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皮赖脸乃第一奥秘》
2. 沈执序
江玉辨认出那是个摊在地上的人时,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但她掏出火折子只看了一眼,便马上反应过来这绝对不是在梦里。
她何时有个长得这么丑的兄长。
江玉骇然而逃,扭身间就又被脚下伸出的手臂绊倒了。这次她撑着地没吃到泥,火折子被捏在手里护得好好的,发出暖色的光。
眼前横着一只白皙的手掌,三条弯曲的青筋缠绕在指骨上微微凸起。
鬼使神差地握上去,翻开。
是一块玉。
江玉伸出指头擦去那上头的泥点,摸到了出乎意料的温度,一下就收回手。
她觉着·那玉佩里应该是凝着层薄薄的雪水,温润的光泽在肌理下缓缓连转,仿佛吸走了跳跃的火焰,融进去化成一滩暖暖的粉色。
一时间,江玉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嘈杂的片段。她想起阿爹那顶磨破的毡帽,还有自家仓房修了又补,补了还坏的房顶。
她想起自己和兄长说,哥哥,你长得这么美,往后长大了给富贵人家做赘婿吧。哥哥笑着说玉儿这么小就知道赘婿的意思,真聪明。
她将人带回了家里。
江玉觉得这人应当是还没死的,方才背在身上软乎乎一团,差点把她晃下山去。
这么大一团人,竟也塞的进这么小的竹车。江玉感到有些惊讶,这人的身量大概比兄长还高些,难道兄长也能坐进车里吗?
她看着眼前四脚朝天的可怜人,噗嗤笑了出来。
江玉将他简单擦拭后安置在库房里,忙来忙去一阵子早已大汗淋漓。日头升起来了,照在桌子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上,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光芒。她趴在桌边用手反复摩挲着玉佩,从佩环到玉身,再到下头坠着的碧绿流苏,越看越心生欢喜。
先前在书肆里帮阿爹看店的时候,她曾在一位路过的书生身上看到过一枚漂亮的玉佩。江玉毫不掩饰的羡慕被常来唠嗑的周娘尽收眼底,周娘好心地提醒她,若是在街上见着有人佩戴这样的成色的玉,切记要离远些。
见多识广的周娘告诉她,那样的玉,只有有钱人才佩得起。江玉行事向来莽撞不得体,若是一个不留神不小心得罪了权贵,说不准就要被抓去打屁股。
江玉虽然并不认为自己莽撞,但还是把周娘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玉和人一样都分三六九等。江玉并不太懂这其中的门道,但她能肯定自己手上这块玉绝对是上等玉中的上等玉,既如此,那这块玉的主人,也就是上等人中的上等人。
江玉心生神往,东桥村的最上等人,该不会是村长吧。
难不成是县长?她从没见过县长,周娘说那是一个有着雷霆手段的人物。
打雷是十分可怕难熬的,江玉从小就害怕打雷。所以她也害怕县长,她心想若这人不是县长就好了,那样的人太可怕,也许他是村长。
说实话江玉连村长也没见过几次。但她自己是五道山的山长——这件事虽被周娘的侄子质疑过,但显然毋庸置疑,因为哥哥曾说过她从小就是这山里的山大王,大王就是老大的意思,村里的老大就是村长,所以她是山长。
想到这里,江玉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一块玉。
江家的库房是最里间,只用来挂一些腊肉,除逢年过节外不会有人来。江伟光一大早就下山替人做活去了,留她一人在家中照顾兄长;但江砚的屋子在最外头,她来回跑动照料两位昏迷不醒的病人,只能得出很短的空隙吃饭发呆,一天很快就过去。
就如此过了三日,江伟光忙得像个陀螺,对此事一无所知。
.
沈执序躺在狭窄的床铺上,觉得胸腔一阵绞痛,猛呛出一口血,这才悠悠转醒。
意识模糊,他费力睁开眼睛,悬在头顶的腐肉散发着令他作呕的气味。
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侧面挤进视线,沈执序顿时警觉起来。
“呀!你醒了。”江玉见他嘴边糊着一大摊黑血,不敢大声说话。
她仔细查看过此人的伤势,早料到他情况不乐观,所以没有太过慌张。
这人似乎是从高处摔下。暂不提内伤如何,他的手脚骨头严重错位,当时满身瘀血,看起来十分狼狈。
见是个农家小娃娃,沈执序稍微放松警惕。他想起身,却发现肢体十分僵硬,只能稍微蜷曲几下手指。
江玉见他有咳嗽的迹象,忙上前用双手捂住他的嘴:“嘘,别出声。”
沈执序看着眼前约莫十岁的小姑娘,任由她拿着一块湿布胡乱地在他唇边擦拭。
口腔里异味传来,不知死活的东西……喂他吃了什么?
喉结滚动,沈执序费力地将残余的异物感吞咽下去,声音沙哑:“……这是哪?”
他只记得自己遭人围剿,在混乱中独身杀出,逃进一座荒山。那日围杀他的个个都是不可多见的高手,其中一人武功路数诡异莫测,他从小习武,历经恶战无数,却仍在对方的暗算之下中了一剑。
之后记忆模糊,不知发生什么,也不知已过去多久。
“这是我家。”小姑娘似乎知晓他心中疑问,小声开口,“今日是腊月十四。”江玉看他阴沉的脸色,颇有几分害怕。
居然已经过了四日了。
陈牧还没找到这来。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养了一群废物。
沈执序被江玉扶起来,小姑娘软绵绵的声音带着恐惧:“你不要出声了,我不是害你的,别这么凶巴巴……这是我哥哥喝剩的汤药,你快用一些。”说着就舀了一勺往他嘴里塞。
沈执序无力挣扎,只能瞪着她将被喂进嘴里的汤水吐出来。他垂眸扫了几眼,伤口已包扎好了,身子也被人清洗过。
江玉生气地看着他,自己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抿嘴尝味道。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嫌不好喝。”江玉不小心露出痛苦的表情,不想被他发现,又故作老成道,“这样可不行,阿爹说良药苦口。”
沈执序见她自己喝了,眉头舒展,但并未说话。
“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不吃点会肚子疼。”江玉嘟囔一会儿,叮嘱他安静躺好,兀自出去了。
她得回去照顾哥哥。
时辰不早,也该去烧饭。忽然想到这几天哥哥和公子都没有吃过饭,公子方才醒来了,却也没喊饿,难不成那些汤药这么顶饱么?
说起来,现在他醒了,心里倒是有些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
江玉知道他身上的锦缎,是周娘说的那种只有京城真正的富户才能用上的特别特别昂贵的料子。会发光,摸起来软绵绵的,也不勾手;她凑近看过很久,找不出一点针脚和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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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阿爹珍藏的宣纸那样平整。
江玉想起曾经看过的话本,美丽穷苦的姑娘收留了可怜的英俊公子,最后嫁给他,拥有了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哥哥,你放心。虽然我绝对不会嫁给那个丑八怪,但一定会要到能治好你的钱。”
她坐在床边,给江砚擦拭额头,“你一定会好起来,届时我还能让家里人过上更好的日子,你和阿爹都不用再那么辛苦。”
“哥哥,你现在痛不痛。”她想起早上那人吐血的样子,生怕哥哥也疼得吐血。但兄长神色平静,想来应当是不痛苦的。
江玉去厨房找出一块糖,捏着去了仓房。
那人乖乖躺在床上,江玉感到欣慰。她重新生了炉子,将糖扔进去。小泥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江玉仔细打量着床上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小声问。
沈执序心里正烦,才不愿意搭理这个烦人的小娃娃。
“……丑人脾气大。”江玉以为他听不到,小声嘟囔。
沈执序大怒。
他虽乔装换了皮子,没有之前那样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但决不允许这样的平民如此忤逆。
江玉见他瞪自己,瑟缩了一下,躲闪开目光。
“你不说话也好,快把这汤药喝了。”江玉轻轻摇着他的肩膀,“这次我加了糖,不会那么苦了。”
说罢,她又心疼地补充:“只这一回的,往后便没有了。”
沈执序睨了她一眼,开口:“不需要。”
江玉耐心告罄,终于生气了:“你必须喝!”
他被强行灌了几口,淡淡劣质的甜水味充斥口腔,糊在舌头上难以散去。
沈执序被这味道呛得发不出声音。
他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被捧到十七岁。哪怕被皇兄派去追查贼寇,到了荒凉贫瘠的北域,也绝没有在如此恶劣脏污的环境待过哪怕半日。
念在她救驾有功的份上,他原不打算追责此人的种种无礼行径。但现在看着那块摇摇欲坠的腐肉,沈执序决定回京后绝不放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平民。
“把这烂肉给我挪开。”
“你怎么能说这是烂肉!”江玉看着他嫌恶的表情,明白他是在说什么,更生气了,“这是用前岁杀的年猪腌的,我们家平日都舍不得吃呢。”
她想了想,觉得这是个趁机邀功的好机会:“若非有贵客,平日阿爹从不让我取下来的。可为了给你买这汤药,我偷偷割了一块成色最好的,还因此被阿爹毒打。”
“公子,你听到了吗。”江玉斟酌两下才开口。
腊肉不是割去卖钱买药的,阿爹也没有打她。江玉有些心虚,以为是公子发现了自己在撒谎。
沈执序眼皮一抽,“滚出去。”
江玉忍住没有生气。她记得阿爹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就是要像现在这样有许多的磨难。
她趴在沈执序的席边,小声说自己马上就会回来,叮嘱他不要乱动,然后轻手轻脚地将仓房锁好出去了。
沈执序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并不着急。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护身玉被她拿走了。
只要她拿着玉去铺子上,第一时间就会被人擒获。届时就能回京,只需耐心等待一会儿。
已经腊月十四,离春节不远了。
3. 长青书院(一)
雪还飘着,五道山上有一串长长的小脚印,从半山腰一直绵延到山脚。
山脚有一座砖房,是猎户王昀的居所。
江玉经过时轻手轻脚,生怕被凶神恶煞的王昀发现。她从小就害怕他脸上那一大道刀疤,加上此人本就和自家不对付,便更加不敢与他有任何交集。
哪知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站住。”
江玉脖子一缩,小心翼翼地转头:“王,王哥。”
“去做什么。”
“去阿爹那里帮忙。”
王昀擦着一把大弓,冷淡地扫了眼江玉红彤彤的脸蛋。
逡巡的目光在某处停下,他眯着眼问,“衣服上是什么。”
江玉见他盯着自己的袖口,上头有一小块方才给公子擦嘴时不慎沾上的血点。
“这是我的月事。”她反应很快。
王昀没有任何怀疑,面无表情地回屋了。
“……哼,窝囊爹开窝囊店。”
江玉听着从屋里传来的轻蔑笑声,并不理睬。
她觉得王哥猎东西确实很厉害,但是脑子很不好使。周娘说她才十三岁,离来事还早着呢。而且阿爹去镇子上给哥哥买药了,今日不在书肆里。
江玉得意地扬着眉,加快了脚步。
她走了半个时辰,又蹭了辆牛车,终于到了长青书院。
门口的小厮见这穿布衣的小姑娘呆呆地望着门,本想将其赶走,但碍于读书人的身份,只好轻声劝她离开。
“为什么,我只是站在这里而已。”江玉有些委屈。
她没有带伞,头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雪花,睫毛上也有一层白色。
其中一个似乎是见她瘦弱单薄,心有不忍:“小姑娘,你是来找什么人吗。”
江玉佯装乖巧,眨着眼睛缓缓点头。
“那你过来些,站在那里风大。”小厮招手,叫江玉进屋。
另一个马上给他递了个眼神,皱眉摇头。
好心人见状凑过去,低声说:“不妨事,只叫她呆在偏房就行了。”
说罢又补充:“先前她来的时候都没惹出过什么乱子,且她与二公子交好,不好怠慢了。”
另一人露出惊讶的表情,连忙鞠了一躬,“竟有此事,谢哥哥指教。”
江玉没听到两人谈话,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早已经被人记住了面孔。她马上被客气地带去了偏房,心中对此感到几分惊讶。
她还以为若没有梁二带着,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进不了这里的。
偏房的陈设相比内院更为讲究,江玉按书童说的坐下了。青砖中央烧着一小盆炭火,却没有起烟,只静静散着暖意。
书童端来一杯热茶,客气地放在面前的小几上:“姑娘稍坐,二公子此刻正在听讲,已有人去通传了。”说完便退了出去,将门虚掩上。
江玉没去碰那杯茶。她挪到炭盆边,小心地烤着手,袖子上的雪点顷刻就化了。
偏房外是一小片竹林,偶能听见雪压竹枝的咯吱声。内院有学子在齐声吟诵诗歌,随后静了片刻,嘈杂起来。
“二少爷,二少爷……”廊上一片混乱,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少爷慢些走,当心伤着了。”
“玉姐,是玉姐来了吗?”
江玉想起身,不料蹲了太久下肢发麻,龇牙咧嘴地撑腿停在半空。房门唰一下打开了,来人气喘吁吁地扶着墙,见状又开始闹:
“!玉姐你怎么了”说罢便要去扶。
江玉忙摆手,挺直身子,“我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
梁庭柏闻声大喜,忙转头说,“还不快退出去。”瞥见小几上的茶盏,皱了眉,“怎么伺候的,还不再上盏热的来。”
“不必了,你快坐。”二人双双坐下。
“今日可真凑巧。我以为你不在,还写了纸,好叫你家的小厮转交给你。”江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叠得小小的纸块。
梁庭柏接过纸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实话解释,“近日我兄长在家,不好不来学堂。”
又补充:“昨日我还想着要去府上拜访,雪天路滑,姐姐怎么亲自过来了……砚哥哥还好吗?”
“兄长近日忙着。至于你上回说的事……兄长说家事繁忙,且他武功并不规矩,技艺也不精湛,怎好到府上班门弄斧。”
梁庭柏反驳,“我上次可是亲眼瞧见了!况且只不过是做我的武夫子,还要什么规矩?你快快帮我去再说道几句,只要他允了,我即刻就让父亲下聘书。”
梁庭柏越说越急,他比江玉还小上两岁,不过说了两句便图穷匕见。他见自己一提到心心念念的砚哥哥,江玉神色就不好起来,以为她要张口回绝。
“不成不成!我得亲自去一趟。”说着扭头便打算扯嗓子喊,要叫人备好车马去江家。
“别嚷,别嚷!”江玉忙起身捂住他的嘴,生怕他真的把人喊来,“我说了有要事,你快坐下。”
“快说快说!”
“……我拾到块东西,本想约你过几日帮我认认的。哪知你恰巧就在这里,幸亏我将它带出来了。”说着就掏出一块布包,
布包被贴身收着,此时拿出来还带着些暖暖的体温。两颗脑袋凑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将其解开,露出一块玉佩。
“你瞧瞧,这是什么做的?”
梁庭柏捏着下巴,闭目作思考状。他从小锦衣玉食,金器玉石类的玩意见过不少,但并没见过这样的材质,可也不好说自己不识得,便答道:“是玉做的。”
江玉只道,果然是块玉!
梁庭柏说:“我可以叫兄长来替你瞧,他兴许能看出些其他的。”
她不想多呆。既然识得了,就得马上回家去,“不必了,你只当我没来过,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听见么?我会回去和哥哥说你的好话。”
梁庭柏眼睛一亮,既然是秘密,他必定会好好保守,“听见了,多谢玉姐。”
走前他执意要派车将江玉送回,被她言辞拒绝。自己是偷溜出来的,如此兴师动众可怎么好。她和梁庭柏辞别,说家中事忙,近日不会再过来。
天上飘了雪。江玉走到门口就要离开,书童忙递来一把伞,她道谢接过,匆匆离去。
目送江玉离去,那伞对于这小姑娘而言过于大了些,被抱在怀里东倒西歪,风一吹好像就要将其连带着人一起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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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方向上,一名小厮跑过来:“看什么呢!大少爷回来了,还不快警醒些。”
书童捂着后脑勺,觉得这一巴掌拍的有些疼。但转身见马车越来越近,便再顾不得其他,忙招呼人将侧门打开迎接着。
轮毂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痕,停在书院门口。只见轿子里走出一名身披白袍的玉面少年,几名书童忙簇拥上去,遮伞的遮伞,摘衣袍的摘衣袍,只余下一名插不上手的看门小厮垂头立在原地。
将要被人引进门时,却忽然停下脚步。
“将柏儿的伞取来,给她送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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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收起小伞,觉得今日运气实在太好了点。本以为要走到镇子上等一会儿才能蹭到车,不成想走到半路就有人说能捎自己一程。回去的路上还碰到了周娘,周娘见到江玉必定是要问询一下的,但江玉早就想好了对策,那块玉也被自己好好贴身收着并没有被发现。
这一程下来,竟只用了半个时辰。
王哥也不在家,大概是去打猎了。虽说并不知道冬日这山上能有什么可猎,兄长曾对她说冬日动物是要冬眠的。想到这里,江玉觉得王哥实在是卑鄙了一点,趁着人家睡觉去捉。
回到家后热了饭,她坐在自己的寝屋里用完才去照顾江砚。过了这么些日子,他的脸色明显好了不少。他在昏迷之中,被江玉扶起来喂下一勺勺糊状的药羹,这药羹是当日从郎中那里求来的方子,吃一帖就要花上半两银子。
江玉把他收拾好,擦洗一番后端着那只盛药羹的碗去了厨房。碗里尚有些余下的药羹挂在壁上,热水兑进去,就又是一碗药。
若是那人见到这番场景,还不知要如何发怒。江玉脑补一下场景,觉得还是往里加块糖比较稳妥。
“拿走。”
江玉皱眉:“加了糖的呀。”
沈执序清醒着在这破屋里躺了几个时辰,空气里黏糊的咸味令他作呕。但碍于躯体受伤严重,半点行动不得,只能稍稍侧过身子好减轻那些争前恐后往鼻腔里钻的臭味。
直至此女来时,期间周围并无半点活人行动的痕迹。
他疲惫地闭上眼。
江玉还站在门口没进屋呢,心说这些富贵人家果真是很难伺候。只好将药碗拿出去了,又带回来两个馒头和一碗咸菜粥,想着趁他醒来,需得好问些话谈些条件;待将来龙去脉理清楚后,再替他去寻找家人,早点把人送回去。
总不能一直收着他吧。养这么尊活佛,也不知自己要多饿几顿肚子。
她还是站在门口,将带来的吃食拿出来展示,“你用些吧?肚子饿着不好。”
见他没拒绝,江玉才进屋准备将他扶起,絮絮叨叨说着:“公子哥哥,你家住何处呀?我好去寻寻,替你报个平安,不然你的家人要担心。”
他忽然打断:“方才去了何处?”
