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
1. 第一章
陈国,郁孤山。
初春的风中挟裹着凛冬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寒意,一行铁骑正沿山路向上,雾气浮动,短而急的马蹄声打破了山林沉寂。
银白甲胄碰撞,有如金石相击,最前方,青年身披裘衣,眉目端肃,身后王旗迎风翻卷,尽显肃杀。
就在这列铁骑向山顶赶去时,一点微光在上方亮了起来,青年似乎有所察觉,几乎是在同时抬起了头。
冲天而起的火光映在眼中,也照出青年倏然变了的脸色。
“少君,起火了?!”护卫在他身后的铁骑见此,失声开口,语气中透出难以掩饰的错愕。
这场火显然不在这些外来者的预料中。
为首青年脸上并未表露出什么明显的惊异,神情却还是眼见地沉了两分。
郁孤山中有禁制加持,就算以自己境界,入山后也难以再动用分毫灵力,如今便是青年再如何心急,也不可能在瞬息之间就赶赴山顶。
他深吸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声下令道:“加快行军。”
这场突来的大火,究竟是因何而起?
郁孤山顶,竹屋在大火中摇摇欲坠,火光映出了少女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
她扔下火把,转身遁入山林。
在她身后,有人撑剑而立,双眸紧阖。
就算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脊背仍旧挺直着,像是一柄从不弯折的剑。
马蹄声渐近,率铁骑赶到山顶的青年首先看见了这道撑剑身影,随后便为火势吸引了所有注意,神情惊怒。
是谁放火烧了竹舍?!
青年一行不假思索地冲入火海,像是要找什么,全然无暇顾及其他。
两日后。
顾从山艰难地从错乱生长的枯树间穿过,袍角被树枝挂了好几道口子,看起来很有些灰头土脸。
自己应该还在雾隐林外围吧?鸟雀声渐息,随着耳边只能听到脚下踩过枯枝落叶的脆响,少年神情中不免现出几分惴惴。
传闻雾隐林深处有山鬼妖魅游荡,若是误入其中,以自己这点微末修为,恐怕只有沦为血食,十死无生的下场。
想到这里,顾从山忍不住摇了摇头,试图晃掉自己刚升起的念头。
他才活了十多年,虽说这些年过得也称不上如何顺遂,也实在没有任何想死的意思。
但如今就算是想走,也得先找对方向才行。
顾从山抬头观察着日光偏移的角度,希望借此推算自己来的方向。
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古木荫蔽天空的枝叶,他看到了一角素色裙袂,神色不由现出一点迟疑,这是……
顾从山目光寸寸向上,只见少女斜身坐在高树上,手中握着枚细长玉简,双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春日午后柔和的天光从枝叶间洒落,为她身周镀上一重朦胧光晕,素裙鸦发,全然不似凡人。
山林弥散的雾气中,像是察觉顾从山的视线,少女垂眸向他看了过来。
目光相对,顾从山呆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会有这样反应也不奇怪,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少女实在有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便是顾从山穷尽肚子里本就不多的墨水,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生了这样一张脸,她只怕不是人,而是竭天地之灵而生的山鬼……
顾从山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回过神来。他如临大敌般退开两步,摆出戒备姿态,口中紧张道:“别、别、别过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为了震慑眼前他以为的山鬼,少年催动体内灵息,随着命星闪烁,他身周浮起几簇灼灼燃烧的火焰。
顾从山敢孤身入雾隐林中,当然也是有所倚仗的——他是个已经点亮了命星的修士。
话虽然这么说,顾从山一连串动作却怎么看怎么都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正坐在树上的明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从山身周摇曳的火焰,并不觉得如何畏惧。这点小火苗,尚且还比不上前几日她在郁孤山上放的那把火。
不过凭空起火,的确有些意思。
她在山中时不曾见识过这样凭空起火的术法,大约是因为郁孤山中只有虎狼,没有像顾从山这样的人。
顾从山并不清楚明烛在想什么,见她没有动作,还以为是自己露的这手唬住了眼前山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一面盯着明烛,一面蹑手蹑脚地向后退去,试图丝滑地离开明烛视线。
但事实证明,既然眼睛没有长在脑后,就说明人实在是不适合倒着走的。
脑袋后面少长了双眼睛的顾从山退了两步,一脚踩进了地面被枯枝落叶掩盖的坑里。
随着他摔了个四脚朝天,身周燃起的火焰晃了晃,就此烟消云散,系在腰间的布袋里滚落出一卷竹简,捆住竹简的麻绳磨损得厉害,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低头看着这一幕,明烛大约了解到,眼前自称修士的少年,并不比这林中乱窜的傻狍子更难对付。
她收起手中玉简,身形闪过,转眼已经出现在顾从山身后。
没有对他施以援手的意思,明烛足尖踢过,地上竹简便落在了她手中。
低头看着手中竹简,明烛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微变化。
这卷竹简和她在山上看到的那些不太一样,明烛想。
不是因为破烂得过分,而是这些以刀笔刻下的文字中似乎蕴藉着不可言说的气息,正于无形中牵扯着她的思绪。
就算竹简上字文也磨损严重,多有断续不成句处,却并不妨碍明烛轻易领会了其中意思,也是在这个时候,她体内气息在冥冥中被什么牵引着流转过全身。
这是什么?
爬起身来的顾从山见自己的竹简落在明烛手中,不由诶了声,他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也就是这卷载录心诀的竹简了。
眼巴巴地看着明烛手中竹简,顾从山很想要回自己的东西,却又忌惮于明烛身份,不敢上前。
正当他在逃与不逃之间纠结的时候,眼前少女身周突然蒙上了一重朦胧光华。
不可知之处,幽暗混沌散去,随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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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实质的银白辉芒流转,黑暗中星辰渐次亮起。
山林中游离的雾气像是为此一顿,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灌满袍袖,明烛微抬起头,天光恰好在这一刻照落她眸中,眼底光影明灭,变幻成繁复禁制。
顾从山张大嘴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不由目瞪口呆。
足足数息后,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点命星?!”
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顾从山自认修为浅薄,于修行一道谈不上有多广的见识,但方才发生在明烛身上的情景,他却一点也不陌生。
这分明是点命星入道才会出现的异象!
正想着,顾从山的思绪诡异地一顿,等等,能点命星入道,是不是证明她应该是人,不是山鬼?
就算如此,他目光游移着,还是不太敢直视明烛。
倒是明烛转头看向他,问出了相遇后第一句话:“什么是点命星?”
“你不知道?”顾从山没有回答,而是下意识反问道。
不应该啊……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又是怎么点亮命星的?
命星是修行根基,天下人族唯有点亮命星,才能照见体内星盘,内蕴灵息。
以星宿斗转引动灵息,便可施展术法,乃至移山填海,颠倒日夜。
但就像有人生来显贵,轻掷金玉,有人出身微贱,连饱食也不得,体内有没有命星,也是生来就已经注定的事。
遍数天下人族,生有命星者只在少数,在这极少数人中,若无家世,又没有显露出足够天赋被贵人看中,想点亮命星入道更是难上加难。
顾从山的运气大抵还算不错,他出身寒微,十来岁时跟着游手好闲的市井徒混口饭吃,后来年岁再大了些,随乡中游侠闯荡游历,因此在机缘巧合下得了这卷记载修行的竹简。
对于身无命星的人,这卷竹简没有半点用处,也就不怪会被拿来垫了桌角。
竹简所书俱是以灵力刻录,能在无形中牵引观览者的气息,寻觅体内命星所在。
恰好,顾从山正是天下身怀命星的极少数人之一,察觉竹简有异,他磨破了嘴皮子,终于从原主人手中花一个大钱买了来,从此误打误撞踏上了修行之路。
从意外得了竹简到点亮命星,顾从山前后花了三年有余,这当然难以与那等世家大族的天骄相比,但对于没有任何传承的寒微散修而言,已经很不错了。
依照自己的经验,顾从山理所当然地认为明烛在此之前已经了解过修行,这才能在自己面前点亮命星。
如果她连点命星是什么都不知道,难道是看了看自己这卷竹简就做到了这一点?
这怎么可能!
她不过只看了几眼罢了——
就算是九州仙门、诸侯世家出身的天才,也不可能轻易做到这样的事吧?顾从山这样想,虽然他也没见过这等人物。
原以为只是明烛随口说的玩笑话,但在沉默数息后,顾从山脸上表情终于在她不似玩笑的目光下凝固了,不会吧?
他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
2. 第二章
她真的不知道?!
顾从山匪夷所思地打量着明烛,在他盯着自己看了许久后,明烛终于又开口:“你在看什么?”
顾从山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打量实在说不上礼貌,四目相对,他又被明烛的脸晃了眼,讪讪地将视线移开:“你真的不知道?”
明烛看着他,反问:“我应该知道?”
顾从山被她问住了,好像也没有这个道理。
不管心里有何疑问,见明烛不像玩笑,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所知有关修行的见闻如数道出。
他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但对上明烛这张脸,顾从山不知为何就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不过他知道的其实也有限,除了如何点命星入道,也就是一些粗浅术法。
“你方才引火,用的便是术法?”明烛又问。
顾从山点头,脸上露出一点自得神色,他这火诀用得还算不错吧?
“应该能吓退两只兔子。”明烛客观评价道,换作虎狼,大约是不会怕这点小火苗的。
顾从山只觉心口中了一箭,但看明烛神情认真,好像也没有刻意嘲讽他的意思。
感觉更悲伤了……
“我的星盘才亮三宿,灵息有限,用出的术法也就没什么威力……”顾从山越说越小声。
他也不想这么弱,但是修行这事实在太难了,比认字还难。
明烛侧头听他说话,正想开口问三宿又是什么意思,却忽然抬眸,凝神望向前方。
风从耳边掠过,下一刻,话还没说完的顾从山被她抬脚踹了出去。
不是,为什么啊?!倒飞出去的顾从山一脸猝不及防。
一道白影与他擦肩而过,带起呼啸破空声,因为太过震惊甚至来不及愤怒的顾从山微微瞪大眼。
直到屁股重重着地,他才看清扑过去的原来是头白狼。
白狼獠牙锋利,如果不是明烛踹得及时,他现在应该已经被这头狼叼在嘴里了。
顾从山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一击不成,白狼看向坏了自己好事的明烛,目露凶光。它随即转了目标,反身扑咬向明烛。
短匕在手中翻转,撞上白狼尖利的爪牙,发出刺耳锐响,电光石火间,明烛与白狼身形交错,竟然没有落在下风。
顾从山看得双眼发直,这看上去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的少女竟然有搏狼之力——
就算是修士,顾从山见了山中虎狼也只有转身就跑的份,他那点微末修为,只够保命,实在没有与虎狼正面相斗的勇气。
前日他入雾隐林,也只是打算在外围找些灵物,并不敢深入,谁知休息时被只狐狸叼走了装灵玉的袋子,追了好一段路没抓回狐狸也就算了,还迷了路。
早知如此,不如忍痛舍去那几枚灵玉,顾从山悔之不及。
明烛旋身落地后不进反退,主动袭向白狼。她只带了这把短匕离山,此时也就只能近身寻找机会。
窸窣声响中,卷过山林的风忽地一滞,随即化作利刃,尽数落向明烛。
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好在身体的反应甚至比大脑更快,兔起鹘落间将看似柔和的风刃悉数避开,虽然没受伤,却还是免不了被割下一角裙袂。
风?
天地间的风,竟然可以为眼前白狼所用?
明烛落在树上,低头盯着白狼,脸上不见什么惧意,反而显出兴味。为什么郁孤山中的虎狼,从来没有展露过这样的力量?
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顾从山手忙脚乱爬起身,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白狼驭风,他心头一紧,高声对明烛示警道:“这头白狼是能动用灵息的妖兽,快跑!”
白狼灵智已开,能吸收日月精华化作灵息强盛自身,力量远胜过寻常同类。
明烛当然知道这头白狼不好对付,但就算想跑,这头狼看起来也不会轻易放过看中的猎物。
也就在顾从山话音落下时,白狼踏着风再度袭来。
明烛侧身躲闪,脚下踏过的树枝被利爪隔空截断,她险而又险地避开身周卷起的风。
有游离在天地间的风为依凭,想近身白狼实在不是轻易之事。
看着这样惊险的场面,顾从山喉咙发干,他要是想逃命,最好的时机无疑就是趁明烛和白狼纠缠的时候掉头就跑。
但明烛刚刚才救了他,顾从山怎么也做不出留下她独面白狼的事。
他好歹也是个修士!顾从山心中给自己打气,但想到面对的是头妖兽,双腿却不自觉地有些发软。
他抖着手催动灵力,现在该用什么法诀来着?!
接连几次扑击都被明烛避过,白狼紧盯着落在树上的明烛,微微弓身,一人一狼无声对峙,如同弓弦被绷紧,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打破这番对峙的是突然啊啊啊叫着冲上前的顾从山,明烛和白狼的视线都被他吸引,只见顾从山手边燃起几簇火焰,随着他挥手,尽数砸向白狼。
白狼轻嗤一声,显然没将顾从山当回事,侧身轻松躲开了火焰。
转眼灵息消耗大半的顾从山看着和自己越来越近的白狼,不由有些傻眼。
它怎么不跑?
不是说野兽都怕火吗?
他头皮发麻,脚下一顿,丝滑地转了方向。
跑啊!
白狼向前一扑,转眼就要追上夺路狂奔的顾从山,他似乎感受到身后劲风袭来,发出的惨叫声一时更响,看得明烛微微挑眉。
不过也是因为他一番举动,明烛忽然想起,依照他的说法,她既点亮了命星,如今应该也该能动用所谓术法才是。
术法要怎么用?
她回忆起自己之前看到的,抬手间有辉芒照亮了体内星盘。
莹白气息游走过不同星宿,天地间的灵气像是受到感召,呼啸着在她身周汇聚。
白狼纵身扑向顾从山,亮出雪亮獠牙,这一刹那,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在狼身带起的风声中,有大火冲天而起,以顾从山所在位置为中心形成火圈,强行阻断了白狼来势。
火光中,它在空中反身落地,隔着火圈,看向的却不是顾从山,而是明烛。
一人一狼再度对视,那双兽瞳中显出忌惮。
双腿发软的顾从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明烛,这火是她放的?
就连明烛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她用出的术法会和顾从山简直两模两样。
不过现在也不是分说这些的时候,她冷眼逼视着白狼,气息在无形中扩散开,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
白狼伏低身体,像是察觉到什么,眼中忌惮之色渐浓。片刻后,它终于还是选择抬爪后退,只是瞬息,身影已经消失在山林中。
看来暂时不用想办法杀狼了,感知到它的气息逐渐远去,没有再折返的意思,明烛终于收回目光。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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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灭火!”位于火圈中的顾从山瑟瑟发抖,这火要是再烧下去,他没死在狼嘴里,却是要被火葬了。
明烛跳下树:“怎么灭?”
这既是她以灵息引的火,当然是可以被明烛收起来的,顾从山比划着指点。
随着明烛收回灵息,原本汹涌的火势渐渐湮息,顾从山长出一口气。
没了性命之忧后,他才有功夫想起别的事,偷眼看了看明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会用火诀?”
她不是才刚点亮命星吗?!
难道刚才是自己看错了,那不是点亮命星时才会出现的异象?
“你不是用过,”明烛理所当然地答,“我看到了 。”
“啊?!”
她看到了就会用?
这这这……
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从山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而且就算她说的是真的,为什么她用的火诀会比自己的威力大那么多?
总不可能她才点亮命星,星盘上唤醒的星宿已经比自己更多了吧!
“你之前说的三宿,又是什么意思?”在顾从山开口再说些什么前,明烛率先发问,打断了他满天乱飞的思绪。
她真的不知道?顾从山打量着明烛,实在猜不出她是什么来历。
她看起来也不像乡野出身,但如果是出身世家大族或是隐世仙门,便不可能连这些修行最浅薄的见识都不清楚。
不过再怎么觉得明烛奇怪,刚才也是她从狼口下救了他,既然她问了,顾从山也就没有隐瞒的道理。
他就地蹲下,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起来。
“你看过星星吗?”顾从山问明烛,“修士体内星盘便与天穹上的星宿相对应,也被划分为三垣二十八宿。”
但在点亮命星前,星盘上诸多星宿都陷于蒙昧混沌中,不能分辨。
只有得命星映照,才能以灵息唤醒这些星宿,摆脱混沌蒙昧,从此有了蕴藏灵息的作用。
这也就意味着,命星映照下,能唤醒的星宿越多,能动用的灵息越多。
但凡术法,都需要唤起星宿内蕴的灵力,以特定轨迹游走过星宿间。至于威力越大,效用越特殊的术法,施展起来就越加复杂。
“譬如火诀,只需点亮四方二十八宿中属火的星宿就能引火,无论是东方尾宿还是南方翼宿……”顾从山比划着解释,如今他体内点亮的三宿星辰就是东方七宿中的角宿,尾宿和箕宿。
角宿属火,尾宿属木,箕宿属火。
明烛突然又问:“所有人体内星盘难道都没有分别?”
她和顾从山的星盘好像有些不同。
或许她不算人?明烛竟然认真地考虑起了这件事。
顾从山摇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人的星盘虽然生来就有定数,后天不能更改,但每个人却不尽相同,像我的尾宿,就有四十三颗星宿。”
换作其他修士,尾宿中星宿数可能不足四十,但要是天资更出众的人,只是尾宿可能有近百之数,甚至更在这个数目之上。
明烛哦了声,神情带着些恍然,这么说来,她应该也还算人?
顾从山看不到,在她体内,命星氤氲的光辉下,映照出东方七宿千余星辰。
星连七宿,至明洞幽。
在明烛点亮命星的刹那,灵息就唤醒了整个东方七宿。
3. 第三章
问清楚想知道的事,明烛站起身,很有礼数地道了声谢。
有人教过她,这种时候该说谢谢。
明烛未必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说,不过还是决定先听他的。
见她转身,顾从山也连忙跟着起身,向明烛的背影道:“等等,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要是她知道,不如顺路带他一起——
顾从山已经在这山林中绕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来时的路。
但他的话说得晚了一步,明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掩映的深林中,她将灵息注入自己之前握着的那枚玉简,意识被牵引着沉落其中,并未留意身后的呼喊,也就没有回顾从山的话。
果然,要用灵息才能看到这玉简中的记录,明烛从高树枝头掠过,神情在山林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顾从山想尝试追上明烛,但跟了大半日后,他气喘吁吁地抱着树,再也挪不动半步。
她也太快了!
