因为……他们抢了、吃了、并丢弃了那半块在他看来狗都不一定吃的霉饼? 就为了这个,这个饿疯了的小杂种,竟然敢埋伏在这里,用涂了毒的家伙,要他的命?! 这世道……这他妈的世道!连半块霉饼,都能引来索命的阎王了吗?! 毒液侵蚀得更深了。麻痹感已经蔓延到胸口,呼吸变得更加困难,心脏的跳动开始紊乱、无力。视野开始发黑,边缘泛起闪烁的光斑。冷无双那近在耳边的、冰冷平静的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水膜,变得模糊、遥远。 李二狗最后残存的意识,锁定在冷无双那双近在咫尺、却冰冷得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眼睛里。没有复仇的快意,没有杀戮的兴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 然后,那点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眼中的惊骇、恐惧、不解,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空洞的、逐渐放大的瞳孔,倒映着茅厕木板墙上肮脏的纹理,和一片无尽的黑暗。 他身体的最后一点挣扎也停止了,重量完全压在了冷无双的手臂和背后的木板上,只剩下微弱的、间歇性的抽搐,如同离水后濒死的鱼。 冷无双没有立刻松手。 他维持着捂住李二狗口鼻、将对方按在墙上的姿势,静静地等待着。 感受着掌心下那逐渐微弱的、最后归于死寂的鼻息。 感受着臂弯里这具身体从温热到冰冷,从挣扎到僵硬的整个过程。 直到确认李二狗的生命体征完全消失。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左手。 李二狗的尸体失去了支撑,沿着潮湿的木板墙,软软地滑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瘫坐在污秽的地面上,脑袋歪向一边,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茅厕低矮的、漏雨的顶棚。 冷无双站直身体,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骨刺还深深扎在李二狗的大腿内侧,只有一小截柄部露在外面,沾满了粘稠暗红的血液。他握住柄部,用力,将骨刺拔了出来。 “嗤——” 又是一声轻响。带出的鲜血不多,大部分已经随着生命流逝而凝固或渗入衣物。 幽绿的尖端依旧,只是沾染了更多的血色。 冷无双甩了甩骨刺上的血珠,又在李二狗破烂的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他看也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走向那扇虚掩的破木板门。 推开门,外面是更浓的夜色和雾气,还有垃圾山弥漫的恶臭。 他侧身闪出,反手将门轻轻带拢,将里面的死亡和寂静,重新封存在那恶臭的狭小空间里。 站在冰冷的夜雾中,他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清新”却依然污浊的空气。 腹部的疼痛依旧,饥饿感依旧,怀里的空荡依旧。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垃圾山的阴影里,开始清理自己身上可能留下的痕迹,并等待,等待身体从刚才那短暂的、激烈的爆发中,稍微恢复一丝力气。 猎杀,完成了第一步。 接下来,是等待,是观察,是寻找下一个机会。 王虎,赵小四。 还有那半块霉饼的“味道”。 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骨刺,眼底的冰封之下,那两点凶光,幽然闪烁。 第七十章:冷静的搜身 李二狗的尸体瘫软在地,维持着滑落时的扭曲姿态,在昏暗中像一堆毫无生命的破布。茅厕内污浊的空气似乎也因这突然降临的死亡而凝滞了一瞬,只有外面垃圾堆里老鼠窸窣的声响,隐约传来。 冷无双站在尸体旁,微微喘息。刚才的爆发和持续的压制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腹部的钝痛和肋骨的刺痛在肾上腺素消退后再次清晰起来。但他没有立刻休息,甚至没有多看那具新鲜的尸体一眼。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拾荒者,开始扫视李二狗身上所有可能藏有物品的位置。 首先,是那双沾满泥浆、已经磨损得露出脚趾的破鞋——没有夹层,没有特别。 然后,是裤子口袋。他蹲下身,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粗鲁,将手探入那油腻肮脏的布料中。左边口袋是空的,只有一些碎屑。右边口袋,摸到了几枚冰凉、边缘粗糙的圆形物体。 掏出来,是五枚生锈的、几乎看不清原样的铜钱。旧时代的遗物,在这片废墟里,购买力微乎其微,但偶尔还能换点最劣质的东西。冷无双面无表情地将它们攥在手心,铜锈和污垢沾满了他的指缝。 接着,他的手移向李二狗的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粗糙树枝和弹性皮筋做成的弹弓,手柄被磨得油亮,皮筋也失去了大部分弹性,脏兮兮的,沾着不明的污渍。这大概是李二狗平时用来打鸟(如果还有鸟的话)或者吓唬小孩的玩意儿。冷无双将它扯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连同铜钱一起,暂时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亟待分解的杂物,而非一具刚刚死于自己之手的尸体。手指触碰到李二狗身上尚存的余温时,没有丝毫停顿或颤抖。 搜完外衣口袋和腰间,他的手伸向李二狗那件破夹克的内层。夹克又脏又破,内衬甚至已经撕裂。手指在内衬的破损处摸索时,碰掉了什么东西。 几粒细小、坚硬、带着可疑湿痕的碎渣,从破口处掉了出来,落在李二狗胸前的衣襟上,又滚落到旁边肮脏潮湿的地面。 冷无双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粒碎渣上。 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即使沾着唾液和衣物的污垢,他也能认出——那是饼渣。灰褐色,边缘不规则,和他记忆中那半块霉饼的质地一模一样。显然是李二狗在分食时,咀嚼不充分,或者故意藏在嘴里慢慢回味,最终粘在了衣物纤维里。 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冷无双盯着那几粒躺在泥污里的饼渣,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厌恶,没有愤怒,没有看到“赃物”的激动。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伸出手,不是去捡,而是用指尖,极其随意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将那几粒饼渣从地上拨开,扫进了旁边更深的、混合着尿液和其他污物的泥泞里。看着它们被黑色的污秽吞没,消失不见。 然后,他继续搜身。 最后,是李二狗的贴身内袋。那件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内衫,胸口位置缝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口袋。通常,人们会把最珍贵或最私密的东西放在这里。 冷无双的手指探了进去。触感粗糙的布料下,是一个小小的、扁平而坚硬的东西。 他将其取出。 那是一块约拇指大小、厚度不及小指的木头牌子。木质很普通,边缘打磨得并不圆润,甚至有些毛刺。牌子表面,用极其简陋粗糙的刀法,刻了一个歪歪扭扭、难以辨认的图案,像是一个简笔的太阳,又像是一朵花,或者根本就是孩童的随意涂鸦。木头本身因为长期的佩戴和体温的浸润,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色泽,握在掌心,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李二狗身体最后的余温。 一个护身符。粗糙,廉价,看起来更像是某个孩子稚嫩的玩具,或者是极度贫困中仅能获得的、一点聊以自慰的心理寄托。 冷无双捏着这块小小的木符,沉默了片刻。 李二狗这样的人,阴险,狡猾,跟着王虎做尽欺压弱小的勾当,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可以毫不犹豫地参与围殴和抢夺。他的怀里,却贴身藏着这样一块幼稚的、似乎寄托着某种微弱祈愿或记忆的木符。 这强烈的反差,让冷无双眼底那冰封的平静,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但也仅仅是一丝涟漪,瞬间便平息了。 他想起了母亲最后染血的眼神,想起了小豆子无声的“跑”字,想起了阿婆关于“心软活不下去”的叹息,也想起了自己刚刚咽下的、泥水里的饼渣。 在这个世界里,谁没有一点残存的、不愿示人的柔软或念想?但这丝毫改变不了掠夺发生时他们的狰狞,改变不了弱肉强食的规则。 犹豫只有一瞬。 冷无双手指收拢,将那块还带着余温的护身木符,紧紧攥在了掌心。木头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痛感。 他没有丢弃它。不是出于同情或怜悯,而是因为——这也是一种资源。一块木头,或许在某些时候,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比如生火,比如交易,比如……其他。 他将木符和之前的铜钱、弹弓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李二狗彻底失去生气的尸体,和那片被饼渣“污染”过又被他亲手扫净的泥地。 茅厕内的恶臭似乎更浓了,混合了新鲜血液的铁锈味。 冷无双不再停留。他抓起石板上的几样零碎物品,塞进自己怀里——那里依旧空空,但多了几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转身,再次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破木板门,没入外面更加浓重的夜色和雾气之中。 身后,只留下死亡、寂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正在慢慢变冷的、属于廉价木头的微弱余温。 猎杀结束,收获微薄。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怀里新添物品的硬度和冰冷,继续朝着黑暗深处,迈出稳定而无声的脚步。 第七十一章:尸体的处理 茅厕后方的垃圾山边缘,一条被酸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几乎被杂草和废弃物半掩的小径,歪歪扭扭地通向更深的黑暗。那里连接着一个废弃矿坑的入口——旧时代开采某种矿石留下的伤痕,如今早已被遗忘,只剩下一张黑黝黝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口,在夜色和雾气中沉默着。 冷无双站在李二狗的尸体旁,微微喘息了片刻,让体力稍微恢复。他没有立刻去拖拽尸体,而是先快速检查了一遍茅厕内部,尤其是刚才搏斗和尸体倒地的位置。借着木板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他看到了地面上的几点暗红色血迹,以及拖拽时可能留下的痕迹。 他撕下自己衣摆更破烂的一角,蘸着地上相对干净的积水(尽管也污浊不堪),迅速擦拭掉明显的血迹,又将沾染了血污的泥土用脚拨散,混入其他污物之中。动作迅速而仔细,虽然无法做到完全不留痕迹,但至少能混淆视线,让偶然进入者不那么容易立刻联想到凶杀。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的尸体。 拖行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对于此刻体力严重透支、身上带伤的冷无双来说,绝非易事。但他没有犹豫。弯下腰,抓住李二狗那件破夹克的后领和一条相对完好的裤腿,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尸体上半身拖离地面。 尸体沉重而僵硬,拖动时摩擦着潮湿肮脏的地面,发出令人不适的沙沙声。冷无双咬紧牙关,腹部的伤口被牵扯,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只是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不减,倒退着,一步一步,将尸体拖出了茅厕的后门,拖进了外面更加浓重的黑暗和雾气中。 小径狭窄崎岖,布满了碎砖乱石和湿滑的苔藓。每拖动一步都异常费力。汗水混合着之前的雨水,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冰冷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却又因为用力而浑身发热。呼吸变得粗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不得不时常停下,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然后再继续。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手臂和腰背的肌肉酸胀到近乎麻木,伤口持续传来抗议。但他拖拽的动作,自始至终,都很稳。没有因为疲惫而松懈,没有因为疼痛而放弃。 终于,他拖着尸体,来到了矿坑的入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郁土腥和淡淡硫磺味的气流从黑暗的坑道深处涌出,扑面而来。入口处堆积着大量坍塌的矿石和泥土,形成陡坡。 冷无双放下尸体,靠在坑口冰冷的岩壁上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他必须一鼓作气。 缓了几口气,他再次抓住尸体,不是拖,而是半拖半扛,利用身体的倾斜和腿部的力量,艰难地将其往矿坑入口上方的陡坡挪去。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矿坑入口回响,让他心头一紧。他更加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和落点。 矿坑内部并非笔直向下,入口一段相对平缓,深入十几米后,才有明显的向下斜坡,并且分出数条岔道。冷无双之前勘察时,注意到其中一条靠左的岔道深处,有一个因早年坍塌形成的侧洞,洞口不大,被碎石半掩,里面空间似乎尚可,且位置隐蔽。 他目标明确,拖着尸体,径直朝着那个侧洞挪去。 坑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入口处透进的一点极其微弱的、被雾气过滤后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近处坑道的轮廓。冷无双凭着记忆和摸索前进,脚下是松散的矿石渣和潮湿的泥土。尸体在坑道地面上拖行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沉闷而清晰。 他的心跳,在最初的拖行和进入绝对黑暗时,不可避免地加速了,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但很快,随着他专注于脚下的路和前方的目标,随着每一次用力的呼吸和移动,心跳竟奇异地逐渐平缓下来。不是变得微弱,而是恢复了一种沉重而稳定的节奏,仿佛与这黑暗、与这坑道、与手中拖拽的死亡,达成了某种冰冷的同步。 终于,他摸到了那个侧洞的入口。碎石堆积,形成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缝隙。 他将尸体拖到洞口,然后俯身,双手抵住尸体的肩膀和腰部,用尽最后力气,将其一点点推进了黑暗的侧洞深处。尸体滚落进去,撞在洞底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然后便没了声息。 冷无双靠在洞口喘了口气,然后转身,开始在附近收集大小不一的石块和潮湿的泥土。他一块一块,一捧一捧,将它们填入侧洞的入口。动作不疾不徐,很有耐心。先用较大的石块堵住主要空隙,再用小石块和泥土填充缝隙,最后捧起地上更细腻的矿渣和浮土,均匀地洒在最表面。 他做得很仔细,尽量让填埋后的入口看起来与周围坍塌的岩壁和堆积物融为一体,像是自然形成的一部分。虽然仔细看或许仍有破绽,但在这样黑暗、偏僻、罕有人至的废弃矿坑深处,已经足够了。 处理完洞口,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来时的路,仔细检查自己留下的拖痕和脚印。在坑道相对干燥的地方,他用脚将痕迹抹乱;在潮湿泥泞处,他尽量从旁边绕过,或者用找到的破木板之类的东西稍作清扫。离开矿坑时,他同样小心地处理了入口附近的拖拽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矿坑外,重新被湿冷的夜雾包裹。汗水已经冷却,贴在身上一片冰凉。体力彻底透支,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腹部的疼痛也变得更加鲜明。 但他站得很直。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沾满了泥污、血渍(已经干涸发黑)、还有搬运石块留下的擦伤。他随意地在破烂的裤子上擦了擦。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王虎和赵小四可能所在的堡垒西侧仓库方向。夜色浓重,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们还在那里。 也许正在为李二狗的迟迟不归而嘀咕,也许根本不在意。 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 心跳,早已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动手之前,更加平稳。 像深潭的水,表面冰冷无波,深处暗流已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矿坑那黑黝黝的入口,转身,朝着自己临时的栖身之所——那个岩壁凹洞,迈步走去。 脚步依旧沉重,却带着一种卸下部分负担后的、冰冷的轻松。 猎杀的第一步,彻底完成。 清理了痕迹,处理了尸体。 接下来,是等待下一次机会。 和……恢复。 第七十二章:短暂的静默 凹洞内,黑暗更加浓稠,几乎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光。只有洞口荆棘枯枝的缝隙里,偶尔漏进一丝冰冷潮湿的、带着废墟特有气息的空气。 冷无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身体与岩石接触的瞬间,所有被强行压抑的疲惫、疼痛和虚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席卷而上。他闭上眼,没有立刻检查伤口,也没有去碰怀里新得的那些零碎物件,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沉重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起伏,渐渐变得缓慢而深长。 杀了人。 亲手用淬毒的骨刺,刺入一个活人的身体,看着他在自己手中挣扎、恐惧、然后生命一点点流逝,最终变成一具冰冷的、需要被处理的“东西”。 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战栗,没有强烈的恶心反胃,也没有任何复仇后的激动或快意。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压垮骨骼的疲惫,从四肢百骸的最深处弥漫开来。以及,在这疲惫之下,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仿佛与这凹洞岩石同质的决绝,悄然沉淀,凝固。 就像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且早就该完成的工作。无关善恶,无关情绪,只是生存逻辑链条上,冰冷的一环。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在昏暗中。手指上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渍,混合着搬运尸体和石块时沾染的泥污。掌心有几道新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与腹部和肋骨的钝痛一样,都成了这具身体此刻真实存在的一部分,无关紧要。 他左手探入怀中,摸索着。先是碰到那几枚冰凉的、边缘粗糙的铜钱,然后是那把脏兮兮的、皮筋松垮的弹弓。最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更小、更坚硬、但表面相对光滑一些的东西。 是那块从李二狗贴身内袋里摸出来的护身木符。 他将木符拿了出来,握在掌心。木头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几乎散尽的微温,边缘的毛刺硌着皮肤。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看不到上面简陋的刻痕,但指尖能感受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线条。 一个阴险狡猾、为半块霉饼可以参与围殴的人,贴身藏着这样一块幼稚的、似乎寄托着某种念想的木符。 这念头只在冷无双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他不再去想李二狗是谁,有过怎样的过去或软肋。那具尸体已经被埋进矿坑深处的黑暗,与这片废墟下无数的无名枯骨并无区别。 他只是将木符重新握紧,感受着那点坚硬的实物感。然后,另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不是李二狗,而是几粒灰褐色的、沾着唾液和污泥的饼渣,从破烂衣襟里掉出,滚落进肮脏的泥水洼里。 他当时面无表情地将它们扫入了更深的污秽中。 现在回想起来,那动作里似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了断。 了断的不只是那几粒饼渣,更是某种一直萦绕不去的、关于饥饿、屈辱和软弱的象征。 左眼角那道旧疤痕,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 不是隐隐作痛,也不是微微发痒,而是一种明确的、仿佛有微弱电流或炭火擦过的灼热。这感觉比之前在庙宇外、在泥水中想起母亲和小豆子时,都要更加清晰,更加……强烈。 冷无双的身体微微一僵,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灼热感却真实地存在于皮肤之下,甚至隐隐有种向周围扩散、深入骨髓的趋势。它并不持续,而是像脉搏一样,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低沉而原始的节奏,敲打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低血糖导致的眩晕。这是一种……陌生的、却似乎又与他此刻状态紧密相连的生理反应。 他想起了阿婆将骨刺交给他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和那句含糊的叮嘱:“……这刺,沾过些特别的东西。用的时候……你自己留神。” 特别的东西?除了已知的几种变异生物毒素,难道还有别的? 这灼热感,和骨刺有关?还是和他自己有关? 没有答案。只有疤痕处持续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灼热,像是一个沉默的标记,或是一个悄然启动的、未知的开关。 冷无双没有再试图去探究或压制这感觉。他只是重新靠回石壁,将木符塞回怀里,连同铜钱和弹弓一起。然后,他将沾满污渍的双手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一些。 疲惫感依旧沉重,伤处依旧疼痛,饥饿依旧如影随形。 但在这短暂的、与外界的危险和内心的波澜都暂时隔绝的静默中,在这只有自己呼吸声和疤痕灼热感的黑暗里,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清晰。 如同浑浊的水被放置良久,泥沙渐渐沉淀,虽然水依旧冰冷污浊,但至少能看清底下粗糙的沙石。 他清楚地知道刚才做了什么,为什么做,以及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杀了李二狗,只是开始。王虎和赵小四还在。食物依然没有着落。灰风季不知持续多久。防空洞并不绝对安全。 路还很长,且遍布荆棘与黑暗。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疤痕处的灼热,渐渐平息下去,只留下一片温吞的、持久的余热,像一块捂在皮下的暖石。 冷无双重新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 没有睡意,只是休息。 积蓄着每一分恢复的力气,消化着第一次猎杀带来的冰冷经验,等待着身体适应这新的、更加残酷的生存节奏。 凹洞外,灰风季的夜,漫长而寂静。 只有废墟深处,不知名的风声,如泣如诉。 第七十三章:第二个目标:赵小四 凹洞内的黑暗似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冷无双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却无法带来真正的睡眠。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浮沉,各种画面和思绪碎片般闪过:泥水中的饼渣,李二狗瞪大的、失去神采的眼睛,母亲染血的手,小豆子无声翕动的嘴唇,骨刺刺入皮肉的触感,还有左眼角疤痕那尚未完全消退的、温吞的余热。 杀了一个。 这只是开始。 李二狗没有按时回去,王虎和赵小四会怎么想? 起初可能会不以为意,觉得他又去哪里鬼混,或者在茅厕遇到了什么“好事”(比如在垃圾堆里翻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但时间稍长,尤其是在灰风季这种危机四伏的天气里,一个同伙莫名其妙地消失,足以引起警觉。 他们会找。就算不关心李二狗的死活,也会担心他是否落入了护卫队或其他对头手里,会不会把他们供出来。更会警惕,是不是有什么针对他们的危险在靠近。 警觉起来的王虎和赵小四,会变得更难对付。他们会抱得更紧,行动会更谨慎。 必须在他们完全警惕起来之前,解决掉下一个。 目标:赵小四。 相比李二狗的阴险狡猾,赵小四更加冲动、暴躁,但也相对头脑简单,容易预测。他的习惯,冷无双同样在灰风堡时留意过。 赵小四有个老娘,住在堡垒外围更偏僻处一间摇摇欲坠的破棚屋里。老娘似乎有严重的风湿,一到阴冷天气就关节剧痛。赵小四这人对外凶狠,对他老娘却意外地还算有几分孝心——至少每周会固定有一天,想办法去弄点干柴,回去给他老娘烧炕取暖。 弄柴的地方,通常是镇外西边一小片相对稀疏、也相对安全(变异植物和生物较少)的枯树林。明天,就是赵小四通常去捡柴的日子。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赵小四落单的机会。 但机会很可能只有一次。 李二狗的失踪,就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明天赵小四如果去捡柴,王虎或许会因为李二狗未归而阻止,或许会陪同,又或许赵小四自己也会因为同伙失踪而心生不安,改变习惯。 必须快。 冷无双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瞳孔似乎适应了少许,能勉强分辨出洞口荆棘枯枝更深的黑色轮廓。 体力……是个大问题。此刻的身体状况,别说伏击一个身强力壮、状态完好的赵小四,就是正常走到那片小树林,都可能会在半路虚脱。他需要时间恢复,哪怕只是一晚上。 食物……怀里空空如也。那几枚铜钱和一块破木符不能充饥。弹弓或许能打点小猎物,但现在出去冒险寻找猎物,精力不济,且可能打草惊蛇。 水……水囊已经彻底空了。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口腔里只有苦涩和血腥味。 恢复,需要最基本的能量。而现在,连这点能量都无处汲取。 左眼疤痕处的余热,似乎随着他思维的活跃,又隐隐波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微弱的、奇异的暖流,但转瞬即逝,杯水车薪。 只能硬扛。 靠意志力,靠这具年轻身体残存的韧性,扛过最虚弱的阶段。 他动了动僵硬冰冷的四肢,尝试着慢慢伸展。每一处关节都在**,肌肉酸痛无力。他强迫自己做了几次缓慢而深长的呼吸,感受着空气挤压肺部带来的轻微刺痛,也感受着身体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生命力在顽强地搏动。 然后,他开始在脑海中,详细勾勒明天可能的行动。 西边小树林的地形他有些印象。树木稀疏,地面堆积着厚厚的、酸雨难以完全腐蚀的枯枝败叶。有几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以及几块散落的、大小不一的岩石。林子的另一侧,靠近一片被酸雨污染后形成的、散发着怪味的浅水沼泽,通常无人靠近。 伏击地点……不能选在树林入口,那里视野相对开阔,且赵小四刚进入时警惕性可能最高。最好选在林中段,靠近沼泽边缘的某处。那里气味不好,赵小四捡柴时可能会下意识避开,但却是绕到其身后或侧翼的绝佳路径。 武器……只有骨刺。需要确保一击必中,不能给赵小四任何呼喊或反抗的机会。赵小四比李二狗更壮实,正面突袭若不能瞬间致命,很可能会陷入缠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时机……要等他弯腰捡拾柴禾,或者注意力被其他东西吸引的瞬间。 撤退路线……得手后,不能原路返回。最好借助树林和沼泽边缘的复杂地形,绕一个圈子,从另一侧离开,避开可能闻声而来的王虎或其他人的搜索。 还有……痕迹。必须比处理李二狗时更加小心。树林地面松软,容易留下脚印。需要准备东西垫脚,或者事后仔细清理。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冰冷而清晰的思绪中反复推演,寻找可能存在的漏洞和应对方案。 这不是复仇的狂热驱使,而是一台精密的、为生存而开动的杀戮机器,在极度匮乏的条件下,进行着冷酷的运算。 他需要休息,需要哪怕一点点的能量补充,需要运气。 但更需要的,是执行计划的决心,和面对任何意外都不动摇的冰冷意志。 他重新蜷缩起来,将破烂的衣物裹得更紧,试图留住身体那一点点可怜的热量。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具体的计划细节,而是将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休息”和“恢复”这两个最原始的目标上。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身体的痛苦和极度的虚弱,仿佛成了某种背景音。 凹洞外,灰风季漫长的夜,还在持续。 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 距离下一次猎杀,也更近了一步。 冷无双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等待身体积攒起足以支撑他完成下一次“工作”的力气。 等待天明,等待那个可能稍纵即逝的机会。 等待……赵小四。 第七十四章:毒刺的淬炼 凹洞内的黑暗浓稠如墨,时间失去了刻度。冷无双蜷缩着,不知是浅眠还是纯粹的昏沉,直到左眼疤痕处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痛将他彻底唤醒。外面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天光,但身体的某种本能告诉他,黎明将至。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冰冷的空气随着动作钻进衣物的破口,带来一阵寒颤。腹部的绞痛和肋骨的刺痛依旧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他身体的极度虚弱。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冰冷,锐利,如同打磨过的刀刃。 当务之急,是武器。 骨刺是他唯一的依仗。对付李二狗时,骨刺上的毒素发挥了关键作用,让挣扎迅速变得无力。但冷无双清楚,骨刺尖端涂抹的毒液并非无限。经过一次使用,以及泥污和血液的沾染,毒效必然有所减弱。 他摸索着,从怀里贴身最隐秘的角落,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用软木塞紧紧封口的粗陶小瓶。这是阿婆给他的,里面装着两种毒物研磨混合的汁液粉末——麻痹草汁与毒藤粉。麻痹草汁能迅速侵蚀神经,导致肌肉失控和呼吸衰竭;毒藤粉则带来剧烈的灼痛和持续性伤害。两者混合,是阿婆的独门配方,见效快,且不易被寻常解毒剂中和。 陶瓶很小,里面的东西是最后的储备。 他拔掉软木塞,一股极其刺鼻、混合着辛辣与苦涩的怪异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即使在充斥着霉味和尘土的凹洞里也异常鲜明。他将瓶口凑到鼻尖,小心地嗅了嗅,确认气味和浓度没有因存放而改变太多。 然后,他取出了骨刺。 幽绿的尖端在绝对黑暗中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它的形状和冰冷。他用指尖小心地触摸尖端,触感有些滞涩,不像以往那般滑腻——那是干涸的血迹和毒液残留。 他从旁边扯下一小块相对干净的里衣碎片(虽然也已污浊不堪),蘸了点唾沫(口腔干涩,唾液极少),开始仔细擦拭骨刺的尖端和前半部分。动作很轻,很慢,既要擦去污垢,又要避免被锋利的边缘或可能残留的毒素伤到自己。很快,布片上沾染了暗褐色的污迹。 擦拭干净后,骨刺在指尖传来更加纯粹的冰冷和坚硬感。 接下来是重新淬毒。 他左手捏着小陶瓶,右手拇指和食指稳稳地捏住骨刺中段。将瓶身微微倾斜,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粘稠的、黑绿色的混合毒液粉末,倒在骨刺尖端下方约一寸处的凹槽上(阿婆打磨时特意留下的储毒处)。毒液很少,只倒出大约黄豆大小的一小团,便停了。陶瓶几乎空了,瓶底只剩下一点点粘稠的残留。 他放下陶瓶,用右手中指的指尖,极其小心地蘸取那团粘稠的毒液,开始从骨刺的尖端往后,均匀地涂抹。指尖传来毒液微凉而滑腻的触感,以及一种隐约的、刺激皮肤的麻痒感。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确保毒液覆盖了骨刺前段所有可能造成创伤的部位,尤其是尖端和两侧的刃口。 每一分毒液都极其宝贵,不能浪费。 涂抹到靠近尖端最锋利处时,他需要更加精细的控制。也许是体力不济导致手指微颤,也许是黑暗中对位置判断的微小偏差,就在他试图将最后一点毒液抹匀在刃口边缘时—— “嘶!” 指尖传来一下极其轻微的刺痛。 骨刺那异常锋利的边缘,划过了他右手中指的指腹。伤口很浅,甚至没有立刻出血,但破皮的感觉清晰无误。 冷无双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他感觉到一点温热的液体,从指腹的伤口处渗了出来。非常少,只有一滴,甚至算不上血珠,只是一点湿润。 但这滴微乎其微的血,恰好落在了骨刺尖端那团尚未完全抹开、黑绿粘稠的毒液之中。 在冷无双的注视下(尽管黑暗中看不清细节),那滴血迅速与毒液混合、消融。紧接着,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变化发生了。 骨刺尖端,那原本只是黑绿色、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的毒液层,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性。颜色似乎深了那么一丝,不再是纯粹的幽暗,而是隐隐透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沉郁的暗绿光泽,仿佛有极细微的、墨绿色的荧光在毒液深处一闪而过,随即隐没。 同时,一股比之前更加隐晦、却仿佛直刺灵魂的冰冷气息,从淬毒处悄然散发出来。那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感觉上的“锋利”与“危险”被放大了。 冷无双握着骨刺的手指,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甚至觉得指尖触碰到的毒液区域,温度似乎比旁边的金属更低,那种刺激皮肤的麻痒感也变得若有若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意。 他自己的血……混入了毒液? 会发生什么? 阿婆从未提过这种情况。毒液配方是固定的,加入其他物质,尤其是活人的血液,可能会产生难以预料的效果——可能是增强,可能是削弱,也可能是产生某种未知的变异或反噬。 冷无双的心跳在短暂的凝滞后,恢复了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稳。他看着(感受着)骨刺尖端那已然不同的毒液层,眼中没有任何惊慌或犹豫。 事已至此,无法更改。 他反而更加仔细地将混合了自己鲜血的毒液,均匀涂抹完毕。动作依旧稳定,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淬毒完成。 他将几乎空了的陶瓶重新塞紧,收回怀中。然后,将骨刺举到眼前,尽管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冰冷,坚硬,致命,以及那尖端一丝若有若无的、更加深沉的危险气息。 指尖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只有一点细微的刺痛感。 他将骨刺小心地收回腰后特制的皮鞘(同样破烂)中。 武器准备就绪。 接下来,是等待天明,等待体力尽可能恢复一丝,等待那个前往西边小树林的时机。 他重新靠回石壁,闭上眼,将染了一点自己鲜血的右手手指,轻轻按在左眼那道隐隐发热的疤痕上。 指尖的冰冷,疤痕的余热。 毒液的诡异变化。 以及即将到来的、又一次猎杀。 这一切,都像无声的潮水,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涌动。 他静坐着,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出击的那一刻。 骨刺尖端,那混合了鲜血的幽暗毒液,在无人可见的黑暗中,仿佛散发着无声的、嗜血的渴望。 第七十五章:出发前夜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当眼睛在绝对的寂静和凝滞中适应了许久之后,凹洞外的世界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的、不同层次的灰色轮廓。远处废墟的剪影,近处荆棘枯枝扭曲的姿态,还有……更远处,坟屋区域的方向,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光。 那是一抹柔和的、带着些许朦胧绿意的光晕,从一扇低矮破败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浓重的夜色和雾气中,如同遥远海面上唯一一盏孤灯的倒影,渺小,却清晰可辨。 是阿婆。 她还没睡。或者说,在这样的灰风季夜晚,她可能根本无法安眠。那光,来自她培育的某种特殊发光苔藓,用旧罐子装着,放在屋里,能提供稳定而微弱的光源,也多少能驱散一些阴冷和绝望的气息。冷无双记得那种苔藓的光,不刺眼,带着生命特有的、柔和的绿意,曾经在那间同样简陋却相对安全的坟屋里,照亮过阿婆满是皱纹却平静的脸,也照亮过他暂时得以喘息的角落。 现在,那点光就在那里。 隔着并不算太远的距离,隔着冰冷的夜雾和废墟的阻隔,静静地亮着。 像是一种无声的召唤,又像是一个温暖的、触手可及的避风港。 只要他现在起身,走过去,敲开那扇门。阿婆或许会责备他灰风季乱跑,或许会叹息,但一定会让他进去,可能会给他一点热水,可能会检查他的伤口,至少,能提供一个相对干燥、没有寒风直接灌入的地方,让他蜷缩着捱过后半夜。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藤蔓,缠绕上冷无双冰冷疲惫的心神。 但他没有动。 身体依旧蜷缩在凹洞冰冷的石壁角落,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眼睛望着那点微光,瞳孔深处映不出任何温暖的倒影。 他杀了人。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用淬毒的骨刺,亲手结束了一个同类的生命。鲜血的温度,尸体滑落的沉重,拖拽时的摩擦声,填埋时的泥土气息……所有这些感觉,都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官和记忆里,如同附骨之疽,洗刷不掉。 他身上带着“死气”。 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残酷环境中磨砺出的、对危险和血腥气息的本能敏感。他觉得自己周身都萦绕着一种冰冷、粘腻、与那发光苔藓的柔和生机格格不入的气息。这气息,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也可能会……玷污那片狭小却难得的净土。 他不想连累阿婆。 阿婆已经给了他太多:骨刺,毒药,生存的知识,还有那间临时的庇护所。她孑然一身,在这废墟边缘艰难求生,不应再卷入任何额外的危险和麻烦。李二狗的失踪,王虎和赵小四的警觉,都可能带来风波。他不能把这风波引向阿婆的门口。 更重要的是…… 他不想从阿婆那双看透世情、平静却依然保留着一丝慈悲的眼睛里,看到可能出现的情绪。 或许是失望。失望于他终究还是走上了以暴制暴、双手染血的道路?阿婆教他毒刺,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在绝境中争取一线生机,但亲自伏击杀戮,或许已超出了她所期望的底线。 或许是……恐惧。对此刻他身上这种陌生而冰冷的“死气”,对他眼中可能已经改变的神采,产生本能的疏离和畏惧。 无论是哪一种,冷无双都觉得,自己无法面对。 他宁愿留在这冰冷的凹洞里,与黑暗、疼痛、饥饿为伴,独自消化这第一次主动猎杀带来的所有冰冷回响。 那点窗户里透出的微光,于是成了只能遥望、却不可触及的彼岸。 是提醒他曾经拥有过的、短暂的温暖与庇护。 也是划清界限的、无声的界碑。 他缓缓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那点光。将脸埋进环抱膝盖的手臂之间,破烂的衣袖带着尘土和血腥(他自己的血,以及李二狗的血)的气味,钻进鼻腔。 怀里的铜钱、弹弓、木符硬硬地硌着胸口。 腰后的骨刺,尖端混合了鲜血的毒液已经干涸收敛,但那股更加深沉的寒意,似乎透过皮鞘隐约传来。 左眼疤痕处,那温吞的余热始终未散,像一块埋在皮下的、沉默的炭。 时间在冰冷的静默中一点点流逝。远处的微光始终亮着,没有熄灭,仿佛阿婆也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只是习惯了在漫漫长夜中保持一点光亮,对抗无边的黑暗。 冷无双没有睡意。疲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根骨头上,但精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无法真正松弛。他在等待,等待体力随着时间自然恢复一丝,等待黎明前最黑暗那一刻的过去,等待出发时机的到来。 赵小四。西边小树林。 计划在脑海中再次过了一遍。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都冰冷地陈列着。 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骨刺柄部。指尖传来它坚硬冰冷的触感,这触感奇异地带来一丝镇定。 他不再去看那点微光,也不再回忆任何温暖的过往。 只是蜷缩着,在出发前最后的黑暗里,将自己与这片废墟的冰冷和残酷,更深地融为一体。 等待天亮。 等待猎杀。 等待……那条一旦踏上,就难以回头的、更加孤独和血腥的道路。 凹洞外,夜风呜咽,如同无数亡魂的絮语。 那点遥远的、属于生者的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与废墟的剪影中,固执地亮着。 却照不进,少年眼中已然冰封的深潭。 第七十六章:树林伏击 黎明前的黑暗终于被一种更加均匀的、铅灰色的微光取代。灰风季的清晨没有鸟鸣,没有生机,只有弥漫不散、仿佛能浸透骨髓的湿冷雾气,笼罩着整片废墟。能见度极低,十步之外便只剩一片模糊蠕动的灰影。 冷无双离开了那个冰冷的凹洞。行动比预想的更加艰难,每一步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和酸痛的肌肉,虚浮的脚步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迹,又很快被新落的雾气濡湿、模糊。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减速,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挪地,朝着镇外西边那片枯树林走去。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伴随着体力消耗而越发尖锐。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但他连舔舐岩壁凝结的脏水都做不到——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消耗宝贵的体力,或留下不必要的痕迹。 