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一起被流放后》
1. 第一章
三月煦暖的太阳透过纱帘,满室明媚。
和风轻卷起帷幔,蔷薇清冽的香气弥漫。
周绥吃力地睁开双眸,转动眼珠四望。
偌大华丽的寝宫,落针可闻。平时侍候的宫人,皆不见人影。
背对着光处,摆放着一张黑髹宝座。坐在宝座上的人身着绣金龙深衣,头戴冠冕。玉珠串遮挡住了眼底的神情。
是郇度,大雍天子。
周绥是大雍皇后,帝后不和,互相憎恨,皆欲置对方于死地。
郇度缓缓开了口,声音粗噶,伴随着寒风般的呼哧:“周绥,你的死期到了。”
周绥心霎时沉下去,试图起身,却酸软无力,惟有指尖轻微颤动。
她中了毒!
错愕,遗憾,愤怒,痛恨,万般滋味涌上来,迅速被刺痛淹没。
她拼尽全力,承受住撕心裂肺的痛楚,迫使自己平静下来,淡淡道:“郇度,你会万寿无疆。”
惨白脸上蒙着一层灰,乌青的薄唇,一看就明显中毒日久,已是强弩之末。
郇度时常被周绥讥嘲,并不见动怒。枯瘦的手紧拽住宝座扶手,一字一顿地道:“周绥,你以为给朕下毒,便能得掌天下。可惜,你始终不是朕的对手。”
周绥笑了,她的脸颊亦已僵硬,笑容不甚明显。
郇度却看清了,他脚踩足承,身子些许前倾,仿若要随时扑过来的架势。
“周绥,可怜你机关算尽,终是不得好死。朕已下旨将你扔进乱葬岗,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周绥眼前逐渐模糊,浑身如被寸寸碾碎,撕裂,痛得透不过气。
早在给郇度下毒时,周绥就做了最坏打算。她并不害怕,更不后悔。
待巨痛过去,周绥立刻还击道:“狗皇帝,事到如今,还当自己还是天子。你的龙体,很快就会腐烂,你的旨意,就是一堆臭不可闻的废物!”
她的亲生儿子是太子,更是郇度唯一活着的儿子。为了正统,太子登基后,生母自会被奉为太后,厚葬。
郇度额头青筋突起,剧烈地喘息着,已然撑不住,“咚”地往后倒进宝座中。
过了片刻,郇度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周绥,你自诩聪明绝顶,身边侍奉之人皆畏惧你,你又是如何中了毒?”
成王败寇罢了,周绥向来敢作敢当,绝不会被郇度挑拨生气,反而换上轻快地语气,道:“反正,你是死在了我手上,你的毒,是我所下!”
郇度死死盯着周绥,他中毒卧病多年,脸枯瘦如柴,狰狞扭曲,早不复当年的温润如玉。
“老二老三他们,也是你所害。”
郇度的语气肯定,周绥更是坦率地承认了:“是,你其他的野种,都是死在我手上。”
“毒妇,他们是朕的儿子,是大雍皇子!稚子何其无辜!”
“大雍皇子,呵呵!”周绥因疼痛,时而停顿,声音却异常清晰。
“郇度,你真是无情啊,连自己出身都不认了。当年先帝酒后失德,你阿娘怀了你,先帝从不拿正眼瞧你,你与野种无异。若非我周氏鼎力相助,你就是个出身低贱,无人看得起的可怜人。与周氏不相干,你的那些孽畜,休想来分一杯羹,他们就是杂种,野种,必须死!”
周氏没落世家,纨绔子弟挥霍完家业,不得已从了军,在军中攒下了些威望。
先帝一堆野心勃勃的儿子,郇度生母是宫人出身,他虽聪明,却无倚仗。
靠着周氏手上的兵力,周绥力主兵变夺位,杀出一条血路,夺得大位。
周氏重新富贵,权势滔天。正因为当年兵变夺位,周氏手中的兵权,引来郇度深深忌惮。
郇度想要夺回兵权,周绥如何肯交出去,拉拢朝臣,分庭抗礼。
这些年下来,朝廷派系分明,两人各有输赢。
周绥从不掩饰她的冷酷无情,与父母兄妹之间关系疏离,互为利用。
她从不把礼法规矩放在眼里,郇度当时对用兵夺权犹豫不决,怕伤及无辜。是她做主下令,最终让他登上了帝位。
郇度如今对她说,稚子无辜。
周氏征战死伤的子孙,他们难道不无辜。但周氏的族人享受了权势富贵,周绥从不会为他们哭丧。她为郇度的伪善感到恶心,当时就该直接起兵夺天下,何苦让他当皇帝!
郇度目眦欲裂,抓住宝座扶手,试图想要坐直。使出全力,终究是徒劳,便放弃了。
“朕给周氏权势富贵,周氏却贪心不足,大逆不道欲谋朝篡位。这天下,到底姓郇。太子也姓郇。周绥,你以为,太子会如何待周氏?”
“在郇氏以前,天下姓李。真是可笑,只许你郇氏篡位,不许别人做你郇氏曾做之事?”
周绥丝毫不掩饰她的野心,道:“且你那双狗眼,可能睁大些看清楚,是我要掌权做女帝,与周氏无关!”
“哈哈哈!”
郇度桀桀笑起来,喉咙一阵咕噜,喘息几声,欢快道:“你还想保住周氏,可惜,你要死了,周氏上上下下,全都要死。”
“太子身上,流着周氏的血。”
周绥痛得已经麻木,清楚感觉到在一步步走向死亡。她不再多言,拔高声音,厌恶无比道:“滚出去。”
怕他脏了黄泉路,死,她都不愿再见他!
郇度喃喃了句,周绥没有听清。
待过了一阵,郇度依旧无声无息,已然薨逝。
周绥见郇度死在她前面,痛快淋漓地长长喘息,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提着的气,顿时一泻千里。剧痛蔓延,视线从模糊,直到一片黑暗。
耳中脑子轰鸣着,像是被卷入无尽的旋涡,迅速坠落,呼吸艰难。
“姑娘,醒醒姑娘!”身子被摇晃着,周绥睁眼醒来。
婢女蝉鸣担忧地望着她,关心道:“姑娘可是头疼做噩梦了?”
与死前一样,正值春花烂漫时。
春风温柔轻拂,日光耀眼。墙角的海棠热烈开放,远处山上的布谷鸟“咕咕”鸣叫。
手边矮几上摆着的茶盏,尚徐徐冒着热气。蝉鸣端起茶盏奉上前,道:“姑娘吃口茶缓缓。”
“我不渴。”周绥坐起身,掖起锦被搂在怀里,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怔怔失神。
她并非在做梦,每一瞬,都刻骨铭心。
她清楚记得自己中毒死去,醒来后,变成了大楚知之书院山长周昭临之女。
周昭临曾官至大楚天章阁学士,后辞官创办知之书院。他与妻子江琼娘育有一儿一女,长子未能长大成人,小女因出生在大年三十,名唤周辞岁,乳名“岁岁”。
蝉鸣放下茶盏,端起针线笸边做抹额,边朝周绥眨眼笑道:“姑娘,文姑爷这两日就会回京了。要是文姑爷见到姑娘伤了头,又该心疼了。”
周辞岁去年及笄,已与青梅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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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的师兄文承定亲。文承是孤儿,由周昭临抚育长大。他年方十八,今年春闱考中二甲进士。放榜后,文承谋得了翰林院的差使,回乡去拜祭父母。
周绥以前从未听过大楚,这些时日在大楚,她翻边史籍寻找大雍,不见大雍踪影。
关于周辞岁的生平记忆,起初还留了些,随着伤口好转,已逐渐消失。
对未婚夫君文承,周绥只余“天资聪颖,君子端方”的模糊印象。
对这门亲事,周绥无暇顾及。
令她困惑的是,她骨子里是周绥,而相貌身份是周辞岁。
周辞岁容貌秀丽,性子活泼,与周绥无半点相似之处。她骑马时摔破脑袋,蝉鸣做的抹额,便是做来挡住额角的伤痕。
周绥抬手抚上额角,养了十余日,伤口已愈合,脑子仍不时作疼。
她究竟是谁?
蝉鸣咬断线,将抹额拿到周绥面前比划:“姑娘试一试大小。”
周绥蹙眉避开,道:“放下吧。”
蝉鸣见太阳正好,放下抹额说道:“若是风大,姑娘就戴上,仔细风吹得头疼。奴婢去给姑娘抓药,姑娘好生歇着。”
周绥呆坐片刻,准备出去走一走。抬起腿,又停了下来。弯腰从蝉鸣忘记收进屋的针笸箩中,取了改锥放好,这才放心朝外走去。
知之书院建在京郊南山半山腰,漫山花开,尤其杜鹃红艳似火。周氏宅子在书院西侧,东边园子中有座小山,从山上亭子望出去,能将南山景色尽收眼底。
从角门出去,周绥沿着小径来到小山,踩着石阶逐级而上。
走了一段路,周绥身子到底虚弱,累得气喘吁吁,撑着石栏垂首喘气。
突然,周绥敏锐察觉到异样。她顿了顿,稳住神抬头望去。
一个身形颀长,眉目清俊的年轻男子,凭栏伫立。他眼睑微敛,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周绥缓慢直起身,迎着年轻男子锐利的目光。
年青男子眼神一凛,陡然寒意四射,杀机顿现。
周绥的改锥已滑入掌心,不假思索疾步向前,白光直刺对方喉咙。
年轻男子反应极快,抬手格挡,大力钳住周绥的手腕。
改锥尖锋利,仍刺破肌肤,血珠沁出。
周绥的手腕剧痛,只听到骨头咔嚓作响。她毫不退缩,拼尽全力往前扎。
年轻男子眼中戾气暴涨,左手疾出,狠狠掐住周绥的脖子。
曾少年相伴,耳鬓厮磨,又曾你死我活。
纵使容颜已改,年岁迥异,那眼神,那很绝,早深入魂魄,一眼认出对方。
“郇度。”
“周绥。”
两人齿缝间,几乎同时迸出对方名字。
彼此呼吸相闻,像是情人亲昵相依相偎,拼命置对方于死地。
“姑娘,姑娘!”山下传来蝉鸣焦急呼唤,脚步声渐近。
蝉鸣提着药包转过山道,看到亭子中的两人,扬声道:“文姑爷也在,正好,老夫人派奴婢来寻你们前去,说是有紧要之事!”
郇度呼吸一顿,手上力道微松,杀意如潮水般散去。
周绥得以喘息,斜瞥他一眼,随后收手。
两人不动声色退开一步,他抬手拂去血迹,她拉起衣领挡住淤青。仿佛无事发生,先后下山。
风过亭台,吹动满山杜鹃,红得刺眼。
黄泉路窄,竟又相逢!
2. 第二章
郇度信步走在前面,周绥离得几步远在后。她仍未放松戒备,目光锐利不时看去。
似乎若有所觉,郇度的脚步顿了顿。周绥马上警惕起来,握紧掌心的改锥。
蝉鸣浑然不觉上前,道:“老夫人着急得很,姑娘快些去吧,奴婢先去给姑娘熬药。”
周绥蹙了蹙眉,问道:“你可知道发生了何事?”
蝉鸣摇头,“奴婢不知,老爷昨日去了京城,晚间没回书院,也没让阿爹回来递个消息。奴婢估摸着老夫人着急老爷,听到文姑爷回来了,想要文姑爷进京去寻老爷。”
周昭临辞官之后,过着简朴的日子,只赁了蝉鸣与爹娘在周家洒扫做活。蝉鸣阿爹孙壮平时赶车,跟在周昭临身边跑腿当差,昨日一早赶车进了京。
知之书院离京城约莫一个半时辰的路程,眼下太阳已经偏西,周昭临仍未归来。
周昭临对妻女不谈外面之事,周绥对大楚几乎一无所知。她见郇度已经停下脚步,肆无忌惮地听她们说话,立刻让蝉鸣先离开。
文承已考中进士,在翰林院谋得差使,他前去打探最好不过。只如今的文承,已变成郇度。
周绥与亲生父母兄妹之间的关系都疏离,何况尚陌生的周昭临、江琼娘,先要借着他们安身立命,必要防着郇度。
春风温柔,吹动海棠花掉落。周绥拈起肩上的落花,随手揉碎,缓步上前,在海棠树下站定,迎着郇度冰冷的目光,道:“你杀了文承。”
“呵呵。”郇度冷笑一声,睨了眼周绥,道:“你杀了周辞岁。”
周绥能成为周辞岁,郇度变成文承也不足为奇。她淡笑回应,道:“无论大雍或是大楚,你都得靠周氏庇护。你亏欠周氏的恩情,打算如何偿还?”
郇度负手在后,掀了掀眼皮,讥讽道:“前世债,今生偿。真要计算恩怨是非,应当是周氏欠我十世恩情,要世代还债。这才两世,你急甚?”
周绥嘴角牵动,嘲笑道:“改自称了,真令人不习惯啊。”
郇度反应极快道:“即使我不再是皇子、天子,你也逃不过我手。你莫要忘了,你我九月便会成婚。”
他眉毛一扬,如前世习惯那样,身子微微前倾过来,紧盯着周绥,眸中杀意凛冽。
“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杀你。别急,我有的是机会,将你千刀万剐,让你后悔活过来。”
前世他死在周绥前面,这一世,她也要先将他送进十八层地狱!