沈执序敏锐地捕捉到几缕一闪而过的香气。
“去了镇子上。”江玉老实答了。
“具体哪里。”
“长青书院。”江玉说着,“云浦县,长青书院。”
云浦县,离江浙一带有五百多里。
那么,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将他带来此处?
4. 长青书院(二)
天刚蒙蒙亮,长青书院的后宅里,梁庭柏就被小厮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了出来。
“二少爷,快醒醒,今儿大少爷要查功课,老爷也叮嘱了不能再逃学…”
梁庭柏抱着被子滚到床里侧,嘟囔道:“查就查,这书院都是我家的,我去不去有什么打紧……”
一旁递热水的老嬷嬷闻言,一边手脚麻利地伺候他洗漱,一边低声笑道:“二少爷,你这话在老奴这儿说说也就罢了,老爷平日惯着您,可千万别被大少爷听见了。”
听到这话,他再不敢和庄周扯皮,两三下就清醒了;几套动作行云流水,片刻就上了马车赶往书院,路上陆续见着几个洒扫仆役,都是平日里未曾见过的,大概也是因为兄长回府的缘故。
他推测今日大概又是个和平时一样无聊的日子,便催促着下人帮忙找个蝈蝈来玩。可怜那小厮捧着个金纹玉制的雕笼抓耳挠腮,瞧这大雪纷飞的样子,哪儿找得到什么蝈蝈呀。
见他踟蹰,梁庭柏很轻易就动了气,短腿往那小厮腚上一踹,“本少爷现在就要,一会儿就给我送过来!”
门口的书童早已候着了,见状也只能同情地轻轻摇头,便伸手将伞递过,将这尊活佛请进了书院。
梁庭柏一脸愁容正要踏进书声朗朗的学堂,却突然被一名仆从叫住:“二少爷,江小姐在偏房等候多时了,大少爷正替您接待着,你赶快去罢!”
他顿时大惊失色。江小姐,说的不是江玉是谁?平日梁庭柏见江玉都是小心翼翼,这下她被兄长捉了去,万一被兄长吓着了,说不准就再也不和自己好了!
他顾不得其他,大步往侧房走去。
房内江玉正对着茶盏发呆,水波微动,照出少女稚嫩的脸庞。她起先不敢抬头看,毕竟对面坐着的就是梁庭柏口中那位凶神恶煞的兄长,若是自己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保不齐就要被扒了皮吃掉也未可知……不过,现在瞧着到不像是那么回事?
面前的少年好像说了句什么,她正沉浸在暖和的香气中惬意神游爪哇国,哪里会听的清楚,闻声颤了一下,嗖地抬头与他对上了眼神。
糟了糟了!
江玉双眼紧闭马上低头,在心里狠狠骂道:早说我做不来这事做不来这事,一把伞而已为什么非要特地来还呀!这下好了被这人碰上,昨天说什么都不信非要我来!家里供着位死阎罗,吃得多事情也多,真真是好难伺候啊!
说到一日以前。
沈执序抓住江玉问完她去了哪里之后,忽然话就多了起来,还时不时噙着阴森森的笑容。江玉见他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的只是连连后退,活十几年没见过这世面,什么也顾不得了,跟个小鸡似的该点头点头,该答话答话,生怕这人发现自己的阴谋就要叫些侍卫啊杀手啊什么的把自己剁掉。
他先是问了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问父亲的名,母亲的名,还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譬如这里的冬天冷不冷啊夏天热不热啊,平时爹爹做饭好不好吃啊家里是谁做饭啊。
江玉呆愣着把能答的都答了,只是关于母亲的事答不上来,沈执序也不为难,笑眯眯地问她怎么在发抖,是冷着了还是什么?
她哪儿敢说自己是被吓的。不过他脸上的笑纹真是好恐怖哦,眼睛深邃得可怕,与他扁平的面部特征十分格格不入。说不上来哪里奇怪,简直就像是披了张人皮的鬼一样。
“你先前说,还有个哥哥是么?”沈执序很及时发问,漫不经心地打破了江玉越来越无厘头的脑补。
江玉立正在墙角,想看又不敢看的一脸窝囊相,“是的。哥哥身子不好,你有什么事就问我吧。”
“他每日要吃很多药,花很多钱呢…我是说,啊我刚刚和你说过的,爹爹的书肆生意不大好……他病倒了,冬天又还没有过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度过这一遭……”江玉说几句就抬眸悄悄望他一眼,观察沈执序的反应。
沈执序神色淡淡,举起破碗抿了口热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品什么相当名贵的茶叶:“……你哥哥平日做些什么?问什么就答什么,说了等我回府后必少不了你的好处。”
江玉一听这话就高兴了,连忙一一道来:说兄长多么多么争气,学问好,武艺也好,是天上地下顶顶厉害的人。
她说得眼睛发亮,沈执序垂眸听着,指尖在破碗边缘缓缓摩挲。
“那么你兄长伤到哪里了呢?这样厉害的人,又怎么会生病?看来倒也不像是你说的这么好了。”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江玉急了,却还是不敢不看他的脸色,“公子应当也是很厉害的,像你这样厉害的人都会受伤,我哥哥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会毫发无损呢?”
“从何处摔下来的?”
“应当就是在我发现公子的那处周边吧,哥哥的腿脚都受了伤,一直都昏迷不醒……”
沈执序听完这些,马上接着问她江砚具体伤到了哪里,昏迷多久了,用的什么药;又叫她去拿江砚的衣服来给自己瞧瞧用的是什么材料。江玉看着他接过哥哥的贴身衣衫闻了一下,竟然又阴测测地笑起来,赶紧接连退了几步跑掉了。
“江姑娘?”
温润的声音钻进耳朵,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江玉在心里连连喊着救命,马上回话,“是,大公子。”
眼前人放下茶盏,发出很轻的笑声,“你与柏儿交好,便也同他一样唤我哥哥吧。”
见她一脸愁容,犹豫不决的样子,又补充,“我叫做梁庭桉,与庭柏都从‘庭’字。虽年长你几岁,但到底也算同辈,不必如此拘谨。”
江玉这才开口,“桉哥哥。”
她正酝酿着打算提出离开。自己本就只是听了臭公子的话来还伞的,又不是非要见着梁庭柏不可!再待下去她就快要呼吸不畅了,虽然这儿真的是很暖和啊…
正想着,又险些要沉浸到周围氤氲的暖气里去,却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动静吓得一激灵。
“兄长!兄长!”梁庭柏唰一下拉开房门,喘着气,“是我叫她来的,我来同她说!”
“啊,是柏儿来了。外面冷,快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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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见着救星险些喜极而泣,“你可来了!快快快,我把这伞还给你。我有事忙呢,你快拿着我要…”
“伞?什么伞。”
“啊呀,就是你昨天借给我的伞,谢谢你呀,我现在要回家了。”
梁庭柏见到那伞,认出确实是自己的,“行,那我找人叫马车送你。”
“江姑娘可是有要紧事要办?若是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请尽管说来便是。”梁庭桉说道。
天呐,怎么还要问话。江玉觉得自己连着两日都在这样可怕的人物面前晃悠,心里头实在是体力不支难以应付了,家里又走不开,得赶紧回去才好。
“没有没有,谢谢桉哥哥的好意,我这就告——啊!”
江玉边回头说话边急急忙忙往外走,毫不出乎意料地和一个小厮撞上了。只听两人双双被对方撞倒在地,一个精致的镂空玉雕小笼从小厮的袖子里滑出来,哐当掉在地上,碎掉了。
江玉尚且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那小厮却是马上就弹了起来,又跪回地上头也不敢抬,颤着声音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砰砰作响。江玉也被这阵势吓懵了,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尘。看着地上那碎得不成样子的玉笼,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的蝈蝈笼!”梁庭柏果然一声尖叫,冲过来,又心疼又愤怒,抬脚就要往那小厮身上踹,“你个没长眼的狗东西!弄不到蝈蝈也就罢了,竟敢把本少爷的笼子摔了!笼子摔坏了也就罢了,你把我玉姐伤到了该如何是好!”
小厮连忙饶命,闻声马上颤抖着调转了方向,朝着江玉就磕下去。
江玉一惊,上前想要扶他起来;只是小厮已失了规矩闯下大祸,没有少爷发话又怎得肯起,只一味低着头,呜呜咽咽讨饶。
“二弟。”
梁庭桉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缓步走了过来,目光先扫过噤若寒蝉的小厮和满地碎片,最后落在面色发白,手足无措的江玉身上。
“江姑娘可曾伤着?”
“没、没有……”江玉强装淡定抬头,心里却七上八下。这祸事虽是从小厮袖子里滑出来的,可也是自己撞上去的呀!梁庭柏看起来那么生气,肯定是他很喜爱的东西吧……大少爷表面和和气气的,谁知道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要她赔?她拿什么赔啊!
梁庭桉微微颔首,这才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扣一月月例,自己去管事那儿领二十板子。”
小厮闻言如获大赦,连连磕头,“谢大少爷开恩!谢大少爷开恩!”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二十板子虽重,但没逼着叫他赔那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的玉笼,对他来说已是天大的仁慈。
“哎,玉娘,你别在意。”梁庭柏走到江玉面前出声安慰,“只不过是个蝈蝈笼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概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信服力,他轻叹一声,想也不想道,“真的没什么大不了,这笼子材质还比不上你昨日给我瞧的那块玉佩呢。”
5. 听话的孩子
江玉满头黑线,简直就要当场给这个死胖墩下跪。不过今日并没有将那块玉带来,看梁庭桉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正经样子,大概也不会多管闲事。
而一旁梁庭柏话脱出口,才知道自己竟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忐忑地垂下头偷偷观察江玉的反应。其实他对于那块玉的来历根本不在意,毕竟像砚哥哥那样顶天立地的人物,收到几件收买人心的宝物显然无可厚非。
好在如江玉所料,梁庭桉似乎并没有听见这话。他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只对江玉温言道,“未伤着便好。雪天路滑,江姑娘回去路上务必当心。”
又转头对梁庭柏吩咐,“柏儿,送江姑娘上车。”
江玉顺着梁庭桉的目光看去,门口竟早已早早停了辆玄青马车,一匹毛色油亮的乌鬃马垂头立着,尾巴忽悠悠转来转去,好生新鲜。
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到有钱人家的马车,呆愣着被人扶着上了去,脚踩上软乎乎的毯子,才猛地反应过来,回头一看,胖墩和其兄长就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面带笑容向自己挥手告别。
她有些羞赧地红了脸,心中虽是担心到村里头被人看到了叽叽喳喳来问,身体却贪恋马车里暖融融的温度,老实地端坐在软垫上跟着车身晃悠晃悠往东桥村去。
梁家马车不饰金银,不挂流苏,朴素得近乎刻意,并没有引起行人过多的关注。江玉被送到了村口的茶肆旁,随行的丫鬟才将她轻轻晃醒,恭恭敬敬地跟着马车回去了。
站在人来人往的茶肆前,风刮过来也有好些冷。她今日带了自家的小伞来,小小的人儿穿梭在大人堆里,只想着尽快往家里赶。
江玉手里捏着只丫鬟递给自己的手炉,暖烘烘的热气从宽松的袖口钻进去,将冰冷的小臂吹得热热的。她走几步就换只手提炉子,右手热了换左手,左手热了就换右手,一直这样慢悠悠到了家里,才恋恋不舍地将它放下来,转身去喂鸡。
哎,其实她心里头倒是挺希望自家兄长去粱府给梁庭柏做武夫子的。
自从哥哥在几个流窜的绑匪手里救下梁庭柏后,那小胖墩就成了他的忠实狗腿子。当年他行云流水几番动作,将歹徒的恶行扼杀在了摇篮里,也将年仅六岁的梁庭柏惊得瞠目结舌,从此一头扎进武门无法自拔。
梁庭柏乃梁氏嫡夫人怀胎十月所出,是真正意义上金尊玉贵的主。若不是兄长千叮万嘱叫他不要把这事声张,恐怕当场就要被梁家当作救命恩人什么的抬回去好好感谢一番,然后带着一车的金银珠宝回家吧。
这样幻梦似的美事当然没有发生,但即便心中有憾,江玉却无比赞同兄长所为——只因江伟光实在不喜她二人与权贵富豪来往,若是被他知道有这么一遭,还不知要怎么发作。阿爹向来是个温和不轻易动气的人,但她实在调皮,被拎起来教训的经历也实在不少,对老父亲尚且还是心存几分敬畏的。
说到这里,又想起屋里那位公子来。江玉捧着个装满玉米粒的小碗,抓一把撒到了地上,“阿花,吃饭了。”
一只大公鸡闻声从窝里咯咯哒地走出来,在地上啄啊啄。
富贵人家到底是富贵人家,她到底是比不得他那样讲究。
不过是一把伞而已,计较起来竟比阿爹还能唠叨。但那油纸伞看起来确实比自家随便糊的要精致许多,是以被公子一眼瞧了出来,盘问几句后就催促着自己尽早还给人家,说“纤微之物,亦见品性,故纵使轻如纸伞,也不可久假不归。”
近来天冷,江玉知道梁庭柏不会计较这些,叫她特地为这事儿去书院一趟自是一百个不愿意。只不过念在公子承诺的多多予给自己的好处上,也就不计较了。
但还是要尽快通知他家里人,哥哥的病迟迟不见好,得提前存些银两来备着。
沈执序正支起上半身端坐着,宽大的衣袖松松垮垮垂到布满油污的板桌上,往前倾一点,手掌根处就有黏糊糊的朽木质感传来,他嫌弃地皱起眉,抬手向门外蹲在雪地上的小女孩招乎。
“过来。”
江玉才发现是自己方才进屋换碳时没把门关严实,透出一个缝。几缕呛人的细烟从那里钻出来,她假装没听见。
“……给你三个数。”
江玉迅速起身走进屋里。
这边沈执序见她慢悠悠挪进来,生出逗弄小孩的恶趣味。细想了想,这小子似乎比十九弟大不了多少。
先帝老儿拢共生了十一个皇子,七位公主,十九弟么,似乎是他老人家驾崩前的第五年生的。
小十九大概七岁了吧,记得之前他在宫宴上打碎了一支自己用起来颇为顺手的琉璃酒盏。本不是什么大事,但见小孩吓得泪眼朦胧的样子,沈执序颇感兴趣地拎起他放在自己的右膝上逗弄,惹得茵太妃躲狼避虎似的不管不顾将其抢了回去。
“来。”沈执序想到这里,笑弯了眼。
这神情落在江玉的眼里好似见了鬼,她赶忙发出质疑,“还,还没到呢吧。”哥哥每次数的时候都会喊出声的。
沈执序不理她,只说自己要说的话,“伞还回去了?”
“还了的。”江玉老实地立在他的脚边,偷偷抬眼瞧他的表情。
“做得不错,去吧。”沈执序想到男孩和女孩大抵做不得比,便招招手,良心发现止住了要捉弄她的冲动。
就要重新躺下来时,又想起什么似的,“你家可还有什么其他的地方,给我换个屋子住。”
江玉想都不想,自家就几个破砖房围在一起,哪还有什么闲钱造个空屋摆着,“没有。”
不过她惊讶地发现他近日的心情好像十分不错,今天昨天都是笑眯眯的,和先前要吃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那就给我把这屋收拾干净些,那些,还有这上头。”沈执序指指点点,又指向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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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啊!”见他轻松的动作,江玉震惊发问,“你你你的手好啦!”