等他喘了片刻,缓过气来,抬头时哪里还能找到明烛踪影,顾从山沉默片刻,原地选择放弃。
天色这么晚了,还是先找些东西填报肚子是正经,虽是修士,但以顾从山现在的境界,还远不到餐风饮露就能活的地步。
循着水声来到溪边,他没费多少功夫就叉上了两条鱼,就地生火,又干净利落地剖了鱼,准备架上火烤。
等到夜幕彻底笼住山林,串在树枝上的鱼也传来焦香,顾从山闻着香味,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鱼拿了起来。
夜色里,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顾从山,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张嘴正要咬下去的动作一顿,抬头向上望去。
四目相对,顾从山惨叫一声,扔下手中烤鱼,飞快窜了出去。
明烛接住他扔出的烤鱼,从树上落了下来,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一副见鬼的表情。
借着微弱火光看清明烛的脸,惊魂未定的顾从山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人不是鬼。
不是鬼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前志怪传说听得太多,顾从山实在有些怕鬼。
明烛低头闻了闻手里的鱼,脸上露出些奇怪神情,这好像和她以前吃过的闻起来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顾从山忍不住问。
明烛咬了口才回答:“不苦。”
她从前尝过的,不管是自己烤的还是别人烤的,都是一股糊嘴的苦味。
听明烛这么说,顾从山看她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同情,难道她以前吃的都是这样的东西?
见明烛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烤鱼,顾从山拿起火候到了的另一条:“你还要吗?”
只是一条鱼,应该还不够饱腹,至于他自己,还有刚摘来的不少野果。
明烛摇头:“够了。”
她吃得也太少了,顾从山啃着烤鱼心想。
明烛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也就没有解释她其实不需要靠吃什么来维持精力,不过想尝尝自己之前没试过的味道。
好在她没说,否则顾从山又要怀疑她是不是山鬼了。
接下来两日,顾从山便顺理成章地与明烛同行,不过一个总是在树上,一个总是在地上追。
也是看着顾从山一早一晚都去觅食,明烛才意识到,原来人和郁孤山中的野兽一样,都需要进食。
但从前在山中,他好像和她一样也不需要吃什么,明烛也就以为人都该这样。
原来不是吗?
“明烛姑娘,所以你原来是住在山里?”略熟了两分后,闲话时,顾从山也从明烛口中听说了关于她来历的只言片语。
明烛点头,她在郁孤山顶的竹屋住了两年,学会了说话识字,与山中虎狼为伴,甚至没有见过第三个人。
顾从山又问起年纪,明烛想了想,从她知道的算起,这世上应该已经过了十四个春秋。
因着她没有特意提起自己是两年前被带去了郁孤山,顾从山便以为她这十多年来一直都住在山中。
生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怪不得她对修行一无所知……所以她真是看了眼自己那卷心诀,就点亮了命星?
就算顾从山修为浅薄,也知道这意味着明烛该有何等天资。
如果她能早些入道,如今境界不知会到了何种地步——
顾从山没觉得嫉妒,只为她感到惋惜,明烛自己却没有什么感觉。
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分别?
大约是因为分享过烤鱼的交情,顾从山和明烛熟了些,他提出想同行,明烛也没有拒绝。
行路之余,两人也有了机会探讨些术法修行的问题,顾从山不得不承认,人和人的差别,真是比人和猪还大。
他辛辛苦苦练了数月才能做到顺畅施展的术法,明烛只需看上一眼便融会贯通,威力也大了不知几何。
“七宿……”顾从山双目无神地倒在树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才点亮命星几天啊!
他坐起身,悲愤道:“你真的是人吗?!”
“我不是吗?”坐在他对面的明烛偏了偏头,眼里居然带着很认真的疑惑。
见她这反应,顾从山话音一顿,难以察觉地往后蹭了蹭,又往后蹭了蹭,不会吧……
火光映出明烛的影子,他心里纠结,如果是鬼,应该照不出影子吧?
又跟着明烛在山林里绕了两日后,顾从山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原来不止自己,她也不知道出雾隐林的路。
不过在见识过明烛对付起这山林中的野兽就如砍瓜切菜一样简单后,顾从山也放平了心态,只要一路向前,总能走得出去吧?
不用提心吊胆随时会小命难保,他也有心思注意起别的来。
左右一时还走不出雾隐林,就趁此机会看看沿路有没有什么灵物,顾从山入雾隐林本就是想寻些诸如奇花异草之类换灵玉的。
从沼泽旁挖出灵光氤氲的花枝,顾从山小心翼翼地将灵花收进竹匣,脸上流露出点喜不自胜的神色,有了这株灵花,自己这回来雾隐林的收获至少能换上十枚灵玉。
“你要这花做什么?”明烛坐在山石上,看着他动作,一手托着脸,口中发问道。
“这可是茱萸枝,能换不少灵玉。”顾从山理所当然地回,话说出口,他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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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明烛从前住在山中,对修行都一无所知,没听说过灵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像庶民百姓吃喝都要银钱,修士修行也离不了灵玉,有灵玉才能换来术法心诀、丹药法器。
顾从山一边解释,一边摸出枚灵玉递给了明烛。
这是他身上藏的最后一块,其他的都被那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可恶狐狸叼走了。
明烛从顾从山手中接过灵玉,对着天光,看到了玉石中如同雾气游离的灵息。
灵玉同路边石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其中蕴藏的灵息。
这些蕴藏于灵玉的灵息,既能被修士炼化吸纳,也能用作驱动法器,因此修士交易大都不用金银,只用灵玉。
“……所以,灵玉实在很重要。”在如此这般的解释后,顾从山神色深沉地总结道。
没钱寸步难行,这话实在是人间至理,就算成了修士也逃不过。
还没吃过这等苦的明烛将灵玉还给他,一时还难以对顾从山的话感同身受,不过他如果想用换这样的石头——
“为什么不摘那一株?”明烛的目光投向了一旁藏在树荫中的藤蔓。
只见藤蔓上结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看起来没有任何殊异之处。
“这是什么?”顾从山挠着头,分辨不出这藤蔓究竟是什么。
毕竟没人教过,他对这些林木花草的认识很是有限,不过只认得出常见的数种而已。
“不知道。”明烛回道,“不过它应该比你方才收起来的,值更多石头。”
在她眼中,藤蔓上结出的白花中蕴含着更浓郁的雾气,不过还是远及不上郁孤山中随意一株草木。
而明烛轻易能看到的东西,顾从山却感觉不到,他看了又看,还是觉得这花没什么特别。
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信一信明烛的话,上前用短匕切下了藤蔓白花。
反正也不会亏,若是真能换不少灵玉,到时他们再分便是。
转眼又是一日,雾隐林中的某处断崖下,顾从山蹲在一丛草叶前,瞪着眼睛试图分辨:“这到底是不是紫苏啊?”
看着像,但好像又有些不对。
正在他纠结时,上方传来一道女声:“虽然长得很像,但你面前的不是紫苏,有毒。”
闻言,顾从山循声仰头,只见背着竹篓的少女正攀着树藤悬在上方,面容清丽,年纪看上去应该比自己还要大上两岁。
她是?
就在顾从山和少女大眼瞪小眼时,绷紧的树藤发出一声闷响,赫然断开,攀在崖上的少女没了依仗,眼见着就要摔下来。
看着这一幕,顾从山叫得比她还响,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将人接下,只是左挪右移地忙活一通,最后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少女五体投地,摔在了自己身旁的位置。
一阵风吹过,顾从山举着手站在原地,神情尴尬。
好在少女本来已经快要爬下来了,摔下来的位置离地面不算太高,下面又有草地缓冲,摔得还不是太惨烈。
“你没事吧?”顾从山干巴巴地问。
“……还好。”趴在地上的少女闷声回道。
4. 第四章
顾从山扶起背着竹篓的少女,她起身后不在意其他,只顾着查看竹篓中药草有无损伤,确定并无妨碍,这才放下心来。
“你真的没事吗?”顾从山忍不住再问。
他没有在眼前少女身上感受到灵息存在,证明她大概率只是个不曾修行的凡人,身体比不得被灵息淬炼过的修士,这么摔下来当是不好受。
少女摆手示意无碍,说话间,她和顾从山交换了名姓。
她叫白芷,入雾隐林中是为采药。
白芷的老师桑娘子是个游医,跟随在她身侧多年,白芷也习得一身医术。
只是桑娘子本有旧疾在身,随着身体日渐衰弱,她也不愿再远游,希望在油尽灯枯前能回到故土陈国境内,途经晋国境内的竹溪里时,正值冬末春初,里中乡民先后感染伤寒。
因竹溪里地处偏远,周边没有什么良医,竟至于演变成时疫。
是桑娘子撑着病体为这些百姓诊治,才令竹溪里不至落到家家缟素的境地。
但在许多竹溪里乡民撑过伤寒病愈后,桑娘子自己却因耗费心力过甚病倒。
找遍竹溪里乃至周边村落都没有她病情所需的几味药材,听乡民说雾隐林中有,白芷才会冒险前来一寻。
“你是说这里已经是临近竹溪里的外围了?”听白芷说完,顾从山突然意识道。
白芷点头,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样高兴。
因为他们总算可以出去了!
就算跟着明烛吃喝不愁,也不必担心什么野兽,但再在这林中待下去,顾从山觉得自己当真要退化成野人了。
身后树枝窸窣响动,随着从上方传来有节奏的三下敲击,顾从山便知道是明烛来了。
这算是他和明烛约好的信号,以免她每次突然出现都吓掉他半条命。
“我们可以出去了!”顾从山回过头,兴冲冲地向踩在树上,手里还拎着只麂子的明烛说。
白芷循着他的视线仰头望去,看见明烛时忍不住露出一点惊叹神情,她是怎么爬这么高的?
白芷跟着桑娘子走过许多地方,为了采药还需常来往于深山密林,因此练出一身好体魄,但要她像明烛这样拎着麂子从高处跃下,白芷自问是做不到的。
顾从山也不指望统共没见过几个人的明烛知道怎么同人交际,主动代她和白芷做了介绍。
“原来你们不是兄妹。”白芷恍然,怪不得她觉得他们生得全然不像。
从眼神中读出她没说出口的话,顾从山无语凝噎,虽然确实比不了,但自己长得也不算太差吧……
他又看向明烛手里的麂子,就算急着离开雾隐林,但既然已经猎来了,如何能浪费。
于是顾从山又就地生火烤了顿肉,味道得到了白芷的高度评价,让他一时颇为得意,自己果然还是有长处的。
用过午食,又收拾一番,三人这才动身向雾隐林外行去。
黄昏时分,当竹溪里的炊烟映入眼中时,在雾隐林中当了好几日野人的顾从山简直感动得想要落泪。
总算是走出来了,至少今晚,自己应该不用再露宿野外了。
作为一个正常人,顾从山想,他果然还是比较喜欢躺在床上睡觉——
当然,没有说她不正常的意思,顾从山这么想着,下意识瞄了明烛一眼。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怎么做到能在树上睡着还不会掉下来。
顾从山好奇之下试图效仿,结果险些没摔出个好歹来,很是知道轻重地放弃了尝试。
竹溪里位于晋国边陲,因周边多竹林而得名。沿迂曲的溪流向前,只见参差错落的村舍外堆起一座简陋土台,上方泥像捏出人形,因为彩绘斑驳,泥像的面目也就模糊不清。
土台前残留着焚烧过的柴灰,这是竹溪里祭祀土地的社台。
原本这等乡野的社台并不会供奉有形貌的神像,但不知多久前,有竹溪里村人在社台祭祀后小发了一笔横财,于是塑神像还愿,从此这尊泥像就成了竹溪里供奉的社神。
一旁老树枝干嶙峋,枝桠上绑着许多红布条,似乎是作祈福之用,其中一些大约年深日久,已经褪了颜色。
此时有清水和野果被供奉在土台前,粗布褐衣的少女俯身向泥像叩拜,姿态看上去很是虔诚。
“阿贺!”白芷认出了她,在少女身后唤道。
暂留在竹溪里这些时日,白芷和老师桑娘子就暂住在阿贺家中。
阿贺是竹溪里村人,出生后不久便没了父母,跟在祖母身边长大,只是随着她年岁渐长,她的祖母也注定日益衰弱下来。
所以在入春后这场侵袭竹溪里的伤寒中,阿贺喝下药,咳了几日血后就日渐好转,但像她祖母这样上了年纪的老人却终究没能撑过去。
竹溪里乡民心中都清楚,这并非桑娘子和白芷不尽心,而是人力终究有限,就算她们没能救下所有人,竹溪里乡民也只有感激没有怨恨的道理。
阿贺也是如此。
在白芷前去雾隐林为桑娘子采药这段时日,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桑娘子。
只是白芷迟迟未归,桑娘子的病情又眼见着严重,陷入昏迷,一日中竟不见有清醒的时候。阿贺不通医术,心急之余除了喂桑娘子喝下些米汤,也就只能替她向竹溪里外供奉的土地神叩拜祈祷。
如今见白芷回来,阿贺终于松了口气。
听她说明情况,白芷顿时变了脸色,甚至顾不得告诉阿贺与自己同行的两人都是谁,当即就向她家中赶去。
阿贺目光扫过顾从山和明烛,眼神不自觉地在明烛脸上停留了两息,微微屏住了呼吸。反应过来后,她仓促收回了视线,像是不敢与他们对视,跟上了步履匆匆的白芷。
见此,顾从山迟疑一瞬,也跟了上去。
马上就要天黑了,如果能选的话,他还是希望今晚能在竹溪里借宿一夜。
明烛对此也没有什么意见,听他问,不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土台上供奉的泥像。
风吹过土台上悬挂的古旧铜铃,发出伶仃声响,泥像上的彩绘应声剥落一处。
片刻后,赶回阿贺家中的白芷来不及歇口气,便先去摸过桑娘子脉象。
跟来的顾从山打眼一看,只见床榻上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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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青白,枯瘦面容中透出久经风霜的沧桑,眉目间隐有愁苦。
白芷跟在她身边许多年,医术已经不比桑娘子本人差,一探脉便已知详尽。但油尽灯枯之象,便是白芷医术再好,终究也无力回天。
如今不过是能拖一日算一日,才好赶回陈国故土。
白芷神色黯然,她掩下伤心,准备生火煎药。
阿贺也连忙上前帮忙,跟来的顾从山见状,主动揽下了劈柴的活儿。
半个时辰后,白芷终于将深褐色的汤药喂给病榻上的桑娘子喝下。直到这时,她才歇了动作,有心力关心起随自己前来竹溪里的明烛和顾从山。
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从山打算去平襄邑。
平襄邑是距竹溪里最近的郡邑,顾从山从雾隐林中带出的灵物也只有在这样的郡邑才能找到交易的修士。他没有特意提起自己修士的身份,白芷只当顾从山是寻常混迹市井的游侠。
从竹溪里前往平襄邑,至少也需十数日,也就不急在今夜赶路,顾从山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开口:“不知我们能不能在这儿借宿一晚?”
这并不是如何过分的要求,阿贺家中如今只剩下她自己,她当然也做得了主,闻言却还是露出了犹豫之色。
并非阿贺不肯,而是她父母留下的老屋中只余一间空房,明烛和顾从山男女有别,该如何安排才好?
想了想,她怯声开口道:“若不嫌弃,可以在我房中休息一夜……”
至于她自己,可以在白芷和桑娘子暂住的这间房挤一挤。
这是不是不太好?顾从山刚想说什么,便听明烛道:“不必。”
她看向窗外:“我在树上过一夜就好。”
啊?
闻言,阿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的树,露出愕然神色,有些不能理解。
顾从山倒是知道明烛在雾隐林中都睡在树上,不过睡树上怎么比得上睡在床榻上?
“我去柴堆里睡也行……”他开口道,虽然明烛的实力在他之上,但顾从山觉得她既然比自己小些年岁,他理应照顾她才是。
明烛没有应,在她看来,睡在树上实在要方便许多。
顾从山难以理解她的想法,他还想再说什么,明烛已经跳上树,背对着他,显然不想再听他多说。
顾从山话音一顿,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面对叛逆女儿,操.碎了心却不被理解的老母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伴着几声犬吠,整个竹溪里都沉入溶溶夜色。
一片寂然中,不知从何处腾起的黑雾蔓延,从村落中淌过,于无声无息间挟裹而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明烛倚在树上,阖着眼,神情安然,看起来已经睡熟。
雾气自她身周弥漫,浓稠墨色逐渐汹涌,如同翻滚的浪潮,最终在空中汇聚成模糊形状。
黑雾中亮起两团暗色火焰,像是一双眼睛,不知来历的怪物对着明烛张开空洞的嘴,露出獠牙,作势欲吞。
就在这一刻,睡在树上的少女骤然睁开了眼睛。
目光相对,双方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5. 第五章
这是什么?
明烛打量着面前这团黑雾,眼中没有遇到未知怪物的恐惧,反而满是兴味。
聚拢的黑雾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才会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僵在了原地。
两息后,祂终于反应过来,口中发出震慑的咆哮,继续扑向明烛。
看着上方雾气中的空洞越来越近,明烛挑了挑眉,下意识抬手,捏住了好像是眼前怪物大张开的嘴。
雾气本该无形无质,但随着明烛动作,她竟然真的触到了什么,将这片空洞强行合上。
这一幕,不仅眼前怪物,连明烛自己都没想到。
“吃……吃了你……”雾气翻涌,发出断断续续的呢喃,祂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如何清醒的意识,只是依靠本能在行事。
丝丝缕缕的雾气从被明烛捏住的空洞中泄露,如同口涎,她脸上难得流露出一点嫌弃,随即松开手,脚下踏过树枝,借力向后退开。
雾气凝聚的怪物追了上来,两团燃烧的火焰盯着明烛,祂在看着她。
对于这不知怎么形容的怪物想吃了自己这一点,明烛没什么特别感触。郁孤山中野兽横行,弱肉强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想来山外也是同样的规矩。
明烛对这团黑雾当然没什么食欲,至于祂想吃她,就要看有没有这等本事了。明烛转着手中短匕,灵息亮起,划开了向自己卷来的雾气浪潮,脱身而出。
只是下一刻,雾气聚拢,再度向她席卷来,凭她手中匕首,果然是伤不了一团黑雾的。
明烛猎过不少野兽,却还没试过对付过无形无相的雾气,在她思索怎么解决时,黑雾气势汹汹地追了近前。
盯着明烛,祂脸上两团燃烧的火焰中显露出不加掩饰的垂涎。
好纯粹的灵息,只要吃了她,自己就可以……
黑雾本能地意识到,吞噬眼前少女,对自己有莫大的好处。
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对付祂的明烛再向后退开,只是这一次,雾气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汇聚,化作触手卷了来。
明烛下意识抬手抓住。
被匕首劈散的雾气竟然再次被她握在手中,如有实质,明烛忽然意识到什么,瞬间目露凶光。既然能揍,那有什么不好解决的。
她借着黑雾凝成的触手,将祂拽了过来,欺身上前,右手收起匕首,紧握成拳,对准黑雾应该能称之为脸的位置快准狠地砸了上去。
不是,怎么会这样?!