他提前到达了小树林边缘。 树林比他记忆中更加凋敝。耐酸品种的树木也大多枝叶稀疏,树皮呈现出被反复腐蚀后的灰黑色,许多枝干扭曲断裂,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枯叶和断枝,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吸音的声响。空气中除了惯常的硫磺和腐朽味,还多了一股树木汁液被酸蚀后特有的、微苦的气息。 冷无双没有深入树林。他选择了靠近入口内侧、一丛格外茂密高大的耐酸荆棘后面。这些荆棘枝条交错,叶片细小呈暗红色,布满了尖刺,形成了一堵天然的、带有攻击性的屏障。他小心地拨开荆棘底部,忍着尖刺刮擦皮肤的刺痛,蜷身钻了进去,藏身在最深处的阴影里。 这个位置极好。既能透过荆棘的缝隙观察到树林入口及附近一段路径的情况,又因为荆棘的阻隔和本身气味的遮掩(荆棘散发着一股辛辣的刺激性气味),很难被轻易发现。身后就是树林更深处,通往沼泽的方向,撤退路线清晰。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受伤的腹部不至于被荆棘直接顶着,然后便如同石化般静止下来。呼吸被压到最轻缓,眼睛透过荆棘叶片的间隙,死死盯着雾气中那条若隐若现、通往树林的小径。 等待。 时间在冰冷的雾气、尖锐的饥饿和身体持续的钝痛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露水凝结在荆棘叶片和他的头发、睫毛上,带来细微的凉意。左眼疤痕处的余热似乎与周围潮湿的寒冷形成了奇异的对抗,一阵阵隐晦的搏动感传来。 他需要耐心。也需要运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半个时辰,或许更短。浓雾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冷无双的心微微一提,但随即分辨出,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只是有些沉重,步伐略显拖沓。 很快,一个胖乎乎、略显笨拙的身影,从灰雾中渐渐显形,沿着小径走了过来。 是赵小四。 他背着一个用破烂藤条和绳索捆扎成的、几乎和他等身高的巨大背筐,筐里空空荡荡,显然是准备用来装柴的。他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和雾气中,隐约可辨: “妈的……这鬼天气……真晦气……” “李二狗那怂包……死哪儿去了……害得老子……” 他似乎想抱怨李二狗的失踪带来了更多活计或不安,但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是烦躁地踢了一脚路上的碎石。他的圆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紧张,小眼睛不停地左右张望,扫视着雾气笼罩的树林边缘和路径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别在腰间的半截铁管(他的武器)。 李二狗的失踪,果然让他们不安了。但赵小四还是来了,为了给他老娘捡柴。是习惯使然?还是那点残存的孝心压过了不安?或者,他们虽然警惕,但并未真正意识到危险的来源和逼近的速度? 赵小四走到树林入口处,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那里,更加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冷无双藏身的荆棘丛时,甚至停留了那么一两秒。 冷无双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紧绷,握着骨刺的手指收得更紧。荆棘的尖刺几乎要扎进他的皮肤。 但赵小四的目光很快移开了。他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句什么,大概是给自己壮胆,然后才迈步,走进了树林。脚步声踩在厚厚的枯叶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比在硬地上更加沉闷。 他没有深入,就在入口附近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开始弯腰,捡拾地上相对干燥、粗壮一些的枯枝,胡乱地扔进背后的筐里。动作有些急躁,显然想快点完事离开。 机会。 赵小四背对着入口方向,注意力集中在捡拾柴禾上。他所在的区域,枯叶较厚,能很好地掩盖接近的脚步声。而且,他离冷无双藏身的荆棘丛,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中间有几棵稀疏的树木可以作为掩护。 冷无双开始动了。 动作极其缓慢,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蛇,一点点从荆棘丛的纠缠中脱离出来。尖刺划过衣物和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但他恍若未觉。他的眼睛始终锁定着赵小四弯腰起伏的背影,计算着距离,判断着最佳的突袭路径和角度。 赵小四又嘟囔了一句,似乎是抱怨柴禾不好找,直起身,稍微舒展了一下腰背,朝着侧前方一棵歪脖子树走去,那里掉落的枝干似乎更多一些。 就在他转身、视线暂时离开入口方向的刹那—— 冷无双如同离弦的箭,又像是从阴影中剥离出的一缕实质性的杀意,猛然从荆棘后窜出!他没有直接冲向赵小四,而是紧贴着地面,利用树干和地势的起伏作为掩护,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踩在厚枯叶上,声音被最大程度吸收),朝着赵小四的后侧方疾冲而去! 十几步的距离,在全力爆发下瞬息即至! 赵小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但已经晚了。 冷无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已然出现在他身侧不足三步之处!赵小四只来得及看到一张沾着泥污、冰冷无情的年轻脸庞,和一抹疾刺而来的、幽暗得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绿芒! 目标:脖颈侧后方,颅骨与脊椎连接处,最脆弱、最致命的位置之一! 骨刺带着冰冷的决绝和昨夜混合了鲜血后那丝诡异的深沉寒意,撕裂清晨湿冷的空气,精准狠辣地刺向猎物! 第七十七章:失手的风险 冷无双的扑击,带着积蓄已久的杀意和身体里最后迸发出的力量,快如鬼魅! 然而,赵小四终究与瘦削的李二狗不同。他身材敦实,体重和力量都更胜一筹,而且,或许是因为李二狗莫名的失踪,或许只是多年在底层挣扎养成的、对危险的模糊直觉,他进入树林后的警惕性,远比冷无双预想的要高。 就在冷无双从侧后方阴影中暴起、身形带起枯叶碎屑的微响瞬间,赵小四几乎是凭借着一股野兽般的直觉,猛地将手中刚捡起的、手臂粗的枯枝向后抡去!同时肥胖的身体竭力向侧前方一扑,想要拉开距离! “砰!” 枯枝重重扫在冷无双及时抬起格挡的左臂上,木头断裂的声音和骨骼受力的闷响同时响起!左臂传来一阵剧痛和麻木,冲击力让冷无双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 而赵小四这一扑,虽然狼狈,却险之又险地让冷无双原本刺向他后颈的致命一击,失去了最佳角度和距离。 冷无双眼中寒光一闪,脚下丝毫未停,就着前冲的余势和赵小四扑倒的方向,合身压了上去!右手骨刺改刺为划,幽绿的刃口依旧毒蛇般噬向赵小四暴露的颈侧! 赵小四扑倒在地,厚重的枯叶缓冲了撞击,但恐惧和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来不及起身,就势在地上疯狂翻滚,同时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划破清晨寂静雾气的嘶喊: “救——!” 声音只来得及喊出一半! 冷无双已经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贴近,左手不顾左臂的疼痛,如铁钳般狠狠捂向他的口鼻!手指用力之大,几乎要嵌进赵小四脸颊的肥肉里! “唔——!!” 赵小四剩下的半声呼喊被死死堵回喉咙,变成含糊绝望的呜咽。他双眼圆瞪,眼球布满血丝,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疯狂的挣扎之意。肥胖的身体像条离水的巨鱼般剧烈扭动,双手胡乱地抓挠、捶打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冷无双,双腿也拼命蹬踹,搅得地面的枯叶四处飞溅。 冷无双死死压住他,身体的重量加上刻意控制的重心,让赵小四难以挣脱。但赵小四挣扎的力道远超李二狗,每一次扭动和捶打都结结实实,让冷无双本就带伤的身体如同被重锤不断敲击,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捂住口鼻的左手,更是被赵小四的牙齿拼死咬住,剧痛传来,温热的血液立刻渗出。 不能再拖! 冷无双右手的骨刺,再次找准机会,朝着赵小四因挣扎而不断晃动的脖颈狠狠刺下!目标依旧是那致命的血管和神经交汇处! 然而,就在骨刺即将及体的瞬间,赵小四求生本能驱使下,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侧面一挣! “嗤啦——!” 骨刺没有刺入预想中的柔软颈侧,而是擦着赵小四厚实的肩膀划过!锋利的刃口和幽绿的毒液,瞬间割破了他那件油腻的夹克和下面的皮肉,留下一道长约三寸、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暗红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混合着骨刺上黑绿色的毒液,颜色显得诡异而污浊。 “呃啊——!” 剧痛让赵小四的身体猛地一僵,被捂住的口鼻中发出更加沉闷痛苦的哀嚎。但他也因此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挣扎的力道竟然没有立刻减弱,反而因为剧痛和濒死的恐惧,回光返照般更加疯狂! 冷无双心头一沉。 失手了! 毒刺没有命中要害,只是划伤了肩膀。虽然伤口很深,毒液也已经随着血液侵入,但见效需要时间!而赵小四此刻的疯狂挣扎,随时可能挣脱他的压制,或者闹出更大的动静! 远处,雾气弥漫的死寂废墟中,刚才赵小四那半声凄厉的“救——”是否已经传了出去?是否引来了什么注意? 冷汗瞬间湿透了冷无双的后背,与清晨的露水混在一起,一片冰凉。 不能让他再发出声音!不能让他挣脱! 冷无双眼中凶光暴涨,那冰封的深潭之下,潜伏的野兽彻底露出獠牙。他不再试图精准刺击,而是松开捂住赵小四口鼻的、已然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左手,双手合力,握紧骨刺,将全身的重量和残存的所有力气,都压在了右臂上! 骨刺不再追求角度,而是像一根凿子,又像一颗毒牙,朝着赵小四不断扭动的脖颈和肩背连接处,那相对缺乏骨骼保护的区域,狠狠地、反复地、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凶狠,捅刺下去! “噗!噗!噗!”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接连响起。 每一次刺入,都带出更多的鲜血,喷溅在冷无双的脸上、手上,和周围枯黑的落叶上。 赵小四的挣扎,随着这连续不断的、凶狠的刺击,迅速变得微弱。他圆睁的眼睛里,疯狂的光芒逐渐被剧痛、麻痹和生命流逝的空洞所取代。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剩下“嗬嗬”的、漏气般的细微响动。肥胖的身体一下下地抽搐着,幅度越来越小。 终于,当冷无双不知第几次将骨刺拔出,准备再次刺下时,赵小四的身体彻底僵住,不再动弹。只有肩膀和颈侧那几个深深的、汩汩冒血(颜色已变得暗红发黑)的伤口,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冷无双压在赵小四已然无声无息的尸体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肺部灼烧般的疼痛。左臂剧痛麻木,左手被咬得血肉模糊,不断滴血。身上不知挨了赵小四多少下捶打蹬踹,无处不痛。 更糟糕的是,刚才那番激烈的搏杀,几乎耗尽了他本就油尽灯枯的体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虚脱过去。 他强撑着,从赵小四身上滚落,仰面躺在冰冷潮湿、沾满血污的枯叶上,胸膛剧烈起伏。 失败了……吗? 不,赵小四死了。 但过程远不如计划中顺利,留下了太多痕迹和风险。那半声惨叫,可能带来的后果无法预料。 他躺了几秒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能在这里昏过去。 咬紧牙关,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看了一眼旁边赵小四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尸体,和那一片狼藉的血污。 必须尽快处理。 他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扶住旁边一棵树干才勉强站稳。 猎杀完成了,但远未结束。 危机,或许才刚刚因为那半声未能完全捂住的惨叫,而被引爆。 第七十八章:生死搏斗 肩膀传来的撕裂剧痛和冰冷毒液侵入血液的诡异麻痹感,非但没有让赵小四立刻瘫软,反而像是点燃了他体内最后一点求生的兽性。极致的恐惧混合着剧痛,转化为一股野蛮的、不计后果的疯狂力量! “呃啊——!” 被捂住的口鼻发出野兽般的闷嚎,赵小四那双原本就因为肥胖而显得短粗的手臂,此刻青筋暴起,如同两条濒死的蟒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了冷无双部分压制,双手不再是胡乱捶打,而是十指箕张,带着污黑的指甲,朝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冷无双疯狂抓挠! 冷无双只觉得右臂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赵小四的指甲深深抠进了他右臂的皮肉,从手肘到肩膀,瞬间犁出数道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伤口!其中一道甚至刮到了骨头,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剧痛让冷无双的手臂力道一松,压制出现了致命的缝隙! 赵小四抓住这瞬间的机会,肥胖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猛地向上拱起,同时双腿屈起,狠狠蹬在冷无双的腹部伤处! “咳——!” 腹部的旧伤遭受重击,冷无双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咙。压制彻底瓦解,他被这记狠踹蹬得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厚厚的枯叶泥地上,溅起一片污浊。 赵小四得以脱身,但他没有立刻逃跑或呼喊——毒液的麻痹感正在快速蔓延,左肩伤口血流如注,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可能跑不远了。求生的本能和垂死的疯狂驱使下,他竟嘶吼着,拖着开始不听使唤的左半身,如同受伤的野猪,朝着摔倒的冷无双猛扑过去!双手的目标,直接扼向冷无双的脖颈! 他要拼命!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冷无双仰倒在地,视野因疼痛和缺氧而晃动。看着那张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沾满血污的胖脸越来越近,那双肥厚的手如同铁箍般伸向自己的咽喉,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 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比饥饿、比疼痛、比恐惧更原始、更暴烈的凶性,从他冰封的眼眸最深处轰然炸开!那不再是属于人类的理智或情感,而是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野兽,亮出的最后獠牙! 在赵小四的双手即将扼住他脖颈的刹那,冷无双没有去格挡那双手,而是将残存的所有力气和意志,都凝聚在头颅和右手的骨刺上! 他猛地向上挺颈,用自己坚硬的额头,如同攻城锤一般,狠狠撞向赵小四扑来的面门! “砰!” 一声闷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砸裂! 赵小四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鼻梁骨断裂的剧痛和瞬间的脑震荡让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变调的惨哼,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扼向脖颈的双手也失了准头和力道,只是软软地搭在了冷无双的肩上。 就是现在! 冷无双趁其晕眩、身体僵直的瞬间,右手一直紧握的骨刺,从身侧猛然刺出!这一次,不再追求脖颈那样的精确要害,而是选择了目标更大、更难以躲避的侧腹部——肋骨下方,相对柔软的区域! “噗嗤!” 骨刺幽绿的尖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赵小四油腻的夹克和下面的衣物,深深没入他的侧腹!直至没柄! 冰冷的金属和更加冰冷的毒液,直接刺入了温热的内脏! “嗬……嗬……” 赵小四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凸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侧腹那截露在外面的骨刺柄部。剧痛、麻痹、还有内脏被刺穿的冰冷绝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最后一丝疯狂和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要惨叫,却只涌出一大口混合着食物残渣和鲜血的污物,喷溅在冷无双的脸上、身上。 冷无双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死死握着骨刺的柄部,感受到刺入**深处的阻力和随之而来的、猎物生命急剧流逝的震颤。 赵小四肥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座失去支撑的肉山,缓缓地、沉重地,向旁边歪倒下去,“噗通”一声砸在枯叶泥地上,溅起更多的血污和碎叶。他侧躺着,身体因为神经反射而微微抽搐,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雾气弥漫的天空,瞳孔迅速放大,失去了所有神采。 冷无双躺在旁边,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移位的痛楚。右臂被抓挠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身下的枯叶上。额头上传来撞击后的钝痛,但远不及腹部和手臂的伤势严重。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赵小四逐渐冰冷的尸体。 搏杀结束了。 比预想的惨烈,比计划的危险。 但他活下来了。 毒液,加上最后那深入内脏的一刺,彻底终结了赵小四。 冷无双躺在血泊和枯叶中,没有立刻起来。他需要积攒哪怕一丝力气,来处理这更加棘手的现场,和随时可能因刚才动静(赵小四的嘶吼、扭打声、以及最后倒地的闷响)而引来的危险。 雾气依旧浓重,树林死寂。 只有浓郁的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第七十九章:第二具尸体 赵小四的尸体侧躺在污浊的枯叶泥地上,最后一次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双凸出的、失去焦距的眼睛,空洞地望向雾气弥漫的林间缝隙,仿佛在质问这片灰暗的天空。他一只胖手,五指还保持着痉挛般的弯曲,死死抓在冷无双仍在淌血的右臂伤口附近,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至死不放。 终于,所有的生命迹象都从那具肥胖的躯壳里流泻殆尽。抓握的力道缓缓松懈,手臂软软地垂落下去,在枯叶上砸出轻微的闷响。只剩下侧腹那处深深的刺伤和肩头的裂口,还在汩汩地渗出暗红近黑、混合了毒液的血,慢慢浸染着身下肮脏的土壤。 冷无双躺在旁边,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粗重而艰难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扯动腹部的剧痛和肋骨疑似骨裂的刺痛,冰凉的空气混着浓烈的血腥味灌入肺叶,带来灼烧般的感受。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远处死寂废墟隐约的风声。 刚才搏斗的动静太大了。赵小四那半声凄厉的“救——”,两人在枯叶泥地上翻滚扭打的闷响,身体撞击树干的声音,还有最后赵小四倒地那沉重的“噗通”……在这寂静得诡异的灰风季清晨,在雾气虽然能掩盖视线却未必能完全吸收声响的树林里,这些声音很可能已经传了出去。 王虎会不会听见?其他同样在废墟中艰难求生的拾荒者或流民呢?甚至,有没有可能引来巡逻路线不固定的护卫队? 心跳如狂奔的野马,在他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生疼,甚至盖过了伤处的痛楚。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紧绷的、对致命危险可能迫近的原始警觉。 不能躺在这里。必须立刻处理,立刻离开! 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自己嘴里浓重的血腥味(不知是赵小四喷溅的,还是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用尚能活动的左臂撑地,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血泊和枯叶中挪坐起来。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低头看去,小臂到手肘一片血肉模糊,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外翻,鲜血正不断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在他身下汇成一小滩暗红色。 失血会让体力流失更快,也会留下更明显的痕迹。 他立刻用左手扯住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摆下缘,用力撕扯。布料坚韧,又浸透了露水和血污,撕起来异常费力,牵扯着腹部的伤口,让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不管不顾,咬着牙,硬生生扯下一条两指宽、尺余长的布条。 然后,他将布条一端用牙齿咬住,左手配合,开始缠绕右臂最严重的伤口区域。动作因为疼痛和单手操作而显得笨拙且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下来,一圈,又一圈,用力勒紧!布条粗糙的边缘摩擦着翻开的皮肉,带来新一轮尖锐的痛楚,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布条末端死死打了个结,确保能暂时压迫止血。 简单的包扎完成,虽然粗糙,但涌出的鲜血明显减缓了。右臂依旧火辣辣地疼,而且因为包扎过紧,开始感到麻木和胀痛,但至少暂时不会因失血过多而立刻倒下。 他喘息着,用左手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又栽倒。他扶住旁边那棵刚才撞到过的树干,冰冷的树皮沾着血污,触感粗糙。 站稳后,他第一件事是侧耳倾听。 浓雾依旧,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细微呜咽,以及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远处废墟,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或人声传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也许听到动静的人正在谨慎地靠近,也许王虎已经警觉,正在赶来。 时间,依然紧迫。 他转过头,看向赵小四的尸体。第二具了。 处理这具尸体,比李二狗那具更加麻烦。赵小四更重,受伤流血的面积更大,留下的搏斗痕迹也更明显。而且,这里距离矿坑那样的天然掩埋点很远。 他目光扫过树林深处,那片散发着怪味的浅水沼泽方向。 也许……那里是更好的选择。沼泽能吞噬很多东西,包括尸体和血迹。 但拖着这样一具沉重的尸体穿过树林,留下的拖痕和血迹会非常明显,而且需要时间。 另一个选择:就地简单掩埋,用枯叶和泥土覆盖。但这同样耗时,且不够彻底,容易被嗅觉灵敏的变异生物或仔细搜索的人发现。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赵小四腰间,那里别着的半截锈蚀铁管,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还有他背上那个空空的大背筐。 冷无双眼中冰封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缓缓走上前,用左手费力地掰开赵小四尚有余温、却已僵硬的手指,将那半截铁管取了下来。入手沉甸甸的,锈迹粗糙。又将那个破烂的大背筐解下。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快速搜检赵小四身上的其他物品。除了几枚更脏的铜钱和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不知藏在哪里,竟然没在搏斗中碎裂),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他收起铜钱和黑面包,将铁管塞进背筐。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赵小四死不瞑目的脸和那狼藉的现场。 他没有选择费力地拖走或掩埋尸体。 而是迅速行动起来。 他先是抓起地上大把大把的枯叶,覆盖在血迹最集中、最明显的地方,尤其是赵小四尸体周围和自己刚才躺倒的位置。然后,他用脚将搏斗时搅乱的落叶层尽量踢散、抹平,掩盖拖拽和翻滚的痕迹。又从旁边折断一些带叶的树枝,粗略地扫了扫。 做完这些,他背起那个装着铁管的破筐,最后环顾了一圈。现场依然破绽百出,仔细看必然能发现端倪。但在浓雾和粗略的遮掩下,至少不那么显眼了。 不能再耽搁了。 他辨明方向,不再看赵小四的尸体,忍着全身剧痛和虚弱,迈开脚步,朝着与沼泽相反、但也不是直接返回藏身凹洞的另一个方向——树林更深处,一处他知道的、有岩石裂隙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快速而无声地走去。 脚步落在厚厚的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消失在浓雾之中。 身后,只剩下逐渐冰冷的尸体,渐渐被新落枯叶半掩的血迹,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第二具尸体,留在了那里。 而猎杀者,带着新的伤痕和缴获,再次隐入灰风季的迷雾,等待着下一次,或许更加危险的遭遇。 第八十章:仓促的掩埋 拖行赵小四的尸体去沼泽太远,就地掩埋又难保周全。冷无双的目光在弥漫的雾气中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几棵歪斜枯树之间——那里,一株早已死亡、主干腐烂中空的老树根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被虬结根须和腐败木质半掩的凹坑。大小刚好能塞进一个人,位置相对隐蔽,上方还有几丛低矮耐酸的荆棘遮挡。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力气去挑剔更完美的地点。 他丢下背筐,用左手抓住赵小尸的脚踝,咬紧牙关,开始向那个树根凹坑拖拽。尸体异常沉重,在潮湿的枯叶层上犁出一道深沟,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每拖一步,右臂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包扎的布条迅速被重新渗出的鲜血浸透。腹部的旧伤也发出尖锐的抗议,眼前阵阵发黑。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将尸体拖到凹坑边,他喘息着,用脚将尸体一点点蹬进那个黑暗潮湿的树洞。腐烂木质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尸体新鲜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接着,他跪在坑边,用左手疯狂地扒拉周围的枯叶、泥土和腐败的木质碎屑,胡乱地覆盖在赵小四的尸体上。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指和手掌,指甲很快塞满了黑泥和腐烂的植物纤维。动作仓促而粗糙,只是追求尽快遮盖住那显眼的衣物和皮肤。泥土和落叶并不足以完全掩埋,尤其是赵小四一只肿胀的手和部分衣物还露在外面,但冷无双已经顾不上了。 掩盖完尸体,他立刻转向刚才搏斗的核心区域。血迹在深色的枯叶上并不算特别刺眼,但面积不小。他抓起大把相对干净、干燥的枯叶,撒在暗红色的污迹上。又用脚踢散周围被压倒、沾染了血点的落叶层,将沾血的叶子踢到更远处或翻到下层。 散落在地的几根赵小四还没来得及放进背筐的柴火,被他捡起,用力扔向树林不同的方向,尽量远离掩埋点。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动作始终急促,耳朵竖起着,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心跳依旧很快,但已从搏斗时的狂暴擂动,转变为一种沉重而焦虑的敲击。 就在他准备最后检查一遍,然后迅速撤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赵小四那只从临时掩盖物下露出的、紧握的手。 临死前,赵小四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冷无双蹲下身,用左手费力地掰开那已然僵硬冰冷的手指。 一小把枯枝,大约四五根,粗细不一,是他刚进入树林时捡拾的。其中一根较细的枝条,被他临死前巨大的恐惧和痉挛般的力量紧紧攥住,粗糙的树皮表面,竟被他染血的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几乎要嵌进木质的凹痕,连指甲缝里的黑泥和血垢都印在了上面。 那紧紧抓握的姿态,和树枝上深刻的指印,无声地诉说着死者最后一刻的惊恐、不甘,与徒劳。 冷无双盯着那根带指印的枯枝看了足足两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根特殊的枯枝,而是将整把枯枝从赵小四手中抽出,随手扔进了旁边更深的荆棘丛里,看着它们被尖刺勾住,隐匿在黑暗的枝叶间。 连同赵小四最后生命的印记,一起丢弃。 做完这一切,他快速扫视现场。掩埋粗糙,痕迹混乱,血迹也未完全清理。如果王虎或其他人有心搜寻,找到这里并不难。 但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体力的红灯疯狂闪烁,失血和剧痛正在迅速吞噬他的意识。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 他背起那个装着铁管的破筐,最后看了一眼那勉强被枯叶泥土覆盖的隆起,和周围一片狼藉却暂时“平静”的地面。 然后,他转身,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忍着全身各处撕裂般的疼痛,朝着预先想好的、那片有岩石裂隙的临时藏身点,踉跄而坚定地走去。 脚步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迅速被浓雾吞没。 身后,只留下一个仓促掩盖的秘密,一根丢弃在荆棘中的带血枯枝,和空气中愈发浓烈、却终将被风吹散的死亡气息。 猎杀的第二幕,在仓促与风险中,落下帷幕。 而猎人自己,也伤痕累累,遁入迷雾,等待下一轮生死博弈的来临。 第八十一章:暴露的抓痕 岩石裂隙隐藏在几块巨大、被酸雨蚀刻得如同蜂窝般的巨岩背后,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内部却意外地有一处相对干燥、能勉强蜷身而坐的凹陷。这里远离主要路径,且被岩石和顽强的荆棘丛遮挡,是冷无双之前勘察地形时记下的几个应急藏身点之一。 挤进裂隙,将那个装着铁管的破筐丢在角落,冷无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几乎瘫软下去。脱力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钝痛和肋骨的刺痛。冷汗浸透了本就潮湿的破烂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但他不能休息,至少不能完全放松。 右臂上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火辣辣疼痛和一种更加不祥的麻痒感,提醒着他必须立刻处理伤口。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摸索着去解右臂上那条临时包扎的、已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因为血液凝固而有些粘在伤口上,撕开时带来新一轮尖锐的痛楚,让他额角青筋跳动,但他只是闷哼一声,手下动作不停。 当布条完全解开,借着裂隙入口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他看清了自己右臂小臂的伤势。 四道平行的抓痕,从手肘下方一直延伸到接近手腕的位置,每道都有近半指宽,皮肉狰狞地向外翻卷着,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和隐约的白色筋膜。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有些红肿,不断有淡黄色的组织液和少量的鲜血渗出。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摸上去微微发烫。 这绝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能留下的痕迹。抓痕如此深,如此整齐(除了最深那道刮到骨头的),明显是被人用尽全力、指甲死死抠进去造成的。任何看到这伤口的人,都会立刻联想到生死搏斗,而非寻常冲突。 麻烦还不止于此。 除了疼痛和红肿,伤口深处和周围的皮肤,正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难以忽视的麻痒感。那不是伤口愈合时正常的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有无数细小虫蚁在皮下游走、啃噬神经末梢的怪异感觉。这感觉正沿着伤口边缘,缓慢地向周围健康的皮肤扩散。 冷无双的心沉了下去。 赵小四的指甲……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 常年生活在废墟和污秽之中,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污垢、腐烂的有机质,甚至可能接触过带有辐射或毒性的物质。在那种疯狂的挣扎下,指甲深深抠入皮肉,这些东西很可能直接被带进了伤口深处。 普通污秽感染,最多是红肿化脓,但这种异常的麻痒…… 会不会是……毒? 赵小四有没有可能,在指甲里藏毒?或者,他接触过某种有毒的东西而不自知? 又或者……冷无双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骨刺皮鞘上。是骨刺上的毒?混合了自己鲜血的毒液,在刺伤赵小四时,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沾染到了赵小四的指甲上,然后又被他抓挠时带回了自己的伤口? 这个念头让冷无双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不再迟疑,取下腰间那个几乎空了的水囊,将里面最后一点点浑浊的凝结水(原本留着救命用的)倒在伤口上。冰凉的水冲刷着翻卷的皮肉,带来短暂的刺激和更清晰的痛楚,冲掉了一些表面的血污和可能的杂质。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阿婆给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种简单的草药。他记得其中一种深绿色、揉碎了有清凉气味的叶子是止血消炎的。他用牙齿和左手配合,将几片叶子嚼烂,形成粘稠的草泥,然后小心地敷在右臂的伤口上。 草泥带来的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但那种深层的麻痒感,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注意力集中而变得更加清晰。它像一团冰冷的、不断扩散的阴影,盘踞在伤口深处,蠢蠢欲动。 冷无双靠在岩壁上,闭上眼,感受着右臂传来的、疼痛与麻痒交织的复杂信号。失血和疲惫让他的思绪有些飘忽,但危机感却像一根尖锐的冰锥,刺穿着昏沉的意识。 伤口,爆露了搏斗的痕迹。 异常的麻痒可能意味着未知的毒素或严重感染。 而他现在,孤立无援,体力耗尽,带着可能恶化的伤势,藏身在这冰冷的岩石缝隙里。 外面,王虎可能已经在寻找失踪的同伙,甚至可能因为某些线索而将怀疑指向他。刚才树林里的动静,也可能引来了别的眼睛。 下一步,该怎么办? 直接去找阿婆?风险太大,可能将危险引向她,而且阿婆未必有解这种“毒”的办法。何况,他身上的“死气”和明显的搏斗伤,也可能让阿婆…… 独自硬扛?如果麻痒是毒素,它会不会扩散?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影响行动甚至要了命? 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更安全的藏身之所,需要处理伤口可能带来的麻烦。 每一项,在当前的处境下,都难如登天。 左眼疤痕处,那自从混合了鲜血淬毒后就一直未曾完全消散的温吞余热,此刻似乎随着他伤口的麻痒,也隐隐波动起来,两者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共鸣。 冷无双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缩紧了。 他伸出左手,不是去触碰伤口,而是轻轻按在了左眼那道疤痕上。 指尖冰凉,疤痕微热。 右臂麻痒,如蚁噬骨。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敷着草泥、依旧传来怪异麻痒的右臂伤口,又看了看身旁那个装着赵小四铁管的破筐。 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野兽在舔舐伤口时,露出的、冰冷而专注的神情。 他将阿婆给的草药布包小心收好,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受伤的右臂放在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 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进入一种更深沉的、节省体力的蛰伏状态。 同时,所有的感官保持警惕,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蜘蛛,感知着外界最细微的震动,也在内视着身体内部那悄然扩散的、不详的麻痒。 等待。 等待体力恢复一丝。 等待伤口的变化。 等待……或许会到来的追索,或下一个不得不面对的危机。 岩石裂隙外,灰风季的白天,依旧被浓雾和铅云笼罩,死寂而压抑。 而裂隙内,少年与他的伤痛、与潜伏的未知威胁、与冰冷决绝的意志,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更为残酷的较量。 第八十二章:王虎的暴怒 岩石裂隙内的昏暗仿佛凝固了时间。冷无双在疼痛、麻痒和极度的疲惫中维持着一种半昏半醒的蛰伏状态。敷在右臂伤口上的草药泥早已被渗出的体液浸透,变得温热而粘腻,那股异常的麻痒感并未消退,反而像无数细小的根须,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小臂更深处和肘部方向渗透。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将这种不适感泵送到更远的地方。 腹部的钝痛和肋骨的刺痛成了持续的背景音。饥饿和干渴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意识。他只能通过调整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以此对抗身体内部不断传来的糟糕信号。 然后,声音来了。 起初是极远处,被层层废墟和浓雾过滤后,几乎微不可闻的一两声模糊吼叫。像受伤野兽的咆哮,充满了狂暴和怒意。紧接着,声音变得密集、清晰起来。 那是王虎的声音。冷无双绝不会听错。那粗嘎、蛮横、此刻因为极度愤怒而完全扭曲变调的怒吼,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从镇子方向滚滚传来,穿透雾气,隐约钻进裂隙。 “找!给老子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李二狗!赵小四!你们两个死哪儿去了?!!敢耍老子?!”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怒吼声中夹杂着东西被砸碎的巨响,以及其他人唯唯诺诺、惊慌失措的应答声。可以想见,王虎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失去同伴而陷入狂躁的疯狗,正在他的地盘上疯狂发泄。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很快,另一种声音加入了这混乱的序曲——整齐、沉重、带着金属摩擦感的脚步声,以及清晰有力的呼喝声。 “护卫队!都听好了!封锁西区和坟屋一带!许进不许出!” “挨家挨户搜查!所有可疑人员,特别是落单的、身上带伤的、年纪不大的,全部带过来问话!” “王莽大人有令!彻查失踪案!敢有隐瞒包庇,同罪论处!” 护卫队出动了! 冷无双蜷缩在裂隙深处,身体瞬间绷紧,连伤口的疼痛和麻痒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冻结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开始以更沉重、更危险的节奏撞击胸腔。 王莽震怒了。两个手下,尤其是还算得力的李二狗同时失踪,显然触动了他的神经。这不仅仅意味着损失人手,更可能被视为对他权威的挑衅,或者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威胁。他动用了护卫队,这意味着搜查不再是王虎私下的、无组织的发泄,而是变成了灰风堡官方性质的、拉网式的盘查! “重点盘问所有少年人!” 这句话像冰锥一样刺入冷无双的耳朵。 少年人。他身上带着新鲜而致命的搏斗伤痕(右臂的抓痕根本无法用普通理由解释),独自行动,刚刚与失踪者发生过激烈冲突并“消失”了一段时间……任何一个条件都足以引起护卫队的怀疑,更何况他同时满足所有。 冷汗瞬间湿透了冰冷的脊背。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穿着灰扑扑制服、表情冷漠或凶狠的护卫队队员,粗暴地踹开一扇扇摇摇欲坠的门,翻检着贫民窟里少得可怜的家当,盘问着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居民。任何年龄相仿、身形接近的少年,都会被格外仔细地审视,检查身上是否有伤,询问昨日的行踪…… 阿婆那里……会不会被查到?护卫队知道他和阿婆有过来往吗?如果去盘问阿婆…… 冷无双不敢再想下去。一种比伤口麻痒更强烈的焦灼感灼烧着他的内脏。 裂隙外,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杂乱。王虎的怒骂和护卫队有条不紊的命令声交织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居民被惊动后的低声议论、孩子的哭闹、狗(如果有的话)的吠叫。脚步声在废墟间回荡,由远及近,又似乎朝着不同方向散开。 拉网式搜查。挨家挨户。 他所在的这片相对偏僻的岩石区,虽然隐蔽,但也并非绝对安全。如果搜查范围持续扩大,如果护卫队中有熟悉地形的人,这里被发现的概率将会急剧上升。 右臂的伤口又在突突地跳痛,麻痒感持续扩散。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周密的应对方案。留在这里,如同坐以待毙。出去,更是自投罗网。 他握紧了左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新的疼痛来集中涣散的意志。左眼疤痕处的温热感,似乎也随着外界危机的逼近而隐隐加剧,像一块在皮下闷烧的炭。 