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落难贵公子后》
1. 岂有此理
塞北的风沙粗粝又愁人,裹挟着寒风吹得并不结实的木头门吱吱作响。
钟离珩从未睡过如此破败的屋舍,甚至较宁王府中的马厩还不如,屋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仿佛下一瞬就要被狂风掀翻。
腿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中午只吃了半块干硬的饼子,又冷又饿,连何时睡过去都不知。
半梦半醒间察觉到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他心中一凛,担心是杀手寻了过来,佯装还在熟睡,浑身肌肉却早已绷紧,藏于被中的双手蓄势待发。
阿皎今日杀的猪少,因而回来的早,她进来见人还在熟睡,就忍不住站在床前多看了几眼。
钟离珩生的仙姿玉貌,丰神俊朗,眼下穿着破旧的粗布麻衣都掩盖不住他出挑的容貌。
在盛京,他无数贵女心仪的对象,但从未有人敢这样冒犯的盯着他瞧。
阿皎却不懂何为尊卑贵贱,她只知这是她救回来的人,想瞧便瞧了。
正看着,就见仙人额角沁出了些许汗珠,想来应该是断腿又在疼,她便掏出帕子要帮人擦拭。
下一秒,手腕被一股巨力拉扯反掣在身后,传来剧痛,人也被压在了床上。
阿皎挣扎不脱,赶紧喊道:“十七,是我!”
话音落下,身后的人才松了手。
“抱歉。”
钟离珩早在她盯着自己看时就知道是谁了,他是故意的,敢这样盯着他,故意给她一个教训。
阿皎却不知,只觉得他失忆前一定是遭了虐待,才会睡着也如此警觉。
她揉了揉手腕,不甚在意道:“没事,我就是想给你擦擦汗。”
钟离珩才不会信她的鬼话,他那日明明瞧见这色胆包天的女子,竟然大胆的穿着他的寝衣入睡,定然是肖想他。
每每想到这里,钟离珩就浑身不适,不过一个粗鄙的杀猪女。
他是宁王世子,父王乃当今圣上是同母所出的亲兄弟,他自出生起就是天潢贵胄,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若非此次奉命来塞北督军,暗查兵器走私一事遭了暗算,怎么会沦落至此!
半年前,驻守嘉峪关的镇北军与西戎交战时发现敌方使用的弓弩竟是大熙军器监所造的规格,只是粗略抹去了武器上的印记。
大将军卫铮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暗中派人递了折子,皇帝了解后迅速派钟离珩暗中调查。
从军器监一路查至凉州,才知此地政权旁落,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以至贪腐严重,而知州方瑞同为其中之首。
他在查出罪证时糟了暗算,但方瑞同应当不会料到,他会以自己做饵,将罪证交给暗卫让其带回京复命,追兵即使找到他也无济于事。
这女子出现的时机也巧合,彼时他受了伤,落入河中被冲走,再醒来就在这女子家中。
本以为是遭好心人所救,可这女子一开口,说的竟是官话。
塞北边境,离盛京何止千里之遥,这边的官员待久了都是一口浓重的塞北口音。
这女子不过一个杀猪女,却能用官话同他交流,为保命,他不得不装失忆与其虚以委蛇。
思及此,钟离珩拖着断腿靠在了床头,决心暂且忍耐。
床板发出吱嘎的恼人响声,阿皎伸手扶了一下他,眸子晶亮,透着欣喜之意。
“今日我去给李老爷杀猪,他将不要的下水给我了,晚上我们有肉吃啦。”
阿皎很开心,这是她帮人杀猪除了工钱意外偶尔的意外收获,可不多得。
但钟离珩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在此之前他连下水是什么都不知,何时吃过这等低贱之物,光是听到都觉得污秽。
“不用,我吃饼子就好。”
阿皎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说:“你放心吧,肉很多,够我们俩饱餐一顿。”
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阿皎说完便出去忙碌。
她是个孤女,少时阿父阿母被西戎人杀害,因而家中清贫,就三间木头房子,院子的草棚下拴着一头羊。
原本有两只,为了给十七治腿卖掉了一只。
十七为此还很内疚,说等伤好了要去赚钱,给她买十头羊。
阿皎哼着塞北的小调利索的喂了羊,又在院子里用草木灰洗猪大肠,她干活很麻利,看似瘦弱的身板抡着刀却耍的很漂亮,是村里杀猪宰羊的一把好手。
许多人家过年杀猪宰羊都爱雇她,因为不仅人长得好看,活儿也干的漂亮。
也不是没人对她有想法,但敢出言调戏的,都被阿皎抡着杀猪刀的喝退了。
木头屋子年久失修,窗户纸被风吹的破了一大块,钟离珩坐在床上,看着院中的阿皎清洗下水,仿佛能闻到阵阵恶臭。
待晚上吃饭,桌上赫然摆着一大碗油汪汪的炒猪杂,还有一盘灰不溜秋的杂粮馍馍。
阿皎笑着将炒猪杂往钟离珩那边推了推:“吃吧,可香了,每年也就快过年这一阵能吃到。”
钟离珩内心嫌恶的推了回去,面上却敛眉温和道:“阿皎,你最近辛苦了,多吃些,我吃馍馍就好。”
他说着拿了一个梆硬的灰面馍,咬了一口,矜贵的钟离世子差点没被噎死。
阿皎见他皱眉都如此好看,顿时心疼的不行,拿起破口的茶碗给他倒了杯水,钟离珩就着冷水才把馍馍咽了下去。
“你别同我客气,夹着肉吃就不噎嗓子了。”
她说着掰开一个馍馍,夹了两大筷子炒的喷香的猪肚进去,又淋了一勺汤汁,干硬的馍被泡软些许。
阿皎强硬的把馍塞给钟离珩,她瞧这人就是中原来的,脸皮薄,怎么会有人不爱吃肉呢。
钟离珩推拒不得,脸色有些勉强的吃了一口,味道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难吃,于是又吃了一口,一口接一口。
吃过饭,阿皎还要摸黑去洗衣服,布匹精贵,她拢共就两身衣裳。
之前捡到钟离珩时他衣服上都是血污,阿皎帮他浆洗后只能给他穿自己的,好在里衣宽大,只衣袖短了一截。
等阿皎自己的衣物换下,便只能穿钟离珩的,塞北苦寒之地,物资匮乏,一家人共穿一件衣的情况都不少见,哪有那般讲究。
不过那面料柔软细腻,一看就是精贵物,阿皎只穿过一次后就换了回来,而后给他再做了一件。
钟离珩不知,还当她是心虚。
“十七,你把换下来的衣物给我吧。”
钟离珩正在擦洗,就听门外传来声音,赶紧穿上衣服。
蜡烛价贵,阿皎平日里都舍不得点,只有钟离珩房间有。
借着昏黄的烛光,阿皎看见了他敞开的衣襟下,露出还尚带着水渍的冷白肌理,泛着如玉光泽。
这是钟离珩自己的里衣,上好的天蚕丝料,柔软亲肤,不像粗麻布那样粗糙,若不是没得选,他才不会穿被人穿过的衣物。
此刻沾了水汽,紧紧地贴在了身上,显露出饱满的胸肌与劲瘦的腰身,在昏暗逼仄的木屋中显得十分暧昧。
他的身材不似面上瞧着文弱,阿皎帮他擦洗时见过。
但同塞北男子的粗犷健壮不同,他浑身的肌肉是恰到好处的漂亮。
钟离珩赶紧披上外衣,暗骂这女子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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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耻,竟如此光明正大的盯着她瞧!
阿皎见他害羞,还调侃道:“怕什么,你来第一日我就瞧见了,腿好些没?”
闻言,钟离珩温和的表情差点破裂,他勉强笑道:“好多了,多谢阿皎关心。”
阿皎摆摆手,而后说起了正事:“明日我要去远一些的村子杀猪,你帮我喂一下羊,看,我给你做了个拐杖,你拄着试试?”
听见有东西能让他拄着出去转转,钟离珩倒不介意去喂羊,不过随手的事。
他谢绝阿皎的搀扶,拄着拐站了起来。他身量高,一站起来显得有些气势逼人,走起路来十分平稳,到底是常年习武之人。
阿皎惊奇,却也放下心来,又交待了一些事项,才回自己屋睡下。
翌日天不亮她就起了,做了一锅饼子用温水蒸在木格上,自己吃了几个,剩下的钟离珩起来热一下便能吃。
收拾好,阿皎就推着木轮小推车带着自己的家伙什出了门,去隔壁村子杀猪。
天上还有星子,寒风使她面颊有些被冻红,布巾遮脸也挡不住所有的寒意,西北的风沙大,吹得这里人皮肤也粗糙。
可阿皎五官浓稠明艳,配着标致大气的鹅蛋脸,乌发如墨,即使皮肤被风刮的有些粗糙,反倒给她添了一抹别样的气质。
像塞北风沙里开出的荆棘蔷薇,姝丽美艳,却又顽强不屈。
钟离珩醒来已是日头高悬,今日风小了许多,他拄着拐洗漱用膳,又在周围探查了一圈,没发觉什么异常才回来。
这里村户离得远,他没见着邻居,同样也没发现方瑞同派的杀手踪迹。
算算日子,罪证应当快送回京了,他只需再忍耐些时日。
无所事事的坐在门口晒了半天太阳,直到羊圈的羊饿的咩咩叫,钟离珩才想起要喂羊。
学着阿皎往日的样子将草料丢进去,羊却不吃。
钟离珩拧眉,转身欲走,却被叼住了衣摆,他嫌羊口水脏,当即便拿拐杖去打羊,可这时羊却用力将他衣摆一扯,钟离珩顿时重心不稳,朝前栽去。
羊圈只是用木片围的篱笆,他扯住了也无从借力,只能徒劳的摔进了羊圈。
多亏了阿皎每日辛勤的打扫羊圈,地上铺着干草,倒是没有异味。
可钟离珩满身草屑,头顶传来咩咩咩的嘲笑声,他一时不敢置信。
他堂堂宁王世子!有朝一日竟会在羊圈打滚!
闭了闭眼,钟离珩一把擒住还敢凑过来拿鼻子嗅他的羊脖子,黑沉着脸就要用力拧断,想到如今处境,又不得不按捺下怒意松开了手。
他发誓!迟早、一定、会杀了这只羊!
晚上阿皎回来时,就发现羊圈倒了一块,她大惊,还以为是狼来过了。
跑过去一瞧,见羊还在便松了口气,只不过十分委屈的在食槽里啃没切的草料,水也没了。
阿皎无奈,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好放下东西先整理羊圈。
正收拾着,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语气中满是歉疚:“阿皎,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不知为何,我喂的草料羊不吃,还追着我咬。”
阿皎回头,就见钟离珩拄着拐,身姿萧条的走了过来,好看的眉眼中满是歉意。
“没事,草料要剁的,根茎太老它不会吃,以后我给你剁好了放在这。”
钟离珩本以为阿皎会说让他别喂了,没想到以后天天都得干,他盯着那只羊,黑沉的眸中满是杀意。
“我知道了,阿皎且放心交予我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暂且忍耐一二。
2. 是在引诱他吗
钟离珩每日多了一项喂羊的活计。
等他的腿好一些,他忍不住将窗户纸重新糊了一遍,糊的很丑,但窗户终于不再漏风。
还有一点多的麻纸,他顺手把阿皎那边的窗子也糊了,这本就是阿皎买回来的,只不过一直没时间。
晚上阿皎回来时,就发现家中变得很不一样,院子整齐不少,墙角垒了一堆柴,破了窗户被重新糊上。
这时钟离珩从屋中走了出来:“阿皎,先进屋喝口热水吧,我今日无事,将院子修缮了一番。”
阿皎却只直愣愣的看着他,钟离珩问:“可是累到了?”
阿皎摇头,眼眶忽而有些热,她低声道:“没事,只是许久没人这样在家中等我了。”
阿父阿母不在后,家中能陪着她的就只有两只小羊了。
钟离珩不由一怔,就听阿皎转而欣喜笑道:“辛苦你了,明日我没活儿,进城给你抓药,顺便割一刀肉回来,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见这女子如此轻易就被感动,钟离珩面上笑的光风霁月,心中却满腹算计。
“不用破费,若阿皎得空,帮我在城里留意有无寻人的告示,我如今什么事也记不起来,万一家中寻我,恐会错过。”
若还有残存的暗卫,应当会想法子找他。
阿皎理解的点点头,他受了伤,又不记得过往,定然也很想念家人。
“我帮你瞧瞧,若没寻来也没事,你安心留下,快过年了,等你腿伤好了,我带你去城里逛逛。”
“谢谢阿皎。”钟离珩闻声道谢,端的是温文尔雅,翩翩公子。
放在阿皎眼里,只觉得他温柔小意,贤惠极了。
因为第二日要进城,阿皎饭后烧水洗了发,来火盆旁烤干,屋子里只有这一个火盆,钟离珩被迫同她待在一处取暖。
跳跃的火光被风吹的隐隐绰绰,他能闻到那股粗糙的皂角香,阿皎的乌发茂密,难以避免的打湿了胸口的衣襟,露出些许雪色。
钟离珩仿佛被烫到一般收回视线,这女子是故意在引诱他吗?边塞女子果然开放!
狭窄的屋子里,阿皎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被火光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反倒更衬出她的丰腴来。
钟离珩惊讶,一个杀猪女,怎么生的如此,狐媚!
阿皎虽为杀猪女,却很爱干净,她的身上从未有其他屠户那样的异味,只有浅淡的皂角香。
冬日头发干的慢,阿皎不厌其烦的用干布巾一遍遍擦,觉察到钟离珩的视线,她会错了意,道:“可是困了?不用等我,去睡吧。”
听见这大言不惭的话,钟离珩简直无言。
阿皎翌日一早便背着背篓往城里去,只是今日入城盘查的格外严一些,她本是用布巾遮脸,都被要求解下查验。
因为靠近边关,时不时就会像这样严查,阿皎倒不是很意外,可走到医馆门口,却见有官兵进医馆挨个盘查。
据说是方知州家糟了小贼,盗走家传宝物,正在全力搜捕,发现受伤的可疑男子检举可领赏银百两。
阿皎心头一跳,她不是傻子,结合那些人所说的,立马就想到了家中的十七。
她是在十七那日晚上捡到的他,跟官兵给出知州家失窃的时间吻合。
若这命令是旁人所下,阿皎虽喜欢十七,可若他身上真有蹊跷,她也会去将人交出去。
但下令的是那姓方的,那个只顾享乐增税,待西戎人杀到凉州城外,他却让人关了城门,将百姓拦截在外的黑心狗官。
阿皎的父母就是那时被西戎人杀害的,只有年幼的阿皎缩在水缸里,侥幸逃过了一劫。
她只盼着狗官的家能被偷个精光,若真是十七偷的,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可她捡到十七时他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定然是那狗官又在以权谋私,诬陷好人。
想通了关窍,阿皎顿时有些忧心,她壮着胆子在一个官兵询问她旁边人时讨好的问道:“大人,不知可有贼人画像?可否给我瞧瞧,也好留意着些。”
那官兵看了眼麻布裹脸的阿皎,意外看到双漂亮的眼睛,本来不欲搭理,却停下没好气的解释了句:“你倒是机灵,要是有画像,爷用得着在这儿挨个盘查?”
阿皎顿时露出一脸惋惜,看上去是在可惜与那赏银无缘,心中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官兵们并不知道盗贼长相。
待官兵们走后,她才去抓药。药钱贵,杀猪攒下的九百多文一下没了小半。
阿皎叹了口气,她原想做身新冬衣,如今的钱却不太够,毕竟棉花一斤就得一百多文。
不过答应十七的肉还得割,羊肉一斤三十二文,阿皎想到什么,忍痛割了四斤,才去买米粮,只能买些栗米灰面的杂粮。
背着沉甸甸的粮食忧心忡忡回了村里,阿皎见着钟离珩的第一句话便是:“十七,你可能要被抓了。”
钟离珩听到这话顿时目光一凛,只以为这女子终于要同他撕破伪装了。
却听下一句便是:“城里都在说有小贼偷了方知州的传家宝,听描述那个人十分像你。”
她说这话时钟离珩紧紧盯着她,发现她没有说谎,若真如此,阿皎倒不可能是派来的细作了。
料想那方瑞同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找自己,他现在是投鼠忌器,不过搜查的官兵迟早会来村子里搜。
“我怎会是窃贼?”钟离珩清冷的眉头微蹙,看上去有些不可置信。
阿皎也觉得,十七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定跟窃贼扯不上关系,狗官要抓的人肯定是好人。
“别担心,我相信你,好在官兵们不知道你长相,只需解决户籍的事就能躲过搜查。”
户籍一事对之前的钟离珩来说轻而易举能办,现在却不行了,他也不觉得阿皎能有什么办法。
却听阿皎说:“我有法子。”
勒莫村地处边境,在卫铮将西戎人赶到嘉峪关外前,他们这里经常遭敌寇劫掠。
上头的官员为了粉饰太平,并不会及时派人来核查户籍对死去的百姓进行销户,这就给了他们很大的操作空间。
“我们去找村长叔,让他给你挑个合适的户籍顶替,可我们住一块却会引人起疑,你介意同我假扮夫妻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阿皎还是有些害羞的,她当然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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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婿有过憧憬,十七这样好看,即使只假扮,她想想也觉得占了便宜。
钟离珩没想到她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果然,这女子就是肖想自己,钟离珩愈发确定她如此热切帮自己是另有所图,心中不喜,可眼下也却也没别的好法子。
听说阿皎的来意,村长莫大叔打量了钟离珩两眼:“捡的夫婿,确定他伤好了不会跑?”
莫大叔身形高大却很瘦,胡子拉碴,瞧着有些古怪。
但阿皎很信任他,他的妻儿都跟阿皎的父母一同死在了六年前那场屠杀中,后来便对年幼的阿皎很是照拂。
阿皎笑着把那两斤羊肉拿了出来:“阿叔,不管那么长远的,能不能先帮我们把户籍的事解决了。”
莫大叔没要羊肉,他知道城里那个狗官在找人,但丝毫不惧,他们连西戎人都敢拼杀,更何况那只会享乐的狗官。
转身进屋翻找了片刻,才拿出一个合适的户籍,叫莫勒,是年初上山砍柴出事没了,家中也没其他人,给钟离珩顶替正好。
他把阿皎拉到一边嘀咕道:“瞧着就是个心眼多的,也就一副皮囊好,你要真喜欢,趁机要个崽,将来他走就走了,你还有崽子。”
阿皎被说的红了脸,她想反驳十七不是那样凉薄的人,可两人根本就不是真夫妻。
“我知道了阿叔,这事再说吧。”
在莫大叔怒其不争的眼神中,阿皎留下羊肉带着钟离珩走了。
村里人成婚一办不会去官府办契书,因为要花钱,倒是给两人省事了。
钟离珩却不太放心,问:“若是有人来问,村子里的人会不会说漏嘴?”
“不会。”阿皎说的肯定。
先不说村子里的人没见过他,即便是见到,面对狗官的人,他们也不会说出去的。
村子里如今十室九空的惨状,全败当年狗官放任西戎屠戮所致,征收了他们的赋税,危急关头却不放他们进城庇护。
目睹了家人孩子的惨死,这种血海深仇,别说是有人偷了那狗官的东西,他们只恨怎么没杀了那狗官。
听完阿皎所说,钟离珩眸色微沉,若非这次走私兵器被察觉,这方瑞同还不知要为祸凉州多久。
他此刻罕见的,真心实意宽慰阿皎:“他定然猖獗不了多久了。”
阿皎点点头,看着钟离珩温柔地面容,忽而低下头不去看他,踢着脚边的石子问:“若是你一直都想不起来,要不要留下来同我做真夫妻。”
话音落下,钟离珩脸上清浅的笑意瞬间消失,这女子真是会得寸进尺。
她一个杀猪女,连给他做侍妾都不够格,也敢妄想同他做夫妻。
他刚要说什么,就对上阿皎灿若寒星的眸子:“你讨厌我么?”