第一次感受到痛觉的黑雾发出饱含迷惑的惨叫,祂试图从明烛手中挣脱,她的手却抓得很稳。
周身雾气震荡,如同浪潮拍过,只是任雾气如何侵袭,明烛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形势陡然逆转,本该是明烛拿一团雾气没有办法,现在却成了祂拿明烛没有任何办法。
凶残地将黑雾的触手拽了下来,她随手打了个结扔开,继而重复以上动作。
究竟祂是怪物,还是她是怪物?!一时之间没有半点反抗余力的雾气瑟瑟发抖。
不明白这算什么情况,祂终于没了与明烛继续缠斗的勇气,堪称连滚带爬地跑了。
黑雾如同乌云一般飞快飘远,夜色无疑成了最好的掩护,将祂的行迹隐去。
不过修士五识敏锐远胜常人,明烛更是如此,她看向深沉夜色,只是一眼,就确定了方向。
没有犹豫,她追了上去。
祂都想吃了她,哪有祂逃了就算了的道理,明烛自认还不是这样大度的人。
察觉明烛在身后穷追不舍,迟迟没能摆脱她的黑雾惊惧莫名,在慌了又慌后,祂混沌的意识才想起这里分明是自己的地盘。
祂是这里的神明——
浓稠雾气就此化开,将竹溪里中伫立的屋舍尽数笼罩。
无知无觉间,原本陷入长梦的村人先后从床榻上坐起,身形迟缓地走出家门,双眼只见一片没有神采的空茫。
听到响动的顾从山从梦中惊醒,费力地张开眼皮,借着微弱月光,他从窗缝中看见了晃过的人影。
顾从山悚然一惊,不会真有鬼吧?!
他整个人突然被吓清醒了,咽了咽口水,顾从山还是坐起身,小心翼翼地从窗缝往外看。
“阿贺?!”
从窗边走过的身影,原来是阿贺。
这么晚了,不睡觉是要干什么去?
顾从山正觉得奇怪,就见白芷也从房中跟了出来,和神情呆滞的阿贺不同,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急色。
她从身后拉住阿贺,似乎想拦下她,阿贺却将她视若无物,自顾自地往外走去。
白芷守了桑娘子大半日,本就精神不济,而阿贺平日做惯农活,力气并不算小,她一味向外走,白芷竟然也拉不住,一时不妨,还踉跄着跌了一跤。
顾从山就是再迟钝,也意识到情况好像有些不对。他没有再干看着,推门而出,扶起了跌在地上的白芷,问起情况。
白芷言简意赅道:“我方才想去烧水,却见阿贺突然起身出门,唤她也不曾应声,只是一味地往外走,好像突然失了神智一般……”
一边说明情况,她和顾从山一边向着阿贺离开的方向追去,出了门才发现,何止阿贺,还有更多竹溪里村人正摇摇晃晃地走出家门,向着同一个方向赶去。
白芷和顾从山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眼前场面看起来实在有些诡异,这些竹溪里乡民好像都成了被提线操控的木偶,正依照着幕后操纵者的心意行事。
白芷之前在竹溪里也待过数日,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有谁在背后操纵这些村人,为什么顾从山和白芷又没有事?
顾从山是修士,白芷却不是。
阿贺混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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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时之间难以接近她,不过犹豫了一瞬,就被后方不断涌来的人挟裹着向前。
他们好像在往同一个地方聚拢……
顾从山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不久,在人群中看到了明烛。
只见众多竹溪里乡民从不同方向向她涌来,动作僵硬,神情呆滞。
夜色下,这样的场面看起来实在分外诡异。
逐渐被人群围住的明烛不得不暂缓脚步,靠得最近的村人已经伸出手,试图拉扯她,明烛皱着眉,手中短匕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眼见这一幕,顾从山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担心的不是明烛,而是这些不知为什么失了神智的竹溪里乡民。
想起明烛对付雾隐林中猛兽时的干脆利落,顾从山当即高喊了声:“刀下留人!”
只怕自己晚一步,这些村人也如前日那些猛兽一样被她砍瓜切菜地解决了。
“他们应该是被什么控制了!”见明烛的目光投来,顾从山急急道出自己和白芷的猜测,“先别杀他们!”
看着向自己拥过来的人群,明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道:“那你说如何?”
“……打晕、打晕就好!”顾从山大脑飞快运转,说着,一记手刀劈向身旁的中年汉子。
只见他猛地受这一击,顿时向前扑倒。
还没等顾从山松口气,挨了他一记手刀的中年汉子竟然又晃晃荡荡地爬了起来,坚持不懈地往明烛所在赶去。
顾从山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好像不太行啊……
“将他们绑起来!”白芷当机立断道,虽然不清楚眼前是怎么回事,但如今显然不是考虑的时候。
只是要将这么多人都绑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关键时刻,顾从山终于靠了一点谱,他引动体内灵息,随着氤氲光辉亮起,两旁林木枝叶突然开始生长,将周围几个村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白芷惊异地看着这一幕,他竟然是修士?
她的确不曾修行,但这些年随桑娘子走过许多地方,也算有些见识。
只是这样的术法对顾从山似乎消耗不小,绑完这几个人后,他停了动作,努力再调转起体内灵息。
白芷看向相比之下为数众多,还在不断涌向明烛的村人,脸上忧色不减,来得及吗……
明烛望着顾从山的动作,不必他多说什么,体内命星随之亮起。
灵息流转,下一刻,林木枝叶疯长,冲天而起,如同密网将所有竹溪里村人都捆得严严实实。
白芷神色愕然,眼中忍不住现出一点惊叹,毕竟这样的场面,实在称得上壮观。
她完全没看出来,明烛和顾从山用的原来是同样的术法。
虽然之前已经被打击过很多次,但这个时候,顾从山还是不由有几分心有戚戚然。
人和人的区别怎么能这么大——
6. 第六章
解决了拦路的村人,明烛踏过树藤借力,再次纵身,转眼已经到了数丈外。
黑雾在夜色中销声匿迹,她却目标明确,没带半点迟疑地向某个方向赶去。
“你要去哪儿?”顾从山见她离开,连忙问道。
她知不知道这些竹溪里乡民是被什么控制了,又为什么会围住她?
这些问题明烛也回答不了,她并不清楚那团雾气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没关系,不管祂是什么东西,既然能揍,就不难办。
如今情况不明,就算知道明烛实力远在自己之上,顾从山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他看了看还在挣扎的竹溪里村人,树藤捆得很是结实,一时半刻看来是挣脱不了的,以他们同提线木偶一样,没剩半点脑子的情况,应该也想不出用火烧的办法。
犹豫一瞬,顾从山跟上了明烛。
他得去看看情况。
跟着明烛追出了几里地,顾从山发现他们已经出了竹溪里。
这到底是要去哪儿?他有些接不上气地想。
明烛的速度实在太快,为了跟上她,顾从山不得不用尽全力,气力也就消耗得飞快。
终于,迎着满树祈福的红色布条,明烛停了下来。
夜色中,四周显得格外安静,风吹起褪色的布条,如同只只振翅欲飞的鸟。
明烛从树上跳下,目光落在土台泥像上。
彩绘斑驳,泥像在岁月风霜的洗礼下已经模糊了面目。
竹溪里乡民祭祀土地,最初只是为来年丰收,有了社神后,求的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人心总是不足。
明烛抬步,停在泥像前,风吹响铜铃,她抬起了手,对准的正是泥像。
“这好像是竹溪里祭祀的社神……”顾从山看出她的意图,在她身后弱弱开口道。
凭这几日相处,他当然知道明烛会这么做大约事出有因,只是她要是将这尊泥像毁了,竹溪里村人得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毕竟只是外来人,这么做是不是不大好?
明烛哦了声,看上去对他的顾虑并不如何在意。体内灵息运转,她右手握拳,干脆利落地砸在了泥像上。
斑驳彩绘剥离,扑簌落下,随着泥像上现出一道裂痕,顾从山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声痛呼。
明烛右手上划出几道血痕,她却好像不知道痛一样,再次抬手。
眼见拳头又要落下,藏在泥像中的意识终于不敢再装作自己不在这里,仿佛无穷无尽的黑雾从中涌出,在上方汇聚成浓稠阴影。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本体在哪里?!
看着上方阴影,顾从山微微张大了嘴,这是什么东西?!
虽然意外步入道途,但以顾从山这点只够点火烤肉的微末修为,能活到如今,当然不可能见识过什么真正的危险。
面对膨胀的黑雾,他一时有些腿软,不知道自己是该跑,还是该立刻马上飞快地跑。
本能疯狂叫嚣着危险的同时,顾从山的脑子倒是变得意外清醒,他突然意识到,竹溪里村人今夜的异状,和这尊受他们供奉的泥像只怕脱不了干系。
但祂为什么要对付明烛?
庞大的阴影在夜色中显得尤为可怖,黑雾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如同惊雷乍响:“我要……吃了你……”
泥像上的裂痕透出血色,将空中黑雾也染红,雾中像是正酝酿着什么,择人欲噬。
顾从山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庇护一方的神明吧……
这片叫嚣着要吃了明烛的阴影,说是邪祟或许更合适。
是了,从竹溪里村人的异状来看,这应该就是冒仙神之名,靠摄取人族精魂为生的邪祟!
明烛也抬头看向上方这片阴影,她比顾从山更清楚地感知到了其中酝酿的力量,但她不觉得畏惧,心下反而觉出了另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好饿……
这似乎是明烛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知觉,在她前十多年的人生中,并不需要靠吃什么来维持生命,又怎么会觉得饿。
连进食都不需要的明烛,对着这团浸着血色的黑雾,生平头一回感到了饿。
直直地看着黑雾中翻腾的血色,她眼底浮起不自知的繁复纹路,往复回环,显得格外妖异。
正想叫明烛跑的顾从山看见她迎着阴影,没入了咆哮的黑雾,无措地叫了声。他想上前,感受到雾气中刺骨的阴寒,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脚下也为之一顿。
雾气隐没了明烛的身影,转眼,顾从山什么也看不清,他又不敢上前,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
黑雾中,竹溪里外的一切景象都随之远去,明烛抬眼,身周只见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周围漂浮的雾气中像是沁着沉沉水汽,阴寒之意化作阴影的触角,在无声无息中卷向明烛,想要桎梏她的手脚。
明烛回眸,体内灵息运转,骤起的风便挥散了向她收拢的雾气。在雾隐林中同白狼的一番交锋,她也不是没有收获。
裙袂扬起一角,风旋在明烛身周形成一片真空,她于阴影中奔行,长发扬起,眼底隐隐透出一点翻涌的暗色。
四周什么也看不清,她却方向明确。
雾气越发浓重,如同惊雷的咆哮声越来越响,其中混杂着鸟雀振翅之声,只见无数红色的飞鸟从上空掠过,如同洪流袭向明烛。
等这道赤色洪流到了近处就会发现,飞来的不是鸟,而是榕树上用作祈福的红布条。
明烛侧身闪避,短匕在掌心翻转,顿时有裂帛声接连响起。撕裂的红布从空中坠下,但还没落地,像是又被赋予了新的生机,化作更多飞鸟。
见此,明烛轻啧一声,收起匕首,指尖扬起,灼烫火焰在身周燃起。
盘旋着将她围住的飞鸟群被火焰点燃,在空中形成一条燃烧的火带,场面恢宏。
眼前只见遮蔽视线的雾气,明烛却好像不需要分辨方向,她越过火焰,也像是一只白色的飞鸟,灌注灵息的短匕破开雾气,精准地剖出一团如同火焰的血色。
血色摇曳着,像是在颤抖,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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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荡着古怪呢喃,无论是何等境界的修士,都不免会为这样的声音动摇心境,陷入混乱,但明烛偏偏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眼底现出赶繁复章纹,她抬手,抓住了那团血色。
血色浸入掌心,雷声阵阵,黑雾中传来不可置信的怒吼,雾气不断翻腾,却不能将明烛如何。
就算换作修为境界更在明烛之上的修士,祂也未必不能侵染吞噬,但祂的力量在明烛身上却都失了作用。
灵智有限的黑雾对明烛毫无办法,雾气重重卷来,如作困兽之斗。
随着丝丝缕缕的血色没入明烛掌心,雾气被收束牵引着没入她体内,风卷动裙袂,猎猎作响,这叫嚣着想吃了明烛的不明之物,最后竟然被她所吸收。
当雾气散去,原地打转的顾从山终于也看清了眼前情形。
竹溪里祭祀的土台上,红布化作的飞鸟被火焰点燃,条条跌堕,就像坠落的流星。
火光中,泥像四分五裂,只剩一堆捏不起来的黄土。明烛站在前方,双眼只见一片透不出光的墨色,身上泄露的威势比之方才黑雾更甚。
对上那双只有墨色的眼睛,顾从山一阵心悸,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明烛如今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人。
就在那股可怖威势泄露的瞬息,明烛体内有什么被唤醒,灿金篆文浮现,从手背环绕到颈侧,最后汇聚至眉心,就像是锁链。
她眼中墨色涌动,两道不同的力量在体内交锋,以明烛为中心,风浪乍起,向周围炸开。
顾从山被迎面而来的风浪掀了个跟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止住去势,体内翻江倒海,一时竟有些爬不起身。
灿金篆文在明烛身上游走,锁链逐渐收紧,她像是不能呼吸,身体跌坐在地,徒劳地抓向颈侧,脸上显露出痛苦之色。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体内还有这样用于禁锢自身的力量。
才爬起身的顾从山本来想逃,看见这一幕,不由又停住了脚步。
风推动厚重云层,数百里外,峰峦高耸,弦月如钩。
少年站在山巅,迎面而来的风吹鼓袍袖,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看起来很有些遗世而独立的风姿。
可惜他没能生得一副世外谪仙人的相貌,那张脸实在普通得过分,没有什么能让人记住的地方,大约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唯一可称道的,或许就是那双湛然有神的眼睛,让这张普通的脸也耐看了两分。
抬头望月,良久,少年喃喃开口,似有所感:“果真是高处不胜寒啊。”
换言之,这山顶上的风还真是略冷。
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吹风,他右手并指,顿时有剑光亮起,长剑破空而来,浮在他身侧。
御剑划破云霄,月光下,山川河流隐没在夜色中,万籁俱寂,天地间似乎只剩回旋的风声。
在这样的安静中,下方蔓延开的阴影变得格外显眼,少年低头望去,目光微凝。
飞剑向下,在空中留下一道白虹,径直落向竹林掩映的迂曲溪流。
7. 第七章
“你……你怎么样?”看着不知是什么情况的明烛,停下脚步的顾从山试探着开口。
他当然想跑,但前日如果不是有明烛在,他能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雾隐林都是个未知数。
如今明烛看起来情形不妙,顾从山怎么也做不到不闻不问,一走了之。
随着他的话出口,明烛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相接,顾从山才发现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除了深沉墨色外,什么也没有。
她的眼睛?!
他被惊得险些叫出声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烛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像人。
不过被周身环绕的篆文压制,她似乎难以对抗这样的力量,连站起身的余力也不剩。
顾从山觑见了她神情中透出的痛苦,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她刚才只是吞了只怪物,也没有伤人……
他在心里努力说服着自己,一时却还是有些腿软,迈不动步子上前。
“少侠?”就在顾从山犹豫时,白芷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抬头看着红布坠落的火光,她眼底带着一点惊色,好在之前已经了解到顾从山和明烛修士的身份,她心中对这样的情况也有了些准备。
听到她赶来,顾从山心下一紧,来不及多想什么,下意识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白芷视线。
他们和白芷不过萍水相逢,彼此了解有限,顾从山实在不知道如果白芷看到明烛身上异常会是什么反应。
他只知道,在这世上,若是被当做异类,绝不是什么好事。
也是因此,顾从山身体快过脑子地选择挡在明烛面前,试图用自己隔绝白芷探问的目光。
不断有燃尽的红布条从上空飞落,他动作飞快地脱下外袍披在明烛头上,这样她应该就不会被看见了。
环顾着土台周围狼藉的白芷注意到顾从山动作,迟疑着问:“明烛姑娘是受伤了?”
如顾从山所想,月光微弱,如今又被衣衫一挡,白芷只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也就看不清明烛是什么情况。
想起她会医术,顾从山慌了慌,只怕白芷要上前帮忙,连忙找了借口:“没有,没有!她只是为了降服那只邪祟力竭,缓一缓就好。”
他说着,将明烛背了起来,护在身后。
身上那些灿金篆文仍然牢牢桎梏着明烛,让她几乎失去了大半行动能力,也令她没有对顾从山的举动作出什么反应。
“邪祟?”白芷看向土台上破碎的泥像,这是说竹溪里祭祀的社神?
“竹溪里祭祀的泥像不知何时有了意识,但祂绝不是什么神明,以人族精魂为食的,只能称之为邪祟。”
人族的祭祀供奉助长了祂的力量,这些信奉所谓社神的乡民在无知无觉中为祂窃取精魂,任由驱使。
也正是因此,顾从山和白芷,甚至桑娘子,在竹溪里乡民尽失神智时会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们并不信奉竹溪里所谓的社神,也没有祭祀过祂。
对野祀邪祟,白芷也有所耳闻。她突然想起竹溪里不久前那场来势汹汹的伤寒,为竹溪里乡民诊治时她还觉得奇怪,为何他们的脉象大都有气虚症状。
三五人也就罢了,上百户人家都是如此,未免有些奇怪了。
也是因为他们大都气虚体弱,这场伤寒才会在竹溪里愈演愈烈。
按照顾从山的说法,一切倒是都有了解释。但白芷其实也没有全然信了他的话,只是面上不显,和他一道往村中去。
顾从山未尝不知她心存怀疑,但他所说也多出于猜测,没有确实的证据,再说什么也都还是差些说服力。
回到竹溪里时夜色更深,白芷举起火把,只见被树藤捆住的乡民躺了一地,不再有半点挣扎,安详得过分。
这样的场面看上去实在有些不太妙。
白芷上前查探,确定他们只是尚在梦中,性命无虞,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到这时,她对顾从山的话终于信了七分。
顾从山将明烛放下,见状也松了口气。
这些村人要是被牵连出了什么事,他和明烛可就说不清了。
他看了眼远处逐一查看乡民情形的白芷,确定她应该没工夫注意这边,才小心地转向明烛,压低声音问:“你还好么?”
明烛抬起头,脸上灿金篆文终于有了隐没的迹象,双眼却还是只见一片墨色。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说不害怕是假的,顾从山移开目光,不敢同她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篆文束缚,明烛的声音有些嘶哑,她问:“你不是怕鬼吗?”
怎么不急着跑,反而要为她隐瞒。
明烛当然看得出,顾从山是有意帮她在白芷面前遮掩身份。
“我是怕鬼没错……”顾从山迟疑道,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他抓了抓头,“可要是就这么丢下你不管,也太不像话了。”
“再说,你也不吃人……”说到这里,顾从山话音一顿,看着明烛,干巴巴地问道,“你应该不吃吧?”
