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酣》
1. 第一章
申城,九月。
雨点沾着初秋的寒气,滴在江蓁的胳膊上。她一路埋头走到屋檐下,收了伞,拍拍沾湿的衬衫。
家乡渝市就是个湿漉雾蒙的城,夏季四十天三十七天都是阴雨。细细密密的小雨连绵不停,数十日不见太阳。雨雾天最恼人,天气阴沉让人情绪也不畅快。
江蓁倒是不讨厌雨天,早就习惯了,习惯之后就没什么讨厌不讨厌。
房子在二楼,楼梯间老旧,空气里弥漫着股潮湿的水泥味道。
江蓁加快步伐,到二楼见大门敞着,她喘口气,轻轻叩了叩门,问:“有人吗?”
脚步声响起,屋子里走出个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左右。
江蓁上周来过一次,和男人也是第二次见面。
上次只是匆匆参观了一圈,比较完几套房子之后,江蓁还是最喜欢这里。
今天打算再仔细地看一遍,如果没问题的话就把合同签了,她想尽早搬过来。
男人看到江蓁,打了个招呼:“江小姐来了。”
江蓁微笑着点点头:“程先生。”
“快进来吧,要喝点什么吗?”男人一边说,一边接过她手里的伞,抬臂用力甩了甩,撑开晾在了门口。
距离他们原本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快四十分钟,江蓁迟到了,但是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把她迎进屋,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接过道了声谢:“那个,不好意思啊,雨天路不好走,让你久等了。”
男人摆摆手:“没,我也刚到十分钟,路上太堵了。”
江蓁的租房经验匮乏,上一次就被人狠狠坑了,勉勉强强住了一年,终于到达她的崩溃极限决定搬家。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她小心翼翼地走过每间屋子,在重要的地方都驻足察看,细致地询问清楚。
这间房采光好、家具齐备、基本的冰箱洗衣机都有,煤气水电也没问题。
房租在她可接受的范围内,装修风格也合她心意。
江蓁没有表露过多的满意,又象征性地问了几个问题,心里大概有了数。
男人告诉她:“这儿之前一直拿来做民宿,最近附近的居民嫌游客太吵才改成长租。这老巷子旧是旧了点,但老才有味道嘛。”
江蓁点点头,开玩笑道:“是挺有味道的,我刚刚过来一路上都飘着香味。”
老街古朴,居民楼最高也就四层,底楼都拿来做店铺了,这一条巷子藏着好多家老字号。
男人爽朗地笑了笑:“粢饭团吃过没?你要住过来,就认准街口王叔那家。”
江蓁也笑:“那太好了,早饭不用愁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看中这儿了。
都是明白人,不说周旋话。男人从口袋里取出名片夹,递给江蓁一张:“合同我准备了,是决定租了?”
江蓁接过,垂眸扫了眼上面的信息,点点头肯定道:“对,我租。”
男人叫程泽凯,姓名下面一行是联系方式,职务上写着At Will大堂经理。
江蓁收好名片,问:“程先生,听你说话是北方人?”
“对,我青岛人。”
“那这房子是......”
程泽凯笑了笑,这姑娘倒是谨慎又聪明:“我师兄的,他人懒,所以让我来办。这你放心,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和这样的人说话就是舒服,江蓁这么快决定要这间也是对程泽凯留了个好印象。
最后的顾虑解除,江蓁扬起微笑:“行,合同给我看看吧。”
程泽凯从文件袋里拿出两份合同,递给江蓁:“有什么问题可以再修改。”
江蓁信手翻阅起来,合同上的都是常规内容,没什么问题,对方拟得也很仔细,条条项项都说得很明白。
浏览完最后一页,江蓁抬眸问程泽凯:“有笔吗?”
程泽凯没料到江蓁会这么爽快,挑了挑眉稍,露出有些惊喜的表情。
“不再看看?”程泽凯把笔递过去。
江蓁接过,打开笔帽:“已经看好了。”
她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心里已经有了偏向,再犹犹豫豫就是浪费时间。
合同上甲方已经签好名字,字迹潇洒潦草,江蓁只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字是“秋”,——他应该就是程泽凯所说的师兄,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
江蓁在乙方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把一份合同还给程泽凯,另一份收进自己的包里。
合同签署完毕,租赁关系即刻生效。程泽凯起身,向她伸出手:“你随时可以搬进来,祝你入住愉快。”
江蓁回握住,道了声“谢谢”。
说不清是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程泽凯很希望自己能租下这间房子。时隔一周后再联系他,他也说房子还没租出去,像是特意给她留着。
不管怎样,租房过程一切顺利,这是个好的开始。
看房结束,程泽凯送江蓁下楼。雨还没停,程泽凯问江蓁怎么来的。
江蓁回答地铁。
程泽凯抬腕看了眼表,说:“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哪儿?”
江蓁摆摆手拒绝:“不用,等会堵车太费时间,还是地铁方便。”
“那行。”程泽凯往巷口指了指,“这儿左拐往里走,有家酒馆,我就在那儿上班,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尝尝。”
江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问:“酒馆?”她刚刚猜测他在餐厅或酒店工作,没想到是酒馆。
“对,酒馆。你平时喝酒吗?”
江蓁抿了下唇:“还行,偶尔。”
程泽凯留着寸头,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挺酷,但一笑就显得憨实,他毫不谦虚地为自己打起了广告:“我们家主厨厨艺很好,店里还有好几个帅哥员工,你要是有空就带着朋友过来玩儿。”
江蓁笑着应好。
在路口和程泽凯挥手告别,江蓁撑开伞步入雨中。
雨势小了很多,风吹上来带着凉意,江蓁躲过一个水塘,深呼吸长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她的生活不太如意,租的房子漏水还时常跳闸,和相恋五年的男友没能熬过异地分了手,工作上接连出现失误被上司狠批,想发发善心转转运,喂楼下野猫的时候还被挠了三条血痕。
江蓁不是乖乖任生活宰割之辈,有人水星逆行求锦鲤,她不信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时来运转得靠自己,拨云见日也得靠自己。
切换心情的最直接方式是清理。
有人剪短头发、有人清理闲置,道理都是一样的。把旧有的断舍离,那些杂乱的情绪似乎也能被一起扔掉。
周晋安这些年零零碎碎送给她的东西不少,直接扔掉太浪费资源,江蓁把它们分类归置好,二手卖的卖,捐的捐,送的送。
刚开始还是不舍得的,牵连了感情,物就不单单只是物。这些东西曾经被她小心珍藏,前年情人节他送的永生花更是灰都不舍得见。
可现在留着也只是负担,在江蓁的观念里既然要分就要分得干净,不留任何念想,这对双方都好。
江蓁卖的第一件是一条项链,他们在一起一周年的礼物。
这条项链她戴了很久,碎钻依旧闪着光,当初的情谊却在时间里暗淡了。
把项链打包好寄出去,江蓁办得干脆利落。
转身走出快递站,风一吹她眼眶立马红了一圈。
一瞬间委屈和不甘涌占心头,江蓁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二十七岁,没时间也不应该把失恋当成天塌的事。
捱过刚开始那阵难受,之后就变得容易很多。
一件一件东西处理掉,她残留的感情也一点一点被消磨。
搬家前的晚上,江蓁一个人去影院看了场“年度催泪巨制大片”,——宣传海报上这么说。
电影里主角生离死别,配乐与场景将气氛烘托至高潮。
江蓁原打算借此机会让自己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但显然她低估了自己的泪点。
男主坠落深渊时,旁边的小姑娘小声呜咽,她一脸平静地吃着爆米花。
女主在男主离开后得知真相,发现自己误会并害死男主时,旁边的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她掏出手机回复了几条微信消息。
男女主历经磨难终于重逢,相拥在一起时,旁边的小姑娘抽噎阵阵,她内心毫无波澜,一心只想着终于结束了憋尿憋死她了。
也许这就是成熟的代价,她变得冷漠而现实。
回到家江蓁打开冰箱,其余东西都被清空,还剩五六瓶酒。
她把剩余的酒全部捧在怀里挪到茶几上,啤的白的还有两瓶果酒,江蓁就着两包薯片一瓶接着一瓶全喝了。
还是酒精实在,这才是真正的忘忧解愁。
酒意上头,思维迟钝,江蓁回卧室倒头睡下,一夜无梦至天明。
第二天起床时她看着镜子里肿成蟠桃的一张脸,噗呲一声笑了。
哭不出来的成年人还能自己逗笑自己,也挺好的。
从看房子、签合同,到收拾东西、联系搬家公司,江蓁前后用了不过一周。
正式搬家那天,她坐在副驾驶上,耳机里播着英文歌,车窗外树木匆匆而过,从僻静郊外到车水马龙,申城的市区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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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喧闹。
高楼摩天,广告牌闪着荧光,城市是冷的;街上烟火气流转,吵吵嚷嚷,又是热的。
冷热人间构成一个独一无二的申城。
江蓁一年前初来乍到,莽莽撞撞地摸索前行,一年后,她逐渐习惯了这里的气候和生活节奏。
成年后烦恼总是接踵而至,不留空隙喘息。
好在她为数不多的优点里有一项叫作适应性强,有一项叫作积极乐观。
凡事要往好处想,往后没有随时可能停电断网的小破房子,不用再为和周晋安吵架头疼,每天早上还能多睡二十分钟以有个更好的精神风貌迎接她亲爱的领导。
人是为明天而活的,人得往前看。
路过花店时江蓁给自己买了一束洛神玫瑰,花蕊粉色,花瓣白色,花瓣层层叠叠呈波浪型,几朵拥在一处,显得更娇艳可爱。
她拿出手机精心选好角度拍了两张照片,又切换成前置摄像头自拍了一张。
渝市多美女,江蓁就是典型的美人,鹅蛋脸杏仁眼,稍加打扮便明艳动人,笑起来明眸皓齿,鼻尖一颗痣更是点睛之笔,媚而不妖。
江蓁点开微信,将刚拍好的几张照片上传朋友圈。
成功发布后立马有人给她点赞,在消息列表看到熟悉的头像后,江蓁心满意足,摁熄屏幕不再管它。
雨后初霁,缕缕阳光穿透云层,街口万寿菊绽放,秋风吹动红叶簌簌作响。
再次迈步时,江蓁昂首挺胸,步伐坚定,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哒哒地响,她的笑和怀里的玫瑰相映生辉。
她无声向世界宣告
——我重归单身,我焕然新生。
——
搬到新家的第二天早晨,也许是兴奋难耐,江蓁没等闹钟声响起就自己醒了。
她起床洗漱,穿上新买的裙子,将棕色卷发盘起用鲨鱼夹固定。她平时不吃早饭,只给自己热了杯牛奶,淋上咖啡胶囊。
化妆的时候,江蓁特地换了个色号,枫叶红棕,温婉大气而不失气场。
穿上高跟鞋,江蓁在手腕喷了两泵香水。
一切就绪,她在镜子前驻足,确认完美无缺后,才提包走出公寓楼。
今天的她光彩照人,风姿绰约。
都市街头不缺美女,但江蓁是今日绝对的胜者。
她赢在这份难得的凌人自信和眼里如碎星闪耀的光。
昨晚江蓁晚睡一个小时,将周一例会报告的内容准备充分,就等着一会儿展示,好向陶婷证明之前萎靡不振的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一路到公司,江蓁走得风风火火。走过格子间的时候,她刻意放慢步调,只等谁先发现她的不同寻常。
但理想与现实总是相差甚远,周一综合症让打工仔们神情恹恹,无精打采,一大早上办公室就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味。
江蓁迎面遇上刘轩睿,刚提手想和他打声招呼,就见他拎着保温杯,脚步虚浮,面色苍白,似幽灵一般与她擦肩飘过。
别说注意到江蓁,大家一个个的哈欠连天,半睁着眼,像是随时都能倒头睡下。
而她头次这么期盼见到的上司陶婷临时出差去北京了,周一例会改为文字汇报。
江蓁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无奈地怂了怂肩。
也好,无风无浪即是顺风顺水。
一天里没坏事发生就是最大的好事。
上司不在,江蓁手头没什么要紧的活儿。
难得可以光明正大地摸鱼,一到下班点,办公室里立马就空了。
江蓁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今天不赶着回去,选了公交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城市街道。
傍晚六点,云层和余晖撕扯,天际被染成粉橘色,路边的枯枝残叶被风吹过。
在夜与昼的交际时分,江蓁望着窗外城市风景,渐渐放松下来,心情平和。
秋日天黑得早,到站的时候七点多,但夜色已深,路灯亮起昏黄光芒。
江蓁走在老街上,林林总总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早上走的时候还热闹非凡,这会儿显得有些冷清。
整条街还剩一家店铺亮着灯,江蓁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竟没看出这是一家什么店。
没有显眼的牌匾,也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只能从玻璃窗隐隐约约看见几个人影。
瞥到一旁的展板上写着At Will的字样,江蓁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程泽凯那天和她提起过的酒馆。
屋檐下的铃铛在风中摇曳,碰撞发出清脆响声,江蓁向前迈了一步跨上台阶,轻轻推开木门。
2. 第二章
那天程泽凯问她平时喝不喝酒,江蓁回答说:“还行,偶尔。”
这话是对生人的有所保留。
事实上,还行是很爱,偶尔是经常。
对于江蓁来说,成年之后每天的最大盼头就是下班回家打开冰箱的那一刻。
一瓶冰镇的酒,几样小吃和零食,伴着晚间综艺徐徐悠悠地享受片刻闲散。
酒精作用下,高速运转了一天的思维逐渐迟缓,神经松弛,连带着整个人也放松下来,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解压方式。
人们依赖酒,高兴时拿它庆祝,难过时拿它忘忧,疲惫时拿它舒心。
只要不过头,不成瘾,酒在大多数时刻还算是样好东西。
那天听说附近有家酒馆时,江蓁立刻燃起了兴致。
没想到今天兜兜转转,能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经过。
咯吱一声响,木门后的喧闹从门缝中挤出,侵占她原本安静的四周。
江蓁推门而入,第一眼看到的是副字,挂在墙的正上方,字迹潇洒,似一挥而就,写的是“酒到万事除”五个字。
视线向下,一排木质高脚凳上三三两两坐了客人,吧台后是占据整面墙的酒柜,上面摆放着瓶瓶罐罐的酒瓶,来历、品种各不相同。
大堂里摆了六七桌座位,桌椅都是木质的,灯光是暖色调,摆设装饰也都是同一个风格,复古慵懒,偏日式。
酒馆里说话声、音乐声、各种器皿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喧喧嚷嚷,这样的吵闹浑然一体,构成了一种独特的静,吸引人陷入其中。
江蓁感到惊喜,要早知道这附近还有一个这样的地方,估计第一次来看房她就会定下。
服务生小哥先注意到她,拿着菜单走了过来,说了声:“欢迎光临,想坐哪儿?”
江蓁扫视了一圈,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见到程泽凯,估计是不在店里。
小哥见她面生,问:“喝酒还是吃饭?”
江蓁翻开菜单的第一页,写的是啤酒,种类很多,普通的天涯、青岛,日式生啤,德国黑啤,调和过的果啤,还有种叫燕麦奶啤,来自各个地方的都有,好几样江蓁都没听说过。
她饶有兴致地翻着菜单,回答说:“吃饭,也喝酒。”
“行。”小哥点点头,提示她,“吃的在最后一页。”
江蓁翻了两页,这A4纸大小的菜单竟然整整两页都是酒水,前一页啤酒,后一页特调,名字取得一个比一个有意思,比如这个“芳心纵火”,看下面的成分介绍,其实就是烧酒混莓果汁。还有一杯叫“白白胖胖”,朗姆混了可尔必思,表面打一圈奶油,再撒上糖碎。
江蓁一项项看过去,忍俊不禁,嘴角扬了又扬。
大体浏览完,她手指在菜单上的某一栏轻轻点了点,抬头说:“我要这个,冰川落日。”
小哥一边在本子上记下一边说:“好的,那您看看吃点什么。”
酒挑了好一会儿,吃的就不用了,因为菜单上一共就写了两行。
第一行写着下酒小菜,括号里备注是卤牛肉、拌海带和炒花生三样。
第二行只有八个字——“主厨今日心情指数”。
江蓁轻挑眉稍,带着疑惑问:“这是什么意思,我吃什么主厨定?”
小哥点了下头:“对,这就是我们店的规矩。”
“意思是主厨心情好就给我吃鲍鱼捞饭,心情不好清汤面?”
“是这样,但您放心。”小哥腼腆地笑着,朝里头指了指,特别肯定地和她保证,“我们主厨做什么都好吃,您不会亏。”
江蓁想起这家酒馆的名字,笑了笑说:“倒真的是随意。”
她合上菜单:“行,那给我来一份这个。”
小哥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江蓁摇头说没有。
末了她又补一句:“希望你们主厨今天心情不错。”
等菜的期间江蓁刷了会儿朋友圈,不像前两天周末那般热闹悠闲,今天的朋友圈就现实很多,要么是哭着求问什么时候周五,要么就是抱怨打工仔的苦逼生活。
她给同事们一条条赞过去,突然看到陶婷转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
江蓁点进去,发现是臻丽杂志的每周推送,这期的标题是“茜雀&焕言,谁将有望入围2020年年度彩妆TOP10?”。
茜雀就是江蓁所在的公司,而焕言是个新晋的国产品牌,也是目前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臻丽时尚》创刊三十年,最为知名的就是其年度榜单。每一年臻丽都会进行一次年末盘点,对这一年里各大品牌推出的产品进行评估打分,部分分数来自各大业内专业人士,部分来自用户反馈和市场调查,客观公正,因此极具权威性。
因为综合考量了价格、质量、营销推广模式等方面,所以相较于一般的数据榜单,臻丽的排名榜上会出现许多平价品牌,甚至是一些闻所未闻的小众牌子。
上半年茜雀和焕言的成绩都不错,两者是最有潜力进入榜单的新秀品牌,但臻丽这一则推送也暗示了,今年只有一个名额,最终花落谁家还未知。
江蓁匆匆浏览完,小编对比了两个品牌今年的数据,销售量和口碑都差不多,可以说平分秋色。
茜雀上半年最亮眼的表现是拿下国内知名服装设计师邹跃个人秀展的独家合作,而焕言和一部热播剧联名推出了特制限定款口红套装,拿下今年全行业联名款的销售之最。
榜单在明年年初公布,年底评选。决定谁胜谁负就看接下来的三个月。
无论是哪个行业,金九银十的说法都一样。现在又多了一个双十一,各家都卯足劲,这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刻。
茜雀的新品即将发售,但是很不巧的,产品和焕言撞了,都是一套眼影盘。
如果真要硬碰硬,茜雀倒也不怕。但是焕言那儿和敦煌文创搞了个联名,从产品包装到营销推广都是一次升级,优势太大。
茜雀想赢地稳当一点,就得换产品,陶婷被临时喊去北京开会应该也是为了这事儿。
江蓁知道陶婷不怎么喜欢自己,她也不喜欢总是摆臭脸的陶婷,但不妨碍她在领导面前讨好卖乖。
她戳开陶婷的聊天框,快速在键盘上敲字点击发送。
【江蓁:婷姐~在休息吗?】
陶婷回得很快,回了个问号。
【江蓁:这次出差怎么样啊?】
【陶婷:还行,挺顺利的。】
见对方态度温和,江蓁继续编辑文字发送。
【江蓁:最后定了哪个系列?公司有再提什么要求吗?】
那头陶婷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大半分钟才发来一句话。
【陶婷:不着急,等我回去说。】
江蓁还想再说什么,店里的服务生端着菜盘来到她桌边,她最后打下一句“好的,您辛苦了~”,收起了手机。
服务生小哥上的是酒,江蓁点它纯粹是因为名字特别,带着好奇心想看看“冰川落日”到底是什么。
桌上,玻璃杯里装着一块冻成山峦形状的奶白色冰块,几乎占满整个杯子,浸在一层透蓝色液体里。杯口用一瓣橙子作装饰,调酒师应该最后挤压了一下,使少许汁水顺着杯口流下,冰块表明浅浅一抹橘色,像落日的余晖映在渐渐消融的冰川之上。
“冰川落日”,确实不负其名,做得别致漂亮,很赏心悦目。
江蓁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先尝到的是橙子的酸涩,再往下味道就丰富了。
杯子里的冰块是用乳酸菌冻成的,带着一股子甜味儿,真正的酒味来自底部的透蓝色液体,是调和过的朗姆。放了一会儿,冰块开始融化,乳酸菌混着醇厚的朗姆,入口冰凉顺滑,橙子的存在消解了甜腻,也让整杯酒多了一股清香。
甜而清爽,更像杯饮料,适合女孩子喝。
江蓁小口小口喝着,不知不觉竟然快喝完了。
很快那份令她期待的“主厨今日心情指数”也端上来了,餐盘里装着一口石锅和一个小瓷碗,都盖着盖子,到最后也不忘保持神秘。
初看到菜单的时候,江蓁以为不过是种营销手段,用新奇的噱头来刺激消费,但结合店名看,说不定这儿的老板就是个这样随意的人。
不得不说确实吸引人,一来让客人不用纠结,二来又给人一种期待感。
盲盒受欢迎的原因就在此,在已知范围内保留一份悬念,比起知晓答案后的失落或惊喜,也许真正让人欲罢不能的是在揭开之前的忐忑和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样的感觉奇妙又刺激,本质也是赌,人有的时候就需要一点未知来吊起平乏的情绪。
隐隐闻到一阵鲜香味,江蓁舔了下下唇,抬手揭开盖子。
石锅里装着一碗海胆豆腐汤,还沸腾着,咕噜咕噜冒着泡。
不说有多惊喜,但她并未失望。
江蓁用勺子舀了舀,豆腐汤料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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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以香菇青菜,还有切成条的瘦肉。那股鲜味正来自海胆,汤底浓稠咸香,色泽澄黄诱人,看着就很有食欲。
江蓁吞咽了一下,这样的汤最下饭,刚刚还不觉得饿,这会儿可太馋了。
她快速揭开另一个瓷碗,果然是碗白米饭,米粒饱满晶莹,上面还撒了几颗黑芝麻。
一锅汤一碗饭,江蓁吃得干干净净。
酒足饭饱,她餍足地打了个嗝。
酒馆里的客人们三五成群,或聊天或喝酒。
这儿热闹、暖和,但不闷也不吵。
江蓁舍不得走,她一个人坐在窗边,不觉得孤独,就觉得很安静,整个人放松着,身子有些犯懒。
服务生小哥人挺好,也没给她收拾桌子,还给倒了杯茶,问她有没有醉。
江蓁笑着摇摇头,她一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配上酒意熏红的脸颊,显得有些乖巧。
她抬头和小哥说:“这酒没什么度数,没醉。你们什么时候打烊?”
小哥回答:“我们一直开到夜里三点,但是我们主厨十二点就下班了,后面就只供应小菜和酒。”
江蓁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我再坐会儿。”
小哥欸了声:“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江蓁这一坐坐到了凌晨。
一开始打算九十点就走,结果店里的电视机播了部老电影,那电影江蓁很小的时候就看过,那会儿金城武还年轻。
电影开始播放的时候,客人们都默契地安静下来,要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小酒馆成了非典型影院,江蓁坐在角落里专心地重温了一遍《重庆森林》。
以前还小,没看懂,看到的也肤浅,现在再看体会出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欲望都市下,人的灵魂孤独而封闭。
江蓁撑着下巴自嘲地笑了笑,她竟然找到了某些共鸣。
影片落幕,江蓁觉得脑子有些发沉,到了这个点,也该困了。
在前台结完账,她转身走出了酒馆。
外头夜色已深,晚风瑟瑟,裹挟着初秋的凉意。
屋里屋外像是两个平行世界,屋外的月亮照不到屋里,屋里的热闹和屋外不相通。
她对这儿还不太熟悉,一个人走夜路到底是怕的,尽管离家就百米路了。
江蓁低头把半张脸都埋进外套里,身后一直有道沉稳的脚步声跟着,她不敢多想,只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一直走到楼下脚步声还在,江蓁一咬牙,手机攥在掌心,噔噔噔地往上爬楼梯。
居民楼老旧,二楼的灯泡似乎是坏了,一闪一闪的,照不清什么,怪吓人的。
江蓁刚往上迈一步,抬眸的一瞬恍惚看到了抹绿光,没等她反应过来,脚边一道黑影飞速蹿过。
毛茸茸的触感擦着脚腕转瞬即逝,江蓁瞬间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后背发凉发麻。
她本就神经紧绷,这下把魂都吓得出窍了。
尖叫哑在喉咙里没发出来,腿上发软,眼看着要往下倒,她的胳膊被人扯住扶了一把。
“小心。”
身后响起道男人的声音,嗓音低沉,带着股上了年纪的磨砺感。
江蓁还在喘气,没缓过来。
男人的手很有力,把她扶稳了就松开,又说:“就一野猫,不用怕。”
江蓁点点头,道了句“谢谢。”
她轻轻拍着自己的前胸,平复呼吸和心跳。
冷静下来想想刚刚的表现还有些好笑,被一野猫吓成这样,太丢人了。
男人问她:“新搬来的?”
江蓁嗯了声。
男人没再多说什么,江蓁自觉丢人已经丢够,继续抬步往上走,想尽快逃离这个场景。
迈了两步,脚边突然多了束光,江蓁反应过来,是他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给她照着路。
江蓁用虎牙咬了下唇角,心在暗处颤了颤。
到了二楼家门口,江蓁偏过头再次小声说了句:“谢谢。”
男人没说话,停在二楼过道里,好像是在抬眼查看灯泡。
借着进门转身的时候,江蓁偷偷扬眸快速地瞥了一眼。
灯光一闪一闪,在或明或暗中她看见男人的身材高硕,侧脸线条冷峻凌厉,有些凶。
但刚刚的举动却很温柔。
门轻轻合上,江蓁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因为惊吓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而错乱拨动的心跳。
3. 第三章
洗漱完,江蓁躺在床上,翻了翻相册,挑了几张拍的满意的照片发布朋友圈,没配文案,就四张图。
发完也没管消息列表的点赞和评论,单纯记录一下,没想晒什么。
过了会儿她收到程泽凯发来的消息,对方认出图里的背景是At Will。
【程泽凯:去店里了?怎么样?】
【江蓁:不错,酒好喝饭好吃。】
江蓁还给配了一个猫猫竖大拇指点赞的表情包。
【程泽凯:哈哈,有空常来。】
江蓁想起刚刚的事,正好趁这个机会和他反映一下。
【江蓁:对了,楼道里的灯泡坏了,能找人修一下吗?】
聊天页面上跳出个微信名片的推荐。
【程泽凯:这是房东,你和他说吧,我这两天不在申城。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他也行。】
名片上的头像是一只金毛幼崽,眯着眼趴在人怀里,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微信名叫Fall。
江蓁点进去,放大头像仔细看了看。
抱着狗的是只男人的手,看着挺宽大,骨节分明,皮肤偏深,手背布着青筋,拇指指甲盖下有道疤。
和那些白皙修长的比起来,这称不上好看。
但不知为何拨了拨江蓁的某根审美神经。
成熟,带着点不羁的糙,带感,有味道。
手掌上搭着只小金毛的脑袋,又有点说不出的温馨。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退回页面,按下“添加到通讯录”。
对方似乎是有事没看手机,江蓁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通过。
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手机塞到枕头下拉上被子睡了。
陶婷是在隔天下午回来的,一下飞机就赶到公司,召集整个部门的人开会。
旁边跟着的助理一副被掏空的疲惫样,陶婷却依旧容光焕发。女强人形容她都轻了,她仿佛是不需要休眠的机器人,永远冷静、强硬,不会出现一点差错。
江蓁甚至没见她脸上有哪块皮肤脱过妆卡过粉。
茜雀的市场策划部分为A、B两个组,顶头上司都是主管陶婷,A组的组长是江蓁,B组组长宋青青。
会议室里,陶婷坐在主位,两组人员各自一左一右。
江蓁猜的没错,开会就是为了新品发布的事。
产品研发出来,是个从无到有的过程,而如何让它漂亮地走到市场上,创造出更高的效益,就是他们现在需要做的事。
经过筛选和评估,新品最后选定为一套口红,整个系列共七个色号,从脏橘到红棕,质地雾面哑光。
口红的营销推广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作为快消品,它很好卖出去,和衣服一样,永远不被嫌多。
但如今市面上平价或大牌的口红数以千计,想要脱颖而出,就得有过人的亮点。
从包装到品质,再到后续推广营销,每一步都得讲究,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决定成败。
在这套口红的研发上茜雀下了很多功夫,质地和色泽都较以前有了全面提升。
陶婷让助理把小样发给大家看,指了指背后PPT上的展示图,说:“先讨论个事儿,你们觉得这个系列哪一只能定为主推?”