塞北的冬日草叶枯黄,实在没什么好景色,可黄昏落日印照着大地,却自有一派苍茫之色。
余晖落在阿皎的发丝上,衬得她明媚夺目。
“自然不讨厌。”钟离珩笑的虚情假意。
阿皎听了却很开心,不讨厌,那应当是有些好感的。
既有好感,迟早会喜欢上的。
3. 床坏了
晚上阿皎点了烛火,做了爆炒羊肉和栗米饭,让钟离珩吃上了近日里第一顿正经饭。
她的手艺很好,钟离珩这次不再嫌弃,仪态优雅的吃了两碗饭。
可用过晚饭,见阿皎将床铺搬来他的屋子,钟离珩心情便算不得好了。
没有夫妻会分房睡,尤其是冬日炭火不足的情况下,至少在官兵来搜查前他们得装装样子。
屋子本就不大,放下两张木板床后,便只有窄窄的一条道了,中间放了炭盆,勉强没那么冷了。
阿皎转过头,借着屋顶缝隙洒下的皎洁月色,正好能看见钟离珩俊美的面容,他双眼微阖,似乎已经熟睡。
柔和的月色洒在他脸上,似乎给他镀了一层清冷如玉的华光。
卷了卷被子,阿皎心中欢喜的睡着了。
然而警惕着阿皎爬床的钟离珩却毫无睡意。
不知是不是晚间喝的药有问题,他只觉浑身燥热难堪,身侧人的呼吸对他来说都变得存在感极强,直至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翌日阿皎要去山上砍柴,冬日渐冷,前些日子阿皎一直忙于杀猪挣钱,柴火都没拾掇。
听闻她要上山,钟离珩打算跟出去看看,他当时就是在山下的浅滩上被救回来的,他得去看看那儿有没有暗卫寻来的痕迹。
“我腿好些了,一同去吧,砍柴辛苦,我帮阿皎分担。”
听他这样说,阿皎感动极了,十七不仅长得好看,还温柔又体贴。
两人到了山脚,阿皎便将砍柴刀给了钟离珩,自己用手去折那些落下的枯枝。
“你在这边砍,堆地上就行,一会儿我来运回去。”
顾忌着他的腿伤未痊愈,阿皎将重活揽在了自己身上,家里只有一辆独轮车,运柴需要不少的力气。
钟离珩的视线落在了阿皎的手上,原本应当是很漂亮的一双手,骨节匀称,修长有力,可是终日劳作让指腹起了薄茧,指头上还有红肿的冻疮。
京城的贵女们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他府中的丫鬟奴仆的手都没阿皎这样苦。
钟离珩收回视线,不太熟练的用柴刀劈柴,到底是救了自己,等侍卫寻来,可以给她多留些银子。
阿皎还是头一次有人陪着干活,她很高兴,边干活边同钟离珩说个不停,都是些家常里短。
钟离珩听得不耐,面色温和却敷衍的应着,阿皎就已经十分满足。
好不容易等堆满一车柴,阿皎将柴运回去的间隙,钟离珩下山来到河滩边查看。
当日阿皎救起他的那处早已被水流冲刷的没了痕迹,他沿着河岸两旁的胡杨搜寻一无所获,便隐晦的留了暗号。
暗卫们若还活着,应当会沿着这条河搜寻。
他留好记号,转身欲走,却发现河里有银光闪过,顿时停住了脚步。
阿皎推着板车来时,就见钟离珩用树藤串着几条鱼,她顿时惊喜,河中的鱼很精,十分难抓。
“十七,你真厉害!这是怎么抓到的?”
钟离珩淡淡一笑:“运气好,拿树枝叉到了几条。”
听他说的云淡风轻,阿皎更佩服了,满目崇拜:“说不定你以前是个高手呢。”
钟离珩不置可否,等砍完柴回去,阿皎还需烧炭,炭窑是自己挖出来的土窑,往年她还会多烧些背到城里卖。
土窑烧的暖和,阿皎搬了小马扎给钟离珩在一旁烤火,两个官差就是这时寻来的。
阿皎面上平静,心中多少有些紧张,忙假装不解,上前询问:“两位官爷有何事?”
那两人面色不善的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阿皎没来得及带头巾,姝丽的面容一览无余,她只觉得黏腻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恼火的紧。
小卒打量完阿皎才看向坐着的钟离珩,即使对方身着粗布麻衣,脸也沾了许多炭灰有些狼狈,可那气度和容貌也很是打眼。
其中的高个子对钟离珩道:“我们奉命搜查逃犯,你,把户籍拿出来看看。”
钟离珩不会说这边的方言,怕露馅,阿皎赶紧接话道:“他是我相公,之前被一场高热烧坏了脑子,户籍在屋里,我去拿。”
听她这么说,两人的视线再度落在钟离珩身上,就见他虽脸长得俊,却从他们过来时便一直坐在那,面无表情,看上去果然跟傻子一样木讷。
矮个子见状踢了踢他,正好踢到了伤腿,钟离珩心中杀意横生,强忍了下来,他不能露出破绽,让人知道腿上有伤,会惹来怀疑。
阿皎拿了户籍出门就瞧见这一幕,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赶忙跑过去讨好的笑道:“户籍在这里,两位官爷别同傻子计较。”
高个子接了,看完却没走,而是问:“家中就你们两个?”
阿皎点点头,但那两人却还去屋中不客气的搜寻了一番,筐篓都被踹的散落在地,简直如土匪进村。
住处门也被一脚踢开,瞧见屋中有两张床,他们直接踹翻了床板查看。
索性今日太阳大,阿皎把被褥都拿出来晒了,没遭殃。
“你二人真是夫妻?那屋子里为何有两张床?”
阿皎解释:“前些日子我感染了风寒,怕传给夫君才分床的。”
那两人不信,瞧着明显是在找茬。
独自生活这些年,阿皎多少摸清了一些人情世故,这官差无非是看她家中有羊,想榨点油水。
她虽憋闷,却不得不上前冲两人讨好的递出了一串铜板。
“官爷,我们真的没见过逃犯,家中清贫,劳您二位跑一趟,拿去打点酒喝吧。”
高个子接过钱颠了颠,见才一钱银子,颇有些嫌弃,但也知道农户人家油水少。
瞧见阿皎的脸,他嘴角露出抹不怀好意的笑,伸手就想去摸一把,阿皎眼疾手快的避开了。
揩油失败,高个子黑着脸啐了一口,骂道:“装什么!长成这样,还不知道背地里多浪荡呢!”
阿皎气的红了脸,紧紧攥着拳头,可对面大小是官府的人,只得忍耐下来。
到底光天化日的,小吏还有正事,不好做的太过,但离开时那淫邪的目光还是让阿皎十分不适。
钟离珩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光冰冷,就像在看两个死人。
阿皎一边收拾院子里被两人踢翻箩筐一边骂道:“狗官的手下果然也没个好的,卫将军在前面守边关,他们倒好,在后面使劲霍霍百姓,真该把他们丢去喂蛮子!”
想到最后剩的那一钱银子,阿皎就心疼的不行,她还打算等除夕那日割点肉回来,跟十七好好过个年呢。
今年好不容易有人陪她过年了。
触及到阿皎有些泛红的眼眶,钟离珩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一股说不上道不明的情绪。
这情绪来的莫名,他只觉是被方才二人欺辱所致,心中杀意更甚。
“别难过了,等我记忆恢复,会让家中人多送你些银两。”
听他这样说,阿皎没忍住笑。
捡到钟离珩时看见那身衣料,就知他家境应当不错,可他何时能恢复记忆,阿皎却不抱希望,不过听他这样说还是很高兴。
她憧憬道:“那我要多养几头,不,十几头羊!”
钟离珩暗自嫌弃她没见识,他堂堂宁王世子的命岂只值几只羊?
“好,阿皎想养多少都可以。”
阿皎很好哄,说完便继续劈柴烧炭。
临近过年,猪羊都已经宰杀完了,阿皎也没旁的活计可做,便打算多烧点炭,拿去城里卖了买肉。
钟离珩发现她干劲倒是很足,身为女子,她比许多男儿还坚韧。
“我去河边转转。”钟离珩突然道。
左右官差已经走了,阿皎也没太在意,只让别走太远,钟离珩应了,却不是往河边去的。
他走路还有些跛,但有轻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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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影响赶路,不多时便追上了从村子里往回赶的那两名小吏。
人暂时杀不了,但可以收点利息。
一直耐心跟到远离村落的荒郊野岭,钟离珩才出手,那二人只是普通小吏,连他的脸都没瞧见就晕了。
钟离珩打断了踹他那人的一条腿,又卸了想摸阿皎那人的两只胳膊,最后纡尊降贵,嫌弃的在两人衣兜里翻出了几两碎银和阿皎的那一串铜板。
钟离珩回来时,澄红的夕阳快要落下地平线,阿皎正在厨房忙碌,看见他递过来的银钱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是?”她一脸惊喜,显然是认出了自己的那串铜板。
钟离珩:“我意外看见他们二人因分赃打了起来,便趁机敲晕他们把钱拿了回来。”
话音落下,他被阿皎连同银子一块抱住了,钟离珩怔愣,阿皎却很快松开,柔软馨香的触感一纵而逝。
“十七,你真厉害,我们过年有肉吃了,还能做身新衣服呢!”
她双眸晶亮,满是崇拜,钟离珩罕见的没介意她方才的逾越之举。
“嗯。”
晚饭是鲜美的鱼汤拌栗米饭,两人吃的头也不抬,矜贵的世子爷又吃了两碗饭。
阿皎看着他的饭量有些发愁,暗自决定年前要多烧炭去卖。
卧房的床板还在地上,阿皎抱着被褥进来见了,赶紧去收拾。
她先抬的钟离珩那块床板,谁知刚一抬,木板就应声而裂,断成了两半。
这块木板原是阿皎父母睡过的,已经许多年没用过,遭了虫蛀,如今被那官差踹的一脚,就是压垮木板的最后一根稻草。
恰逢此时钟离珩听见动静走了进来,月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看不清神色。
但莫名叫人觉得,他脸色不太好。
阿皎不知为何有些尴尬:“不是我弄的,是那官差踹断的。”
下午两人都忙着劈柴烧炭,根本没顾上来收拾屋子。
钟离珩也不知信了没有,可不管他信与否,今晚这家中都只有一张床榻。
不对,另一张床板都还没瞧。
阿皎也反应过来,赶紧去看另一张,幸好,那床板是好的。
是夜,在隔壁小屋洗浴后的阿皎裹了一卷被子,紧张的坐在床上看钟离珩。
“你…你放心,我睡觉很安静的。”想到要跟他睡一张床,阿皎有些害羞。
钟离珩走得近了,她还能闻到对方身上同她一样的皂角香,昏暗的烛光下,他清冷俊美的眉眼有些疏离。
如非天寒地冻,钟离珩绝迹不可能同阿皎睡同一张床榻。
京中那么多贵女对他投怀送抱,他一概不理,也不是没人想爬他的床,但下场都是被丢出去。
世子爷金尊玉贵,自视甚高,对枕边人的要求相当苛刻,没想到在这边塞之地,会跟一个从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杀猪女纠缠不清。
钟离珩站在床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他逆着烛光,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阿皎,使她更紧张了,莫名觉得此刻的十七变得很危险。
虽然她是想同十七做夫妻,可比不会强人所难,见十七如此嫌弃自己,阿皎难免有些失落。
“你放心,我不会同别人说起此事的。”
这话听在钟离珩耳中,成了十足的勾引,莫非她是在暗示自己做些什么不成?
目光落在阿皎露出的雪色脖颈,想到傍晚那短暂的柔软触感,钟离珩深邃的眸子一片暗沉。
“你是女子,说出去也是你吃亏。”
如此说着,钟离珩坐上床榻,扯开了自己那卷被子。
木床狭窄,他身量高,宽肩窄腰的腿也长,一上塌,便显得拥挤许多,两人几乎是肩挨着肩。
阿皎还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滚滚热意,她羞红了脸,看着钟离珩俊美出尘的侧脸,突然小声说了句。
“我…我不吃亏的。”
4. 似乎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话音落下,屋内突然一片寂静,不远处的炭火无声燃着,屋外又刮起了风。
阿皎羞的脸通红,钟离珩在看她,狭长有型的眸子陡然一瞬间变得浓稠漆黑,与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人设大相径庭,仿若观察猎物的大型猎食者。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闻到阿皎身上浅淡的体香,脖子上那颗红痣瞧上去都是如此的不安分。
那双漂亮灵动的眼在烛光下顾盼生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似乎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这女子,果真是不知羞!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么,若救的不是他,是不是也会对别人如此?
还是说,她就喜欢被人玩弄,欺负,她知不知道,这样邀请一个男子会发生什么!
她一定会被欺负的哭出来,不,话也说不出来,唇瓣会被堵住,只能无声的掉眼泪,那细软的腰会被狠狠掐住……
不对——他在想什么?
区区一个杀猪女,如此拙劣的勾引手段,他怎么会上当!
意识到自己方才所想,钟离珩陡然黑了脸,好在屋内本就晦暗,阿皎没有注意到。
只觉得落在身上危险的目光收回,看不清钟离珩什么表情,他坐了会儿才躺下来。
蜡烛熄灭,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有些难以言说的暧昧。
阿皎还是幼时同父母一起睡过,后来不管是狂风暴雪,即使屋子快要坍塌,她只能害怕的跟羊缩在一起,也再没人陪她。
现在钟离珩陪她躺在一起,屋外狂风怒号,她却觉得安心。
钟离珩在她心中的形象是温柔可靠的,无害的君子。
阿皎卷了卷被子,一翻身,就能借着月光看见钟离珩朦胧好看的侧脸,他睡姿端正的躺着。
“十七,我们说说话吧,等过几日,我去城里买些棉花,做完新棉衣我还想再做床新被子,也不知银钱够不够。”
塞北干燥又寒冷,可此刻却有湿热的气息喷洒在钟离珩脖颈上。
阿皎说什么,钟离珩根本懒得去听。
距离太近了,如此冒犯的举措让他脖颈上立即生出了一身酥麻之感,在看不见的地上,他冷白的皮肤从耳根红到肩颈,酥麻汇成暖流一路往下。
钟离珩再也受不了,一把将阿皎的被子裹紧转向背对着他的墙面,冷冷道:“睡觉。”
突然被调转朝向,阿皎有些懵,但想到今日十七冶帮着她干了许多活儿,应当是累了,确实不该打搅他睡觉。
“那我睡了,十七。”
身后的人没有应答,阿皎忙碌了一天,身体疲劳下很快入睡。
身后的钟离珩阖着双眼,毫无睡意。耳畔人的呼吸声却显得尤为清晰,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弊端就在这里。
连睡觉也要跟他打招呼,就这么在意他,非他不可吗?
但他们的身份云泥之别,他断然不会回应的。
钟离珩不知何时才睡着,翌日,阿皎醒来的时候,身旁的被子早已没了余温。
出了房门,瞧见钟离珩正在锯木头,阿皎会心一笑,也洗漱过后去帮忙。
当钟离珩转头,发现自己起大早运回的木头被丢进炭窑的时候,脸色有一瞬间比炭还要黑沉。
“你在做什么?”他温润的面具险些要戴不住,不可置信问。
“烧炭啊,”阿皎回眸冲他笑了笑:“下次不用起这么早帮我,我们可以一起去砍柴。”
谁要烧炭?谁要烧这该死的炭!
那是他走了很远才找到的,用来做新床的硬木!
木轮车推不了,他是扛回来的,以至于还没恢复好的腿有些隐隐作痛。
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在装傻,实际是不想让他做出新床,还想继续跟他睡一张榻,趁机勾引他。
钟离珩闭了闭眼,有些咬牙切齿的:“好、的。”
早饭是鱼汤配馍馍,阿皎吃过饭,高兴的又将昨日得来的银钱清点了一遍,一共是四两银子,两百三十个铜板。
铜板兑换银子有折损率,阿皎穷,她舍不得去兑,所以她其实没有攒过银子,根本舍不得花。
不过有些钱省不了。
“找木工?”
“是呀,”阿皎解释:“床得找木工做,不然很容易坏。”
听她如此说,钟离珩眸光微动,没再多问,又恢复了惯常的姿态:“阿皎决定便好。”
阿皎去找了村中的老木匠,年前定然是做不出,她也不急,只让好好做。
接下来的几日照例是砍柴烧炭,到年前三日,阿皎才将攒的一大车炭捆在小推车上,打算进城卖了置办过年的物资。
“你在家看着些窑,里头还有一炉,我今日去城里卖炭,顺便买些过年的东西。”
还有三日便是除夕,阿皎细数着今日要办的事宜,语气中透露着雀跃。
钟离珩不知她过得如此穷苦有何开心的,往年他在京中,这时有着数不清的风雅集会,赏雪宴饮。
他每日所戴的玉冠都不重样,连拉车架的宝马都可以随他心意轮换,黄金玉器是他私库里最不值钱的物件,外面千金难求的鲛云纱在这也只能被压箱底。
奴仆成群,花团锦簇,品阳春白雪之音,赏白雪红梅之景,那是这边塞之地的小民穷极一生都无法想象的人间富贵。
可对上阿皎那双欣喜的眸子,他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不过是附庸风雅。
“饭菜我给你热在锅里了,午时饿了便吃。”
话音打断了钟离珩的思绪,他看见阿皎瘦小的身躯推着满满一车炭出了院子。
阿皎推着木炭还算轻省,她绕路去了木匠家中,先交定金说了做新床的事,不过临近年关,再如何也得等年后才能做完。
这是必然,阿皎不意外,她跟木匠谈好便继续推着木炭进了城。
有了昨日的遭遇,她今日将头脸遮的严实,只有一双格外有神的清亮眸子露在外面。
冬日风沙大,这样的打扮倒不少见。
不过今日城中的氛围很不一样,路过的行人都带着喜色,连带着阿皎的炭都好卖了一些。
她打听一番才从一位买炭大娘口中得知是为何。
“卫将军刚打了胜仗,那蛮子被打的屁滚尿流滚回了老家,今年可以过个安稳年了!”
嘉峪关离凉州不远,那边战事吃紧,这边百姓们也总是提心吊胆。
“太好了!卫将军果然厉害!”阿皎也很高兴,临近年关,净是好消息。
她将剩余的一点炭送给了那位大娘,而后推着小车去采买。
兜里有银子,阿皎大方的买了十五斤棉花,扯了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手中银钱顿时去了大半。
但看着手中的棉布,阿皎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她是从不穿如此鲜亮的颜色的,因为容易弄张。
可她觉得十七穿这个颜色定然合适,届时再给自己做一身,两人穿同样颜色的新衣。
她想想都觉得心中有暖流涌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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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要在除夕前将新衣做出来!
从布行出来,她又去了杂粮铺,买了一些往常不舍得买的干果之类,随后去肉铺割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打算除夕那日做红烧肉。
就在阿皎沉浸在要与十七过个好年的喜悦中时,家中悄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世子,属下救驾来迟,您可有事?”
钟离珩彼时正在羊圈前喂羊,他熟练地挽着袖子,一手端着盆,将草料倒进食槽。
羊咩咩叫了两声,边吃还边拿头蹭他,而钟离珩显然也不嫌弃,还拿手揉了两把它绵软的羊毛。
鸣风就是这时沿着暗号一路追踪而来,面色冷峻的暗卫同正喂羊的主子四目相对。
见到那一向矜贵讲究的世子爷,竟然穿着粗布麻衣在喂羊,鸣风瞳孔一震。
但他一惯面瘫脸,旁人看不出什么,可钟离珩是他主子,不是旁人。
钟离珩冷笑,再迟点,他都养上十几头羊了。
“废话少说,京城那边情况如何?”