闻言,明烛没有立刻肯定,而是认真想了想才回道:“不知道。”
顾从山沉默了,不过心下倒是意外地轻了两分,或许是因为明烛如今还能神智正常地和他说话,情况也就不算太糟。
如果明烛失了神智,顾从山不觉得凭自己的力量能拦得了她做什么。
“或许再等等,就没事了。”担心明烛害怕,顾从山安慰她道。
明烛没有说话,她其实并不为自己身上异样如何害怕,只是觉得顾从山奇怪。
和将自己带回郁孤山的人一样的奇怪。
查看过村人情况,白芷向顾从山走来,今夜的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在外躺上一晚。
但要两个人将他们都扛回去……
看向躺了一地的村人,白芷和顾从山对视一眼,当即达成一致,还是把他们都叫醒吧。
不过就这么叫醒所有人,发现自己不知为什么离了家中睡在外面,这些村人大约不慌也难。
考虑到将要出现的混乱局面,白芷目光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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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在一群人中准确地找到了胡子花白的里正。
能当里正的,都是乡里有些威望的老人,多多少少能约束村人,先将情况向他说明好了。
顾从山认为白芷考虑得很有道理,只是上前连叫了两声,老里正却始终双眼紧闭,一副睡得人事不知的模样。
这要怎么办?顾从山下意识看向白芷。
她打量着老里正,从袖中掏出了随身带的银针,慢条斯理道:“无妨,扎一扎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刚才还双目紧闭的老里正缓缓睁开了双眼,抖着声音道:“各位好汉,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想要什么自取便是,还请饶我一命……”
真是妙手回春啊大夫。
听着老里正脱口而出的一连串话,顾从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老里正自己看上去都快有八十了吧。
白芷在竹溪里留了这些时日,对这位老里正也算有些了解,无奈叹气道:“里正,我们并无恶意。”
在顾从山唤他时,老里正就已经醒了,不过将白芷他们当做歹人,这才一直装睡。
听了白芷的话,老里正仍是怀疑地看着他们,显然不怎么信。看看周围躺的这么些人,没有恶意怎么会将他们绑出来。
“这是为了救你们。”顾从山忍不住道,要是不将他们绑住,他们被邪祟控制,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我若是想做什么,之前又何必费心为诸位诊治。”白芷道。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老里正颤颤巍巍地开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芷将野祀邪祟的说法告知老里正,话还没说完,他就震声道:“胡说八道!”
这可是他们竹溪里祭祀了好多年的社神,怎么会是害人的邪物!
敢对神明不敬,一定会受天谴的!
大约是习惯了被人敬着,老里正说着说着教训起顾从山和白芷,要他们端正对神明的态度。
他要是看到社台上那尊泥像已经被毁,还不知会是什么反应,白芷一时只觉头疼。
她一向是不怎么信神明这回事的,何况竹溪里供奉的大概率不是神明,而是吸食他们精气的邪祟。
但白芷也能猜到,竹溪里乡民或许大都和老里正一个想法,更重要的是,他们轻易不会改变这样的想法。
要改变这些村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实在太难,所以白芷也不打算再浪费口舌。游医地位不高,她跟随桑娘子这些年,遇到的麻烦不在少数,对于如何处理眼前局面也自有心得。
白芷指向顾从山道:“这位是除魔的仙师。”
顾从山得她眼神示意,顿时恍然,很是配合地露了一手。
只见他运转灵息,身周立即唤出数团火焰,在夜色中很是显眼。
火光中,老里正话音一顿,立刻改了态度,哆哆嗦嗦道:“仙师饶命,是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
很好,白芷毫不意外地想,看来他们终于达成一致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看起来,老里正是接受了白芷的解释。
8. 第八章
眼见老里正收声,顾从山也松了口气,如果他为了维护所谓社神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反而麻烦了。
没浪费自己引出的火焰,顾从山顺手烧了捆住竹溪里村人的树藤。
得了自由,老里正第一时间以和年纪完全不符的矫健身手飞快远离了顾从山,只怕他一言不合把自己也烧了。
解了树藤,接下来要怎么做,又要如何向村人解释,尽可交给老里正来安排,白芷也没有心力再多管,只准备将还没醒的阿贺带回去。
“之后,你们还是尽早启程为好。”回去的路上,白芷低声向顾从山道。
虽然她方才没有提及泥像被毁的事,但等到天一亮,竹溪里村人自然就会发现。
顾从山和明烛是修士,这些村人当是奈何不了他们,但若为泥像的事不依不饶,终归是个麻烦。
顾从山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点头应是。
忙活了大半夜,回到阿贺家中,刚将她安置好,白芷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咳嗽声。
她脸色一变,连忙赶去桑娘子床榻边。
灯烛的微光下,面色青白的桑娘子咳嗽着,半睁半闭的眼睛凝视着虚空,散乱的发髻中能看到大片霜色。
她其实也不过四十许,却已经衰微至此。
“老师!”白芷伏在床榻边,声音发紧。
她习医术,又怎么会不知道生老病死有时非人力能左右,但桑娘子于她如师如母,白芷终究做不到对她的生死也淡然以待。
似乎听到白芷的声音,桑娘子偏过头,不知看到什么,原本黯淡的双目竟然亮起了微弱光采。
她挣扎着抬起手,枯瘦的指尖抓住了白芷,哑声问道:“仙师……我的罪……赎清了吗……”
话中透出小心翼翼的希冀。
白芷知道桑娘子认错了人,但在这个时候,她没有分辩,只哽咽着称是。
得了她的回答,桑娘子心中好像有大石落地,她松开手,气息平复,安心地阖上双眼,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白芷看着再次陷入昏睡的桑娘子,垂下眼,隐去眼中悲意。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顾从山看着这一幕,默默退出了房中,没有多问什么不该自己好奇的事,也想不出自己能说什么来安慰白芷。
在生死面前,言语实在太过苍白。
迎着朝阳的晨光,明烛坐在树上,脸上灿金篆文已经完全隐没,双眼也恢复如常。
见此,顾从山终于放了几分心,如果不能恢复,明烛很难再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人前,至少现在她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既然明烛已经恢复,就算昨夜休息得不大好,他也不打算在竹溪里多留了。
毕竟明烛毁了竹溪里的社神泥像,虽说应该是帮了这些村人,但他们只怕不会这么认为,想也知道,他们不会欢迎明烛和顾从山多留。
顾从山也就不待在这里讨人嫌了。
不过临走前,还是该同白芷和让他借宿的阿贺道个别才是。
他进门时,白芷正在收拾行装,阿贺也在一旁帮忙,不知白芷有没有同她讲起昨夜的事。
顾从山有些意外,白芷竟然也准备动身离开,但桑娘子的身体……她病得那么重,撑得住路途颠簸吗?
“正是因为老师的病已经到了药石不治的地步,才不能拖延了。”白芷轻声回道,桑娘子所愿,不过是在临死前踏上故土,再看一眼女儿的坟茔。
听顾从山辞行,白芷看了眼阿贺,只见她望着自己,眼里满是无措,叹了声,向顾从山道:“我有一事想请托你。”
顾从山有些意外,他一时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帮白芷的。
白芷的请托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阿贺。
“你们既要去平襄邑,不知可否带阿贺一起上路?”白芷开口道。
顾从山不免觉得奇怪,阿贺生于此长于此,为什么突然要离开竹溪里?
对于他的疑问,阿贺只是怯怯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或许还不相熟,她似乎有些害怕顾从山和明烛。
白芷见阿贺如此,又想叹气了,这样的性情,再留在竹溪里实非好事。
她代阿贺向顾从山解释起了缘由。
阿贺幼失父母,与祖母相依为命,阿贺祖母靠着两亩薄田养活了自己和孙女,她性情强硬,辈分又高,村人都不敢招惹。
但如今祖母离世,阿贺在这世上便孑然一身,她不但没有继承祖母强硬的性情,反而寡言讷语,甚至到了可以称之为怯懦的地步。
也是因此,欺她年少,不算成人,她祖父隔了房的堂兄以照顾她为借口,要占了她如今住的这处屋宅。
在乡野之地,两亩薄田和这样一处有着三间房的老屋已经足以让村人争得头破血流。
习惯了依靠祖母的阿贺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只有将事情都告诉了白芷。
白芷听完,对上她茫然无措的神情,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阿贺若能有自己祖母的强硬,一切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她自己立不起来,又怎么指望得了旁人。
就算白芷如今设法为她保住屋宅,但白芷总要离开,到那时,怯弱如阿贺,恐怕终究是守不住这处屋宅。
这也就罢了,怕的是她这伯祖父以长辈之名,随意将阿贺许了人,把她当做货物一样卖出去。
阿贺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犹豫之后,想去平襄邑投亲。
她有个姑母嫁到了平襄邑,因竹溪里和平襄邑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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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只有逢年节时才会回乡探望母亲,如今与阿贺关系最近的,也就只有这个姑母了。
但阿贺又如何敢孤身上路,这十多年来,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数十里外的乡里。
而白芷要带桑娘子赶回陈国,与平襄邑是两个方向,想起顾从山之前提起自己要去的正是平襄邑,白芷才会向他请求。
听完白芷的解释,顾从山下意识先看了看明烛,她好像没有开口置喙什么的意思,只任他自己决定。
在阿贺不安的目光中,顾从山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只是顺路捎上个人,对他来说也算不上如何为难的事。
若是不答应,凭阿贺自己,实在很难平安走到平襄邑。
敲定了此事,白芷又出面,同老里正和阿贺那位伯祖父亲自谈过,就算阿贺已经决定了要离开,这屋宅田产也没有白白便宜了他们的道理。
颇费了一番口舌,白芷为阿贺争来了两头骡子,又换了些银钱傍身。
午后,带着收拾好的行装一同出了竹溪里,再走过一段路,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
“山高水长,还望你们此行一路平安。”白芷回身一礼,算作拜别。
顾从山连忙回礼,心下也升起点离别的怅然。虽然认识不久,他却很佩服白芷,也觉得她是个可结交的朋友。
阿贺望着白芷,眼圈隐隐有些泛红,在祖母离世后,她下意识地向白芷寻求依靠,但现在白芷也要离开了。
面对未知的前路,阿贺不免觉得惶惑,平襄邑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远的地方。
也只有明烛体会不到什么离愁别绪,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他们在伤感什么。
和白芷分别,顾从山带着两人沿迂曲溪流往前,他对平襄邑周边还算熟悉,也就知道路该怎么走。
想起什么,顾从山看向明烛:“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之前在雾隐林中迷了路,连什么时候能走出来都不知道,他就没问过她这件事。
如今要去平襄邑,顾从山也需问过她的打算才好计划。
顾从山自己是打算先去平襄邑,将雾隐林中找到的灵物换成灵玉再考虑其他,在他看来,这些灵物应该有明烛的一半。
至于更长远的,顾从山自己也还没有想过。像他这样混迹四方的游侠儿其实大都居无定所,哪里能混口饭吃便去哪里,向来不会考虑太长远的事。
这样说得好听是游侠,说得不好听,大概就是无家无业无产的流氓(注一)。
接下来要做什么?
风吹过竹林,带起一片窸窣声响,明烛看向远处,天光落入她眼底,映出清亮瞳色。
她想了想,说出了个地方:“千秋学宫。”
她打算去千秋学宫。
9. 第九章
她要去千秋学宫?!顾从山脸上不由露出愕然。
他当然知道千秋学宫是什么地方,或者说,晋国之内,大约少有修行之人没有听说过千秋学宫。就算是误打误撞踏上修行之路的顾从山,对此也有所耳闻。
自先晋国国君设立千秋学宫以来,得两任国君扶持,千秋学宫汇集诸多学派修士,声势渐盛,压过国中一众仙门,在整个九州都颇有声名。
只是听过归听过,千秋学宫这样的地方,同顾从山这等寒微出身又资质寻常的散修游侠,实在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大概连门都踏不进——能入千秋学宫听训的,多是诸侯世家子弟,若没有显赫出身,就需要有常人所不及的卓绝资质。
明烛住在山里,之前连修行是什么都不知,她是从何处知道千秋学宫的?
听顾从山问,明烛取出玉简晃了晃:“这里面写了。”
这枚她从郁孤山带出的玉简中,记载的第一处就是千秋学宫。
明烛其实并不清楚千秋学宫是什么地方,只是顾从山此时问起,对郁孤山下的世界一无所知的她只能想起玉简中记载,于是就答了千秋学宫。
不曾在世间行走的明烛不觉得这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顾从山却只是想想,心中都隐约升起一股敬畏来。
像千秋学宫这样的地方,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遥不可及,或许这辈子都跟自己扯不上半点关系。
顾从山倒没有怀疑明烛能不能进得了千秋学宫,以她展露出的资质,无论是何出身,应该也没有多少仙门会将她拒之门外。
不过……
“要是他们发现你……”顾从山比划着示意,介于阿贺就在身后,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她有可能不是人啊!
还没去千秋学宫,他已经开始替明烛为没影的事忧虑起来。
明烛对此不甚在意,那就等他们发现再说好了,并没有任何放弃去千秋学宫的意思。
她久居山中,果真是不知世事险恶,顾从山忧心忡忡,但他也实在没有立场阻止明烛去千秋学宫,顾从山犹豫一瞬,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先去平襄邑。
千秋学宫位于晋国国都,从平襄邑向北,正是国都的方向,这么走也不会绕了远路……
还是先将灵物出手,再说其他,顾从山心想。
阿贺听不懂顾从山和明烛在说什么,她牵着骡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敢插话。
白芷姐姐说,他们是仙师,跟着仙师,自己一定能安全到平襄邑。阿贺想着,偷偷看了眼明烛,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眼中还是忍不住闪过惊艳。
她生得真好看啊……
和自己一点也不一样。
阿贺低下头,黯然想道,仙师和自己当然是不一样的。
她生得既不好看,也不聪明,大母(注一)教过她很多次怎么同人打交道,可她什么也没学会。
现在大母也不在了,阿贺有些黧黑的脸上蒙上一重哀意,只剩下她自己了。
赶了一天的路,第二日,途经乡集时,顾从山见明烛好奇,摸钱买了包蜜枣,也向一旁的阿贺问道:“你要吃吗?”
闻言,她诚惶诚恐地牵紧了骡子,怯声道:“多谢仙师,不必……”
并不敢接受顾从山的好意。
身边多了阿贺,明烛和顾从山赶路的速度无疑要慢上几分。
虽然还在雾隐林中时,顾从山就不大跟得上明烛,但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已入道途的修士,体力远胜过只是寻常凡人的阿贺。
像她这样的凡人,不仅少不了要用朝食暮食,夜里也需休息足时辰。
自知拖慢了行程,阿贺一路上行事很是小心,不敢给他们添了麻烦,只怕被嫌弃。
“你不用叫我仙师……”顾从山被阿贺一口一个仙师叫得浑身不自在,就他这点微末修为,哪里够得上仙师的称呼。
阿贺却只是惶恐地看着他,不肯改口,眼里几乎要落下泪来,看起来很是可怜。
顾从山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他从来没同这样性情的姑娘相处过,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叫阿贺安心,不由看向明烛,想着同为女子的她或许能和阿贺说得上话。
明烛咬着蜜枣,见他看过来,不是很明白地回望。
对阿贺的惶恐,她毫无感触,更别提安慰了。
算了,看来是指望不上她的,顾从山扶额,选择放弃,只默默分了半包蜜枣塞给阿贺。
接连又赶了两日路,黄昏时分,因为没能赶到村落所在,今夜就只能在荒郊野外将就一晚。
阿贺到水边洗干净刚摘的野果,小心翼翼地递给顾从山,眼神中带着讨好。
见顾从山接过,她脸上才现出一点笑影。
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事,应该就不会被丢下吧,阿贺这样想。
顾从山看出了她的想法,一边生火烤着鱼,一边道:“你不必如此……”
他既然答应了白芷,就一定会尽力将她带去平襄邑。
“能为仙师做些事,我很高兴!”阿贺急急道。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顾从山还想说些什么,忽有乐声从上方传来,他循声抬头,只见明烛屈腿坐在树上,她握着枚狭长叶片放在嘴边,清越空灵的旋律流淌,顺着风传向远处。
四下静寂,就算顾从山不通音律,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神都随乐声放松下来,一扫之前疲乏。
他没有察觉的是,在他体内,灵息随曲调暗自流转,极细微地快了两分。
阿贺也抬起头,她呆呆地望着这一幕,神情中流露出难以言说的向往。
明烛放下草叶,对上她热切的目光,随口问道:“你想学?”
被她注视着,阿贺顿时涨红了脸,她犹疑之后,终究说不出不想的话,讷讷地问:“我能学吗?”
“为什么不能?”明烛有些奇怪地反问。
她学了,正好吹给自己听。
从前都是别人吹给明烛听,如今离了郁孤山,她就只能自己吹给自己听。
明烛教阿贺的时候,顾从山也拔了片草叶想跟着学,只是尝试了好几次,草叶在他手里只能发出噗嗤声响。
在音律一道上,他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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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没有什么天分的。
倒是阿贺竟意外地学得不错,赶往平襄邑的一路上响起了断断续续的乐声,她脸上逐渐多了些笑意,面对明烛和顾从山时也不像之前那么诚惶诚恐。
原来自己也不是什么都学不会的,阿贺想,她珍惜地握着枚草叶,脸上因为兴奋焕发出一点光采,让平凡的面目也生动起来。
见她如此,顾从山也很高兴,阿贺如今终于敢改口唤声顾大哥,他觉得自己真是担不起仙师两个字。
“这是什么曲子?”在阿贺吹起的乐声中,顾从山问明烛。
他从前好像都没听过。
“归冥。”明烛手里正拿着她从郁孤山带出的玉简,难得想起了山上的事。
也是这时候,顾从山才看到玉简上原来是刻了字的。
“玄同”。
两年前,将明烛带回郁孤山的人,就叫裴玄同。
长风九万里,化翼归北冥。
这支归冥,也是裴玄同教会明烛的。
郁孤山巅,中年男子撑剑而立,风卷动袍袖,他脊背挺直,像是永远也不会弯折。
陈国,国都宫城中。
当日连夜率铁骑上郁孤山的青年此时半跪在殿内,微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神情如何。
“这就是你从郁孤山带回的所有卷牍?”上方,鬓角已经染上霜色的陈国国主翻动着被火燎过的竹简,语气难辨喜怒。
“裴玄同所居之地,竟然只能找到些用作启蒙的粗浅文字,此事若传出去,大约不会有人信。”
青年的头更低了两分:“竹屋被焚,在我等赶到之前,当是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这些卷牍还是他们从火中抢出,但翻阅之后才发现,其中没有一卷是他们想要的。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啊。”陈国国主叹了声,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快,没想到竟然还是慢了。
“是臣无能,请国主责罚!”青年俯身请罪,袖中右手收紧,显然也很为这样的结果不甘。
陈国国主却只是抬手示意青年起身,并无降罪之意,若有所思道:“你说,先你们一步到的,会是谁的人?”