七只口红按照深浅标上序号,放在一起看,各自的差别还是挺大的,浅的显气质,深的更有气场。
宋青青浏览完,先开口道:“我觉得是04,这只的颜色薄涂厚涂都好看,可以日常也可以镇得住大场面。”
江蓁抬眼看了看,04是一只深浅适中的正红色,谁涂都不会踩雷,容易驾驭,拿它作主推最保险。
她从桌上找到04,打开盖子抹了一道在手背上。
陶婷点点头,偏转目光看向江蓁:“江蓁,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只不行。”
这话一出,对面宋青青的笑僵了僵,但还是保持她一贯温柔的语气:“为什么呀?”
工作上的事江蓁向来直言直语:“它太普通了,这个颜色谁包里都有一只。”
宋青青倒也没急着再给理由,只问她:“那你选哪一只?”
江蓁报出个数字:“06。”
闻言宋青青哼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只?这色太冷门了吧,喜欢这种棕调的人不多,而且一般的黄皮黄黑皮能驾驭吗?”
06是只红棕调,膏体颜色偏深,确实不是多数人会选择的颜色。
江蓁没有作过多解释,起身把卸妆巾和口红传递给自己的组员,让他们轮流上嘴试色,连两个男生也没逃过。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们的嘴唇上。
几分钟后,一排人都抹上了江蓁选择的06色号,他们的肤色、妆容、穿衣风格各异,当场试色呈现出来的效果最直观。
除了于冰因为原本的唇色深,薄涂的效果并不好,它几乎是让所有人都惊喜了。
“这一只像焦糖、拿铁、栗子,是这一系列里最贴近秋冬的颜色。事实证明黄皮涂也没有压力,不说多少显白,但气质有明显提升。比起冷门,我更想用“特别、高级”形容它。主推之所以是主推,不是因为大部分人选择了它,而是我们,要让大部分人去选择它。”
江蓁一番话说完,胜负已然明晓。
始终抱着手臂安静观战的陶婷终于发话:“就定06。”
市场策划部分为两组是她做的决定,一般情况下,A组制定广告策划和品牌推广方案,B组负责完善细节并组织执行对应的营销活动。
两组各有所长,各司其职,一个需要创意和洞察力,构造出核心骨架,一个更考验细心和执行力,往里填充血肉。
原本是平行合作的关系,但陶婷现在不这么打算了,她觉得市场策划部近日来有些死气沉沉,一个个的都安于现状,没干劲没活力,她不喜欢这样的工作氛围。
竞争是激起斗志的最有效动力。
讨论主推色号算是她一个小小的预热和试探。
陶婷起身,切换背后的ppt,也不再多说别的,直接下达任务:“这次的新品发布有多重要不需要我多说,以前呢都是我直接安排工作,但这次咱们换个方式,A、B两组同时竞争,各自给我一个方案。周一下午汇报,届时择优取用。”
听到“竞争”两字江蓁抬眸看向对面的宋青青,对方捋着头发回避了她的视线。
A组的其他人面面相觑,这样的工作从来都是他们的活儿,怎么就突然要竞争?
B组也挺意外的,尽管市场部对个人的综合能力要求很高,但这么久以来大家都习惯了,A组出脑力,他们出腿力,谁能想到陶婷突然来这么一出。
何况大家心里都明白,陶婷马上就要升迁部门经理,她一走,策划主管的位置就空了下来。
论业务能力和工作份量,江蓁都是主管的不二人选。算上这一次的新品策划,就算她来茜雀仅仅一年多,也没人再敢质疑她的资历担不担得起。
江蓁一直知道陶婷在两个人之中她更偏好宋青青,这她管不了,她本身性格也不算讨喜。
但是现在来这么一出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早怎么不说要公平竞争,偏偏在她升职前的考核上要来场竞争?
这个炸弹扔出来,给在场的人都是一个冲击,他们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心思各异。
但会还得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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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凶”陶婷不动声色,配合PPT继续讲解任务要求,给出更详细的说明。
江蓁用指甲掐着掌心,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保持微笑撑到散会。
一走出会议室,她立马放平嘴角,拉下脸要去追陶婷问清楚。
刘轩睿没来得及拦她,拦也拦不住。
她身后,于冰担心地问:“咱组长是不是被针对了?”
陶婷喜欢谁不喜欢谁,有点眼力见的都看得出来。尽管她对谁都是不苟言笑,官方严肃地能去播新闻,但偶尔见到几次她对宋青青那如沐春风的笑,大家也都明白了。
人家就是不待见你,人家对喜欢的员工可温柔了。
刘轩睿抱着手臂叹了声气:“是不是因为上次组长对接上出了失误?那也不至于吧,就一小错,顶多算状态没在线。”
于冰压着嗓子,凑过去小声说:“我看就是某人也眼馋主管的位置了呗,谁不知道这次干的好就是大功臣。”
江蓁是个急性子暴脾气,今天这事儿她觉得不能理解,觉得有委屈,她就得当面说出来,憋不了也没想憋。
陶婷猜到她要来,办公室门都没关,看见她进来也不意外。
江蓁直接开口问:“为什么这次要两组竞争?”
陶婷喝了口咖啡,指指面前的椅子让她坐下。
江蓁现在哪有心思坐,就想听到个合理的理由。
陶婷端着瓷杯,徐徐开口:“你们最近过得太轻松了,我适当的给点压力促进工作积极性,不好吗?”
江蓁心里想说我信你个鬼,挑这种时候给我压力。
她深呼吸一口气,尽量放慢语速平和语气:“我的工作状态已经调整回来了,你可以相信我的能力,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愚蠢的错误。”
陶婷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扬起头看江蓁,带着领导者的威严和气场。
“我相信你的能力,你难道不相信吗?你需要做的事没有变,交一份让人满意的策划方案,和你以前做的都一样,你在担心什么?”
江蓁垂眸把视线移开,顿了两秒,又重新对上陶婷的目光,她点点头,说:“行,我明白了。谢谢主管。”
陶婷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开始审批:“去干活儿吧。”
江蓁走出办公室,刚坐回自己工位上刘轩睿就滑着椅子凑过来。
“姐,怎么样啊?陶婷怎么说的?”
江蓁打开笔电,目光专注在屏幕上:“没说什么,咱干好自己的就行。”
她在A组的工作群里发布一条群公告,要求每人在下班前想一个idea。
见刘轩睿还傻不愣登地坐在她旁边,江蓁抬腿踹了一下他办公椅的滑轮:“滚去工作。”
陶婷那番话说的还挺一针见血。
一瞬间江蓁也多多少少明白了。
个人能力上她比宋青青强,团队协作也不输,没什么好害怕的,竞争就竞争呗。
今天下班后她带着A组留下来开了个小会,大家提的idea中规中矩,没有太大的亮点。
头脑风暴也得看状态,上了一天班都疲惫了,江蓁不打算接着磨,给组员们点了外卖,让他们吃完回家好好休息,接下来几天有的要忙。
走到家门口了,看楼梯间漆黑一片,江蓁才想起灯泡的事儿。
忙忘了,没跟房东提,没想到这灯今天干脆直接熄了罢工了。
江蓁长长吐出一口气,突然觉得满身疲惫。
她解锁手机打开手电筒,迈步往上走。
刚踏上一层台阶,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的一声响。
呲啦——
暖黄色的灯光倏然亮起,映满整座楼梯间。
4. 第四章
灯泡已经被人修过,楼梯间里亮堂堂的。
手电筒的微弱光芒显得不值一提,江蓁收起手机,继续往上走。
暖光照亮脚下的路,让老旧的居民楼多了点温馨,周身的空气好像也没刚刚那样阴冷。
到家之后她打开微信,在消息列表里找到名为Fall的联系人。
看时间他是下午那会儿通过的好友申请,江蓁白天在上班没顾上。
她把对方的备注改为房东,想了想,又打了个空格,后面加上一个“秋”字。
也许是程泽凯和他说了灯泡的事?
办事还挺有效率的,今天就修好了。
江蓁一边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一边单手操作键盘打字。
【江蓁:灯泡已经修好了,谢谢。】
对方没立马回,估计又是在忙。
江蓁放下手机,摘下发夹揉揉被绑了一天的头发,打了个哈欠去浴室卸妆洗澡。
入睡前,江蓁躺在床上,抱着笔电敲敲打打,在文档里列出几个名字。
茜雀的品牌创始人是上世纪德国的一位化妆师,二战后德国妇女自我意识萌发,许多女性产品也在这阶段取得飞快发展。茜雀的美妆产品加入植物精粹为原料,主打自然科学地追求美丽,以“Jede Frau ist Künstlerin, jede Künstlerin hat ihren eigenen Stil.(每个女人都是艺术家,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的风格)”为创始理念,凭借优良品质和高性价比被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喜爱。
茜雀在2002年被芙敏莱集团收购成为旗下的彩妆品牌,近两年走入亚洲市场,在中国成立了分公司,已逐渐跻身世界中高档化妆品牌。
陶婷在会上传达了总部的意思,上头想借这个新品上市的机会为茜雀中国区找一位品牌代言人。
市场策划部这次的主要任务就是敲定一位合适的代言人,并给出一个广告拍摄和后续推广的方案。
广告和推广的创意其实并不难想,他们本就靠这个吃饭,商讨的过程中总会有一个闪光的想法冒出来。
最大的问题出在找代言人上。
一线小花大花难请,怕人家看不上你这牌子。二线的基本身上都已经有一个彩妆或护肤品的代言。
三线的身份地位又匹配不上,这可是茜雀的首位中国区代言人,怎么着也不能找个名不经传的小明星。
罗列了几个人选,江蓁打了个哈欠,瞟了一眼右下角,都快一点了。
她保存文档合上电脑,摘下近视眼镜揉揉酸涩的眼睛。
手机发出一声消息提示音,江蓁伸手够过来看。
是房东回复了消息,第一句是个“嗯”,第二句“有问题再联系我”。
江蓁想挑个比“OK”的表情包发过去,手一滑,点成了小黄鸭说晚安。
下意识地想撤回,想想又算了,这表情还挺应景的。
她重新补发一句”好的”,留着那滑稽的小黄鸭没管。
对方没再回,江蓁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摁熄屏幕收起手机,关了床头柜的台灯,躺进被窝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合眼准备入睡。
在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荧光。
她收到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房东 秋:晚安】
——
第二天上班的状况不算太好,于冰和李骁根据江蓁列出的人选做了背景调查和商业价值预估。筛选出来符合要求的艺人再由刘轩睿和工作人员做初步联系。
结果都差不多,直接一点的表示已经有其他类似合约在接洽,委婉一点的就是说还需要团队商量一下,之后再给回复。
一天下来工作进度基本为零,B组遇到的问题也一样。
这种时候两组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叹了声气,还意外地生出一分惺惺相惜之感。
大家都不容易,尤其是B组之前没怎么做过类似的工作,他们更愁。
六点多的时候江蓁带着大家吃了饭,开了个小会做了下总结,再明确一下各自的分工。她不喜欢加班,与其在这儿耗到十点十二点,不如早点回家休息好了明天再精神满满地接着干。
不知道该不该说冤家路窄,出公司的时候江蓁恰巧碰上宋青青,她是本地人,自己有车,一辆和她本人气质并不符合的黑色SUV。
喇叭响了一声,车窗降下,露出宋青青甜美的笑脸:“江蓁,你怎么回家啊?”
今天白天下了点雨,地上还是湿的。这样的阴天,在申城的市区打车,前面排个一百多号是常事。
江蓁微微弯着腰回她:“我坐地铁回去。”
宋青青说:“我送你吧,你住哪儿?”
江蓁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管对方是真心还是客套一句,她都不想上这辆车:“不用,不麻烦你,地铁挺方便的。”
宋青青倒是坚持:“上来吧,我看天气预报等会还有雨。”
见江蓁不动,她又放平嘴角故作认真地说:“你难道住郊区啊?那算了。”
这话是玩笑话,言下之意就是送她回家并不麻烦。
江蓁弯唇笑了,没再推辞:“那谢谢你了。”
她刚要迈步走过去,就听到一声“等等”。
“有水塘,你不好走。”宋青青扶着方向盘打了个转,往右前方挪了一段贴着路边停下。
江蓁抿抿唇,小心翼翼地踩着高跟鞋走过去打开车门。
这会儿的宋青青看着还挺顺眼的。
怪让人心动的。
这个想法突然在脑袋里冒出来,江蓁立马被自己恶心到了。
她偷偷扁嘴皱着眉晃了晃头,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宋青青全然不知副驾驶上这位此刻丰富的内心戏,边发动车子边问她:“蓁姐,你住哪儿?”
江蓁调整好表情,微笑着,语气柔和地报了地址。
路上车里的气氛并没有江蓁预想的那样尴尬。
本来还担心宋青青会聊工作上的事,但她完全没提。天气、最近新上映的电影,甚至是楼下咖啡店的新品,琐碎的无关紧要的她们都聊了些。
偶尔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个安安静静开车,一个塞着耳机听歌,还挺和谐。
白天下了雨,天气阴沉,今晚上没有星星。平时申城的夜也看不到,也许一直有,只是被闪耀的霓虹和城市灯光掩盖了光芒。
老居民巷车子不好开,江蓁让宋青青停在街口,她走一段路回去。
下车前江蓁再次和她道谢:“谢谢你啊,回去开慢点。”
宋青青摆摆手,说了句“明天见”。很快那辆黑色SUV再次启动,融于夜色,消失在视线中。
扪心自问,江蓁之前还是挺喜欢宋青青这人的,长得小家碧玉,但性格又不像长相上那么柔弱文静。两组偶尔会有工作上需要交接的地方,她见识过宋青青的领导力,她有自己的想法,做事干脆利落。
但她心里又不能不膈应这次策划案的事,宋青青今天送她回家,真好心还是卖人情,江蓁懒得再想。
她这会儿就想痛快地喝一杯,再回家睡上舒舒服服的一觉。
——“欢迎光临。”
江蓁松开门把,朝着门口的服务生微笑了下。
今天店里的客人多,就吧台那儿还剩张空位。
她坐到高脚凳上,面前就是调酒师的工作台,木质长桌上摆放着造型各异的餐具和碗碟杯子,但归置地很整齐。架子上陈列着酒水饮料,除了各种类型的酒,饮料的种类也挺丰富,碳酸汽水、鲜榨果汁,就连红色罐装牛奶也有。
吧台后就一个调酒师在工作,穿得很随意,一件黑色长衫,袖子捋到小臂处,留着灰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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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发。
因为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他视线微垂,睫毛浓密纤长,在眼下映出两片小阴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带着点痞帅。
江蓁盯着人家的脸蛋看了好一会儿,注意力才被他手上的动作吸引过去。
她以前也见过调酒师调酒,大部分都喜欢炫技,摇壶在手上能翻出花来。
眼前的这位虽然看上去年龄不大,但他调酒的姿势熟练老成、游刃有余。晃酒的动作有力而不夸张,用金属长勺小心混合各种液体时,安静认真的样子好像在做一场化学实验。
一系列的步骤过后,锥形玻璃杯里盛着冒泡的透明色液体,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调酒师插上吸管,但似乎还未完成整个作品,他又弯腰从底下柜子里取出一个罐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小熊软糖。
看到他舀了一勺软糖轻轻倒在杯子里,彩色的小熊们漂浮在酒液表面,奇怪又可爱的组合,江蓁忍不住弯唇笑了。
她刚想开口问这杯酒叫什么,就见那调酒师拿起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从冷酷严肃瞬间转为一个明朗的笑,转身朝里头兴奋地喊:“周明磊周明磊!快出来!”
很快垂布被人拉开,走出个年轻男人,比调酒师高一些,穿着白衬衫,戴着细框眼镜,不像酒馆里的人,带着股温润的书生气。
他微微皱起眉,略带警告的语气:“声音轻点,就你最吵。”
调酒师没怕他,脸上的笑意更盛,扯了一把年轻男人的胳膊:“尝尝,我的新作。”
年轻男人端起杯子看了看,握着杯身的手指白皙修长,他说:“你就喜欢搞些没用的花头。”
话听上去是抱怨,但语气里没有不满,男人浅浅尝了一口,评价:“还行,挺爽口的。”
调酒师笑着眨眨眼睛:“那你再给取个名儿。”
年轻男人左手握着杯子,转身的时候揉了下调酒师的脑袋:“我不会取,我去拿给秋哥看看。”
调酒师嘁了一声:“一老男人能给我取出什么好听的名字。”
听着他们的对话,江蓁舔了下下唇,视线紧跟在那杯酒上,好奇是什么味儿的。
她抬手指了指,开口问道:“能给我做一杯那个吗?”
调酒师抬起头和她对视一眼,勾起嘴角,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很有少年感:“行,稍等。”
江蓁在吧台坐了一会儿,服务生小哥才匆匆拿着菜单过来,喘着气和她道歉:“不好意思啊,等久了。”
“没事。”江蓁六点多的时候喝了粥,这会儿不饿,就点了杯酒。
调酒师给她上的这杯还做了点改进,底部呈粉色,应该是加了果浆,除了酒里有软糖,放杯子的木盘上也撒了几颗。
江蓁举起杯子抿了口酒,汽水冲淡了酒精的刺激,气泡很足,口感爽利。
应该是用雪碧兑了烧酒,底部的果浆很甜,但不会显得腻,隐隐能闻到白桃的清香。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把玻璃杯抬高,借着顶上的灯光仔细看。
软糖漂浮在冒着气泡的液体表面,晶莹剔透,色彩斑澜,像被海水洗净过的七彩宝石。
近看之下,那小熊的姿势还挺有趣,两条短手臂搁在胸前,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江蓁玩笑道:“我看,就叫‘小熊爱生气’得了。”
江蓁话音刚落,刚刚的年轻男人又走了出来,边走边说:“秋哥说叫‘花里胡哨’。”
调酒师啊了一声,琢磨了下觉出话里的味儿来:“他是骂我这酒花里胡哨吧?”
年轻男人耸耸肩,不予置评,把空了的杯子搁在桌上。
“嫌花里胡哨还给我喝光了!我呸!”
调酒师哼了一声:“用不着你们这些无趣的男人,人家美女姐姐帮我取好了,‘小熊爱生气’,就叫这名儿了!”
5. 第五章
江蓁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能被征用,她受宠若惊地问:“真用这名啊?”
调酒师重重点了下头:“嗯啊,挺可爱的,不错。”
江蓁刚想开口和他多聊两句,就听到屋里有人喊:“陈卓,空了去帮潇潇搬东西。”
“欸,来了。”调酒师应了声,放下手里的杯子过去了。
陈卓?沉着?
江蓁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寓意不错,就是好像和本人不太符合。
她坐着没事干,也不想玩手机,就撑着下巴发呆,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酒。
这样放空大脑很治愈、很舒服,感觉一天的疲惫都能被慢慢地释放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叫陈卓的调酒师喘着粗气,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他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
嫌热,陈卓抖着领口扇风,他给自己倒了杯冰水,边喝边数落:“我说裴潇潇,你批货呢买这么多洗发水?你有几个头?”
被他埋怨的女孩蹲着身子,正认真地清点地上的快递盒:“又没花你的钱,我支持儿子的事业多买点怎么啦?”
江蓁闻言瞪大眼睛作惊讶状:“你这么年轻就有孩子了?”
陈卓噗嗤一笑:“她有个屁。”
裴潇潇抬头瞪了他一眼,指指盒子上的人,一脸骄傲地对江蓁说:“他,我儿子。”
江蓁自己不追星,但对娱乐圈的人还算有些了解,上面的是今年年初凭借一部校园剧爆红的流量小生吴桐,今年才十九岁。
她笑着打了个响指,心领神会:“我懂了,妈粉。”
裴潇潇把快递盒拆了,足足两大箱的洗发水,她自己当然用不完,索性给店里每个人都送了一瓶。陈卓嘴上嫌弃,拿到手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白捡个便宜谁不乐意。
其他店里的员工也都凑了过来,这瓶看看那瓶看看,一群大老爷们扎堆讨论洗发水,这画面太美了。
裴潇潇看不下去,催他们赶紧拿一瓶走人:“不都一样吗?都挑多久了,有区别吗?”
有个服务生拿着一瓶洗发水从后厨出来,说:“秋哥说不喜欢花香的,给换个味儿。”
裴潇潇立马答应:“行,拿这瓶给哥,橙子味的。”
变脸速度太快了,这下其他人不满了:“潇潇,你区别对待啊!”
裴潇潇也坦荡,做了个鬼脸:“我就区别就区别。”
江蓁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在桌面有节奏地敲打,脑袋里冒出几个零星的想法。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几个词。
——“粉丝经济”、“购买力”、“年轻元素”
小熊酒看上去可爱,尝起来也是一股汽水味儿,但后劲挺大。
江蓁坐了一会儿,觉得脑子有些发沉,是要醉的迹象。
她起身打算回家,到前台结账的时候店员没收她钱。
“妈粉”女孩裴潇潇指了指吧台后的调酒师,说:“陈卓和我说了,这杯他请你,谢谢你帮他取名。欢迎你有空常来。”
江蓁感到惊喜,笑着点点头:“行,帮我和他说声谢谢,酒很好喝。”
推开木门才发现外头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晚风吹动树叶落在地上。
江蓁站在门口,向外伸出手摊开掌心,雨势不大,落在手上的雨点细细密密。她没带伞,好在这儿离家不算太远。
屋檐下有个男人在抽烟,背靠在墙上,姿态慵懒,他穿着半截棕色围裙,江蓁没在大堂见过他,应该是后厨的厨师。
路灯的光芒昏黄,空气冷而潮湿,风铃丁零地响,烟草味漫了过来。
男人偏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取下嘴边的烟,夹在指间转身回了屋里。
风吹在小腿上凉飕飕的,江蓁拢紧风衣外套,低着头小心抬步往外走。
身后木门又被推开,吱呀一声响,随后是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刚走出一段路,江蓁的胳膊被人轻扯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是男人的胸膛,头顶多了把伞。
“拿着。”男人的嗓音低沉,沾染了夜色的凉意。
江蓁愣愣接过他递过来的伞柄,等她回过神,把伞举高抬眸望去,那人已经走了,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提高声音喊了一声:“谢谢啊!”
男人的个子很高,刚刚站在面前她只勉强够到人家的下巴。
江蓁打着伞往巷子深处走,她轻轻缓缓地呼吸,微凉潮湿的空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从鼻腔灌入肺腑,酒意散了大半。
雨点有节奏地落在伞面上,此刻心跳的频率却有些错乱。
她晃晃脑袋,收回不知蔓延到何处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
——
昨晚在酒馆,裴潇潇偶然之间给了江蓁灵感。
随着粉丝经济崛起,如今流量爱豆的带货能力不可小觑。
合适的女明星不好找,那男艺人呢?
换了个方向,找代言人的进度就快了。
经过分析对比,A组将代言人的目标定为一个偶像组合,是去年年底通过选秀出道的七人男团,名字叫Kseven,粉丝数量庞大,发展很有前途,可以说是当前国内第一男子团体,放亚洲和同期海外男团比较,数据和业务能力也很能打。
江蓁调查过,他们还没有美妆品牌的代言在身,经过初步的交涉,对方也有合作的意向。
代言人确定下来,下一步就是想广告创意。
开了一天的会,这儿刚提出一个想法讨论两句又被否决,头发薅了好几撮,总算是有了个大家都认可的方案。
——以“秋日”、“温暖”、“情感”为主题,男团七人各自代表一个色号,对应不同的秋日典型饮品。
用饮品的名字命名,一来方便记忆,二来让口红的产品形象更立体可感。
广告的核心内容就是在温暖的秋日与七位少年邂逅,发生七幕浪漫场景,融合恋爱元素,触动少女心从而刺激消费者的购买欲。
爆肝了四天,周五晚上江蓁熬了个大夜,第二天睡到下午才醒。
醒来又是再改方案、抠细节和开不完的视频会议。等合上电脑外头天都黑了,她才想起今天还没吃饭。
换了衣服,把头发挽成一个清爽的马尾,江蓁收拾了东西出门觅食。
走出居民巷,附近有条商业街,热闹非凡,遍布各色小吃,整条街都飘着香味。
江蓁挑了家名字叫“老渝小面”的店进门坐下,和老板要了碗红油抄手。
也许是任何地方特色的小吃,一半好吃在食物本身,另一半是沾染了当地的独特气息。
离了这地,在别处吃,总觉得没那个味儿,不够正宗。
眼前这碗抄手淋满辣椒油,飘着鲜香,江蓁舀了一只送进嘴里,味道不难吃,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比起“红油抄手”,它更应该叫作“加了两勺辣酱的荠菜鲜肉馄饨”。
申城的人爱吃甜,连辣椒酱都泛着甜味,不够麻不够辣,不是她想要的味道。
突然没了食欲,江蓁硬逼着自己多吃了两口饱腹。和老板结完账,她走出小店。
夜晚六七点,申城的街道车水马龙,城市灯光如银河打碎。人站在街口,在钢筋水泥筑成的世界里渺小如蝼蚁。
这样的时刻很容易感到孤独。
江蓁不算是个恋家的人,不知道怎么这会儿犯起矫情来了。
想家了,想那个总是雾蒙蒙的城市。
想曾经习以为常,现在却无处可寻的一切。
没倾诉对象,没发泄方式,成年人的情绪全靠自己消化释解。
江蓁伸了个懒腰,带上耳机慢悠悠地散步回去。
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现在能这么随心所欲地消磨一会儿时光是很难得的放松。
她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问:“在干吗?”