钟离珩在下属面前恢复了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冷肃幽深的眸子看过来时叫人不自觉绷紧了神经。
鸣风如实汇报:“鸣河将罪证呈入宫中,陛下震怒,派裴颂之率兵来押解方瑞同等一干人等入京问斩,不日便会抵达。”
裴颂之是大理寺的人,他接手这通敌叛国案没问题,只是——
“卫铮呢?他不是就在嘉峪关,怎么还要从别处调兵?”
钟离珩敏锐发现了不对劲。
此地局势错综复杂,要抄家都得调兵来强行镇压,可既有嘉峪关十万大军在前,分调一批来即可,为何要从别处调来,各种麻烦自不用说。
说到这里,鸣风脸色也更加严肃了几分:“此前西戎大军压境,卫将军击退西戎,此战大胜,但,他率兵深入西戎腹地,追击西戎王而去,至今未归。”
“他怎如此冲动!”
这消息还瞒着,以防有心之人作乱。
但卫铮于领军作战一途有着绝佳的天赋,有其祖父之风,冷静下来,钟离珩不信他会如此冲动。
“我们去一趟嘉峪关。”他很快做了决定。
“您身上的伤?”
“无事。”钟离珩走动间步履从容,哪还有跛脚的样子。
鸣风正欲跟上,就见主子停下了脚步,问:“你身上可有银子?”
闻言,鸣风在身上掏了掏,掏出了想五十两的银票和十几两碎银。
钟离珩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没了?”
竟然连一百两都凑不出,世子爷怎么拿得出手。
鸣风也很无奈,他们暗卫很穷的,况且当初被追捕匆忙也没带上行囊,现在住所还叫那狗官围着呢。
但就给救命恩人只给五十两,世子爷这辈子就没这么丢人过。
鸣风也反应过来,这院子一看就是有人住的,主子估计是被人救了。
不过,他跟着钟离珩往屋子里去,暗卫的本职让他迅速打量周遭环境,瞥到院中晾晒的衣物明显是女子款式,可走进屋,里头赫然只有一张床。
另一间屋子是空的。
鸣风再度瞳孔一震,面瘫脸更加面瘫。
主子这些日子,原来是在温柔乡里养伤吗!
话本子里写的落难王爷遭医女所救,而今他们世子也是赶上趟了,大难不死还找到了世子妃,京中的贵女们知晓了还不得疯。
鸣风木讷的面瘫脸下是丰富的内心戏。
5. 睡完不认账
钟离珩是进屋取令牌的,当时阿皎给他擦身包扎,并没发现这块令牌,后来被钟离珩藏匿在墙角。
有这块令牌在,他能暂代卫铮稳住西北军。
鸣风不知想到什么,一本正经问:“世子,要写信派人来先将人接回京吗?”
“接谁?”
钟离珩收拾好令牌转身,冷淡的眸光中有些许不解。
鸣风犹豫着,将目光落在了整齐摆放着两卷被褥的小床上。
他家世子爷这反应该不是……睡完不认账吧?
下属妄议主子是大忌,鸣风赶紧低头收敛眼中神情,但钟离珩怎会看不出他所想。
本不欲理睬如此无聊的推断,但为了自己的清誉,他皱了皱眉,破天荒解释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他想的哪样?鸣风觉得这话世子属实不该对自己说,他连连点头,将这话题敷衍了过去。
钟离珩:……
他一世清誉,全败这女子手中了。
将银票放在阿皎惯常用来储存银钱的陶罐中,钟离珩想了想道:“传信给鸣河,让他来时多带些银两,给新来的官员打声招呼,让他届时照拂一二。”
凉州这些官吏,等大查抄之后必定要将班底全换,到时知会一声,阿皎有人照应才能守住钱财。
鸣风一一应是,钟离珩交代完便走出了院子,他最后回头看了眼,羊圈的那只羊还睁着清澈的大眼睛冲他咩咩叫。
钟离珩大发善心,没在离开时了结它的性命。
左右以后同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再见了。
北风裹挟着窸窸窣窣的雪粒子落了下来,阿皎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小推车上满满当当,粮食布匹和肉,这是她第一次过上如此富足的年,脸上是止不住地欢喜。
十七在家一定等急了。
雪落在发梢肩头,阿皎却不觉得冷。
车辙咕噜咕噜的压过干草路面,她看到了羊圈中探出脑袋的羊,正嚼着干草冲她叫。
瞧见羊已经喂了,阿皎笑着朝屋中喊:“十七,我回来啦,你看我都买了什么好东西?”
将车推到厨房门口,没看见人,她便放下车朝卧房走去。
“十七,十七!”
然而,将屋子找遍了,也没瞧见十七的人影。
下雪了,外面天寒地冻,阿皎担心他伤未痊愈出意外,便出去找了一圈。
河边,山上,皆是一无所获。
乌云罩顶,雪下个没完,连月亮也被厚厚的云层遮盖,黑漆漆一片。
阿皎摸着黑回到了家中,羊已经在羊圈中睡着了,小推车还在厨房门口。
她的脸被吹得通红,手脚有些僵硬的去卸车上的东西,那卷月白色的棉布被她小心地放到了卧房的柜子里。
手中还有剩一两银子,阿皎去存银子,手伸进陶罐,却摸到了一张纸。
她赶紧点了烛火来瞧,可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图文对不识字的阿皎来说像鬼画符,什么也瞧不出。
可这张纸在此之前是没有的。
十七不见了,这大概是他留下来的话。
思及此,阿皎赶紧揣着纸张再度出了门。村中只有一户人家有识字的,吴叔年轻的时候在城里帮人做账房先生,后来因东家出事只得回乡避祸。
阿皎一路跑过去敲响了吴叔家的门,开门的是吴叔的儿子,瞧见她,双眼一亮,要迎她进屋。
“吴叔在吗?”阿皎只在门口询问。
隔壁屋的吴叔听见动静,这才过来招呼阿皎,问是何事。
阿皎也不耽搁,简要说明来意后拿出了小心护着的纸张。
吴叔也很热心,带人进了屋,笑着接过一瞧,脸色却凝重了起来。
“丫头,这是面值五十两的银票,可凭这票到城内钱庄取钱,你这可是正经得来的?”
他年轻时做过账房,这银票他一看便知真假,而阿皎,她连银子都没怎么摸过,更遑论认识银票了。
听见是银票,她眼中的期待落空。
摇摇头,阿皎也不多说,只道:“是帮人办了事给我的。”
吴叔见不是偷抢得来的,便将银票还给她,并叮嘱要好生保管。
阿皎应了,放下两文读信费便离开了。
没人注意到窗户外有人偷听了二人的对话。
回到家中,是难以言喻的冷清,苍茫的雪夜中,只有呼呼的北风声。
十七走了,甚至没有等她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嫌她回来晚了,才没同她告别。
他想起来了吗,是不是家人寻来了……应当是吧,否则怎有五十两给她留做报酬。
阿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她可以养许多羊,可以修新房子,可以过好生活了,可是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吃饭的时候她习惯性叫十七,无人回应。
夜晚,盖着两卷被子的阿皎睁眼看向炭盆中橘红的火光,久久不能入眠。
明明就在昨日,他们还躺在同一张床榻上,阿皎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他温润好听的声音。
“早些睡,阿皎。”
阿皎没忍住,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
又只剩下她一人了。
翌日,屋外被白茫茫一片雪光覆盖,羊被冻得咩咩叫个不停,阿皎将屋中收拾出一块地,把羊牵了进来。
屋中燃着炭火,阿皎吃过饭便在屋中做衣服,她独自生活多年,针线活虽然略粗糙,但做衣服不在话下,加紧点,还能在除夕换上新衣。
不过一晚,阿皎便接受了十七离开的事实,她与往常无异,忙着准备过年的事宜。
捡到十七的那些日子美好的就像偷来的,就像十七,本就不属于她。
腊月二十九,阿皎早早地起来蒸馒头,这是当地的习俗,她还记得又是阿母总会特地蒸一个纯白面的馒头给她。
那时家中穷,吃不起细粮,阿皎今日做的馒头全是用的白面,蒸出来细软蓬松,她咬了一大口,没忍住笑了。
这样也挺好的,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下一瞬,院子的篱笆被人踹响了,有大批的脚步声靠近。
阿皎大惊,赶紧跑出去查看,却瞧见一大群官兵围住了她家的院子。
“官爷,就是这里,她根本没成婚,哪里来的夫婿,那野男人肯定是方大人要找的逃犯!”
只见吴达跟领头的人点头哈腰说着,同来的还有那日来搜查的矮高个,两人身上还缠着绷带,正目光愤恨的盯着她。
“对,那日我们来搜查,她屋中确实有一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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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冒用旁人户籍将我们给骗了。”
领头的是方瑞同手底下的得力下属张岩,平素没少替他处理腌臜事儿,这阵子暗中追捕钟离珩遍寻无果,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当即厉声道:“抓住她!”
身后的官兵立即上前反剪住阿皎双臂,刀柄霎时将她手腕打出青紫,刚吃了一口的馒头被打掉,阿皎都顾不得心疼,怒瞪着吴达。
她没想到,吴达竟然会向狗官告发自己,明明他娘和弟弟当初也是死在那场屠杀里。
官兵们在屋中翻箱倒柜,乱砸一通,可是都没找到钟离珩的身影。
“说,那小贼去哪儿了?”张岩声音冷肃,如果抓不到钟离珩,他们都得死。
“我不知道。”阿皎实话实说。
“唰”的一声,雪白的刀刃出鞘,架在了她脖子上,很快便划出一道血痕。
阿皎不可能不害怕,可她真不知道钟离珩去了何处。
“他几日前便不见了,我真不知。”
但很快有官兵搜出了钟离珩留下的银票,张岩目光阴鸷,冷笑道:“他既是不见了,怎么还给你留了赃款?不说实话是吧,给我带走!到了衙门,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这边闹得声势浩大,村中的人渐渐赶了过来,瞧见阿皎被抓,纷纷询问发生了何事。
“阿皎老实本分,犯了何错,各位官爷缘何抓她啊!”
官兵们驱赶着围过来的村民,厉声道:“窝藏逃犯,欺瞒官府,自然该押进大牢审讯,勿要阻挠官府办案,否则一律按同犯处理!”
村民们顾忌着官兵们手中的刀,敢怒不敢言。
吴达讨好的冲张岩讨要赏银,却被一把踹开,张岩冷笑:“人都没抓到,你要个劳什子的赏银。”
赶来的吴叔一听是自己儿子告密,气得双眼发红,恨不得当场打死这个逆子,其余村民也都怒目而视,吴达没料到会如此,脸色难看,却不敢同官兵理论。
莫大叔要上前阻拦,阿皎摇了摇头,当初户籍那事如果被追究,他也得进大牢。
阿皎知道自己栽在狗官手里多半凶多吉少,还不如一个人全扛了。
“莫大叔,帮我照顾下我的羊。”
阿皎被官兵推得踉跄,只来得及叮嘱这一句。
莫大叔紧紧攥着拳头,眼神里是对这群官兵们极度掩盖的仇恨,他哑着嗓子应了声好。
阿皎被直接押去大牢,路过街上,行人见她一个女子被如此押着,皆纷纷侧目。
风打在脸上刮的生疼,阿皎抿唇,低下了头。
牢房冷清,一进去阿皎就打了个哆嗦,好在她是被单独关押,隔壁的囚犯冲她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目光,阿皎没有理会。
张岩将人关进大牢后,先去通知了方瑞同。
“大人,人没抓到,但他确实被村中杀猪女收留过,只要撬开这杀猪女的嘴,肯定能得到钟离珩的下落。”
上首的中年男人目露精光,思索片刻后道:“我亲自去审,人得留着一条命,若她真跟钟离珩有首尾,届时也好挟持谈判。”
“是!”
此时二人仍认为罪证还在钟离珩手中,毕竟有这东西在,若是被抓双方还有谈的余地,如若不然,被抓到便是死路一条,上层的权贵可比谁都惜命。
6. 恶人落网
“哐当”一声,牢房门被踢开,进来两个狱卒将阿皎粗鲁的拽了出去。
阿皎沉默的被带到审讯室,四周墙壁上挂着的皆是可怖刑具,许多上面染着暗沉发黑的血迹,整间屋子也散发着一股经久不散的血腥气。
寻常人若是看见这些,怕是还没被审就已经吓得腿软。
可阿皎杀惯了猪羊,虽然害怕,但也没有过于惊惧。
方瑞同坐在上首,倒是多看了两眼,待瞧见阿皎那张出挑的脸,同张岩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钟离珩必定同这女子有染。
审讯室内光线晦暗,方瑞同看着被绑在刑架上的阿皎却露出一个和蔼的笑。
“莫怕,只要你如实招来,本官会放了你,你且想想,救下那贼子时可有见过他身上携带之物?”
这女子大字不识,方瑞同并不担心她见过账目,他得确认一下罪证是否真在钟离珩身上。
听狗官这样问,阿皎察觉到了那东西的重要性,她试探着问:“大人说的是哪一样?”
她若斩钉截铁说见过,方瑞同定然会怀疑她说谎,听她这样说,倒是确信了几分。
“你且一一说来,见过哪些?”
阿皎却摇头:“我不识字,不知道那些都是何物,待他醒来后,便藏起来了。”
她确实见过一枚令牌,也不识字,只给十七放在身边,待他醒后便自己收起来了。
但若是令牌,狗官根本不用试探她,应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可阿皎没见过,所以她故意混淆视听,希望能帮十七拖延一点时间。
“啪——”鞭子破空而来,打在阿皎身上,她顿时疼的双眼含泪。
张岩狞笑:“大人面前,你最好说实话!”
“我知道的都说了,事实就是如此。”阿皎疼的脸色都白了几分,满脸惊慌,看上去害怕极了,哪敢说谎。
方瑞同见状挥挥手叫停了张岩转身离去,看来罪证还在凉州!当务之急是引出钟离珩。
他们有心腹严格把着关卡,可以肯定钟离珩没离开凉州返京,只要放出消息说他的红颜知己被抓,定然能引他主动上钩。
思及此,方瑞同松了口气,立即吩咐手下去办此事,阿皎逃过一劫,又被丢回了牢房。
京城与嘉峪关是两个方向,钟离珩去了嘉峪关,回京的关卡自然堵不着他。
牢房只有上方的一扇小窗能透光,外面又在下雪,阿皎缩在墙角,又冷又饿,早上蒸的白面馒头她才吃了一口就被打掉,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咽口水。
好在方瑞同没打算饿死她,晚上有狱卒丢了一个馍馍一碗水给她。
阿皎吃完,看着窗外浓稠如墨的藏蓝色夜空和纷飞的雪花,有点担心十七走远没有。
她虽不想死,可也知道十七一定拿了狗官很重要的东西,大概是能威胁到他性命的东西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十七真厉害。
若能用那东西扳倒狗官,死她一个倒很划算了。
阿皎睡在牢房的草堆里,没怎么睡着,窗子重新洒下阳光的时候,已经是除夕了。
今日天放晴,百姓们都喜气洋洋的早起开始准备年夜饭,可方瑞同的心情却不怎么美妙。
阿皎又被拽了出去,张岩眼神阴鸷像毒蛇一样盯着她:“你真是钟离珩的姘头?他好像并不怎么在乎你。”
消息放出去这么久,全城人都知道那贼子的救命恩人被抓了,可却始终不见钟离珩的身影。
阿皎害怕的缩了缩脖子:“他会来救我的。”
原来十七原名叫钟离珩,真好听。
他们是假夫妻,十七不用来救她的。
阿皎被张岩泄愤的抽了一鞭子,他正欲再举鞭,外头突然匆忙跑进来一个小吏,叫嚷着:“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何事?”张岩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小吏附耳说了什么,他脸色大变,哪还顾得上管阿皎,赶紧跑了出去。
阿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外面好像一下子乱了起来,她听见很多杂乱的脚步声。
而此刻的城门口,裴颂之已领着两千轻骑兵将城门团团围住,随行的大太监端着圣旨立于城门前,惹得守城士兵两股战战。
凉州城由方瑞同担任知州兼都部署,城中有三千守卫军,可素日懒散惯了,对上这两千精锐骑兵几乎没有胜算。
更遑论这时反抗形同谋反,底层的守卫军们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
裴颂之从马车里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对一旁的高公公道:“这日子可赶巧,抓紧点,抄完家晚上叫人摆桌年夜饭,这他乡异地的,习俗不可废。”
高公公对于这位幽默风趣的年轻大理寺卿微微颔首,也笑眯眯道:“大人说的是。”
同两人轻松地心情相反,方瑞同一干人等此刻如丧考妣,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找了这么久钟离珩,罪证却早已被送入京了。
就在他们僵持间,权力被架空,平日里根本没有存在感的王知府终于带着人,打开城门将裴颂之一行人迎进了城。
裴颂之他们是来平乱而非审案,凉州是嘉峪关身后的重要关卡,怎能容许地方士族如此嚣张,所以皇帝自是雷霆手段。
方瑞同一行人被抓到的时候正从密道出逃,被裴颂之带人堵了个正着。
“方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城中的骚乱持续了约莫两个时辰,训练有素的精兵虽是第一次干抄家的活儿,但也利落,一连抄了好几家,数不清的金银玉器一车车运出来,都要闪瞎人眼。
裴颂之本是在清点赃款,却忽的听钟离珩手下寻来,说世子爷救命恩人被关押了,他倒是来了点儿兴趣。
“世子的救命恩人?那我得去瞧瞧,可不能怠慢了。”
阿皎狱卒恭敬的请出去时还有些茫然,一出牢房,就见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着朱色官袍的英俊男子。
他身旁劲装打扮的清俊男子走上前道:“姑娘受苦了,如今罪臣被伏,世子派我备了厚礼来谢姑娘救命之恩。”
阿皎听不懂柿子是什么,但听到狗官被抓了,她双眸迸发出剧烈的欣喜之色。
“钟离珩现在还安全吗?”
鸣河摇头:“世子有要事在身,具体不便告知。”
“那好吧,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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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给我留的五十两被人搜走了,你能不能帮我要回来?”
听到这里,一旁打量的裴颂之终是没忍住笑,转而吩咐身旁人:“去,查查看是否属实,若真如此,便将银子还给这位姑娘。”
他说完这话,阿皎便注意到了他,感激道:“谢谢这位大人。”
裴颂之微微颔首,一双桃花眼天生含笑,看人时如沐春风,不自觉就叫人心生亲近:“冒昧询问一下,姑娘是自幼生在凉州吗?”
他这话问出来,周围人皆是一愣,而后将视线落到阿皎脸上。
“是,我阿父阿母都是此地人。”阿皎也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有些疑惑。
然而裴颂之却没再说什么,他如此年轻就做到大理寺卿的位置,就是因审理案件天赋卓绝。
他对面相颇有研究,以前还曾审理过一桩啼笑皆非的真假少爷案,如今,想到京中近来的惹起哗然的那件事,心中颇觉不可思议,但还是转头对着身边人吩咐了什么。
下属一脸震惊,他不似大人能接触到那么多权贵,因而只觉这女子容貌甚美,却不知其肖像谁。
若真是……他丝毫不敢动怠慢,赶紧下去查了。
阿皎发现这些大人物们都很喜欢说悄悄话,但她现在就关心钟离珩给自己的厚礼。
鸣河让人拉了一辆马车过来,当初接到鸣风的消息,只知救命恩人是个女子,似乎还跟世子关系匪浅,于是他挑了许多珠宝布匹,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阿皎一开车门就被琳琅满目的绸缎金银晃花了眼,随手打开一个盒子,里面竟是一斛珍珠:“这……这么多吗?”
鸣河笑道:“不多的,您救了世子,理当如此。”
他态度恭敬,阿皎却从中看到了客气的疏离。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钟离珩他有说何时再来这里吗?”