周绥已探得郇度心思,不再与他纠缠,目不斜视越过他,朝江琼娘院子走去。
余光闪过半旧鸦青交领薄袄襦裙,衬着莹白脖颈处的青紫,格外清晰。
郇度眼眸微眯,喉咙伤口仍在渗血。他取出罗帕按住伤处,刺痛蔓延,雪白罗帕猩红点点。
望着手中的罗帕,郇度神色布满阴霾,脑中闪过大雍时的往事。
那时他与周绥关系不合,人尽皆知。李贵妃连生了二皇子、三皇子,在冬至宫筵上,言语上就张狂了些。
周绥神色不变,扬起手中铜酒盏砸过去,李贵妃顿时头破血流。
筵席上众人被吓得瑟瑟发抖,鸦雀无声。
毕竟李贵妃不敬在先,要是发落她,支持她的朝臣官员会拼死进谏,周氏手上有兵,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尤为不算,他追去责问,她竟一言不发,朝他一掌挥来。
他偏头躲开,被她指甲划破喉咙肌肤,留下一道血痕。
离得近,能看到她白得几近透明的面庞,胭脂掩饰下不正常的潮红,她应当在病中。
自从怀了太子后,她身子就不大好,生产之后,愈发严重,夫妻再无同房。
他当时被她的嚣张大胆震惊住,一时竟忘了生气。她面色很是平静,幽深的眼眸中却闪着癫狂,冷冰冰道:“这一巴掌,是你没看好你的那些猫猫狗狗,放出来乱咬人!”说罢,被宫人簇拥着,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自此以后,后宫无人再敢招惹她。
除非盛大宫筵等场合,她与他未再见过面。直到临死前,他到了她的寝宫。
时隔多年,他们再次私下相处,彼此都奄奄一息,仍兵戈相向,恨意滔天。
他再次睁眼醒来,变成了在回京官船上,着凉感染风寒,病重的文承。
从小厮九官嘴里,郇度大致得知了些文承的状况。起初他并不知周辞岁已变成周绥。
当她垂首拾阶而上,抬眸望来那瞬间,再熟悉不过的眼神,冷若寒冰。他毫不怀疑,她是周绥!
那道血痕留得深,伤口愈合之后,仍有一道白痕,他总是不时抚摸,提醒她的狠绝。
郇度拽着罗帕又松开,抬手覆上伤口。
这道伤口,与从前在同一处。
他们之间,生生世世,不休不止!
周绥已转过山石,消失在小径尽头。郇度收起思绪,大步跟上前。到了正院,前后脚进了门。
廊檐下,江琼娘焦急来回踱步,不断朝外张望。灶房干活的黄氏端着竹筛选米中砂石,坐在一旁宽慰道:“老爷以前时常出门,一去十天半月也有,老夫人别急,过一阵老爷就回来了。”
江琼娘欲说话,见到两人进来,温婉的脸上浮起笑容,她往台阶下奔了两步,喊道:“阿承,岁岁!”
周绥喊不出阿娘,立在台阶下屈膝见礼。郇度与她并肩而立,抬手一礼,喊了声“师母”。
独女摔破头,江琼娘心疼得日夜抹泪。见她醒转过来,只高兴不已,以为她身子虚弱,不曾察觉到她的变化。
“快别多礼,进屋来坐。”江琼娘转身进屋,对黄氏道:“黄婶子,你快去做饭。阿承赶路辛苦,早些用饭歇息。”
黄氏忙收起竹筛前去灶房,几人进屋。正屋宽敞,里面摆着普通寻常的家什。墙上挂着的云出山岫字画,画工尔尔,字写得颇有风骨,应当出自周昭临之手。
周绥第一次来到正屋,进屋后不动声色打量,选了张靠门的圈椅落座。
郇度不经意瞄了她一眼,在右下首坐下,不待江琼娘开口,径直问道:“师母,究竟发生了何事?”
江琼娘也就顾不上寒暄,把周昭临进京之事说了,“阿承,我的身子不好,你先生出门在外,怕我担心,若有事耽搁,定会想法子带个信回来。昨晚一夜未归,老孙跟着前往,应当晌午时就回来报信了。我久等等不着,眼下还不见人影,哪能不着急!”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皇城城门一般在日落时分关闭,赶着进京也来不及了。
周绥沉吟了下,含糊着略过了叫周昭临“阿爹”,问道:“进京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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郇度侧首朝周绥看来,嘴角牵了牵,似笑非笑。周绥视而不见,淡定自若端坐着。
江琼娘没看到他们的眉眼官司,道:“你阿爹只道去探望几个老友,与他们叙叙旧。”
周绥再问道:“朝中最近可有出什么大事?”
江琼娘一愣,下意识看向郇度,道:“我是后宅妇人,你阿爹从不与我说朝中大事。阿承,你在外可有听到风声?”
郇度与周绥一样,从没听过大楚朝。这些天坐船,船上湿冷,不停晃悠,令原本虚弱的身子,难受得紧。他要是有精力打听朝政,便有力气掐死周绥了。
听到郇度镇定自若回答不曾听到,周绥凉凉扫了他一眼,道:“京城离书院不算远,朝中亦有从书院出去做官的学生,要真出了事,早就有消息传回来了。京城书院都太平无事,兴许就是吃多酒,有事脱不开身罢了,实无需紧张太过。待太阳落山后,仍没有回来,便去书院其他先生处打听一下。若现在着急忙慌到处找,书院人多嘴杂,消息传出去,还以为出了大事,引起学生不安。”
江琼娘一时没了主意,只能应了,“也是,你阿爹最看重书院学生的功课,不能耽误了他们读书。”
她按捺住不安,看向郇度,准备问他回乡祭祖之事,这时瞧见他喉咙的伤痕,登时大惊道:“阿承你受伤了?”
郇度垂下眼眸,道:“无碍,遇到疯狗撕咬,不小心被抓伤了。”
“何处来的疯狗,九官呢,他怎地不上前拦着!”江琼娘急得要上前查看,一叠声问道:“可还有别处伤着?”
郇度不习惯江琼娘的关怀,感到陌生拘谨,赶忙抬起手躲避,道:“只伤到些皮毛,别处无事,师母放心。”
周绥被郇度骂做疯狗,无动于衷站起身,准备前去前院周昭临书房,寻找可有朝廷邸抄、地方志一类的书籍。能了解大楚朝局,比找书院先生打听还有用。
哪知江琼娘见她起身,看到她脖颈的淤青,脸色一下白了,大惊失色奔到她面前,颤声问道:“岁岁,你脖颈是如何回事,何处来的青紫?”
周绥拢起衣领,面不改色说着谎:“我做了个噩梦,梦到恶鬼要来夺我性命,被我用刀砍死,化作一堆黑血。脖颈上的青紫,是衣领被勾住,梦中打斗挣扎时被勒成这般。”
江琼娘瞪大眼听着,张嘴欲言。周绥猜到她的心思,抢先补充道:“后来,阎罗王也来了,说是恶鬼从十八层地狱偷跑出来,收走黑血,恶鬼会被镇压在十八层地狱下面,永世不得超生。”
“你这淘气的,做梦都不安生!”江琼娘伸手拍她,却又舍不得,轻轻落在了手臂上,道:“等你阿爹回来,我们去天恩寺上香,拜一拜菩萨。近些时日,你阿爹时常半夜醒来,不得安眠,眼瞧着日渐消瘦。你又受了伤,事事不顺,求菩萨保佑,一家子都平平安安。”
周绥敷衍着应了声,郇度起身告退。两人一道出门,互相对视一眼,眼神厌恶。
郇度嘴唇微翕,无声道:“疯狗!”
周绥干脆至极,出声道:“恶鬼!”
两人冷漠地别转头,分散两边,朝院外走去。
门外,九官在前,蝉鸣提着裙子追在后,惊慌失措冲进了院门。
九官喘着气,蝉鸣抢先尖声道:“官兵……官兵来了,官兵围住了大门!”
3. 第三章
九官弯腰撑着大腿,双股颤颤。蝉鸣浑身哆嗦,听到动静的黄氏着急忙慌从灶房跑来,手中抓着葫芦瓢,水滴滴答答洒了一身。
江琼娘在正屋不见动静,须臾后,只听到“咚”地一声。周绥回头,看到她软软跌坐在圈椅中,晕了过去。
对着眼前的大乱,郇度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周绥神色镇定,眉头微微蹙起。
周昭临不过一介书生,家人只江琼娘与她两个妇孺,无须大动干戈派官兵包围。
黄氏担心得脸色惨白,扔掉葫芦瓢,冲上抓住蝉鸣,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阿爹呢,你阿爹怎样了?”
蝉鸣不知孙壮的下落,她茫然摇头,哭道:“阿娘,我不知道,没见着阿爹。”她一哭,黄氏跟着呜呜哭,“你阿爹只怕凶多吉少,这如何是好啊……”
“闭嘴!”周绥扬声叱喝,头伤未愈,被她们哭得愈发胀痛。
黄氏蝉鸣被周绥吓住,哭声戛然而止。周绥一边转身进屋,一边飞快地道:“你们一家是赁来的仆从,主家的事牵连不到你们!”
九官是奴籍,五年前被周昭临从牙行买来,做了文承的小厮。闻言,他惊悚地瞪大眼,无助地看向郇度。
郇度原本低头沉思,此刻他抬腿朝外走去,九官如抓住浮木,亦步亦趋紧跟其后。
周绥没理会郇度,进屋来到江琼娘面前,伸手探她的鼻息。见她还有气,搭着她的肩膀摇晃,“醒醒,醒醒!”
江琼娘本忧思过度,听到蝉鸣的话,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被周绥一晃,她睁开眼幽幽醒转,嘴一张,眼泪就要滚落。
“先别哭!”周绥一声厉喝,打断了她的哭泣,“快取些银子给我!”
江琼娘神色惊惶,尚未回神。周绥见状,干脆拉着她起身,道:“进屋去取银子,我拿去贿赂官兵,打听消息。”
周辞岁有些体己银,院子离得远,周绥已没精力来回奔波,先就近从江琼娘处取。
江琼娘一听,忙撑着身子,跌撞进了卧房,从箱笼底下翻出一只匣子,连锁匙一并塞给周绥,“这是家里的开支花销,其他都由你阿爹管着,你且都拿去吧。”
以前周绥的母亲姊妹们,都是狠厉的角色。所谓掌管中馈,里里外外的钱财,悉数都掌控在她们手中。
水能滴穿石,周绥从不轻视柔弱。只江琼娘此时哭泣,眼泪实属添乱,令她感到厌烦。
周绥克制住心中的烦躁,打开匣子,里面的铜钱加上碎银,统共约莫有七八两。她拿起揣进袖袋中,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岁岁!”江琼娘哪放心,拼着劲追上前拉住了她,道:“你是未出闺阁的小娘子,那些官兵……你留在屋中别出来,我去!”
江琼娘身形娇小,身子虚弱。她双眼通红,说话气都喘不过来,温婉的眉眼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周绥一怔,面上复杂神色一闪闪过。不过,她不假思索推开江琼娘的手,语气稍缓道:“情势紧急,不是争论的时候,还是我去。”
若真出了大事,江琼娘护不住她,这几堵矮墙也一样。她习惯自己掌控全局,无论生死。
江琼娘见周绥已经离开,她拦不住,情急之下喊道:“岁岁,让阿承去,他是男子……”
周绥深深皱眉,她停下脚步,回转头,语气冷淡道:“大难临头各自飞。”
江琼娘到底读过书,不是无知村妇。她想到两人之间出了事,现在又不好多问,只能干着急。
周绥到了前院,四周并不见官兵,心神微定。大门半敞开,九官瑟瑟发抖缩在门后,郇度在外与人说着话。听到脚步声,郇度侧首看来,周绥见他面色沉沉,估摸他碰了一鼻子灰。
大门外,三个穿着窄袍皂衣的官差,挎着佩刀沿着院墙贴封令,郇度与小头领模样的官差在说话。那人侧身而立,周绥只看到他如刀削般凌厉的侧脸。他察觉到郇度的视线,顺着看来。
周绥看清了他的脸,五官极深,尤其是眼眶。山不喜平,他的相貌如一座嶙峋的山,过于锋利。身量高,看人时居高临下,敛着眼睑,面上无甚表情,冷峻得足以辟邪,止小儿夜啼。
站在他对面的郇度,原身相貌清俊,肌肤白皙。揉进郇度的阴柔后,两相比较,像是风雨后,在枝头颤巍巍,娇嫩的花。
周绥扬起笑脸,笑中带着拘谨,仓皇,上前屈膝盈盈一礼,怯怯地奉上钱袋:“请问官爷,周氏究竟犯了何事?”
那人目光周绥的手,随后漠然移开。脸上仍无波澜,语气如冰雹砸在地上,道:“无可奉告。”
周绥收起钱袋,她咬了咬唇,眸中已经泪雾蒙蒙,颤声道:“官爷可知我阿爹如今在何处?”