那头的背景音热闹嘈杂,她妈扯着嗓子喊:“在打麻将,乖乖,待会在再和你说啊,妈妈先打完这把。”
还没等江蓁再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
听着一阵忙音,江蓁哭笑不得地收了手机,想着等忙完这阵回家一趟吧,离年末也不远了。
——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一切准备就绪,江蓁最后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展示内容。
三点准,陶婷走进会议室坐在主位上,扫视了一圈,开口道:“准备好了就开始吧,谁先来?”
江蓁和宋青青对视一眼,笑着起身:“我们先吧。”
宋青青回以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轩睿将复印好的材料分发给每个人,江蓁走到展示屏幕前,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汇报。
陶婷讲究效率,开会的时候不听套话废话,只听核心内容。所以材料上已经写明的背景分析、产品定位等内容江蓁只简单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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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重点放在具体推广方案上。
“选择Kseven,一是他们的主要粉丝群体与我们的目标客户极大重合,二来,我们希望在广告中让女孩们更多地得到代入感,而不只是单纯地在介绍产品。”江蓁控制好语速,从容而自信地娓娓道来。
屏幕上呈现出一段概念视频,第一幕,初秋暑气未散,篮球场上男孩挥汗如雨,一个漂亮的投篮后,他擦着汗走向一旁休息,书包旁不知何时多了杯西柚水。
第二幕,清晨阳光灿烂,推开窗户,少年站在楼下温暖地笑着,手里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甜橙汁。
第三幕,午后的咖啡馆里,抒情歌轻轻唱着,桌上摆着两杯乌龙蜜桃茶和芝士蛋糕。少年紧张地手心全是汗,但眼睛不受控制,总是偷偷望向对面。
第四幕,少年坐在长椅上,手中捧着一本诗集。一片红枫落下,画面随着落叶定格在纸上的一句情话。
第五幕,阴云密布,似有雨要落下。花店门口,男孩踌躇不决,几支被遗弃的玫瑰低着头,花瓣干枯,温柔而孤独。
第六幕,枫叶漫天遍地,男孩坐在街口,发呆似的看着来往路人。日与夜短暂相遇,阳光淹没在云层里,黑夜笼罩,华灯初上,手边的咖啡变得冰凉苦涩,他终于起身离开。
第七幕,又是一年深秋,男孩褪去青涩,变得成熟稳重。他穿着棕色大衣,怀里捧着一束花,赴一场迟到多年的约。热可可香味馥郁,甜蜜融于苦涩,时光绵长,遗憾释怀在秋风里。
七幕场景,组成一段有遗憾却最终圆满的故事。
正式广告中,女主角会部分出镜,以下半张脸的特写为主。
“这就是我们组的想法,感谢各位聆听。”江蓁鞠躬致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掌声响起,无可否认,这是一次很出色的展示。
坐下后,江蓁偷偷瞥了一眼陶婷,对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手捂着嘴似乎是在思考。
接下来轮到B组展示,A组的表现给他们带来不小压力。其他组员面露担忧,但组长宋青青仍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慌不忙地开始解说。
B组挑选的代言人是最近因为一段采访在网络上引起关注的女演员虞央。
虞央十八岁出道,第一部戏就担任知名导演的女主角,后又接连拿下两个新人奖。年少成名,一夜爆红,她的星途坦荡闪耀。但在日新月异的娱乐圈,花无百日红,神坛之上拥挤喧嚷,有人一朝登顶,有人在无声中被人遗忘。
三十岁的虞央不再年轻,当初一眼万年惊艳众人,被各个剧组争着抢着要,如今她也不过是花丛中的一朵,努力维持美丽的形象待人挑选。
面对镜头虞央淡淡笑着:“为什么男人的三十是收获的标志,女人却是失去?三十岁生日那天,我看了看媒体关于我的报导,每一个似乎都在替我担心。因为我还单身,因为我还没有结婚,因为我已经连续两部戏没有演女主角了。我很奇怪,这又怎么样呢?我三十了,没错,但我更自信、更漂亮、更成熟,面对选择时更洒脱,我比从前更加了解自己、爱自己。我也在收获呀,得不到的失去的那些,我也慢慢释怀了。不用替我担心、替我着急,我享受每一个年龄下的人生。”
采访中的虞央化着淡妆,温柔漂亮,一番话打动了许多人,当天“虞央三十岁”的热搜还登上了微博榜首。
B组的想法就是围绕虞央的个人经历,以“三十而丽”为关键词,聚焦女性成长与蜕变。
听上去,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方案,能引起共鸣,又拔高了产品的立意。
但弊端也很明显,虞央方能不能同意合作暂且不论,“三十而丽”这句标语打出来,受众客户的范围就窄了。这个方案有利于舆论推广,但在产品销售上欠缺可行性。
江蓁能一下子看出来,陶婷也必然。
两组展示完毕,大家心里都有了个底。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安静地在等着陶婷发话。
江蓁坐得挺拔,嘴角挂着从容的浅笑。
她花了这么多天铆足劲准备的方案,她有信心和把握。
“两组都辛苦了。”陶婷合上手中的本子,抬起头来。
她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样子,语气严肃:“但是我都不够满意。”
江蓁垂下视线,在心里安慰自己她向来严苛,初步方案不满意是正常的。
陶婷顿了顿,接着说:“两组里,B组更好,就按B组的方案先着手进行。”
6. 第六章
和上次一样,陶婷回办公室的时候没关门,知道江蓁要来。
“坐。”陶婷掀眼看了她一眼,端起手边的咖啡。
江蓁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陶婷,没先开口。
陶婷放下杯子,问她:“想知道为什么?”
江蓁点头:“对。”
茜雀主打的用户是年轻女孩,她们能从虞央身上得到的共鸣有限,销售额的上升空间不大。
但如果利用好Kseven的粉丝群体,她们抱着支持偶像的态度,就算原先不是茜雀的用户也会尝试性地购买使用。这些潜在客户就是促使销量突破新高的关键。
何况江蓁刚刚也表明了,Kseven的合作态度是乐观的,只要他们确定下来,方案立马就可以开始执行。
从各方面因素考虑,都应该选A组才对。
陶婷宣布完结果就散会了,江蓁现在来讨个理由,否则她不会甘心。
半晌,陶婷才慢悠悠地开口:“宋青青她们这个方案,马马虎虎,还有的再改。”
江蓁皱起眉,不解:“那为什么不选Kseven呢?市场预估你也看了,如果由Kseven代言,销量不用担心,臻丽榜单咱们也稳了。”
陶婷看着她,微眯起眼:“凭什么,就凭让七个小男生冲着镜头耍耍帅?”
江蓁深吸一口气,她算是听出来了,这刻板女人原来是瞧不上人家小爱豆。
她收回要往外发泄的情绪,言简意赅一句话:“但事实就是如此,Kseven的带货能力比虞央强。”
陶婷浅浅勾了勾嘴角,语气却冷了几度:“江蓁,你可以理解为我有偏见。”
她换了个姿势,上身前倾,拉近两人的距离:“我知道现在有很多彩妆护肤品牌找了一堆男人代言,反响效果还挺好。但在茜雀,在我这里,这件事想都别想。尤其是这套口红,你的方案被市场选择,但不被产品选择。”
江蓁微张着嘴,无奈得有些想笑:“都2020年了,男人也有用化妆品的啊,为什么不行?”
陶婷只问:“你来茜雀之前,是在博雅工作的?”
江蓁顿了顿,点头:“对。”
“那好,我问你,如果男明星都来代言口红代言眼影了,那么女明星们呢?”陶婷向后倾,靠在椅背上,笑得有些讥讽,“博雅找代言人的时候会考虑女明星吗?毕竟剃须刀也能用来刮刮腿毛呢。”
江蓁张了张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发不出声音反驳。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陶婷启唇问江蓁:“想方案之前,有再去看过产品创意吗?”
看她眼神闪烁的样子,陶婷心里也清楚了:“我要你写的是新品策划,你呢?自作聪明、本末倒置。”
陶婷顿了顿,哼笑一声:“江蓁,ambitious,but not anxious.”
言语是锋利的刀子,江蓁被一刀一刀刺得有些懵。
从进门开始,她尽力维持冷静克制的表象,不想表现得气急败坏,让人看了笑话。
而现在面对陶婷不留情面的指责,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想快点逃离,太难堪了。
掌心被指尖掐出一排月牙印,松开时泛起刺痛。江蓁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见她出来了,组员们都围了过来。
“蓁姐,主管怎么说的?”
“是啊,为什么不选咱们的?”
“我看就是想把升职机会给宋青青吧。”
刘轩睿说完这话,被于冰瞪了一眼。
江蓁这会儿没心情说这些,她让其他人都回去工作,只把于冰留下,两人去了楼梯间。
她沉着脸色问于冰:“这套口红原来是打算什么时候上线的?”
于冰回答:“今年上半年啊,因为疫情当时耽搁了,后来也没合适的时间。要不是原定的眼影和焕言撞了,也不会选这套顶上。”
“纪念Carol那套?”
于冰点头:“对。”
——“Ambitious,but not anxious.”
江蓁这会儿知道陶婷为什么这么说了。
Carol是茜雀的第一位女高层,在茜雀工作了近四十年,几乎是将一生都奉献于此。去年Carol退休,为了表达纪念,以她为创作灵感设计了这七支口红,原定于今年年初Carol生日的时候发行。所以相较于茜雀的其他产品,这个系列的主打受众是职场女性,而不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
“自信、独立、坚定”,是这套口红的三个关键词,也彰显出由Carol为代表的职业女性魅力。
宋青青的方案与产品理念不谋而合,所以陶婷说,市场也许会选择Kseven,而产品选择虞央。
江蓁懊悔地闭了闭眼睛,用手捂住脸,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陶婷出的题很简单,是她没看清题干就慌慌张张开始写计算步骤,导致完全偏离方向,得了个鲜红的大叉。
“把产品卖出去、卖得好,是推销;帮助消费者找到适合自己的产品,让产品更好地被了解,才是营销。”
这是当初面试时,她自己说的话。
江蓁扶着楼梯扶手勉强站稳,整个人仿佛置身寒冰之中,凉意侵占四肢,耳边嗡嗡作响,刚刚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飞速在脑海中闪过。
初心这词被用烂了,但人这辈子总得有要坚守的东西。
可她都干了些什么?
没了解清楚产品的最初立意,一门心思都在销量上,甚至还理直气壮地和陶婷谈市场。
别说陶婷想不想骂她,江蓁这会儿恨不得抽死自己。
越是拼命想证明自己活得很好,现实却越糟糕。
她没能焕然新生,甚至连原本擅长的事都做不好了。
于冰看江蓁脸色不对,主动离开,给她留点个人空间调节一下情绪。
江蓁在楼梯间待了二十分钟,没哭,就发了会儿呆,乱七八糟什么都想了想。
她觉得泄气、疲惫,但不会哭,本身就不是个爱掉眼泪的人,何况自己犯的错误,哭有什么用。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压得难受,她只能不停地深呼吸,喘气再吐气。
等觉着好一些了,江蓁站起身,动了动发麻的腿。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补了补妆,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像往常一样等下班。
刘轩睿凑过来问她没事吧,江蓁回以一个微笑:“没事。”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先表示这次的方案是她带着大家走错了方向,她承担主要责任,再鼓励大家不要灰心,回去都好好反思一下,明天针对方案的问题开个会。
六点下班时间到,宋青青她们组还在忙,看上去是要加班了。
A组人这会儿收拾好了东西,却没一个敢起身。
江蓁看大家面面相觑的样子,笑了笑:“怎么啦?平时下班不是很积极的嘛?”
有个小姑娘嘀咕了一句:“我现在还真希望能留下来加班。”
江蓁的笑僵了下,她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安慰组员也是安慰自己:“来日方长,还有的是机会,这次是咱们技不如人。”
末了,她又自嘲道:“看来给我们点压力和危机感确实是有必要的。”
见大家还是不动,江蓁夸张地挥动手臂:“走吧,下班吧,下个礼拜就放国庆了,都开心点儿!”
在组员面前保持积极乐观,一出公司大楼她就原形毕露了。
江蓁塌着肩走在路上,不想挤地铁,咬牙打了辆的。
看着计价表上飞速上涨的数字,她拍拍自己安慰道:就当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现实残酷无情,但她有她的避世桃源。
刘以鬯在《酒徒》里写:“酒不是好东西,但不能不喝。不喝酒,现实会像一百个丑陋的老妪终日喋喋不休。”
江蓁从未觉得屋檐上的铃铛响有这么美妙,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她推开木门进屋,走到吧台,拉开椅子坐下。
调酒师陈卓今天左耳带了个耳钉,像日剧里叛逆不羁的校霸,又痞又帅。
他看见江蓁,挥手打了个招呼,问:“姐,来喝酒?”
江蓁点点头:“今天心情不好,来杯度数高点的。”
陈卓听到这话打了个响指:“行儿,就爱听这话。保你忘忧消愁,啥烦恼都想不起来!”
江蓁挑了下眉:“那我拭目以待。”
还没吃晚饭,江蓁又点了份“主厨今日心情指数”。
陈卓给江蓁调的酒是他原创的,花里胡哨一堆操作,江蓁一开始还能看个大概,很快就不知道他都往酒里加了什么。
几分钟后,高脚酒杯被推至江蓁面前。
杯子里盛着紫红色液体,像红酒,但颜色更清透,底部沉着几颗饱满的红石榴。
陈卓勾着嘴角,眼眸在灯光下亮闪闪的,他指指酒杯,说:“尝尝。”
江蓁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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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酒杯浅抿一口,口红印了一圈在杯口,让这杯酒莫名添了几分风情。
看起来像果酒,但入口酒精味很重,辣得江蓁皱起脸。等那阵刺激劲过了,又能尝到一丝甜味。
口感顺滑,能闻到水果的清香,烈和甜都把控地刚好,多一分呛口,少一分又不够劲。
江蓁又喝了一口,问陈卓:“这杯叫什么?”
陈卓咧着嘴笑:“不知道,头次做的。”
江蓁呵了一声:“敢情我是试验品?”
陈卓喜欢创新,喜欢自己发明,菜单上的酒除了经典的长岛冰茶、玛格丽特等等,很多都是他的原创。一些时令的原料过季后,他也会不断更新菜单,这也是At Will常客多的一个原因——无论喝酒吃饭,这家店永远能带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杯酒送给你,今天不开心,那希望美女姐姐你明天开心。”陈卓说完就转身走了,晚上客人多,他还有的忙。
江蓁用手指抚摸着杯沿,低头弯唇笑了。
这种男孩子,没女生能抵挡。
早个十年八年,两杯酒换一颗少女心绰绰有余。
但在她现在这个年龄,心动就纯属玄学了。
她小口小口尝着酒,不知道是累了还是酒意上头,江蓁觉得脑袋越来越沉,晕乎乎的,又不是想睡觉的那种困。
很快菜也上齐了。
也许是赶巧了,江蓁今天心情欠佳,主厨看来也过得不是很开心。
今日的“心情指数”是一碗朴素家常的馄饨,清汤,荠菜鲜肉馅的,上面撒了紫菜和虾米。
江蓁嗜辣口味重,尝了一个觉得太淡,叫了服务员给她拿辣椒酱。
一碟辣椒酱被端上来的时候,杯子里的酒已经见底。
江蓁撑着下巴,双颊浮上红晕,还行,她还能平稳地夹起一只馄饨蘸了酱往嘴里送。
“啧。”舌尖刚碰到味,江蓁就嫌弃地皱起了眉。
这叫辣酱?甜蜜蜜的,屁点辣味都没。
她吐出口气,挥挥手,叫来服务员:“你们这儿,就没有辣~一点儿的辣酱吗?”
服务员小哥回她:“行,我帮你去后厨问问啊!”
——
At Will的主厨大人今天是不咋开心。
家里的小祖宗生病了,最近食欲不振,喘气声有点重,今天下午被他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肺炎。本来就挺乖一小家伙,现在恹恹的没精神,看着怪让人心疼。
土豆被他留在医院里治疗,季恒秋走的时候,它趴着垫子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狗最通人情,那一双乌黑的眼睛太揪人心了。
季恒秋差点就想和医生说要不还是带回家吧,他明儿再给送过来。
刚刚护士给他发了段土豆吃东西的视频,季恒秋看完,给对方回了句:“谢谢,辛苦了。”
后厨的垂布被人掀开,杨帆探个头进来问:“秋哥,客人嫌咱的辣酱不够辣,还有别的吗?”
季恒秋收了手机放进口袋里,起身走到架子前,上面摆着满满两层瓶瓶罐罐的酱料。
他随口问:“谁啊?”
杨帆进来,走到他旁边:“一美女呢,来过两回了。估计是川渝那儿的人,能吃辣。”
季恒秋点点头,从最里面拿了瓶酱,用围裙擦了擦瓶身,递给杨帆:“这瓶。”
“欸。”杨帆接过,刚打开盖子一股辛辣味就钻了出来,直冲鼻腔。
“嚯。”他捂着鼻子偏过头去猛咳嗽两声,“这魔鬼辣啊?这么冲。”
季恒秋微不可见地翘了翘嘴角:“给她吧。”
杨帆舀了两大勺酱,他一路端着调料碟都被呛出了眼泪。
那瓶酱是特制的,用的不是魔鬼辣,但也比市面上绝大多数的辣椒更辣。季恒秋做饭很少会用到,偶尔做川菜也只加那么一点儿调味。
但凡有川渝的客人来要辣酱,季恒秋都会拿这一瓶给人家尝。
嚷嚷自己能吃辣,仗着是川渝人嫌不够辣的,挑衅说要变态辣的,就拿这个治,保证服服帖帖。
以前程泽凯还给这瓶酱取了个没品的诨名,叫“菊花残”。
这本纯粹是个下马威,基本拿筷子沾一点尝尝就知道厉害了,没啥人想不开真敢挑战。
但是季恒秋没能料到,外面那个是表面稳如泰山,实际早已神智不清的女酒鬼。
一分钟后,他听到大堂里杨帆撕心裂肺的求助声:“秋哥,救命!你快来啊!”
7. 第七章
闻声季恒秋立刻关火扔了锅铲,边走边解下围裙,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赶到大堂。
杨帆站在吧台边,两只手犹犹豫豫顿在半空,想伸上去又不敢碰。
“秋哥,我......这......”看见季恒秋来了,杨帆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
眼前的画面简直可以用惨烈形容。
空酒杯倒在桌上,馄饨汤汁和酱料混合滴得到处都是。坐着的女人弯着腰缩成一团,正捂着胸口猛烈地咳嗽,一张脸胀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会喘不过气。
季恒秋上前一步,踢掉脚边的勺子,上面还残留着少许鲜红色辣酱。
他偏头问杨帆:“怎么回事?”
杨帆抬手擦了擦汗:“一整勺酱直接往嘴里塞,我拦都拦不住。”
季恒秋倒吸一口气,手叉着腰剜了杨帆一眼,等回头再收拾他。
这儿的动静惹得其他客人也把视线投过来,季恒秋侧身挡了挡,握住女人的胳膊放到自己肩上,轻而易举把她整个人拎起,腰夹在胳膊下。
他脚步迈得大,半拖半抱把人带到后厨。
看见杨帆也傻愣愣地跟过来,季恒秋皱着眉吼了一声:“收拾桌子去!”
杨帆被他凶得哆嗦一下:“诶诶,好。”
啪一声,水槽的龙头被打开。
季恒秋扯着江蓁胳膊让她弯下身子,一只手把她的长发挽到一处,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用大拇指掰开唇齿,把她的脸送到水流下冲洗。
是真醉了,除了刚开始不适地嘤咛一声,反抗都不反抗,乖乖任由急速冰冷的水流在脸颊和唇上划过。
季恒秋的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简单粗暴,这幅画面也挺诡异。
辣是痛和热的混合感觉,水冲刷在皮肤上是最简单的降温缓痛方法。
等过了半分钟,见她脸上的红潮消下去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季恒秋冷着声音问:“好点了没?”
隐隐约约听到她哼唧了声。
季恒秋关了水龙头,把人向上提了下,让她直起身子面对自己,又随手抽了张厨房用纸胡乱在她脸上一抹。
他想说句什么,但话到一半就停住了。
大概是凉水冲过后,人也清醒了些。
江蓁睁着一双眼睛抬头望向他,碎发和衬衣领口都被打湿紧贴在皮肤上,睫毛、鼻尖、下颚还挂着水珠,口红被抹开,晕染在微肿的唇周。
季恒秋这么一个不文艺的人,突然想到了一个很矫情的词。
——破碎感。
她的五官属于很典型的美人样貌,眉眼含风情,鼻尖一颗痣,像九十年代末港片里的女明星。
眼尾泛着红,好像受了委屈,但神情又是有些冷漠疏离的。
是哭了吗?眼尾的是水珠还是眼泪。
这一眼,白瓷破碎、美玉击石。
有什么东西砸在季恒秋心上,丁零当啷碎了一地。
他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蓁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
嗫嚅两个音节,季恒秋没听清,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他没想到,女酒鬼会突然伸手捏住他的耳垂用力扯了他一把。
力气还不小,季恒秋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没站稳。
“我说——”
她的气息喷洒在耳周,酥酥痒痒的,季恒秋被迫弯着腰,生理反应使耳朵立马红了一圈。
“你们申城的抄手,好——难——吃——啊——”
江蓁说完就松手了,两只手贴在身侧,站得又乖又直。
季恒秋重新直起身,扶额认命地叹了声气,想了想又无奈地笑了。
人看上去挺正常,但说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也不能跟酒鬼计较什么,季恒秋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递给她。
江蓁懒懒掀起眼皮,没接,说:“我想喝可乐。”
季恒秋重新拿了瓶可乐。
“谢谢。”江蓁接过,打开盖子喝了一大口,还餍足地发出一个气声。喝完她盖紧瓶盖,抬步要出去,边走边说:“老板结账。”
季恒秋是真迷惑了,这到底醉没醉啊?
有人喝醉发疯,有人喝醉睡觉,怎么还有人喝醉傻了吧唧的?
他跟着江蓁出去,大堂里杨帆已经收拾好桌子了,看见两人出来了赶紧跑过来。
江蓁看上去和来时没什么差别,除了妆容花了、头发乱了,整个人走得很平稳,说话也很清晰。
季恒秋抱着手臂看她顺顺利利结完账付完钱,要推门离开的时候,他踹了杨帆一脚:“去跟着看看。”
“欸,好。”得到指令,杨帆赶紧跟上去了。
第一眼的时候季恒秋就认出来了,这是刚搬到楼下那个,刷朋友圈瞟到过一眼她照片,楼梯间也短暂地打过一次照面。
杨帆很快回来,一脸惊喜地说:“秋哥,那美女姐姐好像就住附近,我看着她上了楼的。”
季恒秋嗯了声。
店里这时候也没多少客人了,季恒秋坐在吧台边,他平时就呆在后厨不怎么出来,突然往这儿一坐其他店员还挺不自在,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季恒秋是这家酒馆名义上的老板,但一直是把自己放在员工层面上的。大大小小的琐事程泽凯管,他每天晚上六点到十二点就呆在后厨做饭,做什么随自己心情。
大多数客人也不知道,这家店的真正主人其实就是那位神秘且随性的主厨。
平时不把自己当领导看,但店里出了问题,季恒秋该管的还是得管,何况这两天程泽凯还不在家。
等最后一桌客人也走了,季恒秋单独把陈卓和杨帆叫过来,老板请喝茶。
他坐着,也没让两个人站着。周明磊见状也想过来,季恒秋挥挥手,让他别掺和。
江蓁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人家能一个人来喝酒,就是知道自己的酒量在哪,有分寸。那勺辣酱放嘴里她立马就吐出来了,不然一不当心咽进去,烧着胃,这会儿估计就得在医院挂号。
也好在她住附近,酒品......马马虎虎过得去,否则今天有得闹。
季恒秋抬起杯子喝了口茶,先问陈卓:“酒你调的?”
这话是明知故问,店里就这一个调酒师。
陈卓啊了声,在季恒秋开口之前抢先说到:“哥,是她张口就要烈的,我这杯度数真不算高了。”
季恒秋随手拿起桌上的纸巾砸过去,质疑道:“不高能把辣酱当饭灌?”
陈卓最擅长的就是顶嘴:“万一人家就喜欢吃呢。”
季恒秋啧了一声,脸色沉了下去:“我说没说过这种酒别随便调,尤其是给女孩子。”
陈卓撅了撅嘴,小声表达不满:“都成年人了。我是调酒的我又不是她爸妈。”
这话换回季恒秋的一个眼刀,本身就是一糙男人,说话也直接:“人家喝酒是为了寻欢还是寻死?你今天这杯大老爷们都不一定受得住。”
陈卓还想再顶两句,一抬头撞上周明磊的眼神,立马噤声不敢了,他摸摸鼻子,软了态度诚恳认错:“知道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像陈卓今天调的这杯,一般有个统称,叫“断片酒”。看起来普普通通,刚喝起来也觉不出什么,但一旦后劲上来,基本意识就飞到外太空去了。
这种欺骗性的特调酒,最经典的比如长岛冰茶,人畜无害的外表上暗藏一颗狂野的心,入口酸酸甜甜,感觉就是一杯带着酒味儿的柠檬可乐。整杯下去,天晕地眩,睁眼就是明早的太阳,而中间都干了些什么那得看个人造化了。
一般这种酒的名字取得也坏,“长岛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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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茶,反而混了五种烈酒。酒吧里拿这种酒骗年轻女孩的脏事儿很多,At Will不是酒吧,但也卖酒。
不是没遇到过有男的带女孩来约会,上菜前偷偷到吧台让调酒师往酒里加料。
这种事不少,但在他们的地方上,能管的就得管。
季恒秋一早就和陈卓说过,烈酒不能随便调,尤其是给年轻女孩。
再者,At Will一向是主张酒至微醺忘忧即可,不提倡醉到不省人事。
今天这事儿算不上陈卓错了,毕竟人家要的烈的,那杯酒混了朗姆,伏特加和龙舌兰,红石榴糖浆和气泡酒缓冲了酒精的刺激,但保守估计也得有个四十度。
人家一个人来,又是个漂亮姑娘,真醉了倒在路边被人捡尸,就算责任不在他们身上,良心也说不过去。
陈卓虽然不认可季恒秋这种“结果最糟糕化”的思想,但仔细想想还是后怕,他挺喜欢那美女姐姐的。
他也确实不是故意的,在酒馆工作,撑死了一杯酒二十度。陈卓早两年在酒吧混过,就喜欢调花里胡哨又后劲足的,今天是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一展身手。
陈卓讨好地朝季恒秋笑笑,夸张了语气说:“哥,别骂我了,骂得我都想金盆洗手了。”
旁边的杨帆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季恒秋冷冷把目光移向他,杨帆立马放平嘴角低头作忏悔状。瞧把人孩子吓的。
他没什么好说的,小孩做事麻利又听话,就是人太木了。
“杨帆。”季恒秋抬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做事机灵点。”
说完就没了,起身走了。
身后陈卓瞪着眼睛,反复确认:“就这?就这?这就没了?”