王虎的暴怒,护卫队的出动,像两把巨大的铁钳,从两个方向缓缓合拢,要将这片区域,连同藏身其中的他,彻底碾碎。 他必须做出决定。在体力耗尽、伤势可能恶化、外部搜查网收紧之前。 是冒险转移,寻找更隐蔽、或许也更危险的藏身点? 还是…… 冷无双缓缓抬起头,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适应了某种程度的微光,看向裂隙入口那道狭窄的、透进灰蒙蒙天光的缝隙。 外面的声音,是催命的符咒,也是……信息的来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呼吸压到最低,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到双耳之中,仔细分辨着每一缕随风飘来的声响,试图从中判断出搜查的进度、方向和可能的漏洞。 同时,他伸出左手,摸索着旁边那个破筐,握住了里面那截冰冷粗糙的铁管。 武器多了一件。 但生存的缝隙,似乎正被快速压缩。 猎杀带来的短暂宣泄,此刻已被更庞大、更无情的危机阴影彻底笼罩。 灰风季的下午,在愤怒的咆哮和冰冷的搜查令中,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 第八十三章:无处可藏 岩石裂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隐隐传来的、如同催命鼓点般的搜查动静。每一次呼喝,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踏过碎石,都像踩在冷无双紧绷的神经上。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快速而冰冷地分析着自己的处境,如同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这副样子…… 他低头,看向自己。破烂污浊、浸透血汗的衣物,根本无法遮掩任何异常。右臂上那四道狰狞外翻、敷着肮脏草泥却依然红肿发烫的抓痕,只要被看见,就足以引发最严厉的盘问——这绝非寻常斗殴能造成的伤口。左手的咬伤虽然相对轻微,但也带着明显的齿痕和血痂。 身上可能还沾着搏斗时留下的枯叶碎屑、泥污,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赵小四的血点。 独自一人,出现在镇外这片相对偏僻的岩石区,本身就极其可疑。灰风季里,除了像赵小四那样有明确目的(捡柴),或者像他之前那样执行“任务”,正常人不会轻易远离相对熟悉的废墟区域,来到这种开阔、隐蔽但同样危险的地方。 一旦被护卫队盘查,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他拿不出合理的理由出现在这里,更无法解释身上新鲜而严重的搏斗伤痕。护卫队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怀疑,就足以将他扣押、审讯,甚至直接交给暴怒的王虎。 镇内,暂时绝对不能回去。那里是搜查的核心区域,王虎的眼线和护卫队正在挨家挨户地梳理。他这副样子,无异于自投罗网。 矿洞?那里埋着李二狗。虽然位置隐蔽,但护卫队如果展开拉网式搜查,那种废弃矿坑绝对是重点目标之一。而且,矿洞内部环境复杂,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绝地。 荒野?以他现在的体力、伤势和缺乏补给的状态,离开废墟区域进入更广阔、更不可测的荒野,等于自杀。灰风季的野外,饥饿的变异生物、恶劣的天气、未知的地形,每一样都能要了他的命。 一个个选项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又被他冰冷地否决。每否决一个,生存的空间似乎就被压缩一分。如同困在逐渐收拢的捕兽夹里的野兽,焦躁却找不到突破口。 最后,只剩下一个地方。 老妇的坟屋。 这个念头浮现时,冷无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抗拒、愧疚和……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渴望。 他不久前才因为身上的“死气”和可能带来的危险,选择遥望那点微光而不入。他不想连累阿婆,不想从她眼中看到可能出现的失望或疏离。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不是他想去,而是无处可去。 坟屋位于堡垒外围与废墟的交界处,相对独立,但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阿婆在那里生活多年,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和一定的人际关系(哪怕是疏离的)。更重要的是,阿婆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一个可能了解部分内情(比如骨刺、毒药,甚至可能猜到一些他处境的人),并且或许愿意提供短暂庇护的存在。 她可能知道如何更好地处理伤口,尤其是这种带着异常麻痒、疑似沾染了污秽或毒素的伤口。 她可能对护卫队的搜查方式和王虎的行事风格有更深的了解,能给出应对的建议,或者至少,能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暂时喘息和观察的地方。 这是最有可能提供一线生机和应对之策的地方。 尽管这意味着,他很可能将麻烦和危险直接带到阿婆门口。尽管这意味着,他不得不去面对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去承受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无论是失望、责备,还是其他。 但,没有选择了。 生存的残酷逻辑,压过了残存的情感和骄傲。 “呼……” 冷无双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冰冷的决断。 他必须去坟屋。而且必须尽快。在护卫队的搜查网扩展到这片岩石区之前,在自己体力彻底耗尽或伤口恶化到无法行动之前。 他挣扎着,用左手扶着岩壁,一点点站了起来。右臂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拉,传来尖锐的痛楚和更清晰的麻痒,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 弯腰,用左手抓起那个装着铁管的破筐,背在身上。铁管的重量让虚弱的身体又是一晃。 然后,他侧耳倾听裂隙外的动静。王虎的怒骂声似乎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但护卫队有条不紊的搜查声仍在持续,似乎正在从镇子边缘向外推进。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弓着身,小心翼翼地挤出了狭窄的岩石裂隙。 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比裂隙内亮不了多少,雾气依旧浓重,但视野开阔了许多。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附近暂时没有移动的人影。然后,他辨明方向——坟屋在东南方向,需要穿过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再绕过一个半塌的砖窑。 路途不远,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不啻于一场艰难的跋涉。 他压低头,尽量利用地形起伏和残垣断壁的阴影作为掩护,开始移动。脚步虚浮,却尽力放轻、放稳。右臂的伤让他无法保持平衡,身体微微向右倾斜。每一次落脚,都牵扯着腹部的疼痛。 他像一只受伤的、警惕的孤狼,在弥漫的雾气和越来越近的搜查声中,朝着那片唯一可能提供庇护的、微弱的灯火,艰难而坚定地挪去。 心中再无杂念,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目标:抵达坟屋。 至于之后会怎样…… 他已无暇去想。 生存的逼迫,将他推向了这个他曾刻意远离的地方。 也推向了一个,或许会更加复杂和艰难的境地。 第八十四章:老妇的洞察 时间在疼痛、警惕和艰难的跋涉中缓慢流逝。当冷无双终于挪到坟屋区域外围时,天色已然完全黑透。灰风季的夜晚没有星辰,只有更加沉滞的黑暗和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浓雾。远处,护卫队搜查的火把光点如同游移的鬼火,在废墟间明灭不定,呼喝声也变得断续而遥远,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并未散去。 坟屋静静矗立在几座荒冢之间,低矮、破败,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没有灯火透出,漆黑一片,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但冷无双知道,阿婆在里面。 他没有直接上前敲门。而是在屋后一处堆积着腐烂花圈和碎砖的阴影里,静静地等待、观察了片刻。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声响,眼睛适应着黑暗,确认附近没有埋伏或眼线。 然后,他挪到屋后那扇更加隐蔽、几乎与墙壁同色的窄小木门旁。抬起左手,屈起指节,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两短,一长。 这是阿婆和他之间,极少使用、只在紧急情况下约定的暗号。 叩击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依然清晰。叩完后,冷无双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土墙,右手下意识摸向腰后的骨刺柄部,尽管右臂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传来一阵抽搐般的痛楚。 等待。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门内毫无声息。没有回应,没有脚步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就在冷无双开始怀疑阿婆是否不在,或者是否因为外面的骚动而格外警惕时——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门闩被拨开的声音。 紧接着,那扇窄小的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没有光泄出,里面是比外面更加深沉的黑暗。 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内的黑暗中。是老妇。 她站在那里,没有持灯,也没有做出任何邀请或阻拦的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门外——尽管她的双眼早已因旧疾而只剩下浑浊的灰白,没有焦距。但冷无双却觉得,有两道无形的、仿佛能穿透皮肉和灵魂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先是扫过他全身的轮廓,然后,似乎微微下移,落在了他垂在身侧、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右手臂上,以及手臂上那粗略包扎、却依旧散发出血腥和草药混合气味的伤口处。 阿婆的鼻子,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像老练的猎犬,又像经验丰富的药师,捕捉着空气中异常的气息。 冷无双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新旧混杂)、汗水与泥污的酸馊气、枯叶腐烂的气息、还有骨刺毒液那若有若无的、独特的辛辣苦涩……所有这些,在坟屋周围常年弥漫的香烛纸钱焚烧后的余烬味、陈旧霉味以及晾晒草药的复杂气息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危险。 阿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在黑暗中像是刻在石头上的沟壑,深不见底。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更多的空间。依旧没有言语。 冷无双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难以抑制地松了一线。不是完全的放松,而是那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一块浮木时,本能般的一口喘息。 他不再犹豫,侧身挤进了门内。 身后的木门立刻被阿婆无声地关上,门闩重新落下,将外面的黑暗、雾气、以及隐约的搜查声,都隔绝在外。 坟屋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但空气却截然不同。外面是湿冷、污浊、带着硫磺和死亡气息的废墟空气,而屋内,则弥漫着一股复杂却相对“洁净”的味道——多种草药混合晾晒后的清苦香气,陈年纸张和木头发出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老人的、干净而枯槁的气息。这股气息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冷无双感到一种……暂时的安全。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站立,一时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眼睛在努力适应着绝对的黑暗,耳朵却在捕捉阿婆的动静。 阿婆没有点灯。她似乎能在完全的黑暗中自如行动。冷无双听到她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挪到了屋子另一侧。然后是陶罐被轻轻移动的声音,布帛摩擦声,还有细微的、像是从某个小盒子里取东西的声响。 她在准备什么?药物?还是…… 冷无双的心又微微提了起来。虽然选择了这里,但他无法预料阿婆会如何反应。是沉默的接纳?是严厉的诘问?还是……将他拒之门外,甚至交给护卫队? 就在这时,阿婆的声音,低哑、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在黑暗中响起,直接切入核心: “伤在哪儿?除了胳膊。” 第八十五章:“你身上……有死气。” 黑暗的屋内,阿婆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冷无双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在阿婆面前,掩饰和谎言都显得徒劳且愚蠢。 他听到阿婆摸索着,掀开了那个陈旧药箱的盖子。草药混合的、更加浓郁的清苦气味弥漫开来。然后,一只枯瘦但异常稳定、带着草药涩香和岁月粗糙感的手,在黑暗中精准地、不容置疑地按在了他右臂那粗糙包扎的伤口处。 指尖先是轻轻按压,感知着布料下伤口的轮廓、肿胀的程度和异常的体温,然后是更深一点的、近乎探查的触碰,避开了伤口最中心,却在边缘和周围红肿的皮肤上停留。 “新伤?”阿婆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洞悉的力度,“不止吧。” 不止是新伤。还有旧伤未愈的虚弱,有用力过度的肌肉酸胀,有失血后的苍白冰凉,还有……那难以言明的、混合着搏斗、恐惧、杀意以及生命流逝后残留的、冰冷粘稠的气息。 冷无双依旧沉默。他感觉到阿婆的手指离开了伤口区域,然后听到她取出了什么东西——应该是某种药膏罐子,揭开盖子的细微声响,接着是手指挖取药膏时粘腻的轻响。 随即,那清凉的、带着强烈薄荷与另一种不知名苦寒植物气息的黑色药膏,被均匀地涂抹在他外翻的伤口上。药膏触体冰凉刺骨,瞬间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就连那恼人的、如同虫蚁噬咬般的麻痒感,也明显减弱了几分,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不再那么难以忍受。阿婆的手法熟练而稳定,从伤口中心向周围辐射涂抹,力度恰到好处,既确保药膏渗透,又不造成额外痛苦。 她用干净的布条,开始重新包扎。动作利落,缠绕的松紧度完美,既能固定药膏、压迫止血,又不至于阻碍血液循环。整个过程中,她的呼吸平稳,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就在包扎即将完成,布条末端被打上一个利落的结时,阿婆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吹过破损窗纸的微响,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早已看透一切,只是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你身上……”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将布条末端塞好。 “……有死气。” 冷无双的身体,在这一刻,如同被瞬间冻结的冰雕,彻彻底底地僵住了。不是僵硬,而是一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末梢的、冰冷的凝滞。连呼吸都仿佛停顿了一瞬。 死气。 不止一道。 阿婆没有用“血腥味”,没有用“杀气”,甚至没有直接点破“你杀了人”。她说的是“死气”。这是一种更抽象、更本质、也更令人心悸的描述。它不仅仅是沾染了死亡的气息,更像是……死亡本身,或者催生死亡的行为与意志,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无形的印记,被阿婆这种在生死边缘徘徊太久、感官超越常人的人,清晰地感知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却仿佛要穿透这片浓稠的黑暗,看向阿婆那张布满皱纹、双眼浑浊无光的脸。他想从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看到些什么——惊讶?恐惧?谴责?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什么也“看”不到。阿婆的脸隐藏在黑暗里,只有近在咫尺的、属于老人的、干净而枯槁的气息,和手上依旧稳定包扎的动作。 阿婆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完成了包扎,将药箱盖子轻轻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冷无双的方向。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那叹息声太轻,几乎要被屋外隐约的风声掩盖。但又太沉,仿佛承载了无数难以言说的岁月重量、看惯生死的麻木、对命运的无奈,以及……或许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满身伤痕、沾着“死气”、沉默倔强的少年,极其复杂的、难以定义的情绪。 不是指责,不是宽恕,不是同情,也不是恐惧。 更像是一种……了然之后的沉寂。一种目睹某种必然发生之事的、沉重的默认。 这一声叹息,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冷无双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莫名的酸涩。那是对他刚刚踏入的、更加黑暗血腥的道路的无声注解,也是对他身上某些东西已然彻底改变、再也无法回头的确认。 阿婆没有问他做了什么,没有问李二狗和赵小四的失踪是否与他有关,甚至没有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她只是用一声叹息,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然后,她转过身,摸索着,朝屋内更深处走去,似乎要去准备别的什么,又或者只是将空间留给他自己。 冷无双依旧僵立在原地,右臂伤口传来药膏持续的清凉感,暂时压制了痛楚和麻痒。但阿婆那句“你身上……有死气”,和那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却像两道更深的烙印,刻进了他刚刚开始冰封的灵魂里。 屋外,灰风季的夜,依旧漫长。 屋内,黑暗与药香之中,少年沉默地站立,身上新旧伤痕与无形的“死气”交织,而唯一的见证者,已用一声叹息,道尽了一切。 第八十六章:伤口异变 阿婆那带着草药清苦气息的黑色药膏,起初确实带来了一阵救赎般的清凉。疼痛与那恼人的麻痒如同退潮般减弱,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了一丝。在坟屋相对安全的黑暗和熟悉的霉味药香中,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伤痛与警觉,冷无双靠在冰冷的土墙边,陷入了昏沉而不踏实的浅眠。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半夜,一种熟悉的、却又更加尖锐的灼痛感,混杂着比之前更甚的、如同无数细针在皮肉深处攒刺的麻痒,将他从昏沉中猛然拽醒。 “呃……” 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左手瞬间按向右臂伤口的位置。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包扎的布条下,原本应该清凉甚至麻木的伤处,此刻却像捂着一块渐渐烧红的炭,温度高得异常。而那麻痒,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叮咬感,而是深埋在皮肉之下、骨髓边缘,随着脉搏一下下搏动、扩散的诡异律动。 他猛地睁开眼。坟屋内并非完全黑暗,墙角那个旧陶罐里,阿婆培育的发光苔藓散发着极其微弱、却足以勉强视物的朦胧绿光,给屋内的一切蒙上了一层幽暗诡异的色泽。 冷无双挣扎着坐直身体,背靠土墙,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在苔藓微光的映照下,包裹伤口的布条边缘,渗出了一种比血液颜色更深、近乎褐色的污迹。 他伸出左手,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别的什么),小心地、一层层解开了阿婆包扎的布条。 当伤口完全暴露在那幽绿的微光下时,冷无双的瞳孔骤然收缩。 敷在上面的黑色药膏大部分还在,但颜色似乎变得更深、更粘稠了,紧紧贴在翻卷的皮肉上。而伤口本身—— 那四道原本只是红肿的抓痕边缘,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暗红色的、不祥的色泽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沿着皮肤下细微的纹路,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一条条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见的暗红色血线,从伤口中心辐射而出,像一张正在缓慢编织的、邪恶的蛛网,已经爬过了小臂中段,正向着肘关节方向悄然延伸。 最令人心悸的是,当他的指尖轻轻触碰那些蔓延的暗红色血线边缘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诡异的、与心跳同步的微弱搏动。不是他自己脉搏的跳动,而是那暗红色血线本身,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在皮肤之下,一下,又一下,规律地鼓胀、收缩。 赵小四的指甲里……绝对有问题! 这不是普通的污秽感染!也不是寻常的毒素! 冷无双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他想起赵小四临死前疯狂抓挠时,指甲缝里那黑绿色的污垢,想起自己骨刺上混合了鲜血后变得幽深难测的毒液,想起伤口初时那异常的麻痒…… 是某种变异的毒素?还是被灰风季环境长期污染、产生了未知变化的生物质?或者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通过伤口,正在入侵他的身体? 他试图活动一下右手手指,指尖传来一阵迟钝的麻木感,虽然还能动,但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小臂的肿胀感更加明显了。 “阿婆……”他下意识地低声唤道,声音干涩嘶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子的另一头,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阿婆并没有沉睡。她似乎一直在黑暗中静坐着。 “看到了?”阿婆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没有惊讶,仿佛早已料到。 冷无双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阿婆看不见,低声应道:“嗯。在蔓延……还在动。” 黑暗中,阿婆沉默了片刻。然后,冷无双听到她缓缓起身,摸索着走了过来。 那双粗糙枯瘦的手,再次准确无误地探出,轻轻按在了他右臂的伤口附近,避开了药膏,直接触摸着那些蔓延的暗红色血线。她的手指停留了很久,感受着那诡异的搏动。 “比我想的……快。”阿婆的声音依旧平缓,但冷无双似乎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重的意味,“那胖子……碰过不该碰的东西。或者,他本身……就不太干净了。” 不太干净了?什么意思?是指赵小四接触过强烈的辐射源?还是指他可能已经被灰风季的环境或某些变异因素侵蚀了身体? “会怎样?”冷无双直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阿婆收回手,在黑暗中似乎摇了摇头。“不好说。可能是某种顽强的血毒,靠药膏能慢慢拔除,只是过程难受些。也可能……”她顿了顿,“是更麻烦的‘活秽’,会往深处钻,往心脉走。那样的话……”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冰水浇头。 往心脉走……会死?还是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有办法吗?”冷无双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阿婆又沉默了一会儿。在这寂静的等待中,冷无双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伤口处那诡异搏动隐隐的共鸣。 “我先换一种药试试。”阿婆最终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把握,“更强的拔毒膏,会疼,可能会让伤口看起来更糟,但若有效,能把这些‘脏东西’逼出来一些。若无效……”她停顿了一下,“天亮后,我去找样东西。不一定有,也不一定有用。” 她没有说那样东西是什么,也没有说如果没用会怎样。 冷无双没有再问。他知道了该知道的:情况很糟,阿婆也没有十足把握。 他看着自己右臂上那张正在缓缓扩张的、暗红色的“蛛网”,感受着皮肉之下那不属于自己的、冰冷而规律的搏动。最初的惊恐和寒意,反而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专注。 赵小四死了,却留下了一道更加恶毒的“诅咒”。 王虎和护卫队在外面搜索。 伤口在异变。 前路似乎每一步都是绝境。 他慢慢握紧了左拳,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对抗着右臂的灼痛、麻痒和那令人心悸的诡异搏动。 左眼疤痕处,那股温吞的余热,似乎也感应到了右臂的异常,开始一阵阵隐晦地跳动,发热,与伤口的搏动形成某种怪异的、令人不安的呼应。 阿婆已经转身,再次去取药箱,摸索着配置那“更强的拔毒膏”。 冷无双靠在墙上,在苔藓幽绿的微光中,死死盯着自己正在发生异变的右臂。 恐惧依旧存在,但已被一种更加原始的、冰冷的生存意志覆盖。 他要活下去。 无论这伤口里是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必须活下去。 直到……将所有的“脏东西”,无论是身体里的,还是这世道强加于他的,都彻底清除干净。 夜色深沉,坟屋内弥漫着药香、霉味,以及一丝越来越浓的、源自伤口的不详气息。 第八十七章:老妇的警告 坟屋内的寂静被发光苔藓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绿光浸染,沉滞而压抑。阿婆配置“更强的拔毒膏”需要时间,或者她也在等待、观察伤口的变化。她坐在角落那张磨得发亮的破旧草垫上,佝偻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无焦的灰白眼眸,偶尔会朝着冷无双的方向“望”来,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那正在蔓延的不详。 时间在伤口的灼痛、麻痒与诡异搏动中缓慢爬行。冷无双靠着墙,尽力维持着清醒,但失血、疲惫和持续的疼痛像浓稠的泥浆,拖拽着他的意识。就在他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时,阿婆的声音,如同从很深的水底浮起,打破了沉默。 “那胖小子,”她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用的旧风箱拉出的第一口气,“赵家的小四。” 冷无双的昏沉被驱散了几分,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黑暗中的阿婆。 “他爹,早些年,是这一带少有的采药人。”阿婆的声音平缓,带着回忆的滞涩,“专往最偏、最险、旁人不敢去的崖缝、沼泽、旧矿洞深处钻,找那些罕见的、药性猛烈的,或者……带毒的东西。” 采药人?赵小四的爹?冷无双从未听说过。在他印象里,赵小四只是个跟在王虎身后,欺软怕硬、头脑简单的打手。 “那行当,损阴德,也伤己身。”阿婆继续说道,“常年跟毒物、瘴气、还有埋在地底不见天日的秽物打交道,身上、手上,难免沾些洗不掉的‘脏东西’。运气好的,能得善终;运气差的,死得不明不白,或者……把一些东西,传给下一代。” 冷无双的心猛地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右臂那暗红色蛛网般的蔓延血丝上。 阿婆空洞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他手臂的方向。“那孩子……赵小四,小时候我看过他一眼。指甲缝的颜色,就比常人深些,不是泥,是……浸进去的色。他爹死后,没人管,跟着王虎那帮人混,性子越发暴戾,那指甲里的脏东西,怕是只多不少。”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打架时抠进皮肉里,带进去的,可能不止是毒,还有他爹常年沾染、甚至他自己积累的……怨气。” 怨气。 这个词从阿婆口中吐出,不带丝毫神秘或夸张的语气,就像在说“寒气”或“湿气”一样平常,却让坟屋内的温度仿佛骤然又下降了几度。它不是单纯的毒素或细菌,而是一种更加模糊、却也可能更加恶毒的存在——源于死亡、痛苦、不洁之地和长期负面情绪的某种凝聚物,在这个灰风季笼罩、规则扭曲的世界里,似乎有了真实不虚的侵蚀力。 “你这伤,”阿婆转向冷无双,尽管看不见,但冷无双能感到那股穿透性的“注视”,“普通止血消炎的草药,压不住。我那黑玉拔毒膏,也只能暂时减缓它蔓延的速度,拔不出根。它像活物,认血,认生气,会往深处钻,往暖和的地方去。” 她的话印证了冷无双最坏的预感。那诡异的搏动,那不断延伸的血丝,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伤口里的“东西”,正在以他的身体为土壤,试图扎根、蔓延。 “你得尽快离开黑石镇。”阿婆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峻,“这里没有能根治这东西的人或物。待得越久,它钻得越深,到时候……” 她停住了,但沉默比话语更令人心悸。 “否则怎样?”冷无双沙哑地问,尽管心中已有答案。 阿婆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否则,这条胳膊,迟早从里面开始烂掉,骨头变黑,血肉化脓,最后只剩一张皮包着朽骨。或者……”她的话调变得更加幽深,“这东西会引来别的……‘东西’。对血腥和秽气敏感的东西。它们闻着味找来,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 烂掉。或者,引来更可怕的猎食者。 两条路,都是绝路。 “去哪里?”冷无双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离开黑石镇,在这个灰风季,对于他这样一个伤痕累累、身无长物、还被护卫队搜寻的少年来说,几乎是送死的代名词。但留下,似乎同样是个缓慢或快速的死亡。 “往东。”阿婆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穿过黑石废墟,再往东走,大约两百多里,听说有座旧时代的‘净化学者’留下的遗迹,后来被一群自称‘清净观’的修士占据。他们有些手段,专门处理各种辐射病、毒伤、还有……这类‘不干净’的麻烦。那里,或许能救你的胳膊。” 清净观?修士?这些词汇对冷无双来说极其陌生。灰风堡的世界里,只有生存、掠夺、和最基本的交易,所谓修士、净地,更像是流传在绝望者口中的、虚无缥缈的传说。 “两百多里……灰风季……”冷无双低声说,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知道。”阿婆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鼓励或安慰,只有冰冷的现实,“所以说是‘或许’。留在这里,是等死。走出去,可能死在路上,也可能……找到一线生机。怎么选,在你。”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归于角落的黑暗与寂静,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去向的话,只是随口提起的天气。 冷无双靠在墙上,右臂的异变在持续,阿婆的警告在耳边回荡。离开?还是留下硬扛? 留下,意味着在伤口恶化、追兵搜捕的双重压力下苟延残喘,结局似乎清晰可见。 离开,则是踏入一片更加广阔、陌生、危机四伏的绝地,前途未卜,生机渺茫。 但阿婆提到了“一线生机”。哪怕再渺茫,那也是“生机”。 他缓缓闭上眼,不是逃避,而是将所有的思绪、恐惧、疼痛,都强行压入那冰封的深潭之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冻彻的决绝。 他没有立刻回答阿婆。 而是先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药膏……能让我撑多久?” 黑暗中的阿婆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若只是压制,减缓蔓延,省着用,配合我的针法暂时封住几个关键气脉,”她估算着,“最多……三天。三天后,要么找到解决办法,要么……”她没有说下去。 三天。 从黑石镇到那传闻中的清净观,两百多里灰风季的荒野。 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冷无双却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但阿婆似乎听懂了他平静下的决断。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混合着复杂情绪的叹息。 警告已经给出,选择权在他自己手中。 坟屋外,夜风呼啸,搜查的动静似乎暂时远离,但危机从未真正消失。 而屋内,少年与老妇,在幽绿微光与浓重药香中,沉默以对。 一个关乎生死与远行的决定,在伤口诡异的搏动声中,悄然成形。 第八十八章:搜捕逼近 坟屋内的黑暗被苔藓陶罐持续散发的、微弱如呼吸的绿光勉强支撑着,并未因外界天光渐亮而有丝毫改变。那更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永恒不变的微明。冷无双靠在冰冷的土墙边,右臂上重新敷了阿婆调配的、气味更加刺鼻辛辣的黑色药膏,被厚厚包裹。药膏带来一种烧灼般的刺痛,暂时压下了那诡异的麻痒和搏动感,但代价是整条小臂都像浸在冰火交织的炼狱里,对周遭的感知变得迟钝而怪异。 阿婆坐在角落的草垫上,如同入定的石像,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她还活着。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伤口的煎熬中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机。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逐渐靠近,而是猛然炸响! “砰!砰!砰!” 粗暴、急促、毫无顾忌的拍门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脆弱的木板上,震得整个低矮的坟屋似乎都在簌簌落灰。紧接着,是王虎那嘶哑狂暴、几乎破音的怒吼,穿透薄薄的门板,带着赤裸裸的杀意和一种……扭曲的哭腔: “开门!护卫队搜查!给老子滚出来!!” “老瞎子!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我兄弟……我两个兄弟都他妈不见了!肯定是被人害了!这附近就你这破屋子最可疑!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给老子开门!不然砸了你这鬼地方!” 王虎的声音里混杂着失去同伙的狂怒、一种近乎崩溃的焦躁,以及急于找到宣泄口和替罪羊的疯狂。他显然已经不管不顾,将最大的怀疑直接砸向了这片区域最孤立、也最“异常”的阿婆。 紧随其后的,是其他几个更加冷硬、带着公事公办腔调的呼喝,显然是护卫队的人: “里面的人,立刻开门接受检查!奉王莽大人之令,搜查失踪人员及可疑分子!抗命者,按同谋论处!” “快开门!” 拍门声更加猛烈,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 冷无双在拍门声响起的瞬间,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猛然弹直!所有的疲惫和伤痛在这一刻被极致的危机感强行压制下去。他左手瞬间探向腰后,死死握住了骨刺冰凉的柄部,右臂虽然沉重麻木,却也做好了随时暴起的准备。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射向那扇颤抖的木门,然后又猛地转向角落的阿婆。 走?还是拼? 屋内狭小,无处腾挪。门外至少有王虎和数名护卫队队员,硬拼毫无胜算。 阿婆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在那狂暴的拍门和呵斥声中,她缓缓地、几乎是以一种慢动作的姿态,从草垫上站了起来。脸上纵横的皱纹在幽绿微光下如同石刻,没有任何惊慌或愤怒。她那双空洞的灰白眼眸“看”向冷无双的方向,然后,极其轻微地,朝着屋内一个堆满杂物——破损的陶罐、捆扎的枯草、旧木板、以及一些看不清用途的零碎——的角落,抬了抬下巴。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确无比。 冷无双的目光立刻追随过去。那个角落看起来杂乱无章,是屋内最不起眼、也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但阿婆绝不会无的放矢。 就在他凝神细看的刹那,阿婆枯瘦的手指,极其隐蔽地、朝着杂物堆底部靠近墙根的一个位置,虚虚一点。 冷无双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绝境中看到缝隙的锐利专注。他不再犹豫,忍着右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蹿到了那个杂物堆旁。 他蹲下身,快速而小心地拨开表面堆积的枯草和几个空陶罐。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在幽绿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靠近土墙根的位置,有一块颜色与周围地面略有不同、边缘隐约有缝隙的方形区域。大小约莫能容一个成年人蜷身进入。 活板门! 他立刻用左手抠住那缝隙边缘,用力向上一掀! “咔……”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门外持续的叫骂和拍门声完全掩盖的摩擦声。一块约两尺见方、表面糊着泥土和杂物伪装得极好的厚重木板被掀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黝黝的、散发着浓重土腥和陈旧气息的洞口。洞口垂直向下,深不见底,边缘有粗糙凿刻的蹬脚凹槽。 下面是什么?地窖?通道?还是只是一个深坑? 没有时间探查了! 门外的叫嚣已经达到了顶点: “妈的!不开门是吧?给我撞开!” “准备破门!” 冷无双回头,最后看了阿婆一眼。阿婆已经转身,面向那扇剧烈震动的木门,佝偻的背影在幽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透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她甚至抬起手,开始慢慢整理自己灰白的头发和破旧的衣襟,仿佛准备迎接客人。 冷无双不再迟疑,将骨刺咬在口中(右手无法用力),左手扶住洞口边缘,双脚探入,踩着那些凹凸不平的蹬脚处,迅速而无声地向下滑去。他尽量控制着身体,避免碰落洞壁的泥土发出声响。 就在他的头顶刚刚没入洞口下方,左手正准备将那块沉重的活板门重新拉合时—— “轰——!!” 一声巨响! 坟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外面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开!破碎的木屑飞溅,刺眼的天光混杂着清晨湿冷的雾气,猛地涌入了这片被幽绿微光统治的黑暗空间。 王虎狂暴的身影,如同失控的蛮牛,第一个冲了进来,通红的眼睛如同滴血,疯狂地扫视着屋内。 “老瞎子!你把……”他的怒吼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平静站在屋子中央、面对着他的阿婆。 而冷无双,在门被撞开的最后一瞬,用尽力气,将头顶的活板门轻轻拉合。沉重的木板与洞口边缘严丝合缝,表面的尘土和杂物微微震落,恢复了之前的伪装。 他整个人,瞬间被绝对的黑暗和地下的阴冷彻底吞没。 上方,传来王虎粗嘎的质问、护卫队队员翻找东西的声响,以及阿婆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苍老的应答声。 而下方,只有无尽的黑暗、冰冷的土壁、陌生的通道,和少年压抑到极致的、带着伤痛的喘息。 搜捕的锋芒,已抵咽喉。 而他,遁入了更深的地底黑暗。 第八十九章:地窖与抉择 活板门在头顶合拢的刹那,最后一线幽绿的苔藓微光也被彻底掐灭。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冷无双。与此同时,上方传来木门被撞碎的轰然巨响、王虎狂暴的怒吼,以及纷乱的脚步声——所有声音都因为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木板,变得沉闷、扭曲,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他整个人蜷缩在一个极其狭窄、仅能容身的垂直坑道底部。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泥土,四周是冰冷的、带着浓重土腥和腐烂根系气息的土壁。空间逼仄到他几乎无法转身,只能勉强保持蹲坐的姿势,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坑壁。刚才匆忙下滑时,右臂的伤口重重蹭在土壁上,此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新敷的药膏似乎都被蹭掉了不少,那灼烧感和隐约的麻痒再次抬头。 但他顾不上这些。全部心神都系于头顶之上,那薄薄一层木板和泥土之外的动静。 王虎的怒骂、护卫队翻箱倒柜的嘈杂、东西被摔碎的声响……还有阿婆那始终平静、低哑、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应答声。她似乎在回答护卫队的盘问,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那份异乎寻常的镇定,在这绝境的地底听来,却让冷无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阿婆知道他会躲在这里。她也知道王虎和护卫队会进来。她让他下来,自己却留在了上面,面对着那群暴徒。 为什么? 仅仅是为了给他争取逃跑的时间?还是有别的打算? 就在他心神紧绷、侧耳竭力分辨上方动静时,头顶的活板门边缘,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不是被掀开,而是……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塞了进来。 冷无双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左手下意识摸向口中的骨刺(下来时一直咬着),右手也蓄势待发。 然而,掉下来的不是预料中的泥土或杂物,而是一个小小的、用破旧灰布紧紧包裹的、约莫拳头大小的物件。它轻飘飘地落下,砸在他蜷缩的腿边,几乎没有声音。 