那人视线在周绥身上停顿一瞬,道:“周山长在大理寺牢中。”
周绥心沉了沉,周昭临被关进大理寺牢狱,而非京兆,此案非同小可。
“阿爹只是书院山长,怎地会被关进大理寺?”
周绥眼睛一红,仰头泫然欲滴望着那人,含泪问道:“官爷,是谁下令将阿爹关进大理寺?”
那人沉默了下,道:“陛下。”
“陛下?”周绥杏眼圆睁,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摇头,“阿爹怎地得罪了陛下,他去看老友,可是老友犯事,他受了无妄之灾?”
那人默然一瞬,道:“周山长与中书省明相一并被关进了大理寺。”
周绥不知中书省明相是谁,事关宰相,案情之中远超之前所料。她低头拭泪,抽噎几声,忽指向一旁沉默的郇度,问道:“那他……他得了翰林院的差使,他可有被牵连进去?”
郇度嘴角冷冷一勾,抢在那人之前道:“我被牵扯了进去,无旨不得出门。”
周绥回了他一记冷眼,不再理会,继续问道:“请问官爷贵姓大名?”
那人似乎微诧,打量她片刻,方答道:“程尚。”
周绥道:“程大人,我阿爹不在,家中只得我与阿娘……还有他。”她看了眼郇度,“阿爹上了年纪,身子弱,大理寺牢狱阴寒,我想要送些厚衫进去,大人可能行个方便?”
“上谕,任何人不得徇私。”
程尚冷硬地回了句,缓了缓,道:“此事甚大,莫要乱动心思,反弄巧成拙。”
周绥听得明白,事关重大,无人敢担干系。要是被皇帝发现,恐对周昭临更为不利。
贴好封令的三人回来,程尚瞥了眼周绥,冷声驱赶郇度,“都进去,周宅主仆,不得随意出入!”
周绥郇度跨进门槛,很快,大门被“嘭”地一声重重合上。她盯着门,对九官招手,“你过来!”
九官忙跟上前,郇度在后面冷哼一声,他瑟缩一下,一时进退两难。
周绥转身上前,不容分说扯着九官的手臂就走,道:“我有事问你!”
九官不敢挣扎,被周绥扯着磕磕绊绊向前,扭着脖子去看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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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哀道:“郎君……”
周绥全然不理,低声问道:“程尚是谁,你为何怕他?”
九官惊讶万分扭过头,失声道:“姑娘不知程尚?程尚是皇城司探子头目,刺探机密,杀人无数……”他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下去,飞快看向大门,仿佛门后藏着猛兽。
两人以前都非同常人,程尚的身份不足为惧。只周昭临与明相一起下大牢,而天子亲领的皇城司来查封周家,事态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郇度脸色变了,周绥放开九官,眉头深锁,脚步匆匆朝周昭临书房走去。
明相与周昭临的牵扯,为何下牢狱。如今被困住,只能从邸抄中来找寻了。
郇度打发走九官,随周绥进了书房。书房三面的书架上,琳琅满目摆满书籍。
周绥随意扫了几眼,蹲下来在堆在一起的旧纸堆中去翻找。
灰尘四散,周绥抬起衣袖遮挡,所幸没多时,便被她寻着往年的邸抄。知之书院在七年前创办,她拿起放在书桌上,从七年前开始查找。
郇度抱着手臂靠在书架上,冷眼看着周绥忙碌。见她看得仔细,他施施然走上前,抽走一张翻阅。
周绥心无旁骛,她看得极快,只两眼就看完一张。
郇度领教过周绥的聪慧,他赶不上她的速度,干脆丢下邸抄,阴阳怪气地道:“程尚是探子头目,无事不知。你对他笑得再娇媚些,哭得梨花带雨,他便什么都告诉你了,连周昭临一并救出来。”
他摇着头,啧啧道:“瞧你变脸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啊!程尚那等见多识广之人,都被你蒙骗了过去。唉,可惜了,真想他见识一下,你这个毒妇的本来面目。”
周绥并不生气,平静地道:“真是憾事,早知他身份非一般,我扑上去抱住他,宽衣解带色诱之了。”
她抬眼看着郇度,微微一笑,“你也可以对他宽衣解带,女色男色,都是色。你得周氏恩惠,到你报恩的时候了。如今你不再是天子,除去男色,一无是处。”
郇度脸色沉了沉,呵呵两声,“老子以前连命都搭了进去,现在被连累得前程尽毁。周家的恩惠,亏你说得出口!”
“是么?”
周绥随口应了声,“周家不知会被封到何时,柴米油盐必须省着用。你这个前世的天子,龙体跟贩夫走卒一样,要吃喝拉撒活着。”
郇度不为所动,道:“你威胁不到我,周家不敢缺我吃食。如今,周宅只得我与九官两个男丁。”
他的声音低下去,眸中凶光四射,恶狠狠地道:“正好杀了你。”
“正好,你也会再次给我殉葬。”
周绥不紧不慢地道:“你被周氏抚养长大,世人皆知。女眷横死,你却好生生活着,周氏无论有罪无罪,你都会成为万人唾弃,忘恩负义的小人。到时候,你也活不了。”
夕阳西沉,书房变得昏暗。周绥从书桌上拿起火折子吹燃,点亮灯盏。
灯火忽明忽暗,周绥拿出改锥挑灯芯,慢条斯理擦拭干净,收进囊中,拿起邸抄专心致志看起来。
看到熟悉的寒光,郇度浑身一凉,下意识抚摸上脖颈,怒道:“好你个疯狗,竟还藏着凶器!”
周绥不搭理他,忽然,她看着手上的邸抄,神色骤然凝重。
郇度见她的脸色不对劲,上前夺过邸抄一看,顿时气急败坏怒骂:“老子与姓周的真是八字相克,周氏亡我之心不止!”
4. 第四章
七年前,周昭临与明相皆曾为秦王师。秦王是继后所出,如今大楚天子是元后所出太子,去岁登基。
明相下狱,可能与朝臣党争有关。而周昭临早致仕,只能是因当年秦王与太子之间的夺位之争,新帝开始秋后算账。
无论清白与否,皆在新帝一念之间,毫无转圜的余地。
周绥与郇度身为上位者,对此再熟悉不过。当年郇度登基后,也做过同样之事。被抄家、流放、斩首的官员中,可有无辜之人,他们并不在意。各人自扫门前雪,无人会来触霉头,替他们伸冤。
“周氏与陈氏不合,上书陈氏与楚王勾结,欲起兵造反。陈氏七岁以上男丁斩立决,七岁以下男丁为奴籍,三代不得科举。女眷没入教坊司、掖庭。陈氏一族,就此泯灭。”
郇度扔掉邸抄,双手撑在书桌上,上身前倾,双眸紧盯着周绥,缓缓道:“陈氏何其无辜,都是周氏的污蔑。无论大雍、大楚,终究都在方寸天地间。朗朗乾坤,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周氏造的孽,如今的下场,便是周氏的业果。”
“你莫要拿佛家的话来说道,玷污了佛。”
周绥坐在椅子里,双手搭在身前,神情镇定自若,带着几分讥嘲,“陈氏武将出身,挣下金山银山,阖府上下,没一处干净。若是一命抵一命,陈氏与他们故交亲族,统统砍头都不够数。无辜,谁无辜了?你亦一样,既然你心知肚明,却未加阻拦,抄家灭族的旨意,都是出自于你之手。要讲因果报应,你该被碎尸万段。”
郇度冷笑,呵呵两声,“我是在还债,不得好死。你亦没逃过,惨死收场。如今周氏或被砍头,或被流放。我至多一死,流放苦寒之地。你沦落到教坊司,千人枕万人骑,哈哈哈,周绥啊周绥,你那般算无遗策,可有算到,你会沦为官妓?”
“官妓啊。”
周绥念了声,淡淡笑起来,“我哪怕沦为官妓,最不济,也能成为行首、花魁。而你,要么死,要么永远在苦寒之地,受尽折磨。只要我在的一日,你休想有好日子过。”
郇度对周绥太过了解,以她的本事,只要她活着,便能掀起腥风血雨。他眸中寒光闪动,恶狠狠道:“那我还是先杀了你!”
周绥连头都不抬,吹灭灯烛,施施然朝外走去。
郇度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恨不得上前勒死她。可惜,眼下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动她不得。
同样,周绥现在也暂时留着郇度的命,进士身份,勉强能有些用处。
黄昏的院落,春风不解世情,轻软拂动,海棠、杜鹃自顾自怒放。
死一般的凝重,笼罩着正院。江琼娘、黄氏、蝉鸣六神无主立在廊檐下,见周绥进来,齐齐奔了上前。
江琼娘哭得声音沙哑,抓住周绥的手臂,尖声问道:“岁岁,你阿爹呢,你阿爹怎地了?”
黄氏跟着问道:“姑娘,蝉鸣她阿爹,他阿爹可还好?”
蝉鸣抹掉眼泪,泪眼汪汪望着周绥,一脸惊惶。
四周黑暗,周绥不容置疑下令:“掌灯!”
黄氏、蝉鸣被周绥的气势镇住,两人不敢吭声,忙进屋掌灯。
正屋亮堂起来,周绥进屋,江琼娘急急跟着进去。黄氏、蝉鸣瑟缩在角落,睁着眼睛无助望着周绥。
周绥眼神扫过她们母女,冷声道:“我先前说过,你们是赁来的奴仆。周氏是生是死,要砍头抄家,你们还不够份!孙壮暂且被关着,事后会被放出来。你们只管照着平时一样,当差做事。”
黄氏、蝉鸣见周绥不慌不乱,心神稍定,长长舒了口气。
周绥问道:“黄婶子,家中的柴米油盐,能吃上多久?”
黄氏合计了下,忙道:“柴米油盐都不缺,米面省着些,能吃上三五月。”
周绥点点头,道:“时辰不早了,你快去做饭。蝉鸣去帮忙,我饿了。”
黄氏与蝉鸣忙去了灶房,周绥这才对江琼娘点点头,“我们坐着说。”
江琼娘揪着心,挨着周绥坐下来,颤声道:“我听九官对蝉鸣说,你阿爹被关进了大理寺牢狱。来周宅封门的官差,是皇城司的程尚。程尚是煞神,经由他手的案子,无人能活下来。”
周绥并不拐弯抹角,冷声道:“周家确实凶多吉少。”
江琼娘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一下经受不住,捂着胸口呜呜大哭。
“你阿爹已离开朝堂多年,只区区书院山长而已。开办书院这些年,你阿爹可怜那些家贫的学生、家中困难的先生,书院赚得一点钱财,散得七七八八。连你的嫁妆,都得东拼西凑,我想要在京城给你买座宅子,你阿爹都拿不出银子来。可怜他一身傲骨,行得正,坐得直,竟身陷囹圄,落得这般下场!”
周绥默默看着她哭了一会,冷硬地打断了她,道:“你先别哭,仔细听我说。”
江琼娘泪眼汪汪看着她,心碎摇头,“岁岁,你阿爹要是出了事,我也活不了。”
“周家要么被流放,要么被砍头。大体上,周家就这两种结果。”
周绥将从邸抄上所得直言相告,残忍地告诉她现状,“女眷可能被一道流放,也可能被没入教坊司。无论何种,哭皆无用。先要养好身子,别到时病恹恹,成为拖累。何况,死都不惧,哭天抢地作甚!”
江琼娘愣住,怔怔望着周绥,熟悉的眉眼,却觉得陌生至极,仿佛已经不认识她。
想到她的改变,先前一直悬在心里的疑惑,此刻再按捺不住。
“岁岁,阿承回京后,没见他来给我请安。现在你阿爹出了事,他也不见人影。”
江琼娘一把紧抓住周绥搭在案几上的手,尖声问道:“大难临头各自飞!岁岁,阿承可是变了心?你老实告诉阿娘,你脖子上的伤,可是他所为?”
周绥否认了,“我告诉你大难临头各自飞,眼下周家落难,人心多变,须得多防着些。”
郇度狡诈,冷酷无情,江琼娘不宜与他为敌。
江琼娘方松了口气,又难受起来,“是啊,人心多变,你阿爹一生磊落,往常那些交好的友人,不知有谁会施以援手。”
周绥对周昭临一无所知,一时没答话。周昭临的德行,在帝王威严下,无甚用处。
这时,黄氏、蝉鸣提着食盒进屋,取出炊饼汤并两道白切肉放在案桌上。
黄氏道:“灶房米面不缺,新鲜吃食却不多了。天气日渐炎热,奴婢恐鲜肉发臭,煮了些上来。”
江琼娘对吃喝并不上心,此时哪有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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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小菜推到周绥面前,道:“岁岁你多吃些。”
周绥对周家吃食虽看不上眼,胜在新鲜,勉强能入口。
黄氏的话提醒了周绥,她百密一疏,从未吃过苦,更不愿吃苦。
即使置身眼下的境况,她也要过得舒适些!