周明磊走过来,扶了扶眼镜,揪着陈卓卫衣帽子把人提走。
秋哥教育完了,还有亲哥呢。
陈卓比周明磊矮半个头,人又瘦,被这么提着跟只小猴子一样。
他挣扎着挥动手臂:“不公平!怎么就只骂我啊!你们偏心!小石头你也不爱我了吗!”
周明磊一巴掌打他屁股上,让他消停点儿。
这名字是真没取好,应该叫陈猴。
季恒秋回了后厨收拾桌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是程泽凯发来的微信。
【程泽凯:听说季老板训人了?】
季恒秋挑了下眉,打小报告的速度够快的。
【季恒秋:不行啊】
【程泽凯:哈哈哈,行行行。没出什么事吧?】
【季恒秋:没。什么时候回来?】
【程泽凯:后天就回,难得来一趟,带夏儿多玩了两天。】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灯光昏暗,熟睡的小朋友裹在被子里,就露出一张肉乎乎的圆脸。
【程泽凯:今天带他紫禁城遛了一圈,一回来就睡了。】
季恒秋的骨相冷峭,单眼皮,嘴唇薄,不笑的时候显得不好相处。
这时候看着图上的小家伙,他松弛了眉眼,嘴角染上笑意,整个人是柔和的。
【季恒秋:秋叔也会做糖葫芦,赶紧回来吧。】
退出微信聊天框,季恒秋随手刷了会儿朋友圈。
程泽凯刚发布了照片,九张图,不是景色就是程夏,小朋友很上镜,还挺会摆pose。
他点了个赞,继续往下划,发现备注为“201房客”的某女酒鬼在半小时前还发了一条朋友圈。
——“申城的炒熟真他爹难吃!!!怪不得叫美式荒漠”
两句话三个错别字,季恒秋艰难地读懂,冷哼了一声,又陡然想起她捏着自己耳垂附在耳边说的那句话。
耳朵泛起一阵怪异的痒,季恒秋抬手揉了揉。
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心理,他动动手指,也给这条动态点了个赞。
8. 第八章
江蓁是被一阵尿憋醒的。
凭着本能翻身下床,摸索到厕所解决完后,她长吁一口气,终于舒服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意识到昨晚宿醉,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胀得疼。
洗手的时候,江蓁习惯性地抬眼瞟了一眼镜子。
打到一半的哈欠定格住,江蓁对着镜子里的人盯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确定那就是她本人而不是哪儿来的野鬼。
衬衣皱皱巴巴,头发乱如杂草,眼袋沉到下巴,脸肿得比平时大了一圈,更可怕的是——
她发现她昨天没卸妆。
“操啊————”
恐怖的现实让江蓁瞬间清醒,每个细胞都拉响警报。她龇着牙,火速从柜子上找出化妆棉和卸妆水往脸上招呼。心理作用使然,她觉得那些化妆品的毒素已经侵蚀皮肤进入血液,她的脸即将溃烂不堪。
慌慌张张把妆卸了,江蓁掬了两捧清水将脸上残留的卸妆水冲洗干净。
身上的酒味并不浓,但这时候她怎么看自己怎么嫌弃,赶紧脱衣开始洗头洗澡。
等二十分钟后她从浴室出来,才算觉得自己恢复了点儿人样。
狠心拆了一片前男友面膜急救一下被残害一夜的肌肤,江蓁瘫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这时候也才不过清晨六点,天都没完全亮,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
检查了一遍聊天列表,还好,没有发表过失言论。
看到朋友圈的消息栏有红点,江蓁点进去。
她眯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把手机拿近了看。
别说别人,江蓁自己也是读了两遍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申城的抄手真他爹难吃,怪不得叫美食荒漠。”
啧,看来确实是不好吃,喝糊涂了还念念不忘这事儿。
万幸的是,出于社畜的自我修养,昨天在极度混乱的状态下,她居然还能凭借肌肉记忆顺手设置分组,把同事和领导屏蔽了,不至于造成严重的社会性死亡。
这种没头脑的纯文字朋友圈,一般人瞟一眼就过去了。
就一个人点了赞,居然是她那新房东。
趁着没更多人看到之前,江蓁默默把这条醉酒证据删除。
她活动活动脖子,检查了一下手臂和腿,还行,没哪儿伤了。
昨天那杯酒是越喝越上头,中间有段时间江蓁觉得自己□□还在地球上,灵魂已经飘到月球。除了那段记忆模糊,她清楚记得自己在酒馆结完了账,回家后倒在床上,没几分钟脑袋越来越沉,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整个人放松下来,浑身都疲惫无力。到底是上了年纪不如从前,宿醉跟历劫一样。
不敢喝咖啡,江蓁小口小口喝着热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喉咙口发涩发痛。
她咳嗽两声,清清嗓子试图发声,艰难地撕扯出两个气音,沙哑得像是混了颗粒。江蓁被自己这难听的声音吓到,皱起眉一脸疑惑。
咋回事?嗓子给劈了?上火也不至于这样啊。
江蓁歪着头仔细回忆,某些碎片在她脑内一晃而过。
哦——,她记起来了。
当时她想用勺子舀馄饨蘸辣酱,但到嘴的时候发现馄饨不见了,吞了一大口的酱。
——没有任何前戏,沾到舌头痛麻感就钻上味蕾直击心口的,辣椒酱。
然后被人跟洗菜一样摁在了水槽里。
头更疼了,江蓁捂着脑袋绝望地蜷缩成一团。
要么就别让她醉,要么就让她醉到什么都别想起来。
又让她丢脸,还让她清清楚楚回想起怎么丢脸的。
顶着这破嗓子又不能自欺欺人当作啥也没发生。
苍天啊。
等磨蹭到八点半,江蓁换衣服准备出门。
上班还算是一切顺利,除了中间好几次有人来关心她这破锣嗓子,江蓁都用秋天干燥上火打发过去。
新来的实习生人挺善良,就是太爱脑补。
她一脸怜爱地看着江蓁,问:“姐,昨天哭了多久?心里好受点了吗?”
江蓁刚想解释她没哭,那实习生就从包里拿出一袋龙角散塞她手里,拍拍她的肩,微笑着点了点头,满脸写着“我懂,我懂”。
江蓁拿着那袋龙角散,苦涩又无奈地笑了笑:“谢了。”
这两天江蓁回家都会走另一条路,想避开酒馆。她脸皮薄,嫌丢人,心里过不去那关。
但今晚上的司机师傅直接给她放在巷子口了,要到家必然会经过At Will。
碍于那天的惨烈回忆,下车后江蓁埋头赶路,一路疾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地响,简直是脚下生风,健步如飞。
“江蓁?”
“欸!”条件反射地应答让江蓁被迫急刹车。她循声望去,发现是多日未见的程泽凯。
“你回来了?”
程泽凯朝她笑笑:“啊,昨天刚回来。吃晚饭了吗?”
江蓁愣了一秒,随即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吃了。”
程泽凯侧身用大拇指指着身后的木门:“进来坐会儿不?”
江蓁瞪着眼睛摇头拒绝:“不用了,我,我回家还有点事。”
程泽凯说:“那行,你忙吧,有空来玩。”
江蓁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程泽凯在原地站了会,看着江蓁匆匆离去的背影怂了下肩。
他转身打开木门进了屋里,越过热闹的大堂来到后厨。
季恒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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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忙活,一大锅的牛肉炒饭,鲜香味四溢。
程泽凯抱着手臂靠在操作台边,和季恒秋说:“刚在外面看见江蓁了。”
季恒秋的注意力都在锅上,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抬头看他一眼,问:“谁?”
程泽凯:“楼下那租客,她好像来过我们店里几次,你没印象吗?”
季恒秋哦了声,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程泽凯简直是恨铁不成钢:“真没什么印象?”
季恒秋看着他,一脸疑问:“我能有什么印象?”
程泽凯啧了一声表示不满:“我特地给你找的租客,来看房的那么多人里,就这个年龄合适还长得漂亮,你就没多留意两眼?”
炒成关火,季恒秋拿了三个盘子给饭装盘,而对于程泽凯的话他全当没听到。
程泽凯端起盘子上菜去,走之前他留下一句:“你啊,也别老闷在后厨,有空多出去玩玩。”
季恒秋擦了擦手,从冰箱里拿出准备好的山楂和水果,说好要给程夏做糖葫芦串吃,一早就准备好了材料,等会儿做完让程泽凯带回家。
下午的时候就让裴潇潇用木签串成串了,这种自制的冰糖葫芦不难做,关键看熬糖的火候。季恒秋把白糖和水按比例倒进锅里,等糖浆熬至琥珀色的过程中,他走了会儿神。
他这几年越发沉闷,话不爱说,情绪没太大起伏。社交圈和生活范围也很固定,没人离开也没人再进来。他觉得这没什么问题,三十三岁的人了,性子稳一点成熟一点是好事。
反倒是程泽凯,明明自己也是个大龄单身汉,整天替他着急,怕他再这样下去孤独终老,苦口婆心啰里八嗦的,吵得他耳朵疼。
锅里的糖浆冒起小泡,季恒秋拿筷子沾了一点放进冷水里,见可以迅速凝固,他关了火,把盘子里的水果串小心裹上糖浆。
这个步骤没什么技术含量,裹完一层再放置冷却,糖葫芦串就做好了。新鲜水果外包裹着晶莹的一层糖,酸甜开胃,这种零嘴很讨小朋友喜欢。
程泽凯不允许程夏吃糖,怕长蛀牙,季恒秋就偶尔做些这样的小零食给小孩解馋。
找了两个餐盒打包糖葫芦的时候,季恒秋突然想起江蓁。
刚刚程泽凯问的时候他没回答,其实他对她印象挺深的。
两个字概括叫酒鬼,再多个修饰词,那就是漂亮酒鬼。
储昊宇掀开垂布进来,递了张单子给季恒秋:“秋哥,磊哥让你看看下个礼拜的菜单。”
季恒秋扫了一眼,都是常规的,他把单子还回去,说:“再加三样,面粉、猪肉末、虾仁。”
储昊宇拿笔在空白处记下,问:“又包馄饨啊?”
季恒秋挑了下眉梢:“不,做抄手。”
9. 第九章
今年的国庆和中秋撞在了同一天,三加七的假期却变成了四天。
正式通知下来,办公室里抱怨声一片。
江蓁倒是无所谓,她在申城没有什么朋友,节假日都是一个人过,通常的活动也只是在家睡觉,放几天都一样。
九月三十号那天,大家基本上都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好等小长假了。
B组却没这个闲情逸致,联系代言人受阻,他们正焦头烂额。
虞央那边的态度一直不明朗,有一家老字号的护肤品牌灵秀也在找她,经纪团队估计是在犹豫。
这样两边吊着其实不太厚道,答不答应给个准话,要是不答应也早说,他们好着手接洽下一个,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灵秀是国民老牌子,旗下的护肤品有百余年历史,民国时期在名媛小姐圈里曾风靡一时。
按江蓁的推测,虞央很有可能会选择灵秀,她本身的形象就温婉如玉,走的是亲民路线,下部戏又恰好饰演民国姨太太。
新品企划是整个策划部的事,B组工作进展不顺利,江蓁不可能带着A组置身事外。
B组在很多事宜上不熟悉,还是得A组帮着做,另一方面,江蓁也让组员们留意其他人选。她留给虞央的时间是这个国庆,如果还不给个确信,来不来他们都不会再考虑。
工作上的事永远忙不完,好在有个短暂的假期让他们忙里偷闲一会儿。
下班铃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江蓁被宋青青喊住。
“蓁姐,晚上有约吗?”
江蓁摇摇头:“没啊。”
宋青青摘了工作牌塞进包里,跟着江蓁进电梯:“那和我一起吃饭呗,这几天没你我可真不行。”
江蓁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好,那走吧。”
原本那天开会过后,江蓁面对宋青青还是有些尴尬的。以前大家互不干涉,还能做体面的同事,但现在闹了这么一出,两组的关系就有些微妙了。
江蓁见到宋青青能躲就躲,反倒是宋青青经常主动找她帮忙咨询些问题。
对方不介意,反倒谦虚地来请教,那江蓁也没什么好膈应,大大方方地和她相处。有时候中午两人也会约着一起吃饭,这一个礼拜以来关系反倒走得更近了。
上了车,宋青青问江蓁:“你有什么喜欢的餐厅吗?”
江蓁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At Will,一个礼拜过去,嗓子已经恢复,但一想起那勺辣酱她就臊得慌。
她摇摇头,说:“没,我对这儿还不太熟悉,你给我推荐吧。”
宋青青:“好嘞,那就我挑地方了啊。”
这两天气温回升,好像又回了夏天。白日阳光灿烂,这会儿入了夜,街上灯火通明,双节将至,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宋青青带江蓁去的是一家西餐厅,她们挑了一个露天的位置坐下。
简易的小舞台上有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弹唱,嗓音慵懒低沉。
晚风吹在脸颊上,带着暑气的温热,很舒服。
菜是宋青青点的,什锦蘑菇披萨、鸭胸橙肉沙拉、牛肉芝士焗通心粉,还要了两杯黑莓威士忌。
宋青青比她小一岁,土生土长的申城人,在英国留学过两年,看谈吐和气质,她的家庭背景应该很不错。
吃饭的时候免不了要聊起她们所在的这座城市,宋青青叹了一声气,说:“我填志愿的时候,其实不想填申城的大学。我就想,要么去北方,能看见雪,要么就去广东那儿,一年四季都能穿裙子。”
江蓁喝了口酒,笑了笑:“我也是,不想留在家里,但走得不远,在江城上的学。”
宋青青问她:“那你怎么又来申城工作了?”
“嗯......”江蓁想了一会,耸了耸肩,“因为我喜欢挑战?”
她进一步解释:“原先那家公司发展得比较平稳,不需要太创新的营销策略,模式也很固定,我在那越干越觉得无聊,就想换工作了。”
宋青青撑着下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崇拜和欣赏,她说:“我要是领导,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员工。”
这话让江蓁微微一笑,心里暗想:你确实快成我领导了。
也不是酸,江蓁有野心想晋升,但她不会眼红别人什么,机会错失了她也不会一个劲地耿耿于怀。就像她说的一样,来日方长,该她的她不会让。
上个礼拜还把对方当敌人当对手,这时候她俩面对面坐着,一起喝喝酒聊聊天,气场不同但意外地契合,倒成了一对不错的朋友。
半杯酒下去,她俩都不怎么说话了,安静地吃东西,听着慢歌眺望远处的城市夜景。
申城的漂亮是奢侈的,有人向往它,拼了命要留在这里,也有人厌倦了想逃离它。
江蓁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闪烁的霓虹灯倒映在眼眸中,像银河的小小一隅。
这家餐厅的环境很好,栏杆上花枝缠绕,灯光昏暗,氛围很浪漫,不少情侣在这约会。
但江蓁不喜欢这样的地方,从她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就像手中的这杯酒。
——无功无过,没有任何惊喜,因而也掀不起内心的波澜。
还是那家小酒馆好。
等吃完结束已经晚上八点。
宋青青也喝了酒,她俩回到停车场的时候,车边站了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
江蓁正腹诽现在的代驾怎么都穿得这么正式了,就看到那个男人朝宋青青微微俯身,喊了一声“小姐”。
江蓁停在原地,微张着嘴呆滞住。
宋青青见她站着不动,拽了她一把催她上车。
江蓁坐在车上,也许是酒意上头,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指指驾驶座上的男人,压低声音问宋青青:“这谁啊?”
宋青青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一瓶水递给她,语气稀松如平常:“哦,这我家的司机。”
江蓁接过水,打开盖子灌了一大口以平复自己的复杂心情。
她知道宋青青家庭条件不错,但没想到是家里能配司机的程度。
本以为大家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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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打工人,怎知你竟是申城名媛大小姐。
收回刚刚的话,她酸了,酸得牙都要掉了。
——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说的就是江蓁现在。
明明以前就是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喝啤酒,怎么现在就只觉得索然无味。电视机上的频道一再被切换,轮了一圈都没找到一个有意思的节目。
江蓁放下遥控,平躺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现在是晚上九点,假期的第一天,她无聊得快要发疯。
生物钟让江蓁第二天早上八点就醒了,想起今天休假,她又阖眼继续睡下。
等再次转醒已经靠近中午,江蓁起床洗漱,吃了个三明治。
昨天在家无所事事了一天,今天她不想再颓废,打算给家里进行一次大扫除。
做家务活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解压方式,看着被归置整齐的屋子,心情也能变得愉悦些。
全部收拾好已经五点多了,江蓁打包好垃圾,去洗澡洗头换了身衣服,打算出门找点吃的。
At Will依旧低调地藏在巷子深处,木门遮住屋里的热闹,分隔出两个世界。
傍晚时分夕阳斜下,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酒馆门口有只金毛懒懒趴伏着,舒适地眯着眼,像是在享受这场落日余晖。
人类对于这类毛茸茸的东西是没有抵抗力的。
江蓁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悄悄走近蹲在它的面前。她刻意侧着身子,不遮住阳光。
金毛似乎是感受到有人来了,睁开眼吐着舌头直起身。
江蓁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也在她掌心乖巧地蹭了蹭。
金毛本就温顺,这只更是不怕人又讨喜。
“欸,您来啦!”
店里的服务生突然开门出来的时候,江蓁被吓了一跳。
她尴尬地站直身子,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嗯。”
“您好久没来了,我还以为是......”话到一半他又打住,摸着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
江蓁知道他原本要说什么,干脆装傻:“我最近工作太忙了,没时间。”
懂得都懂,不用说破。
看见服务生在解开绑在柱子上的狗绳,江蓁问他:“这是店里的狗啊?”
服务生回答她:“对,我们老板的,叫土豆。”
话音刚落,金毛就汪了两声,听到自己名了。
江蓁弯腰揉揉它的脑袋:“原来你叫土豆呀。”
服务生牵着土豆,十分懂事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想让江蓁先进屋。
面对小伙子一双热情诚恳的大眼睛,江蓁回以苦涩一笑。
她其实真的只是路过,不想进去的。
抬头是男孩俊秀的眉眼,低头是金毛可爱的脑袋,效果加持,教人盛情难却。
江蓁深呼吸一口气,往屋里看去。
——熟悉的桌椅,熟悉的灯光,熟悉的气味。
像是受到某种指引,她心漏了一拍,等反应过来,左脚已经迈了进去。
10. 第十章
酒馆后厨和大堂有一个小窗口连接,方便服务生递给主厨订单和端菜上菜。
杨帆给客人点完菜,回到前台。本应该在吧台的陈卓不务正业遛了过来,拍拍杨帆,问:“女酒鬼点什么了?”
杨帆回答:“点了份吃的。”
陈卓失望地啊了一声,再次确认:“没点酒啊?”
杨帆点头:“嗯,没点酒。”
陈卓不死心,又问一遍:“真没点?不喝了?”
杨帆眨着人畜无害的大眼睛,说:“没点,以后喝不喝那我就不知道了。”
陈卓扁扁嘴,双手插进着口袋里,转身回了吧台,边走边嘀咕:“没意思,没意思。”
裴潇潇坐在前台,手里一包坚果,听着他俩刚才的对话,不由评价道:“陈卓是还没被骂够吗?”
周明磊靠在柜子边,手里一支笔一沓账单,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抬头推了推眼镜:“红颜知己没了,心碎呢。”
陈卓这两天天天盼着人来,眼睛望着门口都能盯出个洞来。结果这下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人家戒酒了。
说到底,始作俑者还是他上次那杯酒。
裴潇潇和杨帆忍不住闷声笑起来,笑陈卓自作自受,一招用力过猛让他那酒中知己直接退隐江湖了。
前台员工们聊得热闹,后厨的主厨大人就不开心了。
季恒秋从窗口探出个头,皱着眉,语气严肃地问:“订单呢?”
杨帆这才想起来,赶紧撕下本子上的纸恭敬地递过去:“三份,一个是生面孔,一个是丸叔的,还有女酒鬼。”
季恒秋瞟了一眼订单,问:“女酒鬼?”
杨帆提示道:“辣酱。”
季恒秋的右边眉梢挑了下,点点头,捏着纸转身回后厨做饭。
At Will的菜单看似随意,吃什么主厨定,但其实客人来多了,他们也能摸清喜好,上什么菜都是有讲究的。
搞这个“主厨今日心情指数”也不是为了营销噱头,纯粹是因为季恒秋懒。
当初程泽凯催他好几天了还没把事情定下来,骂又骂不得,只能压着脾气问他:“店名想好了没,还有你的菜单什么时候能给我?”
季恒秋在后厨捣鼓他那些瓶瓶罐罐,随口说了句:“随便。”
程泽凯气得眼前发白,最后干脆直接就用了这名:“店名随便,菜单也随便,看主厨当天心情。”
一开始是赌气,谁让季恒秋不当回事儿,就故意整了这个名字。At Will是后来周明磊给改的,真叫随便不像样,不好听。
现在看来,也许最好的安排都从意外而来,要是当初真让他们想,肯定想不出来一个这么有趣又不大众的名字。与众不同的菜单也成了这家酒馆的特色,连带着那位神秘随性的主厨都成了At Will招揽顾客的秘密武器。
据有幸一睹其真容的幸运顾客描述,主厨是个英俊型男,存不存在夸张的部分暂且不论,但看店里其他员工就知道,这家店选人肯定是把颜值也列为考察指标的。
陈卓刚刚说的丸叔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啤酒肚大叔,因为爱吃各类丸子他们给取了这个外号。丸叔肚子圆脑袋也圆,长得就挺像颗丸子,他在附近一家高中当数学老师,经常得值班看学生晚自习,有时候晚饭就来这儿凑活一口。
除此以外,经常来的还有一男孩,是陈卓的朋友,绿色寸头,左耳带着三颗金属耳坠,挺酷的中二少年,把索隆当偶像,手臂上的纹身也是索隆的三把刀。
他本名说过一次,谁也没记住,都跟着陈卓喊他拽哥。拽哥话少脾气大,带着点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傲慢。这种性格放别人身上可能会招人厌,但拽哥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帅哥,所以大家都乐意看他拽看他bking,要不怎么说颜值即正义呢。
拽哥的饮食喜好也挺非同寻常的,和其他年轻男孩不一样,对肉并不钟爱,就喜欢吃土豆,还特别爱吃香菜。
酒馆开了三年,老顾客很多,大多都是附近的居民。一年四季都穿着短裙的长发女人,大家管她叫“南极丽人”;隔壁做麻糍的阿姐家小儿子经常跑他们店里玩,季恒秋要是做了糖葫芦也会分他两串,喊他小胖他不乐意,喊他小帅哥就回给你一个甜滋滋的笑;还有不吃鸡蛋、永远穿着黑西装的上班族,爱吃炸物爱啤酒、周末偶尔出来放肆一把又不敢到酒吧去的大学生。
哦,现在又多了一位,——女酒鬼江蓁。这名字不知道谁先开始喊的,反正那天之后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客人,能吃辣爱喝酒还长得漂亮。
人们进进出出,这间小馆安静地开在巷子深处。
“酒到万事除”,说的是这世上忧愁再多,酒意正酣,一切也都抛之脑后了。
偶尔人类需要的不是清醒是逃避,短暂的逃避,不可耻的逃避。
酒精是护照,带着灵魂出逃,前往一个未知的精神世界,没有抱负,没有责任,没有理想,没有俗世纷扰的一切。
At Will是酒馆,是藏在这座城市角落里的一间庇护所,收容形形色色的人间心事。
后厨,季恒秋从冰箱中找到材料,取出洗净备用。
给生客的和丸叔一样,红酱绘肉丸,配几碟小菜和一碗白饭。
给江蓁的就有来头了,渝市的特色小吃红油抄手。抄手一早就包好放冰箱里了,就等着她什么时候来。
季恒秋做菜的速度很快,整个后厨就他一个人,偶尔忙不过来才找人打下手,灶台上两边一起开火,各个步骤交错进行,一切有条不紊。
三道菜分别装好盘,杨帆要端走之前,季恒秋又把人叫住,他随手拿了笔和纸,俯身在纸上写下一句话,潦草几笔,写完后将纸对折叠好压在抄手碗底。
季恒秋挥挥手:“端去吧。”
杨帆低头看了眼碗中鲜红的一层辣油,担忧地问:“哥,还给她吃辣酱啊?”
季恒秋叉着腰,摆出个无语的表情:“不是上次那瓶”。
解释也解释不清,总不能说是因为他被挑衅了尊严,燃起了莫名又幼稚的胜负欲,想为申城为自己正个名吧。
没多说什么,季恒秋丢下一句“上你的菜去”,转身走了。
——
金毛土豆被牵回店里,找了个地方安静地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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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江蓁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根柱子挡着,她特意挑的地方,就是想低调点,别引起别人的注意。
点好菜等候的期间,她悄悄探头扫视了一下店里,寥寥几桌客人,员工也都是眼熟的。虽然那天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江蓁确认把她摁水槽的男人不在这里,也许是后厨的厨师吧。
也好,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着那人。
没点酒,就要了份吃的,很快菜就上桌了。
一碗红油抄手摆在她面前的时候,江蓁还挺意外。店员说完“请慢用”就走了,江蓁拿起勺子,开动前偷偷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别人桌上的菜,发现和她的并不相同。
还真是见鬼了。
作为一个地道的渝市人,江蓁从小到大吃过的抄手少说也有几十家。眼前这碗从色泽上看还挺诱人的,辣油澄澈透亮,鲜香浓郁。一碗抄手大约八九个,馅料饱满,上面淋着红油,撒了一层白芝麻。单看外表像模像样,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江蓁用勺子舀了一只放入嘴中,温度刚好,入口就能感受到一阵鲜麻,味道足但不会过于辛辣。她咬了一半,细细咀嚼品尝。
无论是抄手、云吞,还是馄饨,各地叫法不同,但做法都是用面皮包了馅料。全国各地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都能看见这样食物,但就算是用了一样的馅料,包的人不同,味道就会有差异。
包裹的馅料是抄手的灵魂所在,这一碗用的是鲜肉和虾仁各半,肉质筋道,咸淡适中。
江蓁不知不觉就嚼完了一个。麻辣会让人上瘾,这种对味蕾的直接刺激让人欲罢不能。
美食是坏情绪的灵丹妙药,口腹之欲被满足,心情也会得到治愈。
江蓁两口一个,一会儿一碗抄手就见底。不说有多正宗,单光这馅料和辣油就能一骑绝尘,超过市面上的绝大多数家。
来申城一年多,江蓁头次遇到这么合自己胃口的,吃得急了点,但很爽快。
除了抄手,餐盘里还摆着一盅汤,她拿勺子搅了搅,是椰子鸡,味道清甜,刚好解辣。
吃饱喝足,江蓁摸着微微有了弧度的肚子,舒适地打了个嗝。
拿起纸巾擦嘴的时候,她这才看见一直压在碗底的纸。
江蓁打开,将便利贴摆正,上面的字迹随意而潦草,她微微拧着眉,把纸条放到亮一点的灯光下看。
——“申城有好吃的抄手,只是你没遇到。”
一行字,像魔法棒挥动施下咒语,混乱琐碎的记忆砰一下在脑中炸开,江蓁恍然想起,那晚上她似乎揪着人家耳朵,耍无赖似的抱怨申城的抄手真难吃。
其实就是借着酒意上头找到个豁口宣泄一下情绪,随口一说的,虽然在此之前她真的欣赏不来申城的抄手,或者说馄饨。但她没想到啊,人家厨师可在乎了,把这事放心上惦记着呢。
再一想到刚刚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很有可能被人暗中观察,江蓁不禁老脸一臊,迅速把纸揉成一团随手塞进包里,太丢人了。
刚吃进去的美味转瞬变为毒药,江蓁捂着肚子,觉得腹中隐隐作痛,赶紧灰溜溜地结账走人。
什么厨师,这么记仇!