沈执序被她大声打断,却也不恼,转转自己的手臂,“确实折了一下,掰回来不就成了。”他如此说着。
不过这些伤到的关节被冻了几下肿的实在厉害,若非要等其消肿,今早自己接起来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江玉心说这臭公子竟如此厉害,说不准比县里那老骨头庸医还中用几分,需得将他拉到兄长那里求他仔细瞧瞧。
“就这些,还有那些臭肉,挪走。”
江玉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对自家的腌肉有如此深仇大恨,但苦于想要将公子的好心情维持地久一些,她还是忍气吞声地将他附近几块腊肉挪远了些挂起来。
沈执序看江玉忙活来忙活去,还时不时偷偷瞪自己的人小鬼大样子,叹气着想农家小孩儿果真胆大,合该叫宫里那几个小屁孩向她好好学学。
其实他并不是那种很容易将就的善人,相反实际极为记仇。胆小的虎养不出胆大的猫,他实在很好奇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胆敢算计到他的头上。
视线穿过半开着的木门,落在那只在地上转圈的牲畜上。这只瘦柴的大公鸡跟喝大了似的,放着雪地上撒了一堆的玉米粒不顾,反倒去啄边上细碎的干草屑。
江家的院子实在小得可怜,逼仄地如同一个茅厕,几座低矮的灰砖房局促地挤在一处,勉强围成个笨拙寒酸的合院,院中间有一口井沿残缺的破石井,深深地陷在地里。
这地方全部加起来,大概也还没宫里一个小司的后院大。
皇兄最近的政事可是相当棘手啊,在这种节骨眼上把自己掳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会是谁呢?太后那个草包好像没这么大能耐。
遇到这样的事,叫沈执序的好奇心得到了极为厚重的满足。早晨他边思考着这事边俯身掰自己扭曲的腿骨,痛楚自下而上攀进他的脑海死死缠绕着每一根神经,他被痛地大口呼吸,喘气间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觉得这几日真是太有趣了,先前当闲散王爷过了这么多年,实在实在无聊透顶。
那人的目的是什么,他并不在乎,大概是要造反之类的事情吧。
说起来,那小娃娃好像没把玉佩当出去。
虽他本计划着那玉佩被呈上去后就早点回京派人将此处夷为平地,但如今知道这事原来是这么有趣,哪里还舍得。
有些好奇,这样荒唐的事情,她又参与了多少?
看那样愚蠢的胆小样子,大概是毫不知情吧。沈执序看着江玉叽里咕噜做出些滑稽的表情,并不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真是可怜的姑娘,年纪轻轻就将要牺牲在这个有趣的游戏里了。
门被人轻轻掩上了,屋里又陷入一片黑暗。江玉忙活了一个半时辰终于将仓房收拾得妥妥帖帖,难闻的异味少了许多,这令沈执序感到愉悦。
听话的孩子,便保她一命吧。
6. 大计将行
建平六年腊月二十二,雪停霜起。大雨滂沱,院门双敞。
泥花四溅飘进石井,水洼点点,蜿蜒到堂前被蓑布遮挡的空地前停下。
合院中央,一人孤自端坐于木椅之上,通身华贵洁净,平静目视前方。
狂风从竹林里卷到此处,身后半山皆沙沙作响。
少年双手平放,垂眸合目,任逆风拍打背脊,束发除尾梢外半分不乱。
再睁眼,周身四处五间砖房屋檐之上,早已乌压压一片。五十八人,皆鸾带配刀,垂头半跪抱拳俯对院中。半点声响也无,仅有残风过耳,雨线垂落。
沈执序并未抬头,只抬手指轻挥,一名锦袍青年收刀急步上前,站在雨中,“属下救驾来迟,求主降罪!”
闻声他并无怒色,“走近些。”
青年恭敬地走上前,沈执序见他脸上脖上皆是未愈的刀伤,啧啧起身道,“啊呀,真是好生厉害的人物。伤了我便罢了,连你也敌不过。”
“属下无能。”陈牧说着就又要行礼。
沈执序心情颇好,站在递来的伞下嫌弃地拍了拍没有灰尘的袖子,负手走进内屋。
浓郁的药香飘在狭窄的屋内,两人毫不留情地踩脏地面,施施然往床上昏迷不醒的病者走去。
沈执序闻到药味就不欲上前了,吩咐道:“弄醒。”
陈牧三两步走到床前,迅速轻点几个穴位,又掐了人中,最后扶起捏住他的肩膀,单手往其后脑轻轻一敲,将人放了回去。
几息之后,江砚皱眉猛吐出口黑血,睁开了眼睛。
昏迷七日有余,他伤好小半已能起身,只是尚有些虚弱无力。江砚心若擂鼓,见床尾立着个黑衣侍卫,便掀开被子跪坐在地,直向沈执序拜去。
“草民江氏,罪该万死,叩见王爷千岁。”
“抬起头来。”
只瞧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将这几日的喜悦全数倾泻出口,还仍不满足。他蹲身掐住江砚缠满粗布的脖颈,陈牧见状上前,被他挥手令退。
“本王道是谁呢。裴晏,你真是好大好大的胆子,竟连欺君之罪也犯得了。”沈执序将他掐得面庞紫红,青筋暴起,而后还要畅快地笑,“我倒要夸你一句有福气,居然真的没死啊。”
正要窒息之时,颈上力道及时卸去。江砚不及呼吸,出声沙哑,“草民命贱福薄。只谢上苍垂怜,苟活十年有余还能得见王爷金躯。”
门外人影憧憧,五十六人皆得命隐身而去。
江砚垂首行礼,“此事皆由草民一手策划,与家中父亲小妹毫无干系。”
“你不说我都忘了。”沈执序摇摇头,颇为失望,“裴卿犯下天大祸事,诛了九族都不为过,只可惜上京裴氏满门一百三十七人,如今只余你一人而已。”
“你将姓氏改去了,就又有了亲人。哎,真是亲缘深厚,叫本王好生羡慕……也不知江氏平人,有几族可夷啊?”
身旁传来水汽的轻噗,他拿起破碗,娴熟地给自己倒了一口热水,手掌贴着取暖。边上陈牧见状懊恼万分,只恨自己不堪大用,让主子沦落到这般境地。
江砚扬声道:“臣,罪该万死。”
沈执序看他一眼,吹走碗里热气,“不要面皮的死猪,应的真真快及。”
陈牧一直肃立在主子二步之外,单手按刀静候。他的衣角处仍有涟涟水丝垂下,滴落在脆弱腐朽的木地板上;水珠滚进眼眸,却半点不敢闭目,似是生怕这名书生模样的无名之徒突然暴起,行凶作乱。
可王爷这话一出,事情便如脱缰野马往四面八方奔去了。他那半刻之前明明还掐着人家颈脉,恍似弹指间就要将这条虚弱的性命捏断的主子,此时却惬意地与之对坐笑谈,谈到三年前,十年前,十五年前的事。
十五年前啊,主子大概还是个勉强能行走自理的婴孩。
他呆在主身边,从小小乞丐做到如今的千户仪位正,也仅仅才过了十年而已。
“一晃多年,师父早已故去。你如今的武功,竟已到了如此厉害的地步。”沈执序的目光凝滞在房檐上颗颗滴下的水珠上,有些感慨。
陈牧尚处迷蒙之中,正在心中暗暗推测此人出身何处,听到这话骤然恍遭炸雷。八日前那样深沉的埋伏,那样厉害的武功,竟然皆是由面前这名病弱书生一手而为吗?
他心道幸好自已一直站在这里,又觉得自己不该一直站在这里。眼瞧着两人谈话内容往皇室密辛探去,陈牧终于皱着眉犹豫开口,“主子,属下…”
话说半句,就被沈执序讶声打断,“陈牧,你还在这啊。”说着将碗中的温水随手泼洒到了漏雨的屋顶下方,江砚及时给他再倒了一口沸水。
“罢了,既然你已经听到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沈执序砰一声放下碗,漫不经心将事情轻轻定下。
陈牧大骇,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小心又让主子给骗了。
这件事,哪件事?难道真的要让他去放出自家主子死于郊野的假消息?可届时皇上必然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会派人寻仇,势必抓出真凶为王爷报仇不可。
王爷向来行事不羁,也因他为先太后正统唯一嫡子,被朝中众臣忌惮弹劾。但纵使如此种种,皇上与王爷的情谊却是全大应上下都有目共睹的,此番他带了圣上亲批的一百锦衣精锐下江南,就是为了将主子带回上京,才不算有辱皇命。
为何要一瞬之间做出这样的决定,难道眼前这名粗布麻衣的故人所言之事,当真如此重要么?
可这些都不是他区区一名侍卫能够置喙的。
锦衣卫直属帝皇,而他陈牧,从始至终只有王爷一名主子而已。
“属下遵命!”陈牧说罢,便快步退去。
沈执序看着乱码七糟的地板,对着江砚摇头,“你这屋还漏水,为何不找人好好修理一番,住着也忒难受。”
江砚:“农家拮据,也只好如此了。”
沈执序低笑两声,见雨已完全歇下,便迈腿往院中走去。
眼下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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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卫隐于山林,只剩下三名与陈牧守在屋外。见主子端着手走出来,忙恭敬行礼。
沈执序脚步不停,“都下去吧,无我诏令不得进屋。”
几人这才退下,跟着也隐到山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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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此时江玉正揣着一袋萝卜哼哧哼哧往家赶,哪里知道这小小的五道山上早已插满了黑衣人,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山头。她又偷懒没带伞,在王昀家门口的小凳上呆了近一个时辰,时时刻刻都在为王昀的即将归家而担心受怕。
是以雨停之后,她就带着周娘硬塞给她的萝卜马不停蹄上了山。那袋萝卜个数不多,个头确实十分硕大。
江玉疑心周娘是把桥头村田里所有个头饱满的萝卜都摘了来,虽说心中感激,但实在是累煞小孩也。
走一阵歇一阵,终于到了家,才发现自己出门时竟然忘记锁院门。她赶紧把萝卜放下,心说自己从来不会将两扇门全部打开,大概是被今日的大风吹开了。
但自家哥哥尚处于昏迷之中,家中无人,若是遭贼又如何是好!
江玉满心牵挂着江砚,将那被自己偷偷藏于家中的公子忘得一干二净,急步往兄长房内赶去。
哪想到自己刚放下萝卜袋,起身就吧嗒撞上一个坚硬的腹部。她动作太大,竟被那人弹开半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龇牙咧嘴地摸着后腰叫唤。
沈执序抱着旧衣正要出门,方才根本没看到这个身高四尺的小娃娃,只是忽觉得撞着个东西,才垂眸循声向江玉看去。
江玉看见是臭公子,还抱着件东西,才惊觉他大概是要逃了,一时什么也顾不得,哇呀呀上前抱着他的大腿开始假哭:“啊啊啊公子你别走啊,可怜可怜我吧呜呜呜……”
沈执序觉得吵闹,想抽出一条腿却被人死死拽住,就挪开旧衣,盯着江玉恐吓:“放开。”
“你别走,你别走!”江玉使出浑身力气挂在他腿上,“你的伤还没好全呢!现在走要出事的!”
“本…已好全了,你赶紧松开。”沈执序只穿着件江砚的单衣,站在风中瑟瑟发抖。
“呜呜呜!我不!我不!”
“你这小子,怎得如此烦人!”
江玉生怕松手他就要离开,“呜呜……你就留下来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等你好了再走罢,我给你端茶送水…”
“……都说了好处少不了你的,你且让我出去。”
江玉见他面色越来越冷,语气便也弱了下来,不再敢扯着嗓子大声抽噎。但纵使她心底如何畏惧臭公子的淫威,心中对酬金的挂念到底是略胜一筹,钱还没到手,若是他这一去不再复返,那又该如何是好!
她黏黏糊糊地在沈执序的小腿上蹭来蹭去,呜咽卖惨:“求求你了公子……呜呜呜…我哥哥快病死了,我好孤单,求你留下来吧……”
沈执序被冻得险些鼻涕直流,咬牙拿锦袍将腿边的小孩裹成粽子,扛起来对着屋里喊,“姓江的!还不快出来把这个小无赖给本公子拎回去!”
7. 旧友
梁庭桉听到家弟慌慌张张的脚步,便知道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只是他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会在瑞王失踪多日之后的现在,在那把小伞里接到他的秘信。
展开是一张很小很小的草纸,被叠成四四方方整齐一块塞在伞柄的竹骨里,平平无奇,廉价粗制。
梁庭桉起先以为那是江玉留给柏儿的小信,心觉这样的事,若是他处理不好,自己也是不方便代为查看处理的。转头就要教育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耳边又响起嘈杂的喊声来。
“哥,真不是我诓你,你且打开看看罢!”梁庭柏打小人精一个,心知隔墙有耳不好多说,急得那是口干舌燥,几欲昏倒,“这事儿我拿不准,若是拿给爹看,可就更了不得!他若知道了那定是憋不住的,那可真就要不好了……你快打开看看罢!”
在一个混世魔王脸上见着如此严肃的表情,仍是梁庭桉有山堆般的公事,也要应他的话将信拿来瞧瞧了。
他轻叹一声,伸手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整齐放在桌案上认真分析起来。
烛火摇曳,印出一大片黄澄澄的颜色,将伏案看信之人笼罩进去。
只见梁庭桉托着那信微微颤抖起来,而后紧皱起眉头将那信放在火上烧去一半,对身旁的侍从吩咐道:“将梁氏家印…不,将我的私印取来,要快。”
侍从诺一声便疾步退下,出门时放进来一阵寒意。
梁庭桉负手而立,说道,“庭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将其流露出去半分……若有那时,只怕我们梁氏全族都将要错失在阴差阳错之中了。”
“连祖父也不能告诉么?”
“任何人,就是皇上拿了你去问,也不可告诉。”
“柏儿知晓了。”
半个时辰之后,两名死侍从粱府风疾出城,远赴五百里郊外送去一封密信,带回一百名锦衣皇卫。
梁大公子书房烛火连三日不灭,再出房时双目已是憔悴如囚,却半分不改往日风度。
这场连绵七日的大雪,终于彻彻底底停了下来。大房二房正夜夜笙歌宴请宾客,欢闹声远传门庭之外,万家灯火在清明的空气中显得无比透亮喜庆,处处灯笼高挂,显出欢迎新年的愉悦气象。
梁庭桉令退侍从,弯腰将灯笼放在雪地里转身离去。
梁氏宗祠昏暗不见天地。
他端正跪坐于蒲团之上,许久之后,才终于静静淌下一滴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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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开始怀疑自己捡到这名臭公子,究竟是福是祸。
也许是福祸相依,也许是某不单行。
她被抱起来抗在肩上,听不清楚沈执序在说什么,挣也挣不开,便直嚷,“放开我!放开我!”然而沈执序根本不理她,自顾自地往房里走去。
为免惹出祸端,沈执序换下来的一切王府旧物都必须烧的一干二净。这种事他不欲交给下属去做,闲散王爷鲜少一次的亲力亲为,就这样被贸然闯入的江玉打搅地一塌糊涂。
眼下他只穿了件从江砚衣橱里掏出来的长衫,在猎猎冬风下哈着气往屋里钻。
江玉被裹在暖和的蟒袍里,感觉浑身上下暖乎乎的十分舒服,便完全忘记了挣扎。
沈执序没有心情生气,只觉得粗制的布料蹭在皮肤上十分喇人。
好不容易走到屋里,炭火弥漫出的烟火气又开始争前恐后熏他金贵的鼻孔。
沈执序终于忍无可忍,将肩上的粽子往江砚床榻上一摔,“你需得找个时间将她的嘴巴细细缝上,整天这样叽叽喳喳的成何体统!”
江砚坐在桌边喝药,听这话知道妹妹被人捆了丢进来,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焦急间捂着嘴咳嗽起来,涨出满头薄汗。
这头江玉被摔到床榻上,完全不觉得疼,只像条毛虫般扭来扭去将伸在床外的腿一并收回榻里。蠕动间听到臭公子对谁说要将自己的嘴巴缝上,才焦急地从袍里钻出来,“不要呀,不要缝我的嘴巴!”
这是哥哥的房间啊!她盯着天花板发呆,一旁的咳嗽声传来,江玉茫然地扭过头,就见兄长伏在案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哥哥!是哥哥!