江琼娘略微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周绥没劝她,自己吃得七八分饱。
饭后漱完口,周绥拿出钱袋,道:“家中的钱财,必须赶紧理一理。”
江琼娘牵挂着牢中的周昭临,无暇顾及这些,道:“岁岁,我的银子都在这里,你阿爹的钱财也不多。余下便是你的嫁妆,田产动不了,压箱底的银子,共有一百两。你若急需,我去给你取。”
郇度那里肯定有银子,周绥先不管他,解释道:“银子没了能再赚,要是被抄家,这些都留不住。蝉鸣一家略微给一些,给抄家的留一些,其余的分散出去,用来吃喝。”
散出去的银子,周绥不求回报,用来赌一丝可能,留个善缘。
江琼娘愣愣问道:“宅子被封着,门外有皇城司人看守,你要如何分散出去?”
“皇城司就四人,周宅只得妇孺、文弱书生,他们不会片刻不离盯着。”
周绥打算等下出去打探一下,看门外有几人守着。江琼娘已是惊弓之鸟,她未做多言,问道:“住在书院的先生,谁最忠厚善良?”
“你打算找书院先生帮忙?”
江琼娘一拍额头,道:“我晕了头,书院里有先生、学生,平时得你阿爹看顾,总能派上些用场。在书院中,你阿爹与钱先生、林先生关系最为紧密。他们宅子离得远,离书院有十里多路。”
周绥蹙眉,耐着性子问道:“书院谁最忠厚善良?”
以前的交情,在眼下靠不住。对她最为有用的,须得是品性,欺君子以方。
江琼娘疑惑不解,她想了想,道:“住在书院的几家,我平时只与女眷往来。沈其正沈先生家娘子杨氏不善言辞,时常得罪人,心地却善良。沈先生醉心于学问,不通庶务世情,在书院不得人缘。你阿爹对他颇为赞赏,称他心思纯净,如璞玉,忠厚简朴。”
周绥道好,与江琼娘盘点了钱财,让她好生歇息。见她神色萎靡不振,顿了顿,脸上带着几分凌厉,道:“哭、急、担忧皆无用。先要护着自己,别变成累赘,便是最大的帮忙。”
江琼娘听周绥说的有道理,努力打起精神,挤出一丝笑,百感交集道:“岁岁终于长大,能独当一面了。”
她想到因周家突遭大难,女儿才立起来,鼻子发酸,喉咙开始哽咽,忙忍住道:“岁岁你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快些回去歇息吧。”
周绥叫上蝉鸣叮嘱几句,借着漫天的星辰,摸到郇度的院子。
院门虚掩,屋中空无一人。郇度不见踪影,九官亦不知去了何处。
周绥心有所虑,且不去理会。她沉吟片刻,脚步轻轻,沿着院墙走动,凝神倾听。
星夜寂寥,远处山上偶有飞鸟扑腾,寂静无声。
周绥继续往前走,蝉鸣踮着脚尖,紧张万分跟在她身后。
突然,周绥站住了。
冬青丛后,闪出一道人影。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刀,抵在她胸前。
5. 第五章
周绥波澜不惊,身后的蝉鸣看清面前情况,惊恐万状喊道:“文姑爷!”
郇度脸色一变,警惕看向墙外,气急败坏收起长刀,低声呵斥:“闭嘴!”
蝉鸣慌忙捂住嘴,瞪大眼盯着郇度。周绥似笑非笑站在那里,郇度狠狠斜她一眼,扛刀在肩上,头一偏示意周绥,转身朝前院走去。
周绥嗤笑了声,施施然跟在后面。蝉鸣一头雾水,忙小跑上前拉住她,小心觑着前面的郇度,嗫嚅着问道:“姑娘,文姑爷怎地了,好可怕!”
“他五通神上身,变成了恶鬼。”周绥面不改色答了句。
郇度停下脚步,转身朝周绥龇牙,摆出凶神恶煞的面孔。蝉鸣在惊魂不定中,竟被逗得笑出声,“文姑爷好似姑娘以前养的狸猫。”
周绥严肃道:“莫要辱没狸猫。”
蝉鸣眨着眼眸,一时没反应过来,“姑娘?”
郇度一肚皮的怨气,实在嫌弃她蠢笨碍事,抬起长刀朝她一指,“退下!”
蝉鸣看到寒光四射的长刀,瑟缩着就逃。奔了两步,急急停下来,无助地望着周绥。
周绥朝她挥手,“无事,你下去吧。”
蝉鸣长舒口气,一溜烟跑了。郇度呵呵两声,大步踏上台阶,讥讽地道:“缺了爪牙供你差遣,你即便是那雄鹰,如今也是被拔了毛,只能在地上乱扑腾,再也飞不起来。”
周绥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在廊檐石栏上坐下,道:“外面有几人巡逻?”
郇度本来想要进正厅,见周绥已坐着不动,他便转身回来,往廊柱上一靠,漫不经心答道:“你想知道,自己出去看便是。”
周绥不与他废话,当即站起身,“我可以去。”
“站住!”郇度马上举刀横在周绥面前,冷冷道:“你休想逃走,也休想进宫勾引皇帝!”
周绥笑了,果真仇敌之间,彼此知之甚深。她想过逃走,念头一起便否定了。天高海阔,被官府缉拿便不那么美妙。
进宫却是最好的主意,可惜周绥尚未找到能把她送进宫之人。郇度清楚,她进宫对他而言,只坏不好。既已点明,他会拼死阻拦。
“我不会逃走,做丧家之犬。你其实也可进宫,割掉你脐下三寸丁便可。可你舍不得,无论大雍大楚,你靠着那三寸丁,占尽便宜!”
郇度眉毛扬起,不见半点羞愧,理直气壮道:“没法子,生来脐下就带三寸丁。你若是不服,死后重新投胎,托生为男丁便是。”
“我是女娘,一样能让你死。”
周绥回了句,不再与他多费唇舌,径直道:“灶房的新鲜吃食没了。”
郇度霎时变了脸色,他在船上这些天,饭菜粗糙,挑着勉强吃了几口。晚上九官送来的炊饼汤,寡淡难以下咽,捏着鼻子吃了小半碗。
突然,郇度忍俊不禁笑了起来。他们前世活在金玉堆中,见惯大风大浪,却从未尝过苦日子。
周绥瞥了他一眼,再次问道:“外面有几人?”
郇度收起笑,道:“皇城司的人已撤离,山下乡里的里正并两个村民在巡夜。夜里天气寒冷,他们不会彻夜巡逻。门都从外面锁上,无论你有何打算,必须得我帮忙。”
看来,周昭临在狱中,朝廷看准他们几人不敢轻举妄动,并未多加防范。
“待巡逻的人走开,翻出院墙托人买些新鲜吃食,悄悄送进来。”
周绥如实说了打算,站起身道:“你回去取银子。”
郇度一口回绝,“拿你的体己银。”
周绥神色微诧,以前郇度出手大方,无论对朝臣,还是他的爱宠们,金银珠宝流水一般撒出去,眼都不眨。
对此举,郇度曾道:“这些死物,堆在内库发霉,不若让它们活动起来。反正朕不会缺钱财,朕要是缺了,随时能取回来。”
郇度坦然地道:“我穷得很,不到二十两银子。你捏着银子不出,却要找我拿,我怀疑你心怀鬼胎。我必须防着你。”
见周绥面无表情盯着他,刀尖一下下戳着青石地面,厚颜无耻地讨价还价:“我们一人出一半,多一个铜钱,我都不答应。”
“穷恶鬼。”周绥骂了句,转身就走。
郇度脸皮比城墙还厚,他无动于衷地跟上前,道:“照着你比墨汁还黑的心肠,应当已经选好托付之人。究竟是哪个倒霉鬼被你看上了?”
周绥淡淡道:“以前你也这般,得了好处,还要充作好人,坏事都推在我身上。只你光风霁月,皎洁无瑕。”
郇度默然,望着周绥清瘦挺直的背影,涩然道:“你都成倍讨了回去,我只徒留虚名。”
周绥微微一笑,道:“你死后的谥号,当为哀帝。”
郇度无语凝噎,喃喃骂道:“无耻,疯狗!”
眼前便是郇度的院子,周绥不耐烦地道:“快进去取十两银来,九官呢?让他准备好木梯,带路。”
郇度张了张嘴,沉着脸蹬蹬进屋,取了钱袋出来向周绥展示,“你也要拿十两出来!”
周绥拍着腰间钱袋,伸出手,道:“我的都在这里。”
郇度斜睨着周绥,迟疑之后,把银子放在她手上,“你敢私瞒,我会抢回来。”
周绥嗤笑一声,不屑与他斤斤计较,她只正大光明拿。
郇度见周绥转身离开,气得咬了咬牙,问道:“何时动身?”
周绥道:“寅初。”
寅初正是黎明前,睡眠正酣时。以前周绥无论寒冬酷暑,每朝皆在此时起身,郇度则晚上半个时辰。
忆起从前,郇度心头涌起万千思绪。周绥已经远去,他立在夜色下,许久之后,方去找没心没肺睡得沉沉的九官。
寅时正,郇度指挥九官扛着木梯来到围墙下。周绥独自等在那里,她不多言,让九官先爬上去打探。
九官轻手轻脚爬上木梯,悄悄伸出头去,侧耳倾听。过了一会,他回转头朝周绥示意,站在墙上,让周绥上来。
周绥爬上木梯,郇度随后跟上。九官拉起木梯放下,他先下去,待周绥郇度顺利下地,把木梯藏在道旁的草堆中。
“去沈其正沈先生家。”周绥低声下令,九官忙在前面领路。
周绥打听道:“一头羊要几两银子?”
九官道:“湖羊贵,一头要五两银,普通寻常的羊便宜些,也要四两五钱左右。”
周绥听到羊的价钱与大雍相近,心中大致有了数。
黎明前星辰渐渐隐没,夜色漆黑,四周寂静无声。山上的树木隐藏在黑暗中,隐约可辨山脉起伏。
沈其正住在书院斋舍,小院坐落在书院西北侧。小径蜿蜒,三人小心翼翼,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摸索到沈家。
九官欲上前敲门,周绥瞧见院墙低矮,忙叫住他:“你爬进去,给我们开门。”
院墙比九官高一头,他跟跳蚤般往上蹦跶。郇度看得气闷,往上一探,抓住围墙,双腿蹬了几下,顺当撑着上去,背转身滑下院子。
周绥看到他上墙,朝大门走去。九官神色讪讪,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郇度从里面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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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周绥进去,对九官道:“你在门边等着。”
九官应是,关上门守在那里。斋舍只两进院。前面是待客的正厅书房,穿堂后则是平时起居的院子。沈其正一双儿女都在京城,只得夫妻俩住在这里。
周绥走到东屋窗棂前,叩了叩窗棂,随后道:“沈先生,杨娘子,我是周辞岁。”
只听到屋内先是安静一瞬,接着窸窸窣窣响起动静,夫妻俩似乎在说话。
沈其正含糊带着惊讶的声音响起,“是周姑娘?”
周绥答是,窗棂纸上映上昏黄的光。很快,沈其正前来打开正屋大门,周绥上前屈膝,郇度跟着抬手一礼:“深夜闯来叨扰,请沈先生见谅。”
沈其正抬手还礼,侧身让开,“快进来说话。”
两人进了屋,杨氏穿戴整齐出来,上下打量着周绥,一叠声道:“书院都在传,官差把你家封了,周山长进了大牢,连文翰林一并被免了差使,关着不许出门。哎哟,大牢里面又脏又臭,周山长喜洁,玉瓶儿般的人,他哪能吃睡得好!”
沈其正如江琼娘所言那样,憨厚寡言。杨氏言语欠妥当,眉眼间的关心,真真切切。
周绥开门见山道:“阿爹进了大牢,究竟如何回事,我也不得而知。阿娘担心阿爹,忧思过度,哭晕了好几次。阿娘身子不好,周家被封着,家中没了新鲜吃食,我怕阿娘身子受不住。”
她哽咽了下,站起身屈膝下去,“别的事我不敢开口,只托沈先生,要是方便,帮着买些新鲜吃食。无需太多,隔上两日,在夜里寅时,从大门右边的院墙处送进来。”
杨氏做不得主,忙看向沈其正。只见他点头道可,“周山长君子端方,不该得此遭遇。书院先生学生都在奔走,我也会进京打听,待有消息,便一并送来。家中还有些鸡子,鲜肉,等下你们先带回去。”
周绥忙屈膝道谢,取出钱袋,上前放到杨氏手中。她急着要拒绝,周绥按住她,“周家此次凶多吉少,命都不一定保得住。钱财乃身外之物,留在你们处,是大善。我们是冒险出来,马上要赶回去。娘子莫要再推辞。”
杨氏赶忙放下钱袋,急匆匆朝灶房走去,“我去给你取鸡子鲜肉。”
周绥没有拒绝,屈膝道谢:“沈先生大恩,不一定能报。沈先生请万分小心,莫要以身犯险。”
沈其正不善言辞,叹息着摇头。杨氏提着装了七八个鸡子,一块鲜肉并些冬葵出来,九官上前接过,赶忙离开。
顺利爬墙回到周宅,九官提着篮子去灶房。周绥回院子,郇度抬头望着她在黑暗中的身影,终是忍不住道:“周绥,我以为你会挟恩图报,原来你是欺负人忠厚。”
“我给了二十两银,他们不送来,我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周绥低头朝前走,声音平静,“要是你被砍头,被我欺负的忠厚人,可能会替你收尸。”
郇度被噎住,他默然一瞬,低低道:“周绥,我不怕死,你应当也不怕。我始终觉着不真实,仿佛是场荒诞不羁的梦。”
周绥不怕死,她对现在的身份,时常恍惚。
不过,周绥声音冰冷,道:“你滚远些,别阴魂不散,乱来入梦!”