紧接着,阿婆那压低到极致、却清晰无比的、如同耳语般的声音,透过木板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下来,直接钻进他的耳朵里: “地图、铜钱、玉簪。往南,残烛谷。” 她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淬过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若见到姓苏的,把玉簪给他看。” 姓苏的?残烛谷?这两个地名和人名对冷无双来说完全陌生。但阿婆在这种关头郑重托付,必然至关重要。 然后,阿婆的声音顿了顿。上方传来护卫队队员不耐烦的催促和更用力的翻找声。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她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轻,更沉,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都砸在冷无双的心上: “若我出事……” 冷无双的心脏猛地一缩。 “……别回头,别报仇。” 阿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落下,如同最后的判决,也如同最终的嘱托。然后,那透过缝隙传来的、细微的声音联系,彻底断绝了。只剩下上方更加混乱的脚步声、呵斥声,以及阿婆那重新提高、与护卫队周旋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地窖内,重归死寂与黑暗。 只有那个小小的破布包,静静地躺在他的腿边。 冷无双僵在冰冷的黑暗里,有好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阿婆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凿穿了他刚刚因杀戮而筑起的、冰封的外壳,露出了里面一丝尚未完全麻木的、属于“人”的震颤。 别回头。别报仇。活下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阿婆已经预见到了最坏的结果?意味着她知道自己很可能无法脱身?意味着她用自己作为屏障,为他争取这条通往南方的、渺茫的生路? 一股混杂着灼痛、酸涩和某种尖锐冲动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咙,被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咽了回去。咽下时,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不能出声。不能有任何动静。阿婆用她自己换来的这片刻隐匿,不能浪费。 他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伤痛,还是别的什么)伸出左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抓起了那个破布包。入手微沉。布料的触感粗糙熟悉,带着阿婆身上常年浸染的草药苦香和一丝……陈旧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尘埃气息。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着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布包里硬物的棱角硌着手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上方,搜查似乎还在继续。能听到王虎暴躁的吼叫,似乎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或人。护卫队队员的脚步声在小小的坟屋里来回走动,偶尔有物品被踢倒或扔开的声音。阿婆的声音偶尔响起,简短,平静,回答着问题。 时间在黑暗和压抑的听觉中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冷无双蜷缩在冰冷的地底,握着那个承载了未知地图、铜钱、玉簪和沉重嘱托的布包,听着头顶那个曾经给予他短暂庇护的老妇人,独自应对着豺狼。 右臂的伤口在持续作痛,异变的威胁如同附骨之疽。 南方的残烛谷,陌生的姓苏之人,渺茫的生机。 阿婆可能的“出事”…… 所有的一切,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上来,几乎要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 但他没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绝对的黑暗中,抬起了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土层和木板,望向那个正在发生的、他无力改变的场面。 眼底深处,那冰封的深潭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挣扎,最终,缓缓沉淀,凝固成一种比冰更冷、比铁更硬的决心。 他松开了紧攥布包的左手,用牙齿配合,将布包小心地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紧挨着那几枚从李二狗和赵小四身上搜来的铜钱,以及那块粗糙的护身木符。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蜷缩的姿势,将受伤的右臂尽量放在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左手重新握紧了骨刺。 他开始等待。 等待上方的搜查结束,等待人群离开,等待一个可以悄悄爬出地窖、开始向南逃亡的时机。 阿婆说,别回头,别报仇,活下去。 他会活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前方是残烛谷,还是更深的炼狱。 紧握骨刺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作响。 在冰冷、黑暗、充满土腥味的地窖里,少年沉默地蜷缩着,如同蛰伏的毒蛇,又像一颗被深埋地底、却等待着破土而出的、带着尖刺的种子。 头顶之上,是正在发生的牺牲与追索。 而地底之下,是一个与过去彻底诀别、向着未知黑暗与血腥前路,迈出第一步的、孤绝的灵魂。 第九十章:诀别 活板门合拢,最后的微光湮灭,地窖陷入吞噬一切的黑暗。冷无双蜷缩在狭窄的土穴底部,后背紧贴阴湿的坑壁,头顶那层薄薄的木板和泥土,此刻成了隔绝生死的脆弱屏障。 上方的动静,透过缝隙,沉闷而扭曲地传来。 先是王虎狂暴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失去同伙后的暴怒与找不到目标的狂躁:“搜!给老子仔细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肯定藏在这儿!” 接着是护卫队队员粗暴的翻找声。陶罐被踢倒、碎裂,枯草被撕扯开,木板被掀翻,所有东西都在被无情地破坏、检查。脚步声杂乱,在小小的坟屋里来回践踏。 在这片嘈杂与暴力中,阿婆的声音,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苍老的疲惫,清晰地响起:“我一个瞎老婆子,眼睛看不见,腿脚也不利索,能藏什么?各位军爷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她的应对听起来毫无破绽,是弱者面对强权时典型的、小心翼翼的辩解。 王虎显然不吃这一套,他的怒吼更近了,似乎就站在活板门附近:“少他妈装蒜!老瞎子,这附近就你这儿最邪性!我兄弟肯定是着了你的道!说!是不是你伙同别人害了他们?!” “军爷说笑了,我一个孤老婆子,靠挖点草药、糊点纸钱过活,哪有本事害人……” 对话在继续,阿婆的声音不疾不徐,试图周旋。 突然! “啊——!!”一声短促、凄厉、充满了痛苦和惊愕的惨叫,猛地炸响! 是王虎的声音! 地窖中的冷无双浑身一僵。 紧接着,上方传来急剧的打斗声!不是一边倒的压制,而是激烈、混乱、充满了碰撞和怒吼的搏杀! “老东西你敢——!” “拦住她!” “啊!我的眼睛!” 刀剑(或类似利器)砍入肉体的闷响,身体沉重倒地的声音,护卫队队员惊怒的吼叫,器物被猛烈撞击的碎裂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将小小的坟屋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冷无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又瞬间冲上头顶。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左手五指深深抠进身旁冰冷的土壁,指甲崩裂,泥土塞满指缝,却感觉不到疼。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如铁,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想要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和头顶那层薄薄的木板,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阿婆……她在战斗?一个双目失明、瘦小佝偻的老妇人,面对王虎和至少几名护卫队队员? 难以置信,却又真实地发生着。打斗声短暂而激烈,似乎阿婆爆发出了超乎想象的力量和技巧。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时—— 一声清喝,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了下来! 那声音不再苍老疲惫,而是带着一种凛然的、仿佛年轻了数十岁的冰冷气势,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混乱: “滚!” 只有一个字,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某种……奇异的力量。 紧接着—— “轰——!!!” 更大的爆裂声响起!不是刀剑碰撞,更像是某种东西炸开了,伴随着刺目的、即使隔着土层和木板也瞬间将地窖缝隙染红的强光,以及更加凄厉的、数人同时发出的惨叫! 热浪和浓烟,瞬间从地窖缝隙中疯狂涌入! 红光映亮了冷无双眼前咫尺的黑暗,浓烈刺鼻的烟味混杂着焦糊、血腥和一种奇特的、类似硫磺又似焚香的气息,直冲鼻腔。 屋子着火了!而且火势瞬间就极为猛烈! 冷无双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但他死死捂住口鼻,强迫自己压下咳嗽的冲动,眼睛却死死盯着缝隙外那片跳跃的、不详的红光。火光透过缝隙,在地窖壁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光影,如同地狱的舞蹈。 他听到了木材在火焰中爆裂的噼啪声,听到了外面更加混乱、但迅速远去的奔跑和惨叫声(似乎是未死的护卫队队员在逃窜),听到了重物倒塌的轰鸣…… 但再也没有听到阿婆的任何声音。 没有**,没有喘息,什么都没有。 只有火焰贪婪吞噬一切的、越来越响的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漫长如几个世纪。外面的惨叫声彻底消失,只剩下火焰持续燃烧的、单调而残酷的噼啪声,以及房屋结构不堪重负发出的、令人牙酸的**。 地窖内的空气越来越灼热稀薄,浓烟几乎让人窒息。缝隙透入的红光渐渐稳定下来,不再是爆炸时的刺目,而是某种东西在稳定燃烧的暗红。 冷无双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无处发泄的、几乎要将身体撕裂的紧绷。指甲早已在土壁上抠出了深痕,混合着血和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满是血腥。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脸埋进了自己曲起的、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哭喊,没有咆哮。 所有的悲恸、愤怒、仇恨、不甘、以及那瞬间涌起的、几乎要淹没理智的、想要冲出去与一切同归于尽的疯狂……都被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和意志,压缩,再压缩。 像有一双无形而冰冷的手,将他灵魂中所有翻腾滚烫的熔岩,强行攥紧,挤压,冷却,最终锻打成一颗冰冷、坚硬、沉重如铅、棱角分明的种子。 这颗种子,带着阿婆最后平静的嘱托(“别回头,别报仇,活下去”),带着母亲染血的眼神,带着小豆子无声的“跑”,带着泥水中饼渣的屈辱,带着骨刺刺入皮肉的触感,带着此刻地窖外熊熊燃烧的火焰与寂静……带着这灰暗世界强加给他的一切冰冷与残酷。 然后,他将这颗种子,深深地、狠狠地,埋入了自己心底最深处,那片已经冰封的冻土之下。 埋在那里。 用所有的痛与恨,作为养料。 等待它……生根,发芽,长出足以刺破这无尽黑暗的、带血的荆棘。 就在此时,怀中紧贴胸口的位置,那个破布包里,某样东西——应该是阿婆说的玉簪——突然传来一丝清晰的、不容忽视的温热。不是火焰传来的外部热量,而是从内部散发出的、柔和却坚定的暖意,透过布料,熨帖着他冰凉的皮肤。 这温热,与他左眼疤痕处持续的低热,以及右臂伤口那诡异的搏动,形成了某种更加复杂、难以言喻的呼应。 冷无双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痕,只有被烟熏火燎和尘土污血覆盖的、一片死寂的冰冷。眼底深处,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微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虚无的黑暗,以及在那黑暗最核心处,一点刚刚埋下的、坚硬的、冰冷的微芒。 他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缝隙外,那映照着毁灭火焰的、跳跃的红光。那光,曾经属于阿婆屋里幽绿的苔藓,此刻,却成了吞噬一切的烈焰。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缝隙。 地窖并非完全封闭的土坑。在刚才适应黑暗和火光的过程中,他已经隐约辨认出,在与入口相对的另一个方向,土壁似乎有轻微的气流流动,且黑暗更加深浓,隐约有个更低的、需要匍匐才能进入的洞口轮廓。 那里,应该就是阿婆暗示的、通往他处的通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 将骨刺咬回口中(右手依旧无法用力),左手撑地,忍着全身剧痛和右臂的异样,朝着那个黑暗的通道口,艰难而坚定地,爬了过去。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包袱、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猎杀开始,他也成了猎物。 但这一次,他将不再是被动逃避的猎物。 他将主动走入更深的黑暗,穿过这地下的通道,走向南方未知的残烛谷,走向阿婆用生命换来的、那条渺茫的生路。 为了清理伤口里的“脏东西”。 也为了有一天…… 能积蓄足够的力量,折返归来,用更加炽烈、更加彻底的火焰,燃尽这片废墟上,所有该被焚毁的一切。 包括他自己心中,那颗冰冷的种子,可能生长出的、带血的花朵。 地窖入口缝隙透入的火光,在他匍匐前进的背影上,投下最后一道摇曳的、猩红的剪影。 然后,他的身影,彻底没入了通道那更加浓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身后,只有坟屋在火焰中最后的**,和一片逐渐死寂的废墟。 第九十一章:地窖余烬 狭窄、潮湿、弥漫着浓重土腥和腐烂根须气味的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冷无双在绝对的黑暗中匍匐前行,左手和膝盖交替支撑着身体,受伤的右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每一次摩擦或轻微的碰撞都带来钻心的灼痛和那令人心悸的麻痒。口中咬着的骨刺柄部,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成为他保持清醒的唯一锚点。 通道并非人工开凿,更像是某种动物(或许是变异的地鼠,或是旧时代遗留的管道坍塌后形成的)留下的孔洞,时宽时窄,蜿蜒曲折。他只能凭借微弱的气流方向和触觉,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不知爬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胸腔因缺氧和浓烟残留而火辣辣地疼,几乎要脱力时,前方终于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绝对黑暗的灰蒙蒙的光。 他加快速度,朝着那点亮光挪去。 出口隐藏在枯井底部堆积的碎石和腐败植物之下。他推开几块松动的石头,清开障碍,终于将头探了出去。 外面是灰风季白天常见的、铅灰色的天光,混合着尚未散尽的晨雾。空气清冷潮湿,带着废墟特有的硫磺和腐朽气味,但远比地窖和通道里清新。他挣扎着,从狭窄的井口爬出,滚落在井边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剧烈地喘息,肺部贪婪地攫取着冰冷的空气。 这里似乎是坟地区域更边缘的地方,几座歪斜破损、几乎被荒草和荆棘吞没的无名坟冢散落在周围。枯井早已干涸,井壁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和耐酸的藤蔓。 喘息稍定,他立刻转身,望向坟屋的方向。 视线所及,远处那片熟悉的低矮轮廓,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只剩下几段焦黑、冒着缕缕青烟的残垣断壁,像被巨兽啃噬后留下的狰狞骨骸,突兀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大部分结构已经坍塌,烧焦的木梁和碎瓦散落一地,有些地方还有暗红色的余烬在缓缓明灭。黑色的烟尘盘旋上升,融入低垂的铅云,空气中隐约飘来木材彻底焚毁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更深的、属于灰烬的死寂。 阿婆的坟屋,连同里面可能遗留的一切痕迹、药香、微光,还有那位佝偻却坚韧的老人,都已化为这片焦土与余烟。 冷无双站在枯井边,一动不动。风吹动他破烂染血的衣角,露出下面更加苍白失血的皮肤。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被烟尘、泥土和干涸血渍覆盖的冰冷坚硬。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片废墟上,很久,很久。 没有流泪,没有嘶吼,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片刻。 只是看着。 直到右臂伤口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尖锐、如同烧红铁丝烙入骨髓的灼痛,将他的神智猛地拽回。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臂。粗略包扎的布条早已被地下的泥土和爬行时的摩擦弄得肮脏不堪。他伸出左手,有些颤抖地解开布条。 伤口,爆露在灰白天光下,情形比在地窖昏暗光线下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阿婆敷上的黑色药膏大半已脱落或与血污凝结成黑红色的硬痂。而伤口本身——那四道抓痕翻卷的边缘,红肿非但没有消退,颜色反而变得更加暗沉,近乎紫黑。最可怕的是那些蔓延的暗红色血丝,它们已经不再是细细的蛛网,而是变得更粗、更清晰,如同某种邪恶的寄生藤蔓的脉络,从伤口中心出发,狰狞地、不容置疑地越过了肘关节,向着上臂的方向,又蔓延了寸许!血丝在皮肤下微微凸起,颜色暗红发黑,那诡异的、与心跳同步的搏动感,隔着一段距离仿佛都能隐隐察觉到。 赵小四指甲里的“脏东西”或“怨气”,正在他的身体里,加速扩散。 怀中的破布包里,那半截玉簪散发出的温热感,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持续不断地熨帖着他的胸口皮肤,甚至带着一种极轻微的、仿佛指引方向的脉动,指向……南方。 残烛谷。姓苏的人。 这微弱的温热,与右臂伤口的灼痛搏动、左眼疤痕的低热,形成了三者之间更加复杂难言的牵扯。仿佛这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他尚不能理解的关联。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哀悼,没有时间停留,甚至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这深入骨髓的恨与痛。 每一分迟疑,都可能让那手臂里的“东西”钻得更深,让追兵更近一步。 冷无双深吸了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将那瞬间涌上喉头的、混杂着血腥、焦糊和某种尖锐情绪的气息,狠狠压了下去。他撕下另一边相对干净些的衣摆内衬——布料粗糙单薄,但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他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左手配合,开始重新、更加用力地包扎右臂伤口。这一次,他不再顾忌疼痛,将布条缠绕得极紧,一圈又一圈,死死勒住伤口上方蔓延的血丝区域,试图用物理的方式减缓其扩散速度。粗糙的布料边缘深深勒进红肿的皮肉,带来新一轮几乎令人晕厥的剧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布条末端打上一个死结,确保它不会轻易松开。 所有的痛楚,所有的无力,所有的悲愤,都被他强行压缩,碾磨,冻结成一块块棱角分明、坚硬刺骨的冰碴,沉入那已然冰封的心湖最深处。 然后,他站直身体。尽管依旧虚弱,伤口灼痛,右臂沉重麻木,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坟屋废墟,和袅袅上升的、仿佛阿婆最后叹息的青烟。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辨明方向——南方。怀中的玉簪温热,隐隐指向那里。 他迈开脚步,开始向南而行。起初几步踉跄虚弱,但很快,步伐变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坚定。尽管每一步都踏在废墟的碎石和泥泞上,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没有食物,没有净水,前路是超过两百里的、灰风季肆虐的未知荒野,身后是可能仍在搜寻的敌人,体内是正在恶化的诡异伤口。 但他眼中,只剩下前方灰蒙蒙的、被雾气笼罩的地平线。 和怀中那点微弱的、却持续燃烧的温热。 猎杀已然开始,逃亡亦是征途。 地窖余烬未冷,而孤狼,已踏上了一条更为漫长、也更加血腥的求生之路。 第九十二章:五斤粮食的悬赏 离开坟地边缘,冷无双并未立刻一头扎入南方的荒野。极度虚弱的身体、右臂持续恶化的伤口、以及空空如也的胃袋和行囊,都像沉重的镣铐,拖拽着他迈向死亡的脚步。他需要信息,需要判断形势,哪怕一丝一毫能增加生存几率的线索,或者……获取一点最基本的补给。 他选择了一条极其危险的路径——迂回潜回黑石镇废墟的边缘。那里是流民、拾荒者和最底层挣扎者聚集的灰色地带,消息流传最快,也最容易隐匿。当然,风险也最高。 他像一抹真正的幽灵,利用灰风季尚未散尽的晨雾和废墟复杂的地形,贴着断壁残垣的阴影移动。伤口带来的灼痛和异常感让他的感官有些失真,对距离和声音的判断不如以往精准,有好几次差点踩到松动的碎石,或与蹒跚而过的流浪汉擦身而过。他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和废弃物的缝隙里。 最终,他蛰伏在一段半塌的、曾是某间商铺外墙的厚重砖石断墙之后。这里能隐约听到不远处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泥泞小径上,传来的人声。 几个面黄肌瘦、裹着破烂棉絮的流民,正围在一个稍微避风的墙角,低声而激烈地交谈着。他们的眼睛像饥饿的狼,在灰暗的天色下闪烁着不安分的光芒。 “……听说了吗?王莽队长,亲自发的悬赏!”一个缺了门牙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却掩不住激动。 “咋没听说!五斤粗粮啊!就为了一条线索!”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脸上带着冻疮的瘦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那粮食已经摆在眼前。 “何止!要是能找到人,活的死的都行,十斤!十斤!还能进护卫队当预备役!”第三个声音更加嘶哑,充满了贪婪,“妈呀,十斤粮……省着点够一家子熬小半个月了!进了护卫队,那更是……啧啧。” “李二狗和赵小四,王虎手底下那两条狗,怎么就突然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谁知道?肯定是得罪了硬茬子,或者……撞了邪!这世道,啥怪事没有?” “管他呢!反正王莽队长发话了,全镇搜!重点就是西边坟屋那片,还有附近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哥几个,眼睛都放亮点!五斤粮啊!” “对对对!尤其是落单的,身上带伤的,年纪不大的……听说王虎怀疑是跟人有仇,被暗算了……” “年纪不大?哎,你们说,会不会是……前几天被他们抢了的那个小子?就那个独来独往、眼神挺凶的?” “冷无双?他?就他?瘦得跟麻杆似的,能干掉李二狗和赵小四?李二狗多精,赵小多壮?” “话不能这么说……狗急了还跳墙呢……不过,要真是他,那小子现在肯定也受了伤,跑不远……” “找!都去找!五斤粮!不,十斤!” 议论声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断墙后冷无双的耳中。 五斤粗粮。十斤。护卫队预备役。 王莽这一手,极其毒辣,也极其有效。在黑石镇这样的地方,食物是最高硬通货,是比刀剑更直接的驱动力。五斤粗粮,足以让无数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人变成最敏锐、最无情的猎犬。十斤粮加上一个相对稳定的身份(哪怕只是预备役),更是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出卖一切。 整个黑石镇的底层,已经因为这悬赏而骚动起来。无数双被饥饿和生存折磨得浑浊的眼睛,此刻正重新焕发出一种贪婪而危险的光彩,开始更加仔细地逡巡着每一个角落,审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他,冷无双,一个“年纪不大”、“可能带伤”、“与失踪者有仇”的“落单者”,几乎完美符合悬赏描述的特征。他现在不仅是王虎私人仇恨的目标,更成了一块移动的、价值五到十斤粗粮的“肥肉”。 一股比右臂伤口灼痛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形势比他预想的更加恶劣。阿婆用生命和火焰暂时阻隔了直接的追兵,却引来了更多、更分散、也更难以防备的“鬣狗”。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断墙后,缓缓地、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冰冷怒意和紧迫感。左眼疤痕处传来一阵清晰的跳动,与右臂伤口的搏动隐隐呼应。怀中的玉簪,温热依旧,指向南方。 不能在这里久留。任何一点异常的气味、声响,甚至只是被偶然瞥见,都可能引来无穷的麻烦。 他必须立刻离开黑石镇的范围,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但离开之前…… 他的目光,落向小镇更深处,那个曾经属于王虎团伙活动区域的、半塌的仓库方向。悬赏是王莽发出的,但最初的线索和怀疑,必然来自王虎。王虎现在在哪里?是在那片焦黑的坟屋废墟附近疯狂搜索?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老巢? 一个极其危险、却又带着冰冷诱惑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探出。 如果……能在离开前,彻底解决掉这个最直接、最疯狂的复仇源头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以他现在的状态,主动去找王虎,无异于自杀。而且,王虎身边现在很可能聚集了更多人,或者他本人就因为同伙接连死亡而处于极度警惕和狂暴的状态。 但是……也许有机会,获取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食物。比如,药品。比如,关于南方、关于残烛谷、甚至关于这玉簪和“苏”姓之人的……只言片语?王虎作为王莽的侄子,或许知道一些普通流民不知道的信息? 风险极高,但回报也可能救命。 冷无双闭上眼,在脑海中快速勾勒出那片区域的地形、仓库的结构(他曾远远观察过)、可能的守卫和巡逻规律。然后,他再次评估自己:体力濒临极限,右臂重伤且持续异变,武器只有骨刺和一根锈铁管,唯一的优势是对地形的熟悉、潜行的技巧,以及……这身被灰烬、血污和泥土覆盖、几乎与废墟同色的破烂衣物,还有怀中那点能隐约指引方向、或许在关键时刻有其他用处的玉簪温热。 时间在紧迫地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有人发现他的踪迹,或者那手臂里的“东西”扩散得更远。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立刻头也不回地逃向南方荒野,赌自己能撑到找到那个渺茫的“清净观”? 还是冒险一搏,在离开前,尝试获取一点至关重要的补给和信息,增加那微乎其微的生存概率? 断墙外,流民们的议论声渐渐远去,他们显然也迫不及待地加入“搜捕”的行列去了。 冷无双缓缓睁开眼,眼底冰封的深处,那点坚硬的微芒,闪烁了一下。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紧绷而有些麻木的左手指关节,握紧了腰后的骨刺。 然后,他像一道没有实质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身的断墙,没有向南,而是朝着黑石镇更深处、那片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区域,潜行而去。 方向,暂时偏离了南方。 目标,是王虎团伙可能的老巢,或者……沿途任何一个可能获得补给和信息的机会。 猎杀与逃亡的界限,在他身上,已然模糊。 他既是猎人,也是猎物,更是一个在绝境中,不惜以自身为赌注,攫取每一丝生机的……亡命之徒。 第九十三章:怀疑的目光 离开潜伏的断墙,冷无双像一滴污水融入更浑浊的河流,沿着废墟边缘最混乱、最不起眼的缝隙移动。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暂时补充体力、观察情况,或许还能听到更多消息的节点。这样的节点在黑石镇外围并不少,比如每日临近傍晚,在镇子西口废弃磨坊前,会有一口大锅支起,由几个略有势力的流民头目组织,熬煮些近乎清汤寡水、混杂着零星野菜和霉变谷壳的“救济粥”。虽然稀薄得能照见人影,但对于许多饥肠辘辘的人来说,仍是吊命之物,也会吸引大量人流聚集。 此刻,日头西斜,铅灰色的天空更加阴沉。磨坊前的空地上,已经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焦灼地望向那口冒着微弱蒸汽的大锅。空气中弥漫着霉米、烂菜叶和人群聚集特有的酸馊气味。 冷无双压低破烂的兜帽(用扯下的布条临时绑成),将受伤的右臂尽量缩在身侧,低着头,混入队伍末尾。他走得很慢,刻意模仿着周围人那种因饥饿和疲惫而拖沓的步伐,眼睛却透过帽檐缝隙,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队伍缓慢前移。他能听到前面传来领取粥水时木勺刮过桶底的刺耳声,以及人们迫不及待吞咽的细微响动。更多的,是压抑的咳嗽、低低的抱怨,还有关于悬赏的窃窃私语——“五斤粮”、“十斤粮”、“护卫队”这些词汇,像毒蝇一样在人群中嗡嗡飞舞。 他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将气息收敛,融入这片由绝望和麻木构成的人群背景中。 然而,危险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角落。 就在他随着队伍挪动了十几步,快要接近分发点时,队伍侧前方,几个蹲在残破石碾旁、正用木棍拨弄着地上虫子的半大少年,忽然齐刷刷地抬起了头,目光像发现了腐肉的秃鹫,钉在了他的身上。 冷无双心中一凛,但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依旧低着头,仿佛对投来的目光毫无察觉。 那几个少年却交头接耳起来,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等待的队伍边缘,却清晰可辨: “哎,你看那个……像不像前几天虎哥他们教训的那个?” “哪个?哦……你说那个‘独狼’?冷什么来着?” “对对对!你看那身形,那走路的劲儿……还有,他好像捂着胳膊?” “虎哥他们正悬赏呢!李二狗和赵小四没了,虎哥怀疑就是他!” “嘘!小声点!要真是他……”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几个少年的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他刻意遮掩的右臂,以及他低垂却掩不住年轻线条的下颌。 冷无双感觉到那几道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扎在背上。他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领到粥水然后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已经晚了。 一个胆子稍大的少年,忽然站起身,朝着不远处磨坊阴影下两个正懒散靠着墙、监督秩序(实则是防止哄抢)的护卫队队员跑去,边跑边压低声音急切地说着什么,手指还朝着冷无双的方向指指点点。 那两名护卫队队员原本懈怠的神情立刻一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顺着少年所指的方向看来。 冷无双的心脏骤然沉到了谷底。他立刻停下脚步,不再向前,身体微微侧转,做出想要离开队伍的姿态。但前后都是人,一时难以脱身。 两名护卫队队员已经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他们穿着灰扑扑的制服,腰间挂着警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审视、怀疑和看到“功劳”可能出现的隐隐兴奋。 “你!站住!” 较年长、脸上有道疤的队员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围排队的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有好奇,有麻木,也有幸灾乐祸。 冷无双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抬起头。兜帽下,他脸上刻意涂了些泥污,但年轻的面容轮廓依然清晰。他眼中迅速切换情绪,将所有的冰冷、锐利和警惕深深掩藏,换上了一副在这个年纪少年身上常见的、带着些许惶恐、茫然和无措的神情,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因被突然叫住而产生的紧张。 “军、军爷……叫我?”他声音沙哑,带着刻意伪装出的虚弱和迟疑。 两名护卫队员已经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尤其在他破烂染血的衣物、刻意遮掩的右臂,以及年轻的面容上停留。 “小子,看着眼生。哪个片的?胳膊怎么了?”刀疤脸队员眯着眼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我……我从东边废料场那边过来的,前几天摔了一跤,划破了……”冷无双低声回答,身体微微瑟缩,眼神躲闪,将一个受惊的底层少年模样演绎得惟妙惟肖。 但对方显然没有轻易相信。另一名较年轻的队员冷笑道:“摔的?这伤口看着可不浅。跟我们走一趟吧,王队长有话要问。”他说着,伸手就朝冷无双的肩膀抓来。 王队长?是王莽,还是指王虎?无论如何,被带去盘问,以他现在的状态和身上的疑点,几乎等于自投罗网。 电光石火间,冷无双脑中飞速运转。硬抗?周围人太多,且对方有武器,成功几率极低,还会立刻暴露。顺从?那是死路一条。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刹那—— “哎呀!” 冷无双忽然脚下一滑,像是被地上的碎石或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朝着旁边拥挤的人群猛地歪倒过去!他倒下的方向,恰好是几个捧着破碗、焦急等待的老弱妇孺所在! “啊!” “小心!” 人群顿时一阵惊呼和骚乱!碗碟碰撞声、惊叫声、推搡声瞬间响起。那两名护卫队队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弄得措手不及,伸出的手抓了个空,下意识地想要维持秩序,避免发生踩踏。 而冷无双,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借着人群的遮蔽和身体的灵活(尽管带着伤),极其迅速地、几乎是贴着地面,从几个人的腿脚缝隙间钻了出去!他没有跑向开阔地,而是朝着磨坊侧面一堆堆积如山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和废弃物后面窜去! “站住!” “别跑!” 两名护卫队员反应过来,怒喝着拔腿欲追,但面前是混乱拥挤、尚未平复的人群,一时难以通过。 冷无双头也不回,冲入垃圾堆后方的阴影,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他曾在这一带拾荒),瞬间拐过几个弯,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断壁和杂物之后。 他心脏狂跳,右臂伤口因剧烈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以最快的速度远离那片是非之地。 怀疑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 黑石镇,再无他立锥之地。 必须立刻离开,就在今夜,无论准备是否充分。 他抹了一把额头瞬间渗出的冷汗,将兜帽拉得更低,身影如同融入暮色的鬼魅,朝着镇外南方,那片更加荒芜、也更加未知的旷野,急速潜行而去。 第九十四章:审讯室 磨坊外的混乱只为他争取了极其短暂的脱身时间。冷无双像受惊的野兔般在废墟的阴影与垃圾堆中穿行,右臂的伤口因剧烈奔跑而不断撞击、摩擦,那灼痛和麻痒几乎要冲破粗糙包扎的束缚,直抵脑髓。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将更多那诡异的不适感泵向全身。 他试图绕向更偏僻的角落,寻找出镇的缺口,但很快发现,王莽发出的悬赏和护卫队的动员,已经像一张粗糙却覆盖面极大的网,撒在了黑石镇废墟的各个出口和要道。往日里疏于管理的边缘地带,此刻多了不少逡巡的身影,有些是护卫队的人,更多的是被悬赏刺激得双眼发红的流民,他们像鬣狗一样,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动静。 冷无双被迫改变方向,试图寻找其他藏身之处,等待夜色更深再行突围。然而,他低估了王莽的急切和掌控力,也低估了那五斤、十斤粮食对饥饿人群的驱动力。 就在他躲进一处半塌的砖窑,准备稍作喘息时,窑洞外传来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以及压低却兴奋的交谈: “这边!刚才好像看到个影子窜进来!” “快!围住!别让他跑了!十斤粮呢!” 冷无双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被发现了。而且听声音,不止两三个人。 逃?砖窑只有一个入口,已被堵住。拼?体力早已濒临极限,右臂几乎无法用力,对方人数占优且很可能有武器。 他握紧了左手骨刺,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窑壁,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出的惶恐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的决绝和潜藏的凶光。如果非要死在这里…… 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更整齐、更有力的脚步声,以及一声严厉的呵斥:“干什么!散开!护卫队办事!” 是正规的护卫队员来了。显然,发现他踪迹的人已经去报了信。 堵在窑口的流民被驱散,几支火把的光亮透了进来,照亮了狭小空间里冷无双孤零零的身影。四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队员堵在门口,手中的武器对准了他,眼神冷漠而警惕。 “出来。”为首的队长简短命令,不容置疑。 冷无双知道,任何反抗在此时都是徒劳。他缓缓松开了紧握骨刺的手(将骨刺悄然滑入袖中暗袋),垂下眼睑,做出了放弃抵抗的姿态,慢慢走出了砖窑。 他没有被立刻捆绑,但两名队员一左一右紧紧夹住了他,力道大得让他本就疼痛的肋骨发出抗议的**。他们迅速搜了他的身,拿走了他腰后的锈铁管和怀中那个装着铜钱、木符和弹弓的小袋,但或许是因为粗糙的摸索,或许是因为破布包裹得紧,竟然没有发现更深处贴肉藏着的、阿婆给的破布包(内有地图、铜钱和玉簪)。骨刺藏在袖中特制的暗袋里,也侥幸未被发现。 然后,他便被押着,穿过越来越暗的废墟街道,朝着黑石镇中心区域,那座相对完好的旧时代建筑——镇公所走去。 镇公所地下,有一条阴冷的通道,通向几间用厚重石材砌成的房间。这里通常是关押重犯或进行秘密审讯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血腥、灰尘和某种陈旧恐惧的气息。 冷无双被推进其中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两支跳跃的火把提供着昏暗摇曳的光线。火光将室内几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石墙上,拉得扭曲而巨大。 正对着门的石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他大约四十多岁,身形壮实,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旧制服,外面随意披了件皮毛坎肩。一张方脸上横肉丛生,此刻却布满了疲惫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被押进来的冷无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椅扶手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指甲缝里似乎还有些未洗净的暗红污渍。最令人不适的是,他周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汗臭、血腥和某种动物油脂般的腥气,仿佛刚从屠宰场或更肮脏的地方回来。 王莽。黑石镇护卫队的实际掌控者,王虎的叔叔。 在王莽的左手边,坐着另一个男人。与王莽的粗野暴戾截然不同,此人瘦高如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的长衫,面容清癯,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异常锐利,如同盘旋在高空的鹰隼,冷静地审视着冷无双,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都剖析清楚。他是镇长的心腹,姓刘,人们通常称他为刘先生,负责处理镇内文书、调解纠纷,也参与一些不那么“光明”的事务。 在王莽的右手边,则是一个捻着山羊胡、身材微胖、穿着绸布马褂的中年男人。他是黑石镇唯一一家药铺的掌柜,姓张。他的眼神不像王莽那样赤裸暴怒,也不像刘先生那样锐利逼人,反而有些闪烁不定,目光在冷无双身上逡巡,尤其是在他被刻意遮掩的右臂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又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三个气质迥异、代表着黑石镇不同势力(武力、权力、医药)的人,齐聚在这阴冷的石室里,只为了审讯他这样一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少年。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王莽手指敲击扶手的笃笃声,以及石室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其他囚犯**的呜咽,构成了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冷无双被押到石室中央,两名护卫队员退到了门边,但仍堵着出口。他垂首站立,破烂的衣物下,身体因为寒冷、伤痛和极度的警惕而微微紧绷。他能感觉到三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刺在自己身上。 