如今就算降罪于他,也于事无补,何况此事也不能算他的过错。
他奉命前往,赶到郁孤山的时间已经比计划中更早。
“看来,又是晋国那只老狐狸的手笔了。”陈国国主沉声道。
青年没有说话,心中也偏向这个答案,大约只有号称算无遗策的晋国正卿长孙偃,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在片刻凝滞的沉默后,陈国国主拂袖,挥开了桌案上数卷竹简,冷笑道:“好,很好!”
被他捷足先登也就罢了,留下这些竹简,是在刻意挑衅么?!陈国国主已然认定,长孙偃不仅取走了竹屋中所藏法诀,还刻意留下这些毫无价值的竹简以作嘲讽。
竹简落地,发出轰然响声,候在一旁的内侍眼皮一跳,屏气敛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不过一刹,陈国国主又收敛了翻腾的怒意,只剩眼底眸色幽深。
此事,陈国总要向他长孙偃讨回!
10. 第十章
一大早,迎着熹微日光,顾从山抬头望去,平襄邑已经遥遥在望。没有意外,今日就能赶到邑中了,不用再露宿野外。
走了段路才到溪边,他心情颇好地蹲下身,掬水洗了把脸,溪水的凉意冰得顾从山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又取出水囊,准备打些水回去。
同一时间,溪水上游,青衣女子正抱着不过四、五岁大小的孩童飞速奔逃。
她身上大大小小何止数十道伤口,连青衣都被染成血色,女子却仿佛没有知觉一样,只顾在林中奔行。
被她护在怀中的孩子倒是没受什么伤,却如同惊弓之鸟。
脸上泪痕已经干涸,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缩着,连宣泄的哭声也不敢泄露半点。
顾从山取完水,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
竹林中冒出几点黑影,顾从山凝神看去,发现是些黑衣蒙面人。
怎么看起来像是刺客?
不是像,分明就是!
片刻后,抱着孩子的顾从山夺路狂奔,身后追着的正是众多黑衣蒙面的刺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从山发出源自内心的疑问,他充其量也就算路过而已啊!
但这些黑衣刺客显然不会在意他无辜不无辜,既然顾从山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还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将他一起解决也不过是顺手。
青衣女子看出了顾从山是修士,也看出了他境界低微,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主君乃是平襄邑姜氏旁支,如今蒙难,独一子幸存,已有仆从前去通传族中,不必多时就会有家将来援。”青衣女子两句话向顾从山说明情况,沉声道,“还请阁下护少君前行,此恩,姜氏必偿!”
说完,她将怀中孩子强行塞到顾从山怀中,孤身拦下众多刺客,才给两人争得了片刻逃命的时间。
当时局面下,面对并不打算放过自己的刺客,顾从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抱着孩子狼狈逃窜。
不过还没跑出多远,身后传来猎猎风声,不用回头顾从山也能猜到,应该是有刺客追上来了。
这些刺客并非修士,却都是修行武道的武者,这场刺杀,实在称得上大手笔。
天下有身怀命星,能蕴生灵息的修士,还有更多生来就没有命星,注定与修行无缘的人。
没有命星的人想获得力量,就只剩修习武道一途——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洗炼身体,凝为内息。
武者不能动用术法,难求长生,但面对非上三境的修士,却都有一战之力。
青衣女子也是武者,正是凭借深厚内息,她才能护着一个不足五岁的幼童从刺客的重围中冲出,方才又孤身拦下诸多刺客。
但她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何况这些黑衣蒙面人的目标原本就是如今顾从山怀里抱着的幼童,很快就有十数刺客追了上来。
顾从山心弦紧绷,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向前逃,已经顾不得去想前面会有什么。他一个不过才开三宿的修士,实在没有和这些武者正面相对的底气。
怀里的幼童攥紧顾从山的衣襟,无论怎么害怕也不敢哭闹,只怕被丢下。
就算黑衣刺客不会放过已经被卷入刺杀的顾从山,但少了累赘,他逃出生天的可能无疑会多上两分。
但心下挣扎一番,顾从山终究还是做不出这样的事。
这么做,也太给天下游侠儿抹黑了!
至少……至少也再等一等……
方才她不是说过,很快就会有姜氏的家将赶来,顾从山想起青衣女子的话,他拼命催动体内灵息,为自己和怀里幼童争取一线生机。
“你在跑什么?”耳边忽然有人问。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在逃命!”顾从山没好气地回。
这么惊险的时候,问的这是什么多此一举的问题。
等等,顾从山意识到不对,抬起头,看见了踩在竹枝上的明烛。
“你怎么会在这里?!”顾从山有些破音地叫了出来。
“来找你啊。”明烛理所当然地回道。
顾从山这脸洗得也太久了,迟迟不见他回来,明烛便动身来寻他了。
但眼见明烛出现,顾从山并不觉得欣喜,反而有些内伤。
他就是不想牵连她和阿贺,方才特意向着相反的方向跑的,她这时候来,不就成了自投罗网了!
就算明烛天赋再高,也不过才踏入道途,便是开了七宿,也未必是这么多刺客的对手。
顾从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突如其来的糟心感觉,算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先跑吧。
踏过竹枝的明烛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抬手扔出短匕,正好打在顾从山膝上,他踉跄一下,险些五体投地。也就在这个时候,两发袖箭从他身侧擦过,穿透竹枝,发出铮然声响。
顾从山虚弱地开口:“下次能先说一声么?”
“来不及。”明烛很认真地回道,她说了,以顾从山的反应也来不及避开。
说得很有道理,顾从山无言以对。
也就在这两句话的功夫,侧方竹林中又涌出数道黑影,以合围之势逼近,袖箭如雨落下,密得能将人扎成筛子。
避开这些箭对明烛来说不算难,顾从山却难有她这样的从容,他没有正经学过武,此时又护着个没有自保之力的孩子,躲得堪称连滚带爬。
好在他运气还算不错,借着长得很密的竹林,没有真挨上一箭。
一轮箭雨后,看着眼前为数众多的黑衣刺客,明烛脸上并不见什么惧意,只是有些意外地向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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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道:“你洗个脸,结下这么多仇人?”
这也是种难得的本事啊。
闻言,顾从山一哽,感受到一阵熟悉的心累。
来不及解释太多,他将怀里幼童放下,挡在身后,低声对明烛道:“这些都是身怀内息的武者,别管我们,你找机会冲出去吧。”
顾从山清楚,以这些刺客的行事,从明烛出现在这里起,就也成了他们要解决的对象。不过她的修为更在自己之上,没有他们拖累,或许还有跑掉的希望。
这种时候,难道还非要讲究什么同生共死么?当然是能活一个算一个。
不等明烛回答,铁链钩爪破空,带起凛冽风声,她手中短匕翻转,抵住钩爪,相持的力量压低了她踩住的竹枝。
她旋身而起,脚下踢过钩爪,铁链倒飞而回,钩爪击中出手的刺客,顿时有鲜血染红竹叶。
大约是意识到在明烛和顾从山之间,她才是那个不好对付的,下一刻,向明烛袭来的刺客足有扑向顾从山的好几倍。
顾从山看得心里发急,一时却已经自顾不暇。
铁链如同银蛇,又在空中陡然转了方向,钩向被顾从山护在身后的幼童,电光石火间,他已经躲之不及。
几乎是下意识地,顾从山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链钩。肩上划出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卸去链钩的去势。
肩头传来剧痛,顾从山冷汗涔涔,却没有犹疑的时间,他催动灵息,火焰短暂地逼退了近身的刺客。
另一边,明烛穿行在竹林间,游走在携内息落下的攻势中,眼底现出一点兴味。
这是她第一次与武者交手。
无形刀气掠过身侧,留下一道狭长伤痕,衣衫顿时浸出血色,明烛眼底却没有分毫恐惧,这就是武者的内息?
黑衣蒙面的刺客配合默契,她在刺客的围堵中被逼落在地,顾从山循声抬头,就见数十刺客从不同方向跃起,先后攻向明烛,他的心瞬间高高提起。
明烛抬头,冷静地看着眼前刺客,应该说,不止眼前。
在她的感知中,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见。
朝阳初升,林中雾气渐散,天光映出翠色,风吹竹叶发出沙沙声响。明烛张开手,风从指间穿过,她脸上噙着一点笑,纯粹得不带多余意味。
扑上前的刺客越来越近,锋刃在天光下折射出冰冷寒芒,明烛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就在刀锋将要落下的刹那,她身周起了一阵风。
迎着天光,明烛抬起手,体内九宿灵息为之一空。
飘落的竹叶中,无数细小风刃掠过,
在意识察觉到之前,扑在最前的刺客颈间已经多出一道血线,鲜血溅落在竹节上,他双眼中残留着不可置信,身形无力跌落。
看似和煦的风,原来也能取人性命。
11. 第十一章
冲向明烛的刺客倒下时,顾从山还有些反应不及,以他的感知,还不足以捕捉到那些太过细小的风刃。
也就在这个时候,破风之声响起,利箭呼啸而来,势如雷霆。
不过这一次,箭风指向的不是顾从山和明烛,而是竹林中黑衣蒙面的刺客。
黑衣刺客似乎始料不及,慢了一息没有动作,镌刻了符文的利箭就已经落在身上,瞬间爆裂开来,发出沉闷响声。
浓重血腥气蔓延,空中绽开蓬蓬鲜血,溅落在飘下的竹叶上。
随着众多刺客倒下,整齐的马蹄声回荡在竹林中,顾从山抬头,只见一行披甲而来的护卫收起长弓,身上气息凝实内敛,分明也都是武者。
是姜氏的家将私兵!
顾从山脸上露出喜色,他们安全了——
心神放松的刹那,他立刻感受到了从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痛,除了肩头那处最严重的伤势外,他身上其他地方在躲避刺客也没少了磕碰,方才来不及注意,现在就感受到了加倍的疼痛。
疼得龇牙咧嘴的顾从山坐在地上,一时有些爬不起来。
被他护在身后的幼童好像没有认出来人都是谁,望向这些家将的目光仍有惧意,瑟缩着向后躲去。
车轮碾过地面落叶,金玉为饰的车辇缓缓上前,当先的姜氏家将向两侧退开,微微低下头,只等车辇中的人出声吩咐。
有数人下马,清点过刺客数目,确定都已经没了声息,才来回禀。
顾从山刚才在溪边遇上的青衣女子也自后方现身,她神情疲惫,身上血衣也还来不及换下,伤势看起来倒是有所好转。
她快步上前,眼里只有躲在顾从山身后的幼童,紧张地检查起他的伤势,发现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不碍性命,满脸严肃的神情才终于放松下来。
幼童看见她,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安全了,难以再压抑心中恐惧,攥紧她的衣袖,大声嚎啕起来。
青衣女子一面安抚他,一面向顾从山和明烛道谢,语气恳切。
自始至终,坐在车辇中的人都没有任何要现身的意思。
“这等微末修为,能在刺客合围下坚持数刻,运气倒是不错。”垂落的帷帐挡住了青年面容,他着雪青袍服,腰间佩玉带钩,黄金错缕,白银为饰,袍袖上绣着繁复云纹。
在姜源看来,顾从山和明烛护姜氏血脉逃命,的确算得上是桩功劳,但方才如果不是他麾下家将出手及时,以符箭将刺客歼灭,他们大约已经在刺客手中丢了性命。
如姜源这等出身的世家子,又怎么会不知如何笼络人心,他不出现,不过是觉得区区三宿与九宿的散修,并不值得他费心结交,礼贤下士。
何况他们相助的也不过是姜氏旁支之子,坐在车辇中的姜源漫不经心地想,自己能带着人赶来驰援,已经是念在同族一场了。
一个关系不近的族弟,还不足以让他走下车辇,连唤明烛和顾从山上前亲自接见,也没有必要。
他当然不知,从点亮命星,到如今唤醒命盘九宿星辰,明烛也只花了二十余日。
转念想起那个已经在刺客手中死得不能再死的旁支叔父,姜源心下也没有多少感触,既然敢插手国都中的争斗,就要做好随时会赔上性命的准备。
青衣女子不知清不清楚姜源的想法,此时见他安坐车辇中,不曾露面,也并不敢置喙什么。
真要论起来,姜源在姜氏的地位,远不是她所效忠的主君可比,她不过是一介门客,又如何能左右姜源行事。
就算这样的举动,无疑也是对她所护持的少君的轻视,她同样做不了什么。
不过她也确实是真心感激顾从山,只看幼童身上不算严重的几处伤势,再看伤得爬不起身的顾从山,就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生死之境下,他没有弃牵连自己的人于不顾,反而舍命相护,实属难得。
郑重向顾从山道过谢,青衣女子取出疗伤的丹药,交给他和明烛。目光扫过明烛时,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艳。
相比顾从山,明烛的伤势要轻上许多,只有右手上那道伤口还算明显。不过旁人看不到的是,此时她体内灵息已经被尽数抽空,经脉也因此隐隐传来刺痛。
没有在意青衣女子的目光,明烛只是看着自己手中接过的丹药,认真观察过这枚深褐的丹丸才放进嘴里,随后就被苦得皱起了脸。
丹药入口,化作一阵暖流游走过经脉,明烛体内命星缓缓旋转,催生出丝丝缕缕的灵息。
顾从山看见明烛表情,连忙摸出了怀里的蜜枣给她。方才他连滚带爬地躲着刺客,怀里这半包蜜枣竟然也没丢。
他没有为姜氏近乎怠慢的对待而恼怒。
顾从山这些年也走过不少地方,早就见识过这些世家大族的傲慢,加上他心下也觉得,是因为姜氏家将赶来,自己才能捡回条命,也就没有以恩人自居。
姜氏的箭来得恰逢其时,让顾从山分不清自己当时感受到的风有如何威力。
至于明烛,她对山外的世界尚且没有太具体的概念,无论姜氏怎么做,于她都没有太大分别。
因为两人这样的态度,场面一时看起来还算融洽,安坐车中的姜源于是高高在上地给了他们个还算识趣的评价。
得他示意,青衣女子才敢向顾从山道:“此番多谢两位襄助,阁下伤势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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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没有急事要办,不如前往姜氏休养数日,待伤愈后再作打算。”
就算服下丹药,顾从山身上这些伤一时半刻也好不了,至少要养上几日才能痊愈。
顾从山下意识看向明烛,见她没有反对,才考虑起这件事。盘算着要是去姜氏住上几日,不仅能省下吃喝的用度,还有在平襄邑住客舍的钱,顾从山怎么想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对了,阿贺!
在脱离危险后,顾从山终于想起,阿贺现在应该还在原地等他们!
听他说明情况,姜氏也没有让受伤不轻的顾从山再去寻人,令两名仆从去寻阿贺,再带人来汇合便是。
姜源无意在此多作停留,抬手示意,车辇顿时向竹林外驶去。众多姜氏家将私兵也调转马头,因他吩咐,并未带走这些刺客的尸首。
这些刻意留在这里的尸首,可以算作姜氏对幕后谋划者的警告。
将要随姜氏众人离开之际,明烛却环顾四周,不知在看什么,直到顾从山出声唤她,才收回目光。
“你在找什么?”顾从山骑上姜氏准备的马,向她问道。
“好像有人。”明烛若有所思地回,语气中难得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确切地感知到,但直觉却一直提醒她有人在附近。
顾从山虽然还是时常跟不上明烛的思路,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相处,也算对她的性情有了些了解,知道她这话应该不是玩笑。
难道是刺客还有漏网之鱼?顾从山紧张起来,不由也四处张望起来,却什么也没发现。
就算真有刺客逃掉了,他们现在和这么多姜氏家将同行,应该也不用担心再有什么危险,顾从山想到这里,安了安心。
随着姜氏众人离开,竹林中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安静,只剩浓郁血腥气久久不散。
风吹动竹叶,窸窣声响中,少年自阴影处现身,背对着天光,那张普通得叫人记不住的脸有些看不清表情。
他蹲身在已经没了气息的刺客身旁,不算太意外地在他们颈侧、心脏甚至丹田这样的要害处发现了细小伤口。
方才清点刺客生死的姜氏仆从显然没有发现这些伤口,毕竟比起符箭爆裂形成的伤势,这样风刃造成的小伤口实在不怎么起眼。
但真正要了这些刺客性命的,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伤口。
在姜氏家将的符箭落下时,他们就已经死了,这才是他们躲不开符箭的原因。
意识到这一点,少年那张平常得过分的脸上扬起笑意,那双和脸不太相称的眼睛神光奕奕,他喃喃道:“好低的修为,好精准的控制。”
“好厉害的姑娘——”
12. 第十二章
姜氏是晋国世族,也是如今平襄邑中声势最盛的大姓。
顾从山从前就听说过平襄姜氏,不过像他这样落魄游侠儿,连进姜氏府中做仆从的资格也没有,更别提以客人的身份进入姜氏。
如今因为阴差阳错帮了姜氏旁支血脉,顾从山得以随姜源同归府中,不过在看到沉檀朱漆的门户后,他心下莫名生出几分压力,不自在地在马上整了整姿势,试图让自己不要露怯。
不过这个动作正好牵动了他肩上伤口,疼得顾从山再度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什么露不露怯了。
这回他受的伤属实不轻,但姜源率麾下来得太急,也就没有备下多余车辇可供顾从山这个伤员休息。
姜源所乘的车辇从角门入内,刚停,便有诸多仆婢上前,侍奉他下辇。侍女先为他解下大氅,又奉上清水白绢净手,还有数人忙碌着换下车中坐榻香炉等物。
来往行事的人虽多,看起来却分毫不乱,让没见过世面的顾从山开了眼界。
跟在他身后的阿贺牵着骡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她前十多年的人生中还从没有踏足过这样的地方,会觉得惶恐也是情有可原。
姜源已经被仆从簇拥着进了内院,着缥色衣裙的侍女依照管事吩咐来为顾从山三人引路,领他们前去洒扫好的院落,阿贺带来的两头骡子也被妥当安排进了马厩。
乘上姜氏准备的车辇时,顾从山还觉得是不是有些没必要,都到了这里,何必还要车辇。
但只是片刻,他就意识到这真的很有必要。
姜氏府宅之大,实在超出了顾从山的想象。
阿贺偷偷觑着前方引路的侍女,她们身上竟然都是细葛布裁出的衣裙,袖中露出的双手纤细白皙,鬓发间的钗环迎着天光,折射出熠熠光彩。
就算是老里正家最得父母宠爱的小女儿,打扮得也远不如眼前引路的侍女。
阿贺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干了太多粗活磨出茧子的掌心,又瞥见粗布麻衣上缝补的补丁,自惭形秽地将脚往后缩了缩。
林木葱郁,周围移步换景,看得顾从山有些目不暇接,明烛也望向车辇外,不过她看得不是这些被精心雕琢出的园景。
在她眼中,泛着灵光的纹路回环交织,向外延伸,一时看不见尽头,似乎将整个姜氏府宅都囊括其中。
这是什么?
顾从山听了她的问题,反应片刻才恍然:“你说的是加持在府苑上的禁制吧?”