鸣河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应当是不会来了,世子家乡距此地千里之遥。”
他跟随钟离珩多年,自然了解世子脾性,对方只说让备礼还救命之恩,那便是没有其他情愫了。
闻言,阿皎失落的点点头。
她被护送回了家,村里人瞧见她回来都很震惊,一听说狗官被抓了,有些人当场就回家放了鞭炮庆祝。
尤其是莫大叔,他高兴不已,哭笑着回去要给妻女烧纸钱。
这个消息在除夕送来,实在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
吴叔绑着被抽的鼻青脸肿的吴达来道歉,阿皎没有接受。
“他对不起的不只有我,还有被狗官害死的吴婶和吴小弟。”
闻言,吴叔顿时老泪纵横,拖着吴达回去了。
鸣河送完人没有多留,见她家中清贫至此,连个代步的骡子都没有,帮着把东西搬进屋后便将马车也一并留下了。
阿皎在堆满财物的屋子里高兴地打了个滚儿,太好了,她可以养好多好多羊!
只不过晚上,做好了心心念念红烧肉的阿皎吃年夜饭时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了落寞。
但很快她又强打起精神,没关系,有了这些银钱,她可以去找一个俊俏的小郎君招赘。
7. 赐婚
但阿皎的这个想法还未来得及实现就被打乱了计划。
元宵后的某日,家中忽然寻来了一群人,说她是自家老爷流落在外的千金,要带她回家。
来人约莫二三十人,还带着刀,只不过做护卫打扮,不像是官府的人。
为首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锦衣,看上去比隔壁家的地主老爷都富贵,却对着自己躬身行礼,阿皎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
听来人解释完,她仍旧不可置信。
“你说我不是父母亲生的?”
“确实如此,您养父母当初因身有隐疾,才从路过的商队手中买下了您,实则您是相府嫡长女,只不过被小人调换,才使得您流落在外多年。”
何管事说着,看到阿皎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脚上布鞋也磨损不已,又想到那简陋如牛棚的屋舍,真真切切说了句:“小姐,您受苦了!”
阿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在做梦,她不喜欢何管事把自己的阿父阿母称做养父母,他们就是自己的亲父母。
可是,她听说他们一直在找自己,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在挂念自己。
“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何管事反应了半晌才知道阿皎问的是谁,可他哪敢评价相爷和夫人。
于是只敢打着哈哈道:“那自是极好的,他们都盼着小姐您回去一家团聚,才特地派我来接您呢。”
年前相府闹出嫡女被掉包的丑闻,惹得整个京城热议。
当年虞相随手处置的一个小官家眷,卖身为奴后竟然隐藏在相府中,将他的千金同弃婴掉了包。
虞相派人好一番查,可事情毕竟过去太多年,只知人被送出了京,天地广阔,哪那么好找。
此事还多亏了裴颂之,他见到人又查出线索,才能肯定这真是相府那个被掉包的千金,这下虞相可欠他一个大人情。
阿皎听说了那些曲折的寻找经历,不知找人自有下人去办,只觉那素未谋面的爹娘似乎也为她付出了许多心力。
犹豫了几天,阿皎还是跟莫大叔说明缘由后,打算去京城看一看,羊没法带走,她便送给莫大叔了。
帮阿皎搬行李时,何管事看着屋中价值不菲的财宝暗暗吃惊,虽说大致了解小姐跟宁王世子的事,这世子还真是大方。
侍卫们骑马护送着中间的三辆马车,一路上十分惹眼,踏过玉门关,再往东走,好像连风都温柔不少。
沿途所见,皆是阿皎没见过的景致,就这样,还未出正月,一行人便进了京。
她还是第一次瞧见如此巍峨的城墙,青石所筑,庄严肃穆,宛如屹立的巨兽。
守城的官兵皆覆甲持枪,面目冷厉。可瞧见何管事拿出的令牌后,却立即点头哈腰,也不检查,便将一行人放了进去。
城内是阿皎从未见过的繁华,商铺高楼鳞次栉比,喧闹非凡,行人如织,车马如流。
而进入内城,行至相府,门前宽阔的街道上反而清静下来。
厚重的朱色大门缓缓打开,阿皎看了看迎出来的那些仆从,扯了扯身上新换的衣裙,忽的有些紧张。
她这爹娘家中,人未免也太多了。
随人进了宅内,沿路假山石水,亭台水榭,可谓一步一景,阿皎看着冬日里还有大片绿意的花园惊叹不已,一路走马观花。
有丫鬟见了她这没见识的模样暗自鄙夷,赶紧回去禀报小姐。
如今真千金回来,最尴尬的莫过于顶替她做了十七年相府小姐的假千金虞宛。
在此之前,虞宛可谓是名满京城的第一贵女,才情斐然,又乐善好施,名声不错,连几位皇子都属意她做皇子妃。
丫鬟快步回到汀兰院,步入暖阁,掀开珠玉门帘,里头有一正在作画的清丽女子停下笔看了过来。
她身着天青色交领缠枝梅纹广袖衣裙,发髻上那支金丝镂白玉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有序晃动,目光清润,仪态端方。
听完丫鬟的话,她竟浅浅一笑,语调温和道:“是姐姐回来了,那我理当去见一见。”
虞宛毕竟得相府养育多年,又无家可归,夫人不忍,便让她继续留在相府,做二小姐。她到主院时,里面正在说话。
阿皎此刻见了亲生爹娘,却有些拘束。
堂上两人锦衣华服,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尤其是那位夫人保养得宜,满头珠翠贵气逼人,中年男子清俊儒雅,但气势迫人。
阿皎同两人在一处,很明显能看出相像之处,她与徐夫人年轻时有七分像,另三分则是随着虞平章。
两人态度温和,阿皎却不太自在,她不知如何说,只觉自己同这里格格不入,她瞧见丫鬟恭敬地朝自己奉茶,站起身接,却见丫鬟忙跪地认错。
阿皎不明所以,有些无措。徐夫人挥挥手让丫鬟下去,才招手让阿皎上前去。
“好孩子,你不必如此,往后你是相府金尊玉贵的小姐,该习惯着让下人伺候,虽说从前你在乡野,但娘会命人教你如何做一个贵女。”
她语调温和,亲昵的拉着阿皎的手拍了拍,触及到上面骇人的冻疮时似目光一怔,直忍不住红了眼眶。
“老爷,我们的孩子在外面受苦了,瞧这手,女儿家的手怎能如此呢。”
阿皎的手被牵在一双温暖柔软的手中,她不甚自在的缩了缩手。
虞平章严肃的脸上亦有动容,叹息下道:“让府医来瞧瞧吧,开些药好好调养一番。”
两人关怀备至,正说着话,下人禀报二小姐来了。
徐夫人一听,表情明显亲昵些许,看向门口道:“快让她进来。”
说罢,想到一旁的阿皎,又敛下些情绪温柔道:“小宛虽说占了你的位置,可她也不知情,往后你做姐姐,拿她当妹妹可好?”
阿皎没什么不好的,异地而处,若她父母得知自己不是亲生的,肯定也不会弃自己不顾。
门口进来的女子身姿娉婷,清丽脱俗,如出水芙蓉。
她先向上首的二人问安后才对阿皎行了一礼,诚恳道:“姐姐请受我一礼,占姐姐身份享多年荣华,是我之过。”
阿皎不太适应,忙扶起她说不用,她触到对方身上柔软精美的衣裙,怕手上粗糙的茧给她衣袖上的绣纹勾丝,忙要收回手,却被握住了。
虞宛秀眉轻蹙,温柔道:“姐姐受苦了,我那儿刚好有一盒玉容膏,待会儿拿给姐姐,莫要留疤。”
“谢……谢二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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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回来,这一家人都对她殷殷关切,阿皎有些感动。
瞧见她们二人处的融洽,徐夫人十分高兴,一左一右挽着她们二人又关切的说了许多。
阿皎来时拘谨,眼下明显放松下来,脸上也有了笑意。
被问及同钟离珩的事,她也大致说了,不过隐去和对方曾睡同一张床榻那些略显亲密的事。
可即便如此,孤男寡女独处,也足够让一些酸儒说道的了。
阿皎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虞宛听见她说钟离珩时陡然收紧的帕子,她的关注的在于,十七竟然是王爷的儿子,皇亲国戚。
难怪长那么好看!
徐夫人让虞宛带阿皎去给她收拾出来的院子落脚,待二人出去后才看向虞平章。
低声问:“老爷,真要如此吗?阿皎这孩子瞧着心性纯良,又吃了如此多的苦头,那宁王……”
虞平章脸上没了方才的温和之色,目光沉沉,语气不容置喙:“她既救了钟离珩,钟离珩就必须娶。”
皇帝这些年要动世家的心愈发强烈了,这也是他迟迟拖着不敢把虞宛许给皇子的原因。
真假千金的事恰好解了他的困局。
宁王是皇帝最为信任的兄弟,当初皇帝还是太子时差点被废,是宁王四处游走助他东山再起,这些年是皇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只是在南地办差时出了意外,下落不明,有些重任便交到了宁王世子手中。
而他刚被认回来的女儿恰好是宁王世子的救命恩人,舍弃这个女儿去联姻,打消皇帝的猜忌再好不过。
虞宛是他从小培养,性情聪慧,还留着嫁皇子押宝,自然不能做废子。
阿皎不知这些,相府为她办了一场接风宴,正式更名为虞皎。
阿皎不识字,此前根本不知自己名字如何写,皎的字音在当地方言中是月亮的意思,徐母便为她挑了皎字。
星月皎洁,光辉动人,倒是人如其名。
宴上来的人很多,她穿着新做的华丽衣裙,精心打扮后介绍给众人,耳畔听到全是恭维的话,她脸都快要笑僵,很是不习惯。
没多久,相府真千金被寻回,圣上赐婚其给宁王世子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据说宁王世子办差时遇歹人所害,落难时遭逢相府流落在外的千金所救,圣上赞其乃天作之合,遂而赐婚。
然而此事中心的两人,一个接旨时才得知,一脸茫然。另一个还在大草原上。
原来,当初卫铮追敌千里,终于探到了西戎王庭的位置,可他身陷敌营勉力应战,多亏钟离珩收到消息,率兵出征里应外合,直捣西戎老巢,斩杀西戎王。
此战大捷,大熙占据大片草原,西戎短期内再无一战之力,各个部族四处逃窜,躲向更北的草原。
打完胜仗却被塞了一桩婚事,钟离珩得知消息时神色骤冷,手中的信件被震成齑粉。
阿皎竟然是虞平章的女儿?
虞平章这个狡诈的老匹夫!设计害他父王下落不明,又挟恩图报,将女儿塞给他,真当他是好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思及当初被阿皎救治的种种,他眸色一片黑沉,当初的救命之恩,当真不是那老匹夫故意算计吗?
8. 大婚
二月,边关大捷,收复城池,斩获西戎王的喜讯传到京城时,朝野上下一片喜色。
西北军历经大战需要修整,卫铮暂时无法回京,钟离珩却一刻也不多停留,先行一步赶回京,直接面圣。
瞧着经边关历练后,一身冷肃之气锋芒锐利的钟离珩,皇帝心中宽慰,笑着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然而钟离珩只道:“臣无需赏赐,还望陛下收回赐婚圣旨。”
听他如此说,皇帝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最终只叹了一口气:“朕可以答应你其他的要求,唯独这件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你受了虞家女的恩,如今拒婚,可知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即使虞平章挟恩图报,他也只能忍着。
救命之恩,又共处多日,虞平章不顾女儿的名声将事情传开,虞家女的名节因他受损,他钟离珩就得负责。
如若不然,虞平章那一派系的人会抓住把柄趁机弹劾,钟离珩刚打胜仗得来的功勋会全然化为乌有,他会被死死钉在忘恩负义的耻辱柱上。
名声一坏,皇帝再重用他也会被御史攻讦。可若是钟离珩娶虞家女,皇帝还敢放心重用他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如今世家势大,文官盘踞朝堂,根系复杂。究其根本,还是先皇当初年幼登基导致政权旁落,后来亲政也无法收拢全部权利。
遗留问题到了如今,皇帝处处受制,也颇为无奈,他手中可信之人不多,皇子们皆是世家女所出,虞氏女亦有所出。
他当年拒娶世家女,中宫皇后乃寒门女,太子病逝后朝中就属虞妃所出的三皇子呼声最高,其余皇子也不甘示弱,同各自母族走动频繁,这是皇帝所不能忍受的。
可如今宁王又是下落不明,钟离珩还需要成长的时间。
“左右不过一女子,你若不喜,放在一旁,另行纳妾便是。”
话虽如此,可钟离珩何曾受过如此窝囊气,他眼中从不容沙子,被硬塞过来的虞皎简直就是一根刺,横亘在他心头。
当初短暂相处的那点记忆被冲散,余下的只有虞平章之女这个标签。
他父王在南岭平乱下落不明,皆因虞平章所害,而今为了局势还不得不粉饰太平,不敢大张旗鼓去寻。
钟离珩垂眸,眼中一片晦涩难明。
婚期定在三月中旬,虽略显仓促,但该有的礼仪一样不落。
入京不过一月多,虞皎被日日精心调养,此前有些粗糙的皮肤被养的如白玉般柔滑,纤长的手指不见之前的疤痕,宛如蒙尘的明珠被拭去灰尘,变得明艳动人。
但是她有些不安,好似从入京开始,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着她不断往前走。
当初她的确想跟十七做夫妻,可十七没应下,如今突然被赐婚,她虽欢喜,可对方愿意吗?
没人回答她这个问题,徐母只说让她安心嫁过去便是,她想去问钟离珩,但是徐母说于礼不合。
虞皎在府中待的有些无聊,虽还有几位兄弟姊妹,可除去徐母所出的那位在书院念书的长兄,其余庶出弟妹并不怎么同她来往。
只有虞宛会时常来寻她,听完虞皎的顾虑,虞宛只是笑了笑,眼中含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既是陛下赐婚,何来不愿。”
虞皎没太听懂隐藏的含义,但觉得皇帝既然是钟离珩的皇伯,应当是问过自家侄子意愿的。
于是她怀着欣喜的心情在家中待嫁,时间一晃而逝,冬衣褪去,春裳轻薄,城中绿意盎然,日光明媚。
三月桃花开,嫁娶正当时。
这日天尚没亮,虞皎便被丫鬟婆子们叫起来,开始梳妆打扮,精美华丽的嫁衣穿在她身上,将她婀娜有致的身段显露无疑。
她伸展双臂让丫鬟替她束腰带,广袖展开,上面金丝绣成的繁复绣纹同下方层叠裙摆上的纹路一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虞皎很适合红色,这样艳丽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姝丽的容貌与如此张扬的颜色相得益彰,明艳动人。
待到吉时,钟离珩来迎亲,听见院外传来那清雅冷淡的嗓音,虞皎突然心跳如擂鼓。
她真的要嫁给十七了。
屋中的姊妹们到底跟虞皎不熟,只象征性的问了些问题便放人进来了。
虞宛站在人群中看到那身着吉服分外丰神俊朗的钟离珩,对方却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终究心有不甘。
长兄虞桓将妹妹背上花轿,喜庆的乐声同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同向宁王府而去。
沿街的百姓看到这长长的嫁妆队伍纷纷赞叹这对天作之合,然而前方马上一喜红衣的新郎却眼神冷冽,觉得讽刺极了。
宁王府中目前只有钟离珩这个主子,宁王在南地驻守未归,王妃早逝,除了钟离珩只余下一女,钟离瑶。
宁王父子得陛下看重,府中宾客自然不少,连皇子都来了,前院热闹非凡,虞皎拜完堂被送入洞房,一路上身侧的钟离珩却没说话。
她有些紧张,进屋后唤了声“十七”。
钟离珩没应,转身欲走,便被拽住了衣袖。
房中还有许多观礼之人,此举实在出格,钟离珩不喜,却也得应声道:“我去前院招待宾客。”
听见她的声音,虞皎才松开了袖子,欢喜道:“那你去吧。”
钟离珩走后,房中女眷纷纷打趣他们情意好,只有钟离瑶看出兄长的不喜,冷哼了一声,直接走了。
郡主一走,其余女眷都是人精,也跟着走了不少。
虞皎根本不认识那些人,如今都走了,她反而松了口气。
日头西沉,前院的热闹逐渐平息,后院更显冷清,虞皎靠在床头睡了一觉也不见钟离珩回来,腹中饥饿不已,直接掀了盖头。
屋中只有两个婢女守着,都是她带过来的陪嫁。
屋中点了烛火,灯影绰绰,屋中摆设较相府还要奢靡,雕梁画栋,金雕玉砌。
虞皎看到桌上摆设各式的糕点喜饼和果子,便过去吃了几块垫肚子。
陪嫁的点星和映月怕她把口脂吃没了,等她吃完忙过来补,虞皎只让她们一起吃点。
“你们也一天没吃,趁现在没人,垫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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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母说让她习惯被奴仆伺候,可虞皎没办法把她们真当奴仆,她生于乡野,长于边塞,只知道他们同为汉人。
点星和映月跟着她不过两月,却已知晓她的性子,心中感动,对她更为忠心。
又等了许久,还是不见钟离珩回来,点星去询问,才被告知:“世子今日醉酒已经歇下,世子妃不必等了。”
这明显是托词,即便醉酒,今日大婚,新郎也该来新娘院中歇息。
虞皎有些不解,他们是夫妻,不该睡一处吗?为何钟离珩要睡在别处?
管事婢女的解释是世子醉酒,恐惊扰了她,虞皎便打算去看看。
那婢女大概是没见过如此不识眼色的,但到底是世子妃,又不敢阻拦,只好道:“世子妃稍等,容婢子先去禀报。”
另一边的钟离珩根本就没醉酒,他今日心情不佳,宁王跟虞相一贯不对付,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门婚事的钟离珩不喜,哪敢灌他的酒。
此时他正在书房跟下属议事,白日的喜服早已换下,只着一身雪青色广袖长袍,眉目冷峻疏离。
听了婢女的话,他眸光一凛,面色不悦道:“不必理会。”
救命之恩他以重金报之,即便有所亏欠,在她逼婚之下,那丝愧疚也荡然无存。
婢女应声恭敬的退了下去,然而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禀世子,世子妃她……她让人给您炖了醒酒汤,说要送来,奴婢不敢阻拦。”
书房中,鸣风鸣河两兄弟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屋内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钟离珩生平最厌恶旁人胁迫他,此时反而冷笑出声。
绰绰的光影打在他脸侧,像是画师笔下描摹的谪仙人,眉弓转折起伏间皆是韵味,如昆山雪落,深邃冷冽,如玉如琢。
“看来本世子是非去不可了。”
虞皎的院落有个小厨房,她要下厨,婢女们一阵惊慌阻拦不得,只好代劳。
不多时便听人传报,说世子来了。
今夜月华如水,繁星点点,皎洁的月色落在钟离珩身上,他推门而入时,仿佛身披月华而来。
瞧见他的喜服已经换下,虞皎眼中失望,她都没有看见他穿喜服的样子。
“听说你醉酒了,现在好点没?我让人做了醒酒汤。”
她身上的嫁衣还未褪去,华丽的朱钗点缀,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更加姝色无双,但钟离珩不喜。
他神色淡淡:“以后不必如此。”
虞皎却笑着道:“我们是夫妻,这是应该的。”
夫妻?这个词实在讽刺,钟离珩笑意不达眼底,挥掉虞皎挽过来的手。
“往后你住在此处,我有自己的院落,无事不必来寻我。”
钟离珩自以为已经将话说的足够明白,可虞皎只是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不睡一起她还怎么生漂亮崽子。
“为什么?没成婚时我们都是一张床了,如今成了婚,却要住不同的屋子?”