王莽首先开口,声音嘶哑,如同沙石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小子,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第九十五章:完美的表演 王莽那如同沙石摩擦般嘶哑、带着毫不掩饰杀意的喝问,在阴冷的石室里回荡。火把的光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跳跃,更添几分狰狞。 站在石室中央的冷无双,身体应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小兽。他低垂的头抬起了些许,露出被泥污和烟尘覆盖的、年轻而苍白的脸。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涣散、惊恐,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哭腔和虚弱: “大、大人……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不知道?”王莽猛地一拍石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火把光影乱晃,“李二狗和赵小四!我侄子王虎的两个兄弟!就在前几天,在西边那片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看见你跟他们起过冲突!说!是不是你干的?!” “没有!真的没有!”冷无双像是被吓坏了,猛地摇头,语速加快,带着急于辩白的慌乱,“大人明鉴!那几天……那几天灰风季刚来,雨大得吓人,我、我生了场急病,高烧,烧得糊里糊涂的,倒在坟屋那边……是、是阿婆,就是住坟屋的那个瞎眼婆婆,她好心,把我拖进去,给我水喝,用草药给我敷额头……我昏昏沉沉的,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没见过虎爷他们啊!” 他声音里的哭腔越发明显,眼眶甚至逼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水(部分是因为石室烟熏,部分是他强行刺激泪腺),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显得狼狈又可怜。他将一个突遭横祸、重病初愈、又被莫名卷入大人物争斗的底层少年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坟屋?老瞎子?”王莽眯起眼睛,怀疑之色未减,“她怎么证明?” “阿婆……阿婆她……”冷无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确定,“她眼睛看不见,就是给我弄了点草药和水……后来我稍微好点,能走了,就自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放屁!”王莽怒道,“那老瞎子的屋子昨天傍晚起了火,烧得精光!她人呢?是不是跟你有关?!” “起火了?!”冷无双适时地露出震惊和一丝恐惧的神色,身体又抖了抖,“我……我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恐惧(对阿婆下落的未知和痛楚被完美掩饰),更加重了表演的可信度。 旁边的刘先生一直冷眼旁观,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仔细地扫过冷无双全身的每一个细节。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说你病了,高烧。除了那老妇,可还有其他人证?或者,你身上可留有那场病的痕迹,或者……其他伤痕?”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证人没有,只能从身体上找证据。 冷无双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带着一种屈辱和迫不得已,开始动作。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有些颤抖地,撩起了自己左边破烂的衣袖。 火光下,露出他瘦削的左臂。上面赫然有着几处已经结痂、颜色深浅不一的伤痕,有擦伤,有划痕,甚至有一道像是被钝器击打留下的淤紫痕迹,虽然已经淡化,但仍清晰可见。这些伤痕新旧不一,但确实都是旧伤。 “这……这是之前,在东边废料场,跟几个抢地盘的流民打架留下的……”他低声解释,声音里带着底层挣扎者常见的无奈和隐忍,“跟虎爷他们真的没关系……” 展示完左臂,他似乎想要放下袖子,但左手“不小心”被破烂的袖口布料勾了一下,动作一个趔趄,连带扯动了右边身体。 “嘶——”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右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去捂住左肋(那里确实有被王虎踢伤的旧痛),但这个动作,却让右臂的衣袖滑落了一截。 火光立刻照亮了他右小臂上缠绕的、被烧得焦黑破烂、紧紧裹着的布条。布条边缘甚至还有未脱落的炭化痕迹,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布条缠绕得非常紧,几乎勒进了肉里,下方隐约可见严重的红肿,甚至有些皮肤呈现出被高温炙烤后的暗红色和水泡破溃的痕迹。 “这……这是怎么弄的?”刘先生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里,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审视。 冷无双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不堪的秘密,慌忙用左手去拉右臂的袖子遮掩,脸上露出窘迫和痛苦的神色:“没、没什么……是……是前几天,想生火烤点东西吃,不小心打翻了火盆,烫、烫到了……” 他说话间,因为“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冷汗(部分是真实痛楚,部分是刻意逼出)。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独自挣扎的少年,在灰风季的恶劣环境下,生火时发生意外再正常不过。那焦黑的布条、严重红肿的皮肤、甚至隐约的水泡痕迹(这是他提前用火炭边缘小心灼烫自己手臂健康皮肤边缘制造出的假象,混合了伤口原本的红肿,真假难辨),都完美地支持了“烫伤”的说法,彻底掩盖了其下那四道致命的抓痕和正在蔓延的诡异血丝。 石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王莽拧着眉头,依旧满脸狐疑,但冷无双的表演和“证据”似乎暂时找不到破绽。刘先生则依旧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冷无双,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和身体语言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 而那位一直捻着山羊胡、目光闪烁的张掌柜,此时却忽然往前凑了凑,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眼睛盯着冷无双右臂的“烫伤”处,慢悠悠地开口道: “烫伤?老夫看着……这伤势红肿异常,颜色也不太对劲啊。而且,小兄弟,你面色青白,气息虚浮,可不单单是旧伤和一点烫伤能解释的。莫非……还有什么别的隐疾?”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冷无双始终微微佝偻、似乎承受着某种内部痛楚的腰腹位置,又落回他苍白失血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医者特有的探究神色。 冷无双心中一凛。这个药铺掌柜,果然比粗暴的王莽和精明的刘先生,在某些方面更加难缠。他看出了自己身体的极度虚弱,这虚弱确实不仅仅源于外伤。 但此刻,他只能继续演下去。 “没、没有……”他眼神躲闪,声音更低,将一种底层少年对疾病的讳莫如深和无力承担的窘迫表现得淋漓尽致,“就是……就是病了一场,还没好利索……又没吃的……” 张掌柜捻着胡须,不再说话,只是那闪烁的目光,表明他并未完全相信。 王莽似乎被张掌柜的话提醒了,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冷无双面前,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他一把抓住冷无双的左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粗暴地去扯他右臂上焦黑的布条!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伤!” 第九十六章:瘦高男子的凝视 王莽的暴喝如同炸雷,在狭小阴冷的石室里激起回响。他壮实的身躯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猛然欺近,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冷无双左手腕的瞬间,冷无双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剧痛从腕骨传来,但他强行忍住了闷哼,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又颤抖了一下,脸上惊恐之色更甚。 王莽另一只粗糙油腻的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抓向冷无双右臂上那焦黑破烂的布条,作势就要狠狠扯下! “大人!别……疼!”冷无双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楚(手腕被捏)和刻意放大的恐惧,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左手徒劳地想要挣脱,却又不敢太用力反抗。 一旁的张掌柜捻着山羊胡,眼睛微眯,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赞同,只是那闪烁的目光在王莽的动作和冷无双的伤口之间逡巡,似乎在评估着这一扯之下可能暴露的“真相”,又或者在算计别的什么。 而王莽本人,脸上横肉抖动,眼中血丝更密,完全是一副不管不顾、只想立刻撕开伪装看个究竟的暴戾模样。布条被他的手指捏住,绷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队长。” 一个平缓、清晰、却带着某种无形力量的声音响起。 是刘先生。 他依旧坐在石椅上,瘦高的身形在火光投映的墙壁上拉出细长而稳重的影子。他没有起身,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看王莽,只是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依旧静静盯着冷无双。但就是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道冰冷的闸门,瞬间让王莽狂躁的动作僵了一僵。 王莽拧着眉头,带着被打断的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转头看向刘先生:“刘先生,这小子明显在撒谎!扯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刘先生的目光终于从冷无双身上移开,缓缓转向王莽,脸上没什么表情:“王队长,令侄与手下失踪,心情焦灼,刘某理解。但此人是否真凶,尚需确凿证据。若他这伤真是烫伤,你这般粗暴扯开,伤口恶化,万一死了,线索便断了。若不是烫伤……”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冷无双瞬间绷得更紧的后背,“那也该由懂行的人来验看,免得破坏了痕迹。”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给了王莽台阶(理解其心情),又点明了利害(死人会断线索),还暗示了更专业的处理方法。王莽虽然暴躁,但并非完全无脑,尤其面对这位镇长心腹时,总要收敛几分。他抓着布条的手松开了,但攥着冷无双手腕的手却更用力了几分,冷哼一声,将冷无双狠狠掼回原地。 “那就请张掌柜给看看!”王莽没好气地对张掌柜说道。 张掌柜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上前来:“王队长稍安勿躁,待老夫一观。”他示意王莽松开冷无双手腕,然后自己伸出两指,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医者特有的稳定,轻轻搭在了冷无双右臂那焦黑布条上方未包扎的皮肤上,感受脉搏,又仔细看了看布条缠绕的样式、焦黑的程度,以及露出的边缘皮肤的红肿水泡痕迹。 他的手指冰凉,触碰时,冷无双右臂伤口深处那诡异的麻痒和搏动感似乎都悸动了一下,让他差点控制不住肌肉的抽搐。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全部意志都用在维持身体的“自然”反应上——只有因“烫伤”被触碰而产生的、轻微的疼痛瑟缩。 张掌柜看了半晌,又凑近嗅了嗅布条焦糊处和伤口附近的气味,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的闪烁更甚。他退后一步,捋了捋山羊胡,对王莽和刘先生说道:“从外表看,确是灼烫之伤无疑,且有些时日,已开始化脓。至于内里……”他瞥了一眼冷无双惨白的脸色和虚浮的气息,“这位小兄弟气血两亏,元气大伤,倒不似假装。不过……” 他这“不过”二字,让冷无双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不过什么?”王莽急问。 “不过,”张掌柜慢条斯理,“烫伤虽重,却也不至于让人虚弱至此。他这面色、气息,倒像……体内另有痼疾,或是中了什么缓慢的毒症也未可知。”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肯定冷无双完全清白,也没指出具体问题,更像是一个医者基于症状的合理推测。 王莽听得不耐烦:“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就说,这伤能不能证明他跟李二狗赵小四的事无关?” 张掌柜拱手:“仅凭此伤,无法断定关联。但若说这就是搏斗留下的致命伤……却也牵强。烫伤与抓伤、刺伤,痕迹迥异。” 这话等于没说。王莽气得一拳砸在石壁上。 而自始至终,刘先生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冷无双身上。这一次,他的视线更加专注,更加……具有穿透性。他不再看那引人注目的、焦黑的右臂布条,反而将大部分注意力,投向了冷无双下意识微微蜷缩、紧贴着裤缝的左手手指,以及他在极力控制下、仍因紧张和伤痛而显得异常僵硬紧绷的颈部和肩背线条。 冷无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沿着他的脊椎一寸寸刮过,试图撬开他每一寸伪装的缝隙。冷汗,难以抑制地从他后背渗出,浸湿了本就单薄破烂的里衣,带来一阵冰凉的粘腻感。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肌肉不因这巨大的压力和伤处的痛苦而颤抖或痉挛。 他垂下眼睑,避开刘先生的直视,将呼吸放得更加轻缓,努力让自己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石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王莽粗重不甘的喘息声。 刘先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问出了一个让冷无双几乎心神失守的问题: “小兄弟,你说你病倒在坟屋,得那老妇照料。那老妇……除了给你水喝、敷草药,可曾给过你……别的东西?” 第九十七章:老妇的“证词” 刘先生那平缓却极具穿透力的问题,像一根冰针,轻轻抵在了冷无双紧绷神经的最脆弱处。别的东西?阿婆给的东西……他怀中紧贴着的、那个装有地图、铜钱和玉簪的破布包,此刻仿佛骤然变得滚烫起来,尽管隔着衣物,那玉簪持续的温热似乎都在灼烧他的皮肤。 他绝不能暴露这个!任何与阿婆私下有重要物品交接的线索,都会将他与阿婆的关系拉向更深的、无法解释的层面,甚至可能直接指向李二狗和赵小四之死的真相,以及……坟屋那场蹊跷大火。 电光石火间,冷无双脸上刻意维持的惶恐和虚弱中,恰到好处地掺杂进一丝茫然和努力回忆的神色。他微微偏头,眉头轻蹙,仿佛在认真思索刘先生这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别的东西……”他喃喃重复,声音依然沙哑,“阿婆她……眼睛不好,屋里东西也少。除了水和草药……好像……好像给过我一块……生火石?对,就是那种很普通的黑石头,她说我病好了要走,路上也许用得上……不过后来我迷迷糊糊的,好像弄丢了……” 他描述得极其自然,生火石是废墟中最常见、最不值钱的小物件,一个善心的老妇给一个落魄少年一块生火石,合情合理,且无足轻重。他特意强调了“好像弄丢了”,彻底掐断了追查这件“物品”的可能。 刘先生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细微停顿和表情变化。石室内一时间只有火把燃烧的轻响。 王莽早已不耐烦,他猛地朝门外吼道:“来人!去查!西边坟屋那老瞎子,前几天是不是真的收留过一个生病的小子!问问附近的人!” 门外有护卫队员应声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冷无双垂首站立,能感觉到王莽焦躁的目光在他身上剐蹭,张掌柜若有所思的打量,以及刘先生那始终如影随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凝视。他右臂的伤口在持续作痛,左腕被王莽捏过的地方也传来钝痛,体力的流逝和精神的极度紧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维持着那副惶恐、虚弱又带着点无辜的模样。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脚步声响起。先前离开的护卫队员回来了,躬身禀报: “回王队长、刘先生,问过西边坟地附近几个拾荒的和住得近的流民。确实有人看到,大概四五天前,灰风季头一场酸雨那会儿,坟屋那个瞎眼老妇从外面拖了一个半死不活、像是生病的小子进她屋子。之后两天,那屋子烟囱偶尔冒烟,像是生火煮东西。不过没人看清那小子的具体样貌,只知道年纪不大,穿得破烂。” 护卫队员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那老妇……昨天傍晚,坟屋起火,烧得很猛,等火灭了进去看,里面……只剩下些烧焦的骨头渣子,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附近的人都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打翻了火盆,或是灰风季的酸雨引燃了什么。现在那里只剩一片焦炭了。” 证词来了。时间对得上(灰风季开始),事件对得上(老妇收留生病少年),结局也对得上(老妇“葬身火海”)。这一切,都与冷无双的供述严丝合缝。 王莽的脸色更加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显然不愿接受这个结果,李二狗和赵小四的失踪像两根刺扎在他心里,而眼前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少年,却让他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刘先生听完汇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从冷无双身上,缓缓移到了他下意识紧贴着裤缝、微微蜷缩的左手上。那只手沾满泥污,指甲缝里塞着黑垢,还有几处新鲜的擦伤和崩裂——是之前在巷中被王虎踢打、以及在地窖爬行时留下的。 “孩子,”刘先生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更沙哑了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温和,却又隐含着不容错辨的探究,“你左手……也受过伤?” 他问的不是此刻新鲜的擦伤,而是更久远的痕迹。 冷无双的心头猛地剧跳了一下。左手?他左手除了这些新伤,还有什么?他脑中飞速检索。忽然,一个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画面闪过——那是很小的时候,大概母亲还在世时,一次在废墟里翻找食物,被锋利的碎石片割伤了左手掌缘,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后来跟着阿婆,阿婆还用草药给他敷过,疤痕淡了些,但仔细看,应该还能辨认。 刘先生注意到了?他为什么问这个?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但冷无双没有时间细想。他必须立刻回应,不能有丝毫迟疑。 他依言,带着点怯生生的模样,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将手背和掌缘展示在火光下。手上污垢和新鲜伤痕之下,在左手掌缘靠近小指根部的位置,果然有一道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呈细长条状的旧疤痕,疤痕边缘已经变得平滑,与皮肤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这个……”冷无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少年人提起旧事的赧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他想起了母亲),“是小时候,不懂事,在废墟里乱爬,被一块碎石头划的……流了很多血,疼了好久。” 他回答得自然而然,将疤痕的来源归结于所有废墟孩童都可能经历的、再普通不过的意外。时间久远,无法查证。悲伤的情绪也恰到好处,符合他“孤苦少年”的设定。 刘先生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道旧疤上,仿佛在仔细辨认它的形状、走向、愈合的痕迹。他的眼神深邃难测,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又似乎在透过这道疤,审视着冷无双更久远的过去。 王莽早已不耐,烦躁地挥挥手:“一道破疤能说明什么!刘先生,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了这小子?我两个兄弟就这么白没了?!” 张掌柜也捻着胡须,眼神在冷无双的旧疤和苍白脸色间游移,若有所思,却没有说话。 刘先生终于收回了目光,缓缓靠回石椅背。火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王队长稍安勿躁。”他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此人供述与查证情况基本相符,老妇已死,死无对证。他身上的伤,也确为烫伤旧疾所致,至少……表面如此。”他特意强调了“表面”二字。 “目前,并无直接证据证明他与李二狗、赵小四失踪有关。”刘先生的目光扫过王莽不甘的脸,“不过,既然王队长仍有疑虑,此人又身份不明,身有伤病,不如……暂且收押,以观后效。若之后发现有新的线索,再做处置不迟。”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完全驳了王莽的面子,也没立刻定冷无双的罪,而是采取了一个折中的、看似稳妥的办法——关起来,慢慢查。 王莽虽然不满,但也知道眼下拿不出更硬的证据,刘先生又开了口,他不能不顾及镇长的面子。他狠狠瞪了冷无双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就先关起来!给我看紧了!要是让老子查出半点问题,扒了你的皮!” 冷无双心头微松,但丝毫不敢大意。收押意味着暂时安全,但也意味着失去了自由,暴露在更近的监视下,右臂的异变和怀中的秘密,随时可能被发现。而且,王莽绝不会善罢甘休。 两名护卫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带下去!关进水牢旁边的石室!”王莽厉声吩咐。 冷无双被拖向石室门口。在经过刘先生身边时,他感觉到那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再次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他紧抿的嘴唇和低垂却异常平稳的眼睫。 然后,他便被带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审讯室,朝着镇公所地下更深处,那更加黑暗潮湿的囚牢走去。 身后,石室内,刘先生端起旁边早已冷掉的粗陶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久久未动。 而冷无双,在护卫队员的推搡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无论用什么方法。 第九十八章:暂时释放 阴冷石室内的僵持,最终被现实的无奈打破。王莽的狂怒找不到着力点,护卫队员带回来的“证词”与冷无双的供述严丝合缝,唯一可能的“证人”——坟屋老妇——已化为焦炭,死无对证。刘先生那看似公允、实则滴水不漏的“暂且收押”提议,在当下拿不出新证据的情况下,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然而,就在护卫队员要将冷无双拖出石室时,一直捻着山羊胡、沉默观察的药铺张掌柜,却忽然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了: “王队长,刘先生,老夫有一言。” 王莽烦躁地看向他。刘先生也微微侧目。 张掌柜踱步上前,目光在冷无双苍白失血、隐现痛苦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右臂那焦黑的布条,缓缓道:“依老夫看,此子所言,其病弱之状,非全然作假。他右臂烫伤虽不至于立时要命,但若关入水牢边那等阴湿之地,伤势恐急剧恶化,一旦高烧不退或伤口溃烂生变,怕是撑不了几日。届时,人若死了,王队长这边……” 他顿了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王莽脸色变幻。他当然恨不得立刻弄死冷无双,但若人真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牢里,且不说刘先生这边,就是对外也不好交代——毕竟目前没有确凿证据。而且,万一这小子真和李二狗赵小四的事无关,或者背后还牵扯别的(比如他怀疑老瞎子可能知道什么),人死了,线索就真断了。 刘先生适时接话,声音平缓:“张掌柜所言不无道理。此人眼下确系嫌犯,但罪证未明。我黑石镇虽处末世,却也讲究个规矩证据。不若……暂且释放,但严加看管,不得离开镇子范围,随时听候传唤问话。如此,既给了王队长继续查证的时间,也免得落人口实,说他死在狱中,是我等屈打成招或草菅人命。”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考虑了王莽查案的需求,又抬出了“规矩”和“口实”,还暗指了王莽可能的“屈打成招”。王莽脸色更加难看,胸膛剧烈起伏,但看看面无表情的刘先生,又瞥了一眼垂首站立、仿佛随时会晕倒的冷无双,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就依刘先生!小子,算你走运!” 他猛地指向冷无双,眼中凶光毕露:“但是!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今天起,你不得离开黑石镇半步!每日须到镇西磨坊口护卫队岗哨报到一次!老子随时可能找你问话!要是敢跑……”他狞笑一声,“格杀勿论!听懂了吗?!” 冷无双心中一块巨石稍落,但旋即又被更沉重的枷锁套上。暂时自由了,却是戴着镣铐的自由。不得离开,每日报到,这意味着他被彻底圈禁在了黑石镇,暴露在王莽及其手下的眼皮底下,行动受到极大限制,更别说筹划南下逃亡了。 但他面上不敢露出丝毫异样,连忙点头,声音虚弱中带着惶恐:“听、听懂了,大人……我一定老实待着,随时听候吩咐……” “滚吧!”王莽厌恶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两名护卫队员松开手。冷无双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朝石室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三道目光的注视:王莽那如同毒蛇般阴冷不甘的视线,张掌柜那若有所思、仿佛在掂量着什么的目光,以及……刘先生那始终如影随形、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髓的凝视。 尤其是刘先生的目光,即使背对着,冷无双也能感到那股无形的压力粘在背上,如芒在背,让他后颈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竖立起来。那道目光似乎并未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仍在细微处探寻、分析,试图找出那完美表演下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 他不敢回头,不敢加快脚步,维持着那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顺从,慢慢挪出了石室,踏入外面更加昏暗的通道。 通道里的空气依旧阴冷污浊,但比起石室内的压抑,多少让人能喘口气。护卫队员没有跟出来,显然是得到了放行的指令。 冷无双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向外走去。通道两侧石壁上幽暗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不定。每一步,右臂的伤口都在灼痛,那诡异的麻痒和搏动感在短暂的审讯紧绷后,似乎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怀中的破布包紧贴着胸口,玉簪的温热感持续传来,与疤痕的低热、伤口的异变隐隐共鸣,提醒着他时间紧迫,危机远未解除。 走出镇公所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大门时,外面正是灰风季白日里最常见的、铅灰色压抑的天光。湿冷的雾气弥漫,废墟间人影稀疏,但冷无双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不止一双眼睛,在他踏出公所的瞬间,就悄然锁定了他。那是王莽安排的监视者,也可能是被悬赏吸引、如鬣狗般逡巡的流民。 他拉低了头上破烂的兜帽(虽然几乎没什么遮蔽作用),将受伤的右臂更紧地贴在身侧,步履蹒跚地朝着记忆中自己之前临时藏身的、靠近西边坟地区域的一处半塌窝棚方向走去。那里相对偏僻,或许能暂时避开一些直接的窥探。 走在废墟泥泞的街道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王莽的“不得离开”和“每日报到”,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这片即将成为他坟墓的地域。而体内那不断恶化的伤口,则是悬在头顶的、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 刘先生最后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更让他心生寒意。那个人,太冷静,太锐利,似乎看穿了什么,却又没有点破。他在等待什么?还是在谋划什么? 冷无双的心,一点点沉入更深的冰渊。 暂时的释放,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更无情的囚笼。 但他不能放弃。 阿婆用命换来的生路,母亲和小豆子用血烙下的命令,他必须活下去。 他紧了紧怀中那微温的破布包,感受着玉簪那微弱却固执的指引——南方。 目光扫过灰蒙蒙的天际,掠过那些隐藏在废墟阴影里的窥视目光,最终落向南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未知的荒野。 必须想办法。 必须在伤口彻底失控、在王莽找到新“证据”、在刘先生可能采取行动之前…… 想办法,挣脱这暂时的囚笼,踏上那条九死一生的逃亡之路。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却也异常坚定。 猎物的暂时喘息,是为了下一场更艰难的猎杀,或逃亡。 第九十九章:暗流涌动 暂时踏出镇公所那阴冷的大门,并未带来丝毫喘息。铅灰色的天光下,湿冷的雾气如同浸透骨髓的寒意,缠绕周身。冷无双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每一步都牵扯着肋骨的刺痛和右臂伤口那愈发清晰的灼痛与麻痒。他低着头,兜帽下目光锐利如冰锥,扫视着废墟街道的每一个阴影、每一处拐角。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不仅仅是王莽安排的、明目张胆跟在身后十几步外的两名护卫队员——他们像两条忠实的恶犬,既监视,也驱赶着可能的“抢功者”。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隐藏在断墙后、残窗内、垃圾堆旁的、无数道贪婪而饥饿的视线。五斤,甚至十斤粗粮的悬赏,像最腥甜的诱饵,将黑石镇底层无数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变成了最敏锐、也最无情的猎犬。任何一点可疑之处——他年轻的身影,他刻意遮掩的右臂,他虚浮的脚步,甚至是他身上可能残留的、与坟屋火灾有关的烟火气——都可能成为被举报的理由。 他并未摆脱嫌疑。王莽的释放,只是权宜之计,是缺乏证据下的无奈,更是一个诱饵。将他放在明处,限制活动,加以监视,就是为了让他露出马脚,或者……引蛇出洞。 冷无双的心脏在冰冷躯壳下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似乎加速了右臂那诡异血丝的蔓延。他能感觉到那暗红色的“蛛网”已经爬过了肘弯,正在向上臂悄然侵蚀,皮肤下的搏动感越发清晰,带着一种不祥的活力。阿婆给的药膏效果正在减弱,或者说,伤口里的“东西”正在适应,变得更加强大。 时间,是他最奢侈也最匮乏的东西。他必须尽快解决掉王虎这个最直接、最疯狂的复仇源头,然后立刻逃离黑石镇,南下寻找那个渺茫的“清净观”。这是阿婆用生命换来的唯一生路。 但,谈何容易? 王虎经历李二狗和赵小四接连神秘失踪、坟屋蹊跷大火、以及刚才审讯室内的一无所获,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狂怒之下,是更深的恐惧和疑神疑鬼。冷无双在返回临时藏身窝棚的路上,远远瞥见过王虎一次。 那是在靠近镇西废弃仓库区的路口。王虎身边时刻跟着至少两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队员,不是普通的混混,而是真正隶属王莽麾下、装备相对精良的正规队员。王虎本人也比往日更加暴躁易怒,眼神猩红,像困兽般四处扫视,对任何靠近的人都报以凶狠的瞪视和呵斥。他的活动范围似乎也收缩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座半塌但结构相对坚固、易守难攻的仓库老巢里,即使外出,也路线固定,戒备森严。 惊弓之鸟,却也武装到了牙齿。 直接袭击?无异于以卵击石。冷无双现在的状态,连一个状态完好的普通护卫队员都未必能稳胜,更别提王虎本身就不弱,还有两名帮手。 下毒?食物和水源都被严格控制,王虎经此一事,必然更加谨慎,可能连亲近之人递上的东西都会怀疑。 设伏?王虎行动谨慎,路线虽固定但时间不定,且始终有人同行,在镇上动手,动静稍大便会被巡逻队和无数“眼睛”发现。 每一个方案在脑中闪过,都被迅速而冰冷地否决。伤势在恶化,监视在持续,悬赏的阴影笼罩全镇。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不动,是坐以待毙(伤口恶化或被找到新证据);动,则立刻暴露,死路一条。 窝棚低矮潮湿,散发着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息。冷无双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坯墙。他小心地解开右臂的包扎,在昏暗的光线下查看。情况比想象的更糟。暗红色血丝蔓延的范围又扩大了,伤口中心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边缘的灼痛和深处的麻痒几乎连成一片,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他重新敷上一点阿婆留下的、已所剩无几的黑色药膏,那清凉感只能带来短暂的麻痹。 他必须做出决定。必须冒险。 一个更加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机会的计划,在他冰冷的思绪中逐渐成形。这个计划需要精准的时机,需要利用王虎多疑暴躁的性格,需要制造混乱,更需要……他自身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将目光投向窝棚外灰蒙蒙的天空,又落回自己不断异变的右臂。 然后,他缓缓握紧了左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猎杀,必须继续。 但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将更加模糊,过程将更加惨烈,代价也将更加高昂。 暗流,已在黑石镇废墟之下汹涌涌动。 而漩涡的中心,是那个蜷缩在肮脏窝棚里、伤痕累累、眼中却燃着冰冷决绝火焰的少年。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怀中那微温的破布包,玉簪的暖意透过布料传来,与伤处的灼痛和疤痕的低热,形成一种奇异而危险的共鸣。 第一百章:疤痕的警示 镇西磨坊口的窝棚绝非久留之地。那里过于暴露,且王莽勒令的“每日报到”像一道催命符,时刻提醒着冷无双他仍在牢笼之中。在确认了盯梢者的位置和换班规律后,他利用一次黄昏时分监视者相对松懈的空档,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处临时栖身之所。 他没有走远,也没有试图立刻挑战王虎那戒备森严的堡垒。而是凭借着对黑石镇废墟地形的熟悉,像一道影子般滑向镇子更西面、更加荒凉破败的区域。那里有一处早年被酸雨和坍塌掩埋了大半入口的旧矿洞,内部结构复杂,岔道众多,且因深处弥漫着有害气体和放射性尘埃,极少有人靠近,连最胆大的拾荒者都会绕道而行。 冷无双以前为躲避某些麻烦,曾冒险探索过外围一小部分,记下了几个相对安全(至少没有明显塌方和强烈辐射)、可以短暂容身的岔洞。此刻,那里成了他唯一可能的安全屋。 他花了不少时间,迂回曲折,小心抹去痕迹,才终于抵达那处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矿洞入口。浓重的土腥味混合着隐约的硫磺和金属锈蚀气息扑面而来。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极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仿佛大地叹息般的风声。 他点燃了一小截珍藏的、用耐烧植物油脂浸过的布条作为临时火把。微弱摇曳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之遥,洞壁是湿滑的岩石,布满凿痕和黑色的苔藓类植物。空气滞重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厚的尘埃味。 他朝着记忆中的那个岔洞挪去。岔洞入口低矮,需要弯腰进入,里面空间不大,但相对干燥,地上甚至还有他上次留下的一块破毡布。他熄灭火把,节省这宝贵的照明资源,在绝对的黑暗中坐下,背靠冰冷的岩壁。 首要之事,是处理伤口。 在黑暗中,他靠触觉和记忆,解开了右臂上那早已被血、脓、汗水和泥土浸透、散发出不祥气味的焦黑布条。解开的过程异常痛苦,布料有些地方已经和翻卷的皮肉轻微粘连,撕开时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更多粘稠液体的渗出。 他强忍着,从怀里摸出阿婆给的那个小药瓶(里面只剩下一点点底子),又拿出水囊——里面只剩下最后几口浑浊的凝结水。他咬咬牙,将大部分水倒在伤口上,试图冲掉一些表面的污物和旧药膏。冰凉的液体刺激着伤口,痛得他浑身一颤。 然后,他用左手食指蘸取最后一点黑色药膏,摸索着涂抹在伤处。药膏带来的清凉感短暂而微弱,几乎瞬间就被伤口内部更强烈的灼热所淹没。 做完这些,他瘫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额发。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身体的感觉被放大到极致。 他清晰地感觉到,右臂的异变,加快了。 不是错觉。那暗红色的、蛛网般的血丝,蔓延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即使不去看,他也能通过皮肤下那愈发清晰、有力的搏动感,和一种仿佛有无数细针从伤口深处向外穿刺的锐痛与麻痒,判断出那些邪恶的“脉络”正在以更快的速度侵蚀他健康的手臂组织。它们似乎已经越过了上臂的中段,朝着肩膀和腋下的方向悄然进发。 赵小四指甲里的“脏东西”或“怨气”,正在适应他的身体,或者说,正在被某种东西(是他自己的生命力?还是别的?)催化,变得更具侵略性。阿婆的药膏,效果越来越微弱了。 必须尽快南下。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迫切。 然而,就在这焦灼与剧痛交织的黑暗里,另一个更奇异的征兆,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左眼角那道自母亲死后留下的旧疤痕,突然传来一阵清晰无比、难以忽视的灼热感! 这已不是第一次。在泥水中回忆起母亲和小豆子时,在与赵小四搏杀后,它都曾发热。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这灼热感并非一闪即逝,而是持续了数息之久,像一块烧红的薄铁片,紧紧贴敷在疤痕的皮肤之下,温度高得几乎让人产生皮肉正在被灼伤的错觉。这热量甚至隐隐有种向四周放射、试图渗透进颅骨深处的趋势。 伴随这灼热的,还有一种极其模糊、难以名状的心悸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深处的、对某种迫近的、无形的威胁的预警。仿佛有什么东西,或者某个人,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注视”或“感知”着他,而这注视带着冰冷的意图,触发了疤痕的某种未知反应。 预警。 这个词汇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冷无双冰冷的心湖之上。 疤痕在预警。预警什么? 几乎在同时,一张清癯、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瘦高面孔,突兀地闯入他的脑海—— 刘先生。 那双在审讯室石室火光下,始终如影随形、平静却令人骨髓生寒的鹰隼般的眼睛。 是了。除了那正在恶化的伤口和步步紧逼的王虎,还有一个更加深沉难测的威胁——那个镇长的心腹,刘先生。他看似公允,实则掌控着局面;他看似信了冷无双的供词,但那最后如芒在背的目光,却表明他从未真正打消怀疑。 疤痕的灼热预警,是否与他有关?刘先生……难道并非常人?他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或手段,能够感知到……疤痕的异常?或者,他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察觉到了冷无双右臂伤口的真相,只是在等待时机? 冷汗,再次从冷无双的脊背渗出,比矿洞的阴冷更加刺骨。 右臂的怨毒在加速侵蚀。 疤痕发出不祥的预警。 刘先生的目光如附骨之疽。 王虎的杀意悬在头顶。 黑石镇如同一个正在缓缓收紧的、布满铁刺的囚笼。 而他,被困在矿洞最深的黑暗里,伤痕累累,孤立无援。 他缓缓抬起左手,不是去触碰灼热的疤痕,也不是去按压剧痛的右臂。 而是,轻轻按在了怀中那个破布包上,感受着里面玉簪持续传来的、微弱却顽强的温热。 这温热,与疤痕的灼热、伤口的搏动,形成了三者之间更加诡异、更加紧密的纠缠。 阿婆说,往南,残烛谷,找姓苏的。 这是唯一的生路。 但这条生路之前,横亘着近乎绝望的阻碍。 冷无双在绝对的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眼底深处,那冰封的绝望之下,一点更加锐利、更加疯狂的决绝,如同深渊中燃起的鬼火,幽幽地亮了起来。 预警已至。 时间所剩无几。 他必须行动。必须在那怨毒彻底吞噬手臂之前,在刘先生可能采取行动之前,在王虎的耐心耗尽之前…… 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猎杀,然后,赌上一切,冲向南方。 他蜷缩在矿洞的黑暗里,如同蛰伏的毒蛇,开始冰冷地、一丝不苟地,重新推演那个危险至极的计划。 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每一次牺牲。 疤痕的灼热渐渐退去,只留下一片异样的余温。 而矿洞深处,只剩下少年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那无声滋长的、破釜沉舟的杀意。 