11. 第十一章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江蓁又是一觉睡到下午。
醒来刷了会儿朋友圈,别人的假期生活精彩纷呈,看得她心里痒痒的,也想出去放个风,在家呆着实在要憋坏了。
今天天晴,气温在三十度以上,起床洗漱后江蓁麻利地化好妆,换了一件白色短T,下面配一条棕色麂皮半身裙,再穿上马丁靴,休闲而干练的一身打扮,露出的两条腿又细又直,白花花的很惹眼。
附近有个艺术展,江蓁前两天收到了推送,还挺感兴趣的,打算趁今天去逛逛。
来申城之后就是公司和家两点一线,江蓁没有什么特别热衷的爱好,但要是附近的艺术馆办了什么创意展,江蓁都会去看看。
做他们这一行的,很需要眼界和知识面,吸收的东西越多越好,到了输出想点子的时候大脑才不至于太干涩。
像这样的艺术展就是一个很好的输入机会,艺术家们的创意层出不穷,江蓁对色彩和设计的理解有限,但能从各式各样的展品中捕捉到一个灵感,就算是有所收获不虚此行。
这一次她要去的艺术展主题叫“chills and fever”,和地球环保相关,参与者都是九零后的年轻艺术家,也涉及到了一些公益组织。
江蓁在门口检好票,根据工作人员的指引进入展厅。
游人寥寥,大家都保持安静,放慢步伐走过一件又一件展品,偶尔停下驻足欣赏或拍摄。
这样的气氛让人心情平和,沉浸式地享受来自艺术家们的思维碰撞。
江蓁不疾不徐地走过半个展厅,有风格各异的画作、二次利用废弃物制成的手工品、更特别地还有占据一整个走廊的绘本故事。
大多数作品江蓁都是一览而过,越往里走,展厅越空旷,纯白色的场景布置像把人拉进另一个空间。
走到摄影区的时候,江蓁停下了脚步。
白墙上陈列着上下三幅相框,分别取景于天空、陆地、大海,最上面是如火焰一般的红橘渐变,最底下是沉寂的深蓝,而中间那副灰黑色的场景,像灰烬像深渊。
燃烧的落日交融汹涌海水,chills and fever,寒与热,冰与火,两方极端争斗,撕扯出一片浓重的黑色地带。
照片无声,却具有穿透一切的力量。
当视线停留在这组图上时,江蓁的某根神经被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心灵上的冲击和震荡。
这是观赏者与摄影师的短暂共情,眼前的图片是实体,却能将精神世界连接。
江蓁站在照片前,某一瞬间又似乎被拉进照片里,借着作者的眼睛感受到落日与海水的痛苦、挣扎、呼喊。
驻足了整整两分钟,江蓁才恍恍将思维从照片中抽离。她偏移目光,落在一旁的作者简介上。
摄影师的名字叫溪尘,听着挺文艺的。江蓁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上输入这个名字,竟然都没有对应的词条,所获信息也寥寥无几。
也许是个新人?又或者是个隐世的大神。
江蓁默读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记在心里。
最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图片,江蓁将手机放进口袋里打算起步离开。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男人,她这一转身差点撞上人家。微微低了下头说了声抱歉,江蓁往旁边让了一步继续向前走。
出了展厅是一片休息区,售卖咖啡和甜点。
江蓁找了个空位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
这时候也才下午四点,和煦的日光投映在木桌上落下斑驳光影。
窗外是艺术区的一个小花园,树上的叶子一半早早入秋泛黄,一半依旧是鲜活的绿色。
江蓁翻着手机里刚刚拍摄的照片,时不时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一口咖啡。
“你好,请问这儿有人吗?”
听到声音江蓁抬头望去,是个高个清瘦的年轻男人,年龄与她相仿。
她摇摇头,把自己的包往身前挪了一点,给他腾出位子。
男人礼貌道谢,拉开椅子坐下。
刚刚背着光匆匆一瞥,江蓁没来得及看清男人的长相,总觉得有些眼熟,尤其是声音,她肯定在哪里听过。
她忍不住偷偷偏过头去想再看一眼,却没想到男人也正在看她。
视线相撞在一起,是对方先开口:“想起我来了?”
在江蓁微张着嘴表示茫然的时候,他又带着笑意说:“江蓁。”
“你是......”江蓁蹙着眉,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匹配对应的名字。
没等她想起来,男人已经主动表明身份:“2010级广告1班,樊逸。”
记忆中那个帅气清朗的男孩和眼前的男人渐渐重合,江蓁瞪大眼睛,惊喜道:“学长!”
江蓁和樊逸在江城大学的交集其实不算多,几次活动组织上樊逸是主要负责人,指导过她而已。
当时樊逸是学院的学生会会长,成绩好,长得也不赖,妥妥的校园男神。如今的他更加成熟稳重,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气质还是一如从前的温和谦逊。
他和江蓁说:“刚在里面就认出你了,不方便打招呼。”
江蓁想起那时导师不厌其烦地和他们提起樊逸的光辉事迹,不禁莞尔一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樊逸挑了下眉,佯装失望的口吻:“我也没想到你把我忘了。”
江蓁赶紧摆摆手:“我不是故意的,您往我眼前一站,我被帅晕了,脑子就不运转了。”
这种不走心的恭维话,樊逸听了还挺高兴的,他抿着唇,微微掀起嘴角。
樊逸问江蓁:“来申城玩儿的?”
“没,我来这儿工作了。”
樊逸眼神里露出惊喜,继续问:“现在在哪儿工作?”
“茜雀,做市场策划。”
“挺好。”樊逸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很自然地将其递给江蓁。
江蓁接过,打开微信扫码添加对方为好友:“我听说,学长你后来自己开了工作室?”
樊逸纠正道:“合伙人之一,也不算我开的。”
他又问:“今天一个人来看展?”
江蓁点点头:“假期闲着没事,出来逛逛。”
樊逸的视线落在手机上,似是不经意的一问:“男朋友呢?”
这有些陌生的三个字让江蓁愣了一下,她用手指擦去沿着杯壁滑落的水滴,耸耸肩语气轻松地回答:“分啦。”
樊逸抬起头看向她,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我记得你们在一起挺久的。”
江蓁将一缕头发捋到耳后:“就前两个月,大三到今年,五六年吧,也不算久。”
这个话题起的不好,气氛陡然变得微妙,樊逸自己也有些后悔。
大概沉默了半分钟,江蓁率先打破尴尬,她问樊逸:“学长,你也喜欢看展吗?”
樊逸指了指展厅门口的广告牌,说:“我们工作室参与了策划设计,我今天来巡查一圈。”
江蓁做了个wow的口型,发自内心的佩服。
这次的艺术展是公益性质的,所获收益将全部捐赠出去,樊逸的工作室负责策划自然也不会从中收取费用。
江蓁暗自叹了声气,她还是个卑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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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每天为生计奔波,人家却已经为社会作出更高价值层面的贡献了。
灵光一闪,江蓁挺了挺身子,问:“学长,那你应该认识展会上那些作者吧。”
樊逸点头承认:“是,工作上会有一些交集。”
江蓁的嘴角泛起不怀好意的笑:“那你可不可以,把溪尘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啊?就是那个摄影师。”
江蓁的眼眸圆而乌黑,明亮有神,像是盛着碎星的夜幕。被这样的目光看着,人很难拒绝她提出的任何请求。
“我看看啊。”,樊逸不着痕迹地滚了下喉结,在大脑进行思考之前,身体已经很老实地打开微信找到溪尘的名片推荐给了江蓁。
收到新消息提示,江蓁满足地露出一个明媚笑脸:“谢谢学长!”
已经滥用公职了,樊逸这才想起来问她:“怎么?你喜欢他啊?”
江蓁笑着摇摇头:“说不上,但想找他合作。”
樊逸抿了口咖啡,友情提示:“他脾气有点怪,也不太喜欢商业性质的工作。如果要合作的话,沟通的时候你千万要注意措辞。”
江蓁十分认真地点了个头,表示记住了。
樊逸是个温文随和的人,你给的话他会接,气氛冷下来他也会挑起另一个话题,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很舒服,江蓁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没了刚开始的拘谨。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边喝咖啡边随意捡些话题聊。看着天快黑了,江蓁起身打算离开。樊逸提出送她,被她委婉拒绝。
比起搭个便车,江蓁还是更喜欢自己在地铁或公交上慢悠悠地消磨时间。
离开展馆,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台,江蓁拿出耳机,用音乐声给自己与外界筑起一道墙。
恰逢晚高峰又是节假日,今天的交通格外拥堵,往常四十分钟的车程,江蓁到站下车的时候都快晚上七点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江蓁再进At Will就自然很多。本来嘛,只要她自己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惯常见到的那个小服务生似乎是休假了,接待她的是另一个年轻小伙子。
上次江蓁是直接点的菜,没翻菜单,她这才知道菜单最近被更新过了,——当然只是前两页的酒水,食物那页依旧是那简简单单两行字。
江蓁一一浏览过去,拇指指腹在“美女酒鬼”四个字上点了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服务生微笑着为她解释:“这是我们调酒师的新品,用红石榴果浆混了其他调和酒,很好喝,您要尝尝吗?”
听成分,江蓁隐隐觉得熟悉,她用指节蹭了蹭下巴,问:“那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服务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抿唇笑起来:“就是有一次,一个漂亮姐姐在我们店里喝了这杯酒,没想到后劲这么足,醉得整个人神智不清,您猜她后来干嘛了?”
江蓁呵呵笑了两声:“不会是把辣酱当饭灌了吧?”
服务生瞪大眼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江蓁扶额闭上眼,因为她就是那个傻子啊!
“我,我听别人说的。”
“哦~”服务生点点头,又说道,“姐,要来一杯不?后来调酒师被我们老板骂了一顿,现在的是改良过的,没那么烈了,您放心喝!”
江蓁抬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诡异表情,咬着后槽牙说:“那真是谢谢你们老板了。”
没眼力见的服务生以为她起了兴趣,还傻呵呵地说:“那我给您来一杯?”
江蓁嘴角瞬间放平,伸出手掌做了个拒绝的姿势,肃着脸一身正气道:“不用!我滴酒不沾!”
12. 第十二章
正值饭点,江蓁来时还有几桌空位,没十几分钟整个大堂就坐满了。
嘈杂人声充斥在耳边,空气里飘散着食物香味,服务生在桌与桌之间奔波忙碌,酒馆里热热闹闹。
今天客人多,菜上得慢,江蓁等了快半个小时还没来。她撑着下巴,无聊地一遍遍刷新朋友圈,直到再也没有最新动态。
随着铃铛声响起,木门又被开合,走进来一对年轻情侣。
大堂里就吧台那儿还剩两个空位,是被分隔开的,人家小两口肯定不愿意分开坐,站在门口像在纠结还要不要进来。
服务生注意到他俩,过去招待。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三个人突然前后把目光投向江蓁。
江蓁茫然地左右看看,确认他们就是在看自己没错。
很快服务生就朝她走了过来,站到她桌边,微低下身子询问江蓁:“不好意思啊姐,您看您方便换个位置吗,我给您安排到吧台那边。”
江蓁抬头看向门口的那对情侣,人家姑娘朝她友好地笑了笑。
自然是没办法拒绝的,江蓁点头同意,说了声“行”,拿起自己的包起身让位。
服务生觉得过意不去,再次和她表达歉意:“不好意思啊姐,今天人太多了。”
江蓁无所谓地摇摇头:“没事,让他们快进来吧。”
往里走到吧台,江蓁拉开高脚凳坐下。
调酒师陈卓今天忙得很,手上都没停过。察觉到动静,他抬头看了江蓁一眼,又不动声色地垂眸继续干着自己的事。
他的态度让江蓁挺意外,江蓁问他:“不认识我了?”
陈卓掀眼,拖着尾音懒懒说:“没。”
“那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陈卓冷哼一声:“您不是戒酒了吗,咱俩没共同话题了,没什么好聊的。”
就因为这个?
江蓁笑了笑,也不多说别的:“行,给我来一杯。”
陈卓挑眉,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看来上次的事儿没给你留下阴影啊?”
江蓁眯起眼啧了一声:“再提我可走人了啊。”
陈卓及时打住,抿着唇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还有一事儿江蓁得讨问讨问他呢。
她拿起手边的菜单,翻开指着其中的某一行,严肃语气问陈卓:“这什么,美女酒鬼,你取的名字?嘲谁呢?”
陈卓心虚地笑了笑,摆摆手急忙和自己撇清关系:“这可不是我取的。”
江蓁回给他一个“我信你个鬼”的眼神。
“真不是!”,陈卓伸直手臂指着后厨,理直气壮甩的一手好锅,“是我们老板取的,真不是我。”
江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垂布遮挡视线,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男人走动的身影。
她将信将疑,对陈卓说:“你们老板也太损了吧。”
陈·识时务但非俊杰·卓:“就是啊,太损了。我强烈反对来着,他就要取这个名,太坏了。”
江蓁一掌拍在菜单封面上,严肃为自己澄清:“我可不是酒鬼啊,就喝醉那么一次怎么能叫酒鬼,顶多算个小小的失误。”
陈卓撇嘴笑了笑:“行儿,你是美女,不是酒鬼。”
其实陈卓倒也没完全说的假话,当时他最后调整好配方,给这杯酒取的名字叫“女酒鬼”。
后来拿给季恒秋看,季老板随意地瞟了一眼,然后提笔在前面添了一个“美”字,也没解释什么,转头又忙去了。
但现在经过陈卓这一番添油加醋,不管当初老板是何用意,现在在江蓁这里也已经落下一个缺德的印象。
今天的主厨心情指数是咖喱蛋包饭,配上酥脆的炸鸡块。
陈卓给江蓁调了一杯椰子酒,味道清甜,几乎没什么酒味。
这一套餐,咖喱加椰子,还挺有东南亚风情。
咖喱香味浓郁,土豆软糯,江蓁用勺子小口吃着饭,份量挺足的,她竟然还慢慢吃光了。
杯子里的酒还剩半杯,服务生收走了餐盘,江蓁就着半杯酒又坐了一会儿。
靠近九点的时候,吃晚饭的那一波客人基本走光了,大堂里倏然空了下来,只剩服务生在清理桌子。
这样的安静并没有维持多久,还有夜宵党的呢。没过一会儿,铃铛声响起,有人推门进来,大约七八个,说话声交杂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江蓁偏头看去,门口站了一群男人,年龄都在三四十岁左右,穿得很休闲,但能看出身份气质不一般。
他们边说话边进屋,江蓁这才看见原来同行的还有一位女士。
那女人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运动装,个子高挑,扎着马尾。江蓁的目光从下至上,落在她的脸上。
本是无意的一眼,她却像是被电击中愣在原地。
这女的,怎么这么,像陶婷?!
江蓁放下酒杯,向前探身定睛细看。
尽管这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打扮,但那就是陶婷没错。
江蓁收回目光扫视了一圈刚刚进屋的男人们。
她刚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竟都是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时尚杂志的主编Karry Wu,广告公司的徐总监,还有几个地位身份更厉害的,江蓁没怎么见过,只是勉强眼熟。
她倒吸一口气,在心里犹豫是不是该上去打招呼的时候,陶婷已经发现了她向这里走了过来。
江蓁的寒毛瞬间竖起,脑内拉响一级警报,她蹭地一下起身,身姿站得比小学六年级做升旗手还挺拔。
“江蓁?好巧啊。”
江蓁呵呵笑了两声:“是呀,好巧呀。”
她俩打招呼的期间,那位徐总也过来了,指着江蓁问陶婷:“认识啊?”
陶婷点点头,对江蓁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江蓁赶紧迈着碎步跟过去站到她旁边。
陶婷虚揽着江蓁,把面前的一圈人都介绍了一遍。
她身高接近一米七,江蓁撑死一米六三,平时在公司大家都穿高跟鞋,差的不明显,今天两个人站一块,江蓁瞬间显得像个小孩。
江蓁不傻,陶婷其实完全没必要费这个功夫带着她一个一个地认人。这是在帮她拓展人脉,是前辈提携后辈。尽管现在江蓁的工作层面接触不到这些业内大拿,但多认识些总是好的,而且是被她陶婷亲自带着,变相也认可了江蓁的工作能力,给了一个保障。
连师徒都未必能做到如此,更别提她俩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而且江蓁一直觉得陶婷不大喜欢自己。
她受宠若惊地偷瞄陶婷,想着以后有机会再谢谢她。
江蓁谦逊有礼地跟着陶婷喊人,遇到特别熟悉的再恭维一句“久仰大名”。最后陶婷拍拍她的肩,说:“这是江蓁,我手底下的策划。”
喊完一圈人江蓁都口渴了,其他人就座凑了两桌,陶婷没跟他们坐一块儿,和江蓁一起坐在了吧台边上。
好巧不巧,陶婷点酒的时候要了一杯“美女酒鬼”。
陈卓在旁边哼哧哼哧地闷声笑,刚刚的画面他看见了,也知道旁边这位是江蓁上司。
江蓁知道他在笑什么,面不改色,只在陶婷不注意的时候抬头狠狠瞪了陈卓一眼。
陈卓不收敛笑意,还无声用唇语和她说:“这名字取得真不错,真好卖。”
酒上来了,陶婷浅抿一口,问江蓁:“一个人来吃饭?”
也许是没了职业套装和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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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妆容的加持,眼前的陶婷摘下了冷面主管的面具,语气轻松随和,看上去平易近人。
江蓁点点头,她问:“主管,你们是刚聚完餐?”
陶婷淡淡瞥了那群男人一眼:“嗯,他们吵着要一起看球赛,就找了家酒馆续摊。”
江蓁原以为他们是出于商业应酬组的饭局,但现在看他们聊天的气氛和陶婷的语气,这伙人应该是私底下就关系不错的朋友。
陶婷一直没结婚,尽管她现在的职位说高不高,但很多同事猜测,未来她的职场生涯大概率是平步青云,往上走的空间很大。
头次见到私下里这样一面的陶婷,江蓁忍不住好奇,试探着问:“婷姐,这都是你朋友啊?”
心里这些小九九陶婷猜都不用猜,她喝口酒,一句话干脆利落地熄灭江蓁刚刚燃起的八卦欲:“都是认识很久的朋友,别瞎想。”
江蓁撅着嘴喔了一声。
椰子酒喝完了,江蓁又点了一扎生啤。
没过一会儿有人喊陶婷过去,陶婷没立即起身,先问江蓁:“要一起过去吗?”
江蓁摇头摆手拒绝:“我坐一会儿就走了,姐你过去吧。”
陶婷握着玻璃杯碰了碰桌上江蓁的杯子:“那我走了。”
等陶婷一走,江蓁塌下肩松了口气。
陈卓擦着杯子和她搭话:“姐,你领导知道你私下是酒鬼吗?”
江蓁翻了个白眼回他:“你爸妈知道你这么欠揍吗?”
她又补充道:“还有,我不是酒鬼!”
说话间,后厨的垂布被人掀开。
原本嬉皮笑脸的陈卓看见走出来的人,收起表情恭敬地喊了声:“秋哥。”
江蓁讶异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他还有这么老实的一面。
她带着好奇抬眸,却看见被陈卓喊“哥”的男人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仅仅瞟了一眼,江蓁也认出了这是谁。
辣酱、水槽、抄手和纸条,一幕幕飞速在江蓁脑海里闪过。
他俩算起来都没正式见过面,但竟然已经创下这么多笔孽债。
江蓁火速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屏着呼吸如临大敌。
陈卓问男人:“喝啥?”
“啤酒。”
低沉的嗓音烫红了江蓁的耳朵,她埋头抱着玻璃杯,牙齿咬在杯口上,缩成一团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球赛很快开始,但凡有比赛,酒馆里的电视机都会调到体育频道,挺多球迷也会三五成群地来小聚。
今天他们看的是德甲联赛,斯图加特对勒沃库森。
江蓁不懂足球,以前陪着周晋安看过两场。
由于时差的原因,球赛直播大多都在半夜,江蓁往往看个开头就睡着了,到赛点再被激动难捱的周晋安摇醒。
习惯造成了条件反射,导致她现在一看到球赛就犯困。
电视机上画面跳转,比赛正式开始。
大家都默契地不再说话,尤其是陶婷那块的人,一个个的双手握拳跃跃欲试。职场上是光鲜亮丽的高层精英,这会儿穿着简单的T恤,手边一杯啤酒,又都很接地气。
在这个紧张又兴奋的时刻,酒馆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哈欠。
察觉到大家的目光纷纷聚了过来,江蓁也意识到这有多不合时宜,她用手捂着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眼角还泛着生理泪水。
电视上响起现场观众的热烈喊声,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走。
江蓁刚放下手松了口气,就听到旁边男人发出一声轻笑。
带着嘲讽、轻蔑的一声笑。
江蓁的脸颊瞬间泛起烧灼感,脑袋一热,她脱口而出:“笑屁啊你。”
13. 第十三章
一时嘴快之后,即使江蓁心里怂了一半,但面对男人略带审视的眼神,她挺了挺身子,虚张声势地瞪着眼睛回视过去。
就是杠上了,放马过来吧,老娘接着。
季恒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收回视线喝了口酒,玻璃杯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五官线条冷峻,眼睛狭长,嘴唇薄,左边眉毛上有道凹陷下去的小疤,不怒不喜的时候也显得有些凶。
被这么凉凉淡淡地丢一眼,江蓁吞了口唾沫,气焰熄了一半。
她清清嗓子低下头,抬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又点开手机不断切换着app,给自己没事找事干。
好在男人大概是选择全程无视她,比赛开始后大家的注意力也都放在了电视屏幕上。
江蓁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时不时地喝两口酒,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是在用余光偷偷留意身边的男人,偶尔借着比赛里掀起的一两个高潮大着胆子看他一眼。
其他人边看比赛边与身边的人谈论,情绪高涨,再加酒肉助兴,三五好友扎堆在一起,气氛热闹地仿佛就在现场。
今天的两只战队算是棋逢对手,战绩有来有回,酒馆里挥臂称赞和遗憾叹息声此起彼伏。
和别人的情绪分明不同,谁先下一城谁逆转劣势,身旁的男人始终没什么太大波动,江蓁看了半天也没猜出来他到底支持哪个队伍。
一杯500毫升的啤酒见底,江蓁觉得脑袋沉,胳膊架在桌子上,双手托住脸,歪头看了看旁边的男人。
他从后厨出来,应该就是酒馆的主厨,上次那碗抄手是他做的,纸条也是他写的。
但他要是个厨师,怎么和她印象里那些不大一样?
这个男人身上看不见烟火气,反倒有些冷清。
说白了,就是没什么人情味,偏偏做的饭还挺好吃的。
陈卓刚刚喊他“邱哥”,这个称呼江蓁耳熟,店里的员工常常挂在嘴边上。
邱哥......
灵光一闪,江蓁猛地挺起身子。
她悄悄靠过去,问男人:“你就是这儿的老板吧?”
男人偏过头看着她,点头承认:“我是。”
江蓁勾起唇角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喊他:“邱老板。”
男人的眉心因为不解而拧在一处:“秋老板?”
江蓁点点头,又十分肯定地喊了一遍:“邱老板。”
男人的手指在脖子上刮了刮,妥协道:“也行吧。”
不知道比赛进行到哪了,大堂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气氛热闹地像是要掀了房顶。
季恒秋盯着江蓁一张一合的嘴唇,想努力分辨她在说些什么。
江蓁一番话说完,见对方神情茫然,她不满地啧了一声,把身子靠过去,对他招了招手。
季恒秋觉得陈卓一定是在酒里给他加料了,他脑子糊涂了才会乖乖真把耳朵凑过去。
江蓁那身高,坐高脚凳脚根本沾不到地,这么侧身靠过来,好像下一秒就会重心不稳摔下去。
季恒秋伸出手臂虚揽着,像是做好了随时接住她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先重心不稳差点踉跄的是他自己。
还未完全适应耳垂被人轻轻捏住的异样感,她的声音就伴着温热的呼吸穿进耳朵,细细密密泛起一阵酥痒。
江蓁贴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很不着调的话:“我说,我是美女,不是酒鬼。”
说话就松开了,挺直身子重新坐正,还朝他傻呼呼地笑了一下。
季恒秋伸出的手还没收回,就这么在距离她三四公分的地方举着,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基于上次的经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江蓁手撑在椅子边,两条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问题,眼睛有神,说话清晰,甚至脸都没红。
但是凭借这幅和她刚刚状态完全不同的傻帽样儿,季恒秋确定了,这女的又醉了。
一醉就喜欢拉人耳朵说悄悄话,什么毛病?
季恒秋收回已经有些酸麻的左手,揉揉自己耳朵。
他皱着眉,凶神恶煞地朝吧台喊:“陈卓!过来。”
陈卓正悠闲地靠在桌子边看球赛呢,听到季恒秋喊他,边抱怨边走过来:“干嘛呀哥,正精彩呢。”
季恒秋屈起四根手指用大拇指指着江蓁,语气里带着质问:“怎么回事?你又给她喝什么了?”
陈卓张大嘴巴作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急得都有些语无伦次:“我能给她喝什么?就啤酒啊,和你喝的一样,撒泡尿就排泄完的那种。”
季恒秋不信:“真的?”
陈卓是比窦娥还冤:“真的啊,哦,吃饭的时候她还喝了一杯椰子酒。”
他用手比出一个数字,补充道:“九度。”
季恒秋瞟了一眼江蓁,后者正抱着一个空杯仰天豪饮:“那她醉成这样?”
陈卓摊着手提了下肩表示他也不知道啊。
季恒秋勉强信了陈卓,挥挥手放他看球赛去。
陈卓见状赶紧溜了,还找了个更远的位置坐下,生怕又惹上一顿骂。
这事说来离奇,季恒秋确实错怪陈卓了。
江蓁的酒量不差,白酒都能喝个小半斤,正常一杯中低度的酒远不止于醉。
但她有个致命的弱点,不能白的红的啤的混着喝。
混饮本就容易醉,在江蓁身上效果更显著。
今天是她一时大意,自己也没想到两杯低度酒还能给喝醉了。
偏偏她喝醉的表现又挺清奇,不哭不闹,不睡不笑,就是会短暂性地降低智商。
简单地说,就是脑子不好使了。
季恒秋挠挠眉毛,正发愁,就见江蓁跳下凳子,拿起包似乎是要走。
她往前台走,季恒秋也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
今天她穿了平底鞋,两个人差了少说也有个十七八厘米,一前一后,一个身型娇小,一个高大颀长。
这幅画面乍一看像大灰狼尾随小红帽,但仔细一品,又有点像老父亲放心不下女儿,一路跟随护送。
啧,真是父爱如山,无声却厚重。
江蓁扫码输入数值的时候,季恒秋死死盯着她的手指,生怕她一个手抖眼花多打一个零。
裴潇潇取出小票递给江蓁,道了句:“欢迎下次光临。”因为老板就站在旁边,她说得格外亲切,笑得格外甜美。
江蓁接过小票随手塞进包里,走之前还记得去陶婷那桌打声招呼。
季恒秋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除了临走前她突然给桌上的众人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引得大家纷纷表示使不得使不得以外,还算是一切顺利,没出什么岔子。
走到门口,储昊宇挺有眼力见地过来问季恒秋:“哥,要我去跟着看看吗?”