郇度气得转身就走,他与她之间,永无和解那日!
两日后的夜里,沈其正如约送来了新鲜吃食。周家日子如常,胆战心惊等着周昭临的消息。
沈其正第二次送吃食来时,一并送来了朝廷的动静。
秦王急病而亡,明相在牢中自缢,周昭临全家被判流放西北。
6. 第六章
弯月往云层里隐去,黎明即将来临。
周绥当机立断,蹬蹬蹬几下爬上木梯。最近几日她潜心养身子,身手灵活。
九官提着竹篮没反应过来,仰头呆望着趴在墙头的周绥。郇度举起信。借着暗淡的月辉看完,他脸色变了,气得诅咒了句。
他早就该离开,天高海阔,仗剑天涯。官府缉拿,大不了躲到边关去!
旋即,郇度气急而笑。西北亦是边关,无须四下躲藏,同样可以前往。
那边,周郇朝还未走远的沈其山喊道:“沈先生请留步!”
沈其正转身回到院墙下,周绥顾不得寒暄,道:“沈先生,若是方便,请照看着些孙壮一家。另,九官会被发卖,请将他买下,脱籍放良。”说罢,她解下腰间钱袋投掷而下。
九官反应过来,感动得手中竹篮掉地,哭着跪地磕头:“姑娘高义,姑娘的大恩大德,小的做牛做马都会报答。”
郇度眸中精光闪过,暗自懊恼不已。周绥收买利用人心的本事,真真炉火纯青。
她出手大方,托付沈其正之事,皆是举手之劳。沈其正被她差遣,反而会敬佩她,毕竟她厚待奴仆,所为义举。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孙壮一家及九官,顶多算是添头。书院学生及先生,才是她要用之人。
猜到周绥接下来的举动,郇度欲开口,只听她已经抢先道:“沈先生,阿爹还有好些书本字画处置,不如进来说话。”说话间,她滑下地,换九官搭木梯。
沈其正手上拿着钱袋,心头阵阵难受,灼热得发烫。他揣起钱袋,抓着九官递出来的木梯进了院子。
郇度见周绥果真如他所料那般,拿周昭临书房的书本字画做人情,方是她的本意。
两者先后不同,其中也有玄妙之处。
先提到九官孙壮一家,是她施以仁慈宽厚在前。随后她的举动,就显得自然而然。若先提书本字画,便是先施恩,后被图报。
沈其正老实忠厚,不一定能看清周绥的用意。她却一样慎重,足以见她心机之深。
郇度抬头望着只余微光的夜空,郁闷不已。很快,他便平复下来,任由周绥去安排。毕竟,无论他们如何争斗,在他人眼里始终是一体,他乐得坐享其成。
周绥领着沈其正去书房,边走边道:“周氏家产微薄,惟有阿爹的书本字画,是阿爹一生的心血。阿爹的心血,该在书院。请沈先生自行去选书籍字画,留作你用,或赠送他人,留给书院学生们。”
沈其正喉咙哽咽住,好一阵方挤出句话:“周姑娘放心,我会做好安排,不枉费周山长的心血。”
进了书房,九官点亮灯盏,周绥让他留下帮着沈其正,“沈先生,天快亮了,你要赶快些。我得去见阿娘,她还不知此事。”
朝廷抄家的官差,估计天亮后就会到来。沈其正知情况紧急,打量着书架,忙道:“姑娘放心,我会抓紧功夫。”
周绥对九官道:“你尽量收拾一下,别让人看出来。”
九官飞快点头应下,周绥看了眼靠在门边的郇度,径直越过他去了正院。
蝉鸣这些天被周绥安排在江琼娘身边伺候,听到咚咚脚步声,她惊得从榻上一下坐起,赶忙奔到门边,贴着门听动静。
“是我,快开门!”周绥在门外道。
蝉鸣松了口气,打开门栓,周绥闪身进屋,飞快道:“周氏被判抄家流放,你阿爹应该很快会回来,一家可得团圆。你去叫黄婶子来。”
听到抄家流放,蝉鸣还没反应过来,卧房内的江琼娘已扬声道:“岁岁,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周绥进了卧房,江琼娘坐在床沿边,手上拿着火折子吹燃。她双手颤抖,吹了好几下,只火星子扑腾。
“我来吧。”周绥伸手接过,点亮灯盏。
屋内亮堂起来,江琼娘脸色青白,身上穿着发皱的半臂外衫。生怕官兵破门,夜里睡得不稳,皆和衣而眠。
周绥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说了秦王明相的结局,“沈先生递来的消息,周氏虽被抄家流放,至少人活着。”
江琼娘眼眶泛红,意外地冷静,她如释重负地笑了,“是啊,至少人活着。我以为,这辈子与你阿爹生死相隔,再也见不着。谁曾想,还能在一起前往西北,菩萨保佑啊!”
周绥诧然,着实不明白江琼娘的心思。不过,她并未多言,道:“无需戴枷,要赶快些收拾行囊,别管贵重之物,银两若藏不住,则不要带。衣衫选轻便的旧衫,里衣罗袜舒适的鞋履。”
江琼娘打开箱笼,拿出包袱皮铺开,黄氏与蝉鸣进了屋,她招呼道:“黄婶子,先收拾郎君的行囊。蝉鸣,你去帮姑娘的忙。岁岁,你快回去,别管我了。”
周绥道好,与蝉鸣回了院子,很快就收拾好行囊。改锥当做钗子固定住发髻,捏了约莫二两碎银在手心。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九官帮着沈其正搬走了些贵重书本字画。周绥去书房看过,三面书架只空了一些,无从可查。
黄氏煮了鸡子送来,周绥与江琼娘各自吃了两只。漱过口,晨曦初露。
大门外传来车马声,门被打开,有人在大声吆喝:“犯人周氏家眷都出来!”
周绥与江琼娘一起走了出去,郇度已在大门处立着。他负手在后,姿态闲适洒脱。
京师府衙前来籍没家产,府尹提刑官等皆未出现,领头之人是法曹参军事。他拿眼角斜着郇度,露出丝轻蔑的笑,大声宣读了朝廷判决,对着画像一一点完卯,趾高气扬地对九官道:“送入官牙发卖!”
九官得了周绥安排,心中虽害怕,到底还算镇定。他朝周绥几人深深一礼,流着泪被人带走了。
官差很快差走黄氏蝉鸣,法曹居高临下地道:“来人,上绳索!”
周绥低垂着头,哀求道:“西北离京城三千余里,路途遥远,求差爷请通融一二,允我们带些旧衫吧。”
法曹袖着手,轻慢地道:“周氏的家产,皆已罚没充公。除去身上衣物,皆不许带走!周家犯事被流放,你当做是出去踏春游玩不成!”
大门外,围着得信赶来的先生学生。他们神色各异,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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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戚,或茫然,或愤怒。
法曹的话音一落,一脸沉痛站在最前的沈其正,抬腿朝前走来。其余人等,缓缓跟在他身后,朝前逼近。
有差役看到身后动静,神色一变,赶忙上前小声对法曹嘀咕起来。法曹回过头看去,脸色跟着变了。
门外围着众人,非普通寻常百姓。知之书院的先生,至少是举人出身。学生是读书人,读书人指不定能考中功名,出仕为官。
压抑的沉默,威压如乌云盖顶,法曹止不住头皮发麻。他暗中骂了句,倒是能屈能伸,板着脸道:“念在你们是妇孺,文弱之辈,允你们带些随身衣物。要是被我发现你们敢私藏公家钱财,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周绥忙道谢,与江琼娘回去拿包袱。
郇度跟在后面,此时恍然回过神。周绥肯定早已收拾妥当,而他以前有人侍奉,压根没想到这一茬,根本不曾收拾!
周绥江琼娘取了包袱出来,法曹领着官差上前查看。见仅是些旧衫,碍着门外虎视眈眈的书院众人,到底不曾搜身。
郇度胡乱取了几件衣衫裹挟在腋下。法曹看过,吩咐衙役给他们系上绳索。
牛皮编成的绳索,系住三人的手腕,连成串,防止逃窜。
周绥在前,江琼娘居中,郇度在最后,三人被两个衙役吆喝着,走出门外。
她欠身朝众人一一施礼,杨氏等与江琼娘熟悉的妇人,难过地嘤嘤小声哭泣起来。
沈其正等人亦红了眼,默默让开两旁,抬手长长作揖下去。
法曹站在门内,望着门外的阵仗,觉着脸上无光,却不敢出言阻止。
押送的衙役不见平时办差时的威风,缩着脖子经过众人,待走出好一段路,才昂首挺胸起来。
春日煦暖,东山的春景犹盛。漫山遍野的杜鹃,不知何时谢了,各式的野花,将山脉涂满了颜色。
周绥像是踏春那般,欣赏着下了山,走上官道。约莫大半个时辰,来到驿亭。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周绥挎着行囊,走得脚底生疼,累得弯着腰喘气,不动声色四下打量。
驿亭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进出京城皆要经过此处,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三个押送解差并周昭临已经在此等候,十余个长衫士子,在驿亭旁的茶铺矗立,神情悲戚王者他们一行,执柳枝送别。
周昭临衣衫脏污凌乱,披头散发,胡髯蓬乱。须臾数日,乌发已然变得花白。所幸他神色虽憔悴,精神尚可,对着泪眼婆娑的江琼娘含笑颔首,又愧疚地叫了声“岁岁”,最后对着郇度怅然道:“阿承,为师连累了你。”
郇度心里有气,一时发作不得。他努力摆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叫了声“老师”,捏着鼻子道:“得先生养大,无以为报,何来的连累。”
说话间,郇度忍不住对最前的周绥怒目而视,见她侧头望着解差,跟着一道看去。
三个解差,身量从高到低,胖瘦美丑不一。
其中,身量鹤立鸡群之人,冷硬的面庞,格外眼熟。
是程尚!
7. 第七章
押解犯人的差事最辛苦不过,犯人被判徒步到流放之地,解差与犯人一样,须得徒步前往。
程尚是皇城司探子,没曾想,他竟然成了解差。且瞧眼前情形,他还不是解差头领。
周绥心中疑惑,面上不显。程尚极为敏锐,锋利的目光朝她扫来,她眼睑微垂,不动声色避开了。
衙役与解差交代完毕离开,领头的解差吴铜乾三十岁出头,黑瘦,细缝眼。他正对着太阳,眼睛难分是睁是闭。耸耸肩,右手按住腰间看不出颜色的皮褡裢,很有气势扯开嗓子训斥:“此行……”
他的声音太高,发出尖锐、飘忽的怪声。程尚无动于衷,自顾自将周昭临与他们三人绑在一起。
落后吴铜乾半步的解差游大智却不客气,噗嗤笑出声,嘴角鄙夷下撇,明显不甘不服,又无计可施。配着他的相貌,格外地滑稽。
到达驿亭,周绥最先发现游大智。他眉毛稀疏,右高左低,长脸,厚唇。下唇突出,几乎包住上唇,若遇下雨,能形成一道堤坝。她走在最前面,游大智肆无忌惮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兴奋得厚唇直哆嗦。
吴铜乾丢了脸面,气得细眼陡然睁开一条缝,呼哧清过嗓子,声音压低了几分,继续道:“到西北肃州,一共三千六百里。照着文书上的日子,须两月到达,每朝赶路六十余里。若敢生出逃跑之心,先得从本解差的刀下过!”
说话间,吴铜乾的右手从褡裢伸到后腰,手臂一挥,哐当拔出佩刀,威风凛凛举在身前。刀锋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的眼睛,又变成一线天。
周绥静静看他,突然道:“差爷,可能在茶亭要几壶茶汤?赶路口干时能吃上一口,免得耽搁行程。”
吴铜乾脱口而出道:“茶汤要银子咧!不可不可!”他不假思索拒绝,眼珠左右转动,瞄到送行之人,咕噜噜转得快似风车。
“首要之处是赶路,确实耽搁不得。”吴铜乾义正言辞说了句,摆出一副大人大量的架势,“本解差就通融一二,准你去要几壶茶汤,一些干粮。”
周绥在周昭临书房看过,大楚流放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些可以带着随从侍奉,车马出行。解差押送犯人,朝廷会出差俸。周氏被抄家,虽不用戴镣铐枷锁,被判徒步前往,算是比较重的刑罚。按规矩,周氏路上一行的吃喝,皆由朝廷开支。
周绥目光掠过吴铜乾腰间褡裢,恰与程尚四目相对。她眸光流转,朝他苦涩一笑。
程尚双眼似鹰隼,探究地凝视。只瞬间,他便低头继续忙着手上的活。无需周绥开口,与周昭临交好、特地赶来送行的钱先生、林先生,奔进茶亭一叠声吩咐了下去。
吴铜乾飞快收起刀,四下踱步查看,跟着进了茶亭。他在钱先生、林先生身边转悠,眼睛往后斜,挡住游大智打探来的目光,小声说了几句。
周绥收回视线,看向与江琼娘绑在一处的周昭临。他拿过江琼娘的行囊背在肩上,神色落寞与送行之人深揖下去,一一辞别。
林先生、钱先生取来装茶汤的水囊、几包炊饼,自然而然交给郇度:“阿承,你拿好。”
郇度垂着眼皮,盯着递到眼前的水囊炊饼,慢吞吞接到手中。
为了方便赶路,牛皮绳索宽松,几人或并排,或更换前后皆可。郇度走到周绥身边,将水囊递到她面前,“拿着。”
周绥爽快接过,“你要是口干,可从沟渠取水,或吞咽唾沫。”
郇度晃了晃炊饼,冷笑道:“你要是饿了,可从路边拔草充饥,或看着我吃,馋得吞唾沫。”他嘴角上钩,压低声音讥讽:“你与程尚眉来眼去,情意绵绵,他莫非是要白沾你便宜,连一点力气都不肯出?”