第一百零一章:深夜访客 矿洞深处的黑暗浓稠如墨,时间仿佛凝固。冷无双蜷缩在冰冷岩壁的角落,所有感官都沉浸在身体内部的痛楚与外部的死寂中。右臂的灼痛与麻痒如同永不停息的潮汐,冲刷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左眼疤痕的余温未散,那份诡异的预警感仍如薄冰覆在心头。刘先生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王莽狂暴的杀意,无数双被悬赏刺激得发红的流民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推演着那个以自身为饵、近乎自杀的猎杀计划。每一个步骤都需要精确到呼吸,容错率极低。失败的后果,不只是死亡,可能比死亡更糟。 就在他心神紧绷到极致,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艰涩流淌的声音时—— 矿洞入口方向,那片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黑暗深处,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却绝非自然形成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岩石剥落。是……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极其小心地,拨开了洞口的障碍物,然后,是衣物与粗糙石壁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虚弱而滞重的呼吸声。 有人进来了! 冷无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所有的疼痛和思绪在刹那间被极致的危机感淹没。他如同最敏捷的猎食者,无声地、紧贴着岩壁滑向更深的阴影,左手闪电般探出,冰冷坚硬的骨刺已然滑入掌心,幽绿的尖端在绝对的黑暗中敛去所有微光,只留下纯粹的杀意。他屏住呼吸,心跳被压制到近乎停止,整个人化为矿洞阴影的一部分,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明显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虚浮无力。来人似乎对黑暗并不完全适应,或者在依靠别的感官摸索前进。脚步声在靠近他藏身的岔洞口时,停了下来。 一片死寂。只有那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冷无双的指尖扣紧了骨刺,蓄势待发。无论来的是谁,是王莽派来的追兵,还是被悬赏吸引的亡命徒,他都必须在对方发出警报或看清自己之前,一击致命! 就在他即将暴起的前一瞬—— 一个苍老、嘶哑、虚弱得几乎气若游丝,却又带着一种冷无双刻骨铭心的熟悉感的声音,如同游丝般,从黑暗中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双……儿……是……你吗……?” 这声音…… 冷无双的心脏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前所未有的狂野力度擂击着胸腔!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阿婆?! 怎么可能?! 他亲眼“听”到坟屋在火焰中崩塌,听到护卫队确认只剩焦骨,所有人都认为她已葬身火海!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又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让他僵在原地,握着骨刺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黑暗中,那佝偻的身影又往前挪动了一小步,似乎更确定了方位。借着岔洞口外主通道极远处、或许是从某个裂隙透入的、微乎其微的、不知是星光还是磷火的一丁点极其暗淡的光晕轮廓,冷无双终于勉强看清了来人的大致轮廓。 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衣衫焦黑破烂,多处有被火焰舔舐过的痕迹,边缘卷曲碳化。脸上……似乎覆盖着厚厚的烟灰和污渍,但在那极其暗淡的光线下,依稀能看到一道新鲜的、从额角斜划至下颌的、皮肉翻卷的灼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她的动作迟缓而艰难,一只手扶着湿滑的洞壁,另一只手则向前微微探出,仿佛在黑暗中摸索。 是阿婆!真的是她! 但她没死!从那样的火海中逃出来了?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冷无双从极度的震惊中勉强回过神来,一股混杂着狂喜、酸涩、难以置信和更深忧虑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藏身的阴影中挪出来,压低声音,嘶哑地回应:“阿婆……是我!你怎么……” 话音未落,阿婆已经循声“望”来。尽管她的双眼在黑暗中依旧空洞无焦,但冷无双能感觉到,那双“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激动,只有一片更深沉的、仿佛燃尽一切的疲惫和虚弱,以及一种……冰冷的紧迫。 “没……时间多说了……”阿婆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力气,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苦的轻咳,“火……是我自己放的……用了点……旧手段……骗过他们……” 自己放的火?为了制造假死,彻底断绝线索,也为了……可能给他争取时间?冷无双瞬间明白了。那声清喝,那剧烈的爆燃……都是阿婆刻意为之! “你……你的伤……”冷无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可怕的灼痕和焦黑的衣衫上,喉咙发紧。 “皮外伤……死不了……”阿婆摇摇头,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些,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冷无双连忙上前两步,想要搀扶,却又怕碰到她身上的伤。 阿婆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她颤抖着,从自己那件焦黑破烂的衣衫最里层,摸出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约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塞向冷无双的方向。 “拿着……这个……比我之前给你的……更全……”她的声音更低了,仿佛随时会断掉,“地图……标记……还有……关于‘苏’……和玉簪的……一点记载……” 油布包入手微沉,带着阿婆的体温和一丝烟火气。 “阿婆,你跟我一起走!”冷无双急道,看着阿婆虚弱至极的状态,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她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独自在这危机四伏的废墟中生存? “不……不行……”阿婆咳嗽着,灰白的头发在黑暗中微微颤动,“我……走不了了……气息……太弱……走不远……反而……拖累你……” 她抬起那只摸索的手,似乎想拍拍冷无双,但中途又无力地垂下。“听着……双儿……刘砚……那个人……不简单……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我的假死……骗不了他太久……” 刘砚?是刘先生的名字?阿婆也知道他? “你……必须……立刻……马上走!今晚……就离开黑石镇!”阿婆的语气陡然变得急促而严厉,尽管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要……再想……王虎……先保住……你自己的命!往南……一直往南……按地图走……找到残烛谷……找到姓苏的……你的伤……只有那里……有一线希望……” “可是你——” “别管我!”阿婆猛地打断他,空洞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厉色,“我自有……办法……暂时躲藏……你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身体又晃了晃,几乎要软倒。 冷无双死死攥着手中的油布包,看着眼前这位浑身焦黑、气息奄奄、却拼死送来最后指引的老人,胸腔里像被塞满了冰冷的碎石,堵得他无法呼吸。阿婆用一场假死,彻底斩断了明面上的线索,或许也暂时迷惑了王莽,却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刘砚可能已起疑),而现在,她又冒死找来,只为催促他立刻逃亡。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迟疑,在这一刻,都被这沉重而急迫的嘱托碾得粉碎。 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血腥味。 “阿婆……保重。”他嘶哑地说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阿婆似乎微微点了点头,灰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如释重负的神情。“走……快走……从……东边那个……旧通风口出去……小心……”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无力地靠在冰冷的洞壁上,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焦黑雕像。 冷无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阿婆在黑暗中的轮廓,将油布包紧紧塞入怀中,与之前的破布包和玉簪放在一起。然后,他握紧骨刺,不再犹豫,转身,朝着阿婆指示的、矿洞东侧那个隐秘的旧通风口方向,悄无声息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融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矿洞复杂的岔道里。 岔洞口,只剩下阿婆一人,靠在岩壁上,虚弱地喘息。许久,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丫头(冷无双母亲)……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而矿洞之外,黑石镇的深夜,暗流愈发汹涌。刘砚书房里的灯,似乎亮了一整夜。 第一百零二章:邪功《血影回溯》 矿洞岔道口的黑暗,仿佛被阿婆那虚弱却惊心动魄的话语撕裂,灌入了严冬最刺骨的寒风。冷无双僵立在原地,怀中的油布包刚刚捂出的一丝暖意瞬间冻结,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血炼功》?《血影回溯》?幽冥教外传邪术? 这些词汇对冷无双来说,如同天书,却又带着一种本能的、直达灵魂的邪异与不祥。尤其是阿婆断断续续解释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的意识: “能在至亲血脉尸体上……激发残存血气……看到死者临死前……最后几息……所见的模糊影像!” 模糊影像! 最后几息所见! 李二狗和赵小四! 冷无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攥住,然后猛然沉入了无底冰窟!极致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炸开,头皮阵阵发麻,连右臂伤口那持续不断的灼痛和麻痒,都在这一瞬间被这更巨大的恐惧短暂覆盖。 他终于明白,王莽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和动物油脂般的浓烈腥气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杀戮或肮脏的气息,那是……修炼邪功沾染的血秽!他也明白了,为何王莽对李二狗和赵小四的失踪如此狂怒焦躁,甚至不惜动用悬赏、亲自审讯——不仅仅是因为损失了两个得力手下,更因为他们是他的血亲(至少是族亲)!是他们修炼那《血影回溯》邪术的关键媒介! 一旦让王莽找到李二狗和赵小四的尸体……不,甚至不需要完整的尸体,只要找到埋尸地,凭借那邪功激发残存血气…… 那么,李二狗临死前,在茅厕恶臭的黑暗中,最后看到的——自己那张沾满泥污、冰冷无情的脸,捂住他口鼻的手,刺入大腿的幽绿骨刺…… 赵小四临死前,在枯叶泥地上挣扎翻滚时,最后看到的——自己额头猛撞过去的凶狠,眼中爆发的兽性,以及那反复刺入侧腹的、带着诡异幽光的毒刺…… 这些死亡瞬间的影像,哪怕只是模糊的片段,都将如同最确凿的证词,赤裸裸地呈现在王莽眼前! 他所有的伪装、表演、侥幸,都将在这邪术面前,灰飞烟灭! “尸体……掩埋……”冷无双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李二狗的尸体被他仓促推进矿坑深处的侧洞,只用碎石泥土粗略覆盖;赵小四的尸体更是草草塞进腐烂树根下的凹坑,胡乱盖了些枯叶泥土!那样的掩埋,在有心人(尤其是知道大致范围、拥有邪术指引的王莽)的仔细搜索下,根本不堪一击! 王莽之前没有立刻找到,或许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准备邪术所需,或许是因为他将重点放在搜捕活人上,也或许是阿婆的假死和火灾暂时转移了视线。但现在……阿婆逃出来了,虽然虚弱,但她的“复活”很可能已经或即将被某些人察觉(尤其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刘砚),这会不会加速王莽的行动?他会不会狗急跳墙,不顾一切,立刻动用邪术,挖掘尸体? “他们……已经……”冷无双看向阿婆,尽管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阿婆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更加低微:“我逃出来前……听说……王莽昨日……秘密派人……去了西边……矿区和树林……方向……”她咳嗽了几声,每一声都牵动脸上的灼伤,带来痛苦的吸气声,“可能……已经在找了……就算还没找到……也……快了……” 已经在找了! 冷无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矿坑!树林!正是李二狗和赵小四的埋尸地!王莽果然没有放弃这条线!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山岳般压下,比之前任何一次被追捕、被审讯、被悬赏都要更加致命,更加无可逃避!这不是暴露行踪,而是直接暴露杀人真相!一旦影像被王莽看到,他将面临的不再是怀疑和监视,而是整个黑石镇护卫队、乃至王莽背后可能存在的幽冥教势力的不死不休的追杀!他将再无任何斡旋余地! “必须……毁掉尸体!”一个冰冷而急切的念头猛地窜出。趁王莽的人还没找到,或者刚找到还没开始施展邪术前,去彻底破坏尸体,焚烧,或用其他方法,让那“残存血气”无法被激发! 但随即,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否决了。太冒险!王莽既然派人去了,那里很可能已有埋伏或监视。他现在状态极差,右臂伤口恶化,体力耗尽,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阿婆重伤在此,需要他…… “不……你别再管了……”阿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现在……立刻走!离开黑石镇!越远越好!只要他们……没立刻抓住你……没立刻看到影像……你就还有时间……往南逃!” “可你——” “我说了……别管我!”阿婆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厉色,随即又因虚弱而剧烈咳嗽起来,“我……我自有去处……比这里……安全……你快走!再耽搁……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焦黑的手再次无力地推了推冷无双的方向,动作里充满了急迫。 冷无双站在黑暗与绝望的悬崖边缘。一边是立刻逃亡,舍弃阿婆,赌王莽的人不会那么快找到并施展邪术,赌自己能在那之前逃出足够远;另一边是冒险去尝试销毁证据,成功率渺茫,且大概率将自己和阿婆都葬送。 右臂伤口深处,那诡异的搏动突然加剧,仿佛感应到了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和生死一线的危机,暗红色的血丝似乎又在皮肤下蔓延了一分,带来新的锐痛。 左眼疤痕处,那刚刚平息不久的灼热感,也再次隐隐泛起,与右臂的异变遥相呼应,仿佛在催促,在警告。 怀中,新旧两个布包紧贴胸口,玉簪的温热与阿婆新给的地图的微凉触感交织。 阿婆倚在岩壁上,气息微弱,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等待他的抉择。 时间,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会断裂。 冷无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矿洞阴冷污浊的空气,将胸腔里翻腾的恐惧、不甘、愤怒,连同对阿婆的担忧,一起狠狠压入那冰封的心湖最深处。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冻结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核心,一点名为“生存”的、冰冷燃烧的火焰。 他缓缓地、无比沉重地,对着阿婆的方向,点了点头。 然后,他不再看阿婆,不再犹豫,将骨刺咬回口中,握紧怀中的布包,转身,朝着阿婆指示的、矿洞东侧那个隐秘的旧通风口,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和意志,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脚步声迅速被矿洞的曲折和风声吞没。 这一次,是真的诀别。 为了阿婆用生命和火焰换来的生路。 也为了躲避那即将从死者眼中浮现的、索命的邪影。 猎杀者,终于也成了被更高层次邪术追猎的目标。 而逃亡之路,从这一刻起,染上了更加浓郁不祥的血色。 第一百零三章:完整尸体的关键 矿洞岔道口的黑暗,因阿婆那番关于邪术的骇人警告而仿佛凝固成冰。冷无双心脏沉入谷底,几乎能想象出那来自死者最后视野的模糊影像,如何将自己彻底钉死在凶手的身份上,再无转圜余地。 就在这绝望如同实质的黑暗中,阿婆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黑暗中裂开的一道细微缝隙,透进一丝微光——虽然这光也带着冰冷的寒意。 “不过……”她艰难地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那邪法……《血影回溯》……有两个……要命的限制……” 限制?冷无双濒临冻结的思维猛地一振,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阿婆的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来传递这至关重要的信息:“一是……必须……尸体相对完整……若是残缺……或是腐烂过半……残存血气……便无法凝聚成像……法术……也就无效了……” 尸体必须相对完整! 冷无双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处理那两具尸体的画面:李二狗被推进矿坑侧洞,草草掩埋于碎石泥土之下;赵小四塞进枯树林腐烂树根的凹坑,胡乱盖上枯叶浮土。处理得确实仓促粗糙,但……似乎并未刻意破坏尸体,尤其是赵小四,虽然捅刺多处,但躯干大体还算完整。那么……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念头,阿婆紧接着说出了第二个限制:“二是……那法术……极耗施术者……精血元气……王莽……修炼未深……根基不稳……短期内……用不了……几次……” 消耗精血,短期用不了几次! 这两个限制,如同两道无形的屏障,虽然脆弱,却在绝境中为冷无双撑开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喘息空间。 他快速思索起来。 李二狗的尸体埋于废弃矿坑深处的侧洞。那里位置隐蔽,入口被他用石块泥土封堵,虽然不结实,但短期内除非知道确切位置并有意挖掘,否则不易被发现。矿坑深处阴冷潮湿,尸体腐烂速度或许会受影响,但具体如何,难以预料。关键是“相对完整”——李二狗是被毒杀加窒息,除了大腿内侧的刺伤,并无明显肢体残缺。 赵小四的尸体在枯树林的树根洞穴。那里更露天一些,虽然掩盖了,但气味可能引来野兽或食腐的变异生物。他死前经历激烈搏斗,被刺中侧腹多次,但主要伤口集中在躯干,头颅四肢尚在。而且,将他塞进那个狭窄腐烂的树洞时,是否造成了额外的骨骼损伤?更重要的是,距离他被杀已经过去一天多,在那种相对开放、生物活跃的环境里,尸体是否已经开始被啃噬? 如果赵小四的尸体已经被野兽破坏,哪怕只是部分啃食,导致不够“相对完整”…… 还有王莽的施法限制。他不可能无限次使用这种消耗巨大的邪术。李二狗和赵小四,就算两具尸体都相对完好,他也最多只能回溯两次。而且,施展之后,他自身必然陷入虚弱,需要时间恢复…… 这些念头如同冰水中的火花,在冷无双脑海中飞快地闪烁、碰撞。最初的绝望和寒意稍稍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专注的算计。 略松的那一口气并未持续太久。现实依旧残酷。限制只是限制,并非绝对安全。王莽的人已经去了西边矿区和树林搜索,找到尸体是迟早的事。一旦找到,即便赵小四的尸体有所残缺,只要李二狗的还算完整,王莽就可能通过回溯李二狗临死的影像,锁定他! 而且,“短期用不了几次”,不代表一次都用不了!只要一次成功,就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 必须立刻离开黑石镇!在尸体被找到、法术被施展之前,逃得越远越好! 阿婆倚在岩壁上,气息越来越微弱,似乎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她最后的精神。但她依旧“望”着冷无双的方向,等待他的反应。 冷无双深吸一口气,矿洞阴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看向阿婆,尽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但他知道,阿婆在等他的决定。 “阿婆,”他声音沙哑,却已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稳,“他们的尸体……我埋得浅……但位置还算隐蔽。赵小四那边……可能有野兽。”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意思明确——存在尸体不完整、法术失效的可能。 阿婆似乎微微点了点头,气若游丝:“那就……好……一点……但……不能赌……你快走……” “我明白。”冷无双不再犹豫。王莽的邪术如同悬顶利剑,哪怕只有一丝落下的可能,他也必须在这之前逃离剑锋的范围。“阿婆,你……” “别管我……走……”阿婆再次催促,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冷无双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佝偻焦黑的身影,将这份沉重的恩情与诀别的痛楚,连同所有的恐惧和犹豫,一起深深埋葬。然后,他握紧怀中的布包(新旧两个),感受着玉簪那持续不断的微弱温热,朝着矿洞东侧那个隐秘的旧通风口,决绝地迈开了脚步。 脚步比刚才更加稳定,也更加迅速。 虽然知道了邪术的限制,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但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因为了解了这邪术的可怕而更加急迫。他必须与时间赛跑,与王莽搜寻尸体的速度赛跑,与那可能从死者眼中浮现的、索命的模糊影像赛跑。 矿洞曲折,黑暗无边。 但这一次,他心中不再只是逃亡的仓皇,更多了一份基于冰冷计算的决断。 猎物的身份或许即将暴露,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将自己变成一道风,一道无声无息、却能掠过废墟、奔向南方未知生机的……逃亡之风。 至于身后,那可能被挖掘出的尸体,那可能被激发的邪术影像,那必将汹涌而至的追杀…… 就等真正到来时,再去面对。 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逃。 用尽一切力气,不顾一切代价,逃向阿婆用生命指引的南方,逃向那或许能治愈手臂异变、也或许隐藏着更多秘密与危险的——残烛谷。 第一百零四章:“开了杀戒,就回不了头了。 矿洞岔道口的黑暗,因那关于邪术限制的短暂喘息而稍显松动,却又因阿婆接下来低哑、缓慢、仿佛从岁月最深处艰难浮起的话语,重新凝固成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的形态。那不再是单纯的危机警告,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却又是冰冷的洞察与预言。 阿婆倚靠着冰冷的岩壁,佝偻焦黑的身影在绝对的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浓重的轮廓。但冷无双能感觉到,她那空洞的、早已失去视觉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不是审视,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混合了复杂难明的、几乎要将她此刻虚弱气息都压垮的沉重情绪。 “孩子……”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仿佛声带被烟与火灼伤过,又像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终于要倾泻而出的东西在艰难涌动,“你手上……沾了血。我闻得到……感觉得到……那味道……洗不掉了。” 冷无双沉默。在阿婆面前,任何关于李二狗和赵小四之死的辩白或伪装,都是多余且愚蠢的。她那双“瞎眼”,似乎比明眼人看得更透彻。他握着骨刺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坚硬的柄部,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刺入皮肉、血液涌出时的触感。 阿婆停顿了很久,久到冷无双几乎以为她又昏厥过去。然后,她继续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冷无双从未听过的、近乎梦呓般的苍凉: “这世道……污浊……吃人。活着……太难。有时候……你觉得……手里的刀……比道理快,比哀求有用。第一次……为了自保,为了活命,或是……为了别的什么……不得不挥出去的时候……手可能会抖,心可能会慌,夜里可能会惊醒……”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泥潭里费力挖出来的,带着陈旧的痛苦气息。 “但是啊……孩子……”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变得尖锐而冰冷,如同结了冰棱的枯枝,“一旦……你发现……杀戮……真的能解决眼前的麻烦,能赶走觊觎的恶狼,能夺来活命的口粮……甚至,能让你……从无能为力的屈辱里……挣脱出来,感受到那么一丝……扭曲的‘掌控’……” 她的话语里,提到了“屈辱”,提到了“掌控”。冷无双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泥水中那几粒被丢弃的饼渣,闪过王虎狞笑着抢走一切的画面,闪过骨刺刺入赵小四侧腹时,对方眼中瞬间被恐惧和痛苦取代的疯狂……那一刻,除了生存的紧迫,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却被罪恶感迅速淹没的……东西? 阿婆似乎捕捉到了他气息的细微变化,那空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直视他内心最隐蔽的角落。 “尝到了那点……用鲜血换来的‘快意’和‘便利’……”阿婆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心……就一点点硬了。对别人的痛,对生命的消逝,会变得……麻木。血……也跟着冷了。再往后……遇到障碍,遇到威胁,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可能就不再是躲,是逃,是谈……而是……怎么除掉它。” “然后……就回不了头了。” 最后六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六枚沉重的铁钉,狠狠钉进了冷无双的耳膜,钉进了他刚刚开始冰封、却远未坚固的心防。 “回不了头了……” 阿婆那只焦黑、布满灼伤和旧茧的手,在黑暗中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寒冷的颤抖,而是一种仿佛触及了某种不堪回首的往事、引发了灵魂深处痛楚的痉挛。她似乎想抬起手,做些什么手势,却又无力地垂下。 冷无双仿佛看到,在那双空洞的眼睛背后,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深处,隐藏着一些他从未知晓、或许也永远无法知晓的、属于阿婆自己的、染血的秘密和悔恨。她此刻的告诫,不仅仅是对他的警示,更像是对她自己漫长而残酷人生中,某个决定性时刻的……迟来的哀悼与总结。 矿洞内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和阿婆越来越微弱、却仿佛带着无尽重量的呼吸声。 冷无双站在原地,右手臂的异变在持续,左眼疤痕的余温未散,怀中玉簪的温热依旧。但所有这些身体上的感知,似乎都被阿婆这番话带来的、更加深层的、关乎灵魂去向的冰冷寒流暂时覆盖。 他开了杀戒。为了生存,为了反抗掠夺,为了……那瞬间无法言说的东西。 心会变硬吗?血会变冷吗?下次再面对绝境,第一个念头真的会是杀戮吗? 他不知道答案。或许,答案已经在他选择将骨刺刺向李二狗喉咙、反复捅入赵小四身体的那一刻,悄然写下了第一笔。 阿婆的颤抖渐渐平息,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只剩下虚弱的喘息。但她依旧“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或者说,等待着他对自己已然踏入的这条道路,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冷无双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矿洞阴冷污浊的空气灌满胸腔。他抬起头,尽管黑暗中阿婆看不见,但他还是让自己的目光,迎向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没有辩解,没有承诺,也没有否认。 只是用沙哑而平稳的声音,说出了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阿婆……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那么做。” “但你说得对。”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条路……踩上来了,就难回去了。我会……记着你的话。” 记着。警惕。在不得不再次举起屠刀时,至少……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阿婆听了,良久,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似乎……点了点头。那动作微不可察,带着一种沉重的释然,和更深沉的悲哀。 然后,她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阖上了那双早已看不见的眼睛,仿佛要将所有的往事、所有的告诫、所有的担忧,都关进那无尽的黑暗里。 冷无双最后看了她一眼,将那份沉重的领悟和诀别的痛楚,一同封存。然后,转身,迈着比刚才更加稳定、却也仿佛背负了更多无形枷锁的步伐,朝着那唯一的生路,继续前行。 猎杀已始,心湖初冰。 第一百零五章:梦魇缠身 旧矿洞东侧那条隐秘的通风口,狭窄、陡峭、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碎石。冷无双几乎是手脚并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从那条近乎垂直的狭缝中挤出来,重新接触到外面湿冷、却比矿洞内“清新”许多的空气时,天已彻底黑透。灰风季的夜晚没有星光,只有一片沉滞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墨黑,和更加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远离矿洞区域,而是就近找了一处被巨大塌方岩石遮蔽的凹陷,将自己蜷缩进去。体力已经彻底透支,右臂的异变灼痛不已,失血和饥饿让眼前阵阵发黑。他需要休息,哪怕是最短暂、最不安稳的休憩,来恢复一点行动的能力。 怀揣着两个布包(阿婆新给的更详细的,和自己原有的),紧握着骨刺,背靠冰冷岩石,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疲惫如同沉重的铁幕压下,几乎瞬间就夺走了他的意识。然而,睡眠并非净土。 黑暗刚刚合拢,另一种更加粘稠、更加狰狞的黑暗,便从意识深处翻涌而上。 眼睛。 首先是眼睛。一双因为极致的惊恐和窒息而瞪大到几乎撕裂眼角、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涣散放大的眼睛——李二狗的眼睛。它们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在茅厕那昏暗、恶臭的狭小空间里,在骨刺幽绿的微光映照下,死死地“钉”在他的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对死亡的抗拒,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想要寻求答案的疯狂。无论冷无双在梦中如何转头、闭眼,那对眼睛都如影随形,嵌在黑暗的背景里,无声地控诉着。 然后,是触感。赵小四那双肥胖、短粗、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抓挠在他右臂上的感觉。指甲深深抠进皮肉,犁开皮肉,刮擦骨头……那火辣辣的、撕裂般的痛楚,在梦境中竟然比现实更加清晰、更加持久。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胳膊流淌,能“听到”指甲与骨骼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那抓握的力道,那垂死挣扎的疯狂,如同最顽固的烙印,灼烧在他的神经末梢。 鲜血。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体温和铁锈味的液体,从李二狗大腿内侧的伤口汩汩涌出,浸湿了他的手指;从赵小四侧腹的刺伤喷溅出来,糊了他一脸一身。梦中,那鲜血仿佛有了生命,化作粘稠的红色溪流,缠绕上他的四肢,试图将他拖入一片猩红的沼泽。 泥泞。冰冷、污浊、混杂着腐烂落叶和未知秽物的泥水,灌进他的口鼻,就像他趴在巷子里时那样。泥水中,那几粒灰褐色的、沾着唾液和污渍的饼渣,格外刺目,随着血色的溪流沉浮、旋转,最后猛地化作王虎、李二狗、赵小四扭曲狞笑的面孔,交替着扑上来,撕咬、抢夺、踢打…… “……饼好吃吗?” “……小杂种!” “……救——!” 各种声音碎片般炸响,混合着茅厕木板门的吱呀、枯叶被碾压的沙沙、火焰燃烧的噼啪、阿婆最后的叹息…… 无数破碎、混乱、充满痛苦与暴戾的画面和感觉,如同失控的洪流,在他的梦境中冲撞、交织、反复上演。每一次杀戮的细节都被放大、拉长、重复,带着最原始的感官冲击,碾压着他试图维持的、冰封的平静。 “呃——!” 冷无双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后脑重重磕在背后的岩石上,带来一阵钝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像破风箱般起伏,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却无法驱散那梦魇残留的窒息感和血腥味。 浑身冷汗。单薄的、破烂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冰冷刺骨,激起一阵抑制不住的战栗。右臂的伤口在冷汗刺激下,灼痛和麻痒更加鲜明,那暗红色血丝的搏动,仿佛与梦中赵小四抓挠的节奏隐隐重合。 他坐在黑暗的凹陷里,背靠着岩石,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梦魇的余悸而微微发抖。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李二狗瞪大的瞳孔和赵小四扭曲的脸。耳中仿佛还能听到那些凄厉或含混的声响。 他抬手,用冰冷颤抖的左手手背,狠狠擦过额头和脸颊,抹去冰凉的汗水和……或许在梦中因为痛苦或恐惧而渗出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湿润。 这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母亲的惨死,小豆子的吊亡,早已在他心中刻下伤痕。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是施加者。那生命的流逝,那最后的恐惧与挣扎,是经由他的手亲自传递、见证、并终结的。 阿婆的话,如同冰冷的谶语,在耳边回响:“……心就硬了……血就冷了……就回不了头了……” 梦魇,是那尚未完全冷硬的心,在黑暗中最本能的、无声的挣扎与反噬吗? 冷无双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他不能沉溺于此。脆弱和恐惧,在眼下的境地里,是比伤口恶化更致命的毒药。 他再次闭上眼睛,不是尝试入睡,而是进行一种近乎自我催眠的、冰冷的内视。他将梦中那些血腥、恐惧、痛苦的画面,强行打碎、剥离,然后用意志力,将它们与右臂伤口的剧痛、左眼疤痕的余热、怀中玉簪的温热、以及南方逃亡的迫切目标,搅拌在一起。 像搅拌混凝土。将所有的情绪渣滓,都作为冰冷的骨料,用生存的意志作为粘合剂,浇筑进那正在逐渐成形、却远未坚固的、名为“冷酷”的心防之中。 痛苦吗?那就记住这痛苦,让它成为警惕。 恐惧吗?那就吞下这恐惧,让它化为力量。 噩梦吗?那就直面这噩梦,让它锤炼意志。 一遍,又一遍。 直到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直到呼吸重新变得缓慢而沉重,直到眼底最后一丝因梦魇而起的波澜,也被深不见底的冰寒彻底覆盖。 他重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比周遭的夜色更加幽深,更加平静。一种经历了剧烈动荡后、强行镇压下来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梦魇缠身,心湖未冻。 但冰层,正在加厚。 他不再尝试入睡,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开始缓慢地、有意识地调整呼吸,放松过度紧绷的肌肉,积攒着每一分可能恢复的体力,同时,将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警惕着矿洞方向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动,以及……黑夜废墟中,那些更加不可知的危险。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漫长。 而他的逃亡,与内心那场无声的、更加残酷的战争,才刚刚同时拉开序幕。 第一百零六章:清晨的决意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终于被一丝极其吝啬的、铅灰色的微光艰难地撕开一道口子。雾气依旧浓重,湿冷地悬浮在废墟之上,将远近的一切都渲染成模糊而压抑的灰影。蜷缩在岩石凹陷里的冷无双,几乎与这片灰败的景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因寒冷或伤口刺痛而引起的、极其微小的颤抖,揭示着这堆“破布”下尚存一丝生命。 他并非自然醒来。而是又一次被那粘稠血腥的梦魇碎片拽出了短暂的昏沉。李二狗涣散的瞳孔,赵小四抓挠的触感,混合着泥水与饼渣的窒息……这些画面如同最顽固的鬼魅,在他意识最松懈的间隙反复侵袭。这一次惊醒,他没有剧烈的弹动,只是猛地睁开眼,瞳孔在瞬间收缩,适应着比梦中稍亮、却同样令人窒息的现实灰暗。 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珠,正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下,没入沾满泥污和血痂的乱发。他没有立刻去擦,只是静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平稳地跳动着。比梦中那狂乱无章的擂动,要规律得多,也……冷漠得多。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抬起左手——那只没有受伤,却同样沾满污垢、指甲崩裂、指节处带着新鲜擦伤和旧茧的手。动作有些迟滞,仿佛每个关节都在抗议。他用这只手的手背,随意地、甚至带着点粗鲁地,擦过额头,将那层冷汗抹去,连同可能沾染的尘灰,在脸上留下一道更深的污痕。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骨节分明。因为长期的饥饿和劳作,显得瘦削而有力,皮肤粗糙,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铁锈和……或许还有干涸的、属于他人的血迹。就是这只手,握住了骨刺,捂住了李二狗的口鼻,刺入了赵小四的侧腹。就是这只手,感受过生命在掌下挣扎、然后流逝的震颤。 他看着这只手,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颤抖,甚至连阿婆预言中那“可能”会有的、初尝血腥后的茫然或悔意,都寻不到一丝踪迹。 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 确认这双手已然沾染了人命。 确认这双手还能继续握紧武器。 确认这双手,将成为他在这吃人世道里,活下去的、最直接的凭仗。 昨夜的噩梦,那些反复袭来的惊恐眼睛、抓挠触感、血腥画面……此刻回想起来,依然清晰,依然带来生理性的不适和心底深处的寒颤。但它们不再能轻易撼动他核心的意志。它们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拍打着他正在构筑的、名为“生存”的堤坝,非但没有将其冲垮,反而似乎在反复的冲击中,让那堤坝的根基,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冰冷。 阿婆虚弱却沉重的话语,再次浮现:“……就回不了头了。” 回不了头…… 冷无双的嘴唇,在灰白失血的脸上,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然后,他缓缓地、撑起身体,从岩石凹陷里坐了起来。右臂的伤口因这个动作传来尖锐的抗议,那暗红色血丝的搏动感似乎又清晰了一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左手按住伤处上方,借助臂力,将自己完全支撑起来,背靠冰冷的岩石,望向灰雾弥漫的废墟远方。 天光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变亮。尽管依旧阴郁,但黑暗正在退却。新的一天,带着未知的危险和同样未知的、渺茫的生路,到来了。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的双手,然后将目光移向怀中——那里藏着指引方向的地图和玉簪,也藏着阿婆最后的嘱托和牺牲。 没有恐惧,因为恐惧无用。 没有后悔,因为后悔不能让他活下去。 只剩下一种被噩梦淬炼过、被现实碾压过、被绝境逼迫出来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冰冷决意。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清晰得如同冰凌断裂般的声音,低声自语道: “回不了头……” 声音顿了顿,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气,又迅速消散。 “……就不回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也斩断了心底最后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属于“过去那个冷无双”的犹豫与软弱。 不是宣言,不是赌咒,更不是自暴自弃。 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一个道路的选择,一个与过去自我的、彻底的诀别。 既然这条染血的路已经踏上,既然回头望去只有悬崖和追兵,既然前方纵然黑暗却可能是唯一生路…… 那就不回了。 