他刚起步要走,季恒秋伸手拦住他,说了句:“不用。”
话音刚落就自己推开木门出去了。
耳边突然没了各种嘈杂声,置身于空旷安静的黑夜,季恒秋深呼吸了一口气。
夜深露重,晚风习习,梧桐叶子铺了满地。
季恒秋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江蓁的身影后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还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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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蓁没往公寓那个方向走,这或多或少让季恒秋有些不满。
大晚上的喝醉了还一个人瞎跑,太没安全意识了。
小巷的路灯昏昏,谁家的狗吠了一声,惊扰了安静的长夜。
江蓁步伐缓缓地走到巷子口,在一家小卖部前停下。
季恒秋站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她弯腰趴在冰柜上,挑挑拣拣了好一阵才最终确定一根冰棍和门口阿公结账。
买完冰淇淋江蓁拆开包装袋,边吃边往回走。
白日天气晴朗,入夜后温度陡然降了下来。
江蓁嗦着冰棍,夜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走着走着江蓁突然又停了下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举高对着手里的冰棍拍了一张,然后在屏幕上一阵敲敲打打。
鬼使神差的,季恒秋也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朋友圈。
【这棒棒糖好冰!】
下面的配图是一根已经被啃了一半的冰棍。
季恒秋冷笑了一声,收起手机叹声气。
他就不该对一个喝醉酒的智障抱有什么期待。
江蓁舔完一根冰棍,正好走到公寓楼下。
季恒秋站在路灯下看着她上了楼,两三分钟后二楼客厅亮起灯光,他转身起步离开。
没走两步兜里的手机响了,季恒秋按下接听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程泽凯火急火燎地朝他喊:“你人呢!到现在还不回来?”
季恒秋这才想起来,这两天客人多,晚上程泽凯也在厨房帮忙,刚刚他说出去抽根烟,后来又索性坐下喝了杯酒。
到现在都快过去一个小时了,把程泽凯一个人丢后厨,他估计忙的够呛。
负罪感袭来,季恒秋加快脚下的步伐,回他:“快到店里了。”
程泽凯催他:“赶紧给我回来!老子真忙不过来了!”
季恒秋轻笑一声:“你不是还有空给我打电话呢么。”
程泽凯的分贝因愤怒又升了两档:“季恒秋,你是厨子还是我?!”
季恒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对着话筒说:“我是老板。”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隐约听到程泽凯开始破口大骂。
季恒秋突然心情大好,哼着不成曲的调迈着大步赶回酒馆。
——
夜深了,突然又来了几波吃夜宵的客人,后厨里程泽凯忙得腰酸背痛手抽筋。
服务生储昊宇进来给他打下手,让裴潇潇先兼顾招待客人。
程泽凯把锅里的乌冬装盘,嘴上不忘吐槽没良心的季恒秋:“你说他像话吗?”
储昊宇连连摇头:“不像话不像话。”
程泽凯继续碎碎念:“我说再招个厨子,他说不喜欢和别人共用厨房。每天一到十二点就走人我也没说过啥。自己是个老板从来不管事儿,闷在后厨也不出来见人。那行啊,你倒是给我乖乖把饭做完再出去悠哉啊!”
储昊宇擦着盘子,随口接过话道:“其实也不是悠哉,秋哥送客人去了。”
程泽凯停下手中的动作,听到这话觉得稀奇:“他?送客人?哪个?”
储昊宇老实回答:“一美女,好像有点喝醉了吧,秋哥就跟出去看看了。”
“美女?”
储昊宇用力点点头,眉飞色舞地开始分享:“嗯,可漂亮了,我刚看他俩在吧台还聊上了。我说我去送,秋哥不让,非要自己去。”
程泽凯挑了挑眉稍,一改怒容,脸上泛起一个颇具深意的笑。
“哦嚯,老树开花。”
14. 第十四章
第二天江蓁照常醒来,全身乏力犯懒,赖赖唧唧了好一会儿才起床。
她喝醉酒吧,不会断片,干过什么事细细一回想都能记起来。
此刻蹲在厕所,江蓁随手翻看朋友圈,脑海里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起来串成一条完整的记忆链。
昨晚她在酒馆喝酒,一不小心又喝多了,结账走人之后觉得口腔里残留一股酒味很难受,想去买根棒棒糖吃。
至于为什么棒棒糖买成了冰淇淋,她那个时候脑子不在身上,这就不得而知了。
江蓁没敢看底下的评论,直接选择删除动态。
只要她当作不记得,这件事就没发生过。
都叫什么事啊,江蓁撑着脑袋怀疑人生,她这辈子喝醉酒的次数屈指可数,短短半个月连续栽两次跟斗还能摔在了同一个地方。
江蓁胡乱揉了一把头发,心情没来由地烦躁。
很快让她更崩溃的事情就来了。
江蓁发现自己生理期整整提前了一周,原因很可能来自昨天晚上那根冰棍的刺激。
说不清是不是心理作用,腹部的扯坠感愈来愈清晰,江蓁捂着肚子痛苦地皱起一张脸。
宿醉的头疼再加生理期痛经,江蓁觉得自己快四分五裂,好像有人一拳一拳打在她身上,持续闷钝地疼。
她草草洗漱完,整个人实在是没精神,又爬回了被窝。
江蓁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随手拿了个枕头捂住肚子,希望用睡眠逃避疼痛。
意识很快昏沉发白,江蓁又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杂乱不成章的梦。
再次醒来外头已经是夜幕低垂,她昏睡了整整一天。
眼睛睁着,但脑子是糊涂的,睡得太多有些懵了。
腹部的疼痛不强烈到无法忍受,但也没办法忽视。
也许吃点东西会好一点,江蓁躺在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卧室里漆黑一片,只有手机屏幕散着荧光照在她的面孔上。
她调低亮度,眯着眼睛想给自己点份外卖。
生理期本就胃口不佳,再加上一天没吃东西了,此刻翻着菜单栏里的麻辣烫、串串香、炸鸡,江蓁只觉得油腻反胃。
挑了半天也没找到想吃的,江蓁泄气地放下手机,突然有点想念她妈煮的白粥,——曾经一直被她嫌弃寡淡没味的白粥。
人一生病就会特别脆弱。
腹部的撕扯拉坠持续不断折磨她的神经,江蓁缩在最能给她安全感的被窝里,侧过身子把脸埋进枕头,一瞬间鼻酸红了眼眶。
小女生这个词在江蓁身上似乎从来没出现过。
从小到大她一直自信、开朗、外向,比同龄人更早熟更知世故,再加上漂亮明艳的长相,很容易就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成为极亮眼的存在。
江蓁虽然个子不高,但身上的气场一向是有些强势和压倒性的,她极少露出脆弱的一面,甚至在她身上看不到太多消极的情绪。
这样的人强大惯了,会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严苛,近乎逞强,不肯服软不会认输。
一年多前毅然辞职孤身一人跑来申城,这个决定看似勇敢果断,但只有江蓁知道她当时赌气的成分多,根本就没进过深思熟虑。但在申城遇到的挫折再多,江蓁心里再烦再累,也都没抱怨一句。
抱怨了就显得自己后悔了,她不让自己后悔,错了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她就这样一个人,意气用事,逞强嘴瘾,有时候自信过了头,有时候锋芒太刺眼。
江蓁把自己闷在枕头里,直到快喘不过气才翻了个身。
情绪来得快散得也快,眼角湿润,江蓁抹了一把,一鼓作气起身下了床。
她洗了把脸,烧了壶热水。
搬家之后很多东西一直没补上,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布洛芬。好在附近有个24小时药店,江蓁打算出去买药,顺便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她没换睡衣,随便套了一件卫衣外套拿了手机出门。
走出楼道,脖子上淋到一滴冰凉的水珠,江蓁往回缩了一下,才意识到下了雨。
雨势不大,雨点落在皮肤上冰冰凉凉的。
要是平时她就干脆冒雨走了,但现在在特殊期间,江蓁只好返回上楼去取伞。
打开门口的柜子看到一把陌生长柄伞的时候,江蓁愣了一下。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才记起,这是好几天之前,有次下雨,酒馆外面的男人借给她的。后来被她随手放进柜子里,竟然一直忘了还。
江蓁取出长柄伞,握在手里关门下楼。
夜空萧索,细雨如丝。
江蓁走在寂静无声的街道上,冷风吹拂,她将领口提高遮住下半张脸。
在药店买好止痛药结完账,江蓁又去隔壁快捷超市买了面包和牛奶。
她把温热的牛奶瓶放在卫衣口袋里,正好能捂着肚子,暖呼呼的,缓解了部分的疼痛。
买好东西,江蓁撑开伞,步行回家。
走到酒馆门口,看屋里还亮着灯光,江蓁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上去。
她知道At Will每周日店休,也许是国庆期间今天也照常营业了?
热乎的饭菜总比牛奶面包好,她走到屋檐下,收了伞,推开木门探身进屋。
和往常不同,酒馆大堂里空无一人。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试探着朝里头喊:“有人吗?”
后厨响起动静,垂布被掀开,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无袖T恤戴着半截围裙的男人。
是邱老板。
江蓁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有些尴尬。
前脚义正言辞说完自己不是酒鬼,就又当着人家面喝醉了。
心中的小人默默捂住脸,打得可太疼了。
季恒秋先开口问她:“来吃饭?”
江蓁嗯了一声,张望了一下大堂,问他:“现在给做吗?”
季恒秋没立即回答,不露痕迹地上下扫了一眼眼前的人。
刚刚乍一看,他其实没认出这是江蓁。
穿着睡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没化妆,和平时的差别倒也不大,但她皮肤白,整个人显得没什么气色,病恹恹的。
今天是不营业,下午程泽凯的朋友送来两大箱柿子,一箱分给员工们了,另一箱他今年想试试自己做柿饼。
晚上酒馆没人,正好给他一个人安静地捣腾。
季恒秋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上面写着药店的名字。
“冰箱里就馄饨,给你下一碗,吃么?”
江蓁眼睛亮了亮,圆圆的像小狗一样,她扬起笑点点头:“吃!”
男人回了后厨,江蓁拉开吧台的椅子坐下。
兜里的牛奶被她拿出来,打开瓶盖小口小口喝着。
外头下雨降了温,也许是因为大堂空旷,灯光又昏暗,屋子里似乎更潮湿阴冷。
从前台和后厨连接的小窗口,江蓁看见男人忙碌的身影。
她跳下高脚凳,抱着牛奶瓶走到后厨。
也不说话,就靠在门边上看着。
后厨比外头暖和多了,江蓁一小步一小步往里面挪,也不打算走了。
锅里下着馄饨,中间那张大操作台上摆着一堆柿子,看来他刚刚一直就在忙活这个。
江蓁插着口袋看着看着,视线就从柿子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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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穿着外套都嫌冷,男人却只穿着一件无袖T恤,露出的手臂线条匀称紧绷,肌肉不夸张,但看上去健壮有力。
江蓁默默挑了挑眉点着头,身材还挺不错的。
她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带着好奇开口问:“这是在做什么呀?”
柿子被削了皮,保留叶柄,用绳子穿过打好结,一段能绑七八个,再放外头架子上挂起,晾晒月余,风干后密封保存,等凝结出一层糖霜就可食用了。
季恒秋现在做的步骤是串绳,熟练之后速度就快了,他利落又绑好一颗柿子,抬头回答她:“柿饼。”
江蓁的嘴巴形成一个O,她惊讶道:“原来是这么做的啊。”
顿了顿又感叹一声:“好神奇!”
季恒秋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没给什么反应。
等绑好一串,季恒秋掐着时间,锅里的馄饨应该好了。他放下柿子洗了把手,回到灶台边打开锅盖,用勺子舀了舀,馄饨皮已经煮的晶莹半透。
季恒秋关了火,拿了一个大碗将馄饨盛出锅。
碗里少说也有个十五六只,江蓁倒吸一口气,摆摆手说:“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男人抬眸看她一眼:“还有我的份。”
“哦。”江蓁讪讪笑了笑,给自己挽尊,“我说呢,原来你也吃啊。”
季恒秋又拿了个小一号的碗,盛之前象征性地询问了一句:“能吃多少个?”
江蓁斟酌了一下:“八个吧。”
也许是一天没吃东西了,闻到面汤香味江蓁的肚子咕噜叫了两声。
一碗荠菜鲜肉馄饨,汤底鲜香,馅料扎实饱满,最后撒上紫菜、蛋皮和虾米丰富颜色和口感,很具有老申城风味。
季恒秋把两碗馄饨端到大堂的桌子上,开动前先问江蓁:“要蘸酱吗?”
难堪回忆顿时涌入头脑,江蓁紧绷着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吃辣。”
她的反应让季恒秋也想到了什么,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他转身回厨房,用小碟子装了一勺香菇牛肉酱作蘸料。
缘分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江蓁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和面前这个男人在深夜十点一起吃碗馄饨。
男人不多话,安静地进食。
江蓁先舀了一勺汤喝,咸淡适宜,鲜香在味蕾上跳蹿,她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胃口打开,她两口一只馄饨,真饿了,吃得有些急。
八个馄饨是她平时的饭量,胃里填了东西,生理期的不适似乎也缓解很多。
最后一只馄饨嚼完,江蓁还有些意犹未尽。
饱是饱了,但还想再吃。
她叼着勺子,喊“邱老板”。
男人抬起头:“嗯?”
江蓁双手放在胸前,身体前倾,笑嘻嘻地问:“锅里还有吗?”
下馄饨的时候季恒秋就估了量,一共二十四只,他碗里十六,锅里自然是没了的。
碟子里还有最后一只馄饨,他抬手刮了刮下颚,用勺子舀起递过去,有些犹疑地问:“要么?”
“要!”江蓁捧高自己的碗,接过最后一只馄饨。
那上面蘸了酱,江蓁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这什么酱,好好吃。”
季恒秋收拾好自己的碗筷,等着她吃完,随口回答:“香菇牛肉。”
江蓁:“哪买的?”
季恒秋:“自己做的。”
江蓁哇了一声,听上去像拍马屁但确实是由衷感叹:“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季恒秋挠挠眉梢,不太确定地说:“因为我是个厨子?”
15. 第十五章
这话不知道哪里戳中了江蓁的笑点,她哼哧哼哧自己一个人乐了好一会儿。
季恒秋收拾了碗筷回后厨,江蓁喝着杯子里剩下的牛奶,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吃饱喝足,痛经也缓和许多,心情自然就跟着好了起来。
季恒秋不喜欢洗碗,扔水槽里就不想管了,等明天裴潇潇上班了她洗。
他系好围裙,拿了抹布出来擦桌子。
江蓁从兜里掏出手机,对他说:“老板结账。”
“不用,早点回去休息吧。”季恒秋利落擦完,转身走了。
江蓁赶紧跟着过去:“那我多不好意思啊。”
这事儿还真不是季恒秋客气。今天不营业,换了别人他肯定懒得折腾。但刚刚看江蓁精神不振,手里又拎着药,他想下一碗就下一碗吧,他也正好跟着吃点。
季恒秋洗了手,刚想抬头再说什么,就看到江蓁走了进来,指着桌上的罐头说:“这就是刚刚那酱?”
季恒秋点点头。
江蓁拿起瓶子,打开盖凑上去拱着鼻子嗅了嗅:“好香,闻上去就好下饭。”
季恒秋看着她像小狗一样的动作,抬手挠挠眉毛。
他不太会和别人打交道,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说“喜欢的话就送你了”?
于是季恒秋一挥手说:“送你了。”
江蓁蹭地一下抬头,眼瞳乌黑,眼眸亮晶晶的:“真的吗?!”
最后的结局是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的江蓁临走前又顺了一瓶酱。
走到门口,她拿起门边的伞,突然动作一顿,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
江蓁看了看手中的伞,又转头望向屋里。
黑色T恤,棕色围裙,无论是看身型还是听声音......那天借给她伞的人,是不是就是邱老板?
越想越觉得是,江蓁颠了颠伞,突然有些感慨。
这个人外表说不上多英俊,但又酷又带着点成熟男人独有的魅力。总是穿着黑色衣服,面无情绪,冷冷清清,看上去不好接近,眉骨上还有一条来历不明的疤。
但是他说话做事又很正,性格冷,却不架着不端着,不会让人排斥,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有的时候还挺暖的。
总的来说,是个好人。
江蓁琢磨了一会儿,收回思绪,走之前又往里头看了一眼,才撑开伞步入雨中。
——
四天的小长假一晃就过,也许是前一天睡的太多,凌晨两点睡下的江蓁清早七点就又醒了。
难得早起,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她起床洗漱完,起了兴致要去吃早点。
早上七八点是这条居民巷最热闹的时候,各色各样的早餐铺雾气蒸腾,上班族或学生党步履匆匆穿过大街小巷。
喝一碗醇香的豆浆,再配一个粢饭团,申城人的一天就此开始。
江蓁在王叔那儿排队买了饭团,又在隔壁早餐店挑了个空位坐下,简陋的塑料桌椅,但收拾的很干净。
老板娘看她面生,笑意盈盈地问她:“小姑娘,吃点什么?”
江蓁说:“一碗豆腐花。”
老板娘拿了空碗舀了一勺白嫩的豆花,又问她:“香菜吃不吃?”
“吃,都吃的。”
申城的豆腐花是咸口的,一勺酱油,撒上榨菜、虾米、紫菜、葱花和香菜碎,豆腐口感顺滑,汤汁咸香四溢。
江蓁喝了一口豆花,舌上沾了味,胃口也被打开。她打开塑料袋,咬了一口粢饭团,还热乎着呢,软糯的米饭包裹酥脆的油条,最简单的两样食物组合在一起的口感丰富而美味。
一碗豆花喝完,饭团还剩小半个,江蓁打了个饱嗝,觉得今天的午饭应该是吃不下了。
人一吃饱就不愿意动,想找个地方瘫着。
江蓁坐在公交车站台,伸了个懒腰。上班时间还很宽裕,她看这辆公交车人太多,索性继续坐着等下一班。
目光随意在街道上流转的时候,她看到街对面有个在晨跑的年轻男人。
满街都是买菜或遛街的老大爷老大妈,要么就是哈欠连天的上班族学生党。
视线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活力元气的运动男青年,江蓁的目光自然被吸引跟随了上去。
那男人看着个子很高,身材健壮,背脊挺拔,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外套的帽子兜住了脑袋。
看不太清脸,但凭直觉江蓁也觉得那人肯定长得不赖。
遮挡视线的轿车驶过,她才看到原来男人身后还跟了只金毛,正吐着舌头欢快地摇尾巴。
一人一狗,一前一后,男人跑的速度不快,金毛始终乖乖跟在他身后。
江蓁撅起嘴吹了个没声的口哨,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一看见帅哥就想吹口哨,还吹不响。
在这美好的周一早上,这幅画面太赏心悦目了。
直到男人和金毛在视线中彻底消失,江蓁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正好公交车到了,她跟随人流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之前,江蓁拿出手机,取景框对准窗外的街道拍了一张。
手一抖有些糊,但这么若实若虚还挺有氛围感。她把这张照片发布朋友圈,配字——“闹钟叫不醒周一早上的你,但是帅气的男人可以。”
常言道心态不崩掉的周一都不配叫周一。
一上午,办公室里咖啡味弥漫,除了键盘打字声就属此起彼伏的哈欠声最大。
虞央最后选择了灵秀,其实大家都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一想到被拖了这么多天,心里多少有点不爽。
代言人不尽早定下来,后续的工作都得跟着延期。
早班会陶婷把他们严厉痛批了一顿,也挺好,正好提提神醒醒脑。
批评完之后陶婷长叹一口气,无奈和失望都摆在脸上。
大家都低头噤声,没人敢发出动静。刘轩睿的哈欠硬生生被忍住,瞪着眼睛抿着嘴差点憋出病。
陶婷原本就是品牌部出身,代言人的工作她接触过很多,知道他们现在的难处是什么。
撒完气就得好好想怎么解决问题,陶婷缓和了语气,给他们指点了两句:“不要总是把目光聚集在当红的女明星上,自身带了流量是好,但也不一定非她们不可。花园里最醒目的那朵不一定是最漂亮的,有些花被树叶遮挡,需要你们去找出来。”
多的她也不再说了,聪明的一听就能悟出来。
散会的时候陶婷叫住江蓁,让她等会到办公室来一下。
江蓁乖乖拿了本子和笔去了,坐在椅子上态度好得不行。
想起前两次她的剑拔弩张气势汹汹,这下对比显著,陶婷不动声色地勾唇笑了笑。
脾气冲是冲,但一打磨就能乖顺,也就这种时候看着讨喜欢一点。
开口说话之前,陶婷先递给江蓁一份文件。
江蓁打开封面,发现是一封品牌推广大使的拟定合同,而合作的对方正是Kseven。
“这什么意思?”江蓁疑惑。
陶婷回答说:“眼影盘在圣诞节发售,你上次那个方案,我看改改用在这上面不错。”
那套眼影盘一共三个色系,每盘九个颜色,可以日常清纯少女,也可以成熟御姐,就算是蹦迪妆亮片也够闪,实用性很高。
江蓁,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一边假模假样翻着合同,一边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您不是说在您这里想都别想吗,怎么又决定要和咱们王团合作了?”
陶婷皱起眉:“王团?”
江蓁指指Kseven:“他们的花名,‘王’,粉丝都爱这么喊。”
陶婷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小人得志的江蓁:“看来国庆四天,你从打击里彻底恢复了?”
江蓁眨眨眼睛,小声反驳:“我也没怎么受打击。”
陶婷只当她不愿意承认:“那还哭的嗓子都哑了?”
江蓁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解释,但总不能说“那是因为我醉的不省人事生吞魔鬼辣”吧?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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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恭毕敬朝陶婷鞠了个躬:“谢谢主管!”
陶婷挥挥手:“忙去吧。还有,代言人的事你也帮忙留意一下,有空多帮帮B组。”
江蓁这时候也没什么芥蒂了,爽快答应:“行!”
下班之前宋青青和江蓁坐一起讨论了一下,列出几个合适的人选,都是颜值和口碑不错的小花,之前因为本身热度不够就没放在考虑范围内。
除了代言人的事,Kseven那边她也得着手准备起来。圣诞节新品是公司留的后手,假如这一次的产品发售一切顺利,那就是锦上添花,确保万无一失。假如代言人出了岔子,反馈不够理想,那作为品牌大使的Kseven就是绝地反击的底牌。
在短期内发布两个产品是个不小的挑战,这个秋天注定要在忙碌中匆匆度过。
下了公交车,街道安静,路灯昏昏,江蓁迈着轻盈步伐前往那栋灯火通明的小屋。
任他俗世非非,日后再去烦忧,现在她要前往她的温柔乡,一醉解千愁。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江蓁刚坐下点完菜。
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名字,江蓁立刻摁下接听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
“喂,干嘛呢?”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对方似乎是在走路,喘气声有些重。
江蓁嘴角泛起笑意,语气柔和地回答:“我刚下班,吃饭呢。”
“一个人啊?”
“不然呢?怎么,我们大科学家忙完啦?”
电话里传来笑声:“那群老头罗里吧嗦,本来前天就能出研究室的。你看我多爱你,刚换下衣服就给你打电话了。”
江蓁装作不屑地嘁了一声,嘴角的笑却扬得更长。
给她打电话的人叫陆忱,江蓁为数不多的朋友。
陆忱性别女,比她大一岁,个子却整整比她高了十三厘米。两个人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到了高中一个读文一个读理。要说江蓁是学霸,那陆忱就是实打实的神级别。
大学研究天体物理,硕士毕业后被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看中跟着进了西北的研究基地,现在一边读博一边在研究所实习,妥妥的国之栋梁。
工作原因,陆忱经常连续好几个月联系不到人,两人一年里也见不上几次面。
但所谓soulmate,是灵魂上的契合,无所谓这些,也用不着特意维护感情,关系一直好着呢。
陆忱上次给她打电话都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短短几十天江蓁的生活天翻地覆,但真要总结起来也就一句话:“我搬家了,还和周晋安分手了。”
电话那头啊了一声,陆忱担忧地问:“蓁儿,没事吧?”
“还行吧,失恋也就这样,没多大感觉。”
她用不着和陆忱逞能,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了。
陆忱不会安慰人,心思也粗,她生硬地试图转个话题:“啊,那个,怎么样,申城帅哥是不是挺多的?最近有没有艳遇啊?”
酒端上来了,冰镇的青梅酒,江蓁抬起杯子抿了一口,入口酸涩清爽。她咂咂嘴,美滋滋地说:“那当然了。”
如果单方面的短暂crush也能算艳遇的话,刚搬家那会儿在楼道里扶住她的好心邻居、房东微信头像上那只搭着金毛幼崽的手、还有今天早上偶遇的晨跑男人......
这么细细一回想,她最近心动的次数还挺多,尽管都是转瞬即逝,只发生在当下的片刻。
陆忱哟了一声,玩笑道:“你这语气,遇到新欢了?”
像受到某种感应,江蓁突然抬起头,鬼使神差地向后厨看去。
而恰好这个时候垂布被掀开,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走了出来。
——哦,还漏了一个。
大堂喧喧嚷嚷,他们的视线隔着人群碰撞在一起,竟然谁都没有先挪开,就这么安静地对视许久。
空气碰到冰凉的杯壁转化为水珠,沾湿了江蓁的指腹。一颗青梅沉在杯底,酒意微醺。
有那么一瞬,陷入男人黑浓的眉眼,江蓁差点想说:“对,遇到新欢了。”
16. 第十六章
“江蓁?江蓁?”迟迟没听到回答,陆忱还以为是大西北的信号又出问题了,她拍拍听筒,又喂了两声。
江蓁恍然回神,仓促地收回目光:“啊?啊,我刚想事情呢。”
刚刚盯着人家那么坦然直接,一挪开视线她突然就害羞起来,余光瞥到男人往前台走了,江蓁不自然地捋捋头发,也不知道自个在这儿瞎紧张什么。
陆忱在电话里说:“老师喊我吃饭去了,蓁儿,先挂了啊。”
江蓁:“行,你快去吧。”
放下手机,正好菜也上桌了。
一碗台式卤肉饭,配料很简单,卤肉、青菜,再加一颗水煮蛋。
卤汁浸透米饭,酱香浓郁。五花肉经过烹调,肥瘦适中,丰腴而不油腻,入口香滑绵软。
江蓁尝到第一口的时候,眼前的世界都增色靓丽了几分。
美食治愈心灵,最基础的口腹之欲被满足,却能生出无限幸福感。
一碗饭吃的干干净净,江蓁放下勺子,把杯子里的酒也喝完。
她借着手机黑屏摸摸自己下巴,是不是圆润一点了?