江玉想将身子剥出来,奈何那臭公子将衣袍裹得太紧,这复杂的样式她并没有见到过,弄来弄去反而更乱。她索性不管,球一样往江砚那边跑去。
只不过走了几步,衣袍就解开了,变成踩着长长的一条袍子往那边跑。
沈执序见自己的锦袍像块抹布一样拖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被人踩着拖来拖去,已是满腔怒火,不过这袍子本就是要被烧掉的,便不欲与幼子计较。
只听江玉咿咿呀呀一阵嘘寒问暖,江砚将她搂在怀里哄了又哄,说自己已经大好了,多亏了妹妹寸步不离的照料,需得好好奖励她一番。
江玉抬头瞧见兄长眉目之间的憔悴,想他还需修养几日。
江砚病愈苏醒,对整个江家,甚至对整个东桥村而言都是天大的喜事。这则喜讯很快就传遍了全村上下,前来庆贺之人络绎不绝,原本精神萎靡的江伟光也马上振作不少,一切仿佛都在朝着好方向奔去。
江玉飘飘然度着日子,心中的喜悦自不必说。只是在巨大的欢庆气氛之余,沈执序的存在就显得多余和突兀起来。
那日她能听出来,哥哥和这臭公子似乎先前就相识。她趁着公子不在,偷偷去问江砚,但江砚的回答让她更觉得糊涂。
她知道了那臭公子姓沈,是哥哥幼时的旧友,此番上山也是听说哥哥受伤前来探望,只不过不识得山路,便失足跌下山去了。
江玉心说这点事情她猜也能猜出来,就要问哥哥具体是什么时候的旧友,为什么从来没有印象。她忘记哥哥什么时候结交了这样一位长相奇特的友人。
沈执序下江南时仔细易容过,原是看不出什么,但过了这么些日子,那块皮在他脸上沾粘的时间早已超出了使用期限,稍不注意便隐隐会有脱落的痕迹;眼周一圈,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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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和耳廓这些区域尤为明显。
整张脸皮,只有双目是属于自己的样貌。这样的光景,落在江玉眼中就变得奇特而难以理解了。
江玉觉得沈执序的面貌是如此僵硬无趣,平平无奇。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她又时常能看见那双眸子里闪烁出许多浓重的情绪,不耐烦的,高高在上的,困倦的兴奋的,时常还有些纵容,大概是从兄长那里学来的。
江玉想着,沈公子实在是太可怜了,若是将哥哥的样貌分与他一半,大概他也不会失踪这么久还不被人发现。
怕是走到哪里都会被家人当作掌上明珠般捧着吧,像是皇城的公主一样。
不过心中这么想几下,若是要成真她却是万万不愿的。江玉如此想着,觉得自己记不得有这样一位富贵友人也实属正常,毕竟他的相貌并没有俊俏美丽到令江玉念念不忘的地步。
况且江砚说,沈公子是京城人——兄长儿时恰巧也去京城远亲家呆过一阵子,回来时还给自己带了好些首饰玩意呢。
江玉觉着他们大概是在那时候成为好友的。
既然是兄长儿时旧友,她自觉就更无需顾虑太多,毕竟做什么事情都有哥哥撑腰,自是不必怕他。
最为重要的是,既是来探望兄长,银两报酬自是少不了的。
但只欢喜着过了四日,江玉就又笑不出来了。
腊月二十九除夕,沈执序失踪。
她几乎是哭着找到兄长,说沈公子一清早的就不见了,到处都不见人影。
江砚以为是她与他相处久了生出些友谊来,虽心中不忍,却也只能实话告知妹妹沈执序离开的事实。
其实当日他曾向沈执序提起,对他将妹妹卷入此事的行为表示不满。江砚觉得沈执序是故意将此事揭到妹妹面前,他明明可以假装与自己形同陌路,明明自己与他谈事时千百次暗示自己不愿意让江玉靠近漩涡哪怕一星半点,更不提将她卷入皇宫,卷入天下。
沈执序听完他的话,却觉十分好笑,质问江砚言道:难道不是你一手策划了这件事,难道不是你亲手将你心爱的妹妹拉入这场风波之中吗?
是你冒着大雪去江浙行刺,是你连夜将沈执序拖进这座小小的五道山,是你狠下心撇下妹妹自己跳下山坡摔断双手,是你私自将她的小竹篮带走。
是你,笃定她定会在某一日再返山中,替你捡回你苦等数年的主公,替你捡回那苦等了上千个日夜的求之不得。
虚伪的上京裴氏嫡子裴晏阿,你可知早在十多年前,当你颤着手接过那团小小的襁褓婴儿起,她就已经彻彻底底踏进你这悲哀颠沛的人生当中了。
是夜,二人大吵一架,以沈执序摔门辞别告终。
山雨欲来,日子过去,夜里星光渐渐多了起来,偶尔抬头见见,竟也不知过了几载斗转星移,明暗变迁。
江砚同往常一样替妹妹关好漏风的纸窗,偶然瞥见那张熟睡的面庞,才惊觉她已经长到十六岁了。
8. 家女年幼
自从江砚考上秀才之后,江伟光就很少起这么大早了。
秀才啊,不说在这小小的东桥村,就是放在整个云浦县都已经是响当当的人物了。更何况是这么年轻的秀才,这么贫寒的家庭里培养出来的秀才。
不必说,就算江家自个儿活得多么滋润自洽,在外人看来都是相当贫寒的家庭。只因这户是居住在五道山半山腰的一簇奇葩,五道山是远近闻名的荒山,那江家,便是远近闻名的穷户了。
只不过自从两年前江秀才单枪匹马凯旋之后,五道山就不再是那只会挡着大道的讨厌荒山了,而是一座阴阳平衡,灵气充沛到以至于能引得文曲星下凡的灵山。
灵山不愧是灵山,养出一个文武双全,助人为乐的江秀才不够,还要养出一名瑰姿艳逸、明眸善睬的讨喜姑娘来。
江玉听到前院有人这么称呼她时,第一反应是觉得相当肉麻。她此时正坐在后院的磨盘边啃甘蔗,嚼一会儿吐一块。那老鸡尚且被安置在前院,却和有个什么感应似的就这么咯咯跑出来,叼了好几块甘蔗渣慌慌张张跑回舍里,引得一群小孩儿跟着他跑来又跑去,叽叽喳喳十分吵闹。
来回几下,阿花就不乐意了。虽说他如今已不再年轻,但追起几个露屁屁小毛孩来显然还是相当不在话下。
“哇啊——!娘,娘,有老鸡追我!”
“嗨呀,你这浑小子。叫你别跑来跑去,给人家添了麻烦多不好意思!”那垂髫小儿的母亲方才还坐在桌边上和一同前来吃酒的阿婆阿公们嗑葵花籽儿唠嗑,此时训话时口水告罄,唾沫横飞。
“好儿,快过来,来阿娘这儿。”她不忘低声恐吓,“给老娘安分点,你敢再闹,再闹了惹文曲星不高兴……还想不想和你江哥哥一样考上秀才进京当官去!”
那小儿虽顽皮,却从小就满腹雄心壮志,听到这话便老老实实回席端坐,扒起米饭来了。
席面最前头,江伟光举着酒杯,早已喝得面红耳赤,“……多年来承蒙各位关照,我老江先干为敬!”
众人纷纷站起,该喝酒的喝酒,该喝茶的喝茶,至于小孩当然是喝什么味儿也没有的白水。
本来见着大人们喝酒吃茶,多少会有两三个不懂事的小子闹几下,嚷着要喝甜水吃蜜饯之类;但此次跟着长辈到别家吃席,已是十分不常有的稀罕事,更别说还要顾虑着文曲星他老人家的面子了。
江伟光万年不拔毛,一拔那就是大大方方,风风光光。为了庆贺江秀才伟绩,为了报答父老乡亲让他们沾沾喜气,这村宴办的那是要菜有菜,要肉有肉,相当硬实。
“喂,老江。”一络腮醉汉打着饱嗝晃悠悠站起来,伸手环住江伟光的肩膀,“你可真是好福气…儿子,争气!女儿,也生的漂亮……”
说着说着,拉着他哎呦一声坐下,“俺老朱家祖坟,咋就不能爽快地冒一回青烟呢!俺家那混小子,本事那是半点没有,心气却是一等一的傲!小时候还算乖巧,如今长大了,便啥也听不得,说不得咯!”
江伟光不顺着话讲,“孩子嘛,都一个样。”
“嗨!你这话就太不中听。”老朱撩起袖子,伸出一支粗壮的毛毛手臂,“俺记得砚哥打小时候起就十分懂事了,玉娘呢就更不必说,瞧着便让人舒心啊。”
“玉…砚哥儿十六七岁时候也顽皮。哎呀,这个年纪都青涩愚昧的,哪能做得成什么事。”江伟光折出一截袖子擦擦汗,说道,“就四年前,不也还是个挖笋都挖不清楚的蠢货嘛,大家伙都记得。”
“哪有人像你这样说自家秀才爷。”老朱猛灌一口酒,“要俺说,你有这一儿一女,便老老实实每年烧高香呢吧。砚哥儿争气自不必说了,玉娘如今十又有六了罢?省心又懂事,咱村里人瞧着都欢喜,若非你将她拘这么紧,恐怕你这破门都要被人媒人踩烂千回百回了!”
江伟光不敢说话。
“俺老朱是啥样你也知道,便不与你说那些弯弯绕绕了,我家那混小子虽没闯出什么名堂,但为人自是和俺一样坦坦荡荡,毋庸置疑的。他欣慕玉娘多年,若是…”
“朱兄!朱兄啊。”江伟光连忙按住他,推走递到面前的酒杯说,“玉娘尚且年幼,再过几年提这事儿也不迟。”
“你再瞎叭叭些浑话!看不上就看不上咱家,不必来跟俺老朱扯这些歪七扭八!”说着就扯扯袖子,哼着鼻孔又灌酒下去。
江玉啃完手上那截甘蔗,正打算去前屋再拿一截,就瞧着那朱屠户和阿爹拉拉扯扯说话,搬了条凳子偷听起来。
她噗噗吐着甘蔗渣,心道她怎么不知道那朱珉还有这种心思。要说这诺大一个云浦县,只有那朱珉敢在她面前拿着娘亲说事。
当年闹得那样难看,如今只过了三四年,怎么就忽然说得出爱慕多年的话来了?她顿觉十分讽刺,想来必然就是当年打得太轻的缘故。
江玉本来还挺不满意,现在终于觉得阿爹不让她上桌真是个好决策,她可不想被一群人围着,听她们争先恐后说话。
说什么话呢,自然就是说些男女婚姻之类的‘大事’。一顿下来吃不饱不说,耳朵也不得清净。
她叹气一声,拎着黏糊糊的双手往里屋去了。
江砚的屋子在妹妹的外头。此时他正拿着一卷书坐在案边,打算起身去磨墨来用。
江玉举着爪子大摇大摆进屋,“哥,给我打热水。”
江砚听到声音,叹气摇头,“玉儿,你如今长大了,不能什么事都…”
“我这手黏黏糊糊的,好生难受,你就帮我这一回嘛。”
“……”
江玉见他一身不吭端水进来,乖巧上前净手。
净完手后就要烤火。如今江砚的屋里也开始燃碳了,之前整个家只有江玉的屋里有火盆,她一到冬天就不愿意出被窝,更别说往阿兄的冰窖里钻。
江玉来回翻着手,直将整个手掌都烤热了,才看见江砚背起一个收拾好的书箱就要走。
她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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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起身问,“哥,今天也要去书院吗?我以为你告了假的。”
江砚理所当然地点头,“此月的休沐日已过。节假未到,怎可无故旷工。”
江玉觉得这种人真是可怕。想来梁家那小子,大概也不会料到自己儿时梦寐以求的武夫子,如今恰恰就变成了他最恐惧的噩梦。
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江玉感慨几秒,说:“我也要去。”
江砚皱眉:“你去做什么。外面冷,还是待在家里吧,哥哥晚上就回来,届时再陪你吃酒。”
“呀,我不是为了要吃酒。”江玉推着兄长的背,催促道,“快走吧快走吧,爹天天管着我,都要闷死了。”
“玉儿,你这样若是被父亲知道了,该如何是好。你长大了,需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父亲所为皆是出于…”
“好了好了,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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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觉得自家兄长的性子真是一点也没有变,每次费些口舌浪费一大堆唾沫,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山下的街道出奇热闹,家家灯笼高挂,行人喜笑颜开。江玉一时有些不习惯,正疑惑着,就迎面碰上挎着菜篮的周娘。
“周娘!”江玉兴高采烈地迎上去,拉住她空闲的那只手,“你怎么不上我家吃酒去呀,玉儿好想你。”
周娘见到这从小看到大的小闺女,心里也是一万个欢喜,“哼,怎么不听你爹的话,偷偷跑下山来了?小心我去他那儿告状,说你下山偷偷私会小郎君去。”
“小声些,小声些呀。”江玉赶紧嘿嘿笑两声,指着前方迈着大步的兄长,“别被他听见了…我是要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怎么到处这么热闹。”
周娘愣一下,想起来怎么回事,哎一声道:“今天什么日子也不是。只这三年多不热闹,如今只是恢复原样罢了。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也很正常。”
江玉心说自己年纪小过,记性可从来没差过,问道:“我不记得什么了?”
“……三年半前,瑞王薨逝,全大应上下都要为他守孝三年呐。前些日子办完大礼,这三年丧期已过,自然就变回去了咯。”
江玉点点头,记起来确实有这么件事。
这事儿怪不得她,大概还有好些人和她是一样的记不得吧。
只因这位瑞王实在是太名不见经传了,他这一生不说建了甚么丰功伟绩,光鲜大业;就连寻常宗室子弟那些骄纵跋扈、斗鸡走马的谈资都未传出过一二。活着时候悄无声息住在封地,偶尔应诏进京探望皇上参加宫宴,也不曾流出些什么值得为人说道的趣事。纵使有人如何说他或许与皇帝关系甚亲,薨逝之后呢,也只不过是按例发丧,百姓们依制挂素服、禁宴乐,不从制的胆大之人也比比皆是。
说起来也怪,守孝三年这般漫长,许多人却连这位王爷的名讳封号都记不真着,仿佛那三年里淡下去的,不是为他而设的礼制,倒像是褪了一层无关紧要的旧色罢了。
9. 真相
江砚被妹妹甩在身后,索性在铺子面前站定了。他从衣袖里捻出一枚银子递给江玉,叫她好好玩半刻钟再来与自己汇合。
江玉正等着这话,忙应声走到边上茶水铺前买糖葫芦去了。村里鲜少有这么热闹的集市,集市上又鲜少聚集了这么些好玩好吃的铺子店面,她咬着糖葫芦穿梭在人群间,到处都热气腾腾。
一辆马车迎面驶过来,马蹄子蹬在地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声响。
“哥,你看。”江玉觉得那马车的样式有点眼熟,便走回去拽了拽江砚的衣角,“那是不是接你来了?”
江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一颗束发齐整的头从马车侧面探出来,遮帘上的流苏被托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随车身摇摆晃动着。
江玉只定神望了几眼,便马上瞧出来那是谁。她脑子嗡一声,赶紧拉着兄长就走,“看错了看错了,不是来接你的。走走走。”
江砚正在铺子前挑毫笔,皱了眉:“玉儿,为何如此急躁。”
那摊主见到手的生意又要跑了,连忙帮腔:“是啊是啊妹子,让这位郎君挑好了再走罢。我好容易来这儿一趟,带的都是上好的东西,别个想买都买不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啦!”
江玉见铺子边上围着一圈人,犹豫地砸吧嘴。眼瞧着那马车越来越近了,便什么也顾不得:“哎呀老伯,我知道你明天也在这儿,真有急事儿!走吧哥。”
围着的人见噱头没了,瞬间走了一批。那老板再去拦,也留不住几个了。
“江玉!江玉!”
江玉根本不想回头,双手扯着江砚的外袍:“快走,快走!”
“江玉!”
那人叫唤的声音越来越大,饶是江玉想听不见,兄长也替自己听见了。她却仍不认命,扯来扯去没拽动分毫,还把江砚身上那件陈旧的衣衫揪得一团乱。
江砚轻轻拍妹妹的手:“玉儿,你听有人唤你呢。”
“没听!没听见!”
“江玉,你果然在这儿。”
这恼人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来了,江玉顿时觉得脑壳被绕来绕去缠了几十块狗皮膏药,直闷闷地疼。
江砚也转身看去,只见一名身穿蓝白锦袍的少年从马车上利落地跳下,刚好错开自己的身位。来人身形颀长,如瀑墨发用一支金簪规规矩矩地挽住,那神色端的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公子端不过三息,开口就露了马脚。他见江玉急匆匆要走,赶紧上前拦住她邀功:“玉姐,玉姐!我接你来了,快走吧快走吧,就等你了!”
“胡,胡说什么。”江玉挤眉弄眼,“我跟我哥正要到你那去呢,你,你的功课做好没?他这回可要考你了,快背书去。”
梁庭柏话听一半,满脸疑惑:“你才胡说什么呢?砚哥不是在吃席么,快走快走,酒都备好了,去迟了可是要被罚的。”
江玉心说这人的脑子什么时候被人挖去喂猪了不成,她打着哈哈,片刻间急出满头薄汗。正要走,还是叫兄长及时逮住。
江砚背着手从阴影处走出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梁庭柏这才看见他,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低头老老实实站定了。
江砚:“急着去做什么?”
梁庭柏不抬头:“我,哈哈。我叫玉娘赶紧上车呢,天气这么冷,特来接夫子回府去…”
江砚默了片刻,叫他抬起头来。梁庭柏瞬间闭嘴了,满脸紧张地说自己再不敢犯。江玉见缝插针地替他说话,胡乱点头摇头地求饶。
只见江砚半句话不说,垂眸轻轻叹气。他将目光放长,对马夫致谢后让两人乘车先行一步,就打起一把伞重新走到铺子面前去了。
江玉只想逃离这场乌龙是非,抢先一步钻进暖和的马车里去。梁庭柏在她腰上扶了把,将人顺利托上车后自己反而上不去了。
他撩起袍子想大步跨上去,迈两脚却都踩空了。
只恨自己是瞒着家里偷偷出来的,唯一的随从被自己派给了江砚。
他咬咬牙,对着马夫骂道:“还不下来扶本少爷一把!”