径直往前走。握紧手中的骨刺,压住臂中的异变,循着怀中的温热,走向南方,走向那个可能治愈他、也可能吞噬他的未知。 他撑着岩石,慢慢地、却异常稳定地,站了起来。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伤口依旧灼痛,但脊背挺得笔直。清晨微光勾勒出他瘦削却挺拔的轮廓,在废墟的背景中,像一株从焦土中挣扎而出的、带着尖刺的幼树。 他最后看了一眼矿洞的方向(阿婆或许还在那里艰难喘息),又看了一眼黑石镇中心区域(王莽的邪术、刘先生的目光、无数的悬赏猎犬),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辨明南方,迈开了脚步。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很快,便适应了身体的痛苦和地面的崎岖,变得坚定而有力。 第一百零七章:老妇的馈赠与离别 矿洞岔道口的黑暗,在阿婆那番关于杀戮与回头的沉重告诫之后,陷入了更深的沉寂。只有她虚弱却艰难的呼吸声,和冷无双自己压抑的心跳,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震颤。昨夜的梦魇、清晨的决意,都还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而眼前的诀别,更是将这份沉重推向了顶点。 阿婆似乎连维持坐姿都极为费力,整个佝偻焦黑的身影几乎要融化进身后的岩壁阴影里。但在那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摇曳之际,她枯瘦的手,却再次颤抖着,从焦黑破烂的衣襟深处,摸索出了一个小小的、用粗布缝制、沾着烟灰和药渍的布包。 布包不大,只有孩童拳头大小,用细绳扎着口。她将其递向冷无双的方向,动作缓慢而郑重。 “拿着……”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微弱,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里面……是‘敛息粉’……我早年……机缘巧合……得的方子……炼制不易……” 敛息粉?冷无双心中一动,接过那个尚带余温的小布包,入手很轻。 “撒在周身……或伤口附近……能短暂……掩盖活人生气……寻常野兽……或低阶修士的……追踪术法……或许……能瞒过一时……”阿婆断断续续地解释,显然这东西对她而言也颇为珍贵,此刻却毫不吝惜地交给了冷无双。 掩盖生气,干扰追踪!这对于正被王莽邪术威胁、被护卫队和无数流民搜寻的冷无双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虽然阿婆强调了“短暂”、“或许”、“低阶”,但这已是在绝境中难得的一线喘息之机。 “还有……几粒……‘解毒丸’……”阿婆继续道,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对你胳膊里的……那股脏东西……或许……能缓解些……压制扩散……减轻痛痒……但……根除不了……” 她果然一直清楚冷无双右臂伤口异变的本质,甚至早有准备。解毒丸虽不能根治,但“缓解”、“压制”、“减轻”,对于正被那诡异灼痛和麻痒不断折磨、且情况还在恶化的冷无双来说,同样是救命之物。这比阿婆之前给的药膏,显然更具针对性,也更显珍贵。 冷无双握紧了手中的小布包,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粉末的细滑和药丸的圆润坚硬。这份馈赠,太重了。重到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阿婆。” 阿婆却似乎完成了最后一件心事,那一直强撑着的、虚弱至极的气息,陡然又萎靡了几分。她空洞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冷无双脸上。尽管看不见,但冷无双能感觉到,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对他即将踏上那条不归路的、深沉的悲哀。 “走吧……”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离开黑石镇……越远越好……趁他们……还没真正……盯死你……” 她顿了顿,像是积蓄最后一点说话的力气,语气变得异常严厉:“记住……别找我!我自有……去处……你顾好……你自己!”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那只焦黑的手,轻轻挥了挥,示意他快走。然后,她不再看冷无双,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岩壁上,灰白的头发低垂,仿佛一尊燃尽了的、沉默的雕像。 冷无双站在原地,握着那包珍贵的馈赠,看着眼前这位浑身焦黑、气息奄奄、却将最后生机与指引都给予了自己的老人。胸腔里那股混合着酸涩、感激、诀别之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岩浆,翻滚灼烧,却被他死死压在冰封的心湖之下。 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面了。 阿婆说她自有去处,但那“去处”是生是死,是安全还是另一个绝境,他无从得知,也无法再涉足。正如阿婆所说,他必须顾好自己,必须立刻离开。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阿婆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动作牵扯着伤口,带来剧痛,但他毫不在意。这一躬,谢她的救命之恩,谢她的传艺之德,谢她此刻的舍命馈赠与诀别指引。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犹豫,将小布包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与地图和玉簪放在一起。握紧骨刺,最后看了一眼阿婆那融入黑暗的轮廓,转身,朝着矿洞东侧那个隐秘的通风口,迈出了决绝的步伐。 脚步声在空旷的矿洞中回响,渐渐远去。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通风口那更加浓稠的黑暗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岔道口那倚着岩壁的、焦黑的佝偻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又像是本就属于黑暗的一部分,极其诡异地、无声无息地,淡化、消融在了矿洞深处的阴影里。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声,甚至没有空气的波动。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如同鬼魅。 冷无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波澜。阿婆的秘密,远比他所知的更多。她的“自有去处”,恐怕也远非常人所能揣度。 但这已与他无关。 他的路在前方,在南方,在那片被灰风季笼罩、危机四伏、却又寄托着渺茫生机的未知荒野。 他将怀中的馈赠、诀别的痛楚、所有的秘密与疑问,连同那份“不回”的决意,一并封存。 然后,彻底没入了通风口的黑暗,朝着矿洞之外,那个更加广阔、也更加残酷的世界,义无反顾地走去。 身后,矿洞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离去。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草药、焦糊与无尽沧桑的、属于一位盲眼老妇的,最后气息。 第一百零八章:王虎的恐惧 离开矿洞区域,并不意味着立刻踏上南下的荒野。怀揣着阿婆最后的馈赠和沉重的嘱托,冷无双并未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他需要信息,需要判断形势,尤其需要确认那个最大的、最直接的威胁——王虎——的动向。 他像一道融入废墟阴影的游魂,凭借着对黑石镇地形的烂熟于心,在更加谨慎小心的潜行中,重新抵近镇子核心区域的边缘。他选择了几处能够俯瞰护卫队驻地附近街道、以及王虎常活动区域的制高点——半塌的钟楼残架、废弃水塔的阴影、甚至是一株在酸雨侵蚀下依然顽强存活、枝叶相对茂密的歪脖子老树树冠。 观察需要耐心,而冷无双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右臂的异变如同体内的倒计时,每一次灼痛和搏动都在提醒他生命的流逝。但他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将每一分体力和精力都用在刀刃上。 他看到了王虎。 仅仅一天多不见,王虎的变化显而易见。他那张原本就横肉丛生的脸上,此刻更是布满了暴戾与焦躁混合的狰狞。双眼赤红,眼白布满血丝,看人时总带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光,稍有不如意便对身边的护卫队员或路过的流民破口大骂,甚至拳打脚踢。李二狗和赵小四的接连失踪,像两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狂妄自大的外壳之下。 然而,在那些狂暴的举止和凶狠的眼神深处,冷无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恐惧。 那不是对强敌的畏惧,更像是一种对未知、对无形威胁的深深不安。他会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猛地回头张望,仿佛觉得背后有眼睛在盯着他;他会对阴影里的动静异常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就厉声喝问;甚至在与人交谈时,眼神也会不自觉地飘忽,无法长时间聚焦。失去左膀右臂,不仅削弱了他的实力,更击溃了他长久以来在黑石镇底层横行无忌所建立的心理优势。他不知道敌人在哪,是什么,什么时候会再次出手。这种未知,比明刀明枪更折磨人。 正因为这份恐惧,王虎的行事变得异常谨慎,甚至可以说是龟缩。 他不再独自行动。以前身边通常只跟着李二狗或赵小四,偶尔独自一人。但现在,无论他去哪里,身边时刻跟着至少两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队员,他们不再是混混打扮,而是穿着灰扑扑的正式制服,腰佩警棍或短刀,眼神警惕,显然是王莽特意调拨来保护(或者说监视)他这个侄子的。 他的活动范围也急剧收缩。以往,王虎的足迹遍布黑石镇各个阴暗角落,赌坊、酒肆、流民聚集区、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点。但现在,他的行动轨迹变得极其固定,几乎只在三个地点之间往返: 一是护卫队驻地。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似乎觉得只有在叔父王莽的眼皮底下,在众多护卫队员中间,才最为安全。他会在驻地外围焦躁地踱步,或是在营房里对着手下发火,但很少长时间离开。 二是镇东头一家由某个小头目经营的、条件简陋的地下赌坊。那是他多年来寻欢作乐、发泄情绪的老地方。即便如此,他去赌坊的时间也明显缩短,且进出时护卫如临大敌,迅速清场,绝不逗留。 三是他在镇子西区边缘、靠近仓库区的一处自家院落。那院子有围墙(虽然破败),有门(虽然不结实),算是他相对私密的空间。但即便是回家,他也行色匆匆,两名护卫会守在院门外,直到他进门落锁。 这三处地点之间的路线,也固定下来。从驻地到赌坊,走主街穿小巷;从赌坊回家,绕一段相对僻静但视野尚可的废弃商铺后街;从家到驻地,则选择另一条稍远但更开阔的路径。他似乎有意避开了那些过于狭窄、复杂、易于埋伏的巷道。 惊弓之鸟,且龟缩在壳里。 冷无双藏在阴影中,冷静地记录着这一切。王虎的恐惧和谨慎,增加了直接下手的难度,但也暴露了新的信息——他的活动规律。固定的路线,固定的时间(虽然略有波动),固定的护卫人数(两人)。 而且,冷无双注意到一个细节。或许是因为焦虑上火,或许是因为那邪功的影响,王虎似乎有轻微的消化问题。在从赌坊回家的那段相对僻静的后街上,有一处早已废弃、无人使用的露天粪坑(原本是给附近拾荒者方便的),王虎经过那里时,好几次都忍不住停下来,走到坑边解决内急。那两名护卫通常会稍微散开几步,背对着他,保持警戒,但不会跟到坑边。那短短的一两分钟,是王虎身边护卫距离最远、视线遮挡最多的时刻。 一个极其短暂、却相对固定的破绽。 冷无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刻度尺,丈量着那段后街的长度,粪坑的位置,两侧建筑的遮蔽情况,以及可能的撤退路线。他的脑海中,开始飞速地、冰冷地计算。 右臂的伤口又在突突跳动,暗红色的血丝似乎又向上蔓延了一丝,带来新的锐痛和麻痒。阿婆给的“解毒丸”他还没吃,那是关键时刻保命用的。而“敛息粉”……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干扰一下那两名护卫的感知? 时间不等人。王莽的人可能正在挖掘尸体,刘先生的目光可能从未离开,他体内的异变正在加速。 他必须行动。在离开黑石镇之前,解决掉这个最直接、最疯狂的复仇源头,为王莽的邪术回溯减少一个可能的清晰影像,也为自己的南下逃亡,扫除一部分迫在眉睫的追杀压力。 目标:王虎。 地点:废弃后街露天粪坑附近。 时机:他内急的短暂片刻。 方式:必须快、准、狠,一击致命,绝不能让那两名护卫有机会反应或呼救。 代价:极高。任何失误,都将是万劫不复。 冷无双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在护卫簇拥下、暴躁却难掩恐惧的肥胖身影,缓缓地从藏身之处退去,如同水滴融入更深的阴影。 猎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已被圈定。 而执行的时间,就在今夜,或最迟明晚。 取决于王虎那不太争气的肠胃,和冷无双自己那所剩无几的、与体内异变赛跑的时间。 第一百零九章:赌坊后巷 持续而隐秘的观察,如同冰冷的刻刀,在王虎那因恐惧而收缩的活动轨迹上,缓慢却精准地镌刻出更多细节。除了护卫队驻地、自家院落和那家地下赌坊这三处核心据点,冷无双发现,王虎每周还有两天,会雷打不动地前往另一个地点——镇北的“富贵赌坊”。 这间赌坊规模比王虎常去的那家地下赌坊要大,门面也相对“光鲜”些,尽管在灰风季的侵蚀下同样破败不堪。它之所以能存在,据说是因为护卫队副队长王莽在其中占有干股,算是半个自家产业。王虎去那里,与其说是为了赌博(虽然他肯定也会玩),不如说是去巡视、收钱、以及彰显他在这片区域的权威和存在感。 赌坊的位置相对独立,背靠一片早已坍塌的旧仓库区,侧面紧邻着一条极其狭窄的后巷。这条巷子几乎被赌坊和仓库的残垣夹在中间,宽度仅容两人侧身通过,平日里堆满了破损的桌椅、废弃的赌具、腐烂的杂物以及各种生活垃圾,散发出混合着霉味、馊水和劣质烟草的刺鼻气味。这里是赌坊处理垃圾、进行一些不见光交易(比如追债、私下惩罚)的地方,寻常赌客绝不会踏足。 然而,在冷无双眼中,这条肮脏狭窄的后巷,却浮现出截然不同的价值。 首先,这里是赌坊护卫换班时的必经之路。为了不干扰前门的生意和“体面”,护卫们交接时通常会从后巷进出。换班前后,尤其是夜班与白班交接的黄昏时分,这里会有一段短暂的人员流动和注意力分散期——旧岗撤走,新岗未稳,是防御链条上相对薄弱的衔接点。 其次,由于两侧建筑高耸挤压,加之堆积如山的杂物阻挡,这条后巷的视野极差。无论是从赌坊侧面的小窗,还是从仓库废墟的方向,都很难完全看清巷子内的全貌,尤其是那些被杂物堆遮挡的角落。对于需要隐匿和突袭的冷无双来说,这提供了绝佳的藏身和伏击条件。 而最重要的一个发现,源于灰风季的特性——积水。 后巷的地势明显低洼。连续几日的酸雨虽然暂歇,但之前积存的雨水混合着各种污物,在巷子深处形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浑浊泛着油光的浅水洼。水不深,勉强没过脚踝,但面积不小,几乎覆盖了巷子中段最狭窄处的地面。酸雨腐蚀过的积水散发着更强的刺鼻气味,寻常人都会掩鼻快速通过,更不会刻意去踩踏。 这些积水,在冷无双的算计中,却可能成为意外的助力。 第一,声响。踩过积水必然会发出声音,这对于需要安静潜行的护卫或追兵来说,是一种预警。但反过来,如果利用得当,比如故意制造水声误导,或者在特定时机利用水声掩盖自己更轻微的移动声响…… 第二,痕迹。潮湿泥泞的地面和水洼,容易留下清晰的脚印。这通常是需要极力避免的。但冷无双想到了阿婆给的“敛息粉”。那粉末既然能掩盖活人生气,干扰追踪术法,是否……也能对血迹或某些特殊气息有一定掩盖或混淆作用?如果动作够快,计划够周密,或许能在积水环境中,利用敛息粉和污水本身,最大程度地模糊或破坏现场痕迹。 第三,视线干扰。浑浊的积水反射不了清晰倒影,却能扭曲和吸收光线。在昏暗的黄昏或夜晚,水洼的存在会让巷子深处的光影更加混乱,对于依赖视觉的守卫来说,增加了判断难度。 一个计划的核心要素,在这条肮脏、狭窄、积水的后巷中,逐渐拼凑起来。 目标:王虎。 地点:富贵赌坊后巷,积水区域附近。 时机:王虎进入赌坊后,可能在内部停留一段时间,然后离开(或许会从后巷走,特别是如果他进行了某些“特殊”交易或处理了“事务”)。或者,更冒险但也可能更有效——在护卫换班的薄弱期,主动将王虎引到或逼到后巷。 方式:利用杂物隐匿,选择积水区域边缘或必经之路伏击。必须考虑那两名贴身护卫。需要制造一个短暂的、让他们无法立刻介入或看清情况的机会。积水、杂物、昏暗光线、以及可能的声响误导,都是可利用的因素。武器依旧是骨刺,追求一击致命,并立刻借助复杂环境和敛息粉脱离。 难点:王虎本身警惕性高,护卫不离身。后巷虽隐蔽,但毕竟靠近赌坊,一旦动静稍大,可能引来内部人员。积水环境对自己行动也有一定限制。必须计算好王虎在赌坊内的大致时间,以及护卫换班的具体规律。 冷无双像一块冰冷的岩石,蛰伏在能够俯瞰赌坊后巷的一处废墟高点上,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测绘仪器,丈量着巷子的每一寸长度,评估着每一堆杂物的遮蔽效果,标记着每一处水洼的位置和大小。脑海中,模拟的袭击场景一遍遍上演,调整,优化。 右臂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加剧的灼痛,那暗红色的脉络似乎已经蔓延到了接近肩膀的位置,皮肤下的搏动感越来越强,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会破皮而出。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摸了摸怀中那个装着敛息粉和解毒丸的小布包,又感受了一下玉簪那持续的微弱温热。 南下逃亡是最终目标,但王虎,是横亘在这条生路上,必须搬开的、最沉重的一块石头。 赌坊后巷,积水幽幽。 猎杀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然就位。 只等待,那个注定充满污秽、危险与血腥的时机降临。 第一百一十章:七日的盲区 观察如同在无尽的灰暗中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冷无双的耐心被体内的倒计时和迫在眉睫的危机锤炼得如同最坚韧的钢丝。他像一枚钉子,楔入能够俯瞰富贵赌坊后巷的几处不同废墟高点,轮换位置,避免被可能存在的反观察者察觉。晨昏交替,光影流转,赌坊后门开合,护卫换班,垃圾倾倒……所有的动静都被他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一丝不苟地记录、分析、比对。 他发现,赌坊的护卫并非随意轮换,而是有着一套刻板却相对固定的规律。白班与夜班的交接,大约在每日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之际。交接过程通常持续一刻钟左右,新旧两队护卫会在后巷口简短碰头,低声交谈几句,交换信物(可能是某种木牌或铁片),然后换防。 然而,在这看似严密的轮换中,经过连续数日的缜密观察和交叉验证,冷无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具有致命吸引力的破绽。 每七天,仿佛一个固定的周期,换班的过程会出现一次异常的“精简”和“延迟”。 那一日,前来接班的护卫人数会比平日少一人,且带队者的神情似乎更为随意。交班的过程会被大幅度压缩,两队人马的接触时间极短,往往只是匆匆对视,点头示意,信物一递一接,便各自转身——接班者迅速进入赌坊侧门(通往内部休息处或岗哨),而交班者则略显匆忙地离开后巷,似乎急于去处理别的什么事情,或者赶赴某个定期的聚会。 正是这精简和匆忙,导致了一个短暂的、几乎难以被外人察觉的防卫真空。 在交班者彻底离开后巷、而接班者全部进入赌坊侧门并关闭那扇厚重木门的间隙,后巷会陷入一段大约持续一炷香时间(五分钟)的、完全无人看守的状态。 是的,完全无人。 赌坊的后门,是一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通常从内部锁死,除非有内部人员特意打开,否则无法从外部进入。而侧门(供护卫出入)一旦关闭,外部人员也难以窥见内部情形。在那短短的五分钟里,后巷这片堆满杂物、散发着恶臭、遍布浑浊积水的狭窄空间,仿佛被主世界遗忘了,成为了一片短暂的、黑暗的盲区。 之所以形成这种盲区,冷无双推测,可能是因为赌坊管理者(或许就是王莽)对这扇坚固后门和赌坊内部安保的过度自信,认为后巷本身不具备直接入侵的价值,护卫交接时的短暂空档无伤大雅。也可能是因为这七日的周期,与护卫队整体的某种轮休或集结安排有关,导致人手临时性紧张,交接流程被简化。 无论原因为何,这个“七日的盲区”,对于蓄谋已久的猎手而言,不啻于天赐良机。 五分钟。在生死搏杀中,足以完成很多事情。 冷无双在心中反复推演:利用杂物堆隐匿身形,提前潜伏在盲区范围内。等待交接开始,护卫注意力转移。在交班者离开、侧门关闭的刹那,确认盲区形成。然后……如果王虎恰好在赌坊内,甚至可能从侧门或后门附近经过(比如他去后院处理“事务”,或从某个隐秘通道离开),这五分钟,就是行动的最佳窗口。即使王虎不在最佳位置,这个盲区也为他提供了潜入赌坊侧门附近、或者制造某种动静将王虎引出来的绝佳条件——毕竟,外面突然的异响,内部的人可能会开门查看,而那开门查看的人…… 风险依然巨大。五分钟转瞬即逝。任何意外——比如交接时间略有误差,比如有赌坊内部人员恰好在那时从侧门出来倾倒垃圾,比如王虎的护卫并未完全遵循规律——都可能导致计划败露,陷入绝境。 但这是他观察至今,发现的最具操作性、也是破绽最明显的时机。 下一次“盲区”,根据他的推算,就在四天后。 四天。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冷无双的神经上。四天后,右臂的异变会蔓延到什么程度?王莽的人会不会已经找到了尸体并施展了邪术?刘先生会不会在这四天内采取行动?黑石镇内那些被悬赏刺激的“眼睛”,会不会提前发现他的踪迹? 每一秒都在与死亡赛跑。 他缓缓从观测点退下,重新融入废墟的阴影。脑海中,关于赌坊后巷的地形、杂物分布、水洼位置、盲区范围、可能的伏击点与撤退路线,已经如同烙印般清晰。他开始在脑海中,以四天后的黄昏为背景,一遍又一遍地模拟行动。 从潜伏的位置,到暴起的速度,到骨刺刺入的角度和部位(必须确保瞬间致命,不能给王虎任何呼救或反抗的机会),到利用积水、杂物和可能的敛息粉处理痕迹、干扰追索,再到借助对地形的熟悉迅速脱离,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废墟巷道中…… 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到极致,每一种意外都被考虑进去,并准备了最冷酷的备选方案。 四天。他需要利用这四天,尽可能地恢复体力(尽管希望渺茫),熟悉和测试敛息粉的效果,准备一些可能用上的小工具(比如利用废弃物制作的简易绊索或声响装置),并确保自己对撤退路线上每一个岔口、每一处掩体都了如指掌。 猎杀的舞台已经搭好,帷幕将在四天后的黄昏拉开。 而主角,是隐于黑暗的猎手,和那只因恐惧而龟缩、却终究要踏入陷阱的惊弓之鸟。 冷无双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逐渐亮起昏暗灯火、传来隐约喧嚣的富贵赌坊,转身离去。 身影没入废墟的黑暗,如同水滴归海。 只剩下无声的倒计时,在伤口诡异的搏动中,冰冷地流淌。 第一百一十一章:诱饵的代价 铜钱在手心留下细微的压痕。 冷无双站在废墟的阴影中,摊开手掌。三枚铜钱静静地躺在那里,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如镜,却洗不去岁月留下的暗沉色泽。他记得母亲将这三枚铜钱缝进他贴身衣物时的温度——那是家中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后的庇护。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头,眼神里有一种他那时还看不懂的决绝。 三天后,母亲病逝了。 铜钱从此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如同第二层皮肤,贴着心脏的位置。每当绝境时,他都会摸一摸它们,仿佛能从那些温润的边缘汲取某种力量——也许只是自欺欺人。 现在,他要将它们交出去了。 不是为了换取食物,不是为了治疗伤病,而是为了买一种能让人暂时失去意识、任人摆布的毒药——迷魂散。黑市流通的版本效果不一,有的只能让人昏沉片刻,有的却能放倒一头牛长达半个时辰。他需要的是后者,而且要确保质量可靠。在短短五分钟的“盲区”内,任何差错都是致命的。 而他只有这三枚铜钱作为筹码。 --- 黑市不在固定的地方。它在黑石镇的阴影里流动,像地下的暗河,只有知道特定标记和暗语的人,才能找到入口。冷无双知道三处可能的交易点:废墟深处一处半塌的地窖、靠近旧水渠的废弃磨坊后墙、以及镇西乱葬岗边缘那棵被雷劈过仍顽强活着的歪脖子树下。 他选择了磨坊。那里相对隐蔽,且离富贵赌坊较远,不易引起注意。 夜色渐深时,他离开藏身处。敛息粉已被他小心测试过,能有效压制伤口那诡异的血腥气和自身的生命气息,但持续时间有限,必须省着用。他只在经过可能的巡逻路线时,才抹上少许。 黑石镇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远处赌坊的喧嚣隐约可闻,更近处则有零星的打斗声、哭泣声、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冷无双贴着断墙残壁移动,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右臂的搏动越来越明显,仿佛有另一个心跳寄生其中。他尽量不去想四天后它会变成什么样。 磨坊的轮廓在昏暗中显现。石砌的建筑大半坍塌,水车早已腐烂,只剩下骨架。冷无双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到上风处,潜伏了整整一炷香时间,观察动静。 确定无人后,他才悄然接近后墙。墙上用炭灰画着一个不起眼的符号——三条交错的弧线,像是波浪,又像是微笑的嘴。这是“药贩”的标记之一。 他伸出手指,在符号下方轻轻敲击:三长,两短,再三长。 墙内传来轻微的摩擦声。一块松动的石头被从里面移开,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他。 “买还是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买。迷魂散,要烈的。”冷无双压低声音。 “什么价?” 他摊开手掌,将三枚铜钱递到洞口前。那双眼睛扫了一下,发出嗤笑:“就这?三枚老钱,成色还行,但不够。现在的行情,一瓶够劲的迷魂散,至少值五个大钱,还得看货源。” 冷无双的心沉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冰冷:“我只要一小包,足够放倒一个人半个时辰就行。三枚铜钱,是我所有。换,还是不换?” 那双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评估。片刻后,石头又挪开了一些,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心向上。 冷无双将铜钱放入那只手中。手指擦过他掌心时,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手缩了回去。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冷无双能听见墙内细微的声响——可能是瓶罐碰撞,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骨刺,尽管知道在这里冲突毫无意义。 终于,那只手又伸了出来。这次,握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只有拇指大小。 “省着点用。指甲盖那么一点,掺进水里或酒里,够一个人睡上两刻钟。别沾到自己手上,也别闻——除非你想躺上一天一夜。”沙哑的声音警告道,“还有,别说在我这儿买的。走吧。” 石头被推回原位,墙面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冷无双握紧那包迷魂散,迅速退入黑暗。交易完成得比他预想的顺利,但失去铜钱的空虚感,却像胃里被挖走了一块。那不是简单的财物损失,而是斩断了与过去的最后一丝有形的联系。 他没有时间感伤。回到相对安全的废墟藏身洞穴后,他立刻开始测试迷魂散。 他抓来一只在废墟中觅食的瘦弱老鼠——这在黑石镇是唯一不缺的活物。用指尖捻起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粉末,混入一点发馊的水中,放在老鼠面前。老鼠警惕地嗅了嗅,但饥饿终究战胜了本能,它舔了几口。 不到十息,老鼠的动作开始迟缓,摇摇晃晃,然后瘫倒在地,腹部微弱起伏,但完全失去了意识。冷无双用草茎戳它,毫无反应。他耐心等待。约两刻钟后,老鼠猛地抽搐了一下,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逃走了,但明显还有些晕眩。 药效符合描述。 冷无双小心地将油纸包重新裹好,贴身收藏。迷魂散解决了,但诱饵本身才是更大的问题。他需要找一个“载体”——一个能让护卫在盲区开始时,恰好出现在后巷侧门附近、并且会毫无防备地中招的引子。 赌坊的护卫在那五分钟空档里,理论上都进入了内部。但如果有外部诱因呢?比如,后巷突然出现异常的声响,或者有什么值得查看的东西? 他思考了很久,目光落在洞穴角落那点可怜的“财产”上:半块发硬的干粮、一个捡来的破水囊、几段麻绳、一些碎布和废弃物。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酒。 赌坊的护卫,尤其是刚交班或即将接班的,可能会对酒有兴趣。如果能制造出有人不小心掉了一小壶酒在后巷的假象……不,太刻意了。但如果是“藏”起来的酒呢?黑石镇物资匮乏,酒是奢侈品。如果护卫在交接前的巡查中,意外在某个隐蔽角落发现一小坛被遗忘或藏匿的酒,他们很可能会在交班后、进入侧门前,忍不住先查看甚至偷偷尝一口——尤其是在那短暂的五分钟无人时段,感觉安全的时候。 这需要精准的时机把握和对人性的揣测。风险很高,但如果成功,就能让至少一名护卫在侧门附近中招,为他创造机会。 冷无双开始行动。他翻找出那个破水囊,将其彻底清洗(用珍贵的一点净水),然后前往镇子边缘一处他知道的地方——那里有个老酒鬼,偶尔能弄到一点最劣质的土酿,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换。冷无双用那半块干粮(他本就不多的存粮),换到了大约两口水囊的浑浊液体,勉强算是酒,气味刺鼻,但足够浓烈。 接下来是“藏酒”的地点。他必须在四天后的黄昏前,将酒放置在盲区范围内一个既隐蔽又自然、能让护卫在交接前后“偶然”发现的地方。经过反复观察和推演,他选择了后巷一堆废弃木箱的缝隙深处——那里靠近侧门,但不在常规巡查路线上,却又是如果有人想藏东西可能会选择的位置。他小心地布置,让酒囊半掩半露,看起来像是匆忙藏匿后没完全盖好。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距离行动还有三天。 冷无双回到洞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右臂的疼痛加剧了,异变的皮肤下,似乎有细小的东西在蠕动。他解开粗布包裹查看,心脏骤紧——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肘上方,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鳞片般的凸起,触感冰冷坚硬。最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右手手指似乎对疼痛的感知在减弱,但某种陌生的、对震动和温度变化的敏感度却在增强。 他盯着那只逐渐不像自己的手,眼神冰冷如铁。 母亲的面容在记忆中浮现,模糊而温暖。然后是刘先生警告的话,王莽狞笑的脸,还有那些死在矿道里、死在他手中的亡魂。 他缓缓握紧右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皮肤的异样感更加明显,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正在逐渐苏醒的异物。 代价。 他付出铜钱,付出存粮,付出身体的完整,付出良知的残余。所有的代价,都是为了换取一个机会——一个在四天后的黄昏,用这只逐渐变异的手臂,将骨刺送入王虎咽喉的机会。 冷无双躺下来,闭上眼睛。洞穴外,黑石镇的夜晚依旧喧嚣而绝望。远处,富贵赌坊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巨兽的眼睛。 而在这片废墟深处,猎手正磨砺着他的爪牙,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诱饵已经布下。现在,只剩下等待,以及将自身也化为致命武器的觉悟。 第一百一十二章:黑市交易 迷魂散的效果远不及预期——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冷无双心头。那只老鼠虽然被放倒,但持续时间太短,对练过武、体质强健的赌坊护卫而言,指甲盖分量的劣等货恐怕只能造成片刻晕眩,远远达不到“任人摆布半个时辰”的要求。 计划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三枚铜钱换来的,可能只是一个虚假的希望。瘸腿老头沙哑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劣等货……最多迷晕半刻钟,还得吸进去才行。” 冷无双坐在洞穴的黑暗中,盯着那包淡黄色粉末。右臂的异变在寂静中愈发清晰,皮肤下的蠕动感几乎成为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时间在流逝,距离“七日的盲区”只剩三天。他需要更强效的迷魂散,或者,一个完全不同的方案。 但不同的方案意味着更多未知,更多风险。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资源。 只有一条路:重返黑市,寻找更强力的药物。但三枚铜钱已经没了,他还有什么可以交换? 他摸了摸身上。衣物破旧,毫无价值。武器只有骨刺和几枚磨尖的骨片,这些是保命的根本,不能交易。食物?仅剩的一点干粮已经换了劣酒。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包裹右臂的粗布上——不,布条本身不值钱,但下面那正在异变的手臂……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闪过。 黑石镇的黑市,交易的不只是物品。情报、服务、甚至身体的部分,只要价格合适,都可以成为筹码。他曾听说过,有些修炼邪术或进行禁忌研究的人,会对异常的身体组织感兴趣,尤其是被“污染”或“异化”的部分。 他的右臂,正在变成非人之物。对常人而言是噩梦,对某些躲在阴影里的存在而言,或许是珍贵的“材料”。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翻腾。割下自己的一部分去交易?即使只是削下一小块异变的皮肤组织,也意味着主动接纳这种变异,承认自己正在变成怪物。更何况,与那种买家接触的风险,可能比直面赌坊护卫更大。 但如果不这样做呢?劣等迷魂散可能导致行动失败,失败等于死亡,而且可能是比死亡更糟的下场——被王莽活捉,被邪术折磨,或者彻底变成右臂那样的怪物。 权衡之下,冷无双的眼神逐渐凝实。他本就是行走在深渊边缘的人,再多踏出一步,又有何区别? 他需要找到那个“瘸腿老头”口中的其他货源,或者,找到对“异常材料”感兴趣的买家。 --- 第二次进入黑市需要更谨慎。冷无双用废墟里的炭灰混合泥浆,简单改变面部轮廓和肤色,让年龄显得更大些。破布条缠住异变的右臂,藏在宽松的袖子里。他选择了另一处交易点——旧水渠附近的废弃地窖。那里传闻有更隐秘的交易,但危险性也更高。 地窖入口隐藏在一段坍塌的拱桥下方,被腐烂的水草和杂物掩盖。空气潮湿阴冷,混合着霉味和某种淡淡的腥气。冷无双按照记忆中的暗号,在入口处的石头上留下特定划痕,然后退到阴影中等待。 约莫过了一刻钟,地窖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挪出,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来人不是瘸腿老头,而是一个矮小的老妪,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镶嵌在枯树皮上的玻璃珠。 “生面孔。”老妪的声音尖细,“求什么?” “更强的迷药。能放倒练武之人,至少两刻钟。”冷无双压低声音,让嗓音显得沙哑。 老妪咯咯笑起来,声音像夜枭:“那种好东西,可不便宜。你拿什么换?” 冷无双沉默片刻:“我有……特别的东西。可能有人会感兴趣。” “哦?”老妪的玻璃眼珠转了转,上下打量他,“拿出来瞧瞧。” 冷无双缓缓伸出左手,指了指自己缠着布条的右臂:“这里面的东西,正在变化。不是伤病,是……别的。” 老妪的表情瞬间变了。她凑近了一些,鼻子抽动着,像在嗅闻什么。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阴影扭曲。 “有意思……”她低声喃喃,伸出手,“让我看看。” 冷无双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解开布条。随着最后一层布料落下,暴露在昏黄光线下的右臂让老妪倒吸一口冷气。 紫黑色的纹路如活物般蜿蜒至手肘上方,皮肤表面密布着细小的、半透明的鳞状凸起,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背处,那里已经形成了几处硬化的角质结节,颜色深黑,仿佛某种外骨骼正在生成。 “这是……‘蚀骨瘴’的变异体?不对,更复杂……”老妪的眼神变得炽热,她几乎要贴上来,但被冷无双后退一步制止。 “你知道这是什么?”冷无双紧紧盯着她。 “知道一点。”老妪舔了舔干瘪的嘴唇,“矿井深处偶尔会挖出一些……不该挖出来的东西。沾染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疯了,也有的,会开始‘变化’。但像你这样清晰的纹路和角质化,少见。你接触的是什么?尸体?矿石?还是……别的?” 冷无双不答反问:“这东西,有价值吗?” “有,当然有。”老妪的眼睛闪着光,“对那些研究禁忌之术、或者想炼制特殊药物的人来说,活体变异组织是难得的材料。尤其是你这种还在变化中的,比彻底成型的死物更有研究价值。” “你能联系到买家?” “可以试试。”老妪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但我要抽三成。而且,你得给我一点样本,我需要验货,也让买家确认。” 冷无双的心沉了沉。割下自己的血肉,哪怕只是一小块,也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退路。 “样本可以给。但我要先看到药。”他冷声道,“强效迷药,两刻钟以上。另外,我还要一小包止血粉和麻痹膏。” 老妪眯起眼:“胃口不小。你的‘货’值不值这个价,得验过才知道。”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细长的小刀,刀身暗沉,却异常锋利。“放心,很快,只取表皮一点组织,不伤筋动骨。疼是有点,但你这样的,应该不怕疼吧?” 冷无双伸出右臂,放在地窖入口的一块石台上。异变的手臂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非人。他转过头,不去看刀锋接近的画面。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随后是尖锐的刺痛。老妪的手法熟练而迅速,刀尖轻轻一挑,刮下了一小块带着鳞状凸起的表皮,薄如蝉翼,却泛着紫黑的异色。伤口处渗出的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近黑,粘稠异常。 老妪小心地将样本放入一个黑色的小瓷瓶,塞紧。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逐一摆开。 “这是‘醉仙尘’,吸入后五息内昏厥,对练武之人效果稍减,但足以放倒两刻钟。这是止血粉,上好金疮药改制。这是麻痹膏,涂在利器上,见血后能让伤口周围麻木,延缓行动。”她一一介绍,然后看向冷无双,“你的样本如果被认可,这些你可以先拿走。但之后交易完成,我要抽成。如果买家出价高,你还能得到别的……比如,暂时抑制这种变异扩散的药物信息。” 冷无双心中一动。抑制变异?这可能吗?但他很快压下这丝希望——黑市的话,只能信三分。 “样本验证需要多久?” “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这里。”老妪收好瓷瓶,“如果买家认可,我会带价来。如果不认可……这些药你也得付出代价。毕竟,我已经预付了。” “什么代价?” 老妪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替我送一件东西到镇西的乱葬岗,埋在一座无名碑下。具体地点,明天告诉你。” 冷无双盯着她,知道这所谓的“送东西”绝非简单差事,可能涉及更危险的秘密。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好。” 他将几包药小心收好,重新缠紧右臂。伤口处传来灼热的痛感,异变的皮肤似乎对伤害反应更剧烈。 离开地窖时,夜色正浓。冷无双握紧怀中的药包,感受着右臂传来的、愈发陌生的脉动。他付出了新的代价——不仅仅是血肉,还有更深层次的、与某种黑暗未知的联系。 样本会被送到谁手中?买家会是谁?老妪背后又牵扯着什么? 这些问题暂时无解。眼下最重要的是三天后的行动。有了“醉仙尘”,计划的成功率提升了一截。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样本交易顺利完成的前提下。 如果失败呢? 冷无双没有往下想。他融入废墟的阴影,像一道伤痕,划过黑石镇寂静的深夜。 右臂的疼痛持续着,仿佛在提醒他:每向目标靠近一步,他就离曾经的自己更远一步。 而深渊,正在脚下缓缓张开。 第一百一十三章:毒瘴藤粉末 “醉仙尘”和麻痹膏藏在贴身处,止血粉则小心包好备用。但冷无双的谋划并未停止。五分钟的盲区太短暂,任何意外都可能让精心布置的杀局崩盘。他需要更多的保险,更多能制造混乱、创造机会的手段。 毒瘴藤——这个念头在他推演计划时突然闪现。 那是黑石镇矿区深处特有的畸形植物,通常生长在废弃坑道中有毒气沉积的潮湿角落。藤蔓呈暗紫色,表面有瘤状凸起,叶片厚而脆,干燥后会自然脱落,碾碎后遇到水汽会释放出辛辣刺鼻的淡绿色烟雾。矿工们都知道要避开那东西,因为吸入烟雾会灼伤呼吸道,刺激眼睛流泪不止,短时间内让人丧失大半战斗力。但它本身并非剧毒,不会立刻致死,因此不算严格管控的危险品,甚至有些底层混混会收集一点用来坑人。 对冷无双而言,这恰恰是理想的辅助工具。不强效到引起过度警觉,但足以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遮挡视线、干扰护卫的判断和行动。而且,理论上可以自己采集,无需再付出代价。 但“理论上”三个字,在如今的黑石镇,往往意味着九死一生。 废弃矿坑是赌坊势力明面上的禁区,也是各种阴暗传闻的滋生地。王莽的人可能会在那里布置眼线,更不用说那些因毒气、塌方或未知之物而变得危险的坑道本身。还有冷无双右臂的异变——它正源于矿井深处挖出的“不该挖出的东西”。重返类似环境,会不会刺激变异加速? 右臂适时地传来一阵灼痛,仿佛在警告他。 冷无双抚摸着粗布下那些坚硬的角质结节,眼神冰冷。恐惧是有用的情绪,它能让人谨慎,但不能让人止步。他需要毒瘴藤粉末,正如他需要迷药和武器一样。这是拼图上不可或缺的一块。 准备必须周全。他检查了仅有的装备:骨刺、几枚磨尖的骨片、一小包劣质敛息粉、破布包裹的手脚(避免直接接触毒藤)、一个用来装叶片的小布袋。食物和水所剩无几,但他不打算在坑道里久留。目标是最近的、他知道有毒瘴藤生长的旧矿坑——三号竖井附近的侧巷道,那是他当年还是矿工时偶然发现的地方。 记忆中的路线已经模糊,且黑石镇的废墟和矿坑布局在这几年间可能已有变化。他只能依靠残存的印象和最基本的方位判断。 行动时间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时赌坊的喧嚣稍歇,巡逻的护卫也最为疲惫松懈。冷无双用最后一点净水混和泥灰,再次简单改变面容特征,将显眼的右臂完全裹紧,悄然离开藏身洞穴。 废墟在死寂中延伸。倒塌的屋架像巨兽的骨骸,地面零星散布着可疑的污渍和碎骨。冷无双如同鬼魅般穿行其间,每一步都踏在阴影最浓处,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声响——远处醉汉的呓语、野狗的呜咽、风吹过破洞的尖啸。 接近矿区边缘时,景象变得更加荒败。地面上开始出现矿车轨道残骸、倾倒的渣土堆、锈蚀的工具残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金属和腐朽的气味。三号竖井的入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巨口,被半塌的木架和警示绳索草草围着,绳索上挂着的破布条在夜风中无力飘动。 冷无双没有从主入口进入。他绕到侧面,找到记忆中的一处裂缝——那是当年矿难导致的岩层移位形成的,勉强可容一人侧身挤入。裂缝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更浓郁的陈腐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就是这里。