周绥朝他嫣然一笑,“我会让他出力气,这份力气,要用来……”她故意一顿,“杀死你!”
郇度识相不做声了。她多智近妖,刚踏上流放之路,已开始掌控局面。且她狠绝、冷酷,百无禁忌,让人防不胜防。
那边,周昭临与友人哭别,自然而然拿走周绥手上的水囊,望着她发髻间的伤痕,心疼道:“岁岁,你身子不好,把行囊也给阿爹。”
周绥不假思索接下行囊递过去,江琼娘抢先接过,道:“郎君在狱中受了大罪,哪能累着,还是我来。”
周昭临如何舍得,拿过行囊背上,叹息一声,“我没能让娘子大富大贵,却要娘子跟着我吃苦,是我对不住娘子。”
江琼娘眼泛泪光,凝望着周昭临,眉眼间满是喜悦与眷念。
周绥看得眉头微蹙,对江琼娘与周昭临皆心生不喜。落到流放的下场,恩爱犹如在黄连水中捞蜜,不合时宜,不值一钱。
吴铜乾喜滋滋走了过来,吆喝着启程。跟着他的游大智,看来也分了好处,高低眉愈发离得远了。
此时日头快升到正中,一行人启程逶迤前行。走了大半个时辰,寻了林子阴凉处,歇息用食水。
游大智要来拿炊饼水囊,吴铜乾抢先拿在手中,恨恨瞪他一眼,恼怒道:“你莫要忘了,此行由我领头,我才是老大!”
“呸!”游大智看不起吴铜乾,到底顾虑着他是上峰,只暗中啐了一口。
林、王两人把茶亭炊饼全部买了来,共有十只白面、五只杂面炊饼。吴铜乾分炊饼,他四只白面炊饼,程尚三只白面,游大智两只白面、一只杂面。余下的一只白面炊饼,他留了下来。四只杂面炊饼,分给周绥他们四人。
水囊是林先生他们随身携带之物,共有三只,里面灌的茶汤早已凉了。吴铜乾他们自己带了水囊,大慈大悲将水囊留给了周绥几人。
周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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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吃过杂面炊饼,她掰下一块小心品尝,涩、干,难以下咽。她掰着吃了两口,便没再碰。
周昭临、江琼娘精疲力竭,依偎在一起闭目养神。吴铜乾、游大智倒在草地上睡了过去。周绥起身来到程尚身边,随意坐了下来。
郇度捏着炊饼把玩,意味深长看过来。周绥视而不见,迎上看向她的程尚,轻声问道:“你是来监视我们,还是被罢黜到押解司?”
程尚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双眸似寒潭,泛着冰冷的光。
周绥解释道:“我们一群老弱,由你来押送,真真是杀鸡焉用宰牛刀。若真得你出马监视,则是谋逆大罪,又何苦流放,直接斩首便是。”
程尚终于有了反应,道:“我是被罢黜到押解司。”
周绥继续问道:“为何事?”
似乎没料到周绥会继续追问,程尚诧异之后,吐出几个字:“为上峰不喜。”
周绥不假思索道:“定是你上峰心胸狭窄。”
程尚怔住,他没再吭声,沉默着用白面炊饼,换走周绥的杂面炊饼。
郇度一下没一下扔着炊饼屑,讥讽浓得簌簌下落。周绥笑对着他,将白面炊饼吃了下去。
程尚神色探究,在他们身上来回掠过。他始终默然,低头理着笔挺的褐色解差公服。
略坐歇息之后,继续前行。眼见天色已晚,吴铜乾吆喝着催促:“快些走,在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清水镇。”
清水镇离京城二十里地,是进出京城的重镇,天南地北来往行商在此处歇息打尖。押送的解差,能在朝廷驿馆歇宿。若赶不到,则要露宿星野了。
周绥掐指一算,踏上流放之路第一天,走了约莫三十里左右。她脚底已经磨得钻心疼痛,双腿沉重麻木,几乎拖着前行。
周昭临与江琼娘两人的情形也不大好,脸色青白,冷汗如雨下,互相搀扶着,脚步蹒跚往前挪动。
惟有郇度,被路上行人指指点点议论,他不悦黑着脸,行动倒灵活自如。
夕阳坠落天际,月亮爬上夜空。车水马龙的官道上,早已空荡荡,飞过的老鸹,叫得人心惶惶。
吴铜乾心急如焚,不住吆喝:“走快些!驿馆人多,到时,连马棚都住不上!”
游大智借着夜色,故意往周绥身边靠近,拉起牛皮绳往身边扯,跟着训斥:“还不快些!”
周绥被拉得倒向他,一股熏得令人发呕的酸臭味,直冲天灵盖。她屏住呼吸,稳住身子,不紧不慢抬手摸向发髻,拔出改锥,眼都不眨扎向他的手臂。
与此同时,一柄短刀,无声无息刺了出来。
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鬼使神差般,微不可查地偏了一丝。
刀尖刺入,与周绥改锥一起落下,发出闷沉地噗呲一声。
8. 第八章
游大智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啊!杀人啦,杀人啦!”
月色昏昏,周昭临与江琼娘两人累得筋疲力竭,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皆不曾察觉发生何事,一脸震惊茫然。
程尚瞬间拔刀在手,奔到游大智身边。吴铜乾惊得跳起来,辨清是游大智在叫喊,眨巴几下眼睛,赶忙一手按褡裢,一手拔出刀。隔着几步远,伸着脖子喊道:“发生了何事?啊?谁敢杀解差?”
周绥早已平静收回改锥,目光瞄到寒意凛然的刀锋,在郇度身上略作停顿,一言不发站在那里。
程尚警惕地扫视四周,官道两旁是平坦庄稼地,麦苗正在抽穗。除去他们一行,不见其他人影。
游大智捂着手臂,痛得眼泪鼻涕直流,狰狞地大喊道:“拿下,给老子拿下!犯人要逃走,杀解差啦!”
程尚眉头微蹙,视线锐利,在周绥与郇度身上掠过,上前查看游大智的伤势。
吴铜乾本随口一说,见游大智跟着喊“杀解差”,他顿时慌了,脖子眼珠灵巧极了,左转右转,按住褡裢,举刀弓腰猫步上前,躲在程尚身边,扯着嗓子一通乱喊:“拿下拿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杀人凶手在何处?”
程尚看过游大智手臂只伤到皮毛,被吴铜乾吵得头疼,面无表情一眼瞥去。吴铜乾霎时寒毛直竖,嗓子发紧,再也不敢作声。
周绥静静开口,她看着程尚,对吴铜乾道:“游解差心术不正,借着夜色行不轨之事。我虽随父母流放西北,无论陛下旨意,还是朝廷律令,皆不见准许游解差为所欲为。离京城不过尚三十里,请吴管事做主。若不给个公道,我坚决不走。我不惧死,死后,定有人替我申冤,讨还公道!”
她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坐下,挺直脊背,一副视死如归的悲愤神情。
吴铜乾“呃”了声,心头一喜。游大智胸无大志,贪功好色,不把他这个上峰看在眼里,处处使绊子。眼下机会到来,吴铜乾清清嗓子,脑子转得飞快,借着周绥的话,正义凛然道:“游大智,周姑娘虽是犯人,却不容得你胡来!你身为解差,无视陛下圣旨与朝廷律令,该当何罪!”
游大智相貌丑陋,赚得几个大钱,都被他在烟花柳巷花得一干二净,媒婆都不肯替他说媒,迄今尚未成家。
流放的犯官,家眷大多被罚没教坊司,或到各路军营监视居住,极少被一道流放。
游大智活到近三十的年纪,闺阁娘子出行被仆从前呼后拥,连近身都不敢。如今见着周绥这般美貌小娘子,又是犯人身份,早就把持不住。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游大智终于按捺不住窜到周绥身边,想先沾点便宜,待到夜里歇息时,再好生享用一番。
谁曾想,犯人如此嚣张!
游大智偷鸡不成蚀把米,手臂刺痛,被吴铜乾一顿训斥,登时被彻底激怒。他哪顾得上劳什子律法规矩,破口大骂:“贱人,你还当自己是金贵之躯,如今落到老子手中,伺候得老子舒服了,老子还能疼爱你几分!”
骂得不解气,游大智抬腿踢向坐着的周绥。腿伸到一半,突然趔趄仰倒,抱着脚惨嚎。
周绥早已做好准备,看到游大智的反应,手快如闪电,扬起改锥狠狠刺向他的腿。趁着他倒地,拔出改锥,欺身上前再刺。
先前是游大智的左手臂,再改刺右臂,最终,改锥抵在游大智脖颈跳动的筋脉上。
月辉下,周绥右膝跪地,左膝压在游大智的胸口,眼神冰冷,如匍匐猎食的猛兽。
程尚阻拦的动作慢了一瞬,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了反应,惊讶莫名。
吴铜乾悄然咽了口口水,暗暗叫了声“阿弥陀佛”,扎着手,脑子混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琼娘见周绥被欺侮,气得手脚颤抖。周昭临愤怒莫名,厉声道:“老儿虽身陷囹圄,却容不得我儿被糟践!天子脚下,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老儿不走了,有本事,将老儿妻女一并杀了!”
惟有郇度,始终未发一言,安静立在那里。他短刀仍握在手中,神色复杂难辨。
游大智摸到周绥身边,郇度就猜出他的心思。毕竟白日里游大智淫邪刺骨的眼神,不时在周绥身上打转。
周绥一动作,郇度反应迅猛,与她同时出手。他的刀,本是刺向她。
郇度自己都稀里糊涂,为何刹那间改了方向,最终对准游大智。
听到周昭临的话,再瞧着在周绥手上伤痕累累、命悬一线的游大智,郇度差点没笑出声。
“这条疯狗!”郇度暗自喃喃,他眼神闪了闪,朝程尚看去。
周绥前世出身武将世家,君子六艺,她骑射习得最好。游猎时,亲手猎杀野猪,用刀分割开,赏给她身边的臣子们。
那时,得她一块野猪肉,比金子还珍贵,让追随她的臣子们激动莫名。
她借着野猪肉收买不少人心,游大智在她眼里,远不如野猪。好比路上一块石子,硌脚,随意踢走便是。
周绥呼吸平缓,静默着,手中的改锥往前送了送。
游大智见过行刑斩首,刀手只一刀砍在犯人脖子上,血液能冲上天,神仙都救不活。脖子筋脉喷张,贴着锋利的尖刃,死亡的阴影兜头罩来。他无法呼吸,感觉不到伤处的疼痛,凭着本能求饶:“姑娘饶命,大王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姑娘饶了我这条狗命,我任由大王差遣啊!”
起初,周绥扎向游大智时,并未太过用力,只想展现她的刚烈。程尚换了软和的白面炊饼给她,寥寥数语,她料到他不会帮着游大智。
吴铜乾贪财,与游大智不合。她给吴铜乾递话,软硬兼施,拉拢他打压游大智。
周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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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与江琼娘自顾不暇,郇度那一刀,周绥清楚感到杀意。最后,他为何没杀她,周绥不明白,但对他从未放松警惕——他可以镇住游大智,她不会躲在后面,更习惯掌控局势。
游大智竟油盐不进,恼羞成怒要报复,周绥当机立断改了方式,要彻底制服他。她不会杀他,临近京城,对她而言有利,同样会面临麻烦。
如游大智这般宵小鼠辈,连吴铜乾都比不过,只敢使脸色、暗讽几句沾点口头便宜,真真愚不可及。
周绥见他吓得屁滚尿流,打定他不敢再打她主意。她没有动,道:“士可杀不可辱,吴管事,你都看到了,逼得走投无路,我只能拼着一死,留住清白。”
吴铜乾双手伸过去,嗖地缩回,挤出笑脸劝道:“姑娘息怒,姑娘快起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周绥收起改锥,缓缓站起身。游大智小命得保,浑身一软,瘫在那里直呻吟。她看向程尚,露出一丝苦笑,道:“我只想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到西北。”
程尚凝望着她,再转头看向一脸怔松的周昭临与江琼娘,神色莫名。半晌后,他轻点着头,言简意赅地道:“好。”
周绥朝他弯了弯唇,对吴铜乾道:“吴管事,驿站马棚寒湿,劳烦你要几间客舍。”
吴铜乾霎时叫起来,双手乱摇道:“住客舍要花银子打点,不可不可!一日花销就几个大钱,要省着花咧!”