没办法,最近吃太好了。
结账的时候江蓁把那把长柄伞也放在了前台,附带一张纸条,请收银的姑娘转交给他们老板。
不知道为什么,江蓁总觉得那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八卦意味?
面对小姑娘眼里呼之欲出的好奇,江蓁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微微颔首,再次道了声“麻烦了”。
小姑娘热情地和她挥挥手:“不麻烦不麻烦,您慢走!”
走出两三步,江蓁又停下,折返回来,她问前台小姑娘:“你们店里,主厨就是老板,对吧?”
小姑娘回答说:“对,我们老板就是主厨。”
“菜都是他做的?”
“一般来说都是他做。”
江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朝小姑娘微笑了一下,转身离开酒馆。
走在路上,她捧着手机,屏幕上停留在和程泽凯的聊天框,编辑栏里一行字“方便的话,能把你们店里的主厨微信推给我吗?”
为这一行字,江蓁咬着指甲盖犹豫了半天。
再果断干脆的人都有踌躇不决的时候,江蓁无数次想心一狠按下发送键,手指就是怎么都触不到屏幕。
拇指往下又收回,反反复复好几次,江蓁揉了一把头发,心里烦躁地对空气一顿拳打脚踢。
风刮着树叶沙沙地响,江蓁长舒一口气冷静下来,突然像是如梦初醒。
要了联系方式又能怎样呢?
一个是老板一个是客人,一个是主厨一个是食客。
他们相遇的地点只可能在酒馆,除此以外毫无交集,他甚至都不属于她的社交范围,要微信完全没必要。
难道你还真看上人家了吗?
江蓁晃晃脑袋,在心里否定这种可能。她重新拿起手机,想退出和程泽凯的聊天框,却不料夜风一吹她一抖,手滑点到了发送键。
5G网让她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眨,消息就被成功发送。
江蓁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按下撤回。
呼——,好在科技不断进步,也在不断人性化。
——
季恒秋从后厨出来是想找周明磊,程泽凯刚刚打电话来,说他那边在忙,抽不出身去接程夏。
他前脚刚走到吧台,身后陈卓就跟了过来。
陈卓这两天换发色了,整了个粉毛,季恒秋看一次觉得扎眼一次。
陈卓贼兮兮地凑近季恒秋,用手挡着嘴小声说:“哥,告诉你个好消息。”
季恒秋狐疑地看他一眼。
陈卓勾起一边嘴角,低着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暗藏的激动:“美女姐姐刚和男朋友分手,现在正好空窗期,你抓把紧!”
他刚刚在吧台,表面上一本正经认真调酒,其实偷偷竖着耳朵把江蓁打电话的内容听了个一字不落,这会儿赶紧来贡献情报了。
季恒秋摆出个看智障的表情,全当他哪根筋搭错了在抽疯。他喊了声周明磊,把车钥匙递过去:“去接一下小夏,他爸在忙没空。”
“行。”周明磊接过钥匙就往外走,小孩八点下课,这会儿都已经七点多了。
走之前他伸手掐了掐陈卓的后脖颈,叮嘱他:“好好上你的班,别在这胡说八道。”
陈卓不乐意了,拍开他的手:“我没胡说八道。”他转向季恒秋,说:“你刚不还和人暗送秋波么?”
季恒秋眼神闪了一下,移开目光,冷着脸不理他。
陈卓插着口袋,得意地挑挑眉:“昊宇都跟我说了,你那天和人家相谈甚欢,还送人家回家了。”
季恒秋停下脚步,拖长尾音哦了一声,原来是储昊宇这小子。
除了来兼职打工的,店里的长期服务生就杨帆和储昊宇。
两个小伙子年龄差不多,性格却是两个极端。
一个老实巴交,一个古灵精怪还嘴碎爱八卦。
要能综合综合就好了。
季恒秋在心里记了储昊宇一账,掀开垂布回了后厨。
陈卓追着他喋喋不休:“秋哥,那姐姐是真不错,你可要上点心啊。”
季恒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拎着他衣领把人赶出去:“别瞎说,没有的事。”
在季恒秋这儿撬不到什么消息,陈卓觉得没趣,回了吧台,在群里噼里啪啦激情扣字。
这群是酒馆的工作群,员工们都在里面,季恒秋也在,但他除了逢年过节发个红包,从来不看消息也不加入群聊,所以陈卓放心大胆地开始分享八卦。
【陈卓:/得意/得意最新情报,秋哥和美女酒鬼眉目传情暗送秋波,两个人对视了得有那么个十七八九秒。】
【储昊宇:我就说他俩有情况!】
【裴潇潇:我去,什么时候开始暗度陈仓的!谁来和我说说!】
【杨帆:/偷笑/偷笑】
【陈卓:@杨帆,是不是上次辣酱那事儿?我觉得是。】
【储昊宇:!什么辣酱,我怎么不知道?!】
......
程泽凯靠在窗户边,手里一根烟燃了半段,他抖抖烟灰,拿起吸了一口。
奶白色烟雾缭绕,他拿着手机,翻着历史消息一条一条看过去。
酒局他参加的多,就怕遇到爱劝酒的,他再圆滑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刚刚被人灌了好几杯,这会儿头昏沉沉的,发晕,胃里也不舒服,找了个借口出来抽根烟缓缓神。
醉倒是没醉,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酒馆里那群小孩聊八卦,偶尔被逗乐笑出声。
浏览完,他退出微信,给季恒秋拨了个电话过去。
那头很快接起:“喂。”
程泽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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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夏儿接到了没?”
季恒秋估计是开着免提,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周明磊去的,这会儿应该到家了。”
“哦,行。”
见他一直不说话又不挂电话,季恒秋问:“还有事啊?”
程泽凯笑了两声,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上次问你还说没印象,和江蓁怎么开始的?”
上次储昊宇和他说完,程泽凯留了个心眼儿,稍微一打听,就知道陈卓他们嘴里那“美女酒鬼”是谁。
挺好的,不枉他费心费力跟女团海选一样在众多房客里看中了江蓁。
老爷子以前总爱和他说,他和季恒秋,都是独来独往的性格,但一个是洒脱,自由自在不爱被人管,一个是孤独,身边的人都离他而去,从此自己也不再期待什么了。
程泽凯再怎样,身边还有一个程夏。他不想看着季恒秋真这么孑然一身过一辈子,几年后土豆再走了,季恒秋就真的是个可怜的小老头了。
一个漂亮优秀的女孩放在楼下,其实他也没一定要两个人发生点什么故事。
当时就是看着合眼缘,觉得这姑娘不错,配他家阿秋挺好的。
现在两个人还真冒出点小火花,他又突然开始担心。
季恒秋老说他最近越来越老妈子,看来没错,小儿子大儿子心操不完了。
季恒秋给的回答在程泽凯预料之内:“听储昊宇瞎说的?没有的事。”
风吹散窗台上的烟灰,程泽凯转过身子,背靠在墙上:“怎么就没了?人家在大公司上班,长得漂亮,性格又好,你没点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季恒秋低沉喑哑的声音才传来:“她哪里都好,所以配我可惜了。”
程泽凯动动嘴唇,半晌叹了一声气,说:“阿秋,不要吝啬爱,也不要恐惧爱。”
季恒秋淡淡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挂了电话,程泽凯放下手机,想锁定屏幕的时候,看到一条新的消息弹出,他条件反射点进去,切换到微信界面,却发现只有一句“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凭借刚刚捕捉到的几个字,程泽凯琢磨了一下,猜测她说的是——“可以把你们店里主厨的微信给我吗?”
哈。
惊喜来得太突然,程泽凯摸着下巴,嘴角的笑意掩不住。
他清清嗓子,收敛内心的兴奋,点开季恒秋的聊天框,摁下语音键,语重心长道:“阿秋,相信哥,就她了,上吧,冲鸭。”
屏幕上很快出现一条新消息。
【季恒秋:傻子么你。】
过了会儿又来一条。
【季恒秋:醉了就早点回家。】
——
凌晨十二点,季恒秋解下围裙准备下班,看今天也没客人再来,他让大家收拾收拾准备打烊。
“欸,秋哥。”裴潇潇叫住他,从桌上拿了一把伞递过来,“美女酒鬼让我给你的。”
季恒秋瞄了那伞一眼,原来是在江蓁那儿,他都忘了,前两天还找来着。
季恒秋没接伞,说:“就放店里吧。”
“还有这个。”裴潇潇又递了张便签过来,“也是她留给你的。”
季恒秋接过,打开折叠好的纸。
上面的字迹清秀隽丽,一共两行。
第一行是“谢谢”。
第二行是“我遇到了”。
17. 第十七章
电视剧里,主角遇到瓶颈期一筹莫展,一般都该有个贵人出现来推动推动剧情发展。
江蓁没想到,她的贵人竟然是陆忱随口一句的八卦。
陆忱每年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研究室,一投入到科研的世界,她会自动屏蔽外界一切干扰。而每当结束一个课题,进入短暂的休息期,陆忱就会报复性地开始吃喝玩乐,游手好闲。
给江蓁打电话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手里一包麻花,腿上一台平板,津津有味地刷着一个月来堆积的朋友圈。
她兴致勃勃分享的那些事早就不是新闻了,江蓁手机开着免提,一边干着自己的工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她一句。
“欸,周以回国啦?蓁儿,你的老对手现在也在申城。”
江蓁打下一行字,重重敲下回车键,随口问:“谁?哪个周以?”
陆忱啧了一声:“就是高中和你争校花那个啊!也是文科班的。”
“哦,她啊。”江蓁双手离开键盘,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
周以她记得,高中的时候英语很好,大学也是学的外语专业,听说后来出国深造了。
她俩的渊源,说起来挺可笑的。
少年人血性方刚,一点就炸。高中那会儿有人为她俩谁更漂亮吵了起来,还差点动了手。
这一闹好比星火燎原,此后周粉江粉自动抱团,两边队伍日渐壮大,彼此不屑,还在学校表白墙吵过上百条评论,颇有如今粉圈撕逼的架势。
年级里掀起腥风血雨,这两姑娘莫名成了对头,其实江蓁和周以压根就不认识,也没谁想要那校花的头衔。
说到底,就是这群高中生闲的,作业太少。
难得听到一个自己不知道的消息,江蓁问陆忱:“她现在在申城做什么工作?”
陆忱嘿嘿笑了两声:“想知道你俩谁过得更好啊?”
江蓁张口否认:“我就随便问问。”
陆忱一边嚼着麻花,一边口齿含糊地说:“她好像在大学里当老师呢,欸,这照片上的人不是那个那个,那个谁?”
“谁啊?”
“那个女明星!”
听筒嘎嘣嘎嘣的清脆声让江蓁也有些嘴馋,她伸长手臂在零食盒里够到一包饼干:“哪个女明星?”
“名字我忘了,就是前两年和公司解约,说被老板PUA那个,当时还闹挺大的。”
江蓁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乐翡?!”
“对对对,就她。周以怎么和她认识的?”
江蓁拿下嘴里的半块饼干扔在一旁,拍拍手上的碎屑在键盘上敲字:“她回国了?”
“应该吧,是不是要复出了啊?”
等电脑屏幕上页面跳转,江蓁滑动鼠标滚珠飞速浏览词条:“我怎么查不到她在申城参加什么活动?”
陆忱笑了笑:“哟,你乐翡粉丝啊?”
“才不是,有个工作想找她合作。不说了,有事。”没等陆忱回复,江蓁就无情挂了电话。
一投入工作,江蓁就是打了鸡血的新时代女强人。
她点开微信,给宋青青发消息,问问她能不能打听到乐翡在申城的行程。
自从知道宋青青是个小名媛,有些事情打听起来就方便很多,她身边不乏有钱有闲、热衷追星、掌握娱乐圈一手资讯的小姐妹,稍微一问就能知道全部消息,比搜索引擎还好用。
宋青青很快把问到的聊天记录分享给她。
乐翡,九五后,颜值在娱乐圈不算出挑,但很有自己的风格,能让人一眼记住。唱跳女团出身,后来转型做了演员。
她的人气不错,业务能力强,也没什么黑料,性格务实不张扬,还会自己作词谱曲,很快就收敛了一波粉丝,发展前景可观。
但是两年前乐翡突然陷入和公司的解约风波,她控告老板黄凯自出道以来就不断对她进行人格侮辱,出道四年里她受到种种不公平对待,导致她精神状况一再恶化,演艺事业也难以再进行下去。
根据乐翡的文字和爆出的录音,黄凯不仅一再打击她长得不漂亮,说她不会演戏、唱歌难听、一直在给公司丢脸,还借口她不适合剧本角色,把她手头的资源拿走给了其他艺人。
当时新闻一出来,别说是粉丝,许多路人听了也于心不忍。
职场PUA的本质就是精神掌控,不断打击对方信心,让其怀疑、否定自己的价值,依仗领导者的权威逼迫对方承受羞辱和欺凌。
这一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许多圈中明星也为乐翡声援。
后来乐翡与原公司顺利解约后,却没急着找下家,而是宣布暂时退圈,去美国学习音乐和表演。她说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终于有机会得以实现,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她的决定,也不要太担心。
走的那天,粉丝们都围聚在机场为乐翡送别,给她合唱了一首她的出道曲。
一张乐翡在登机口转身时红着眼眶的照片,大家齐声喊的一句“姐姐,我们等你”,风波至此最终平息。
这两年里乐翡也会在社交账号上更新日常动态,也不算是完全淡出公众视野,反倒因为偶尔分享的几首自弹自唱又吸了很多粉。
按照宋青青打听到的消息,乐翡在美国学习之余,成功通过了一个美国导演的试镜。
电影是一部高科技犯罪片,主角是四位女性,各自身怀绝技,性格迥异却意外组成了一个团队。
乐翡要扮演的角色是一个亚裔女黑客,精通计算机,对数字极其敏感。
但因为电影原声出演,对乐翡的口语要求很高,周以是她聘请的私人老师。
来申城是为了电影的拍摄取景,这也将成为乐翡的复出首作。
乐翡原先不在她们的考虑名单上,也是赶巧了。
江蓁给宋青青拨了个语音通话,按捺不住兴奋,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
“喂,青青。乐翡,我们得争取乐翡作代言人!”
陶婷让他们留心被隐藏起来的花,乐翡就是一朵。
风雨侵袭没有摧毁她,离开聚光灯的两年里,花瓣上的伤口随着时间渐渐愈合,也让她以更挺拔更坚韧的姿态重新傲然绽放。
在江蓁要她打听乐翡的时候,宋青青就猜到了,她回复说:“好,你能联系到她吗,我这打听不到她现在签了哪个公司。”
“我去试试看,你先带着其他人改方案。根据她此前的个人经历,针对如今的容貌焦虑身材焦虑,鼓励所有女生都自信勇敢起来。主题就是.....”江蓁顿住,抿着唇思考。
宋青青开口道:“杜绝生活中的PUA?相信你的美?”
江蓁否定:“不行,得简单一点,像一句标语、口号。”
宋青青灵光一闪,说:“‘谁说我不行?’,你觉得这句话怎么样?”
简单好记又霸气,江蓁打了个响指:“就这个!‘谁说我不行’。”
要不是考虑到品牌形象,她觉得还可以再加一句。
——“说我不行那是你不行。”
——
脸皮这种东西,该放下的时候就要放下。
从加了周以微信,到盛情邀请对方一起吃饭,再到此时面对面坐在酒馆里,江蓁都佩服自己。
明明以前话都没说过一句,硬生生被她掰扯成老同学好久不见分外想念。
周以的五官和江蓁一样,都属于浓颜系,但周以更瘦一些,脸上没肉,棱角分明,比她更英气。
两个美女坐一桌,无论是店员还是其他客人都忍不住偷偷往这儿多瞟两眼。
酒先上桌,江蓁喝的是果酒,周以点了一杯百利甜。
看对方神情放松,江蓁笑着开口道:“这家酒馆我经常来,菜很好吃。”
周以放下酒杯,点点头说:“我前两天还来过一回,确实不错。”
江蓁有些意外:“你来过啊?”
周以嗯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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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它好像还挺火的。”
江蓁眨眨眼睛,嘴角的笑有些僵硬:“是吗。”
想想也对,就算At Will再低调,来的客人多了,在网络平台随手发布一条动态,热度也能带起来。
江蓁摸着杯口,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后厨看了一眼。
周以凑近她,放轻声音问:“我还听说这儿的主厨很帅,你见过吗?”
江蓁愣了愣,突然警惕起来,语焉不详地说:“啊,见过吧,好像也就那样。”
周以露出个失望的表情:“我还想有机会饱饱眼福呢。”
江蓁笑笑,揶揄她:“你身边还缺帅哥看啊?”她抬起酒杯,放到嘴边的一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
失落感来得莫名其妙,又怪让人难受的,这种感觉好像是原本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小心守护着,到头来却发现“哦,原来大家都知道啊”。
气氛陡然冷了下来,江蓁收起自己乱七八糟的心绪,清清嗓子,回归正题:“听说你现在在给乐翡当口语老师啊?”
周以没立即回答,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摸着酒杯杯口,看着江蓁,掀唇露出一个颇具深意的笑。
江蓁暗自提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被这一眼里外看了个穿。
她敢肯定,周以其实早知道她请的这顿饭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没让江蓁等太久,周以懒懒启唇道:“说吧,想打听八卦,还是要我帮你什么?”
江蓁松了口气,摆摆手:“我不想听八卦,就想找你要个乐翡的联系方式,我们公司有意向找她做代言人。”
周以听罢,问:“就这?”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经纪人的电话和邮箱发你了。”
那不屑的口吻,那爽快的动作,让江蓁忍不住眼冒桃心。
看到手机上新弹出来的消息,江蓁深呼吸一口气,拉过周以的手,语气认真而诚恳:“我在此严肃承认,你才是七中校花,我甘拜下风!”
周以嗤笑一声:“能不提这事儿了吗?你那个时候不嫌丢脸啊。”
江蓁也笑起来:“别说了,丢死人了!还有写横幅的!”
把话说开了,两人也不再拘谨,一边喝酒吃饭,一边闲聊谈笑。
周以做了个“嘘”的手势,说:“悄悄告诉你,我那时候还差点暗恋陆忱了。”
江蓁忍不住飚了句脏话:“不是吧,你弯的啊?”
周以一拍桌子:“当然不是啦!所以我才说差点啊!”
江蓁咯咯咯地笑起来,哦对,她忘了,高中时候陆忱嫌洗头麻烦,直接剃了个板寸,还挺帅。
......
相隔几十米的吧台后,陈卓一边战战兢兢地调酒,一边小声试探地问:“秋哥,你不用回后厨做饭吗?”
男人的声线低沉,薄唇轻启说了三个字:“做完了。”
陈卓上下打量他一眼,表情一言难尽,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吐槽。
不好好待在后厨,抱着手臂往吧台边一站,穿着一身黑,表情还凶神恶煞,跟个□□保镖一样。
这么一根柱子立在这儿,陈卓怎么着都觉得不自在,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了了。
“哥,要不你去前边儿找个位置坐下,我给你调杯酒行吗?”
季恒秋冷冷回他:“坐着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陈卓顺着他不曾偏移的视线看去,看到不远处的某一桌上有两个相谈甚欢的美女,一个他认识,女酒鬼么这不是,还有一个面生,也许是女酒鬼的闺蜜?
两个美女聊得挺欢,笑声阵阵,就是姿势有些放荡不羁,一个左脚脚腕搁在右腿大腿上,坐的像个老大爷,一个叼着牙签像流氓。
陈卓心里嘀咕:喝醉了吧这是。
哦~,一瞬间陈卓有些明白季恒秋站在这儿是为什么了。
守护公主的是骑士。
那守护女酒鬼的是什么?
18. 第十八章
江蓁和周以其实喝得真不多,就是相见如故聊嗨了,有点放飞自我。
走的时候,周以接了个电话,说明天有课,要帮乐翡纠正发音。
江蓁垫脚努力勾住对方脖子,拍拍她肩说:“好兄弟,事情要是能成,我给你黄浦江上包艘邮轮!”
周以听这话乐出声,也搭上她的肩:“好兄弟,你放心,我届时肯定帮你美言两句,助你一臂之力!”
她俩勾肩搭背站在门口,一口一个好兄弟,情深义重肝胆相照。
季恒秋懒懒靠在门边,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夹着根烟,饶有兴致地看她俩演小品。
白痴的朋友也是白痴,季恒秋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怪不得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取下嘴里的烟,食指掸了掸烟灰,低头的一瞬又忍不住掀唇笑了,眉眼都沾染了笑意,一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看江蓁走了,季恒秋转身回屋。
陈卓嬉皮笑脸地走过来,喊:“秋哥,饿了,给我炒个饭呗。”
季恒秋叼着烟瞥他一眼,刚想说“大晚上少吃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行,等着。问问其他人吃不吃。”
季恒秋把烟碾灭在烟灰缸里,回了后厨系围裙做饭。
他一走,陈卓立马掏手机打字。
【陈卓:绝壁谈恋爱了绝壁谈了!】
【陈卓: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过!】
【陈卓:平时不骂我一顿就好了!】
【储昊宇:这幅样子我熟。】
【储昊宇:我室友每次约完会回来都会把全宿舍的袜子给洗了。】
【裴潇潇:秋哥今天笑了,这是我认识他以后第一次看他除了冷笑以外的笑。】
【杨帆:/强/强】
放下手机,散落在酒馆里的年轻人们对视一眼,嘴角勾出一个相似的弧度,眼神里写着“懂的人自然懂,反正我嗑死了”。
程泽凯看到群里的聊天记录后立马给季恒秋拨了个电话。
“季恒秋,这个礼拜帮我接送一下小夏呗。”
季恒秋噢了声:“知道了。”
程泽凯察觉到对方的态度良好,继续得寸进尺:“这个周六赵楠的店开业,和我一起去呗?他们都让我叫上你。”
季恒秋:“嗯。”
程泽凯惊讶地瞪大眼睛,真见鬼了,这么好说话。
季恒秋问他:“还有事吗?”
程泽凯:“ps4借我玩俩天吧。”
“滚。”
啪,电话挂断。
——
入秋之后的申城天气凉爽,出了太阳照在皮肤上又暖和和的。
早上六点半,季恒秋准时醒来。
起床洗漱后他换上运动装,给土豆换了水和狗粮,看它香喷喷地吃完。
七点,他带着小金毛下楼跑步,顺便在路上买好早饭。
离程泽凯的公寓一共二十分钟路程,季恒秋喘着粗气走上楼梯,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进了屋,土豆摇着尾巴直奔程夏房间,这是他的日常任务,叫小孩起床。
季恒秋先洗了把脸和手,把买好的早饭装进盘子里,从柜子里取出程夏的碗筷。
程泽凯这会儿还在睡梦中,在客厅都能听见他打呼噜。
季恒秋又随手理了理客厅的茶几,看时间差不多了,他走进程夏的房间。
小孩的房间装修地很可爱,墙上的壁绘都是程泽凯专门找人画的。程夏还睡得香呼呼,土豆正蹲在床边,拿脑袋蹭着他的小手。
季恒秋走过去从被子里把程夏抱起来,拍拍他背说:“夏儿,起床上学了。”
小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换了一个姿势继续趴在他肩上睡。
季恒秋也不着急,把人抱到卫生间,先用毛巾沾了水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抹一把。
水温偏凉,程夏不适地哼了一声睁开眼睛。
等意识差不多清醒过来,他从季恒秋怀里挣扎着要下来,垫脚在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
看着程夏把盒子里的东西戴在耳朵里,季恒秋感觉心脏抽疼了一下。
近视的人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也是找眼镜,这样他们才会对这个世界有安全感。
季恒秋走过去揉揉小孩的脑袋,拿了小凳子抱他上去刷牙洗脸。
程夏一边刷牙,一边口齿不清地问他:“今天也是叔叔送我上学吗?”
季恒秋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着,“嗯”了一声。
程夏冲着镜子里的他嘻嘻笑了一下:“好欸!”
吃完早饭,季恒秋把剩余的打包好留着程泽凯醒了吃。
程夏的幼儿园离家不远,程泽凯不让他去特殊学校,就和普通孩子一样上。
季恒秋牵着狗绳,土豆跟着程夏。
程夏一路上和土豆碎碎叨叨说了好些话,季恒秋一个字也没明白,反倒是土豆好像真听懂了,总是能在适时的地方汪一声。
幼儿园门口总有些小朋友抱着爸妈不肯撒手,程夏很乖,从来不会哭闹。
他从季恒秋手里接过书包,挥了挥小手,说:“哼啾叔叔再见!”
小孩说话还不利索,喊他名字听起来总是像“哼啾”。
季恒秋揉了一把他脑袋:“放学也是我接,别瞎跑。”
“好嘞!”程夏说完就乐呵地一蹦一跳进去了。
旁边有个家长妈妈羡慕地看他一眼,说:“你家孩子太乖了,我们家这个要这样就好了。”
季恒秋笑了笑,牵着金毛原路返回。
回到居民巷,街口的早餐铺正在收摊。人间阳光灿烂,映得落叶发亮。
季恒秋走过去帮着刘婶搬折叠桌,他力气大,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另一只手还能带两把凳子。
刘婶笑呵呵地问他:“阿秋啊,今天跑这么久?”
季恒秋回答:“没,送小孩上学去了。”
有季恒秋在收起来就很快,这会儿已经九点多了,早高峰的热潮结束,巷子里静谧安宁——
个屁。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地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季恒秋看着江蓁边打电话边一路狂奔,风吹起她的长卷发,暗黄色裙摆展开像一片落叶。
“喂,师傅,您能快点到吗?我要迟到了!”
岁月静好,赶着上班的打工人除外。
——
原以为顺利签下和乐翡的代言人合同,工作就能一帆风顺平平稳稳。
但职场如打怪升级,在大Boss出场之前,总有一些烦人的小妖小怪不断冒出来。
为了预热,茜雀要在新品正式发售前先发布一组照片,由十二位素人女孩和乐翡作为模特,拍摄每个人的唇部特写。
做完后期后摄影师把图片发了过来,江蓁看了觉得不够满意,要求对方在细节上做出调整。
改了两次还不过关,那小摄影师有脾气了,一开始是卡着DDL迟迟不交,后来直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还在朋友圈留了一句“采风中,不要惊扰艺术的创作,谢谢。”
江蓁只想把他脑袋拧下来做成球看看够不够艺术。
都是什么臭毛病,才改了几次,在甲方届她绝对是慈父!
小摄影师和她玩失联,但在这个便捷的网络时代,要找到一个人的行踪轻而易举。
江蓁扒出他的微博账号,打开他的关注列表一个一个点进主页,一路顺藤摸瓜找到他的女朋友。
感天谢地现在的小姑娘屁大点事都要发条动态。
江蓁蹲了一天,终于在她夜晚十一点的图片分享里看到了那小摄影师的身影。
采风?有去夜店采的么?