毒瘴藤生长所需的特殊环境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小撮敛息粉抹在颈侧和手腕,然后蜷身钻进裂缝。岩壁粗糙湿滑,挤压着身体。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狭窄空间里放大。右臂的异变部位在黑暗中传来更清晰的脉动,仿佛与坑道深处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共鸣。 挤过最狭窄的一段后,空间稍宽,变成一条向下倾斜的废弃巷道。冷无双点燃了一小截珍藏的油脂蜡烛头——光线昏黄如豆,仅能照亮前方几步距离,但足以让他辨认方向。 巷道地面湿滑,积水坑随处可见,水里泛着诡异的油彩光泽。两侧岩壁上,不时能看到早已熄灭的矿灯支架,以及一些模糊不清的刻痕——也许是当年矿工留下的标记,也许是别的什么。 空气越来越浑浊,那种甜腥味渐渐清晰,还混合着淡淡的硫磺和霉菌气息。冷无双知道,毒瘴藤就在不远处。他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尽量不让蜡烛的烟雾惊扰可能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 转过一个弯道,烛光所及的前方岩壁上,赫然出现了大片暗紫色的藤蔓。 它们像一张巨大的、病态的网,覆盖了大约两丈宽的岩壁,有些藤条粗如儿臂,瘤状凸起在烛光下投出狰狞的阴影。叶片厚实,颜色深紫近黑,不少已经干枯卷曲,地面落了一层脱落的枯叶。这正是他需要的。 但采集并不简单。毒瘴藤本身虽无主动攻击性,但其生长的环境往往伴生其他危险。冷无双仔细观察四周:岩壁渗水,地面潮湿,空气里水汽含量很高。如果贸然踩进积水坑,或者动作太大扬起草叶,都可能让干燥的叶片粉末遇湿气释放毒雾。他必须极其小心。 他熄灭了蜡烛,在绝对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右臂的异样感更强烈了,皮肤下的蠕动仿佛在回应这片区域的某种“脉动”。他强行忽略这种不适,从怀中取出小布袋和一块破布,用布裹住手,开始极其轻柔地收集地面上那些已经完全干燥、一碰即碎的落叶。 每一片叶子都轻拿轻放,避免挤压。细碎的簌簌声在死寂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不仅仅是因为紧张,也因为巷道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窥视感。那不是人类的目光,而是更原始、更混沌的东西。是栖息在黑暗中的生物?还是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本身的“意识”? 他不敢深想,加快了动作。布袋渐渐充实,估摸着分量足够研磨出一小包粉末了。就在他准备收手时,右臂毫无征兆地剧痛起来。 不是伤口被牵动的痛,而是从骨头深处爆发出的、灼烧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挣扎,想要破体而出。他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左手紧紧抓住右臂肘部。粗布下,他能感觉到那些角质结节在发烫、膨胀,紫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扭曲蔓延。 几乎与此同时,巷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黏腻的摩擦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湿滑的地面上拖行。还有细微的、仿佛无数细小口器开合的“喀嚓”声。 冷无双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猛地将最后一捧枯叶扫入布袋,系紧袋口,塞入怀中,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路手脚并用地往回爬。 疼痛和恐惧激发了他全部的潜能。他挤过裂缝时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粗糙的岩壁刮擦着身体也浑然不觉。身后,那拖行声和“喀嚓”声似乎在接近,又似乎只是回荡在巷道里的错觉。甜腥味愈发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终于,他看到了裂缝出口外朦胧的、黎明前最晦暗的天光。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去,滚倒在渣土堆旁,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冲淡了那股甜腥。 身后的裂缝静悄悄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右臂持续不断的灼痛和布袋里实实在在的毒瘴藤枯叶,证明着刚刚发生的险境。 天色渐亮,远处赌坊方向传来隐约的梆子声——那是夜班护卫最后一次巡更的信号。 冷无双挣扎着爬起来,迅速离开矿区边缘,重新融入废墟的阴影中。回到相对安全的藏身洞穴后,他才松了半口气。 接下来是研磨。他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做砧板,另一块光滑的小石做碾锤,将干燥的毒瘴藤叶片小心地研磨成极细的粉末。这个过程也必须谨慎,避免吸入扬起的粉尘。完成后,他将淡紫色的粉末倒入另一个更小的油纸包,层层裹好。 现在,他有了“醉仙尘”制造昏迷,有了麻痹膏增加杀伤,有了毒瘴藤粉末制造混乱和视线干扰。工具备齐了。 他靠坐在冰冷的洞壁,解开右臂的布条。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他看见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过了手肘,向大臂延伸。角质结节更加坚硬突出,手背处的皮肤几乎完全被黑硬的角质覆盖,指关节的活动开始能感觉到细微的滞涩。 这不是人类的手臂了。它正在变成某种适合在黑暗和毒瘴中生存的工具。 冷无双用左手轻轻触摸那些异变的皮肤,触感冰冷坚硬,像爬行动物的鳞甲。疼痛仍在隐隐发作,但似乎……习惯了。 他将毒瘴藤粉末和其他药物放在一起,开始最后一遍在脑海中模拟整个行动。从潜伏、到诱饵触发、到利用盲区、到接近目标、到一击必杀、到撤退…… 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演,每一种意外都思考对策。 距离“七日的盲区”,还有两天。 猎手的网,已经织到了最细密的时刻。 而猎物,仍在赌坊的灯火通明中,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第一百一十四章:地形利用 毒瘴藤粉末研磨得极细,装在两层油纸包里,紧贴着胸口藏好。冷无双现在需要把它变成陷阱的一部分,与赌坊后巷那个五分钟的“盲区”精密地编织在一起。 行动前一天的黄昏,他提前开始了最后一次地形勘察。这不是简单的踩点,而是要将每一寸地面、每一处阴影、每一个可能的变量都刻进脑子里。 富贵赌坊的后巷,在黑石镇这破败版图上,就像一道化脓的伤口。它狭窄、肮脏、充斥着腐败的气息。巷子宽不过一丈,两侧是高耸且斑驳的砖墙,一侧属于赌坊建筑的后身,另一侧是早已废弃的货仓外墙。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常年不散的污水,颜色从灰黑到暗绿,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各种废弃物——破木箱、碎陶罐、烂布条、不知名的骨头——凌乱地堆在墙根,形成天然的障碍和掩体。 巷子的一端,也就是靠近赌坊侧门的方向,相对“干净”些,是护卫日常通行的路径。而另一端,则被几辆彻底散架的破板车和一堆朽烂的家具残骸半堵着,再过去就是一条露天的污水沟,沟水粘稠发黑,缓慢地流向镇子外围的沼泽地。 冷无双的勘察,重点就在这“半堵”的末端和污水沟附近。这是他为自己预留的撤退路线之一,也是可能需要制造混乱、阻断追兵的咽喉要道。 他潜伏在对面货仓屋顶一处坍塌形成的凹陷里,这个角度既能俯瞰后巷大半区域,又因有半堵矮墙遮挡,极难被发现。他静静地观察了两个完整的护卫交接周期,确认规律没有改变。黄昏的光线斜射入巷子,在积水和杂物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将那些肮脏的细节暴露无遗。 他的目光像解剖刀一样,一寸寸划过地面:那里有个较深的积水洼,边缘有苔藓;那处墙根有几块松动的砖,缝隙里塞着烂泥;那堆破木箱的阴影最浓,下面肯定常年潮湿;靠近污水沟的板车残骸下,水汽蒸腾的痕迹明显…… 毒瘴藤粉末需要水汽触发。而黑石镇的天气,尤其是这个季节,说变就变。一场突如其来的酸雨并不罕见。即便不下雨,夜间露重,加上污水沟本身蒸发的湿气,也足以让某些特定位置的湿度达到临界点。 他需要的不是瞬间爆发的浓烈毒雾——那太显眼,可能提前惊动赌坊内的人。他需要的是一种缓慢、悄然弥漫的刺激烟雾,在盲区开始后、行动的关键时刻,恰好能影响到后巷这片区域,尤其要能飘向侧门方向,干扰可能开门查看的护卫,或者为他自己的动作提供掩护。 撒放的位置必须精心选择:既要隐蔽,不被日常路过的人或动物无意中破坏;又要位于空气可能自然流动的路径上;还要保证粉末本身不会因风吹或踩踏而无效飘散。 他等到夜色完全笼罩,赌坊后巷只剩下几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微弱的光圈时,才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货仓屋顶滑下,贴着阴影潜入后巷的“盲区”末端。 污水沟散发出的浓烈腐臭几乎令人窒息。冷无双用浸过简易除味药草汁的布片捂住口鼻(这是他仅能做的防护),蹲在板车残骸的阴影里,取出那包毒瘴藤粉末。 第一个点,他选在污水沟边缘一处微微凹陷的湿泥地。这里水汽最足,且凹陷处能保护粉末不会被风吹走。他极其小心地用一片薄骨片挑开一点湿泥,将一小撮淡紫色粉末撒入,再用湿泥轻轻覆盖表面,只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一旦湿度足够,湿泥中的水分会慢慢浸润粉末,触发反应。 第二个点,在那堆破木箱最底层与潮湿地面接触的缝隙里。他选了一处被上方箱子完全遮住的死角,粉末撒入后,用一点烂泥和苔藓碎屑堵住缝隙口。这里避风,且木箱本身的潮气会提供水分。 第三个点,稍显冒险,但在冷无双的计算中可能最关键。他选在了靠近赌坊侧门那端、但仍在盲区范围内的一处墙根。那里有几块砖松动了,形成一道窄缝,缝里积着黑色的淤泥。他将最后也是最多的一撮粉末,深深撒进砖缝底部。这个位置,一旦毒雾产生,会沿着墙壁更容易飘向侧门方向,甚至可能从门缝渗入。风险在于,这里离护卫日常路径稍近,但砖缝本身很隐蔽,不特意蹲下查看绝难发现。 撒放的过程必须全神贯注,屏住呼吸,动作轻如羽毛。任何一点粉末飘到自己身上都是灾难。完成后,他仔细检查了所有位置,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痕迹,然后迅速退回到污水沟对岸的阴影中,观察了片刻。 没有任何异常。后巷依旧死寂,只有污水沟缓慢流动的黏腻声响,和远处赌坊隐约传来的喧嚣。 布置完成了。但这只是个被动的保险。它需要环境湿度的配合,而天气无法精确预测。冷无双仰头看了看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天空。空气沉闷,皮肤能感觉到隐隐的潮意。他凭经验判断,夜里或明天凌晨,有七成可能会下雨,而且很可能是带着腐蚀性的酸雨。 如果是那样,毒瘴藤粉末将在雨水的浸润下更快释放毒雾。雨水本身也会带来更多混乱——视线受阻,声响被雨声掩盖,积水增加,行动更困难,但同样,追捕也会更困难。 回到藏身洞穴后,他没有立刻休息。右臂传来阵阵隐痛和陌生的麻痒感,仿佛里面的东西对今天接触到的污水沟环境产生了某种“愉悦”的反应。他解开布条查看,异变似乎又推进了一丝。但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 他在脑海中将整个计划再次过了一遍,重点加入了毒雾可能产生的影响: 情景一:无雨,湿度一般。毒雾可能释放缓慢,效果有限。但盲区本身的五分钟仍是主要依仗。毒雾作为备用干扰。 情景二:有雨(尤其是酸雨)。毒雾将较快弥漫后巷。这有利有弊。利在于能有效干扰护卫,甚至可能迫使侧门短暂开启查看或关闭更严(如果是后者,反而麻烦)。弊在于自己也可能受影响,必须提前准备浸湿的布条防护口鼻,且行动时视野和脚下湿滑程度都是挑战。但大雨同时会冲刷痕迹,极大利于撤退。 他需要为两种情景都做好准备。防护布条需要再多浸一些除味药草汁,也许还需要一点动物油脂涂抹在布条外层,增强防水性。鞋子要用布条缠紧增加防滑。撤退路线中几处可能打滑的地点要再确认,看看有没有可借力的突出物或绳索固定点。 还有诱饵——那囊藏好的劣酒。如果下雨,酒囊可能被冲刷出来,或者气味被雨水掩盖。可能需要调整放置的位置,或者增加一个防雨的遮蔽,但又不能太刻意…… 思考,推演,准备。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生死。 洞穴外,一阵闷雷滚过天际,潮湿的风从缝隙灌入,带着明显的雨腥味。 冷无双抬起头,看向黑暗的洞口。 雨要来了。 毒瘴藤粉末将在雨水中苏醒,释放出淡绿色的、辛辣的雾气,弥漫在那条肮脏的后巷。 而猎手,将在雨幕和毒雾的双重掩护下,于明日的黄昏,射出那致命的一击。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让心跳与渐渐清晰的雨滴声同步。 倒数最后一天。 第一百一十五章:送炭少年 雨在黎明前停了,留下湿漉漉、泛着酸腐气味的废墟和积水洼。冷无双几乎一夜未眠,不是在检查装备、模拟路线,就是在压制右臂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异动。那诡异的脉动现在几乎与心跳同步,却又带着自己独立的节奏,仿佛有另一个生命在他手臂里沉睡,正逐渐苏醒。 距离黄昏,只剩不到六个时辰。 身份。这是最后一个关键环节。观察者可以藏在暗处,但行动者必须有一个能在光天化日下、接近赌坊后巷而不被立刻驱赶或盘问的理由。赌坊每天消耗巨大,尤其厨房,需要大量的水、食材和燃料。其中,木炭是每日固定补充的物资之一。 经过多日观察,冷无双锁定了一个人:每天黄昏前,会推着一车木炭,从废墟西侧一条小路蹒跚而来,停在后巷侧门附近,沉默地卸货的老孙头。老头年纪很大了,背驼得厉害,沉默寡言,每次和赌坊厨房的帮工交接都只有简单的点头和几句低语。他有个特点——每隔七八天,会由一个瘦弱的少年替代他来送炭。少年据说是他孙子,身体似乎不太好,送炭时总是不住地咳嗽,脸色苍白。 今天,正好是“替代”的日子。 冷无双最后一次检查了身上仅剩的“资源”: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硬如石头的粗麦饼,这是他最后的口粮。此外,还有一点点止血粉和那包麻痹膏——这些不能动。他摸了摸,胸口,三包药粉和骨刺紧贴皮肉,毒瘴藤粉末和醉仙尘分隔开来,避免意外混淆。 他需要说服老孙头,把今天送炭的活计“让”给他一次。代价就是那块麦饼,或许还需要一点别的承诺。 找到老孙头并不难。他住在废墟边缘一个半塌的窝棚里,离镇子西头的乱葬岗不远,那里租金(或者说占据费)最低。冷无双在清晨的雾气中接近窝棚时,听到了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属于一个少年。 他停在窝棚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贸然闯入。过了一会儿,窝棚破旧的草帘被掀开,老孙头佝偻着身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破瓦罐,似乎要去附近一个脏水坑汲水。他看到冷无双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干瘦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瓦罐边缘。 “谁?”声音沙哑无力。 “想跟你做笔交易。”冷无双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他让自己的表情尽量显得平静,而非威胁。“今天送炭的活,让我替你去。一次就行。” 老孙头盯着他,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你……想干什么?赌坊那边……” “我只要进去送炭,卸货,拿钱,走人。”冷无双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小块麦饼,油纸掀开一角,露出黑硬但实实在在的食物。“这个做报酬。你孙子病了,需要这个。” 老孙头的目光死死粘在麦饼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窝棚里的咳嗽声又响起来,带着痰音,听得人揪心。老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挣扎和恐惧在眼中交战。 “不行……被发现了,我们都得完……”他喃喃道,但眼睛没离开麦饼。 “不会被发现。”冷无双上前一步,声音更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我观察过了。你孙子和你身形差不多,裹严实些,低头干活,厨房的人不会多看。他们只在乎炭有没有送到。我只要进去一次,卸了货就走。钱,我一文不要,都归你。另外……”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我或许能再弄到一点治咳嗽的草药。” 最后这句话击垮了老孙头。他猛地抬头,看着冷无双:“你……你说真的?” “我没有必要骗你。”冷无双将麦饼往前递了递。 老孙头颤抖着手接过麦饼,紧紧攥住,仿佛那是救命的灵丹。他深深地看了冷无双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愧疚,有感激,也有深深的忧虑。“炭车……在后面。衣服……我孙子那身破袄子,你……你得换上。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摸索出一块黑乎乎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炭”字,“凭这个,厨房的王胖子才会收。卸在侧门边那个小棚子下面就行,他会点数,然后给你当天的铜钱……一般是五个大钱。” “我明白。”冷无双接过木牌,入手粗糙沉重。 老孙头领着冷无双绕到窝棚后面,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车上是码放整齐、用破草席盖着的木炭。旁边一块石头上,搭着一件打满补丁、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袄,还有一条同样破烂的头巾。 “我孙子……今天起不来。”老孙头低声道,指了指窝棚,“衣服你换上吧。车有点沉,推的时候小心左边轱辘,有点歪。黄昏前半个时辰出发,时间正好。” 冷无双点点头,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层破衣,换上那件带着浓重烟火味和淡淡药味的旧棉袄,尺寸略小,但勉强能套上,正好将他自己过于精悍的身形掩藏几分。头巾包住头和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试着推了推炭车,果然左边轱辘不顺畅,需要多用些力气才能保持平衡。 “你……”老孙头看着他推车的动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小心点。赌坊……不是好地方。王胖子要是多问,你就说小豆子(他孙子的名字)病重,你是我远房侄子,替一天工。他……他可能也不会多问。” “知道了。”冷无双将木牌塞进怀里,感受着炭车的重量和那歪轱辘带来的别扭感。这感觉陌生,却必须迅速适应。他看了一眼窝棚,里面咳嗽声暂时停歇了。 “如果我……”老孙头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我是说,万一你没回来……” 冷无双转头看他,眼神在头巾上方显得格外冷冽:“炭车和钱,会有人送回给你。” 他没有说“我会回来”,也没有许诺更多。老孙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说话,只是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回了窝棚。 冷无双将炭车推到附近一处更隐蔽的废墟角落,开始最后的身形和姿态调整。他回忆着之前观察到的那个“小豆子”的动作:微微驼背(可能是因为病弱和负重),脚步虚浮,推车时身体前倾,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为了平衡歪轱辘),很少抬头看人。 他推着空车来回走了几趟,刻意让动作显得笨拙吃力,呼吸也调整得稍显粗重。右臂在活动时依旧传来异样感,但裹在宽大的破袖子里,只要不剧烈动作,应该不会暴露。 时间缓慢流逝。午后,天空又阴沉下来,云层低压,空气潮湿闷热,预示着另一场雨可能不远。冷无双吃了最后一点碎麦饼屑(老孙头掰回给他的一点),喝了点积水坑里过滤的脏水,保存体力。 黄昏前半个时辰,他推着装满木炭的独轮车,离开了藏身处。 沉甸甸的炭车压在手把上,歪轱辘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规律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破旧的头巾遮挡了面容,也吸收了部分汗水。冷无双微微低着头,目光透过睫毛的缝隙,扫视着前方的路和偶尔出现的行人。此刻的他,看起来与黑石镇无数挣扎求生的底层苦力没有任何区别。 这条路他已在暗处走过无数遍,但以“送炭少年”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还是第一次。他能感觉到一些暗处投来的目光,有审视,有漠然,但并未有过多的停留。一个送炭的穷小子,引不起任何兴趣。 富贵赌坊那喧嚣的轮廓越来越近。后巷入口就在前方。他能听到赌坊里传来的吆喝声、骰子滚动声、隐约的音乐和男男女女的哄笑。空气里飘来酒肉和廉价脂粉的混合气味,与后巷本身的腐臭形成刺鼻的对比。 冷无双的心跳平稳,呼吸却按照“小豆子”应有的频率,略显急促。他推着车,拐进了后巷。 污水沟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自己布下毒瘴藤粉末的几个点——湿泥凹陷、木箱缝隙、墙根砖缝。一切如常,看不出异样。但空气中的湿度似乎比刚才更高了,皮肤能感到明显的黏腻感。 侧门外的小棚子就在前方不远处。棚子下站着一个人,胖硕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个棚口,正不耐烦地跺着脚。正是厨房管事的王胖子。 冷无双推着炭车,吱吱呀呀地,朝着那个决定命运的交接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猎手,已披上羔羊的外皮,踏入狼穴的门前。 第一百一十六章:最后的准备 窝棚角落的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外面,黑石镇迎来了又一个喧嚣与死寂并存的夜晚。赌坊方向的嘈杂声随风隐约飘来,更远处,废墟深处偶尔响起短促的惨叫或呜咽,很快又归于沉寂。 冷无双盘膝坐在冰冷的地上,面前摊开着他所有的“家当”。明天黄昏,他将不再是观察者,而是执行者。生或死,成或败,都系于接下来的十几个时辰。而此刻,是猎手与武器、与计划、与自身最后确认融合的时刻。 首先,是骨刺。那根从矿兽肋骨打磨而成的凶器,在昏黄的油脂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尖端被他反复研磨,锋利得可以轻易刺穿皮甲。他用左手拇指指腹极其小心地试了试锋锐度,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血线渗出。很好。 然后,他打开那包麻痹膏。药膏呈暗绿色,散发出淡淡的苦腥气。他用一片干净的薄石片,挑起黄豆大小的一点,开始均匀地涂抹在骨刺前半段,尤其是尖端和两侧的血槽部位。动作必须稳,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容易在行动前意外沾染自身或暴露气味,少了可能影响药效。麻痹膏见血生效,能迅速扩散,使伤口周围肌肉麻木,延缓猎物的反应和呼救能力。涂好后,他将骨刺放在一旁晾干,等待药膏微微凝固附着。 接下来是迷魂散——“醉仙尘”。他小心地打开油纸包,淡灰色的粉末看起来毫不起眼。他用预先准备好的、薄而韧的某种内层树皮纸,裁成两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方片,每片上面倒了大约能覆盖指甲盖分量的粉末,然后以极其精巧的手法折叠包裹,形成两个扁平的、边缘密封的小纸包。这两个小纸包,他将分别藏在左右手的指缝间——用唾液中少量的粘液和事先准备好的极细丝线(从破衣服里抽出)临时固定。需要时,只需手指一搓,纸包破裂,粉末便能扬出。他演练了几次手指搓动的动作,确保迅捷且隐蔽。 敛息粉只剩一点点。他将其中的大部分洒在换上的送炭少年那身破袄子的衣领、袖口和肩背处——这些地方容易残留个人气息,也是猎犬或某些追踪术可能关注的重点。剩下的一点,他用另一个更小的树皮纸包包好,塞在腰带内侧,以备不时之需。 解毒丸是老孙头窝棚里找到的、最廉价的清心丸,主要作用是缓解轻微的头晕恶心,对毒瘴藤的刺激性烟雾或许有一点点缓解作用,聊胜于无。他含了一粒在舌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化开,让精神微微一振。 最后,他检查了藏毒瘴藤粉末的几个备用位置(除了已经布置在后巷的),以及那囊作为诱饵的劣酒是否稳妥。所有物品的位置、取用顺序,都在心中过了数遍。 装备清点完毕,接下来是身体的准备。 他脱下破袄子,解开缠绕右臂的布条。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手臂,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暗红色的、仿佛细密血管又像是某种诡异纹路的东西,已经从手背蔓延过了手肘,正在向上臂攀爬。皮肤的颜色变得不均匀,紫黑与苍白的区域交错,触感冰冷且僵硬。手背和腕部的角质结节更加凸出,像一层粗糙的甲壳。最令他心悸的是麻木感——从指尖到小臂,时不时会传来一阵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迟钝的空白感,尤其是在他情绪剧烈波动或注意力高度集中之后。但与之相对的,是某种对震动、温度变化的敏锐感知被放大了。他能“感觉”到远处赌坊沉重木门的开合带来的轻微地面震动,能“感觉”到窝棚外夜风流过不同物体表面时的细微温差。 这不再是他熟悉的手臂。它是一件正在变得陌生、危险,却也可能在绝境中出其不意的武器。他尝试着活动手指,屈伸手臂。动作有些滞涩,力量似乎还存留,甚至……有种异样的沉重感,仿佛里面灌了铅,又像是蕴藏着超出常理的力量。他不敢完全测试,怕弄出动静或加速异变。 他用浸过药草汁(有轻微麻痹和收敛作用)的湿布重新擦拭右臂,尤其是角质结节和纹路边缘,带来短暂的刺痛和清凉,勉强压制住那莫名的麻木和深层蠕动感。然后,他用干净的(相对而言)布条重新紧紧缠好,确保活动时不会松脱,也不会因摩擦暴露出异常的皮肤。 做完这一切,他穿回破袄子,吹熄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剩下其他感官被放大。窝棚外风声呜咽,远处赌坊的声浪如同潮汐起伏。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还有右臂那低沉、独立的脉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开始最后的推演。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精确如地图的后巷景象。每一个杂物堆,每一处水洼,墙面的每一块砖石凹凸,都历历在目。 第一步:黄昏前半个时辰,推炭车抵达后巷侧门外。低头,沉默,卸货。观察交接护卫的动向,确认与之前观察的规律一致。留意空气湿度,感受风向。 第二步:卸货后,拿到铜钱,推空车离开。但并非真走。在附近预定的废墟角落藏好炭车,迅速更换外层衣物(一套更深的灰色破布衣,提前藏好),抹上额外的敛息粉,潜回后巷“盲区”末端的预设潜伏点——那堆破板车残骸深处,靠近污水沟,上风处,且能观察到侧门和部分后巷。 第三步:等待。护卫交接开始。观察交班者是否匆忙,接班者是否少一人。最关键的时刻——交班者离开,侧门关闭。确认“五分钟盲区”形成。 第四步(情景一:无雨或小雨,毒雾未发或微弱):依靠盲区本身,迅速但安静地接近侧门附近。如果提前布置的酒囊诱饵起效,有护卫出来查看并中招,则利用其开门或晕倒的瞬间行动。如果无护卫出来,则尝试在侧门附近制造轻微异响(如投掷小石子于远处积水),诱使内部人开门。 第四步(情景二:中到大雨,毒雾弥漫):毒雾会干扰视线和呼吸,但同样干扰护卫。需提前用浸油布条防护口鼻。毒雾可能迫使侧门关闭更严,也可能引起内部警觉而开门查看。需根据实际情况判断。大雨利于隐蔽行动声响和撤退时消除痕迹。 第五步:无论何种情景,一旦确定王虎出现(根据之前观察,他有时会在黄昏前后到后巷“处理事务”或巡查),或者侧门开启出现可乘之机,立即行动。骨刺瞄准咽喉或心脏等要害,力求一击必杀。利用麻痹膏延迟其反应。如果情况允许,使用指缝间的“醉仙尘”辅助控制可能在场的其他人(最多一人)。 第六步:得手后,不恋战,不搜刮。立即沿预定撤退路线逃离。路线一:污水沟方向,利用复杂地形和预设的障碍(可能触发毒瘴藤粉末残留点制造更多混乱)。路线二(备用):翻越废弃货仓的矮墙,进入另一片相连的废墟。 第七步:脱离后巷区域后,迅速前往数个预先选定的临时藏匿点之一,处理身上可能沾染的血迹、气味,更换衣物,处理掉凶器和明显物品。然后,像水滴一样,彻底消失在黑石镇庞大的废墟阴影中。 推演中,他设想了无数的“如果”: 如果交接时间有误差?——等待,或以预设的轻微声响试探。 如果盲区未形成,或有额外护卫停留?——放弃行动,等待下一个七日周期(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如果王虎不在,或出现的是其他人?——除非有十足把握且不影响主要目标,否则不动手,撤退。 如果行动中被发现,陷入围困?——利用毒瘴藤粉末(如果条件触发)、醉仙尘、以及地形制造混乱,不惜一切代价向污水沟方向突围,那里地形最复杂,追捕最难。 如果右臂在关键时刻麻木或失控?——依靠左手和双腿。左手的骨片和迷魂散是后备。 如果……如果失败被擒?——最后一枚磨尖的骨片,会留给自己。 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动作的发力,每一次呼吸的节奏,甚至脚步落地的轻重,都在脑海中反复模拟、修正。汗水浸湿了内衫,又慢慢变冷。右臂的麻木感间歇性袭来,他一次次用意念对抗,保持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深沉的黑暗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那是赌坊厨房豢养的报时鸡。 冷无双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疲惫或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凝结的杀意。 黎明来临。 距离黄昏,还有最后的、漫长的一个白天。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浅眠。他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让身体进入最低能耗的状态。脑海中,后巷的地图和王虎那张惊惧与残忍交织的脸,交替浮现。 武器已备好,陷阱已设下,道路已清晰。 现在,只等猎物踏进那片黄昏的盲区。 第一百一十七章:酸雨预警 午后的光景如同浸过脏油的灰布,勉强透下一点昏暗的天光,却很快被从西北方向翻涌而来的铅云吞噬。风起来了,不再是夜间的阴冷穿堂风,而是带着明显湿气和一种独特的、刺鼻的酸腐味道,卷起地面的尘埃和碎屑,在废墟间打着旋。 冷无双藏在窝棚的阴影里,透过草帘的缝隙,注视着天空。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保持着一种近乎静止的节能状态,但每一寸感官都如同拉满的弓弦,绷紧着。 酸雨的味道,他太熟悉了。那是黑石镇的常态之一,雨水混杂着矿区飘散的矿物粉尘、炼炉废气和沼泽蒸腾的腐败气息,落下时带着微弱的腐蚀性。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意味着要尽快找地方躲避,免得衣物被蚀出小洞,皮肤刺痛发痒。对赌坊的护卫们而言,这意味着轮值的煎熬和期盼——期盼早点换岗,躲进有遮蔽的室内,喝上一口劣酒驱寒。 时机到了。 酸雨会放大他计划中的几个关键因素。第一,湿度和水汽会激活他提前布下的毒瘴藤粉末,即使释放缓慢,也足以在盲区时间段内,让后巷弥漫起一层具有刺激性的淡绿薄雾。第二,雨声是天然的掩蔽,能覆盖许多细微的声响——脚步声、呼吸声、甚至是利器破风的声音。第三,雨水能冲刷血迹和气味,为撤退提供绝佳的掩护。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护卫们会因为恶劣天气而更加渴望结束室外执勤,在交接时可能更加匆忙、懈怠,更倾向于机械地完成流程,然后迅速躲进门内。这会使得那个“五分钟盲区”更加纯粹,护卫们更不会留意后巷的异常。 当然,弊端同样存在。雨水会让地面更湿滑,影响移动速度和稳定性。酸雨本身对裸露皮肤和眼睛有刺激,需要额外的防护。毒雾在雨水中可能扩散得更快更广,也可能被雨水压制,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判断。 但这些风险,都在计算之内。或者说,与酸雨带来的巨大优势相比,这些风险值得承担。 风越来越大,吹得窝棚的草帘啪啪作响,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和酸味。铅云沉沉地压下来,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仿佛黄昏提前数小时降临。远处赌坊的喧嚣声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吆喝声更加高亢密集,仿佛人们想在下雨前抓紧最后的时间狂赌一把,而隐约传来的、属于护卫的呵斥声则透着几分不耐。 冷无双开始最后一遍检查紧贴在身的装备。骨刺在左臂内侧的皮鞘里,麻痹膏应该已经干透附着。右手手指缝里,两个薄纸包着的“醉仙尘”固定稳妥。腰间皮囊里是止血粉和那点备用的敛息粉。解毒丸(清心丸)含在舌下,已化去大半,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保持着精神的清醒。防护用的浸油布条已经准备好,就塞在怀里,需要时可以迅速拉出掩住口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最外层是送炭少年的破袄子,沾满炭灰和污渍,此刻正微微被风吹动。里面是那套更贴身的深灰色布衣,方便活动。鞋子用捡来的破皮条和布条反复缠绕加固过,既防滑也避免留下清晰鞋印。 右臂传来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麻痒,紧接着是短暂的、针刺般的疼痛。他隔着衣服按住手臂,能感觉到那些角质结节在微微发热,仿佛对即将来临的酸雨和血腥味产生了某种预知的兴奋。这诡异的感觉让他心头一凛,但旋即被更冰冷的意志压下。此刻,无论这条手臂变成什么,它都只是一件工具,一件用来完成复仇的工具。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尤其是右臂。动作有些滞涩,但力量感尚存。他做了几个深蹲和舒展,让血液流通起来,心跳略微提升,但又控制在平稳的范围内。 时间在压抑的风声和越来越浓的酸味中流逝。窝棚外开始有零星的雨点落下,砸在废墟的瓦砾和泥土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了稀疏的线。空气里的湿度骤增,皮肤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粘腻的、带着微微刺痛的湿意。 冷无双掀开草帘的一角,望向赌坊的方向。昏暗中,赌坊的窗户透出更多的灯光,在铅云和渐密的雨丝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诱人,也格外遥远。后巷方向,气死风灯已经提前点亮了,在风雨中摇晃着,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晕。 他计算着时间。距离正常的护卫交接,大约还有一个半时辰。但酸雨可能会让一些流程微调。厨房接收木炭的时间通常会稍微提前,以免炭被淋湿。老孙头的炭车,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由真正的“小豆子”推着。这是他们约定的一部分,冷无双用另外一点从黑市换来的、缓解咳嗽的干草药根,换取了老孙头孙子今天依旧按原时间送一次炭,以维持正常表象,避免赌坊因送炭人突然换回老头而起疑。真正的行动,在送炭之后。 雨势在加大。从稀疏的雨线变成了连绵的雨幕,空气中酸腐的气息更加浓烈,甚至能听到雨水侵蚀某些金属表面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地面很快出现了积水,浑浊的泥水四处流淌。 冷无双知道,不能再等了。他需要提前进入潜伏位置,观察雨势对赌坊人员活动的影响,尤其是交接流程是否如常。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藏身的窝棚,将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清理掉。然后,他拉低破袄子的兜帽,将头巾又裹紧了一层,推开草帘,侧身融入了漫天雨幕之中。 雨水立刻打在身上,破袄子很快变得沉重。酸雨接触到裸露的手背和脸颊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和灼热感。他眯起眼睛,适应着雨中的视线——能见度降低了,但尚可接受。他沿着预定的路线,避开可能有人活动的主干道,专挑废墟和残垣断壁的阴影前行。 雨声哗哗,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也掩盖了黑石镇其他大部分的声响。世界仿佛被包裹在灰白喧嚣的水帘之中,只剩下赌坊那一片灯火,如同黑暗海洋中一座孤岛,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光。 冷无双如同一道灰色的幽灵,在雨幕和废墟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座孤岛,向着那片即将被血与雨浸透的黄昏盲区,步步逼近。 每一步,都踏在计算好的节奏上。 每一个呼吸,都调整到与雨滴落地的频率相合。 猎手,已在雨中就位。 只等黄昏钟响,盲区洞开。 第一百一十八章:换岗时刻 雨水在斗笠边缘连成断续的水线,顺着破旧蓑衣的草茎往下淌。冷无双低着头,肩膀微耸,推着那辆只剩半车木炭的独轮车,吱吱呀呀地碾过积水横流的后巷地面。炭车比预想的要轻一些——他故意只装了半车,一来减轻重量便于后续行动后的快速弃车,二来半车炭卸起来更快,减少在赌坊后门逗留的时间。 赌坊的后门区域在雨中显得格外颓败。铁皮包边的厚重木门紧闭着,门前一小块石板地面勉强还算平整,此刻被雨水冲刷得泛着湿冷的光。侧门——护卫通行的窄门——则虚掩着一条缝,透出里面昏黄的光线和隐约的暖意、喧嚣。门檐下,两个身影正倚着墙躲雨,那是本该在巷口位置值守的护卫,因为下雨提前缩到了门檐底下。 冷无双推着车走近时,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交谈,混杂在雨声里。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还他妈是酸雨。”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着,朝地上啐了一口。 “忍忍吧,快换岗了。”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点不耐烦,“听说今晚厨房有炖肉,去晚了连汤都捞不着。” “炖肉?轮得到咱们?怕是王管事那些人的份……” 冷无双将炭车推到门檐外几步的地方停下,雨水立刻将表层的炭块打湿,冒出缕缕细微的白汽。他拉低斗笠,哑着嗓子,模仿着记忆中老孙头孙子那种怯懦无力的声调:“送……送炭来了。” 门檐下的谈话停了。两个护卫转过头来看他。昏暗的光线下,能看清是两个精壮的汉子,穿着赌坊统一的深蓝色短打,腰间佩刀。年长些的那个满脸横肉,年轻的则眼神飘忽,不断瞥向侧门内。 “妈的,下这么大雨还送?”横肉护卫皱着眉,挥手像驱赶苍蝇,“放那儿,墙角棚子下面!数儿对了吧?快走快走!” “是……是。”冷无双连连点头,弓着身子,将炭车推向侧门旁边那个简陋的、用破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堆放杂物的小棚。棚子下面已经堆了些空木箱和旧麻袋,一角地面还算干燥。他故意让炭车的一个轮子陷进一个小水洼,车身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心点!弄出动静把里面人招来,有你好看!”年轻护卫低声呵斥,但注意力明显不在这儿,又转头跟同伴嘀咕,“……你说王头儿今晚会不会过来?这几天他好像心神不定的。” “谁知道,虎爷都躲着不见人,下面能安生?”横肉护卫压低了声音,但冷无双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虎爷”两个字。他心中一动,动作却未停,开始将半车木炭一块块搬到棚子下指定的角落堆放。动作刻意显得笨拙缓慢,耳朵却竖着,捕捉每一丝信息。 “唉,这差事越来越没劲,钱不见多,破事一堆……”年轻护卫抱怨。 “少说两句吧你,还想不想干了?”横肉护卫打断他,但语气里也透着一股烦闷。 冷无双一边搬炭,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侧门虚掩的缝隙大约两指宽,看不到里面具体情况,但能听到更清晰的嘈杂声——杯盘碰撞、吆五喝六、女人的娇笑,还有厨房方向传来的锅勺声和炖肉的香气。门檐下的地面有些湿滑的脚印,通向侧门。后巷另一端,雨幕中,他提前布下毒瘴藤粉末的几个位置隐没在水光里,看不出异常,但空气中那股酸雨的气味里,似乎隐隐开始夹杂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辛辣感——是毒雾开始释放了吗?雨势不小,或许稀释了,或者还未完全触发。 他将最后几块木炭堆好,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虽然早已被雨水和泥水浸透),低着头走向门檐下的护卫,从怀里摸出那块“炭”字木牌,双手递上:“爷……炭卸好了,请……请点数。” 横肉护卫瞥了一眼木牌,没接,又挥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了。钱找王胖子要去,从侧门进去右拐厨房后门,别乱走!”他显然急着等换岗,懒得跟一个送炭的穷小子多话。 “谢……谢爷。”冷无双收回木牌,依旧低着头,推起空了的独轮车,转身,吱吱呀呀地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背后两个护卫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又回到他们自己的闲聊和等待中。 雨幕很好地掩护了他的离开。走出二十几步,拐过一个堆满废弃酒桶的角落,确认脱离护卫视线后,他立刻将独轮车推进一个半塌的砖石夹缝里藏好。迅速脱掉身上湿透的、沾满炭灰的破蓑衣和斗笠,塞进车底。里面是那套深灰色的紧身布衣,已经有些潮湿,但更利于活动。 他像壁虎一样贴着一侧高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折返,利用废墟杂物和越来越密的雨幕作为掩护,绕了一个小弧线,重新潜回到后巷“盲区”末端的预设潜伏点——那堆破板车残骸深处,靠近污水沟边缘。 这里气味更加难闻,污水沟在雨水灌注下水位上涨,流动加快,发出汩汩的声响。但位置极佳:位于上风处(虽然风雨中风向不定),能透过板车骨架的缝隙,观察到侧门、门檐以及部分后巷的情况,后方就是复杂的废墟和通往镇外的污水沟支流,撤退路线清晰。 冷无双蜷缩进残骸最深处,那里勉强能遮挡部分雨水。他抹去脸上的水渍,调整呼吸,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的潜伏狩猎模式。心跳放缓,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锁定侧门方向。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逝。天色越发昏暗,赌坊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斑。后巷的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晃得更厉害,光线明灭不定。 侧门处,那两个护卫依旧在等待,但明显越来越焦躁,不断探头看巷口方向,又抬头看天色。 空气中的辛辣感似乎又浓了一点点。冷无双看到门檐附近,靠近墙根湿滑地面处,开始有极其淡薄的、几乎被雨幕和昏暗光线掩盖的浅绿色雾气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贴着地面和水洼弥漫。毒瘴藤粉末,开始生效了。虽然因为雨水稀释,看起来浓度不高,但足够了。 就在这时,巷口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接班的人来了。 冷无双精神一凛,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弹簧。右臂深处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热的搏动,仿佛里面的东西也感应到了关键时刻的来临,开始兴奋起来。 猎手屏住了呼吸。 换岗时刻,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