周绥被吴铜乾的抠门逗得忍俊不禁,她指向郇度,“他有银子。”
“唔!”吴铜乾低呼出声,像看金饽饽那般,小眼精光四射,盯住郇度不放了。
郇度确实有银子,在周绥散书救九官他们时,他就做好藏银准备。他的体己银所剩无几,很是坦然拿了九官积攒的银子。沈其正他们出现在书院门口,周绥让法曹允他们带行囊时,他趁着回屋收拾之机,将银子与短刀揣在了身上。
九官积攒的银子不多,加上他的体己,统共只有十五两银。
郇度敢打包票,周绥身上的银子,肯定比他多。
她竟厚颜无耻,算计他可怜的一点银子。
早知如此,他那一刀,就该用力刺穿她的黑心肠!
“此去路途遥远,凭着徒步,我们无论如何都到不了。何况,还有刮风下雨的日子。”
周绥继续道:“我们必须赁车马。”
吴铜钱心疼得怪叫,“赁车马?”他愣了愣,兴奋地看着郇度,“银子你出?”
郇度黑沉着脸,咬牙切齿道:“出不起!”
周绥算过郇度身上的银子,她不置可否,“走吧,先去驿馆歇脚,再慢慢盘算。”
游大智哼哼唧唧爬了起来,周绥一眼看去,他浑身发寒,忍痛闭上嘴,一瘸一拐往前冲。
一行人借着清冷月辉,逶迤朝驿馆而去。
9. 第九章
到达驿馆已是辰初,驿卒小酌几杯,正准备歇息,呵欠连天被叫出来,一脸不耐烦。看过吴铜乾递上的文书,又打量过周绥几人,随手朝后一指,“后面还有间马厩。”
吴铜乾与驿卒时常打交道,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走到郇度身边,搓着手,谄媚地嘿嘿笑道:“这个,你看……”
郇度哪肯住马厩,暗忖若不拿银子,以周绥的性子,她一个大钱都不会出,必会与他斗到底。
正在犹豫中,江琼娘上前,摸出身上藏着的一两碎银,交到吴铜乾手上,“吴管事,这是我带着的银子,你且都拿去。”
吴铜乾捏着银子,哪问来由,不客气留下一钱碎银,忍痛把九钱银子塞给驿卒:“要两间干净的客舍,送些热水吃食进来。”
驿卒收起银子,马上变得热情起来,道:“你们人多,且不好分开。我让人去收拾一下通铺,男女各自一间。”
吴铜乾心疼九钱银只换来仆从下人的通铺,到底是流放,他不敢掉以轻心,忙点头答应。上前解开周绥几人身上的绳索,警告道:“记着规矩,不得四处走动,更不得逃走。”
驿馆只供朝廷官员及办差的人歇息,仆从下人的屋子虽简陋,收拾得倒还齐整干净。男女住处混杂在一间院子,一式排开的屋子,中间隔着牲畜草料棚。
驿馆婆子送来两桶热水,几个冷硬的杂面馒头。多日操心忧虑,昨夜半夜起身,经过一天的折腾惊吓,江琼娘进屋之后,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她不忘心疼周绥,舀了热水到木盆中,道:“岁岁,你快来洗一洗。”
周绥看了眼杂面馒头,拿出半钱银子,对婆子道:“劳烦你送些热汤饭来。”
婆子喜滋滋接过银子,没一会送来两碗热汤面,一碟酱菜,客气无比道:“娘子,姑娘,灶房里没了饭,待明早再给你们送粥饭。”
周绥道过谢,婆子出去了,她坐在木案前,开始吃饭。
江琼娘挑着碗里的面,迟疑着道:“岁岁,我吃不下,剩下可惜,我去叫你阿爹过来。”
郇度中午没用杂面炊饼,他吃不下冷馒头,肯定会想办法。他吃不了独食,周昭临不会缺热汤饭。
果然,门被叩响,周昭临的声音在外响起:“琼娘,岁岁,我这里有碗热炊饼汤,你们娘俩分着吃。”
周绥坐在那里没动,江琼娘赶忙起身出去打开门,她站在门边,道:“岁岁要了些热汤面,我吃不下,正准备给你送来呢。”
周昭临忙道:“我不饿,琼娘你快些吃吧。”他推着江琼娘进屋,将炊饼汤放在周绥面前,关心道:“岁岁中午吃得少,阿爹再分你半碗。”
门开着,周绥看到程尚站在廊檐下,抱臂看着屋内的动静。
她感到他探究的目光,在月色下如夜鸮般凌厉。周绥饭量小,一碗热汤面已足够,推辞了周昭临,“你们且先用,我出去一趟。”
程尚本是看守周昭临而来,他转回头看去,眼里藏不住的担忧,正要劝,周绥已经起身朝外走去。
周昭临与江琼娘对视一眼,两人神色皆焦急不安。碍着程尚在,周昭临满肚皮的话,寻不着机会说,只能先用饭,不时朝外张望。
程尚看到周绥走出来,他微微颔首,朝牲畜棚走去。
周绥跟上前,问道:“程解差可有用饭?”
“不急。”
程尚答了句,他眉毛往上一挑,道:“见识过周姑娘的本事,楚天下都寻不着如姑娘这般厉害之人。”
说是看守周昭临而来,实为来看周绥。他本是皇城司探子,心细如发,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他。
周绥干脆地承认,顺道试探程尚的怀疑:“我确实很厉害。我只好奇,程解差以为,若换做不厉害之人,该是何种反应?”
程尚愣住,经他手上的人命无数,无分贵贱,遭逢变故时,即便能撑住,也远无法同她的冷静果决相比。
“周姑娘笃定我不会出手帮游大智,只一眼,就将吴铜乾牢牢掌控住。”
程尚对周绥的问题避而不答,语气平静,双眸灼灼盯着她,“周姑娘这份识人、掌控人心的本领,真真炉火纯青。”
“被程解差看得一清二楚,算得什么本事,班门弄斧的卖弄而已。”
周绥屈膝下去,“冒犯到程解差,给你赔罪了。”
程尚不为所动,冷声道:“周姑娘,若有下次,我定不会手软。”
周绥歉然地道:“我断不敢应下,前去西北路途遥远,路上指不定状况频出,我肯定会使小计谋,得罪程解差。程解差不如现在杀了我,省得多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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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尚愕然,怒意逐渐在眉间聚集,“周姑娘,我最不喜被人算计、威胁。”
周绥缓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起头,闭上双眸:“程解差请给我一个干脆。”
月辉朦胧,洒在周绥素净秀丽的面庞上。她肌肤与月色一样皎洁,长睫覆在眼底,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程尚垂眸望去,极力克制着,往后退了一步。他胸脯起伏,恼怒、烦躁,莫名的情绪在心头翻滚。
周绥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水。她没再说话,程尚面无表情越过她,走到门前抬手一引。
周昭临随后走了出来,察觉到程尚身上的寒意,忧心忡忡看向周绥,紧张地道:“岁岁,汤面快凉了,你快些进去吃。”
周绥神色如常道好,程尚大步流星离开。周昭临迟疑着,低低唤了声岁岁,前面程尚脚步一顿,他只能将话咽回去,跟着回了屋。
江琼娘已经用完饭,坐在木桌前等周绥,见她进屋,赶紧让她用饭,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岁岁,程尚杀人如麻,他可有为难你?”
周绥道:“他没有为难我。”
他没为难周绥,是她为难了他。
用过饭,婆子进来收走碗筷。两人都累得浑身快散架,明朝还要赶路,抓紧功夫略作洗漱,上铺歇息。
通铺用砖石垒砌,上面铺了层苇席,坚硬冰凉。
周绥来回翻腾,精疲力竭,却睡不安稳。迷迷糊糊中,屋外有人走动,咳嗽清嗓子,婆子提着热水热粥送进屋。
江琼娘夜里也没睡好,她脸色苍白,撑着坐起身,见周绥躺着没动,担忧唤道:“岁岁,你可还好?”
周绥打着哈欠起身,穿上外衫下铺,脚一沾地,双腿酸痛站立不稳,噗通跌坐回铺上。
江琼娘惊呼出声,周绥双手撑着苇席,咬紧牙关,颤巍巍起身站稳。
看来,这车,非赁不可。待到夜里,一定要歇在松软舒适的床上。
周绥眉头紧锁,暗自盘算起来。她身上有二十五两半钱银,算上郇度的银子,估计也只够半程花销。
这远路迢迢,银钱与体力皆耗不起。她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群人,不能只是这样走下去。她得让他们,都动起来。
10. 第十章
洗漱完毕,吴铜乾已拿着绳索在门外吆喝:“速速出来,继续赶路了!”看到木桌上的热粥,眼睛一亮。
江琼娘察觉到他的眼神,正准备相让时,周绥抢先道:“吴管事请进来坐,我有些事与你说。”
吴铜乾咧嘴笑起来,心道周绥虽凶神恶煞,却到底识相。比起煞神程尚,阴阳怪气的郇度,简直令他如沐春风。
周绥随即又对江琼娘道:“快些用饭,别耽搁赶路,误了吴管事的差事。”
江琼娘见周绥舀粥送进嘴里,犹豫着坐下来,跟着吃了起来。
吴铜乾瞬间拉下脸,脚勾着木凳哐当响,一撩公服,大马金刀坐下,将佩刀褡裢一并挪到身前,鼻孔朝天道:“我还未曾用早饭呢,你有事快些说。”
周绥无视吴铜乾欲用热粥的言外之意,开门见山道:“我们实在无力继续徒步前行。若赁车前往,清河镇离元阳县八十里,夜里正好歇在此处。吴管事尽管放心,我们不会逃跑,跑,亦跑不动。”
游大智伤口无大碍,行走却不甚利索。周昭临是书生,早上都下不了铺。郇度年轻,精力尚可,绝非程尚的对手。周绥与江琼娘羸弱之躯,更不足为惧。
吴铜乾自不愿吃苦受罪,脑子一转,道:“周姑娘打算赁车,也未尝不可。只我们一行七人,必要两辆车,驴车脚力不足,得青壮骡车。走这一趟来回,少不得一两银。这银子,文承不肯出,不若周姑娘拿出来?”
周绥爽快地应了,取出钱袋,当着眼冒绿光的吴铜乾,点了二两碎银:“劳烦吴管事了。”
吴铜乾飞快将银子揣进褡裢中,笑得嘴都咧到脑后,也不计较热粥饭,和颜悦色道:“我这就去大车行,周姑娘,江娘子慢用。”
江琼娘待他走远了,忧心忡忡道:“这一趟车程,约莫只要八钱银,吴铜乾见钱眼开,私自瞒下足足四钱银。花些小钱孝敬,在周家平安时,无甚要紧。岁岁,你身上没几两银,吴铜乾尝到甜头,以后拿不出银子来,只怕他会翻脸不认人。”
吴铜乾若不贪财,正直无私,他们应当在睡马厩。解差俸禄少,差事辛苦,索取犯人钱财司空见惯。养肥吴铜乾的胃口,反倒能顺利指挥他去做事。
周绥言简意赅地道:“我们始终是犯人,花些小钱不叫孝敬,叫做保命。”
江琼娘道也是,她眉间仍然愁云密布,“岁岁,我见阿承陌生得很,你被游大智欺负,也不见他替你撑腰。他可是怨了你阿爹?”
“我不需要他撑腰。”
周绥缓缓抬头看着江琼娘,神色沉静,“你也要立起来,莫要让任何人替你撑腰。”
江琼娘怔了怔,忙谆谆劝道:“岁岁,你莫要怨你阿爹,你阿爹最疼爱你不过。以前生你艰难,我绵延病榻好些年,是你阿爹亲自看顾,悉心将你养大。你大哥没了,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周家断了后,让你阿爹纳妾,生一个儿子继承周家香火。你阿爹从不理会,说是有你已足矣。”
周绥嗯了声,道:“你呢,你如何以为?”
江琼娘疑惑不解,周绥顿了顿,道:“你以为不纳妾生儿子承继香火,便算作良人,你要以命相报。生产时差点丧命,你也无怨无悔。生产后,无法喂养孩儿,心怀愧疚。这份愧疚,不是对着孩儿,而是夫君。”
她笑了起来,“对夫君,对孩儿,从何来的愧疚?为何将自己看得这般卑微,将性命系在他们身上?”
“岁岁!”
江琼娘神色难看起来,红了眼眶,厉声道:“都怪我们宠着你,宠得你骄纵蛮横,是非不分!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若无善念,知恩图报,人何以为人!”