那姑娘发微博的时候也顺手发了定位,当机立断,江蓁一咕噜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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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窝里爬起,换衣服抹口红,去逮他个措手不及。
一路赶到目的地,那店还藏的很隐蔽,先要找到一扇小门,进去后登上电梯再上到十六楼。走到门口,江蓁看了一眼招牌,名字叫Melting,估计是新开业的,还摆着红毯和花篮。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一个拿着体温计,江蓁伸出手腕配合他测体温,滴的一声后,她刚要抬脚往里走就被人拦住。
那保安朝她伸出手,江蓁看了看他的掌心,抬起头问:“还要核酸报告啊?”
这话把保安逗笑了,抖抖手说:“美女,请出示一下邀请函。”
江蓁懵了:“邀请函?”
保安:“对,今晚只对受邀的客人开放,您有邀请函吗?”
“哦~邀请函嘛,我有啊。”江蓁闪躲着眼神低头在包里开始翻找根本不存在的邀请函,同时嘴上还不忘嘀咕着,“欸,邀请函呢?你等等我找找啊,可能是出门太急了。”
保安收回手背在身后,一脸“我就静静看着你表演”的表情。
把包翻了一遍,江蓁手一拍脚一跺,夸张地诶呀了一声:“肯定是我放玄关上忘拿了,这样,你就先让我进去吧,我等会找我室友送过来行吗?”
保安再次拦住要往里走的她,冷酷无情道:“只有出示邀请函才能进去,希望您能配合。”
江蓁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双手交叠抵着下巴,娇滴滴地喊:“大哥~”
大哥眼睛都没眨一下,后面又来了人要进去,他伸出手做了个请她往边上让让的手势。
江肩努了努嘴,也只能乖乖给人让道。退回到门外,她拿出手机给宋青青打电话。
“喂,青青,你能搞到Melting 的邀请函么,一夜店,在江宁路上,新开的。”
宋青青刚睡下,迷迷糊糊地说:“蓁姐,看不出来你还挺爱玩的。”
“玩个屁,我来逮常乐那小子的。”
“常乐?”宋青青提高声音,显然是瞬间清醒了,“他不在乌镇采风呢么?”
“信他就有鬼了!”江蓁叉着腰原地打转,“先不说这个,你快想个办法让我混进去。”
宋青青打了个哈欠:“我想想啊,要不你看看门口有什么男人,卖个美色攻陷一个让他带你进去。”
江蓁皱眉质疑道:“这能行吗?”
宋青青:“放下脸皮,甩甩头发,肯定行的,冲。”
江蓁举着手机朝门口看了看,那新来的几个男人怎么看也不像喜欢女人的样子。
在她快要放弃的前一刻,身后叮地响了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江蓁举着手机往那儿随意瞥了一眼,收回目光的动作却只完成了一半。
她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谁。
男人也看见了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挑了挑眉,迈步走了过来。
难得一见地穿了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内搭是一件敞着领子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脚上皮鞋锃亮,低调简约的款式,随着走路的摆动,被黑袜包裹的一截脚踝若隐若现。
宽肩窄腰长腿,穿上正装显得整个人挺拔峻瘦。
但江蓁又清楚地知道,他衬衣下的肌肉练得有多好。
男人迈着大步走过来,一步一步,踩在白瓷砖上,也踩在她此刻正疯狂波动的审美神经上。
江蓁举着手机定格在原地,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
她看着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混乱急促。
突然就口干舌燥起来,江蓁舔了舔嘴唇。
要不是不太文明雅观,她此刻真挺想吹声口哨。
察觉到她的反应,宋青青在电话那头激动起来:“喂?怎么样?是不是找到目标了?快攻陷他!”
攻陷他?
怎么攻陷,她都溃不成军了。
还拿什么攻陷。
19. 第十九章
鉴别一个男人是否真的帅,一看寸头,二看白衬衫。
邱老板本来就留着短碎,算是过了第一关。
如果第二关的满分是一百,那么江蓁会打一百二。
多出来的二十分出于意料之外的惊艳。
他一个厨师,平时都穿着纯黑色的T恤,戴着半截棕色围裙,头发也不需要额外打理,怎么糙怎么随意怎么来。
今天就不一样了,连下巴的青茬都刮的干干净净。
如果高跟鞋是女人的武器,那么西装革履就是男人的铠甲。一身合体的西装很好地将他身上的沉稳气质展现出来,成熟又性感,带了点脱俗的意味,和小酒馆的那位主厨先生判若两人。
季恒秋走到江蓁面前的时候,她微张着嘴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儿。
他清清嗓子,说:“这么巧?你也在这。”
江蓁抬头看了男人一眼,愣愣回神,她挂了电话收起手机,待调节好呼吸,再开口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嗯,好巧啊,你也来玩?”
季恒秋提了提手里的纸袋,里面装了瓶红酒,说:“朋友的新店开业,来捧个场。”
捕捉到话里的关键信息,江蓁的眼睛咻一下亮了,抑扬顿挫,一字一句道:“是、你、朋、友、的、店、呀~”
季恒秋点点头,莫名觉得她脸上的笑不怀好意。
江蓁往前迈了一小步,十分有目的性地问他:“那你一定有邀请函吧。”
季恒秋往后微微仰了一下,拉开两人的距离,回答:“有啊。”
“阿秋来啦!”门口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一个体型偏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长得很有富贵相。
季恒秋朝他挥手打了个招呼,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喊:“楠哥。”
被他叫楠哥的男人拍拍他肩,笑出眼角的皱纹:“客气了啊,这么好的酒,给我我可舍不得喝。欸,老程呢,怎么还没到?”
季恒秋说:“哄孩子睡觉呢,马上来。”
赵楠笑了笑,这才把目光移向季恒秋旁边的女人,问:“这是……”
江蓁眼珠子转了半圈,电光火石之间灵机一动,大脑还没怎么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往右边跨了一步,贴着男人的手臂伸手挽住,笑意盈盈道:“我是他女朋友。”
这六个字如炸弹投入大海,无形中掀起惊涛骇浪。
季恒秋扭头看向江蓁,用眼神发送一个“?”过去。
江蓁保持住嘴角的弧度,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等会再和你解释,先带我进去,拜托。”
见季恒秋没反应,江蓁手上用力掐了他胳膊一把。
这一下让季恒秋疼得倒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他抬头对上赵楠八卦的眼神,喉结滚了滚,大义凛然地一点头,肯定道:“嗯,女朋友。”
赵楠摸着下巴暧昧地啧了两声,指着他说:“老程还天天嚷嚷着要我给你找对象!什么时候找了个大美女?你小子有福啊。”
季恒秋张口回答:“就刚刚。”
赵楠:“啊?”
江蓁微笑着又掐了季恒秋胳膊一把,提醒他好好回答。
季恒秋咬着后槽牙,重新说:“最近,最近好上的。”
在门口聊够了,赵楠带着他俩往里走。
江蓁揉了揉男人刚刚被她掐过的地方,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季恒秋叹了声气,拿她没办法。
其实她要是想进来,他和赵楠说声是朋友就行,哪用得着这么折腾,他一好好男青年的清白也没了。
季恒秋垂眸看了眼挽住他胳膊的手,小小一只,涂了透粉色的指甲油。
看起来白白嫩嫩一双手,怎么掐人就这么疼呢?
两边的保安看见他们进来,弯腰鞠了个躬。
江蓁挺着腰目视前方,紧紧地挽着男人。
所幸那保安大哥没多问什么,进了内场,赵楠还要招待其他客人,让他俩好好玩。
他一走,江蓁火速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一步,一秒钟的便宜都不多占。
季恒秋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问她:“进来要干吗?”
江蓁垫着脚四处张望:“找人。”
季恒秋抬手刮了刮下巴:“捉奸啊?”
江蓁没管他说了什么,丢下一句“谢了啊,人情改天再还”,踩着高跟鞋就蹬蹬蹬地往舞台上走。
夜店里的灯光昏暗,人又多又杂,三五扎堆在一块,吵得要翻天。
但在这种地方找到常乐很容易。
——喏,台上扭得最欢的那个就是他。
江蓁挤过纵情舞动的红男绿女,精准找到常乐揪住他衣领往外拖。
她个子矮了点,但力气不小,常乐挣脱不开,只能弯着腰狼狈地被她拽着从舞池里出来。
江蓁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才松开手。
看清她是谁,常乐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姐,你至于么?”
江蓁心里也来气,憋了好几天的火:“你要是乖乖按期交图,我当然用不着这样。”
常乐用舌尖顶了顶腮帮,一脸招上麻烦的晦气样:“不是,你不懂摄影,这东西不能一直揪着,得歇两天再看才能有感觉。”
江蓁呵呵笑了两声:“歇两天?两天?你快一个礼拜不回我消息了欸。我只是想让你突出一下明暗和色彩的对比,这很难吗?”
常乐从口袋里拿出根烟,也没点,就放嘴里叼着,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
江蓁不打算软磨硬泡求着人干活,早准备了个杀手锏,就等着一招制敌。
她打开微博,点进某一用户的主页,开口道:“这两天在找你踪迹的时候呢,我找到了你女朋友的号,还有了点其他的小发现。”
她把屏幕举到常乐面前:“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不小心发现了你的撩骚对象,春风玫瑰,是她网名吧?”
常乐取下嘴边的烟,这下慌了,过来扯她袖子,喊:“姐。”
江蓁收起手机,也不多废话:“明天下午四点之前我要收到修改后的图,不然,你知道后果的哟。”
她的语气温柔,说出口的话却让常乐在燥热的夜店打了个哆嗦,他重重点了下头,伸出四根手指发誓:“行,我保证让您满意。”
江蓁眯着眼睛笑:“那辛苦了哦~等着你的图哦~”
走出两三步,江蓁又回头说了句:“希望你今晚玩得开心哟~”
常乐只觉得毛骨悚然,她的眼神里分明传递的是“□□崽子给老娘早点回去改图!”
顺利解决完心头一桩事,江蓁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出夜店,心情大好。
她放晴了,但有人还阴云密布呢。
看见人出来了,季恒秋喊了一声:“江蓁。”
江蓁停下脚步循声望去,看见是邱老板,她指着自己惊讶道:“你知道我名字?”
季恒秋掐了烟,走到她身前,没管她的问题,只问:“捉完奸了?”
江蓁愣住,反应过来后摆摆手,向他解释:“不是捉奸,工作上的事,有个小摄影师拖稿还失联,我来逮人的。”
原来是这样,季恒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
江蓁问他:“你呢?怎么出来了?不上去玩啊?”
季恒秋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本来就是送个礼走个过场,程泽凯的朋友,我其实不太熟。”
江蓁点点头,又回到刚刚那个问题:“那你是知道我叫什么的?”
季恒秋看她一眼,说:“程泽凯说的。”
江蓁垂眸哦了一声,接受了这个答案。
凌晨一点,街道车辆寥寥,霓虹闪烁照亮夜空,风吹动树叶簌簌地响。
路灯的光芒昏黄,照在男人身上形成一层柔和的光圈。
过了几秒,江蓁迎上他的目光,轻轻启唇问:“那你的名字呢?我还不知道你的全名叫什么。”
四周寂寥,男人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更沉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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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恒秋。季节的季,永恒的恒,秋天的秋。”
“季恒秋......”江蓁默念了一遍,恍然大悟般惊醒,“原来你不姓邱啊?!”
季恒秋挑了下眉梢没说话。
江蓁尴尬地笑了笑:“我听他们喊你秋哥,还以为你姓邱呢。原来不是邱老板,是季老板啊。”
她又喊了一声:“季老板。”
季恒秋应道:“嗯。”
“走吧,送你回去。”季恒秋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迈步走向停在门口的车。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SUV,很简约低调的款式。
大半夜的也不好打车,江蓁没拒绝,说了声“谢啦”,乖乖跟上去,坐进副驾驶。
密闭空间里,她身上的甜香就变得格外清晰。
不是她平时身上的味道,很淡,甜丝丝的,有点像小孩吃的泡泡糖,葡萄味的。
季恒秋借着看倒车镜往旁边瞟了一眼,见江蓁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乖巧。
他嘴角翘了翘,没说什么,视线回到路上继续专心开车。
巷子里现在肯定没车位了,季恒秋把车停在酒馆门口。
到了地方,江蓁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却见他也熄了火准备下车。
以为对方是要好心地护送她到家,江蓁赶紧拦住他:“不用送我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季恒秋拔了车钥匙,握在手里刮了刮下巴,说:“我回家。”
江蓁反应过来,问:“你也住附近啊?”
季恒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点头嗯了一声。
江蓁抿着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自作多情,赶紧下车走人。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眼看着都快到楼下了,江蓁停下脚步问:“季老板,你住哪栋?”
季恒秋抬手指了指:“那儿,三楼。”
江蓁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提高声音又问一遍:“你住哪儿?”
季恒秋这次给了个很具体的回答:“对,就你楼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还没见人跟上来,转头看向江蓁,催她:“愣着干嘛呢?走了。”
江蓁回过神,小跑几步追上他,追问道:“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住你楼下啊。”
季恒秋插着口袋“嗯”了一声。
“我刚搬来那天在楼梯间,也是你扶住我的?”
“嗯。”
忙了一天,江蓁早累了,这会儿思维转得有点慢,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一走神,脚上就没个把稳,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重心不稳要摔倒。
季恒秋跟在她身后,伸出手扶住她,肃着声音说了句:“小心。”
记忆重叠在一块,一样的楼梯间,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话。
真的是他。
声控灯受到感应,刺啦刺啦地亮起,突然的光亮让江蓁不适地眯起眼睛低下头。
她的视线落在男人握住她胳膊的那只手上,她才发现,季恒秋的食指指甲盖下也有一道疤。
等等,她为什么要用也。
......
?!
江蓁浑浑噩噩地走到二楼,输入密码打开家门,进屋之前还不忘得体地笑着和季恒秋说了声:“今天谢谢你,晚安。”
关上门后,她立刻如同一个被摁下开关的疯狂玩具,对着空气毫无章法地挥动拳脚。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吧。
等胡乱发泄完一通,江蓁深呼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列表里找出备注为“房东 秋”的联系人。
她简单措了辞,一鼓作气摁下发送键。
【江蓁: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您,方便告诉我一下您的名字吗?】
对方回得很快,十秒后一条语言发了过来。
江蓁双手捧着手机放到耳边,短暂的沉默后,男人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
——“不是刚刚才告诉你么。”
20.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考试的时候,总有些题目出得很简单,但当时就是怎么都想不到答案。
明明钥匙就在脚下,却死都不肯低头看一眼,偏要埋着头往门上撞,选择性智商掉线。
考完了被稍微一点拨,方才醍醐灌顶,懊悔得想抽自己两巴掌。
江蓁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细细一想,酒馆老板就是楼上邻居还是她房东这件事早就暴露蛛丝马迹了,只是她从来没留心没当回事。
微信头像上的金毛,她在店里也见过一只,店员说是老板的。
房东是程泽凯的朋友,季恒秋也是他的朋友,两个人名字里都有一个“qiu”字。
季恒秋开的车,江蓁其实也见过,楼下就经常停着一辆,怪不得刚刚她觉得季恒秋的车牌很眼熟。
其实事情很简单,季恒秋在巷子里开着家酒馆,也住在这附近,手里两套房,自己一套,再租出去一套,江蓁恰好成了他的租客,后来又成了他忠实的食客。
多么巧,多么有缘分一个事。
那条五秒的语音播完后,房间又陷入寂静。江蓁瘫坐在沙发上,仰着脑袋盯着天花板发呆,心情复杂,突然冒出点怅然若失。
都说越长大爱越难,在十七八岁,一段关系的开端有时候只是因为这个人看着合眼缘。
但是对于即将奔三的江蓁来说,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都只会更加谨慎,因为她没那么多时间精力再去试错,去重新认识、了解、磨合。
以至于她经常会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省了很多麻烦。
小时候待人处事只管想不想,后来是可不可以,现在是必不必要。
所以即使她对酒馆里的那个男人很有好感,也没想过要去和他有什么发展。
因为没必要。
她也许会去和他聊聊天,在有所保留的交谈中把对方变成一个认识的朋友。
谈恋爱结婚就算了吧,这事儿太复杂太多变。
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才能对彼此永远带着好奇和兴趣。
江蓁原本是这么想的,她不认为自己喜欢季恒秋。
但是当她发现,这段时间里带给她所有怦然心动的都是一个人,情况就变得很难解释。
她开玩笑地和陆忱说:“估计是寂寞了,现在看个男人都觉得挺好。”
她那时脑海里闪过的人,现在发现统统都是季恒秋,这对她冲击力太大了。
不是遇到很多个让她心动的人,是她在同一个人身上,心动了千次万次。
像是经历了一场山崩海啸,江蓁大脑一片空白,余震不止,冲荡地她神经恍惚。
她喜欢季恒秋吗?
江蓁问自己,却给不了自己答案。
等意识朦胧归位,她已经站在三楼的门口按响了门铃。
咔哒一声响,大门被打开,季恒秋站在门后,脱了西装外套,就穿着件白衬衫,领口扣子解了三颗,应该是打算洗漱睡觉了。
从江蓁的高度平视过去,先看到的是男人线条清晰的锁骨,她咬了下唇角,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季恒秋问她:“怎么了?有事?”
江蓁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话在嘴边兜兜转转绕成一句风月无关还有点莫名其妙的——“你几岁?”
季恒秋皱起眉,一脸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表情。
“我是说。”江蓁吞咽了一下,平复呼吸,“程泽凯说房子是他师兄的,他怎么说也得有个三十五,所以你几岁了?”
季恒秋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说:“三十八。”
江蓁啊了一声,惊讶和失落都摆在脸上:“真哒?”
“假的。”
不再逗她,季恒秋重新说:“我八七年,三十三。”
“那......”
“他拜师晚,按辈分我是师兄。”
“哦,原来如此。”江蓁呼了口气,嘴角露出笑意,也不知道在庆幸什么。
季恒秋看着她,问:“还有问题吗?”
江蓁眨眨眼睛,心里百转千回,说出口的话却越来越不着调:“那程泽凯多大了?”
“他三十六。”
“你一个人住啊?”
“还有我养的狗。”
“它人呢?”
“卧室地毯上睡觉。”
“那你还不睡啊?”
“这不陪你做人口调查呢么。”
江蓁被他这一句话噎住,抿着唇不说话了。
季恒秋弯着腰身子往前倾了倾,问:“还有事么?”
江蓁挠挠脖子,半天憋出一句:“那个,我今年二十七。”
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季恒秋低头闷声笑起来,伸手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戳了一下,说:“怎么没喝酒也傻了吧唧的。”
江蓁捂着额头,他戳得不疼,被他碰过的地方却泛起一阵异样感。
耳垂到脖子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江蓁低着头,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我没事了,你睡觉吧,再见!”
说完就跑了,速度还挺快,一眨眼人就从视线里消失不见。
听到楼下响起开门落锁的声音,季恒秋关上门,回到浴室继续脱衣服准备洗澡。
衬衫从身上剥离,季恒秋举起手臂看了看,还真红了一小块,中间泛起紫色淤青。
他用大拇指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气。
人有的时候就是贱,想吃苦头,想犯傻,想疼。
季恒秋放下手臂,抬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锁骨之下,疤痕遍布胸口、腰侧,一直爬伸至后背。
伤口愈合长出的新肉凹凸不平,丑陋地像一条条毛毛虫附着在皮肤上。
视线没有过多停留,他很快就收回目光,利索脱完衣服,走进淋浴间打开蓬头。
热水冲刷在身上,雾气氤氲,他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走。
水珠溅到脸上,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季恒秋闭上眼睛。
他从架子上够到沐浴露,挤了一泵抹在身上。
摸到肩上一条凸起的疤时,季恒秋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睁开了眼睛,像是从梦中惊醒。
想什么呢,季恒秋。
他嘲笑自己。
——你的伤疤还没好,你怎么就能忘了疼。
——
江蓁好几天没去酒馆了,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不敢见季恒秋。
程泽凯还在她朋友圈下面评论,问她是不是最近太忙了,怎么不来喝酒。
江蓁回复:工作太忙啦!等我空了就去!
事实上进入正式拍摄阶段她手头就没什么要紧事了,圣诞新品不着急,方案也成型了,她最近天天六点准时下班,偶尔还能坐着摸一会儿鱼。
樊逸前两天约她吃饭,说是在申城找到一家很好吃的蟹脚面,问她要不要去尝尝。
江蓁答应了,周五下班后樊逸来接她。
大学毕业后就没再回过江城,她还挺想念蟹脚面的。
店在一家小胡同里,面积不大,老板是江城人,老板娘是本地的,夫妻俩的店开在这儿很多年了。
点完菜,江蓁抢先扫码付了款,说谢谢樊逸上次给她溪尘的联系方式。
虽然人家根本没通过好友申请,但也算是欠了个人情,还完江蓁心里才舒服。
樊逸对她此举温柔地笑笑,说:“那下次再请你吃别的。”
难得在外头还能吃到这么正宗的江城小吃,一碗面酱香浓郁,蟹脚肉质饱满,甜辣鲜咸,面条吸满汤汁,入口顺滑劲道。
江蓁满足地嗦着面,和樊逸感叹说:“想起上大学那会儿的逍遥日子了。”
樊逸慢条斯理地吃着,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快。”
两人吃饭的时候也没聊点别的,店里的风扇嗡嗡地响,客人们的说话声吵吵嚷嚷,这样的环境也不适合聊天。
等出了店,他俩走回停车的地方,樊逸突然开口道:“江蓁,你打算在申城定居下来吗?”
江蓁摇摇头:“还没想好。”
樊逸又问她:“那打算在这谈恋爱结婚吗?”
江蓁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对上对方的眼神,一瞬间多多少少有些明白了。
她浅浅笑了笑:“没想过,顺其自然吧。”
成年男女在相处中带了什么心思,彼此都心知肚明。
后来樊逸又约她吃了一次饭,江蓁委婉拒绝了。
樊逸好是好,性格温润,长得也清风朗月。
但没感觉就是没感觉,江蓁只把他当学长当前辈,崇拜有,好感无。
再约着一起吃饭气氛就变了,她不自在,人家也尴尬,倒不如退回到原来的那条线上,彼此不打扰不耽误。
转眼都快十月底了,申城的秋意越来越浓,满街枫叶连天,暗红色的一片,远远看去像火烧云燎了天际。
江蓁已经十一天没有去酒馆了,从来迎难而上的人头一次做鸵鸟,自己都嫌自己扭扭捏捏不像样。
十月的最后一天是周六,大街上今天似乎格外热闹。
江蓁下午约了周以逛街,这会儿回到居民巷已经快晚上八点。
她踩着高跟鞋往里走,突然看到路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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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小朋友手牵着手,一个个穿着奇装异服,有扮迪士尼公主的,有穿着超人披风的,还有头上戴了羊角脖子系着铃铛的。
他们看到江蓁,一窝蜂地跑了过来,围在她腿边参差不齐地喊:“不给糖就捣蛋!”
一个个小萝卜头奶声奶气的,江蓁瞬间被萌化了心,她低头在包里翻找,说:“等等啊,姐姐找找。”
戴着圆框眼镜扮柯南的小孩突然拉拉她的衣角说:“阿姨我好像认识你!”
这话让江蓁提起兴趣,蹲下身子看着他,指着自己问:“你认识我呀?你怎么认识我的?”
小孩脸蛋圆滚滚的,像雪白的糯米团子,他嘴里还含着糖,说话不太清晰:“爸爸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说你是哼啾叔叔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酒馆的门突然打开,光亮从屋里泻出映在地上,程泽凯站在门口喊:“让你们去要糖怎么堵在这儿不走了?”
江蓁直起身子,和程泽凯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柯南拉着江蓁的手扯她过去,献宝一样激动地喊:“爸,哼啾婶婶!”
这奇怪的称呼让江蓁一头雾水:“什么,什么婶婶?”
程泽凯摸了摸后脑勺朝她笑笑,打发程夏和那群小孩快去巷子里找邻居们要糖。
吵吵嚷嚷的小部队走了,江蓁问程泽凯:“他刚刚叫我什么?”
程泽凯摇摇头,睁眼说瞎话:“小孩胡说八道的,我也不懂。”
江蓁歪着头想了一下,也许是某个动画片人物吧,哼啾阿嚏的,也不像个人名。
怕她再多问,程泽凯转移话题道:“来吃饭的?”
江蓁摇摇头:“就路过,没想到被小孩拦住了。”
程泽凯顺势邀请她:“那进来喝一杯吧。”
江蓁刚想拒绝,就见程泽凯朝屋里扬声喊了句:“杨帆,过来接待客人!”
小服务生立马跑了过来,看见是江蓁惊喜道:“姐,好久没见你了!”
江蓁朝他微微笑了一下,这下就拒绝不了了,只能迈步走进去。
今天客人多,大堂都坐满了,好几桌都是额外添了椅子。杨帆带着江蓁去二楼,楼上还有一间包厢。
“姐,就最里面那间,你先进去坐,我去楼下给你拿菜单。”杨帆说完就下楼去了。
二楼走廊的灯光昏暗,墙壁上挂了风格不同的饰品,没一楼那么闹。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地响,江蓁走到走廊尽头,轻轻打开门,屋里没开灯,她伸手在门边摸到开关。
刚要摁下按钮,屋子里传来一声动静。
像是布料摩挲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男人的喘息。
江蓁被吓了一跳,刚想转身离开就听到里头的人说:“再睡五分钟,马上下去。”
那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半梦半醒中的呓语。
这下她听出来是谁了。
江蓁垫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往房里走,也不开灯,就这么一小步一小步挪过去。
这间包厢里有一张四人桌,还有一张不算大的沙发。
借着屋外的银白月光,她看见季恒秋只有大半个身子躺在上面,一双长腿无处安放随意叉着。
这样的地方肯定睡得不舒服,但他闭着眼睛好像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江蓁悄悄蹲下,抱着膝盖凑近他的脸。
月光柔和,将他眉骨上的疤映亮,半明半昧之间,他的脸部线条更硬朗,鼻梁高挺,下颚线分明。
江蓁往前靠近一点,她头次发现,季恒秋的睫毛还挺长的。
看得着迷忍不住又往前凑凑的后果就是江蓁忘了自己还穿着高跟鞋,一个失衡重心不稳就要往前倒。
那一瞬间她屏着呼吸,表情扭曲,两只手胡乱挥动抓到沙发扶手,等惊险稳定好后她长吐出一口气,心脏差点被吓飞了。
这么一踉跄,她的鼻尖离季恒秋的脸颊只有三厘米,近得她都能数清他有几根睫毛。
脑子告诉她现在要站起来出去了,身体却迟迟没有完成指令。
楼下有车辆驶过,照明灯晃得江蓁闭起眼睛,等再次睁开,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短暂的失明滋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江蓁觉得喉咙口发涩,咽了口唾沫,心怦怦直跳。
在理智悬崖勒马之前,她闭着眼睛一低头,唇瓣落在男人脸上。
上一秒她鼓励自己:管他呢,这么好的机会,不亲一口多浪费。
下一秒等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江蓁一屁股坐在地上,挪动着往后退了好两步,一脸惊恐慌张,仿佛她才是被非礼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