以阵法、符文等方法构成防护,以绝攻袭、窥视,称之为禁制。如姜氏这等世家大族的府宅中,都会布设诸多禁制护卫族人。
明烛想起之前姜源所乘的那架车辇上也有相似的回路,至于他们现在所乘则没有。
“阵法和符文又是什么?”
她很有求知欲地再问,但这回顾从山搜肠刮肚,也没想出该怎么解释。她问的东西实在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何况他无师承,对这些其实也一知半解,许多还是从传闻中听来的。
明烛也就没有非要顾从山说个究竟的意思,她转过头,再次望向加持在此的禁制,眼底幽光明灭。
假山循地势堆叠,沟壑纵横,石缝里长出几株蕨草,显出盎然野趣。引自院外的活水沿假山蜿蜒而过,汇成溪流,溪边置下一方水榭,周围遍植棠梨,很是清幽。
经过水榭,前方就是姜氏用以安置来客的外苑。他们落脚的是处栽满梨花的院落,正逢花时,满树梨花胜雪,开得很是烂漫。
廊下几名侍女上前施礼,将人迎进厅堂,姜氏府中医工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准备为顾从山诊治。
虽说他已经服下疗伤的丹药,但有些伤势显然不是只凭两枚丹药就能尽数恢复的。
那等能轻易肉白骨的珍贵丹药,也不可能用在顾从山身上。
见医工要为顾从山包扎伤口,侍女上前,要为他换下染了血污的衣袍。顾从山连忙推拒,他实在不是更衣都需要别人动手的世家子,狼狈躲去内室:“我自己来就好!”
在他趴着被医工用银针扎成刺猬时,将周围陈设都看过一遍,失了兴趣的明烛抬步向外走去。
“你的伤!”顾从山在她身后叫道,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但还是叫医工看看更放心。
“不用。”明烛看了顾从山一眼,不觉得自己有像他这样包成粽子的必要,她身上为刀气所伤的伤口又不深。
顾从山劝了两遍,不堪其扰的明烛终于让医工把过脉,听他说没什么问题,转身就要出门。
“你将外裳换了——”顾从山又道,她的外裳染了血,继续穿着也不会舒服不是。
明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被顾从山念叨着换了身衣裙后,明烛跃上回廊廊顶,将下方景色尽收眼底。她目光游弋,指尖在空中划过,无意识地勾勒出姜氏禁制的回路。
院中侍女见她举动,都觉莫名,不过她既是姜氏的客人,要做什么也就不是她们能置喙的。
在医工行针时,被扎得像刺猬的顾从山为了颜面没叫出声来,但结束后他实在已经没有再爬起来的力气,瘫软在榻上挺尸。
他实在想不明白,经过竹林中那一场堪称惊险的追杀,明烛现在竟然还不觉得累。
阿贺亲手端了茶来,想喂给顾从山,但他又怎么好意思受这样的照顾,只谢过她,伸手接了茶。
喝了两口茶,顾从山终于想起什么,向面前的阿贺道:“阿贺姑娘,你别急,等我休息两日就带你去寻姑母。”
如今已经在平襄邑中,只要阿贺的姑母还在城中,找到她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
闻言,阿贺低头应了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身上也换上了侍女准备的月白罗衣,这是阿贺穿过最好的衣裙,柔软得像是云雾,阿贺脸上却看不出多少高兴神色。
但顾从山并不是如何敏锐的人,阿贺又寡言讷语,她不说,他也就无从知晓她的心事。
阿贺低着头向屋外走去,姑母嫁到了平襄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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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么多年来日子还算过得去,但家中却从来不是她能说得算的。如果做得了主,她早就将自己的母亲和阿贺从竹溪里接到平襄邑来。
不是她不想,实在是没有底气这么做。
阿贺并不想让自己的姑母为难,但除了她,阿贺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依靠谁。
可是姑母会留下自己吗?
阿贺不能肯定。
深夜,姜氏外苑中,即便睡着高床软枕,阿贺还是难以入眠。她睁着眼睛望向房梁,心中满是对未来的茫然。
她会生火烧饭,劈柴耕地,不会白吃白喝的……
带着深深的忧虑,直到破晓,阿贺才睡了过去。
随着天光落入房中,就像从前的许多日一样,她很是准时地睁开了眼。只是现在她却不需要再干什么活儿,自有侍女将朝食奉到了她手边。
阿贺有些局促地向侍女道了谢。
用过朝食后,她觉得自己不该闲坐,想帮帮洒扫的侍女,刚挽起袖子,就被她们连声拦下。
无论阿贺是什么出身,如今都是姜氏的客人,她们又怎么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若是真让阿贺这么做了,事情传出去,这些侍女都是要受责罚的。
无所事事的阿贺失落地走出院落,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看着自回廊中走过的几名姜氏侍女,她眼中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艳羡。
阿贺生在乡野,她从不知道,原来就连世家大族的侍女仆从,也过得这样体面。
若是自己……
她心绪烦乱地在溪边石凳坐下,伸手摘下一片狭长草叶,放到了嘴边。
空灵乐声响起,回荡在溪水之上,晕开圈圈细小涟漪。
向明烛学来的这支曲子,阿贺吹得已经很是熟练,满树胜雪的梨花映在水面,伴着悠缓水声传向对岸。
溪边水榭中,长孙衡脚步一顿。
他着玄裳,身形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错金嵌玉的青铜带钩束紧革带,五璜玉佩垂落,昭示出并不寻常的身份。
就算是姜源,也还没有资格佩这样的玉。
长孙衡脸上噙着笑,他生就一副温雅无双的好相貌,让周身气势也缓和了两分,不至显得孤高。
“少君?”见他停步,跟随在侧的侍女不由开口问道。
“这支曲子不错。”长孙衡若有所思道。
虽然很是细微,但他的确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灵息正为乐声所引动。
这的确是支不错的曲子。
侍女并不清楚他这么说的缘由,循声望向隔溪而坐的阿贺,颇有些意外。
以长孙衡的身份,他不知见识过多少音律大家,自己在琴艺一道也颇有造诣,少有人能他一个不错的评价。
是以阿贺的乐声竟能入他的耳,让侍女有些意想不到。
毕竟在她听来,阿贺的乐声只是寻常罢了。
不过既然少君说不错,那这一定是支不错的曲子,望着阿贺起身离开的背影,侍女心中道。
13.第十三章
长孙衡出身晋国长孙氏,放眼晋国,大约没有几人会不知长孙氏声名——这是如今晋国最有权势的姓氏之一,家主长孙偃任晋国正卿,深得国君倚重。
与长孙氏相比,盘踞于边陲之地的豪强姜氏也算不得什么了。
至于长孙衡,正是长孙氏这一代中最为出众的小辈,深受祖父长孙偃偏爱。
不日前齐国太子大婚,长孙衡代祖父前往观礼,如今方自齐国归。途经平襄邑时,姜氏以不日将在城中举行的春日宴为由相请,盛情难却,长孙衡才在此多停留了两日。
如他这等身份,哪怕只是随口提了句什么,也自会有身边的人将事情放在心上。
半日后,面对自称长孙衡侍女的云岫(音同秀),阿贺微微睁大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虽自称侍女,云岫身后有三五护卫随行,锦罗衣裙光辉灿烂,便是姜氏一些族女也不及她的气势。
就是这样在阿贺看来高不可攀的女子问她,可愿跟随在长孙氏的郎君身边侍奉。
明明是为奴为婢的事,从眼前女子口中说出,却像是对阿贺的恩赐。
云岫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她挑剔地看着阿贺寡淡的脸,满手因粗活磨出的厚茧,还有低头含胸的畏缩姿态,这一看就是在乡野田间长大的村女,竟然能吹出令少君也觉得不错的乐声。
不过少君既然觉得不错,那将她带去长孙氏做个侍女也无妨,云岫有些高高在上地想,少君能垂听她的乐声,该是她莫大的荣幸。
不仅云岫这样想,连阿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分不清长孙氏和姜氏有什么分别,只知道这些都是她从前见都没见过的大人物。
待在姜氏这两日,阿贺默默看着,觉得纵是姜氏的侍女,过得也比从前的自己强过许多,心中歆羡不已。
父母过世,阿贺祖母靠着两亩薄田养活自己和孙女,能勉强温饱已经不易。
留在姜氏做个侍女就已经是阿贺不敢想的好事,何况云岫还道,长孙衡的身份比姜氏众人还要贵重许多,能做他的侍女,想必更强上几分。
只是阿贺自觉与姜氏这些侍女相比,她生得既不好看,也不够聪明,就算想同她们一样做侍女,大约也不够资格。
所以这样的她,竟然可以侍奉更厉害的贵人吗?
“为、为什么?”阿贺忍不住问,有些受宠若惊。
“你在溪边吹的曲子不错。”云岫复述了长孙衡之前说过的话,脸上显出并未诉诸于口的傲慢,这就是她见阿贺的唯一理由。
少君既然觉得不错,便将人召来身边,只要乐声能悦少君些许心神,多养个侍女对长孙氏而言不过小事。
听了这话,阿贺却有些愣住了,原来是这样么?
可……
她原本不会这支归冥曲,是明烛姑娘教她的。
阿贺捏紧了袖边,久久没有说话,神情像极了在发呆,看得云岫皱了皱眉。
她觉出奇怪,开口想问时,低着头的阿贺终于讷讷道:“这支曲子,不是我的。”
在阿贺看来,既然云岫是为这支曲子来的,那去长孙氏的机遇原该属于明烛。
云岫并不知道她从何处学来这支曲子,阿贺当然可以选择不说,只要她会这支曲子,就有资格留在长孙衡身边。
对于见识不多的阿贺而言,能做长孙衡的侍女,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自己最好的出路。
就算姑母愿意收留自己,她过得大约也不会比做贵人的侍女更轻松。
可是这样的机会,该属于明烛姑娘。
在万般挣扎后,阿贺还是压下心中渴望,向云岫说明了来龙去脉。
云岫审视地看着阿贺,在来见她前,云岫有向姜氏仆婢问过阿贺来历,也就知道她是因为同行散修意外救了姜氏旁支血脉,才跟着进了姜氏。
其实在见到阿贺时她就在想,一看就长在乡野的阿贺,是如何会一曲与乡间小调大有分别的正声雅乐,如今却是有了答案。
“如果是修士,会正声雅乐也不奇怪。”她顾自道。
不过九宿的散修,也只有乡野间没有见识的黔首,才会称作仙师,云岫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想。
以长孙衡的身份,就算侍奉他的侍女仆从,也不乏身怀修为者,云岫跟随左右,见过的天才更是数不胜数,十四岁的九宿只能用平庸得不值一提来形容。
在这样的年纪,长孙衡已经唤醒命盘第十七宿的星辰。
大约是觉得自己没有机会去长孙氏,阿贺在告知过云岫事情原委后,脸上流露出一点难以掩饰的失落。
“那你便带我去见她吧。”云岫理所应当地吩咐,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片刻后,阿贺领着云岫走进了他们这几日暂居的院落。
一行人踏入院门时,明烛正躺在梨树下的秋千上,一旁石桌上放着顾从山帮她向姜氏侍女讨来的绢帛。绢帛以炭笔绘出繁复纹路,回环相嵌,一眼难以窥得全貌。
望着上空花枝,明烛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拋着玉简,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响起,像是察觉有人来,她接住玉简,没有再动作,直起身看了过来。
对上明烛目光时,就算是见惯了各色美人的云岫,眼底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惊艳。
的确生得一副好容色,她心下感叹,目光控制不住地在明烛脸上多停了停。生得好看的人,总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就算她别无所长,只是放在身边看着,也觉赏心悦目了。
顾从山从廊下走过,见到阿贺,双眼一亮,他绕了一圈没找到人,还在想她会去了哪里。
惦记着为阿贺寻亲的事,顾从山如今伤势有所好转,立刻便打算领她出门,没想到一时之间竟然不见她人。
刚要说话,他看见了带着三五护卫随阿贺而来的云岫,迟疑地停下脚步。
虽然不认识,但看起来身份好像就一般,他们是?
云岫扫了他一眼,打量中分明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随后才抬手施礼,自报家门:“我为晋都长孙氏郎君随侍,少君途经平襄邑,受姜氏相请,在此客居两日。”
她礼数周全,但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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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如何尊重明烛和顾从山,而是自矜身份,觉得言行举止皆不能失了长孙氏的体面。
顾从山慢半拍地向她回礼,长孙氏……
那个晋国正卿的长孙氏么?!
“不知姑娘前来,有什么指教?”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道这等身份的人物,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云岫没有回答,看向不曾起身回礼的明烛,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过还是决定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开口道:“我听闻,归冥曲是你授她的。”
她说着,点了点一旁的阿贺。
“是,”明烛对上她的目光:“那又如何?”
见明烛承认,云岫微微扬起下巴,神态隐有倨傲:“此曲得少君赏识,我来,是想给你一个侍奉少君的机会。”
“你虽修为不济,但留在少君身边做个侍女尚且可行。”
终归生得一副好容色,眼下看来是少了些规矩,不过教上她一段时日,想来就知道进退了。
顾从山听着云岫施恩般的语气,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曲子得了长孙衡赏识,所以让明烛去他身边做个侍女?
随着云岫话音落下,明烛挑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做他的奴婢?”
语气显然没有半点阿贺之前听到这话时的受宠若惊,对云岫口中的长孙氏显然也敬意欠奉。
云岫脸上失了笑意:“你可知少君是何等人物,能做他的奴婢,是你的荣幸!”
就算是长孙衡身边侍奉的仆从,也能着华服食珍馐,何况如她这等散修,也只有在长孙氏这样的大族中,才能习得不会流传于外的术法心诀。
如今自己给了她这样的机遇,她竟还不知道珍惜!
可惜这番话对着半点常识也没有的明烛讲,和对牛弹琴也没什么差别了,她若有所思道:“原来为人奴仆,也算荣幸?”
说着,她脸上不知因何勾起了一点笑意。
察觉明烛神情变化,凭连日来对明烛的了解,顾从山心下顿时生出不妙预感。他试图说些什么来挽救局面,却还是慢了一步。
“这样好了,不如让你的少君来做我的奴仆。”她神情认真,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
她没有拒绝云岫的提议,不过明烛不喜欢做别人的奴仆,所以不如长孙衡来做她的仆从好了。
既然做长孙衡的侍女是她的荣幸,那做她的奴仆,为何不是他的荣幸。
在明烛看来,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但别人显然不这么认为,随着她话音落下,云岫惊怒交加地看了过来,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或许是惊怒太过,这位自恃身份的长孙氏世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何止她和身边护卫,连阿贺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旁,顾从山几乎不敢去看眼前的人会是什么脸色,他就知道!
没有人再开口,场面陷入突如其来的安静,僵滞的气氛中,那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笑声就显得分外突兀。
数道视线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墙头的少年笑得直打跌,也顾不得再隐匿自己的气息。
14.第十四章
褚无咎发誓,他绝不是有心的,只是明烛这番话实在太过出人意料,才让他一时没忍住。
他虽初至晋国,对长孙衡的名字也算有所耳闻。
这位长孙氏郎君天资出众,遍数晋国年轻一辈也少有能及者,如今不过十七,已然星明二十宿,以这样的修行速度来看,晋位上三境不过是时日长短的事。
在这九州天下,也只有到了上三境,方有执棋的资格。
所以听着明烛那番话,褚无咎实在觉得很有意思,天下敢这么说的人绝对不多,他没想到不过九宿修为的明烛会是其中之一。
眼见众人都看向了自己,少年连忙收了笑声,那张普通到很难让人记住的脸上有双很亮的眼睛,他坐在墙头,姿态却如同高坐明堂之上。
“我只是看热闹的,不用理会我。”褚无咎摆手道,丝毫没有偷听被人抓包的尴尬。
明烛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果然。
铁青着脸的云岫抬起头:“骑墙偷听,这就是阁下的教养吗?!”
云岫不知褚无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春日宴将近,姜氏中来的客人不少,她一时也无从分辨他的身份。
虽然只是侍女,但自从被选到长孙衡身边后,云岫过得也堪称养尊处优,这时候就是想说什么难听话,也讲不出那等杀伤力足够的市井粗鄙之语。
“姑娘想是误会了,”褚无咎风轻云淡地回,脸上笑意不改,“我不过凑巧路过,意外听了两句而已。”
“你方才说,长孙氏让这位姑娘为婢是施恩,这位姑娘让你家少君为仆,又为何是折辱,值得你大动肝火?”
褚无咎说着看向明烛,却只换来她面无表情的对视。
怎么这么冷淡?他对明烛的态度显然有些意外,自己这该算得上是向她示好才对。
褚无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脸,难道是因为这终究是个看脸的世界?
“她是什么身份,我家少君又是何等身份!”褚无咎的话令云岫越发着恼,她的目光怒视过他,又落在明烛身上。
“——岂容你们妄言放肆!”
他们一唱一和,真当长孙氏可欺不成!
身后与云岫同行的护卫也面色不善,能被选中跟随长孙衡不远千里前往齐国,这些护卫对他的忠心当然不用怀疑。
褚无咎并不意外他们的反应,世人总以身份论尊卑贵贱,所以在他们看来,没有表露出什么显赫出身的明烛,能做长孙衡的侍女也成了种光耀。
不过,她也是这么认为么?褚无咎看向了明烛。
“他是什么身份?”听云岫这么说,明烛很是认真地求教道。
她好像是真心在问,而非有意挑衅,褚无咎看着她没什么多余意味的神情,又想笑了,不过为免让人误会,他还是忍住了。
顾从山张了张口,不知道明烛怎么能用这么毫无烟火气的一张脸,问出这种比挑衅还挑衅的话。
如今再看明烛这张脸,云岫已经感觉不出赏心悦目,只觉漂亮得有些可恨:“长孙氏为晋国柱石,我家少君出身尊贵,修为更是同辈翘楚,岂是你这小小九宿修士可以戏谑!”
明烛对她的怒气毫无感触,平淡地哦了声,奇怪道:“所以这影响他侍奉人了?”
好像也不影响,顾从山下意识想,不对,她怎么还没忘了这茬!
偷偷觑着云岫等人的脸色,他大气也不敢出,挤眉弄眼地给明烛递着眼色,快别说了!
却只引来她奇怪的一瞥。
指望明烛能看懂眼色,显然是顾从山的妄想了。
随着明烛这句话出口,不等云岫下令,她身后护卫已经前踏一步,一寸寒刃自刀鞘中亮出,闪过冰冷锋芒。
胆敢对少君口出不逊,理当给她一个教训!
要动手吗?
明烛虽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为自己两句话勃然变色,不过这对她也不重要,比起说些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的话,动手这事儿对她来说就简单许多,只在于打得过和打不过。
她坐直身,眼底现出几分跃跃欲试,这些长孙氏的护卫,比竹林中那些刺客更强上几分。
“此处是姜氏府中,无论长孙氏如何显赫,要对姜氏的客人动手,还是应该由诸位口中的少君来决断吧。”气氛越显紧绷时,褚无咎突然再开口。
他脸上噙着笑,只是简单两句话,却正好拿捏住了这些长孙氏的人。
云岫恼怒的脸上闪过一霎气短。
显赫如长孙氏,的确不必忌惮姜氏,但云岫只是长孙衡身边随侍,还没有资格代表长孙氏。
何况今日之事本就是她为迎合长孙衡喜好私自前来,若是贸然动起手来,将事情闹大,这些话传出去,只会令长孙衡面上无光,也显出她办事不力。
所以不管再如何恼怒,云岫还是脸色难看地开口对身后护卫道:“收回去!”