话音落下,屋内屋外一片寂静,听见这话的婢女们赶紧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9. 帮忙
虞皎一时嘴快,发觉屋内还有好些婢女后也有些后悔,可她隐隐觉察钟离珩的态度疏离,不知是何缘由,心中也有些无措。
她知京城这些高门大户规矩繁琐,可之前也没人同她说过夫妻成婚后还要分房睡。
想去看自己丈夫都要被婢女推三阻四,虞皎是真有些不解。
徐氏知道虞皎是一枚弃子,根本不指望她能做宁王府的掌家主母,是以只派人教了些基础礼仪,其他的,来不及也没必要教。
可听在钟离珩耳中,不免觉得她装傻充愣,以此威胁。
还真是,同虞平章如出一辙的卑劣。
“十七,你留下来吧……我想同你说说话。”
钟离珩明明近在咫尺,可他面上冷淡的神色让虞皎隐隐有些不安,十七从未这样对过她,明明之前都同她温声细语的。
她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当初他离开的匆忙,二人已经许久未见了。
宁王府的婢女皆垂首静默不语,尽力降低自己存在感,她们从未见过如此大胆挽留自己丈夫的女子。
虞皎仰头,身侧烛火摇曳映衬出她一双盈盈剪水瞳中,一览无余的爱慕与无措。
好似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
夜风卷着温柔地花香淌进屋内,似想到什么有趣的,钟离珩忽而笑了。冷峻的眉眼如冰雪消融,声音似玉石相击,清雅悦耳。
“阿皎。”
他只唤了一声,虞皎的心便定了下来。
“以后莫要唤我十七了,该唤我世子。”
钟离珩不喜被人一遍遍提醒他是如何同一个杀猪女纠缠不清的。
可虞皎只是低下头不语,她觉得叫世子一点也不亲昵,特别生疏。
“我知晓了,往后外人前面叫世子。”
她说着便去给钟离珩盛汤,莹白的手指端着青玉碗碟,早已不见当初穷苦模样。
钟离珩没接,狭长有型的眼眸晦暗不明,而后道:“阿皎知道我为何新婚日也这般忙吗?”
听他说起正事,阿皎将碗碟放在桌上,好奇地看向他。
婢女被挥退,顷刻间,屋中只剩余他们二人。
屋中喜烛还在燃烧,床上的鸳鸯戏水锦被整齐叠放,新人却久不上塌。
“多亏了岳父大人,阿皎,你父亲近日可给我找了好些麻烦。”
“怎么会?”虞皎下意识回。
可瞧着钟离珩的模样,也不像说谎,父亲为什么要寻钟离珩的麻烦?他们结了亲,不是一家人吗?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钟离珩垂眸俯身,对上虞皎困惑的模样,暗道她可真会伪装。身后的长发垂坠下来,同虞皎的青丝纠缠在一处。
他似是为难:“我也希望是误会,阿皎能帮我一个忙吗?”
虞皎看着烛光下他姿容俊美的眉眼,脸有些烫:“你说,我定会帮你。”
“帮我去你父亲书房,拿一封信件。”
听见是要去偷东西,虞皎面色顿时有些犹豫,虞平章虽然不苟言笑,但是对她挺好,会关心她。相处两月,她已然接纳了这对爹娘。
她怎么能去偷东西。
瞧出她所想,钟离珩循循善诱:“我只是借来看一下,看完便还回去,岳父此前受奸人蒙蔽,与我有些误会,阿皎也不希望误会加深吧?”
这次阿皎沉默了片刻,在她心中,钟离珩是扳倒狗官为民除害的好人,他自然不会做坏事。
而自己的父亲虽不苟言笑,却也待人宽和,应当也不是会为难人的性子,只是借阅一二,应当不打紧。
只不过……
“可我不识字。”虞皎低下头,很是不好意思。
钟离珩:……
他罕见失语。
虞平章那个老匹夫塞一个文盲来他府邸,到底是在瞧不起谁?
“不然你们有什么误会,还是直接说开吧。”虞皎真诚提议。
钟离珩却直起身,神色忽的又变得疏离,他逆着光,神情晦暗不明。
“人自然是会说谎的,做事讲究证据。阿皎不用急,明日我会让人来教你识字。”
三日回门,她只需学会他要的那样东西上的字就行。
他说罢转身欲走,却被虞皎一把抓住衣袖,虞皎有些委屈,她觉得钟离珩因为跟父亲的误会对自己都疏离许多,这与她想的大不一样。
“你不留下来吗,今日可是新婚夜。”
“不了。”钟离珩淡淡拂去虞皎扯着他衣袖的手道:“岳父给我出的难题还未解决,你先歇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那带着几分冷色的背影远去,虞皎苦恼,看来这误会还得早日弄清才行。
世子大婚未歇在世子妃院中,这实在是狠狠拂了虞相的脸面,也叫府中下人看清,这位传言曾是杀猪女的相府千金并不受他们世子喜爱。
也是,他们世子是何等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会喜欢上一个粗鄙愚钝的杀猪女呢?
府中最厌恶虞皎的莫过于替兄长抱不平的钟离瑶,她与钟离珩只差了三岁,如今刚及笄,二人自幼相伴长大,感情很好。
如今府中没有长辈,管家的是宁王留下的老仆,虞皎早上不用请安,却也起的很早。
她亲自下厨做了早膳,想去请钟离珩一起吃,却被告知对方去上朝了。
虞皎不知皇帝早免了他几日的早朝,只觉他果然勤勉,派人去请钟离瑶,得到的回复自然是回绝。
她也不在意,独自享用了这份早食,王公贵族们所品用的食材皆是她从前见都没见过的,被认回家以后她最期待的便是每日的餐食,还特地找厨娘学了几手。
吃过饭,钟离珩派来教虞皎的父子如约而至,是从前教过钟离瑶的一位女夫子。
能教郡主等一众贵女,这位文夫子在盛京也颇有名气。
当钟离瑶听闻兄长居然找了夫子来教虞皎识字时大为吃惊,杀鸡焉用牛刀,文夫子可是有名的才女。
不知兄长为何整这一出,倒让她来了些兴趣。
带着婢女行至春晖院,远远便瞧见花厅中的二人,其中一女子气质清雅,正是文夫子。
而案侧另一人此时也正好抬首看过来。
三月的春光落在她脸侧,似汇聚了整片春山之灵气,幻化出如此殊色姿容,院中的花都不及她明艳。
这就是那个杀猪女?
怎会有长成这样的杀猪女?
钟离瑶心中的厌恶在看清那张脸时有一瞬的卡壳,昨日盖着盖头,她都不知虞皎长何模样。
如今一瞧,突然觉得兄长给她请夫子也情有可原。毕竟此等美人若是不通文墨,实在煞风景。
虞皎听点星提醒得知来人身份,忙搁笔同钟离瑶打招呼:“郡主,可是寻我有事?”
谁知钟离瑶打量她一眼,挑刺道:“怎么,无事就不能来瞧嫂嫂?”
钟离瑶与钟离珩是亲兄妹,长相有些相似,钟离瑶自然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儿。
人对好看的事物总是不自觉宽容些,虞皎好脾气的笑了笑:“郡主坐吧。”
钟离瑶故意同文夫子说了半天趣事,将虞皎晾在一旁,却不料她自个默默练字,瞧着还有些怡然自得。
文夫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世子妃只是被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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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了,实则性子勤勉,机敏好学。”
钟离瑶眼力不错,瞧着桌案上摊开的那几张宣纸上狗爬式的大字,十分怀疑文夫子是收了她哥太多钱,说的违心之语。
“夫子说笑了。”她走过去,看着眼桌上丑陋的字迹,捂着唇笑道:“嫂嫂,这字学不会便算了吧,听闻你从前是杀猪谋生,不如给我们讲讲做工时的趣事?”
她是故意的,故意提及虞皎过去低贱的生活。虞平章塞一个杀猪女嫁过来羞辱她兄长,她便要故意羞辱虞皎。
父债女偿,她平等的讨厌虞家所有人。
虞皎发觉了钟离瑶对她的不喜,只是摇摇头:“杀猪不过红刀子进,白刀子出,若一刀不毙命,猪会挣扎嚎叫,没什么有趣的,说的细了,怕吓着郡主。”
钟离瑶原以为她会尴尬,会自卑,全然没想到她能如此自然的说出杀猪的细节,谁要听了!
光是想想那个血肉模糊的场景就觉吓人,虞皎居然还说的一脸淡定,钟离瑶自觉后退了两步,目光落在她执笔的手上,十分怀疑她这手能不能提得动刀。
“郡主,莫要打扰世子妃练字。”
文夫子出来打圆场,钟离瑶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待人走后,虞皎冲文夫子笑笑,继续练字,文夫子也笑,觉得这位世子妃也实在是个妙人儿。
晚些时候钟离珩回府听闻这个小插曲,并未当回事。
“以后这等小事不必告知我。”
下属连忙应是。
接下来的几日虞皎都没能见到钟离珩,听说他被皇上派去兵部做事,近日十分忙碌。
听闻他有正事要忙,虞皎不好打扰,只是不免有些失落,这样忙,都没空同她生孩子了。
只失落一阵又安慰自己,能者多劳,如十七这般厉害的做官儿,是百姓之福,希望他与父亲的误会早日解除。
这样想着,虞皎学字时愈发认真。
转眼到了回门这日,钟离珩遣人来知会,说晚些时候会同她一起回相府。
点星给虞皎选了件鸢尾紫色的百褶裙,掐腰的设计完美的显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纤腰仿佛不盈一握。
外披烟紫色广袖罩衫,日光从窗外洒进,打在她身上,凭添几分仙气。
发髻上别着一只精巧的蝶枝步摇,虞皎不敢大幅度走动,怕弄乱发钗。
钟离珩过来时,她眸中欣喜,巧笑嫣然,迈着小碎步走过去,身影娉婷婀娜。
“你让我学的字我已会了。”她像是迫不及待求夸奖的好学生。
可钟离珩却并未表态,只道:“那阿皎今日可别叫我失望。”
“当然不会,走吧。”
虞皎说着上前牵住了钟离珩的手,他的手指骨节宽大,干燥又温暖,虞皎很早便想牵了。
突然的肢体接触让钟离珩僵硬一瞬,女子的手指柔软,离得近了还能闻到她发间的甜香。
他一贯不近女色,除了虞皎,还未曾同旁人如此亲密过,十分不适。
可想到她还有用,便暂且忍耐了下来。
回门礼早有管家备好,王府的车架宽敞奢华,虞皎撑在小桌上看着对面的钟离珩,想同对方说说话,却见他已困倦的闭眼假寐,只得作罢。
二人回门,相府早已准备妥当,虞平章十分给面子,亲自出来招待,末了,陪钟离珩下起了棋。
翁婿两人态度亲和,哪里有私下恨不能搞死对方的苦大仇深,虞皎看了,只觉得他们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这时钟离珩嘴角噙笑,朝她温柔和煦的笑了一下,似在提醒。
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去干什么,虞皎顿时有些紧张。
10. 离间
徐夫人带虞皎回屋问了一些话,对这个女儿终归是有些愧疚,也想打探下钟离珩待她如何,便问了些宁王府中的情况。
可虞皎心中惦记着事,问什么都说好,徐母见她一脸清澈的愚钝,根本没听懂自己话中的暗示,只得作罢。
她还需张罗午膳事宜,不多时便走了。
虞皎假意困乏回屋小憩,实则换了一身洒扫丫鬟的服侍,趁人不注意溜进了虞平章的书房。
今日小姐同姑爷回门,府中下人皆在前院忙碌,虞皎没太费劲便进去了。
书房很大,里面藏书与字画收纳罗列,皆非凡品,可虞皎小心寻了许久,终于在一处书柜右侧的小格内找到了钟离珩要的那封书信。
上头署名是邕州知府,钟离珩说此人狡诈贪财,鱼肉百姓,她爹许是被此人蒙蔽,与他产生了嫌隙。
必须要揪出这贪官的把柄,将其处置才行。
虞皎正把信件塞进怀里准备出去,就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赶紧躲在了书架后。
“南边可有消息了?”
“还未,属下已经命人全力搜寻了,只是……那位盯着,不好动作太大。”
虞平章背手立于窗前,眼神冰冷:“加紧去寻,一旦发现,立即解决。”
说到解决二字时加重了语气,心腹心中一凛,立即抱拳应是。
两人说完,正欲往外走,虞平章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眯了眯眼打量起身后的书房,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房中四面通风,日光落下,空中只能瞧见细小的灰尘在光影中浮动,看上去并无不妥。
可直觉仍告诉他不太对劲。
就在他将要转身回书房查探时,外面突然传来小厮禀报,说姑爷有事找他商议。
听闻钟离珩找自己,虞平章目光锐利的扫视书房片刻,最终还是一拂衣袖,径直走了出去。
瞧见人都走了,虞皎才敢长长舒了口气,赶紧从书房离开。
午膳时,她已重新换上了早间来时的装扮,见到钟离珩时,虞皎上前勾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表示已经得手。
看着她天真的模样,钟离珩终是没忍住,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家宴上,虞平章和钟离珩你来我往的明嘲暗讽,平静的水面下满是暗涌,满桌佳肴基本没怎么动筷。
只除了虞皎,徐夫人见她没事人一样埋头吃饭,还笑着问她中间那道菜叫什么。
装都装不出她这样迟钝的脑子,徐夫人叹了口气,让她若是喜欢就把厨子带回去。
虞皎没想到还能如此,欣然应允。
下午两人辞行时,迎面撞上虞宛在花园里弹琴。
琴音空灵,佳人清丽,虞皎高兴上前道:“二妹,你还会弹琴啊,真好听!”
虞宛微微一笑,同虞皎寒暄起来,目光落在钟离珩身上,却见他视线追随着虞皎,半分也没分给自己。
“我在世子面前弹琴有些班门弄斧了,世子琴技一绝,姐姐既然喜欢,世子不如为姐姐奏一曲?”
闻言,虞皎顿时好奇的看向钟离珩。
岂料他只是轻笑一声:“夫人若是喜欢,回去我单独谈给你听。”
被直接无视,虞宛攥紧了帕子,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
然而虞皎惦记着回去听曲,同她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回府后,二人进屋挥退了众人。
青天白日的,婢女们被清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有人问要不要备水,钟离珩一个眼神,婢女瞬间闭嘴。
待人都走了,虞皎才神秘兮兮的从胸口的衣襟夹层里掏出那封信。
春衫本就单薄,而她身段窈窕,盈盈纤腰被腰带束住,更显得□□丰腴。
信件从那里掏出,衣襟乱了几分,钟离珩猝不及防撞见大片雪色,眼神一滞,瞳色陡然黑沉。
她定是故意的!
信件被递至手中,还能闻到缕缕暧昧的幽香。
一想到这信曾被放置在何处,钟离珩就恨不得立即丢弃,还尚余温热的信纸无端变得烫手。
虞皎见他盯着自己,也跟着低下头,突然红了脸,扯了下衣领,钟离珩这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件小衣,信件并未直接放置在身上。
但虞皎整理完衣领,忽然又看向钟离珩:“今晚还忙吗?我们……还未圆房。”
看着大胆勾住自己的女子,钟离珩眸色晦暗:“阿皎莫急,正事要紧。”
想到还未拆封的信,虞皎愈发不好意思,忙叫他拆开看。
修长的指尖夹出那张信纸展开,钟离珩一字不漏的看完上面的全部内容,却摇头道:“这信是假的。”
“怎么可能,这是我从暗格里找到的。”
钟离珩的神色有几分遗憾,颇有耐心的解释了一句:“的确是伪造的,印章样式不对。”
不过虞平章为什么要特地伪造这份书信在房中,自然是故意防贼。
否则,放满机要的书房,怎会如此轻易就让虞皎偷溜了进去,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思及此,他颇为怜悯的看向虞皎。
虞平章得知自己的好女儿为外人去书房偷他的把柄,那表情定然十分好笑。
真是可惜无缘得见。
他原本就没指望虞皎真能拿到有用的东西,这一计,不过是让他们父女离心罢了。
钟离珩眼中容不得沙子,虞平章竟然硬要把女儿塞过来恶心他,那就别怪他离间二人的父女情。
往后,即使虞皎给他透露什么消息,这老匹夫还敢信吗?
虞皎已经迷茫了,她一介杀猪女,哪里是这些玩弄权术之人的对手,被双方利用了个彻底还不知发生何事。
她也根本想不到,自己认为是最亲近的父亲和丈夫,这二人会算计自己。
也完全不会料到,父亲会将自己强行嫁给水火不容的政敌。
“那你们的误会什么时候能说开?”
虞皎想到在书房听见的对话,不知为何有些隐隐不安,可那番对话没头没尾,她不解其意,便没提。
“快了。”
待他找到父王,揪出虞平章的把柄,将他扳倒之后。
目光落在虞皎充满信任与仰慕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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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钟离珩忽而心情不错,便依她所求,命人拿了琴来。
庭院中春光融融,流水淙淙,钟离珩着于亭中抚琴,被鲜花簇拥于台上,仙姿玉貌,神色淡然,恰似仙人落凡尘。
虞皎竟有些看的痴了。
她不禁想,若是能生一对儿女,都长十七这样,该多漂亮,想想便忍不住笑了。
不止虞皎看的痴了,院中的婢女们不敢打正眼张望,只敢偷偷瞧,也看的满脸向往。
暗道世子妃真是好福气,世子不近女色,又生的如此芝兰玉树,不知是多少京都贵女求不得的春闺梦中人。
如今一朝成婚,竟然还能舍下身段为她奏乐。
钟离瑶原本是同荣阳侯府家的沈小姐在前面花园赏花,听见动静走了过来,发现琴音来自春晖院,顿时只觉不可思议。
她前些日子想让兄长给自己画一张游园图都被拒了,今日竟然有兴致为虞皎抚琴!
沈舒窈听了钟离瑶所言,心中也十分不是滋味,她从前百般讨好钟离瑶,何尝不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哪曾想会被一个边塞冒出来的女子抢了先。
她面色不显,笑道:“世子同世子妃毕竟新婚燕尔,都是一家人,郡主别伤了和气。”
“谁跟她是一家人!”
钟离瑶一听这话更气了,带着人就往春晖院行去,沈舒窈佯装阻拦不得,眼中闪过看好戏的神色,也跟了上去。
婢女们不敢拦钟离瑶,她径直从院外走了进来,瞧见弹琴的果然是她兄长,顿时有一股被背叛的感觉。
明明成婚前他也表现出不喜,自己才同仇敌忾,结果现在兄长自己倒戈了,这怎不叫钟离瑶生气。
正巧此时一曲终了,钟离珩压下琴弦看过来,虞皎立即端着茶水,双眸崇拜的递过去,两人瞧上去简直郎情妾意。
“世子与世子妃当真是伉俪情深,叫人艳羡。”沈舒窈故意道。
若不是钟离瑶知道内情,差点也要信了,可她撞上钟离珩投过来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想岔了。
好歹是亲兄妹,她兄长是否真动了心,她还是瞧得出来的。
于是没如沈舒窈预想那样上前去刁难,反而颇有兴致道:“哥,我也想听,你再弹一曲好不好?”
可钟离珩最不屑于卖弄才艺供人赏玩,方才不过是对虞皎的奖赏罢了。
他看都未看一眼跟过来的沈舒窈,只对钟离瑶道:“你若想听,府中有的是乐师,我还有事要忙,你们自便。”
钟离瑶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兄长这样明晃晃的区别对待,一时有点怀疑自己方才的判断是否出了问题。
虞皎在一旁见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落在钟离瑶眼中简直与挑衅无异。
这时沈舒窈打圆场道:“郡主若想听曲儿,正巧三公主办了赏花宴,届时不如一同去。”
春日里,京城各类赏花宴,踏青的活动多不胜数,天气好了,贵女们新做的衣裳首饰总要穿戴出去,可谓是争奇斗艳,人比花娇。
钟离瑶左右无聊,随意点点头,就听沈舒窈对虞皎道:“世子妃可要一同去?”