马夫哎一声,忙放下缰绳照做了。见自家少爷将帘子放下,才敢回头驾车。马车在桥前调了头,晃悠着踩着方才的车辙远路回府而去。
车内江玉和梁庭柏相对而坐,默契地伸出手擦汗,再一起向前倾了身子,沉默地烤手。
“我说你蠢吧,你还不信。”江玉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下好了,你被罚抄书事小,本小姐我可大概是要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山了。”
梁庭柏不乐意:“诶我说江玉,你休要颠倒黑白。我可是提前七日就与你说好的,你这猪脑子装不下一点事,忘记了还偏要反过来说我!”
他这话说的不假。七日前她偷偷下山时就和梁庭柏说好了,定下今日的这个时辰准时在桥头的茶水铺边汇合,再一起到隔壁县逛杂戏去。
江玉虽自知理亏,斗嘴却还是要斗的,嘟囔道:“那你也合该瞧仔细些,我哥这么大个人呢你瞧不见……这叫什么,目无尊长!”
梁庭柏挠着额头,将束起的额发挠出来几缕,抓着它细细搓了起来:“哼,一派胡言。”
江玉瘫下来:“不过这事儿真怪不得我记不住。我哪会想到我哥临时说要办个酒席,事情实在是很多。”
她下山再是如何不方便,至少还能十天半个月的溜出来一回。梁庭柏却不同,自打他兄长前月回府之后,他就再也没出过门了。
所以这样一个约定好偷溜出门的有趣事情,自然是被自己掂在怀里日日念,日日想的,怎么可能忘记。
他打点好府上的探子,见兄长在书房揣着个礼单来来回回的看,知道兄长是在挑选给江砚送去的贺礼之后,还欣喜地想着这回可两边都十拿九稳了。到头来,却是江玉这头出了最大的岔子。
江玉见他的惆怅样子,心怀愧疚:“哎,你姐姐我一会儿会帮你抄几篇的。”
梁庭柏想到她那狗爬字,摇摇头:“你可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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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吧。”
江玉并不理他,哼一声坐起来,想起什么似的:“不过你哥为何这回在这儿呆这么久?往常他不都是马上就回京了么。”
“我也不知。”换做梁庭柏瘫下去,他将双手垫在后脑勺上,见车顶上摇摇晃晃的香囊,呆呆地眨着眼。
默了一会儿,他说:“似乎,是京城那边出大事儿了。”
一听这话,江玉忙上前去,趴在梁庭柏的头边,十分惊讶:“大事儿?什么事儿?”
“哎,我不说了我也不知么。”梁庭柏仍发着呆,“我也是瞎猜的。”
“你猜着什么?”江玉戳他的肩膀。
梁庭柏嗖一下坐起来,江玉被他吓一跳,也站起身。
他摸着下巴,紧皱着眉头很艰难地思索:“似乎,是很棘手的事情。”
江玉忍无可忍,锤一下小几:“快如实说来!”
“……事关重大,我也不知真切。”梁庭柏很是严肃,拉着江玉坐下,拱着手耳语:“大概是皇,皇…”
“皇?皇什么?”江玉瞪大眼睛,也轻声说,“皇上死啦!?”
“哎呀!胡说什么!”梁庭柏推她肩膀,咬牙切齿,“皇室的事情啊,是皇室的事情。”
他又拱起手:“你知道瑞王不?”
“知道啊,他今年不是丧期刚过么。”
“……就是他啊,他其实根本没死!”
“怎么会!你乱说呢吧。这种事……这种事可瞎说不得。”
江玉虽常年深居于五道山上,消息并不及他灵通,但对于这种天下皆知,天下皆忌的事情,自然是明白的清清楚楚。
瑞王,这个名字今日在周娘那儿早已听了一回了。且不听周娘如何说道,她仔细想一想倒是也能想到些什么的。
想到……想到瑞王薨逝那日,天子一怒之下将王府两百余名侍从亲卫关入大牢,七日后不顾朝臣劝谏,一意孤行将其悉数斩杀于午门之外,一时间伏尸百里,流血千里。几颗头颅,至今还被悬挂于城门之上。据说那些人生前是瑞王贴身最信任的亲卫,从小同王爷出生入死,形同手足。
那样忠心耿耿的奴仆,却胆敢同外敌勾结,联合陷害于王爷,害他年纪轻轻就亡在了前往江南的水路上,害他的尸体被泡在海里整整七日未曾寻到,害后来皇帝只能伏在那样一副丑陋的浮肿尸体边上痛哭了。
皇上是如此的悲痛,他独自在停灵的殿内坐到天明。后来大臣们都慌了,因他不止坐了一个天明,他将之后有一日的上朝都给忘掉了。百姓们也慌了,因这皇上居然哀伤到如此地步,竟然连上朝的日子都能忘掉了,他们怕他再这样悲痛下去,就要将人民百姓都忘掉,只记得他那位英年早逝的亲弟弟了。
这悲痛从上至下,如此的深刻,大应百姓险些要开始咒骂那瑞王了,骂他死了便死了,却还要扔下职务害得江南水灾无人去救,害得大家的嫁娶喜事停滞三年,害得所有人的欢喜,都和他一起断送掉了。
10. 等着江砚来收拾你
隔了这么多天,太阳终于轰轰烈烈撒下一片光来,将到处都晒得明亮温暖。江玉刚随梁庭柏下了马车,两名书童就轻车熟路地领着她去了偏房,供上一盏茶后关好门离开了。
这间屋子的陈设,在这四年里从未变过。江玉趴在软塌上看书,几页翻过去就开始昏昏欲睡了。
外边书声朗朗,迷糊间好像听到梁庭柏在磕磕绊绊背着课文。有人在打他的手板,江玉在那啪嗒声中半梦半醒,心里嘲笑他那一如既往的可怜记性,挣扎几下还是睡去了。
偏房的书桌后边立着一扇画着小溪流的屏风,屏风后边就是朝着小竹苑的后门。长青书院依山而建,这间偏房设在最东侧,连着一座小竹苑的尾端,入目之处尚且只栽种了几株楠竹,但再往后一点,就几乎要与竹山融入一体了。
冬日的日头斜打下来,将茂密的竹林照亮大半,投了长长的影子,折了一半掷在屏风上。大概是书童疏忽大意,竟忘记将偏房的后门关严实了。
风吹起来,马上就从大开的房门里钻进去,有那么几缕绕过屏风拂到了江玉身上,她感到后脖颈一阵微弱但刺骨的凉意,即刻就被冻醒。
她支起身子缓缓坐起来,捧着书本的那只手阵阵发麻。翻着卷轴来回查看两下,还好没有将涎水流在上头。
江玉撇撇嘴,很疑惑为什么只要自己趴着睡着,就一定会有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兄长说那大概是自己睡眠习惯不好的缘故,他有一次趁着江玉睡觉刻意观察了几下,过一会儿就马上捏着她的嘴唇将她弄醒。
说是她睡觉了会张嘴呼吸。江砚告诉她说这是个很不好的习惯,长此以往,摸清楚她这个弱点的坏人大概能很轻易就趁着她张开大嘴呼呼睡着的时候往她的口中投毒。江玉听着后怕,也恰好不想再常常流口水,于是睡觉的时候都改为仰面而寝。
仰面睡着,涎水倒是不流了,偶尔却还会微张着嘴呼吸,她想着,感到嗓子眼发干。于是伸手想将方才还未饮尽的茶水取来解渴,低头一看,却见里头空空如也。
难道是记错了吗?
江玉皱起眉,轻易接受了这个想法。又想或许她并没有睡着太久,是以也没人再进屋来添茶水。
她没有被人伺候的习惯,更不喜欢在自己看书睡觉的时候有人一直站在身边。粱府派给她的书童侍从都被自己哄去屋外,江玉在房内来回看了几遍,并没有备用的水源,只好出去请人帮忙拿一壶进来。
这一下榻,才发现屋内的炭火皆已燃尽。她的鞋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冷冰冰的,只好踮着脚尖走过去打开一个门缝。
“能否为我取一壶水来。”
无人应答。
江玉觉得十分冷,后脖颈又有风吹进来了。
她直起身子打开门,入目只有暖阳打在廊上。江玉走出去四处看了看,才发现右边远远处走出来十几名小厮,个个都抱着崭新的大叠书本。
末尾一个瞧见江玉自己出门了,忙放下书走过来解释:“小姐,今日书院新到了一批书,那边催的紧,我这才帮着搬书去了……原是留着小棠在这儿看着您的,真是罪过罪过。”
江玉摆摆手,表示人有三急这点小事不必介怀。只不过自己这时也实在渴急了,问道:“小哥,我口渴,到哪边去取水喝呀?”
“小姐客气了,我一会儿就使人送来。”说着就又转身搬书去。
江玉向他微笑道谢,只说了这么一会儿子话,脚底板就有凉意嗖嗖地攀上身子。她赶忙将门关好,走进屋里。
弯着腰找了半天,才在塌底找到两只被踢乱了的鞋。她将火升旺,刚烤暖了脚,又要起身去关后院的门。
屋内燃气炭火,却一直还是很冷,大概是这两扇门没有关好的缘故。
江玉拱着手走到屏风后面,愣了几秒,霎时间又不想把门关上了。
阳光洒在竹林间,一束束摇曳的光芒照在地上,风沙沙地掠过,侧边读书的声音又飘过来。
江玉拿来一个垫子,在那里坐下。她将手放在小炉上取暖,静静地往竹林里看去,似乎要望到很远的尽头。
兄长快要放值了,届时就要来考自己的功课。
江玉唉气,边往嘴里塞糕点,边又看起课本。
看久了,又觉得十分肚饿,想再取一盘点心吃。
“别吃了。”
江玉拿着盘子的手颤抖一下,被那盘沿一冰,整个就哐当掉到了地上,撒下满屋子碎屑。她意识到不对,顿时警惕起来,巡着声音看去。
面前什么人都没有,风大了,整片竹林摇晃地更起劲,漏出更多的阳光。
“谁?”她咽口水,后悔自己为何要一下子吃下这么多糕点。
“现在不口渴了么?”
渴,太渴了。江玉觉得嗓子眼里糊满了甜滋滋的粘稠唾沫,吞咽几下又顺不下去。
她听出那声音大概是从屋顶传下来的,但并不想出去:“关你什么事。”
听着并不年幼,总之不是什么顽皮的小书童。
他又开始说话了:“留着点口水背功课吧。”
江玉看着沾满糕点渣的书本,脸红起来:“我,我马上就背好了!”
那人低笑几声:“嗯,很快就背好了。”
江玉马上就听出来他的不信任了,忽然感到一种被人轻视的感觉,于是攥着书本就跑出去忘房顶上喊:“哼!你管我什么时候背好,这样在这里鬼鬼祟祟……我叫我哥哥来抓你!”
屋顶挂着一轮烈阳,她刚抬头的时候就被晃了眼睛,于是剩下的半句话就都是眯着眼说的了。江玉咬牙切齿地比划,隐约只能看到原来那房顶上并没有人,是有人坐在边上那颗大树的树杈上,黑漆漆的一团,躺在上头十分惬意。
她走开几步,让那人的头颅将灼目的日光尽数挡去,才揉着眼睛想要睁开眼。
揉着揉着就有些痒,想使劲再揉几下。
“你还是先把书背好了再去叫你兄长吧。”那人又笑,“他若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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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背半个时辰还没将课文背下,哪里有空闲来抓我?”
江玉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笑什么,只觉得一直在被嘲弄,她不揉眼睛了,朝着树上生气:“你少油嘴滑舌!我…”
这下抬头,就没有阳光在刺着眼睛了。面前人的发丝在风里拨着光打转,绕过高挺的鼻尖和红润的嘴唇,还有一只亮晶晶的耳朵;耳朵背后有光,所以被照成橙红色的一小片,看起来十分透亮,那人慢悠悠伸出手揉了揉耳垂,手便又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江玉愣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有人长得如此……
如此对称。
江玉想不出什么,只觉得兄长的容貌稍逊他几分,大概就是输在这对称上。若是拿其他人比,她暂时也想不出什么;拿兄长比,也是因为这么多年,大概只有他能与眼前之人一争高下了。
“你什么?”他打了个哈欠。
江玉回过神,觉得这声音就应该配这样的容貌。他整一个人…是很合适的人,到处都很适配,仿佛他生来就应该在树上晒太阳的。
她觉得这样的人都是很好相处的,比如兄长,比如梁庭柏的兄长梁庭桉;想着,也自动将他纳入了好人的范畴,不再那么生气了。细想一下,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江玉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能接受别人的建议的人:“我要背书了,你莫要吵闹。”说着就真的扭头认真背起来。
……
“又错了。”他说,“上一段里王上已经出城了,怎么这段他又开始与妻子辞别呢?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一想再背。”
江玉前几回被打断,暂且还能忍一忍;这回听他骂自己是猪,那可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了了。
她气道:“我这就找人将你打出去!”
“去罢,去罢。”他浑不在意,摘下一片叶子盖在脸上,就靠着树枝躺下去。
江玉原先想着他大概是梁庭桉的客人,毕竟她知道梁大公子交友甚广,如此行事奇异之人也并非只有他一人。但等了这么久还迟迟未有人来接,心里便生起几分疑惑来。
“你到底来做什么的。”她扔下书,叉着腰问。
“我来等人。”风吹过,他拿手按着树叶不让它掉下去。
“等谁?”
“等江砚。”
江玉大声质问:“胡说!我可不曾听说他有这么奇怪的人要见,你是谁?报上名来!”
“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他犹豫一下,翘腿侧过身往树下看去:“我就在这儿等他来收拾你这小崽子。”
“你再乱说话,我可真的就喊人来了!”江玉愤愤地关上门,心里尚且留了几分顾虑,生怕先惹了什么粱府贵客不高兴了,兄长也要难做。
关上门就好了,只要安心在这里等就行。
只是她决心以后再也不要乱将人轻易划分成好人了。原来有些人看着舒心,行为却不一定是个个都舒心的,比如梁庭柏那样、比如屋外那样的人,想来也是很多。
11. 听墙角
江玉难得怕了,有心躲着,却不想碰上个没脸没皮的。
只听后门被人打开,那人就这样大大咧咧踩进来,背着手在屋内巡视。
她如临大敌,实在不愿意和陌生人单独呆在室内,麻溜收拾东西出去了。
沈执序瞥见她决绝关门的身影,径直走到炉边倒了杯茶,吹着热气饮起来。他调整姿势想寻个舒服的角度歇息,却觉得怎么样都不好,不由得生出几丝烦躁。
梁府如今的日子可谓是蒸蒸日上。
梁青铭那老头在前朝本朝功勋尽揽,到如今九十多了都还没驾鹤西去;家中最小的这代子孙里,在远离京城的云浦县养出来的庶子如今也已官至五品。
沈执序翻来覆去,心说这老爷子为着积德建个书院,竟也不舍得给屋里的塌换些舒适点的枕席,不知那些捞来的油水到底是喂到哪只狗肚子里去了。
他皱眉垂眸,想起方才江玉瘫坐在软塌上呼呼大睡的样子,也学着瘫了下来,这才觉得舒服多了。
梁庭桉经江砚点拨,知瑞王行事相当不羁,已提前做好一切准备迎接王爷的到来。但当他在自己的书房里等了许久不听人来时,才知自己的准备还是做少了点。
谁能想到这位在外传闻横死三年、生前养尊处优不管闲事,死后还要惹得皇室鸡飞狗跳不得安生的大应嫡亲瑞王,竟就这样骑着一匹从农户那里拐来的大骡子,跑到山里的长青书院去了。
他收到江砚的传书,才无奈捏了捏眉心,边吩咐人寻到那被拐了骡子的苦主好好安置,边叫随从赶紧收拾东西,撇下置办好的棋盘酒席转身就去了书院。
这头梁庭柏终于顺溜背下了三篇课文,江砚才勉强点头。边上的助教举着戒尺的手都酸了,终于不用再抽这位小主子的手板,忙找借口逃出屋去。
梁庭柏捂着肿的老高的手掌,狠狠地瞪那助教一眼,见他及时栽了跟头险些摔得满地找牙,才吸吸鼻子坐下来蘸墨写字。
同窗们都下了学,只剩自己被江砚留堂背书。他丢了面子不说,还被打得如今险些连纸都按不住,心里那是八个恨十个悔,暗自发誓再也不要拖欠江夫子的功课了。
抬头偷看一眼江夫子,他还是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淡定样子。梁庭柏想着他都坐在那里两个时辰了,竟也不喝一口水,不上一次茅厕,到底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凡胎□□啊?