身后护卫也知道轻重,纵使不甘,也还是含怒收起了刀。
正如褚无咎所言,此处是姜氏府中,便是想做什么,也需顾及姜氏脸面。无论明烛是什么身份,何等修为,她和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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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之前护持姜氏旁支的血脉,如今都算是姜氏的客人。
既然不能对明烛动手,云岫再留下也没有意义,她愤然转身,不过心底大约还是气不过,又回头向褚无咎冷声道:“阁下指点,我等记下了。”
随后再看向明烛,目光中带着近乎蔑然的审视:“希望你也记住今日说过的话,来日不要后悔才是!”
晋国之中,有多少人想入长孙氏的门墙也不得,如今是她自己错过了这个机会!
天下没有传承的散修,无论资质如何,唯有依附于世家一途,方能窥见更高境界的风景,否则只能蹉跎岁月。
她如今年少,尚且不知世事艰难,待日后修行不成,便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明烛不清楚云岫心中正翻腾的想法,目光还停留在她身后护卫身上。
见他们也收刀离开,不打了么?明烛略显失望地收回目光,没听出一点云岫的言外之意。
见明烛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云岫话音一哽,觉出种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憋屈感。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带着护卫拂袖而去。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阿贺忍不住跟着走了两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们是来寻明烛姑娘的……
可是明烛姑娘却拒绝了。
阿贺想不明白,做长孙氏的侍女有什么不好,为什么明烛会不愿意。
长孙氏是晋国势力最大的世族之一,就算是族中奴仆,寻常人见了都要礼敬三分。
她终究没有敌过心里疑问,忍不住向明烛问道,眼底有深深不解。
“或许没什么不好。”明烛不甚在意地回,“但我不喜欢做别人的奴婢。”
离开郁孤山后,她其实还没有想好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但一定不会是为人奴婢。
无论这有什么好处,于她而言都没有意义。
阿贺虽然得到了答案,却还是没能解答心中疑惑,她只是再次感受到,自己和明烛果然是不一样的。
不知想到什么,她垂下眼,神情怔怔。
这可是长孙氏啊,云岫等人离开后,顾从山越想越觉得不妙,不过也没有升起和明烛划清界限,以防被牵连的念头。
要不他们现在就跑吧,晋国不能待,折回竹溪里,再走个不远就是陈国……
就在顾从山想得越来越远的时候,明烛似乎已经将方才的事抛诸脑后,她将目光投向褚无咎,打量着他,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跟踪狂。”
他终于露面了。
15.第十五章
明烛这话出口,正打算离开的褚无咎脚一滑,险些从墙头摔下来。他脸上终于不复之前始终游刃有余的神色,显出点难言的慌乱。
她说什么?
顾从山的反应比他还大,闻言也顾不上乱思乱想,大踏步地冲上前,伸手挡住了明烛。
戒备地看向褚无咎,顾从山眼神不善,方才听他说话,还当他是个明理的好人,没想到原来是那等不怀好意的无耻之徒!
连阿贺也顾不得失落,惊愕地看向褚无咎。
原来他是这种人吗?
“不是,没有!”褚无咎风中凌乱,他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指控。
听褚无咎否认,明烛在顾从山身后偏了偏头:“一路跟在后面的,不是你?”
她竟然发现了?褚无咎一时哑然,不应该啊……
他垂眸打量着明烛,眼底现出深思,这样看来,她身上果然藏了秘密,否则不可能察觉自己行迹。
这瞬间的沉默却好像坐实了明烛的话,顾从山顿时暴起道:“果然是个登徒子!”
“你下来!”他捋着袖子对褚无咎道,今日自己非要好好教训这个登徒子一番!
“你打不过他。”明烛在顾从山身后平静道。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就连明烛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对付褚无咎,因为她在他身上什么也看不到。
捋袖子捋到一半的顾从山动作一顿。
既然明烛这么说了,那多半是真的,但……难道就这么放过这个登徒子?!
“误会,误会。”褚无咎狼狈道。
从被喊作跟踪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大脑疯狂运转,终于想好了为自己分辩的理由:“我得姜氏约请参加平襄邑的春日宴,是以此时才会在姜氏府中,至于与你们同路,想来只是意外。”
虽然如今他还不是姜氏的客人,不过对褚无咎来说,要做姜氏的客人也并非什么难事。
这不是他乐意说谎,只是说个小谎总比当成登徒子强,褚无咎保证自己绝无此意,不过是起了一点多余的好奇心而已。
见他神色称得上真诚,顾从山犹豫起来,难道真是误会?
他这几年间来往于平襄邑周边,也凑过春日宴的热闹,至少褚无咎口中关于春日宴的事并不作伪。
算算时日,好像的确到了平襄邑每年办春日宴的时候。
“春日宴?”什么也没听说过的明烛抬头看着褚无咎,“这是什么?”
春日宴是平襄邑中盛事,由邑中豪强世族并举,于春日设宴比斗。
如今九州天下养士成风,这场春日宴既是为夸耀自身实力,也是诸多豪强世族借以招揽门客,壮大势力的机会。
春日宴上比斗也不止术法武道,更有琴棋等风雅之艺,得胜者可受诸如术法心诀、灵器丹药之赏。
褚无咎瞥过石桌上那张绢帛,将炭笔描下的繁复回路看在眼中,换作旁人可能意识不到,但他只需一眼,就看出那是加持在姜氏府宅内外的禁制。
只是想要掌握这等禁制,光有其形尚且不足,还需熟知内中术法精要。
“为招揽门客,春日宴上,平襄邑诸多豪强世族不乏会以术法心诀为赏,姑娘若是有兴趣,尽可赴宴一试。”
这场春日宴并不设限,就算没有受平襄邑世族特地邀请,也可参加宴上比斗。正因如此,春日宴方能宣扬出声名,达到为这些豪强世族招揽门客的作用。
不出褚无咎所料,明烛眼中果然生出几分兴味。
她对加持在姜氏府宅内外的禁制很是好奇,也想知道究竟什么是符文阵法,但修为有限,又无师承的顾从山显然解答不了她的疑惑。
如今褚无咎提起的春日宴,似乎给了她一个解惑的机会。
“好。”明烛仰头对他说,“我知道了。”
她未必没有察觉褚无咎隐于话中的试探,却并不在意,对于长于山林的明烛而言,她一向只关心自己的目标。
“你想去春日宴?”顾从山听出了明烛的意图,犹豫一瞬,弱弱地开口,“你真的不担心长孙氏……”
如果那位长孙氏郎君气量狭小,明烛方才的话只怕已经见罪于他,这些世家大族若有心与谁计较,便有诸多手段,还是赶紧跑吧。
褚无咎听得失笑:“道兄不必如此担心,那位长孙氏的侍女,只怕比你们更不想让她的主人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
如果云岫是奉长孙衡的命前来,方才就不会气急败坏地离开了,她会有这样的表现,只能是因为,她此行是瞒着长孙衡行事。
若将此事告知长孙衡,无疑会显出她的无能,到时或许能教训了明烛,但她自己也落不了好。
褚无咎想,她应该不是那么莽撞的人,否则刚才也不会选择退让。
真的假的?顾从山虽然半信半疑,心下也的确为他的话轻松了两分。
自觉该说的话都说了,褚无咎笑了笑,向明烛抬手施礼,消失在墙头上。
顾从山张望四周,已经看不到他半点影子,真是够神出鬼没的:“他究竟是谁啊?”
“不知道。”明烛回。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如果不是明烛提起,顾从山压根没有察觉这件事。
“离开竹溪里后两日。”明烛答道,如果她的直觉没有出错的话。
但是不是真如褚无咎所说,他只是来平襄邑赴春日宴,这才意外与他们同路,明烛也无从判断。
不过她也没有再多想此事,如今她更感兴趣的,是褚无咎口中提起的春日宴。
至于顾从山,就算有褚无咎的话,他还是悬着心过了大半日,担心长孙氏那位郎君会派人来发难。
就这么担心着担心着,夜色渐深,他提心吊胆地躺上床,原本还想再忧虑一会儿,但很快困意上涌,睡得四仰八叉。
与此同时,姜氏府宅东侧,这里并非待客的外苑,但长孙衡不同于寻常来客。问过他的意思,姜氏特意将一行人安排在东侧最清幽的院落中。
夤夜时分,廊下悬挂的符灯亮起,无需灯烛,照亮了深沉夜色。
厅中,长孙衡跪坐在桌案前,将传信的玉简放下,看着面前残棋,抬手落下一枚白子。
棋盘亮起朦胧光辉,黑白棋子纵横,布成杀机隐现的迷阵。
长孙衡抬手示意,身后侍女立时上前,他吩咐道:“将这局棋送去姜氏吧。”
他原本答应了姜氏赴春日宴之约,如今不能成行,便以此棋局相赠姜氏,算作弥补他未能亲自到场。
“若有能破局者,便将这卷阵法精要交给他。”长孙衡又随手取出一卷玉简。
这局残棋是他在古书中所见,若非修为在他之上,能破局的人在阵法一道必定颇有天赋,这卷阵法精要就不算明珠暗投。
次日一早,顾从山就从姜氏仆婢口中听说了长孙衡明日就要离开的事,姜氏上下如今都在为替他送行奔忙。
平襄邑的春日宴在五日后,他本是为此而来,如今却要提前离开,也不知是为什么缘故。
就连姜氏族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原因,但以长孙衡身份,他想做什么,原本就是不需要向他们解释的。
听说这件事后,顾从山心中大石终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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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他都要走了,看来昨日的事能就此揭过了。
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阿贺在听了他的话后,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不用再担心长孙氏发难,顾从山原本想趁今日带阿贺去寻亲,却听她说身体不适。
那就再等等吧……
顾从山迟疑地看着阿贺:“要不要请医工来看看?”
经过姜氏医工数次诊治,虽然被扎得不轻,顾从山也算和他有了些交情。
阿贺连忙摇头:“我躺一躺就好了。”
顾从山看着她回房的背影,觉出阿贺低落的情绪,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这是怎么了?
长孙氏的郎君要走了……
回到房中的阿贺坐在床边,呆呆地想。
她的手摸过床榻上铺就的绮罗,又看向内室中处处显出雅致的陈设,眼中流露出不自知的渴盼。
明烛姑娘不想要的,却是她所梦寐以求的。
如果明烛姑娘不需要,那为什么不能给她呢?
安静降下的夜色中,推门声响起,阿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出房中,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只能和祖母相依为命,祖孙两人的口粮全靠那两亩薄田。
阿贺从懂事起就开始和祖母学着干活,从挑水捡柴,到生火烧饭。不能误了农时,她和祖母推着借来的木犁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地里,天气还不算热,汗水却已经湿透衣衫。
两亩薄田的出产只够温饱,逢年节时,祖母才会买些肉和饴糖,这是阿贺每年最开心的时候。
她知道祖母已经尽力对自己好,只是有时看着邻家少女身上的新衣和红头绳,她也不免觉得羡慕。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
直到前来姜氏,阿贺才知道,原来连世家大族的侍女,也能过上这样她从前想也不敢想的生活。
原来还可以这样。
所以……
如果明烛姑娘不要,那就给她吧!
阿贺的脚步越来越快,向来怯懦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出从未有过的坚定。
就这一次,她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梨树上,有道目光静默地看着她离开的身影。
等到天亮后,醒来又不见阿贺人影的顾从山没找到她,不由向明烛问道:“你有没有看见阿贺去哪儿了?”
“夜里走了。”明烛回道。
“走了?”顾从山有些茫然,“去哪儿?”
大晚上的她能去哪儿?
“长孙氏。”
听了明烛的答案,顾从山不太明白:“她去长孙氏干什么?”
话音落下,他突然反应过来。
“她是想入长孙氏做侍女?”顾从山看向明烛,“你没有拦下她么?”
“为什么要拦?”明烛反问。
顾从山话音一顿,抓了抓头:“你不是觉得,做别人的侍女不是好事吗?”
明烛卷起满是炭笔痕迹的绢帛:“只是我而已。”
她无意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虽然不明白阿贺为什么想给别人当奴婢,但想去哪里,做什么,本就是她的自由。
“你不怪她?”
“怪什么?”明烛有些疑惑地问。
顾从山看着她,笑了笑道:“没什么。”
同样出身寒微,顾从山能理解阿贺的选择,或许对她而言,能做长孙氏的侍女,真是再好不过的出路。
心下一番感慨后,顾从山满脸慈爱地看向明烛,可惜她并不能体会他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这副表情简直古怪,默默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16.第十六章
姜府东侧,长孙氏的仆从已经将行装收拾好,为启程做最后的准备。
阿贺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云岫领来了长孙衡面前。
他站在廊下,听完云岫解释,终于向跪在自己面前的阿贺投来一瞥,口中问:“那支曲子,你是从何处学来?”
阿贺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云岫已经告诉过她。
归冥曲是明烛姑娘教她的,可是……
可是她只有这个机会了。
阿贺的身体因为心头涌上的复杂情绪发着抖,不过像她这样没有见识的乡野少女,在长孙衡面前表现得无所适从,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
如果错过,她只能回到从前……想到这里,阿贺心中生出了无限勇气,她颤着声,语气却近乎坚定地回道:“是我大母教我的……”
说这话时,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羞怯还是愧怍。
得知阿贺祖母已经过世后,长孙衡话音一顿,也就没有再多问。这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他太过费心的事。
“既然你愿意,便随车队同回都城便是。”他随口应许道,没有再看阿贺,自廊下走过。
得了这句话,阿贺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她向着长孙衡离开的背影重重叩首,连声谢恩。
太好了,太好了……
阿贺这样想着,抬头对上云岫目光,感激地向她再叩首。
看着这一幕,云岫脸上勾起点笑意,心下生出隐秘痛快。
虽有不识抬举的人,但总算还有人知趣。
她不知珍惜,就让她身边的人来顶替这个位置吧!
此事,本就不是非她不可。
另一边,从明烛口中得知阿贺是去了长孙氏后,顾从山也没有就这么放下她不管。
姜氏对长孙衡很是重视,他离开这日更是由姜家家主亲自带着人送出城外,顾从山跟着这些送别的仆从前往,想确定阿贺真的平安。
长孙氏的车队走得不算快,顾从山探目向前望去,费了些功夫,才从车辇旁找到换了一身锦罗衣裙的阿贺。
她神色轻松,看起来没什么不好,身旁侍女正在同她说话,阿贺应着,目光不经意间与顾从山对上,像是被烫了一般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没想到顾从山会来。
不等顾从山上前,阿贺主动请了奴仆传话,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打算去姑母家中,请他不用挂念。
顾从山想想,也没有非要同她再说些什么交代的必要,于是只请传话的奴仆将她有意留在姜氏的钱袋带了回去。
她这么做,或许是心中有愧,但明烛并不介意阿贺的决定,顾从山当然也不会收她留下的这些钱。
姜氏送行的人马已经停下,拿到钱袋的阿贺回头看着顾从山,双眼微微有些泛红。
这样的距离,想说什么已经听不清,阿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怀着愧疚,她远远躬身,向顾从山深施一礼。
顾从山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如今他答应白芷的事也算了结,不必再多想什么。
回城的时候,姜家家主遇上了曲氏的人马。
同为平襄邑豪强,姜氏和曲氏世代相交,关系匪浅。
曲氏族老主动上前,和姜家家主攀谈着什么,不过片刻,双双露出别有深意的笑来。
顾从山没注意这些,他正盘算着怎么将从雾隐林中带来的灵物换成灵玉。春日宴就在三日后,因着明烛想去春日宴的缘故,顾从山便打算陪她在姜氏府中多停留几日。
一旁姜氏仆从听说顾从山有灵物要出手,主动从中引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顾从山最后换得的灵玉竟比预想中要多上两成。
果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顾从山发出如是感慨。
回到姜氏,他兴冲冲地找到明烛,将满满一袋灵玉倒在桌上,豪气地对她道:“咱们有钱了!”
明烛不太理解他的激动,随手抓了两枚灵玉,当石子一样抛了抛。
对于她来说,这些灵玉和好看些的石子没有什么区别。
知道她的想法,顾从山立刻反对道:“这怎么一样!”
灵玉可是能用作修行的。
明烛学着他牵引出灵玉中所藏的云雾,丝丝缕缕的灵气流入经脉,游走过全身后汇入命星,再转化为自身灵息。
比起天地间游离的灵气,灵玉中所藏无疑要浓郁许多,也更易为修士吸收,转化为自身灵息。
修士体内星宿,正是需要足够的灵息来唤醒,所以世家大族的子弟,就算天资平庸,用不计其数的灵玉堆也能堆出不低境界。
明烛比较一二,和她体内命星催生的灵息相比,从灵玉中所得只能算毫微。
从混沌开辟的星域中,分属第九宿的星辰即将尽数亮起。
“我讨厌天才!”听完她的话,顾从山悲愤道,这世上天才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多他一个。
明烛看向他:“你转化灵息的方式太慢了。”
顾从山有些没明白:“什么?”