11. 奚落
“我吗?”对于沈舒窈的邀请,虞皎有些意外。
她当然看出钟离瑶不喜自己,只是不清楚缘由,她以为作为钟离瑶的闺中密友,对方应当也不喜欢自己才对。
“我就不去了,京中的人我都不太熟络。”
岂料沈舒窈热情相邀:“正因不熟络,此番才是结交的好时机,世子妃往后同世子赴宴,也少不了要应酬的。”
听她提起钟离珩,虞皎思忖片刻,觉得说的有道理。
她虽然大字不识,却不能给他拖后腿,京中高门喜好交际,她总不好一直不见人。
思及此,便答应了下来。
钟离瑶不明白沈舒窈讨好虞皎干什么,瘪了瘪嘴,却也没反驳,虞皎既嫁过来总是要应酬的,不能丢了她兄长的脸面。
沈舒窈笑的温和无害,京中女子都天生伪装的一副温柔假面,实际想法只有自己才得知。
她原以为,世子那样的人物定是看不上这个乡野女子的,可是方才她看的真切,若真是不喜,向来品行高洁的世子怎会纡尊降贵亲自弹琴,只为搏美人一笑。
这简直令她嫉妒到发狂,这样一个粗鄙的女子,凭什么?
她们离开后院子里一下又安静了下来,虞皎无事可做,便沉下心来练字。
以前家贫,根本没条件学,如今来了京城,她不用为生计奔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虞皎觉得跟做梦一样。
文夫子每日来时过来教她,在虞皎身上,她看见了旁人所没有的,对知识的敬畏与珍惜。
虽不算特别聪慧,却十分勤勉。文夫子心生喜爱,时常会与她聊一聊,点拨一二。
钟离珩总是很忙,虞皎好不容易堵着他一回,邀他一起用膳,还在关心他同自己父亲的误会一事。
“你们的误会可说开了?”
钟离珩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道:“托阿皎的福,说开了,有空替我向岳父大人问好。”
他忙了一阵,将兵部内虞平章的爪牙全部剔除,至少现在兵权全部收拢于皇帝。
其他几部文官派系错综复杂不好下手,可有他和卫铮握着兵权,那些人动摇不了根本。
想到虞平章那张吃了闷亏笑的僵硬的老脸,钟离珩就心情舒畅。
虞皎不知,见他如此说,心中高兴不已,又同他聊起了近日识字的成果。
听她说起要去赏花宴,钟离珩没太在意,只让她有事找管家。
左右不过是养一个闲人,他宁王府又不是养不起。
不过宴会前夕他收到皇帝私下授意,也要一并前去。
今年春闱已过,正是进士们等待授官的时期,如今虞平章为百官之首,考中的进士们第一件事就是去拜山头。
拜入虞相门下,成为他的党系,以求能够被授予一个好官职。
科举本是为了皇帝遴选人才,如今尽数却成了他虞平章的门生,这令皇帝如鲠在喉。
华容公主是皇后所出的嫡公主,她此次举办宴会也邀请了那些榜上有名,正春风得意的进士们,同时邀请京中闺秀,看似是一场大型的相亲宴。
实则是借此机会,让皇帝能派人前去挑选品行过关的人才。
钟离珩没有知会虞皎,他并不打算大张旗鼓的前去。
春日的阳光最是亲人,沿着窗子淌进屋内的清风都带着浅淡的花香与青草混合的香。
庭院中的树木焕发生机,新生的绿叶是一种带着充沛生命力的嫩绿色,日光落在上头,折射出灿烂的光晕。
府中绣娘将为主子们做的新衣呈上去,虞皎的新衣仍旧是紫色系,她上次同钟离珩在院中听琴的事情传遍府内。
下人们察言观色,见世子喜爱世子妃穿如此颜色,便做了同上次相近衣裳。
点星小心翼翼的为虞皎更衣,里裙是稍深一些的烟紫色对襟掐腰裙,外罩浅紫色大袖衫,这是千金难求的香云纱,轻柔却极具垂感。
衣摆上是绣娘们用金线绣的精美花纹,走动间蝶池震颤似要飞舞,日光落在她身上,光晕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钟离瑶见到虞皎时不禁看呆了一瞬,不得不承认,她长得跟兄长的确是很般配。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钟离瑶没好气的上了车,吩咐车夫驾车走。
姑嫂两人乘坐的是两辆马车,虞皎觉得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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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应该是小孩心性,她以前见村中有人家的大哥娶亲后,妹妹觉得哥哥被抢走,同嫂子置气的例子。
处久了便会慢慢合得来,她是做嫂嫂的,不能同小孩计较。
马车行至公主府前,仆从们正有条不紊的安排各府人停车接待,瞧见宁王府的车驾,管事更是热情恭敬的亲自来迎。
外人面前,钟离瑶同虞皎一同被迎了进去,府中已来了许多人,皆是盛装打扮,衣袂翩翩。
落座在长满奇花异草的园子里,仿佛一副盛大的春日游园图。
姑嫂二人一进去,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这次的宴会不同虞皎归家时的小型认亲宴,科举结束,正是榜下捉婿的好时机,此次宴请基本上是京中排的上号的权贵家眷都来了。
她们看见钟离瑶便知晓了虞皎的身份,纷纷有些意外。
听闻世子妃是相府流落在外十七年的嫡长女,她们本以为长于乡野的虞皎应当是貌丑无盐。
还曾狠狠揪心如明月高洁的世子沾了污点,谁曾想这虞皎竟然长的如此模样!
有很多人迎上来同钟离瑶打招呼,沈舒窈也在,她走到虞皎身旁,笑着同众人介绍她。
“世子妃,这位是李尚书家的五小姐,这是……”
她耐心的介绍,虞皎冲她感激的笑笑,然后礼貌同众人寒暄。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给她面子的。
“听闻世子妃从前在边塞,是靠杀猪为生?”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一瞬,院中的人都暗暗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说话的是韩尚书家的小姐,她姑母是贵妃,平日颇为嚣张,沈舒窈脸上不显,心中却在瞧好戏。
一旁的钟离瑶皱了皱眉,同样的话她也拿来嘲讽过虞皎,可那是在家中,哪有外人说道的份儿?
她正要回怼,就见虞皎笑着承认了。
“的确如此,边塞苦寒,冬日没进项,我便靠杀猪谋生。”
她说的坦坦荡荡,并不觉靠力气养活自己有什么可丢人的,不知道这些人为何都以此嘲讽她。
她曾经艰难求生,却也活下来了,村中人都夸她厉害。
12. 陷害
韩二小姐没料到她承认的如此干脆,眼中闪过不屑。
“世子妃虽不似我等会吟诗作画,却也有独门手艺呢,只不过未免太过残忍。”
说着,同她交好的几个闺秀都捂唇笑了起来。
却听虞皎平静道:“你平日不吃肉吗?”
“什么?”
“你又不信佛,也吃荤腥,并且在座吃过的荤腥只怕都比我多,这些荤腥也是有人为你们烹制端上桌案,你若觉得残忍,可以从此不再吃。”虞皎真诚说出建议。
权贵们喜好奢靡,餐桌上飞禽走兽不少,怎么可能不沾荤腥,只有和尚尼姑才吃素。
“你……”
韩二小姐被驳了面子,脸色顿时难看,钟离瑶却毫不客气的笑了出声。
“装什么呢,韩二,你肚子里那点墨水就别拿出来卖弄了,当初文夫子都说你是朽木,我嫂嫂大字不识,你怎好意思同她比较的。”
见钟离瑶为自己说话,虞皎颇有些意外。
这边的动静传到湖对岸走来的男子们耳中,有些人摇头觉得虞皎难登大雅之堂,有些人却觉她说的在理。
贩夫走卒,各有各的谋生手段,何须嘲弄?
钟离珩未着世子服,只是穿了低调的常服,同裴颂之站在远处观察着那些新科进士们。
裴颂之天生一张笑脸,看上去跟谁都能混在一处,任谁也很难将他和手段残酷的大理寺卿联系到一起。
“世子妃可真是个妙人儿,世子,说来这门姻缘还多亏了我,什么时候请我喝顿酒?”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钟离珩未找他算账,他倒是先卖弄起来了。
若非裴颂之,他用得着娶政敌之女吗?
“裴大人也尚未娶妻,不如我请陛下为你赐门婚事?”
顶着钟离珩的死亡视线,裴颂之敲了敲手里的折扇道:“开个玩笑,世子何故如此严肃?”
“有这功夫,不如多替陛下选些可塑之才。”
说罢,钟离珩便朝人群走去,从宴会开始他便隐于暗处观察,发现新科进士们俨然已经派系分明。
“方才谢谢郡主。”
虞皎落座在钟离瑶一侧,有了方才的小插曲,大家心思各异,许多勋贵家眷暗自瞧不上她,表面上却一团和气。
钟离瑶轻哼一声,没说什么。
不多时华容公主到了,宴会正式开始。
毕竟是为了给各家女眷们相看,免不了一些文雅的游戏,或吟诗作对,或作画奏乐。
一时之间,园子里热闹起来,虞皎觉得新鲜,看的目不暇接,贵女们都哞足了劲儿表现自己,好寻觅一个如意郎君。
另一侧的男子们吟诗作对,想争个彩头,为自己博一个好名气。
每逢宴会皆是名利场,虞皎像一个异类。
公主府中的点心佳肴十分不错,她吃到一道十分美味的,便想拿帕子包起来,给钟离珩带回去。
结果一抬头,不期然看见了湖对面的钟离珩,对方似乎也有所觉,转头看了过来。
二人隔着悠悠的湖面对视,虞皎顿觉欣喜,她见钟离珩在同人交谈,也没去打扰,只是掏出干净的帕子包了两块觉得最好吃的点心,差点星给他送过去。
收到婢女送过来的点心,钟离珩眉心抽了抽,简直不明白虞皎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世子,你吃不吃,不吃给我吧,这可是御厨做的,女眷专供,每人就四小块。”裴颂之笑眯眯地凑过来。
钟离珩本来打算随手扔给侍从,闻言反而收回手,道:“裴大人若想吃,会有很多贵女乐意相赠。”
“还是算了,在下可无福消受。”裴颂之颇为可惜。
今日之行还算顺利,虞平章势大,却也不是所有人都甘愿同流合污。
虞皎见钟离珩收下,心中欢喜,岂料下一瞬,一个端着托盘的婢女被绊了一跤,托盘上的汤盅泼洒而出,溅到了她的衣裙上。
婢女吓得赶紧跪在地上求饶:“世子妃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听见动静,钟离瑶看了过来,她皱眉看着婢女,顾忌着公主的面子没有发作,只道:“你怎么办事的,还不快带世子妃去更衣。”
为防止突发情况,她们出门都会带上备用的衣裙,宴会失仪是很丢脸的事情。
虞皎原本觉得只是袖子被打湿一小块,晒会儿太阳就干了,见她们都如此讲究,只好跟着婢女去别的院落更衣。
钟离珩转眼见虞皎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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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了,只以为她是去瞧热闹了。
侍女带着虞皎一路往内院走,喧嚣声远去,公主府占地甚广,七拐八弯,直至走到一个静谧的院落才停下。
“世子妃请在此稍后,奴婢去接引您的婢女。”
点星去取备用衣裙,虞皎闻言点点头,这间屋子摆着一张宽大的床榻,想来是给客人休憩的,她坐在桌前等的有些无聊。
屋子里点了熏香,甜腻腻的,莫名有些闷得慌,虞皎想去开窗通风,刚站起身,突然头晕眼花差点摔倒。
她意识到不对劲,刚才的侍女久久没有回来,身体里仿佛也想点着了火,升起一股燥热。
虞皎赶紧跌跌撞撞的推开房门,却跟一个穿着华服的陌生男人差点撞上。
对方喝多了酒,醉眼朦胧的,乍然看见如此姝色,还以为瞧见了仙女。
“美人儿,陪本皇子玩一玩儿吧,伺候高兴了,娶你做侧妃。”
他说着便扑了过来,虞皎大惊,赶紧躲闪,她再迟钝也明白自己被人算计了。
只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得罪了谁,以至于对方如此歹毒。
面前的人一直抓不到人,逐渐起了火气,狞笑着抓住虞皎的手就要把她往榻上拖。
虞皎头脑昏沉,瞧见对方狰狞的面孔害怕不已,顾不得对面是皇子还是谁,抄起手边的青铜摆件蓄力就往他头上狠狠敲去。
“咚——”
她能做杀猪的活计,力气自然不可小觑,只听一声闷响,对方轰然倒地。
虞皎又惊又怕,满脸惊惶,生怕自己杀了皇子,她杀的猪羊不少,杀人还是头一遭,颤抖着手丢掉凶器就往外跑。
对方算计了自己,肯定会来抓现行,她必须快点跑,绝对不能叫人瞧见。
可是院门不知何时被人锁了,她拖着虚浮的脚步直接爬墙,好在一侧墙边有假山堆砌。
虞皎拼了命的挣扎着踩着假山爬上墙头,连胳膊被擦伤也顾不上疼,她只想快点逃离这里,被药影响,迟钝的大脑中只有找到钟离珩这一个想法。
而另一边的钟离珩同人谈完事情,不经意瞥向对面,却发现虞皎还未归座。
他仔细扫了一圈对面,发现园中根本没有虞皎身影,不由蹙眉。
13. 下药
“她人呢?”
看见突然出现的兄长,钟离瑶惊诧一瞬,明白他问的是谁,解释道:“更衣去了。”
但是说完就看见点星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便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钟离珩一个眼神制止,三人没有声张来到僻静处,点星才道:“方才奴婢回马车取衣裳,可是回来去客院没有找到世子妃,不知她被带去了何处!”
府中设宴,都是有固定的客院供人休憩的,虞皎不懂,才轻易被带走了。
听完这话,钟离珩脸色一沉,他对钟离瑶道:“你留在此处,若有人问,便说她同我在一处,顺便留意宴上还有谁不见了。”
钟离瑶知道兹事体大,立马应下,她也知道多半是有人搞鬼。
今日赴宴,钟离珩自然带了暗卫护身,他立即吩咐人暗中去找,并让点星回马车上等待。
若贴身婢女同主子分开,必定引人注意。
钟离瑶刚回到席间,就见沈舒窈带人拿着几幅字画走了过来,邀她一同鉴赏。
瞧见一旁的座位空了,她笑着问道:“世子妃去哪儿了?怎么不见她。”
许是钟离瑶此刻有些过于敏感,她从这句话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别样的味道。
“自然是去找我兄长了,你对我嫂嫂好像很感兴趣?”
“郡主怎会如此问?”沈舒窈笑容中有些尴尬:“我也是因着她是郡主的嫂嫂才多关注些。”
钟离瑶听她如此说更觉怪异,她跟虞皎关系又不好。
正说着话,不远处突然有小厮火急火燎的跑过来,汇报华容公主说五皇子不见了。
五皇子是最不学无术的一个皇子,他行事放荡,府中姬妾无数,可到底是皇子,出了意外是大事,华容赶紧派人去找。
在座的都是人精,不少人发现风向不对,都默默叫回在园中玩闹的家眷,见没少人才放下心。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怎么宁王世子妃也不见了?”
众人的视线立即落了过来,钟离瑶找不到躲在人群中说话的是谁,怒斥道:“胡说什么?我嫂嫂同兄长赏花去了!”
可话虽如此,闹这么大动静也不见两人过来,也挺蹊跷的。
华容公主自然是同钟离瑶兄妹站一处的,气愤有人在她府中闹事的同时也快速做出反应。
她命人去揪出刚才乱嚼舌根的人,又亲自带人去找五皇子,以免真出意外。
虞皎额上冒出许多虚汗,她尽力寻着来时的方向走,半路听见了吵闹的动静,赶紧奔到一侧的假山后面。
她已经有点走不动了,那药劲上来,她四肢都虚浮无力,听见搜寻的动静,以为事情败露要来抓自己,吓得屏住呼吸。
好不容易等人声远去,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虞皎强行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然后不动声色抓起地上的石头,猛然转身朝身后的人砸去。
电光火石间,袭向对方的手被抓住,熟悉的嗓音传来:“是我。”
虞皎闻到了对方身上好闻的竹墨清香,抬头望去,果然是钟离珩,浑身的防备尽数卸下,她立即扑了过去。
被紧紧抱住,钟离珩罕见没有推开她。
虞皎此时不可谓不狼狈,手臂脚踝都被擦伤,沾着灰尘满身脏污,蜷缩着身子躲在假山中,像一只受了惊吓,听见风吹草动就竖起毛龇牙咬人的小猫。
“怎……怎么办,十七,我杀了皇子……我闯祸了……”
混沌的大脑思考不出应对办法,她对这件事可能会引起的后果恐慌不已。
闻言,钟离珩目光一凝,赶紧道:“人在哪?”
虞皎控制不住往钟离珩身上靠,强逼自己清醒,说出了跑出来的路线。
钟离珩顾不得推开她,赶紧召来鸣风,沉声道:“你去,将现场处理的干净点。”
“是!”鸣风领命,飞速去处理。
许是见到了信任的人,虞皎紧绷的弦陡然放松,手脚不受控制的去蹭钟离珩。
“好热,十七,我好热……”
她眼神迷离,双颊驼红,一瞧便知是中了药,得赶紧回府,不过他们还得在众人面前露个面才能走。
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钟离珩直接抱起虞皎从假山中出来,纵身跳上墙头,抄近路回了园子,借着树荫的遮挡装作刚从此处出来。
钟离瑶眼尖的发现了他们,故意高声道:“哥,你们赏花怎么不带我。”
她成功的让众人的视线落了过来,隔着湖,看不太真切,只是瞧着钟离珩如此亲昵的抱着虞皎,不少闺秀羞红了脸。
“小声些,你嫂嫂有些困乏,我带她先行回去。”
“那好吧。”钟离瑶没有跟走,她倒要看看,今天究竟是谁在搞鬼。
马车飞速回了宁王府,虞皎在车上已经思绪混沌了,她边脱自己的衣服一边去蹭钟离珩,□□好几次蹭到了他的唇。
钟离珩实在受不了,抽了她的腰带将她捆住,可她倒在车内翻滚,衣襟散乱,几乎遮不住春光。
好不容易回府,钟离珩将人抱起,带人回了院子,他院中有浴池,命人引来冷水,他一把将虞皎丢了下去。
可虞皎是旱鸭子,见到水大惊失色,死死拽着钟离珩不撒手,将他也一并带了下去。
“好冰……十七,救命……”
浴池是白玉铺就,光滑无比,吓得虞皎抱着他不松手。
春日的衣衫本就单薄,更遑论方才已经抽掉了腰带,清透的香云纱贴在肌肤上,将曲线勾勒的一览无余。
虞皎的腰肢细软,很适合用手握住做些别的什么。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的,一双长腿无师自通的盘在钟离珩身上,似乎很害怕再次被他丢出去。
钟离珩不是圣人,他也有七情六欲。
被这几番折腾,也生出了火气,他双眸黑沉,里面翻涌着被压抑的欲念。
“放手。”
“不……我难受,十七,好难受……”
她说着凑过来,眼前人是她的心上人,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粉色的小衣随着她的动作,几乎要兜不住。
浑身透露着一股甜腻的花香,包裹着钟离珩,他竟然也有些喘不过气。
不能如此!
他一把推开了虞皎,起身就要出浴池,却很快又被贴上。
两人在浴池拉扯,水花四溅,都狼狈不堪,直到虞皎双脚一滑,扑过来压上了他的唇。
钟离珩眼神一暗,心头火起,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避让了,可她还是纠缠不休,这是她自找的!