方才抽背的时候,他死死盯着夫子书写的样子,就在以为将要蒙混过关的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开口把自己的错处、漏处全都一一说尽了,还说他用心不专,需得再加三板。
戒尺啪嗒响起,梁庭柏咬着牙心想今日的板子绝对是打得比往常更重更疼了,夫子绝对是在报复自己计划着要带着江玉玩去。这不是公报私仇吗!但他再也不敢了。
走了神,险些又被夫子抓住。正抖着手写下一笔,就见自己的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了。
小厮泥鳅一样从后门钻进来,轻声贴在桌角喊他:“二少爷,二少爷!”
梁庭柏飞速抬头看一眼,又马上抄笔小声答:“有什么屁快放!”
“大少爷来了!”小厮替他慌张,“这可怎么办!您的功课…”
梁庭柏打断他,十分自信:“你小爷我如今文比子平,赶紧滚吧。”
正吹着,上头端坐已久的江砚却忽然抬了头:“二公子。”
“是、是!”梁庭柏嗖一下站起来。
江砚也随着站起,走下讲桌:“今日你的课程就到这里,且去歇息罢。”
梁庭柏连忙作揖:“谢夫子辛劳讲授,学生领教了。”
见江砚终于消失在了某个转角,梁二公子才放松下来,大摇大摆地下学了。边上小厮连忙开始收拾笔墨纸砚,生怕跟丢了少爷,踉踉跄跄地追上去。
梁庭柏想趁着兄长来之前赶紧回府,着急忙慌赶路,却不想在小竹苑里碰到江玉。
抬头看一眼,太阳都快要下山了。江玉注意到来人,向他招手。
梁庭柏:“你怎么还在这儿?”是在等江夫子么?先前怎么不见她这么积极。
“我等你啊。”江玉拉着他的袖子往假山后面走,“真是等死我了,你上的什么学啊!别家晚膳都用完了。”
梁庭柏心说她又不用上学,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只不过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只能唉一声赔罪。
江玉四处张望,见四下无人,拉着他坐下:“你快继续说。”
“啊?”梁庭柏愣一下,又马上反应过来,“哦。我说到哪?”
“说到那瑞王死了,说他死后被千人踩万人骂,只有皇帝疼爱他,为他失声痛哭为他力排众议下葬帝…”
“对对。”梁庭柏点点头,吞下口水清嗓子,“这瑞王如何死的倒是不打紧,重要的是他又如何活过来了!这里头可大有讲究,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哎,正所谓人死而不能复生,大概是上天庇佑。我…”
“你什么?”江玉拿肘撞他一下。
“我口渴。”
“……”江玉早有预料,掏出水囊塞给他。
梁庭柏吨吨吨饮干整个水囊,舒出一声惬意的慰叹。江玉又要打他,他就忙砸吧嘴擦干水渍说下去。
“大概是上天庇佑,他又活了。”
“……”
“没了?”
“没了。”
江玉抡起水囊就要砸,梁庭柏忙护着头拦下:“哎哎哎,我说了我知的并不真切吗!做什么要动手动脚。况且这消息本身就已称得上是天底下第一密辛了,作甚还要抡我!”
江玉当然知道他所言非虚,但自己呆在这儿等得昏天地暗、口干舌燥受累受冻的,实在难免心中有气。眼下她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折腾尽,也无意再与他扯皮,只好饶他这回了。
“罢了。”江玉夺过水壶,转身要走。
“等等!”梁庭桉拉住她。
江玉无奈地回头:“少爷,我得回家放牛去了。”
“放屁。”梁庭柏不会被骗,“你且等等,我这儿估计还有一桩大事儿。”
梁庭柏说:“咳咳,我方才见我哥和夫子一起进到侧屋去了,指定是有大事。”
江玉并无好奇之色:“我知道啊。”
“你知道!?”梁庭柏感到被背叛。
江玉心说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大人之间的事情,就都是大事咯。这样的事每天层出不穷,她并不觉得稀奇。况且她现在只想能早点回家,趁着王叔不在找沁平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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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庭柏不让她走:“你如何知道的?”
江玉想了想:“我见着你们家来了客人,八成是有事要商议吧。我要走了,你快别拦着我。”
梁庭柏是那见着路边的野狗打架都要停下来看几眼的人,哪能不拦着她?于是又好说歹说,使尽浑身解数把江玉哄着留下了,又答应下次去东街玩定会捎上她,这才成功拐了人溜到侧房听墙角去。
毕竟若是自己听墙角,被发现了只有死路一条;若是江玉也在场的话,夫子就一定会为了保住她而施舍给自己一条生路的。
两人鬼鬼祟祟穿过长廊,门外还有几名侍从站在给二少爷备好的轿子边上候着。门童见自家少爷撅着腚扒门缝,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问,好在那位江小姐是个心细的,挥手叫他们终于可以退下了。
梁庭柏专心致志听墙角,奈何门关太死什么都没听到。
他心一横,想着反正这门是侧拉的碍不着什么,咬牙将耳朵贴了上去。
谁知这门虽然推拉不开,他这样小心翼翼侧着身甫一贴上去,就马上身子前倾,哗啦一声将其擦开了。江玉本来靠在他身后听着,这一倒下,就也紧跟着摔了上去。
接着是一片死寂。
江玉赶紧捂住眼睛想撇开责任,就要爬起来,却被身下的梁庭柏死死拽住。她狠下心踹两脚挣脱不得,只好匆匆忙忙跟着他跪下来。
“学生知错!”梁庭柏连连叩头,哐哐着又想到兄长也在里头,这下可真是完了,“柏儿知错了!”
江玉硬着头皮,也只好跟着说玉儿知错了,玉儿再也不敢了。
屋内一群人显然没想到这书院里竟然还会有这样两个胆大包天之人,门外连名小厮都没留下。梁庭桉心中苦恼,方才是王爷说了屏退一切小厮侍女啊,他照做了,谁能想到还有这一出等着呢。
这下要怪谁呢?怪来怪去肯定是不能怪到王爷头上的,毕竟王爷是绝对不会有错的。只能怪这两个小孩教养不好,竟然连偷听长辈墙角这样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是谁教养这两个小孩呢?正是王爷面前齐齐跪下的梁庭桉、江砚二人了。
这下好了,长青书院内霎时间就跪了四个身心颤抖的人。都说人儿膝下有黄金,大应学子坚信文曲星是不会庇佑那些投机取巧,尽要靠朝拜神佛才能取得功名之人的,所以从来没有学子会在书院下跪。
如今有人下跪了,跪的却也不是文曲星,是跪那黄金去了。
两人说不出话,并不是被吓得连话也说不出了;只是眼下求饶,要怎么求这位死而复生的瑞王呢?若是一个不小心叫错了,恐怕自己马上就要生而求死了。
沈执序见几人皆趴着,什么也没想,只觉得终于不用再说话,趁这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口舌。他拿起茶杯抿几口,水温正合适。
江玉趴得腰酸,心说哥哥应当不会怎么怪罪自己才对,为何迟迟不说话啊。况且她月事将近了,怎么舍得让你心爱的妹妹跪这么久呢。
她偷偷抬头想蒙混过关,却在将额头移开手背的瞬间愣住了。
那泼皮无赖此时正随意地瘫在自己瘫了四年多的塌上,欣然接受着四人的跪拜,笑脸盈盈,向自己招手。
“小玉儿,你来啦。”
13. 新生
江玉自打记事起,就住在五道山上了。若不是后来跟着爹下了山,她险些要以为所有人都是和自己一样住在山沟沟里,山那么大那么高,一座一座之间恐怕隔得十分遥远。
六岁的时候,她磕掉了第一颗乳牙。
江玉摔在土里,怀中抱着只沾满泥巴的春笋,下牙膛上刺痛的感觉随着血腥味弥漫开来。她摸到满手的血,吐出一颗牙齿,根本顾不上疼痛,站起来兴高采烈地将其展示给哥哥和爹爹看。
换牙了,像哥哥那样开始流血了!
江砚三年前就已经开始换牙,到现在都换掉四五颗了。每一次他都忍不住要拿手强行掰下来,弄得满嘴满手的血渍。
他对江玉说他这是正在长出崭新的更坚固的牙齿。江玉从起初的害怕,变到后来的羡慕和期待,终于在同样的六岁走上了与他一样,那条使自己变得更加坚固的道路。
等到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三人轮流捧着这颗小小的下乳牙,将其高高地抛上了房顶。江玉站在屋檐下,马上合手做出祈祷,许愿自己以后能拥有一口齐整漂亮的牙齿。
江伟光买了一只小公鸡,想将其宰了炖汤给她喝。江玉不同意,强行将其留下来了。
江玉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做阿花,以后就是她的第一个小弟了。
江伟光很后悔没有早点给她聘只狸猫,或是去村里买只土狗来也行。毕竟没有孩子把小公鸡随身养着,他开始觉得歉疚。
这日江玉从长青书院回到家后,阿花第一次没有出来迎接。
他睡在鸡舍里,再也没有醒来。
也没有留下一颗蛋。
江玉被自己逗笑了,谁都知道公鸡是不能下蛋的。她从床底的箱子里找出她的第一颗上乳牙,将其和阿花一起葬进了土里。
她的右边虎牙长得比左边长很多,看起来十分不对称。多年来她都将这件事怪在阿花的头上,因为她本来将这颗牙埋到地里了,好几次都被他啄了出来。
上牙下扔,下牙上扔。保佑新牙能顺利扎根,保佑拥有一口齐整的牙齿。那颗乳牙被刨出来,所以她的虎牙长错了方向,和另一边不一样长。
江玉知晓了去京城的事后,江伟光就不再拦着她下山了。
王昀的女儿周沁平,如今已经六岁了。江玉参加了她的六岁宴,想把殿下送给自己的玉簪子送给她,被周娘拒绝。周沁平一哭,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白齿。
江玉很恍惚,礼物送不出去,也很伤心。
周淑意比她年长七岁,比王昀年长三岁,她的丈夫五年前因病去世了。在云浦县人的眼里,生过孩子的寡妇是很讨人喜欢的,因为这说明了这个女人的肚子相当有用。
江玉也觉得王哥实在是命太好,竟然能娶到周淑意做老婆。周娘是个见多识广,勤劳上进的女孩儿,她这样的人真的非常讨人喜欢;而王昀的脾气臭的要死,遇到他时几乎没有好脸色,虽然那人很会打猎就是了。
但见到王昀抱着沁平嘻嘻笑着,她觉得也许就该是这样。
江玉拉过淑意的手,笑说:“周娘,你快说,王哥是不是听了你的话,这些年来才一直对我摆臭脸,一直要拦着我下山的。”
周淑意笑得开怀,将一缕碎发别过她耳后。
我的平儿长大了。小玉儿,也长大了。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要挂念这里,不要徘徊在这里。
周岁宴过了,就要过除夕。
除夕过了,接下来是新的一年。
.
大应四年,迎来一个举国欢庆的春节。仿佛是这开年的喜悦带给了全国上下非一般的气运,这年过了大半,事事风调雨顺,万事如意;百姓们都说了,前三年不大好,大概都是由于除夕夜没有放鞭炮迎新年惹的祸。
将近秋闱,江伟光的书肆生意总算有了点起色。
其实这起色甚至很难说是秋闱的功劳,更别说归功于江伟光那十几年如一日的勤勤恳恳了。
大家伙心里都很明白,这全是因为他运气好,家里有个好儿子的缘故。
那贵人名叫江砚,去岁刚考上秀才不久,就得了梁府青睐,被聘请到长青书院去做了夫子为大家讲学。学子们起初还十分不服气,只因这位新夫子实在是过于年轻、资历又太浅,样貌也生的过于不靠谱,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渐渐地就没有什么异样的声音了。
再后来,学子们童试看榜,带回一个举县上下无人不惊的消息。
梁府那位好吃懒做混吃混喝,无恶不专的泼皮无赖梁庭柏,竟然成了秀才了!
这消息一出,还没等梁庭柏跑去江玉家里吹翻屋顶,学子们就抢先快要将江家书肆的房顶掀开。
只因大家都知道了,这一定就是这个江家的旧秀才江砚弄出来的好事。那江砚实在是个狠角色,居然能把这样烂的一块泥都扶起来,将要将其砌到建设大应的长城里去了。
于是又还没等梁庭柏的风评好起来,他的夫子江砚就抢在他前头声名鹊起,这阵风潮一直持续到了两个月之后才消停,消停不久,就到了秋闱,又马上掀起来。
江伟光早早戴着毡帽,喜气洋洋地将一捆竹纸递给来为自家孩子置办学具的大娘。
正午时分已经不怎么寒冷,江伟光忙了半日,额头甚至冒出了薄汗。
客人看着他头上那顶新毡帽,心下了然:“你这帽子,是你家玉娘新擀的吧?”
江伟光眼睛一亮,炫耀似的“嗳”了声,自豪笑着。
“啧啧。”这么蹩脚的样式,一看就知道出自谁手。
客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又掂了掂竹纸,尴尬叹气道,“俺们家穷酸,孩子他爹死的早。我平日里忙,没工夫给他弄些纸张写字,只能用这些便宜货。”
江伟光客气几句,目送她离开。
说是置办学具,其实在这儿也只能买到些便宜竹纸和老掉牙的书本。他没闲钱才买新书,只自制些竹纸卖给村里零星几户读书人。
他不敢和他们结识,怕熟悉后不好意思收人家的银子。
毕竟就算从别地儿赶来再多的学子,也就只来那一阵子。就算在那一阵子里,学子们也只是来这里蹭蹭文曲星的喜气便走了,肯买这些破烂玩意回去使的也没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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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肆还是只靠村里的穷读书人挣钱,别说盈利了,若是没有江砚带回来的月钱,连糊口都难。
想到这,他又叹气,继续低头捆下一份竹纸。
村里人私底下都说,得亏江伟光有个好儿子,因为他和他那女儿一个赛一个没用,大家伙甚至都要开始怀疑江砚到底是不是江伟光亲生的。
江伟光摘下毡帽抖了抖上面的头发,戴回去了。他估摸着江玉大概还要两个时辰才归家,就坐到椅子上翻着账簿晒起太阳,晒着晒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又不知道被什么动静吵醒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车甲胄的碰撞声。
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江玉和江砚,都还没有归家。
太阳居然还没落下,他不知道已经是什么时辰,忙踉跄着跑出去。
这一跑出去,就看到路两边沾满了乌泱泱的两排人。街上有好多侍卫军爷模样的人,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地举着长矛走过。
大多数人和他一样皆是一脸茫然,有些眼神中还夹杂着疲惫倦意。孩子们倒都是神采奕奕的,蹦跳着咿咿呀呀叫喊。
“王爷威武!”
“王爷厉害!”
“王爷打跑了江南反贼!”
“王爷治好了水患!救好了粮灾!”
“王爷是衣食父母!”
……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吹嘘和夸耀,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脸上开始洋溢夸耀和钦佩之色。
“王爷是衣食父母!”
江伟光抓住一个村伙计,疑问:“兄台,这王爷如此厉害,指的是哪位啊?”
那人刚显露出困惑的模样,就听又有人喊起来。
“瑞王以身入局,救江南百姓于水火!”
“瑞王忍辱负重,命不该绝天命眷顾!”
这下再没有人跟着叫喊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瑞王?
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他不是死了吗?”
“是啊,死了三年了。”
“如今又活了,据说还救了水患。”
“水贼也是他剿的。”
“除了水贼还有反贼。”
“这么厉害啊。”
“死了又活了,这年头什么也不稀奇了。”
……
一名络腮胡糙脸军爷从马上站起来,巡视四周大声开口:“云浦县的百姓们!瑞王有令,从明日起,江南三县凡十五岁以下孩童,每年可至县衙役领冬夏两套棉麻新衣;六十岁以上老者,每月凭户牌领三斗米、一吊钱;今春遭了水患的七乡二十一村,免三年田税,官府统一发放稻种。”
军士高声宣读完,人群中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消息像长了翅膀,随着军马传遍江南三县,带往北方。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瑞王死而复生,智平水患、剿贼安民的故事编成了段子,日日满堂喝彩。
他先前的无用、平庸,和那三年一起都逐渐成了早已被人遗忘的过去。
整个大应,都在庆祝瑞王的新生。
14. 守护与利用
沈执序既然决意要江砚做王府幕僚,必定是要将人带在身边的。
后来江砚不出所料地考中了秀才。趁着庆功酒席,他当面提出了这件事,江砚却说,要考取进士后再授官去京。
授官?
想踩着自己去做皇兄的臂膀,想名正言顺地脱胎换骨忠于正统?
王爷觉得这十分可笑。
回京一事只是时间问题,这问题解决与否,皆由他沈执序一手裁定。
他想起一个人来。
.
江砚,也就是往日的,上京忠毅侯嫡子裴宴,原本孤零零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个千娇万宠的妹妹。
正如他根本不想去究查他是如何从那场血洗裴氏的劫难里侥幸存活一样。沈执序毫不在意他这妹妹究竟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连带着也忽视这户姓江的农家。
直到那日细雨涟涟,裴宴拱手作揖,说:
“此事皆由草民一手策划,与家中父亲小妹毫无干系。”
父亲?