明烛抬手,指尖引动灵光,在空中绘出了灵气在顾从山体内经脉的走向,灵气重复游经数处经络,最后才汇至命星。
顾从山正发愣时,又见她抬手修正了灵气走向,以这样的路线游走,便可以全无冗余地流经全身要穴。
他迟疑着依照明烛所言修改自己吸收灵气的方式,尝试过数次才终于磕磕绊绊地将灵气汇入命星。
不过有过一次成功,接下来就顺畅了许多,随着灵气不断汇入命星,顾从山意识到,这样吸收灵气,的确比他之前快了三倍不止。
可……
“你是怎么知道的?”顾从山大为不解,这一路他和明烛同行,不见有谁教过她这些。
在认识他之前,明烛甚至还没有点亮命星。
“这需要学吗?”明烛反问。
在吸收灵玉中气息时,她体内就自如地按照这样的路线运转。
就像她在点亮命星后,被唤醒的上千星宿就循着特定的轨迹开始转动,牵引着命星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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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出灵息。
顾从山感觉自己受到了降维打击。
明烛收回手,看着顾从山体内星宿运转的轨迹,总觉得有些不协,不过顾从山的命盘和她差别太大,她一时也无从比对。
备受打击的顾从山过了片刻又哄好了自己,天才和普通人总是有区别的不是。
得明烛的指点,手边又换来足够灵玉,他接下来几日都在刻苦修行。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顾从山的苦修中,又在诸多世族仆婢的奔忙中,三日后,平襄邑的春日宴如期而至。
二月十七,姜氏等一众邑中大小豪强世族于城外渭河畔设宴,凡有意愿者皆可来往,因此除了世族特意请来的宾客,还有诸多自认身有所长的人前来,场面很是热闹。
仲春时节,河州上青萍浮波,风软烟轻,两岸桃花开得正好,灼灼欲燃。
平襄邑各世族在临岸的河面上筑起高台,或设术法迷阵,或置琴棋,自认有能者均可上前一试,若能得主家看中,除了各色奖赏外,还有机会被聘为门客。
灰袍短打的青年拉开六石的重弓,三箭连发,均中靶心,顿时引来一片叫好声。
除了奉上金银为赏,立时还有世族仆从上前招揽,问他可愿入族中为门客。
明烛走马观花地看着,眼中多有兴味,在郁孤山上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也不会有这么多她没听过,没见过的事。
顾从山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春日宴了,可惜他只是个三宿的散修,对上内息强盛些的武者都未必是对手,否则混进这些豪强世族做个门客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就算身怀命星,得以踏上修行一途,如他这等既无出身,天资又只能算庸常的散修而言,世事还是不易。
好在顾从山还算知足常乐,对自己如今境况也不算太不满,正当他向明烛说明着春日宴上情形时,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姑娘,你果然来了。”
顾从山回过头来,正对上褚无咎含笑的脸。
他还真是神出鬼没,险些被吓了一跳的顾从山心道。
既然说了是来参加春日宴的,褚无咎当然要为自己的话圆谎,何况他也真的很好奇。
目光落在明烛身上,他眼神专注,那张平凡的脸似乎也为此多了两分蛊惑人的意味。
下一刻,他的视线里丝滑地出现了顾从山面无表情的大脸,严丝合缝地挡住了他看向明烛的视线。
别看她,看我。
顾从山的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防备,看得褚无咎抽了抽嘴角。
他现在用的这张脸,看起来就这么不像好人么?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防备过的褚无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当真没有别的企图,最多也就是好奇心重了些。
但换作是谁,应该都会觉得好奇吧,褚无咎觑着正望向四周的明烛,这样想道。
就在这时,喧哗声响起,人潮忽然向前方涌去,明烛抬起头,只见临岸的河面上灵光亮起,缓缓升起一方竖起的棋盘,吸引来了诸多视线。
17.第十七章
棋盘浮在半空,其上黑白纵横,明烛看了两息,主动转向了褚无咎:“这是什么?”
她没学过棋。
褚无咎微微挑眉,对此并未流露出什么异色,将棋盘局势分析给她听。
如今黑白对攻,黑子已然落入颓势,落败在即,这是依托棋局而设的阵法,要破局,就需找到令黑子反败为胜的生路。
顾从山也竖起耳朵听着,就算褚无咎说得还算浅显,他还是听得似懂非懂,反观明烛似乎很快已经领会。
“这就是那位长孙氏郎君留下的残局?”
姜源也正揣摩着棋盘,神情若有所思,身为姜氏族人,他当然没有理由缺席春日宴这样的场合。
他日前已经听族中长辈议论过此事,眼下却也是第一次得窥棋局真容。
不愧是长孙氏,果真大手笔,姜源心道,竟然为这局棋拿出一卷阵法精要作赏。
就算是姜源这等世家子弟,也不免心动。
个中缘由也简单,天下成体系的术法心诀只在诸侯世家、仙门正宗之中传承,流传于市井间的多是散佚不全的浅显法诀,学起来毫无头绪。
所以这卷由浅入深的阵法精要有多难得可想而知,若是散修,借这卷精要就可踏上正统的阵道修行,何况其中还提及一些寻常世族也不曾载录的阵法之术。
哪怕像姜氏这样的地方豪族,也不可能轻易拿出这样一卷典籍作赏,与长孙氏相比,姜氏的底蕴还是远远不及。
是以当姜家家主起身,将长孙衡留下的那卷玉简取出时,渭河岸边彻底沸腾了。
不管是来赴宴的大族子弟,还是没有出身,想借春日宴一展所长,入平襄邑世族为门客的散修都为之激动起来。
对于他们这等反应,姜家家主显得很满意。
虽然长孙衡没能赴宴,但借他留下的这局残棋,此番姜氏声名必定能更上一重,这也正是之前姜氏极力相请长孙衡的初衷。
目光对上坐在一旁的曲氏族老,广袖博冠的姜家家主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开口说了番场面话,随后才举起酒盏,与席上众人同饮。
就如这局早已设好的残棋,今日一切,也都有了最好的安排。
列席在座的姜源注意到这一幕,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虽然此事轮不到他知道,但他还是从自己祖父无意漏出的口风中猜出了隐情。
姜源看向台下,这卷阵法精要无疑让来赴春日宴的人都激动起来,周围诸多世家子也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起该如何破局。
长孙衡留下的残局当然不是简单就能破解,就算修为在二十宿之上的各家族老也不能轻易看透关窍,毕竟他们也不是都长于阵法一道。
如这等有意设下的棋阵,若能堪破关键,其实无需多少修为也能破局,否则就需要更高于布阵者的境界,才有希望强行破解。
如今春日宴上,修为能在长孙衡之上的多是年岁已长者,自恃身份,当然不会亲自下场一试,不过给族中小辈些许指点就无伤大雅了。
一时间,高台上下的修士都在推衍棋局。
不多时,留着长髯的中年散修率先上前,他着道袍,修为已有十五宿,举手投足间显出些仙风道骨的气度。
对于散修而言,这样的修为着实不算低。
中年散修运转体内灵息,谨慎地落下了第一子,棋盘上下一手白子随之显现,周围无论是否谙熟棋艺和阵法的人此时都抬起头来,关注着棋局走向。
不过才十手,中年修士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阵法的威压下,他额上逐渐冒出冷汗。
白子的走向与他方才推衍并不相同,更凶险奇诡许多,他有心再作推衍,变幻
的棋阵却不会给他更多时间。
危险迫近,中年散修只能在仓促中落下一子,就此,颓势再无可挽回。
意识中,棋盘上的白子掀起浪潮,向他汹涌卷来。
灵光迸发,中年散修沉入棋局的意识被强行逐出,一时气血翻腾,难以自抑。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还是一旁的人伸手扶住,才站稳了身形。
中年散修苦笑着摇头,他本打算抢占先机,不想终究是棋差一着。
“不愧是长孙氏的郎君。”他感慨道,非自己这等散修能及。
中年散修的失败并未令旁观众人踟蹰不前,在他之后,又有数名自认对阵法有所体悟的修士尝试,除了散修外,也不乏世族出身的少年男女,但都纷纷败下阵来。
此时,在场修士对长孙衡的声名才终于有了深刻认识。
随着众人接连败退,一时也就没有人再轻易站出来,如果没有破局的把握,败退后被反震出棋局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多试两次甚至有伤及心脉之虞。
这样的局面显然也在姜家家主等人的意料中,就在赴宴众人都在感叹棋局精妙时,坐在上方的曲氏族老终于看向身旁少年,颔首示意。
曲平昇于是施施然起身,迎着众多视线上前。他生得也算端正,眉目间隐隐透出股傲慢,昂着头,可以说是具象化了什么叫眼高于顶。
看着他从面前走过,姜源的眼神格外冷淡。
虽说姜氏和曲氏同在平襄,世代交好,姜源对曲平昇却谈不上有多少好感。
曲平昇比他小上两岁,有一对手握实权的好父母,在修行上的天资又还算得上不错,如今境界已经能和姜源比肩。
同在平襄邑,免不了有碰上的时候,曲平昇并不将姜源这个略长自己两岁的世兄看在眼里,姜源又何尝是能忍气吞声的人,一来二去就结下了梁子。
他的运道也当真称得上好,姜源心道。
如今长孙衡送来一局棋,正好曲平昇又在阵法一道上有些天赋,曲氏便与姜氏商议,要借此为他在春日宴上扬名。
至于为什么不是姜氏自己的族人来破局——那也未免有些太不好看,姜氏拿出的棋局,姜氏族人来破,这简直就是告诉来的人其中有问题。
不如与曲氏互惠互利,换些别的好处。
至于长孙衡留下的那卷阵法精要,姜氏当然早就另外刻录了一卷。
想到今日之后曲平昇必定声名大噪,嘴脸不知如何得意,姜源脸上不由显出点悒悒来。
“是曲氏郎君——”
曲平昇年少,但凭借曲氏族中修行资源,如今已经唤起体内第十四宿的星辰,在平襄邑中也算是有些声名。
他此时站出来,大约是已有把握破局了。
无数视线汇聚在曲平昇身上,他颇为享受这样的瞩目,也对接下来发生的事胸有成竹。
毕竟他比在场这些人,多了近三日的推衍时间。
为保今日之事不出意外,姜氏早已将棋局拓印送来,曲平昇提前推衍过数次,自认已经找到了破局之法,族中长辈揣度后也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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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无问题。
在众人注视下,曲平昇运转灵息,落子在棋盘上,随着白子浮现,他不必多作思考就再次落子,速度比起之前尝试的修士快上不知多少。
揣度着他的棋路,场上不时有称妙之声响起。
随着时间推移,白子退让,曲平昇眼前云雾渐散,棋盘上的局势越发明朗,似乎即将有个结果。
为曲平昇造势之事,知情者不过寥寥,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他能力压在场修士找到破局之法,在阵法一道上的天资实在惊人。
只见一枚泛着灵光的白子自棋盘中升起,这就是整局棋的阵眼。
曲平昇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
落下最后一子,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准备将阵眼取下。
“错了。”这一刻,明烛和褚无咎的声音交错响起。
褚无咎有些意外地看向明烛,棋盘映在她眼中,黑白交织,折射出异样光彩。
她是如何知道的?
明烛方才说过,她不会棋。
她的确不会棋,但她看到了——
两人的声音并不大,只有站在旁边的顾从山听清了他们在说什么,却不大明白意思,什么错了?
就在曲平昇探手抓向棋子时,棋盘上异变陡生。
黑白隐没,只余作为阵眼的那枚白子浮在上方,曲平昇站在了无尽放大的棋盘上,恍惚间,黑白棋子在他身周交错挪移,相撞时发出轰然响声,迸溅出无数碎片。
他下意识想躲,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黑白棋子向自己的位置撞来,慌乱中,他引动灵息抵御,身体在冲击下站立不稳。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算好了,落下上一手棋就能破局了!
“是陷阱——”姜家家主脸色一变,心中暗惊,就算是他,此前也不曾察觉这一点。
残局一旦被破,瓦解阵法就无法复原,所以今日之前,姜氏和曲氏中人都只能以拓印出的棋路进行推衍,并未真正验证过是否可行,没有想到其中还藏了这样的陷阱。
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将要被排斥出棋局,曲平昇眼底升起浓烈不甘,今日他是要借此来扬名的,若是败了,岂不是成了笑话!
旁人不知,他心里却清楚,自己已经多了三日推衍时间。
想到这里,他咬着牙,竟是不顾翻涌的气血,强行再运转灵息,向作为阵眼的白子伸出手。
他要依靠修为强行破阵!
在场曲氏族老都变了脸色,曲平昇不过才十四宿的修为,强行破阵怎么可能讨得了好。
只见棋盘上迸发出强光,在众人都还来不及反应时,曲平昇已经呕着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平昇!”曲氏族老脸色铁青,连忙起身查看他的情况。
谁也没想到局面会有如此发展,虽然曲平昇强行破阵,重伤也称得上咎由自取,但周围却是没有人敢议论此事,只怕开罪了如今心情奇差的曲氏族老。
姜家家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抬头看向棋盘,长孙衡留下的这局棋中竟还有这样的变数。
在曲平昇之后,更是没有人敢再上前挑战棋局,渭河岸边一时安静下来。
“你可要去试试。”褚无咎突然向明烛开口,眼神显出几分深意。
明烛回看向他:“好啊。”
说着,她抬步上前。
18.第十八章
“你不是不会下棋吗?”望着明烛背影,顾从山无措道。
“是啊。”明烛答得很干脆,她的确不会下棋。
那要怎么破局?!
听她这么说,顾从山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他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明烛却已经走远。
自己好像就没有哪一回能阻止得了她,顾从山胃痛地想。
“不会下棋,也未必不能破阵。”褚无咎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顾从山看向他,指望他能给自己再解释两句,褚无咎偏偏又不再开口,令顾从山一阵内伤,就不能把话说得清楚点吗!
另一边,曲平昇已经找到了阵眼,却还是棋差一着落败,棋局中最后的变数该如何应对,在场许多修士再三推衍,一时都没有想出能破解的方法。
“只怕今日难有人能破此局。”有修士道。
不过这春日宴还要持续两日,兴许再花些时间参详,能有破局的希望。
在众人认定不会有人再贸然尝试时,突然站出来的明烛就显得分外突兀。
当她站上高台时,在场修士才意识到明烛想做什么。
“不过才九宿,也敢破局?”察觉明烛修为,有修士惊异开口,神情古怪。
在一众出面破局的修士中,明烛的年纪未免太小,修为也算得上最低。
见她不过这般境界,就敢挑战长孙衡留下的棋局,高台上下的修士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曲氏族老更是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方才曲平昇不慎落败,如今谁再来破局,他都不会有好脸色。
曲氏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借这场春日宴为曲平昇扬名后,就可顺势推动,送他入千秋学宫,没想到会败在第一步上。
他心下暗自抱怨起长孙衡来,何必要在棋局中埋一枚暗子作陷阱,否则曲平昇就能顺利破局了。
如今不仅败了,还因强行破局被反噬,伤势不轻,两三日间好不了。
给姜氏的好处已经许出去,叫他们吐出来不知多难,曲氏族老眼中变幻,事已至此,必须设法挽回才是。
如今最要紧的,便是集族中之力推衍出破局棋路,只要比在场世族都快,曲氏就可再推出个小辈……
他没将明烛当回事,显然不觉得一个小小的九宿修士能做得了什么。
和他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姜家家主执起酒盏,随口点评道:“少年人不知事,有些妄想也平常。”
他不觉得明烛有一试的必要,不过今日棋局,的确没有说过修为低了就不能破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必阻止。
左右她落败也就在片刻之间。
姜家家主当然不会为曲平昇未能成功破局气急败坏,交情归交情,交易归交易,他已经做了自己承诺的,是曲氏自己思虑不周,以致如今局面,怪不得他。
姜源的心情就更是不错了,如果不是顾及曲氏族人在场,他已经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有仆从上前,附耳对姜源说了什么。
他诧异地看向明烛,没想到她还能和自己扯上点关系。
一个才不过九宿的散修,怎么敢尝试破长孙氏郎君设下的残局?
虽说如这等棋阵,若能堪透要点,便是修为差些也能破解,但以明烛境界,她在阵法一道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造诣。
不过要是她真能破阵,姜源有些恶劣地笑了笑,到时自认为天纵奇才的曲平昇不知会是如何表情。
随即他又摇头,否去了刚升起的念头,这怎么可能。
没有在意这些别有意味的目光,明烛运转灵息,在棋盘上落子。
从第一手,她落子的位置就和之前的人都大相径庭,引来一阵不解的议论声。
“怎么能落在天元?!”
此时局面,落在天元,不就是一步废棋吗?
质疑声纷至沓来,明烛却没有任何要听的意思。她本就不是在下棋,何况她要怎么下也不必问过别人。
氤氲灵光亮起,随着明烛落子,她的意识也投映入局。
身周景象变幻,如同置身于放大数尺的棋盘上,云烟渺茫,下方现出黑白纵横的棋子,白子间隐隐相连,泄露出无形威压。
明烛神情不变,几乎不需要思考,在场众人只见黑子逐一落下,快得让他们有些反应不及。
她的棋路竟然与之前破局的人少有相似之处,顿时引得质疑声越盛。
“如何有这样下棋的?!”有修士忍不住开口,她这不就是在乱下一气吗?
难道她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上前一试只为碰碰运气?!
“方才曲家郎君已将前面许多手正确的棋路推衍出,她若要碰运气,也该先依照他的棋路落子,再作尝试才是。”
怎么想,这样都能多几分破局的可能。
偏偏就是这样古怪的棋路,她竟然还是有惊无险地继续,迟迟没有在白棋面前溃败。
随着明烛落下的棋子愈多,源源不断的质疑声总算暂时停歇,她已经落下四十三子,之前许多境界在她之上的修士,到这一步已经被白棋绞杀,败退出阵法。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各路修士此时都凝神看向棋盘,揣度起她每一次落子,到这个时候,只是运气已经不足以解释局面。
风吹起一角裙袂,明烛神情平静,脸上不见什么紧张之色,落子的速度没有半点减缓,像是早就已经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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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更多黑子落定,棋盘上的白子也逐渐成形,如同连绵峰峦横在明烛前方,无尽烟霭缭绕身周,遮蔽了视线。
局势显得分外危险,只差分毫,白子就能将黑子尽数绞杀。
“她恐怕要败了……”
不过以九宿的修为,能坚持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但这话显然说得有些早,明烛放下手,并不急于再动作,也就在这一刻,在她意识中,遮蔽视线的云雾散去,千山万壑的峰峦也向两侧退开。
在春日宴众多来客的注目中,棋盘上灵光大作,作为阵眼的白子再次显露于众人眼前,让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七十二手!
她只用了七十二手,就找到了阵眼!
方才曲平昇用了多久?
就算没有仔细算过的修士也大约记得,至少有一百余。
原来还有这样的棋路能破局!
只用七十二手就找到阵眼,难道她的棋路,更胜过曲平昇推衍?
连安坐在高台上的诸多世族也忍不住站起身,盯着棋盘,脑海中复盘着明烛落子的位置,神色多有惊异。
她竟然不是胡乱落子?!
可她数处落子的地方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这些人中,当属曲氏族老的脸色尤为难看,如果当真让她破局……
灵息汇聚在掌心之际,一只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肩上,老者抬头,对上姜家家主的脸,他意味深长地道:“世叔,我等身为前辈,还是要有容人之量啊。”
姜家家主阻止曲氏族老出手,也并非是他如何爱惜小辈,只是明烛破局,终归也不妨碍姜氏什么。
再说她以这样低的修为破局,更多了几分话题,或许能让今日之事传开更广。
但要是明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事,被人察觉究竟,主持棋局的姜氏未免显得无能,这就是姜家家主不能接受的。
曲氏族老只能铁青着脸收回了手。
此时,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明烛身上。
她能破阵吗?
顾从山掐着自己的大腿,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褚无咎抱着手,脸上含笑,她当真不是在下棋。
明烛隔空抬起手,灵息在棋盘上落定。
啪——
前往晋国都城的车辇中,长孙衡执黑子,落定在相同的位置。
第七十三手,终局。
平襄邑的春日宴上,棋盘黑白光影交错,当明烛落下最后一子时,遮蔽视线的风烟彻底散去,巨大的棋盘在她脚下消散。
那枚作为阵眼的白子从空中落下,被明烛抬手握在掌心。
破这局棋,只需七十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