他没必要做君子,况且本就不是君子。
汹涌的恶念再也压制不住,钟离珩凶狠的吻了回去。
他的吻一点也不像表面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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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疏离冷淡,相反,炙热又强势,令虞皎招架不住。
她昏昏沉沉,只感觉被恶犬缠上了。
像海上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永远不知道下一浪有多汹涌,仿佛要将她掀翻。
世子从午后抱着世子妃回来进了浴室,一直到日头西斜,里面的动静还未停歇,听得院中伺候的婢女面红耳赤。
原本伺候的小厮们早就被清场,处理完现场的鸣风回来复命都被婢女拦住。
不过好在五皇子并没有死,他只是被砸晕了,鸣风杀人是专业的,自然知道该如何伪造现场。
他擦干净了摆件上的血迹,又给五皇子换了一个倒下的姿势,伪装成对方自己撞到房柱撞晕的模样。
裴颂之跟着人群过去瞧出了端倪,眯了眯眼,却假装什么也没发现。
算是有惊无险,五皇子醉酒摔晕,赏花宴草草收场,各种蹊跷只有暗中查探。
钟离瑶回来准备问问兄长,走到院子外也被拦下了。
“我哥在做什么?怎么连我也不见?”
婢女红着脸:“禀郡主,世子带着世子妃在屋中谈事,让我们不必打扰。”
钟离瑶一脸奇怪,有什么事她还不能听不成,正要会开婢女硬闯,走进院子就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婉转哀泣,一声声叫着“十七”,简直要把人心都叫化了。
反应过来,钟离瑶瞬间面红耳赤,赶紧捂着耳朵跑了。
听见外面的动静,钟离珩逐渐从疯狂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瘫倒在床榻上的女子。
欺霜赛雪的面容上泛着粉意,双颊飞霞,唇瓣殷红,像盛开的芙蓉,惑人无比。
虞皎再也坚持不住,疲倦了昏睡了过去。
钟离珩撑住脑袋,不经意瞥到了被褥上那抹惹眼的红,眼神僵住,心绪复杂。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虞皎不过是虞平章塞过来的一枚棋子罢了,摆在府中当个摆设,等他救出父王,扳倒对方后,她自然也没必要待在这里了。
可事情就这么不受控制,是虞皎被下了药,可药效反倒像是作用到了他身上。
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方才那疯狂蚀骨的快意,钟离珩眸中暗沉,既然已经如此,那就留下她吧。
哪怕只是一只漂亮的花瓶,可一旦属于他,就不可能放出去让他人染指。
起身披上外衣,钟离珩唤婢女给浴池换上热水,婢女们闻着屋中暧昧的味道,纷纷低着头根本不敢多看,也就没发现自家世子身上那些抓痕。
听说鸣风回来,他沐浴完便让人去了书房。
“世子,属下已经处理妥当了,那五皇子没事,只是晕——”
鸣风一抬头,声音突然卡壳。
钟离珩淡淡扫了他一眼,看上去心情颇为不错:“何事支支吾吾?”
他刚沐浴完,长发未束,一身天青色广袖长衫伫立窗前,长身玉立,貌若朗月,可偏偏,那矜贵的右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
硬生生破坏了这种氛围,显得怪异又突兀。
鸣风犹豫了一瞬,还是耿直道:“世子,您脸上有个巴掌印。”
说完他就低下了头,心道世子妃真不愧是拿杀猪刀的,手劲儿就是大。
如果是鸣河在这里可能会委婉点让人送来药膏,但鸣风没有那么多心眼。
书房瞬间变得死一般安静。
14. 试探
钟离珩身形一僵,其实他背上的抓痕还有些隐隐作痛,不过习武之人这些算不得什么。
他回想起刚才的混乱,好像的确是挨了一巴掌。
两人有些不太匹配,当时虞皎吃痛,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又踢又打的,这一巴掌他都没当回事。
良久,钟离珩才道:“下去。”
听到这两个字,鸣风如蒙大赦,正要退下,却又被叫住。
“等等。”钟离珩仰头看向窗外,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命人给世子妃送一碗避子汤,别叫她发现了。”
鸣风一怔,继而应是。
没多久,暗中探查完此事端倪的鸣河回来时,发现主子不知为何隔着一张屏风听自己汇报。
他发现了不对,明智的选择不去探究。
听完鸣河的汇报,钟离珩冷下了神色。
荣阳候这个老东西在几位皇子间摇摆不定,连自家女儿都管不住,既如此,那他就帮忙为他选一位良婿。
翌日,皇帝为五皇子与荣阳侯府嫡次女赐婚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不少人都大为吃惊,那日参加宴会的少数知情人却察觉出来了什么。
勤政殿内,皇帝写完赐婚的旨意,笑着看向钟离珩。
“朕听说,你同世子妃感情不错?如此也好,你父王不在,否则若是知道朕让你娶了不喜的女子,该要怪朕了。”
皇帝语气亲和,看似在拉家常,钟离珩却没傻到承认,他知道,这是在试探自己。
娶了虞家女,帝王终究是心存芥蒂。
“不过是个好看的花瓶,还有用得上的地方,同她做做样子罢了。”
提到虞皎,钟离珩语气冷漠,语罢,他转而道:“可沈小姐千不该万不该拿皇室脸面当儿戏。”
他与五皇子是堂兄弟,堂兄欺辱堂弟妹,传出去必遭天下人耻笑。
沈舒窈既喜欢插手五皇子的床幔之事,便叫她嫁给五皇子,物尽其用。
荣阳候到这一代不过是承蒙祖荫,空有爵位而无实权,配个废物皇子正相宜。
“朕同你说笑罢了,瞧你,少年老成,跟你父王一个样。”
说罢,皇帝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宁王虽然只有一个儿子,却比他那一堆糟心的强多了。
老五虽然不成器,却也是他儿子,被人这么嫌弃,他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好歹是龙子凤孙,京中贵女却无一人想嫁他,如今被赐婚给他都成了一种惩戒。
“父王不在,臣更要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
钟离珩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心中却并无波澜,五皇子母族势大,背后是江南望族杨氏,当年杨美人诞下皇子便难产而亡,五皇子养成如此性子,未必不是帝王暗中授意。
只是这等皇家密事便与他无关了,陛下虽总自称是他的皇伯父,可他清楚,君是君,臣是臣。
皇帝见他如此,心中的疑虑散了些,宁王到底是他一母所出的亲弟弟,钟离珩也是他看着长大的,算他半个儿子。
“你放心,朕一直派人在南边暗中查探,你父王定会没事。”
“谢陛下。”
谈完事,皇帝就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出宫路上正巧遇见三皇子,对方笑着同他打招呼,钟离珩只是客气的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宫墙巍峨却冰冷,他同父王都从未与哪个皇子走的特别近,即便皇子们都设法拉拢他们。
三皇子作为太子的热门人选,却是皇帝最不可能选的,即便他是皇子中最有才干的,可他压不住虞平章,虞家是他的助力,也是他的枷锁。
回到府中,钟离珩进入院内,才发觉屋内虞皎还未起。
地上散落着一地衣裙,露出的藕臂上满是红痕,她昨晚半夜醒来,用过膳后便再次歇下。
钟离珩与人同睡本就不习惯,虞皎半夜还拿他当抱枕,几经撩拨,钟离珩索性好好教训了她一番,导致她如今还未醒。
听见动静,虞皎才缓缓睁开眼,刚一动作,便轻“嘶”一声。
她只觉全身骨肉都酸痛的厉害,尤其是腰。
瞧见钟离珩走进来,她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腰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如此劲瘦的窄腰,怎会如此勇猛。
她的腰都快散架了。
村里婶子常说找汉子得找魁梧的才强悍,可她觉得钟离珩这样身形修长健美的也很厉害。
钟离珩误以为她在看自己腹下,动作一顿,没料她这样不知羞,竟敢光明正大盯着他那处瞧。
难道她竟然还不满足吗?
“十七,我好饿,我想起了。”
虞皎裹着被子坐起来,她到底是有些不好意思,这被褥是昨夜新换的,如今也皱的不成样子。
点星和映月早已在院外候着,闻言进来服侍她沐浴更衣,瞧见她身上的痕迹,两人替她高兴的同时脸都红的快滴血了。
洗漱完,虞皎找到钟离珩,同他一起用了有些晚的早膳。
这还是虞皎嫁给他后第一次同他用早膳。
“我以后能不能就住你的院子里?”她想每天都能跟他一起吃饭,想说话随时都能找对方。
“不行。”
皇帝才试探过他,他怎能同自己说的话前后矛盾。
不对,即使皇帝不试探,他也不可能让对方住进自己院子!
意识到自己最先考虑的竟然是怕皇帝猜忌,钟离珩脸色顿时有些冷。
“为什么?我想每日都看见你,成婚后我们都没好好一起吃过饭,也没有好好说过话,你当时留下银票走了以后,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有过肌肤之亲后,有些话再也忍不住,尽数宣泄而出。
虞皎虽然性格坚韧,骨子里却十分渴望有个陪伴。大概是如今的一切美好的太像在做梦,钟离珩又总是若即若离,她心中不安定。
昨日误以为自己真的杀了皇子后,她满心凄惶,只觉得这样美满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听她说起在塞北的日子,钟离珩不免想起当初被追杀的狼狈,可思绪回拢,记忆最深刻的居然是她当初用板车将自己拉回去时,那瘦弱坚韧的背影。
心中不知为何有一瞬的柔软。
“你如今已是世子妃,不会再回到从前那番境地了。”
她连字都不识一个,愚钝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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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虞平章怎会拿她做内应,多半只是被利用的弃子而已。
“只是京中势力复杂,我为陛下办事,院中来往涉及机密,阿皎,莫要令我难做。”
听他提及官场,虞皎立即声音弱了下去。其实那日宴会,她瞧见满场才子佳人的确有些触动,她长于乡野,目不识丁是事实。
京中贵女们从小培养的交际眼界同管账能力是她所欠缺的,现在的她无法承担一个当家主母的责任。
一个家庭不能只靠丈夫支撑,作为夫妻,他们理应一同经营。
虞皎默默下定决心,她要同文夫子好好学,从前她能握得住杀猪刀,如今也一样能执的起笔。
“那你每日忙完,来我院中同我一起用膳好不好?”
钟离珩看向对面的女子,她眼中满含期待,仿佛自己便是她的天,眼中的爱慕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爱惨了他的女子,还算知情识趣,偶尔怜惜一番也无妨,若是一味地拒绝,纠缠起来反倒不妙。
“好。”
见他应下,虞皎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用罢早膳,虞皎高兴地回了自己院子,点星和映月早有准备,给她拿来消肿的药膏擦拭。
虞皎不好意思让旁人帮她擦,便自己照着铜镜擦,瞧见胸口斑斑点点的红痕时,脸颊红的像飞起了两片火烧云。
好在她身体底子还算强健,白日里又躺了大半日,身体没那么不舒适了。
亭中摆了美人榻,她懒洋洋地在院中晒太阳。廊下盛放的花丛引来了蝶群蹁跹,惬意极了。
钟离瑶下午来寻虞皎,踌躇半晌才进院子,瞧见对方那张脸,不知为何眼神有些闪躲,支吾着问道:“你没事吧?”
她也不是有意打听这等私密的事,只不过昨日听见她叫的那样惨,让人很难不在意。
虞皎只以为她在问昨日差点被算计的事,笑着摇头道:“我没事。”
“没事便好。”钟离瑶说着,让婢女端上来一副漂亮的宝石头面,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正色道:“抱歉,这算是我给你的赔礼。”
“郡主何故如此?”虞皎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态度转变的这样大。
“害你的人是沈舒窈,她爱慕我哥,才会使毒计害你,是我将人带进府的,说到底也怪我太蠢,被人当了跳板还不自知。”
钟离瑶敢做敢认,她自幼被众星捧月惯了,沈舒窈在一众讨好她的人里算最顺眼的一个,才同她来往的密切了点。
却没想到一时大意差点害了人,若是虞皎真的同五皇子有了什么,他哥如何做都会落人口舌,更别提虞皎,她大概都活不了。
“也不能全算你的错。”
对方想害她,即使没有这次,只要她出门,总会寻到机会的。
这次的事也让虞皎长了教训,京城不是莫勒村,这里人人都天生一张笑面示人,害起人来却眼睛也不眨。
她往后要多长个心眼才是。
钟离瑶是特地来道歉的,留下赔礼她便打算走,却被虞皎叫住了。
“郡主若是没事,能不能留下来教我认认字?”
15. 教习
钟离瑶疑惑地看向虞皎。
虽然她是特地来道歉了,但是不代表两人的关系就很好了,她怎么能这么自然的说出这种请求的,就她那字,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眼睛的荼毒。
“可以吗?”
对上虞皎傻气的笑容和期待的表情,钟离瑶突然觉得自己不答应简直是在欺负老实人。
“行吧,左右本郡主今日无事。”
见她竟然应下,身后跟着的婢女都是十分惊讶,不明白自家主子怎么今日如此好脾性了。
不过钟离瑶的耐心没有维系多久,教书这种事情还得专业的来,她一个从小被捧着长大的郡主,哪有耐心从头教文盲认三字经。
“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余下的等明日文夫子来了再说吧。”
“好,谢谢郡主今日肯教我。”
钟离瑶摆摆手,逃也似的出了春晖院。
虞皎忍不住露出一个笑,继而继续认真练习今日新学的字,真好,如今她已认得四百五十一个字了,还会简单的算术。
三字经的第一句便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
这令她不由想起了莫勒村的孩子们,她觉得,村里的孩子同京城的孩子或许本身没有区别,只不过身处环境不同罢了。
或许她可以做些什么。
傍晚,得知世子要去春晖院用膳,厨房将晚膳准备的很奢华。
钟离珩直到日暮时分才踏进院落,他一进去,就见虞皎双眸亮晶晶的看着他说:“快来用膳,等吃完,我有事情同你商量。”
钟离珩刚应下,转而瞥见侍女给烛台换上的红蜡烛,忽然心领神会,只以为她这是邀宠的手段。
席间她果然温柔小意,贴心的为他布菜,待用完膳,虞皎迫不及待地来拉起钟离珩就往里间去,使得钟离珩愈发确定。
“就这般急切?”
“当然!”虞皎肯定道。
还未洗浴,钟离珩正想叫住她,就见她拉着自己来到书桌前,兴冲冲的捧起几张纸递给他。
“十七,你帮我看看,我想给村里盖个学堂,该准备哪些款项?我列了一些,具体该如何运作却不知道。”
她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中说的头头是道,钟离珩瞧着眼前明明自己都不识字的女子有些怔楞,没想到她叫住自己是为了这个。
“你想免费让那些孩子念书?”
“是,如今我手里不缺银子,想为村里孩子争一个机会,男孩子有机会参与科考,女孩子纵然考不了,学得好,说不定能像文夫子一样去城里给那些小姐们教书呢,也算有了糊口的本事。”
这一番话从虞皎口中说出,钟离珩属实有些惊讶。
科举制从前朝便开始推行,可在世家贵族刻意的垄断下,底层的寒门子弟读书尚且艰难,更遑论那些农门子弟。
“你若不想一直补贴银子支撑,便要在一开始设立好学堂的营收项。”
这一块很多家族的族学已经有了成熟的体系,在学堂边上多买几块地,雇人耕种,产出完全能覆盖学堂支出,因为田地挂靠在他们名下,不用征税。
钟离珩给她讲了几个案例,虞皎连连点头,伏案神色认真的记下。
她的字迹十分青涩,提笔时手腕的劲省不到那个度,书写时老是发颤,写出来便有些歪歪扭扭。
钟离珩瞧着她写字,没忍住皱了皱眉,在看见她写到不会的字是圈出的那个丑到极致的圆圈时,终于没忍住上前。
他从虞皎身后倾身,微微俯身,修长有力的大掌覆盖住她的手,矫正她的握笔姿势。
“落笔时别抖,手要稳。”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处,仿佛整个人都被笼罩住,虞皎忍不住脖颈战栗,耳根发红。
钟离珩却如一位严厉的先生,道:“静心。”
虞皎不得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认真感受对方带着她落笔时的力道,逐渐入神。
忽而一阵晚风袭来,珠帘微动,吹动虞皎颊边碎发打在钟离珩的唇畔,他闻到一股沁人的幽幽兰香。
随意一瞥,视线不期然撞入大片细腻的莹白。
虞皎今日未出院门,身上着简单的浅碧色抹胸长裙,外披竹月大袖衫,整个人看上去同满园春色十分相宜,清新灵动。
只领口太大,自上向下俯瞰时,个中风光一览无余。尤其是离得这般进,仿佛还能闻到那阵阵浓郁的幽兰香。
点星喜欢用兰香为虞皎熏衣,使得她整个人都像被幽兰浸入味一般。
正好纸上内容已写完,虞皎抬头对上钟离珩的视线,脸色一红,却大胆的抓住了他的衣袖。
“晚上留下来好不好?”
钟离珩的眸色变得幽深暗沉,仿若深渊,不断吸引着虞皎陷入进去。
半晌,他沉声道:“去沐浴。”
虞皎是典型好了伤疤忘了疼,乐滋滋就去了。
她回来时,钟离珩也回院子洗浴了一番过来,发梢还带着几分水汽。
虽然有些疑惑对方为什么要独自回院洗漱,但虞皎也没多想,只是在凑过去时隐隐尝到了几分苦涩的药味。
“你受伤了吗?怎么要喝药?”
“无事。”
虞皎还欲再问,便被拦腰抱到了桌上,炽热的身躯覆上来,她很快没心思想其他的了。
书案不堪重负,桌上的笔墨纸砚被两人弄乱掉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让她心疼的不行,直推搡钟离珩。
“不行,不能在书案上……”
钟离珩本不欲理会,却差点被一脚踹上脸,额间青筋跳了跳,旋即大掌握住她的腰肢,将人抱起来调转面向背对着自己,淡淡道:“自己撑着书案。”
“什么?”
下一瞬,她猝不及防被撞得双手赶紧撑住书案,钟离珩又十分耐心的教她写起了字。
只不过虞皎实在不是一位好学生,她有些愚钝,手抖的不像样子,字被写的歪歪扭扭不说,几次都无力的差点跌到书案下去。
钟离珩的嗓音冷淡且严厉:“刚刚教你的都忘了?落笔时应该怎么写?”
“我……我不想写了,我撑不住……”
虞皎快哭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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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脱力,直接扑在了桌案上,钟离珩见状,也不再忍耐。
屋中的幽兰香愈发浓郁,室内的兰香混合着院中的兰香几乎要混为一体。
卧房北侧的窗子正对着一片花丛,虞皎双手勉力扒着窗棱,有鸟雀被他们惊扰,扑棱着从枝头飞起。
这一侧后面是院墙,明知不会有人来,但她还是羞的不行。
半夜,钟离珩又叫了一次水。
他披着寝衣下床,却见虞皎强撑着爬起来,将枕头塞在了自己腰下。
“你做什么?”
虞皎虽是累极,眼中却洋溢着幸福的神色。
“成婚前嬷嬷特地教我的,她说这样更容易有孕。”
闻言,钟离珩脚步一顿,却什么也没说。他事先服用了避子汤,一切手段都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我好累啊,十七,我没力气了,你抱我去洗好不好?”