沈执序只愣了一瞬,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幼时曾深深刻印在心中,如今却渐渐淡去的遥远记忆。
忠毅侯生前养了五个小妾三个外室,各个貌美如花蒲柳之姿,接连为他生下二子四女。
裴宴是最年长的,也是最不受宠的那个唯一的嫡子。
沈执序与他襁褓之交,在孩童最天真最渴望父爱的那几年里,他从未听他称忠毅侯一句父亲,也从未在他的嘴里听到过什么亲缘与家庭。
如今不仅有了父亲,还有小妹了。
江砚,江玉。
沈执序开始频繁接触江家。
江玉,年十三,比江砚年幼三岁,比自己年幼四岁,性情骄纵、举止失礼;目无尊长,心无法纪。简直是透明到一眼就能洞察的处处令人烦心之人,沈执序与之相处拢共不超三个时辰,头痛欲裂。
完全是毫无心机,毫无用处,半点不讨人欢喜之人,也是最构不成威胁之人。
沈执序再一次放下疑心。待不过四日,他便离开了。
离开江家后,他开始着手江南剿寇之事。
江砚被聘入书院献计在侧,参赞军务寸步不离。
议事、拟策、筹算钱粮,步步周全,滴水不漏,诸事顺利。
终于一日,最南处永淮县沿海匪贼接连联结暴起,迅速渗透江南,隐隐有攻入云浦之势。百姓尚在梦中,对此事一无所知。
陈牧带领水师迅速集合清剿永淮反贼,首战告捷。
水师帐内欢歌笑语,觥筹交错。正当所有人都沉浸在酒宴之时,云浦驻兵急报传来。
言有一支前朝精兵临时倒戈,忽然从西面往两县隔山之中窜去,现已清剿大半;命众人迅速前往西面临县,收尾排查。
最南与次南两县交界的那一带丘陵,正是五道山。
这封战报传回到沈执序手里时,只被他做了个简单标记,而后就被随从放入了一叠标有同样记号的信报之中。
江砚被派往北侧一县勘测地况,需要王爷亲力亲为之事一时间马上就多出许多。
在这些事中,这封战报只不过是上报了一点无足轻重的小错漏。这种程度的错漏,不出明日就能被潜伏在山的军卫陆续解决。
不足为道,不足为议,看过了就看过了。
但就在夜里快要歇息之时,王爷似乎忽然想起什么,高声令人备马,疾驰出府上山。
沈执序穿着单衣,只另外潦草披了件大氅。他死死拽着缰绳策马狂奔,迎着夜色孤自逆风而上。
山路崎岖难走,沿途只有飘雪和马上之人吐出的一道道雾气,断续绵延在月光之下。
月光消散的山间,剩一户尚未歇息的农家,成为暗色中唯一未熄的灯火。
沈执序还没从黑暗中脱身,就听到前方几十米外传来刀刃相接之声。
果然不出所料。
他拔剑下马,心骂江砚实是个无能无知的饭桶。
几名留护江氏父女的侍卫匆忙行礼,剩余的仍在清缴贼寇。
“王爷万安。”几人皆惶恐不安,不知哪里出了纰漏,竟然惊扰王爷大驾于此。
氅衣翻飞,刀剑相接间血水四溅,沈执序并不理会,抬手抹去眼角和嘴边温热的血迹,匆忙往江家赶去。
农户门前布满脏乱脚印,沈执序拔剑刺穿几名落单贼寇,疾步踏门而入,就见到一青年浸满血污的背影。
青年闻声,迅速刀锋轻转就要杀来。扭头间视线弗一抬起自己,便收刀解弓,跪到地上。
“草民王昀,参见瑞王殿下。”
沈执序愣一瞬,问道:“何人留你在此。”
“草民是前朝忠毅侯府旧臣。小主子将我留在此处,守护小小姐。”
王昀的身上都是刀伤,重伤几处汩汩往外渗出鲜血,流成一串滴在地上。
沈执序垂眸,抬头看了看夜色。
“退下吧。”
时隔两年再次走进这间逼仄的合院,四处陈设丝毫没变。
沈执序坐在江玉的床边,凝视着她熟睡的脸庞,待到天亮之后才起身离开。
江砚远赴在外,只带了几名陌生侍从随身而行。他将唯一的心腹留在守卫重重的云浦,留在一名无足轻重的女子身边。
侯府旧臣,从十余年前刚随江砚远赴云浦起,就奉命扮作一名猎户苟活于荒山脚底一隅。
只为了守护这位毫无干系的农户之女。
十余年来寸步不离,只为守护江玉一人。
这晚,他将江玉的面庞仔仔细细观察了个彻底。他记住了她的脸,记住了她的口眼耳鼻,脸颊脖颈。
他觉得她没有任何一处与江砚相似。
直到两年后江砚说完那句“授官去京”,沈执序才再次想起了这张曾被自己一寸一寸描摹进心中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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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王爷四年多前“薨逝”于江南,陈牧就再也没去过瑞王府。时隔多年再次走上王府台阶,竟觉脚下传来一阵绵软。
他奉王爷之命,要潜入王府去取一只白玉簪子。
如今正逢贼寇与水师四处交战,动荡的战场瞬息万变,而他堂堂王爷身侧千户仪位正,不被派去前线浴血奋战,唯一接到的命令居然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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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千里迢迢跑去上京拿一只白玉簪子。
他为此日夜兼程三日跑死两匹马,才匆匆赶在宵禁之前随着商队潜入城门。好在年关将至,城门把守稍有松懈,并未让人察觉自己的身份。
当年自己带领百名锦衣卫远赴江南寻找王爷下落,本是要给憔悴数日的圣上带去王爷安康的喜讯的;他却犯了欺君之罪,告诉圣上王爷已经死在了京城,他的尸体都泡囊了变成白花花的一大团。
悲痛欲绝的圣上罢朝三日,也连带着恨上了他。
人们厌恶苦厄,也厌恶带来噩耗的人。
一时间陈牧的身份变得极为敏感。他既是颇受重用临危受命、甚至能越职调遣百名锦衣卫的朝中红人,又是能轻易牵连起圣上哀伤的王府千户仪位正。
他既要继续堪当大用调兵遣将,又要默默无闻逐渐淡出皇帝的记忆。是以若他此番回京一旦被人认出从而传扬开来,便什么事都要做不成了。
陈牧鬼鬼祟祟地潜入王府,从库房拿出那只落了灰的白玉簪子,又鬼鬼祟祟地溜出上京,而后又跑死一匹马回到云浦县。
王爷拿到簪子后,果然还是没有派自己去前线,他果然要拿着簪子送给一位姑娘去了。
王爷一边处理水师密信,一边拟好折子给梁公子送去,然后抢了一匹骡子悠哉颠簸着荡去了长青书院。
沈执序很轻易地翻入院墙,搜寻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江玉的身影。
好好的日子起早到了书院,不去念书听课,竟然旁若无人地躺在侧房的塌上呼呼大睡。
沈执序巡视几番,觉得这屋子实在闷热,便去熄了炭火才坐下来歇息。
刚拾起书看了几眼,眼前人就悠悠有转醒的迹象。他好生无趣,便准备走到后院去逛一逛。
后院有一片小竹林,此时天气大好,沈执序觉得此景甚是养眼,跳上树顶晒太阳。
而后又听人咿咿呀呀背书,哭哭啼啼闹着不去京城,心说此人实在聒噪,又愚笨。
当时沈执序看到江砚一副“我绝对不会跟着你去京城”的样子,便决心无视江玉的心慌,残忍地脑补起自己一会儿该如何哄骗她说:既然听到了我的大计,是生是死便由不得你了。
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推波助澜,让她说服江砚跟着自己去京城。只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保证她不说出今日之事,便可饶她一命。
可还未他说出口,江砚捕捉到王爷眼中一瞬间闪过的杀意,跪倒在地。
聪敏一世算无遗漏的江砚,却独独不敢猜、也猜不透自己最简单最直接的算计。
他第一次松了口,主动顺着江玉的话应下去京城的事情。
可是江玉却哭地停不下来。沈执序不明所以,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抗拒这件事。
他脑仁直疼,安慰的话脱口而出。后悔万分,更觉头疼。
他说京城很好,吃的玩的用的都好,人也好,总之什么都比这里好。
所幸说完几句就好了,此事终于定下。沈执序了却这桩大事,大手一挥又赐下金银器具数套,施施然拂袖而去。
而后安心去了战场。
15. 我想嫁人
江玉近些日子出门逛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和往常不太一样。梁庭柏忙着读书,也变得不常出门了,她觉得好生无趣。
以及这几年的秋冬季,不知道为何都那么那么长,长到令人感到疲惫和枯燥。江玉不愿意听村里人坚持不懈地给自己说媒,于是也渐渐地宁愿窝在家里。
偶尔会趁着王昀不在家,下山去找周娘跟着她做些毡帽护膝。起初做的不堪入目,过了好几日,也仍旧做一个毁一个。
好容易变得能看能用些了,就兴高采烈地拿给爹爹穿戴。
江伟光很高兴,日日夸日日戴,甚至在刚入秋、暑气还未散去时就要开始戴着,时常还能换个样式。
江玉则连日连夜地缝制,修改,再缝制,终于赶在江砚进京赶考前送给他一套用以御寒保暖的狐皮护膝和羊绒毡帽。
想当初放榜日县老爷差人候在龙虎墙前,刚瞧着本县学子的名,那些戴着大红花的锣鼓队便牛气冲天地庆祝起来,簇拥着江砚上了马车。
江砚的大名从此随着锣鼓队唱响云浦,成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老爷。
有人说这名大老爷家中贫寒,为人清正,年轻有为不说,模样还生得赛过潘安。此话一出,更加名声大噪;源源不断的家宅铺面、土地田庄上赶着被送到江家,江家一时间变成了江府。
但最终江砚什么也没收下,人们开始打上江玉的注意。
做不成大老爷的丈家,做他妹妹的婆家也成啊!
江玉自然是第一个不乐意,江伟光也从不在女儿摇头的事上多说一个不字。媒人被赶走了一批又一批,有些乡绅甚至亲自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拜访以表诚意,都被江家父子好声好气地劝了回去。
纵使兄妹两人如何天翻地覆地变化了,江府却还是从前那个四处漏风的小合院。人们都说江砚这样的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清廉贤士,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正派人物,因此所有在职官员都要向他学习才是。
江砚承载着所有人的爱戴与期望,只带了江玉给他准备的小木箱,远赴京城赶考。
江伟光的书肆生意蒸蒸日上,甚至那些囤积数年,老旧落灰的物什都被卖了出去。
江玉日日去周淑意家找她和小沁平玩,每月偶尔空闲,梁庭柏就偷偷上山带她去别处逛。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轻松,一天比一天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高兴不起来。
发生了许多事。其中最轰动的,就是她听有人说瑞王复生了,也其实他当年根本就没死,而是卧薪尝胆地经过三载春秋酷暑严寒,终于从花天酒地的闲散王爷变成了大应的功臣,百姓的英雄。
皇帝欣喜若狂,大摆宴席之余还不忘免除了一年的徭役;大臣咬牙切齿,连夜写酸了手纷纷上柬,势必在圣上快要搬空半个国库赏赐嘉奖瑞王前阻止这场劫难。
人们都沉浸在瑞王的传奇中,兄长悄悄落榜了。
江玉表达了鼓励,说哥哥就是不入京也一定能鹏程万里。说完安慰的话,她继续坐到门口发呆。
她觉得日子真的过得好慢,又好快。
这些年发生了很多很多新事,也有很多旧事在悄悄的变化。可是为什么这里一直都没变,一样的宅子,一样的生活方式,一样的同伴和家人,她不知道该不该感到疲惫。
江玉被父亲和兄长保护的很好。她从小到大没吃过一丁点苦,没受过冻流过血,也不曾体会过什么叫饥寒交迫。
除了四年前江砚重伤不醒,她没有掉过哪怕一滴事与愿违的眼泪。
想到这里,忽然记起兄长的旧友沈公子,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他还好么?江玉觉得高兴,因她又想到她儿时竟然在那样冷的天气里将他给救起来还带回家,实在是又胆大又厉害。
只高兴了一会儿,又开始发呆。
周淑意和王昀成亲后向他学会了打猎,如今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犀利猎手;梁庭柏从前是个小胖墩,如今不仅长高变俊,还考上了秀才更加勤奋学习了;兄长则一直都很厉害,成为夫子后又变成举人,虽然今年落榜,但只要他想,一定能成为进士的。
江玉呢,她一直是周娘的好友,梁庭柏的老大,江砚的妹妹。除此之外,她还从十三岁长到十七岁。再另外的,便没有了。
江玉又想不出东西了,连发呆都发不出什么惬意的感受。
她下山去帮爹爹的忙。
江伟光虽然不乐意她来做活,但到底见着女儿心生欢喜。他不愿女儿劳累,便提早关了书肆,领着江玉又上山去了。
江玉埋着头走在爹爹后头,一声不吭。
“玉儿,爹在书肆一个人能忙的过来。店里的活计繁琐,人又多又杂,你听爹爹话,明日便不要下山了,在家里好好绣玩意,好不好?”江伟光哈着气,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江玉沉默着,没有回应他的话。
“我不喜欢绣玩意。”
过片刻才听到这话,江伟光有些意外,“哈哈,不绣玩意也成,总还有别的事能做;爹是你这半年常在家里缝东西,就以为你喜欢绣花。不过你那些毡帽啊护膝啊做的都很好呀,爹和砚儿爱惜着呢。”
江玉说:“那些是特地做给哥哥赶考用的,我已经能做好了,兄长暂且用不着,不必日日练习。”
江伟光笑说:“不喜欢就不做了,咱不缺那钱。”
“爹,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去绣东西,也并不是不喜欢就不绣了。我想绣就绣,不想绣就不绣,与喜不喜欢不相干。”
“好,爹明白了。”江伟光打了个哈欠,“你喜欢做什么,和爹说,爹都给你弄来做。”
江玉停下脚步,“爹。”
江伟光转头看她,说:“怎么了?是不是走不动了,爹背你。”
江玉摇摇头拒绝,两人继续往前走。
“爹。”江玉轻声说,“我想嫁人。”
江伟光立马停下,“说什么胡话!”
怎么能嫁人,怎么突然就要嫁人?如今她还不是嫁人的年纪,识人不清处世不精,怎么能早早地就要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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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种事容不得你胡闹!”江伟光头也不回,“别犯傻了。外头冷,快些跟爹回家。”
快和爹回家吧,回家去呆在热热的炉子边上,不要在外头受冻,不要在外头吹冷风。
爹给你生火,给你煮热水,快和爹回家吧。
两人沉默着回去,江砚已经做好了饭菜,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江玉扒着米粒吃几口,放下碗:“我没有犯傻,我就想嫁人。”
此话一出,不等江砚反应过来,江伟光首先砰一下摔下筷子。
“嫁人?嫁给谁?你莫不是看上了哪个混小子,上赶着要离开这个地儿跟他过去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什么时候玉儿忽然有了嫁人的念头?从小到大,也只有那一个人了,可惜那并不是良配,并不是良配……
“爹实话告诉你,你和梁家那小子成不了什么气候,人家也不会要你。”
江玉虽早已做好了准备,却不曾想到爹爹会说出这样的话。她鼻尖泛酸,噌一下站起来大声说:“怎么不要我!我如何不好,如何配不上好人家!”
江伟光才知话说过头,顿时懊悔万分:“……爹不是这个意思,你莫要犯傻。”
莫要犯傻,也莫要再提这件事了。爹希望你找个更好的夫婿,而不是在不值当的地方费一些不必要的心神。
“父亲。”江砚终于插话,“还是听听玉儿自己怎么说吧。”
江玉强忍着眼泪坐下,继续说,“我想嫁人,我不想呆在这儿了。我已经长大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十七岁,再过一年就是十八岁。我不想一直在这里,我不厌恶这座山,爬山也并不劳累了,如今你再给我打一辆竹车,我坐不下;你要给我聘一辆马车,我不想坐。我想去别的地儿,不想嫁人也不想成亲,我想做一些别的事。
江伟光说:“你上赶着嫁给人家,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爹,我没读过圣贤书,我没读过书,没上过学。你不让我去,不让我去……”
是哥教我识字,教我说话看书,教我认识圣贤,不是什么学堂,也不是你。
“玉儿……你幼时说不想去学堂,爹便不让你去了。”江伟光说,“但是爹这些年来对你不好吗?爹从不曾短你什么,缺你什么……你为何非要去外头,非要嫁人?爹曾与你说过,外头人多事杂,爹不能及时在你身边,不能时刻护你周全,爹不放心。”
“况且这是你说的,你说的不想嫁人,不要人来给你说媒了。玉儿,你曾说的话,如今你自己都忘了吗?”
江砚放下茶盏:“父亲。”
两人不说话了。
“玉儿。”他转头看向江玉,又站起身收拾桌子,“成亲一事先不着急,哥知道你心里闷得慌,你需得学会克服,克服那些瞬间。”
说罢,便捧着碗筷转身离开。
江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何时已经流下一串泪水,伸手抹掉了。
16. 进京(一)
天上乌云密布,江伟光坐在棚下的凳上,独自吹着冷风。江砚没有看他,也没有过问任何一点关于妹妹所说之事。灯逐渐被吹灭了,江伟光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
不知是否坐了一夜,总之天照常亮了。
第二日,江玉一直闭门不出,没有用早膳和午膳。江砚似乎有事要忙,并不在家。一直到了下午,她终于饿到不行,才走出去。
江玉捧着空肚子,刚打开房门,就和哥哥对上视线。
江砚拿了条凳子坐在门口,面前放了张小几摆茶水。
他举杯垂眸抿上一口,绽开笑颜:“妹妹,睡得好么?”