她伸出双臂,莹白的藕臂上还有可疑的红痕,衣衫凌乱,眉眼含着难以言喻的娇俏韵味。
钟离珩俯身抱起她去了浴室,又折腾许久,方才终于歇下。
虞皎翌日醒来时又是天光大亮,身畔已经不见钟离珩的身影。
点星和映月进来服侍她洗漱,梳妆台上的铜镜照出虞皎含笑的眉眼。
点星打趣道:“世子妃,您今日气色格外好呢。”
“是啊,满院子的花都不及您娇艳。”映月笑着附和。
虞皎有点不好意思,拢了拢衣领,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园中的鲜花开的正盛,枝头的花苞上还带着露珠,春日的阳光总是温暖和煦,连带着送进屋里的风都带着暖意,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又充满生机,就如虞皎此刻的生活。
简单用过早膳,见文夫子还没来,虞皎找出自己的嫁妆单瞧了瞧,这一看,她发现自己真的很有钱。
如果第一座学堂盖的顺利,她还可以帮许多村子盖。
点星二人听了她的打算都十分惊讶,虞皎平时待她们这些下人都很大方,做了事从不吝啬给打赏,而她本身却不是个喜好享乐之人。
一点不似京城贵女们喜好华丽名贵的衣裳首饰和名画古玩,平日里并不怎么花钱,如今却肯花大笔银子去建学堂。
“小姐,那些孩子们能碰到您,真是天大的福分。”
虞皎摆摆手:“我也是走了运才有如今的光景,帮他们也是举手之劳。”
不多时文夫子过来,瞧见她们在说此事,也颇感兴趣的加入了进来,并且提了一些更为详尽的建议。
“许多穷苦家庭即使知道免束脩,也不会将女孩送去念书,不如建一个饭堂,每日按人头供应饭食,这样应当不分男女皆有机会入学了。”
虞皎听得连连点头,文夫子考虑的面面俱到,不过半日,就帮她整理出了一份完整的学堂开设具体事宜表目。
她没想到,起初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想法,完成后心中竟然会有如此大的成就感,真期待学堂建成的那一天。
钟离珩派了个人帮她去凉州办这件事,在银子给足的情况下,事情办得很快。
16. 说谎
虞皎托人给莫大叔带了封信,学堂交由他看管负责,夫子是就近在凉州寻的秀才,来给孩子们开蒙绰绰有余。
莫大叔听人念了虞皎的信,十分高兴,他妻女都没了,孑然一身,正好能有点事情做。村中人也都很感激,各家都出了劳力一同建设学堂。
文夫子每日照例来教学,听虞皎聊起进展,笑着道:“世子妃给学堂起个名吧。”
闻言,她想了想道:“就叫曙光学堂吧。”
说罢她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以前出去做工,早早地就起了,那时天冷,脸上长了冻疮疼的直想哭,可是路上看见日头慢慢从地上升起,光照在身上,突然就觉得日子又有了奔头。”
文夫子眼色温柔,一点不像在其他贵女面前时那般严厉,她点点头:“这个名字好。”
虞皎的学堂建设的如火如荼,朝堂上却又开始了拉锯战,虞平章一系以天象之说为由,再次上奏逼皇帝早日立下太子以固国本。
皇帝看着半数倒戈向虞平章的臣子,在一声声立太子的呼声中只觉气血翻涌,忽的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陛下!”
太监总管汪公公尖利的惊呼压过了朝臣们激烈的争吵声,同时像给吵嚷的大殿按下了静音的机关。
钟离珩心中陡然一惊,皇帝比他父王还大一轮,如今已快是知天命的年纪,这个年纪若是病了,那将是一个很危险的讯号。
早朝被迫草草收场,太医匆忙背着箱子赶来,太监们将皇帝送回寝殿,大臣们神色各异,互相用眼神交流着,喧闹的金銮殿上此时仿佛一个戏台子,在上演着无声的哑剧。
皇帝醒来后谁也没见,只单独召了钟离珩。
太医对外称是急火攻心,稍加调养便好,可钟离珩进去瞧皇帝脸色分明不是如此。
皇帝靠在床头,人好像一下子衰老许多,沉静的眼神看向钟离珩,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
“朕打算给每个皇子都给一次机会,将他们分派到六部去做事,你父王不在,朕便暗中将这个监察的任务托付给你。”
钟离珩神色一僵,储君向来讲究立嫡立长,太子早逝,中宫再无嫡出皇子。如今共有五位成年皇子,陛下这意思竟然是要让他们互相争斗,赢的人登上高位。
皇子们中除了三皇子,并无才干特别突出之人,此举该是想逼着余下那些去历练,可那位子终归只有一个,胜出的那位还能容得下其他兄弟?
皇帝给了他颠覆性大权的同时,也将钟离珩推至风口浪尖。
“陛下,如此恐引发乱子,还请三思!”
可皇帝只是摆摆手,不再多言,让钟离珩退下。
晚间钟离珩回府时,虞皎迎上来同他高兴地说了给学堂起名的事,她不知朝堂上的暗流涌动,神态一派天真。
很难想象她会是虞平章那个老狐狸的女儿。
沉默听完虞皎的话,钟离珩忽然道:“你的官话是同谁学的?”
似是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虞皎动作一顿,眼中闪过回忆的神色,笑着道:“是同路过的商人。”
那边常有来往的商队经过,听上去倒也没什么。
“那商人倒是心善。”
虞皎不好意思地笑笑,钟离珩眸中神色却冷了下来。
她在说谎。
今晚的教学格外严厉,先生格外凶。
虞皎逐渐受不住,手臂被束缚住,忍不住拿脚去踢钟离珩,却反被制住,彻底反抗不了。
“不行……十七,我没力气了……”
钟离珩丝毫未怜香惜玉,明明动作如此凶狠,面上却依旧淡淡,只是眼中幽深的神色暴露了几分心绪。
“阿皎可以的,当初一车柴火都能推得动,怎的如今才不过站了半个时辰便说没力气了。”
虞皎口中发出难受呜咽,剪水瞳中盈盈含泪,仿若身不由己的漂泊浮萍,随波翻涌,看着好不可怜。
这怎么能与做体力活相比较呢。
她再也撑不住,滑在了地上,但很快一只大手揽住她的腰,又将她提了起来。
钟离珩今日似乎格外喜欢窗前赏月,硬拉着虞皎站在窗前赏了许久的月。她被迫仰起头看着天边的弯月好似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大脑晕乎乎的,腿软的不成样子。
这次虞皎连爬起来垫枕头的力气都没了。
钟离珩披上衣,又是一副文雅衿贵的贵公子模样,他看着虞皎娇软无力的样子,突然轻声道:“有些浪费了,我帮帮阿皎。”
说罢,他解了发带,卷成一团上前堵住。
神态认真,看上去似在研究什么重要政事。
虞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双颊飞霞,控诉道:“你……拿开!我难受,我想去沐浴……”
做完体力活浑身香汗淋漓,衣服都贴在身上,随着呼吸起伏。那纤腰看上去不盈一握,钟离珩却知道,实则很坚韧。
虞皎连何时睡去的都不知道,翌日醒来,她赶紧坐起身查看,发现发带被取出,身上也被清理过才松了口气。
想到昨夜,虞皎脸红的同时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肚子,这些日子都没闲着,她腹中会不会已经有了小生命?
光是这样想着,她就忍不住期待,只可惜隔日便来了月事,期待落空,她同钟离珩说起的时候止不住失落。
钟离珩只让她好好调理,凭他与虞平章的关系,是断然不可能让虞皎生下有着虞家血脉的嫡长子的。
鸣风被派去暗中调查虞皎的事,暂时还没传回什么消息,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很难根除,除非得到确切的证据。
随着皇子们同时被授予官职派遣到六部,京中的暗流涌动一下子加剧了。
就连娶了沈舒窈的五皇子,都不去找舞姬听曲儿了,知道自己没什么胜算是一回事,可现下的情形已经不容许他们争与不争。
何况至尊之位就在眼前,谁能不心动?
虞皎收到的宴请函一下子多了起来,都是不太要紧的赏花宴跟踏青之流,她虽不爱出去应酬,却也怕影响钟离珩,便去问他。
“不必理会。”
得到答复,虞皎十分听话,直接称病一概不理。
钟离珩近日十分忙碌,春夏之际祭祀繁多,二皇子被派去礼部,也不知是过于急功近利还是如何,祭祀临时出了乱子,他既要去查清始末及时汇报,还得顺带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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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一下被蠢儿子气到的皇帝。
其他的皇子倒是无功无过,只有三皇子能干得特别突出,这让皇帝更加心梗了。
他同皇后商议许久,最终给余下几位尚未婚配的皇子都指了婚,除了二皇子和五皇子,其余皇子都还未婚配。
当初皇帝一心培养太子,在太子出生后近十年都未让宫中再有皇子诞生,太子也的确不负众望,小小年纪便有明君之相,可惜早逝,并未留下一儿半女。
余下的皇子们都不算年长。有意思的是,虞妃为三皇子请旨娶虞相二女,也就是虞宛,被皇帝拒了,转而指了另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世家女赐婚。
京中的一时之间都办起了喜事,钟离瑶被父兄保护的很好,她一概不知朝堂上的暗流涌动,还兴冲冲地拉着虞皎去库房挑选料子,让绣娘做新衣。
这个月有三位皇子大婚,她们得去参加婚宴。
“我就要这几匹吧,你选好了就让绣娘来我们设计款式。”
天气逐渐热起来了,下人们挑出来供她们挑选的都是今年新到的天蚕丝织就的丝绸,柔软的布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管事的打开给她们瞧,薄如蝉翼的真丝随风轻摆,似烟似雾,摸上去触感清凉。
虞皎庆幸自己手上的冻疮全好了,否则真怕把这昂贵的料子给勾出丝。
她有些挑花了眼,钟离瑶索性帮她拿了主意:“这匹雪青、月白、藕色、湘色的都拿了吧,我可是特地请了京中最抢手的绣娘,多做几件,瞧你整日穿来穿去就是那几件。”
虞皎本想说不用那么多,被钟离瑶这么一说,她不太好意思的解释:“这不是每日都没怎么出门。”
她以前穿的粗麻布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补丁一个接一个,现在穿的这么好,都是新衣,在她看来两三套换着穿已经足够多了。
绣娘不愧是京中最有名气的,给她们量完尺寸,去亭中赏花的功夫,绣娘们就绘出了各类衣裙样式,小到腰带配饰的花样都会细心询问两人喜好。
虞皎哪懂这些,她是一问都说好,也就钟离瑶跟绣娘们聊得兴起,她在一旁听得瞌睡虫都冒出来了。
下午钟离珩回府,路过花园瞧见她们,钟离瑶兴冲冲的要拉他一起做新衣,虞皎这下倒是来了兴趣,也跟着一起看绣娘给他绘制款式。
钟离珩被那堆烂摊子扰的心烦的情绪在看见两人笑着围住他时骤然一松,任由她们胡闹去了。
三人难得如此聚在一处,钟离瑶想在庭中用膳,虞皎喜欢热闹,也连连应和。
恰逢今夜是圆月,月光如瀑,光辉皎洁。下人们点亮了檐角的灯笼,将庭院照的更亮。
一道道佳肴被呈上来,钟离瑶道:“哥,之前陛下赏的葡萄酒你又不喝,拿出来给我和嫂嫂尝一尝吧。”
“葡萄酒?”
“是啊,西边儿来的贡酒,可漂亮了。”
对上两人期待的目光,钟离珩示意下人去端了上来。紫红色的美酒盛在透明的琉璃盏中,折射着出漂亮的光晕。
钟离瑶命人给他们各自满上,还未品尝,虞皎就闻到了醉人的甜香。
“少喝些,你未曾饮过酒,小心喝醉。”
17. 圈套
虞皎未曾饮过酒,更没见过如此漂亮的美酒,她浅尝一口,发现竟是带着浓郁果香的酸甜,便忍不住再尝一口。
少顷,一杯酒便见了底。
钟离瑶瞧见惊讶道:“看不出来,你酒量不错。”
饮葡萄酒的杯盏同其他酒杯不同,是特制的琉璃杯盏,容量要大上许多。
钟离珩也看了过来,虞皎只觉得情绪有些兴奋,露出一个傻笑道:“这酒好喝,我还想喝。”
他察觉出异样,可婢女已经十分有眼色的帮她再度满上了。
桌上佳肴丰盛,虞皎吃饱后,便捧着杯盏小口小口喝,像是在喝什么果饮,眸子亮晶晶的,脸上浮起些许痴态。
不一会儿,连钟离瑶也发现了异样,问:“她是不是喝醉了?”
“她未饮过酒,醉了正常。”钟离珩说着示意婢女不要再给她倒酒。
钟离瑶却用手支着下巴,视线在二人之间打转,突然道:“哥,你对她很关注,跟之前不一样了。”
“你想多了。”钟离珩神色淡淡,面上看不出什么。
“不,我都看出来了,当时在公主府,我都没有注意到异常,你却察觉她离开的时间不对,说明你一直在关注她。”
钟离瑶肯定道:“别不承认,哥,我了解你。”
钟离珩忽而沉默,很多话他没法当着虞皎的面说,身份摆在那,他注定无法完全信任她。
可即使说的再如何坚决,他对虞皎的底线也一退再退。
“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听到回去歇息,虞皎陡然抬起头,伸出双臂抱住钟离珩的胳膊娇声道:“我也要歇息,你抱我回去好不好,今天我不想罚站了。”
后面那句声音有些低,可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直叫钟离珩眉心一跳。
怕她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钟离珩顺势一把拦腰抱起虞皎道:“我先带她回去。”
钟离瑶做作的捂嘴偷笑了笑:“哥,其实她跟虞家人一点也不像,左右这婚也退不了,就这么过也挺好,至少站你旁边挺养眼的。”
没料到钟离瑶会说出这番话,钟离珩有些意外,脚步微顿,她还不知父王失踪生死不明,若是知道这是虞平章的手笔,大概就做不到如此豁达。
可钟离珩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她,说了也不过是让她白白担心。
虞皎一被丢上床就挣扎着爬起来,嚷着要沐浴,钟离珩本没想对醉鬼做什么,可架不住醉鬼来了兴致,主动坐到他身上。
今夜的虞皎话格外多,漂亮的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爱意。
“十七,我好喜欢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她边说边凑过来亲钟离珩,钟离珩闻到了甜腻的果香,明明二人喝的是一壶酒,他却觉得虞皎口中的更香甜。
被吻得晕头转向的,虞皎缓过劲儿来又开始喋喋不休。
“十七,阿珩,夫君,嘿嘿……我要给你生崽子,我们生好多崽子,都像你一样聪明又好看……”
浴室的水声哗哗作响,氤氲的雾气不断升腾,虞皎忽而惊呼一声,捂住自己小腹,媚眼如丝的瞪向钟离珩。
“轻点儿,万一里面已经有崽子了呢。”
一只大掌顺着她的手稳稳的覆盖了上去,钟离珩亲了亲她的耳后道:“我来检查一下。”
话音落,浴池的水陡然激荡起来。
这一晚闹得太久,钟离珩没歇多久,便听见了下人小声报时的声音,他披衣坐起,窗外还是黑沉沉的。
皇子们之间的争斗愈发激烈了,只是有皇帝在上面压着,暂时都不敢太过分罢了。
想到朝堂上的那一堆烂摊子,罕见的,钟离珩竟也生出了几分倦怠。
这些日子最忙的是礼部,毕竟他们要准备三位皇子开府成婚的事宜,三皇子年长,他的婚期在最前头。
虞皎现在同钟离瑶也能聊上一些话了,马车上,钟离瑶蹭了兄嫂的马车同虞皎聊了一路的京城八卦。
钟离珩下车时松了口气,只觉耳根清净许多。
作为储君的热门人选,三皇子的婚宴十分热闹,京城的勋贵们几乎都观礼了,虞家是他的外家,自然也来了。
宴席分了男女桌,虞皎进去后正在搜寻虞家人的身影,就听到有女眷小声谈论。
“之前还以为三皇子妃是虞宛,谁能想到她竟然连个侧妃也没捞上。”
“假的终归是假的,得亏她还好意思来,可真端得住。”
这两道声音听在虞皎耳中很是刺耳,她正要上前问问,就听身后传来虞宛的声音:“大姐,真巧,我刚和母亲寻你呢。”
那两人没料到议论人被逮个正着,脸色讪讪连忙走了。
虞皎也好久没见着徐母了,她当即便跟钟离瑶打了招呼跟着走了,钟离瑶不喜虞家人,拧着眉去寻自己相熟的贵女了。
虞宛见虞皎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忽而笑道:“父亲之前的确是想将我嫁给三皇子。”
没想到竟是真的,虞皎惊诧,然后安慰道:“没事的,好男儿那么多,你肯定能寻到更合心意的。”
虞宛只是不在意的笑笑:“我对三皇子并没有旁的念想。”
她眼中有虞皎看不懂的神色:“其实我挺羡慕姐姐的。”
虞皎不太明白,她觉得虞宛饱读诗书,漂亮聪慧,不明白她羡慕自己做什么,虞宛却没再多谈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母亲托我寻你是想邀你过两日回家小聚,大哥来了信,他游学结束,即将归家。”
虞桓在虞皎婚后没多久便跟着老师去民间游历去了,听见这个消息,虞皎立马点头:“我自是要回去的。”
姐妹俩说着便到了徐母所在的席位,徐母冲两人招招手,两个女儿便挨着她坐下了。
宴席到晚间才散去,有了上次赏花宴的教训,这次虞皎谨慎的一直都没敢独自离开席位。
回去时她同钟离珩说了过两日家宴的事,钟离珩却说抽不开身。
于是到了家宴那日,虞皎只好独自乘着马车回了相府。
一进院子便听见了里面热闹的谈话声,虞桓这次离开的久,徐母只这一个嫡子,因而很是挂念。
瞧见她,虞宛热络道:“大姐回来了,快来瞧,大哥给我们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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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礼物。”
“真的吗?谢谢大哥。”
虞皎同这位大哥其实还不如虞宛熟络,对方常在书院,她其实相处的机会并不多。
虞桓长相斯文俊美,谦和有礼,自幼得大儒教导却一直未下场科考,一则是因父亲在朝,他入仕也得不到重用。
二则,虞平章想让他辅佐三皇子,以后子承父业。
虞桓在弟弟妹妹面前是一位宽和的兄长,他甚至给府中的庶弟庶妹也带了礼物。
“不用同为兄客气,只是些许小玩意儿。”
打开做工精美的木盒,里面竟是满满一盒五光十色的宝石,哪怕是不懂行的虞皎,也觉得漂亮极了。
另一盒是各类银制首饰,做工精巧繁复,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带着异域风情的漂亮。
每人的礼物各不相同,却各有特色,可见备礼之人是花了心思的,虞皎头一次感受到兄长的关怀,心中有些暖意。
晚间的家宴一家人吃的融洽,临走时虞桓亲自送她至门口,温和的目送她离开。
回到主院时,堂内传来徐母犹豫的声音:“阿皎什么都不懂,我们这样利用她,她到时该如何自处?”
“妇人之仁,她为钟离珩回府偷书信时,就已经同我们不是一条心了。”虞平章冷冷道。
虞桓踏进屋内,虞宛正安静地坐在下首一言不发,此时屋中只剩下他们四人,打眼一瞧,仿佛这才是一家人。
“母亲莫要忧心,阿皎毕竟是我虞家人,待她丧夫,自会做回我虞家的小姐。”
他语调柔和,谦逊有礼,看上去便是一位谦谦君子,却面不改色的伙同父亲谋害嫡亲妹妹的丈夫。
晚风灌入厅内,吹动珠帘发出清脆的碰响。
“阿珩,你看,我大哥带回来的首饰,好看吗?”
虞皎伸出双臂,手腕上的银镯子发出叮铃的响动。
她今日没在家用晚膳,但钟离珩还是习惯性的来了春晖院,这段日子都歇在此处,其实两人同住在一个院子也没甚区别。
钟离珩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忍不住在那雕刻着繁复神秘花纹的银镯上停顿住。
这分明不是大熙的首饰,上面雕刻的,是南疆的图腾。
“你大哥去了何处?”
虞皎毫无城府的将自己知道的说了。
“南边,听说很远很远,去了快两个月呢,这首饰就是在当地买的,据说是那里的特色,同我们这里一点也不像。”
虞皎还在说,钟离珩却没心思继续听下去了。
果然是南疆,虞桓不会无缘无故去那里,他会是去做什么?
父王失踪近半年,遍寻无果,会不会,人根本就不在大熙境内?
这个想法一出,钟离珩越想越觉得可能。
可虞桓哪会那么好心来告知自己,这必然是一个圈套,由他最亲近的枕边之人带回的圈套。
鸦青的睫羽垂下,遮住眸中幽深的情绪,明知是圈套,可他还是要踏进去。
聪明的猎人都知道,要想捕猎,饵必须是真的。
所以,即便是陷阱,他也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