江玉目瞪口呆地愣了片刻,没有答他的话,转身躲回屋里。
方才见那张小几上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还有自己惯用的碗筷。估摸着现在才刚过申时,他应该是将那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然后等自己推开门。
江玉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妹妹,换好衣裳出来吃饭吧。”
学会克服那个瞬间,是哪个瞬间?江玉觉得他会错了意,就不想走出门去。
但是想到他还摆着饭菜等着自己,就一阵难受,于是慢吞吞挪出屋子,坐下来吃饭。
江砚见她的手指冻得通红,默默往嘴里扒饭,拿茶盏轻轻贴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江玉放下筷子。
“哥,你不冷吗?”
“冷。”
“其实你不用管我的,我饿了自己会出来吃。”江玉拾起筷子,夹了一团米粒。
“嗯,我有话和你说。”江砚说。
“待元宵过后,与我去京城吧。”
江玉满脸惊讶,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她问。
江砚也拿起碗,给她夹了一片酥肉:“有些事情要办。”
江玉的心思在她听到京城后就早已飞到九霄云外,此时心如蜜甜,装满了对繁华盛京的憧憬之意。
“那我们去多久呀。”她问。
“此事暂且不知。”江砚终于张口吃饭,“若是父亲不愿同住,也许只会留个三五年,待事成之后我便还乡。”
三五年?
江玉有些迷糊,难道不是去玩个三五日,马上就回家了吗?
“去岁有一位大人与你提起过。”江砚见她眉间的困惑还未散去,垂眸喝汤,“便是在长青书院,送了你白玉簪子的那一位。”
白玉簪子。
江玉的记忆一下子回到当初,犹豫说:“可,可你……”
可你不是没有考中吗?
她其实并非没有想到过那件事。在她心中,自己离京城最近的一次大概就是在那个下午,殿下说,待兄长高中之后,便会接自己去京城住大宅子。
记得他说那里很好,吃的、玩的都比这里好,人也很好。
但是江砚没有考中,她不愿提,不去想。
江砚似乎明白她的迟疑,笑说:“不中进士,也可进京。若哥哥真中了,恐怕王爷也不敢邀我前去。”
王爷?
江玉再一次想不起事。她记得当日确实问过那个人是个什么王,但具体是什么王呢,没人愿意说,她便识趣地不再过问。
“我知你忧心父亲,昨日我与他谈过。这边书肆还有些杂事需得他留下来处理,待事务了结,我便马上接他去京。”
“可是,”江玉早已忘了昨日和父亲的争吵,急道:“为什么不能等爹爹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们仨再一起去?”
江砚摇摇头:“瑞王回京事务繁多,近日就有许多礼部的琐事需得与我共同商议。虽早已向皇上请禀一切从简,但毕竟事关王府,”
瑞王、礼部、皇上……
“玉儿,先前正处于非常时期,原谅哥哥未曾与你提起此事……”江砚见她神色呆滞,解释说:“当日的那位殿下,便是如今的瑞王。”
那便是瑞王。便是他死而复生、平贼安民;救百姓于水火,救大应于存亡。
她讶然站起,江玉舌头打结,哆嗦着问,“那,你;我,父亲知晓么?”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回感到惊愕不已。
“不知。”
这话令人松下一口气,若是爹知道兄长从很早以前就与这样那样的权贵交往甚密,大概就又要生气。
不过,现在哥长大了,大概是不会怕他的。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生气的片段少之又少。关于为什么不喜欢他们与这样那样的人来往,其中缘由似乎也已像很多事一样随着岁月渐渐淡去了。
父亲的身影总是很遥远,又很亲近。江玉越长大些,越觉得这种感觉异常强烈;什么时候他靠近了,又什么时候走远,就像烤火的时候将手靠近,冷暖自知。
非常奇怪,明明他不曾缺席生命中的每一天,可是每当江玉回想起很多时刻,都记不起父亲在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仿佛一直站在故事里距离自己十分遥远的某处,存在,但从不清晰。
她起初想不明白那些多出来的距离究竟源于何处。比如有时当他脸上挂着笑容的时候,那些本该属于微笑的情绪并没有在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将他的笑意夺走一半,只还给自己一个空壳。
还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之前不是这样。
有什么正在渐渐夺走父亲生命的一半,江玉感到恐慌。她急切地想改变什么,于是想说服他与自己一起前往京城。
这样的急切,并没有挽回任何事。
又下起了大雪,其实什么时候下的,已经记不大清楚。
江玉去山脚看望周娘和沁平,临走时见到了王昀。
王昀似乎成熟了许多,江玉许久没见他,有一种发觉阔别多年的熟人忽然变老的恍惚感。
她同往常一样,礼貌地向他打招呼。
“去哪儿。”他说。
江玉有些恍惚,似乎很久没有听到过这句话了。她循声望去,没有看到想象中他严肃的神情。
“长青书院。”她说。
王昀像个老爷一样坐下了,仿佛有满身的病。
江玉瞧他一眼,走过去。
他又擦起弓,这东西早已被擦的油亮亮的,表面映出有人的倒影:“我是要问,你将要去什么地方。”
江玉说:“我要去京城了,和哥哥一起。”
“京城是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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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王昀笑了,“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比这里好。”
江玉接话:“还有很多很好的人。”大家都这么说。
“哈哈哈哈。”他仰面大笑,“好,都很好。”
江玉见他笑得这么大声,心里却有一点难过。
王哥虽然人凶了点,但其实还是挺好的。有时候自己晚回家险些要被爹教训,他还会帮着打掩护。
虽然每次都说“只这一回”,到底还都是会有下一回。
王昀笑完便不说话了。
江玉想和他道别,就听人说“去吧”、“去吧”,再回头看时,便已不见了踪影。
山脚修了路,还立了牌子和好几排路桩。
她喊来马车,一路去到长青书院。
门口巨大的牌匾多年来几经风雨,却从没有一次被霜雪覆盖。“万古长青”几个字远远地闪着微光,悬在空中重若千斤。江玉站在几十步外的中轴处,终于能将其尽收眼底。
侧门口照旧站着两名书童,远远地瞧见了她,亲切地招手。
江玉举着伞走到半途,两人就迎上来。
“江姑娘安好,小的这就去通禀二少爷。”
江玉被拥去侧房。
不多时,梁庭柏披着一件灰白色的狐毛大氅,卷着寒气就进来了。
他跨步上前,拿起江玉对面的那盏茶就往嘴里灌:“怎么冒着雪过来。”
江玉说:“闲来无事,只好过来寻你玩。”
从未听过这样官方的话,梁庭柏古怪地看她一眼:“倒是不曾听说。”
他席地而坐,又倒茶,“我近日课业繁多,本想明日告假来寻你的。早上便差人将帖子送去了,恐怕是那些人见着下雪,便怠慢了。”
梁庭柏知道江玉要走后,便日日夜夜地睡不着觉。这会儿倒是神采奕奕,口若悬河地东扯西扯,仿佛根本就无事发生。
说完后,便歇半晌,一直无人说话。
梁庭柏先说:“要我说,要去京城就赶紧去呗。免得雪下大了路难走。抓紧吧,替我向夫子问好。”
江玉不说话。
梁庭柏凑上去:“你想啥呢,老大。”
他拍一下桌子,“你就放宽心吧,你先去一步,小弟我晚些日子考上了再来!”
说得好像要去什么妖魔鬼怪之地似的。
其实她心底很平静,只是乍然要离开这个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十分不习惯而已。
和梁庭柏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这还是他头一回肯叫自己老大。
之前都是叫玉姐玉姐,江玉江玉。
江玉从怀里掏出一对护膝来送给他。说是他明年就要去考了,到时自己不在身边,便提前绣一个给他。
梁庭柏顿时卸下所有伪装,夸张到痛苦流涕,抱着江玉的小腿直喊舍不得,舍不得。
……
江玉和兄长共乘一车,这场雪断断续续,一直下到了京城,在某个傍晚终于停歇。
车轮碾过官道,忽然变得平稳而轻快。她从浅眠中醒来,掀开车帘一角。
远处一道巍峨的城墙连绵耸立,灯火百里未绝。
那便是京城了。
17. 进京(二)
天地是一片澄澈的青灰。车队在管道上穿行,身后的远山逐渐退成淡墨色的剪影,静静消逝了。
前方巍峨的城墙逐渐靠近,忽然停了一会儿。江玉还未瞧个仔细,车身便穿过去,瞬间到了城内。
“醒了?”江砚早已端正坐着,目光也顺着她望车窗外看去。
“哥,我们这是已经到了吗?”江玉声音微哑,心里油然生出几分紧张。
“嗯,到了。”江砚点头收回视线,对她微微一笑。
马车沉稳地往内驶去,城墙又离远了。周遭渐渐有了人声,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复杂。江玉坐起来,将窗帘扯开大半。
她看见了前方笔直宽阔的街道,还有鳞次栉比的屋宇飞檐。不知过了多久,还从更远处瞧见宫阙隐隐约约的轮廓,但未等她看得仔细,车头随即便轻轻一转,缓缓在某处停下了。
有名小厮掀开车帘,站在三步之外,吟道:“江老爷回府了!”
江砚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来扶她。江玉搭着他的手踏下车辕,踩上平整的青石板,心中的燥意才算平息下来。抬头是一扇黑漆铜环的大门,门楣上悬着匾额,书着两个遒劲的大字“江府”。
江玉惊讶,这匾大概比那块“万古长青”还要大上一圈。
府门早已打开,仆从们垂手静立两侧,一位身穿黛色长衫的老者迎上来,恭敬道:“大老爷,小姐,一路辛苦了。”
江砚略一颔首,侧身让江玉先行。跨过高高的门槛,门内便又是截然不同的一重天地,四处影壁嶙峋,庭院深深,门内是院,院内则又是另一道门。
“瑞王殿下今早就差人送来了帖子,请大老爷过目。”
江砚接过,并未立即拆看,只温声对江玉道:“先回房歇息,一路劳顿,梳洗后再说话。”
江玉点头应了,两名身着水绿比甲的侍女悄步上前,垂首引路,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小巧庭院。
这地方可比先前山上的砖房大多了。江玉每看完一处,就在心里夸赞一声,又嫌旁人站着不大自在,挥手遣退左右,独自在府上晃悠起来。
庭院外的洞门上也有一块小巧的匾额,书的是江玉没有学精的字体,不过不妨碍她心觉与其十分有缘,一瞧便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住所。
又有一名蓝衣侍女走过来,催促她说可以去房中梳洗了。江玉被她引进屋里,认认真真浣洗歇息一会儿,不多时,又闲不住地钻出门瞎逛。
只不过她逛来逛去,觉得怎么也逛不完。
天色逐渐暗了,江玉觉得再走下去恐怕要迷路,便随手抓了个仆役叫他将自己引到兄长的住所去。
“小姐,这,这不合规矩。”那布衣小厮拎着个水桶,显得很是为难。
江玉听不懂他的话,只觉得自己身为妹妹去找哥哥,能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难道是兄长有事情,特地吩咐了叫人不要去打扰他吗?这样的话就更说不通,反正她从没见那人这样做过。
她瘪嘴钉在原地,小厮见状,也不敢走。只能小心翼翼开口说:“小姐,我只是个杂役,无事不能随便进内院的。委屈您往内走走,里头有穿着水绿色或黛色的哥姐,大抵能办成这事儿。”
“好吧,我去看看。”说着,就迈着步子朝着小厮手指的方向走去了。
只说了这么两三句话,夜幕就悄然低垂于空。江玉沿着小路走了半天,别说什么水绿黛青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回过神来时,发现竟然就快走到大门口去了。
她一阵尴尬,来回往四处看了眼,还好没人。
若是有人见着自己在自家迷了路,大概是要轻松笑掉大牙。
江玉又沿着小路准备走回去,却见着边上走出几名拿着火把的陌生侍从,穿着似乎也与先前见着的略有不同。
不过她没多想,亲切地迎上去,见人就喊:“小哥。”
那侍从显出惊讶的样子,忙往后扭头说了句什么,退到侧边。
又一名男子走出来,提着灯往江玉的脸上照去,而后忽然手抖移到一边,嘴上说着:“属下冒犯!”
江玉话到嘴边被人打断两次,急道:“小哥,我与两位姐姐走散了,你……”
这回还是被打断。
月洞门另一侧,忽然从暗处伸出一只握着纸灯长柄的玉手,而后将灯慢悠悠地上移,在她的耳侧停下。
“小玉儿,又见面啦。”沈执序往前一步,弯下腰后露出弯弯的眼,“你哥哥不在这里,别乱喊哦。”
江玉凝着他的脸,见到他的睫毛上缀着忽闪忽闪的暖亮色,才低头去看那盏灯火,找到了光源。
她攥着拇指,又瞥见他镶金的衣角花纹,霎时神游四海,半天憋出一句:“王爷好。”
人在紧张的时候总是会做出些有违常理的举动。好比江玉方才望见他明亮的眼眸和翕动的睫羽,望见他的鼻尖下面寸余处那颗小小的红色唇珠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去追寻那抹不知何时从他面庞上闪过的灯光,而后发呆。
江玉这才深切地体会到凡人目光的妙处。同一个模样相同的人,在阳光和火光之下,在仰视和平视之间,居然能展现出几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和神韵,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眼睛。
她会不慎陷进那双眼睛里,恍惚间好像会生出很多陌生的情绪,想抓,又抓不住。
沈执序见人垂着头,便挥手叫仆从退下了。
江玉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颇为失望,气道:“知道我是个王爷,但王爷是个什么,却又是忘记了。你收我一枚簪子,却记不得我。本王这就向你哥哥告状去。”
江玉听他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沈执序已走出几步,见后头她没跟上来,喊道:“快来呀,押你到衙门去,叫江大人为我评评理。”
陈牧听到这话,站出来做了个手势,说:“江小姐请吧。”
沈执序见陈牧将要做出押人的手势,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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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他一脚,“一边去。”
“是。”
……
沈执序只带了陈牧往内走。没人往前通传,江府的仆从却都已经恭敬地在各处候着,见人便行礼,周全妥帖。
江玉见他来这儿跟在自己家似的,首先心里还有几分困闷。但想到这整个江府都是由王爷赏赐下来的,便再不疑惑些什么。
她缀在两人背后,走走停停跟人穿过不知几道门几间院落,才终于到了兄长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陈牧抬手轻叩门扉,里头传来江砚温沉的声音:“进。”
江玉跟在沈执序身后走进门,就见兄长从书案起身。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并没有戴冠。
“王爷。”江砚拱手行礼,目光随即落在江玉身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路上遇到的。”沈执序将手中的灯搁在门边的梨木小几上,自顾自走到一侧的圈椅坐下,笑意盈盈,“你这如珠似宝的妹妹在自家宅邸里迷了路,险些摸到大门去。我若不管,怕是要走到街上让人给拐了。”
江玉脸上一热,小声辩解:“没有迷路……只是天黑,看不大清。”
江砚从两人身后取出一把卷轴,也笑:“怪我了,本以为她累了便会休息,就没有带她四处看看。”
江玉摸不清楚两人的状况,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本来是要到书房找兄长谈天的,但如今有客人在,不好开口。思来想去,便学着王爷的样子,自顾自找个地方坐下了。
“是怪你。”沈执序接过小厮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什么事都要亲自领着,说不定人家就烦你这套。”
江砚没接这话,只问:“王爷此时前来,可有什么要紧事。”
“没有。”沈执序放下茶盏,皱眉说,“啧,你这般说话叫人好生不习惯。本王劝你松一松脑袋,别一天到晚端着个样子装给谁看。”
江砚低笑两声,无奈地展开卷轴,提笔蘸墨。
“不要紧的事倒是有一桩。”沈执序按着眉头,说,“明日母后在宫中设小宴,说是赏初开的玉兰,实则想见见几位近臣家眷。帖子你看了吧?我估摸着你那事儿也到了时候,就向她提了你和小玉儿。”
“若是不愿去,推了便是。”
江玉闻言一愣,看向兄长。
江砚神色如常,只点了点头:“只是玉儿初来乍到,宫中礼仪一概不知,只怕冲撞贵人。”
这话听着,江玉就不乐意了。你不也是初来乍到吗?再说只是些虚礼罢了,学上一学又不碍着什么。
“所以我才亲自来了。”沈执序笑道,“太后性子和软,不苛责这些。但往后这些便都是常事,推了这一桩便又有另一桩,总还是叫她习惯吧。”
江砚听沈执序提到此处,便觉得他做事到底还是鲁莽了些。毕竟妹妹才刚到京城,一切都还需慢慢适应。
还太早,不能立马叫她知道些什么事。
还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