周绥从不信那些金玉良言,她以为,投之以木瓜,想要求得琼琚,是贪心。投之以木瓜,是自甘自愿,得不到回报,便心生不满,称不上善念,实为小人之心。
甘愿赠予,则痛痛快快拿出去,别再做他想。反正,她想要之物,她自会去争夺,得不到,是她本事不够,无怨无悔。
与江琼娘无话可说,周绥不再浪费唇舌。默不作声用完粥,挪到铺上半靠着养神,等待吴铜乾赁车归来。
江琼娘骂过周绥,又自责起来。想要安慰她,见她闭目不言,便忍住了,先让她歇着,打算出门去看周昭临。
这时,郇度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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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来到门外,江琼娘怔了怔,压低声音道:“岁岁在歇息,阿承可有事?”
郇度从江琼娘身边看进去,周绥一动不动,他不禁嘴角微勾,拔高声音道:“我没事,听说有车坐,坐车腰酸背疼,我先活泛活泛身子。”
周绥无视郇度的嘲讽,连眼皮都没抬。
江琼娘急着拦他,“你小声些,别吵着岁岁。”
郇度似笑非笑道:“师母放心,她清醒着,我吵不着她。”
江琼娘不禁回头朝周绥看去,她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意,心疼不已道:“岁岁哪吃过这种苦,如今她站都站不稳……”
周绥蹙眉,扬声打断江琼娘的话,“他是来送银子,你去看阿爹,让他把银子送进来。”
江琼娘料到郇度身上藏着银子,神色缓和了几分,忙小声道:“我去看你先生,你且进屋去,别让吴铜乾看到了。”
郇度抱臂晃悠进屋,立在周绥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俯低身,“你与程尚月下私会,他连一个大钱都不肯拿出来?”
昨夜不见他的身影,原是在暗中窥视。
周绥作势去拔发髻上的改锥,郇度倏地退后,防备地盯着她。
“众人皆知,你我已定亲。我与程尚月下私会,你却一声不敢吭。呵呵,十足的缩头乌龟,何高兴之有?”
郇度脸上笑容退去,阴沉着脸,手臂微动。
周绥朝屋外看去,淡笑道:“我的情郎来了。”
郇度定住,转身回头,程尚立在不远处,正看着他们。
吴铜乾的吆喝声响起:“赶紧启程上路!”
两架骡车,周绥、江琼娘、郇度一辆,周昭临、吴铜乾、游大智一辆。程尚与周绥同车,坐在赶车车夫身边。
骡车晃悠,朝着元阳县而去。昨日累得够呛,皆在车上昏昏欲睡,没了力气争斗。
途中歇脚几次,紧赶慢赶,总算在城门即将关闭时,进了县城。
元阳县的驿馆比不得清水镇,狭小陈旧。颠簸一整日,浑身快散架。周绥打量着油漆斑驳的门楣,打算另寻舒适的客栈。
她正待下车,出事了。
11. 第十一章
元阳县唐县尉领着五六个差役围住骡车,高喊道:“下车,都下车!”
驿卒本在门口等着迎接,看到情形不对,袖手在一旁看热闹,上前问道:“唐县尉,发生了何事?”
唐县尉瞥了眼驿卒,道:“奉林县令的令前来捉拿犯人,都带走!”差役上前敲打车壁,吆喝驱赶。一行人都下了车,周绥下车站在那里,不动声色打量。赶车的车夫吓得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吴铜乾取出公文,小跑上前,赔笑道:“误会误会,都误会了,我是押解司的吴解差,奉差送犯人前往西北。”唐县尉取过公文看了眼,当即挥手下令:“都带走!”
吴铜乾顿时急了,他登登跑上前,“我乃朝廷办差之人,公函文书齐备。即便是元阳县尊,也不得为难!”唐县尉不为所动,呵呵冷笑道:“你若不服气,公堂上与林县令对簿去!”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吴铜乾脸涨成猪肝色,气道:“待我回京城之后,定会如实回禀!”唐县尉充耳不闻,挺着胸脯威风凛凛朝前走去。
县衙与驿馆同在正街,入夜后,街头行人稀疏,两旁铺子挂着灯笼,有客人出来看热闹,对着他们一阵指指点点,向缀在后面的驿卒打听。驿卒也不知发生何事,元阳难见这般大的阵仗,他们心下越发好奇,跟着一道来到县衙。
半盏茶的功夫,一行人来到县衙。唐县尉见到堂外围着的百姓,眉头一皱,让差役前去驱赶,关门,连着驿卒一道关在了外面。
平时这个时辰,县衙早就大门紧闭。公堂案台左右各摆着一只烛台,匾额上“明镜高悬”几个大字,在烛火下幽幽泛着光。堂下昏暗,差役执棍肃立两旁,公堂在庄严中,透着阴森。
林县令从堂后绕出来,唐县尉与他小声说了几句。他微微颔首,踏上台阶坐在堂后,威严地扫视过站在堂上的几人,“犯人本该徒步前往西北,却大摇大摆坐着骡车进城,该当何罪!”
吴铜乾不免心虚,双手作揖下去,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林县令,犯人本是读书人,文弱女流之辈,身子虚弱,着实无法行走。我秉着好心,允他们搭一程车。林县令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可怜他们,必得遵着朝廷律令,自行走去西北!”
周昭临赶忙道:“林县令,都怪在下年岁已高,妻女柔弱,学生手无缚鸡之力。吴解差一片好心,请林县令通融一二。”
林县令对着周昭临很是客气,却坚决地道:“若本官饶恕过去,岂不是乱了朝廷纲纪。本官最恨贪赃枉法,营私舞弊之勾当。周氏被罚抄家,赁车的钱财,乃是私藏的赃银!本官必要如数清缴,上报朝廷。”
周昭临见林县令铁面无私,想到死去的秦王与明相,脸色白了白,道:“林县令刚正不阿,在下甚是敬佩。”
他指着缩在角落,战战兢兢的两个车夫,“他们是大车行的车夫,此事与他们无关,还请林县令莫要为难他们。”
林县令板正着脸,厉声训斥了车夫几句,放过他们离去。车夫如释重负,忙不迭一溜烟跑了。吴铜乾听到林县令要清缴银子,便死死按住了褡裢。碍着在元阳县的地盘上,只敢怒不敢言。
周绥听过几句,心里便大致有了数。前世见过无数林县令这般的官员,效忠朝廷,博得不少清名。只他已须发皆白,不知还能活几年,仍只区区县令,可见他并不得官员同仁的待见。法曹奉命抄家,让周绥他们带走银子,则是他当差不力。吴铜乾几人与犯人同坐骡车,押解司难辞其咎。
林县令的耿介,得罪法曹,连累奉命抄家的府衙、押送犯人的押解司。十余两银子而已,送到户部,户部的官员还得费心入账,平添麻烦。周绥敢断定,这十几两银,与林县令上呈的折子,最终会无声无息,银子更入不了户部银库。
若与林县令争辩,实属不值,反倒节外生枝。借着昏暗,周绥悄然挪到程尚身边,摸出腰间钱袋,悄然塞到他手心。
肌肤摩挲,程尚的手指冰凉,轻微颤动。他敛下眼皮,看着暗中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手。片刻后,程尚手指卷起,握住了钱袋。他抬头朝前看去,只见侧脸紧绷,锋利如刀。
时辰不早,林县令下令唐县尉领着差役前来搜查。程尚、吴铜乾、游大智来自押解司,自安然无恙。周昭临身无分文,郇度身上的银子,悉数被搜走。周绥与江琼娘是女眷,林县令格外开恩,从后院唤来仆妇,带着她们去公堂后的小屋,浑身上下并行囊,仔细搜过。
狡兔三窟,周绥在钱袋与行囊中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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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银子。行囊中的银子保不住,钱袋中有三两四钱银,所幸留了下来。
清缴的银子,林县令让唐县尉如数核计,贴上封条,“待本官写折子上奏朝廷,由朝廷处置。”
朝廷流放的犯人,地方州府无权干涉处置。林县令训斥他们几句,便退堂,放他们前去驿站。
月亮在乌云中若隐若现,借着铺子前的灯笼,一行人前往驿馆。吴铜乾想着被搜走的银子,心痛如绞,一出县衙就忍不住骂骂咧咧。周昭临担心江琼娘眼神不好,在一旁搀扶指路。郇度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黑沉几分,走在他身边的游大智,不由得头皮发寒,越过他跑到了前面。
程尚走在最后,目光沉沉望着前面的周绥,长腿一迈赶上她,握着钱袋的手,轻轻碰触她的手臂。
周绥停下脚步,等着程尚与他并排走着,轻声道:“劳烦你拿着吧,安排打点行程。”程尚垂下眼眸,点了点头,收起了钱袋。
走在前面的郇度,故意慢下脚步,正大光明偷听他们说话。
驿馆就在眼前,周绥未再多言。程尚大步上前,对迎出来打探究竟的驿卒冷着脸道:“要三间客舍,送些热汤热饭来。”
驿馆隶属兵部,驿卒不归元阳县管辖。对着程尚递到面前的三钱碎银,再看他冷若冰霜的面孔,头皮一阵发麻,飞快地抓过碎银,前去吩咐安排了。
吴铜乾见程尚拿出银子,骂声嘎然而止。他眼珠转了转,到底不敢肖想程尚手中的银子,心道:“有人出银子,能舒舒服服上路,管他呢!”
周绥看清程尚只出三钱银,便要来三间客舍并热汤热饭,暗自有了打算。以后,都让凶神恶煞的他出面,一路上能省下不少银。不过,吴铜乾铁公鸡,一毛不拔。她的银子给程尚收着,已经身无分文。路上的车马行宿安排,必须要依靠程尚了。
周绥不知程尚身上有多少银子,亦不喜依靠他。在林县令盯着下,难以在元阳县赁车。县城极少有大车行,镇上更难见到,离下一个繁华上县青冈县近六十里路,必须得辛苦徒步前往。
周绥抬头望天,眉头逐渐紧拧。月亮已不见踪影。拂面的夜风,带着几分湿润。
要下雨了,下雨官道泥泞,行路更加艰难!
12. 第十二章
果然,到了半夜,雨淅淅沥沥,敲在屋顶瓦片上。驿馆年久失修,破瓦漏雨,不时啪嗒滴落在地。
被褥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夹杂着水腥气,弥漫在狭小的客舍中,经久不散。
周绥睁眼听着落雨声,江琼娘应当也醒着,兴许怕吵醒她,偶尔小心翼翼辗转。床底铺着的干草,便沙沙响起来。
雨越下越大,漏进来的雨愈发急促,滴滴答答。在嘈杂扰攘中,周绥竟然睡着了。
晨曦微露,驿馆开始有人走动。昨日坐车赶路,夜里睡过一阵,周绥醒来起身,双腿依然酸胀,比起前日却要舒适许多。
江琼娘神色也好上不少,避开地上的雨水,半支起窗棂朝外打量。“雨下得这般大,地上都积了水,湿滑泥泞。你我没有木屐雨衣,如何能赶路。”
周绥冷静地道:“莫急,等下我想想法子。”
江琼娘欣慰不已,旋即轻声叹息道:“你阿爹与我说,他原本要一道赴死,想到就剩下我们母女俩,咬牙活了下来。这两天,你阿爹魂不守舍,想必念着秦王明相他们。”
要是周昭临死了,江琼娘周绥大半不会被流放。她懒得指出来,对秦王明相之死更无动于衷。
周昭临早已辞官,实属被殃及池鱼。他累及家人,还替贵人掬泪,周绥觉着,简直糊涂透顶!
用过清粥酱菜,江琼娘去找昭临说话,周绥正准备去找驿卒,程尚拿着旧木屐、斗笠、蓑衣过来。他面无表情,惜字如金道:“半盏茶后上路。”
周绥并不去接,侧身让他进屋,指了指木桌,问道:“何处来的这些?”
程尚放下手中之物,“驿卒一大早向吴铜乾兜售。”
“他脑子倒是灵活。”周绥失笑,拿起木屐看着鞋底木齿,直言道:“木屐重,沾泥之后犹如带镣铐前行,一日下来,走二十里都难。元阳县管不着驿卒,他有门道,不如去找他赁车。”
程尚微愣,目光犀利盯着周绥,“他比吴铜乾还要贪财,只一堆旧物,他要了二钱银。有林县令看着,他正好敲竹杠。你的这点银,怕是走不了多远。”
“无妨,先过了眼前的难关再说。”周绥神色大方,她笑了起来,淡淡道:“我先养着你们,待到银子用完时,你们决不会袖手看着。”
程尚紧紧盯着周绥,脸上浮起红晕,竟然变得窘迫起来,“以前出门办差时,从不需我操心钱财。是我疏忽大意了,钱袋中只有不到二两碎银。”
周绥倒不失望,毕竟她不习惯倚仗他人。程尚用她的银子红了脸,他不像郇度,尚有廉耻。他的廉耻对周绥而言,是好事,比银子有用。
“劳烦程解差去找驿卒,莫要恐吓他,些许便宜些便足矣。”周绥见程尚神色疑惑,她抿嘴一笑,抬手指着他的脸,“你面相凶恶,官驿卒害怕你,会答应车马便宜些。只他心中有怨气,可能找不可靠的车夫。行路在外,花银子买平安。”
程尚下意识抚摸着脸,脸色逐渐黑沉。听罢,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周绥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施施然拿起木屐,学着穿戴。以前她仆从成群,系好木屐,穿上蓑衣,累得后背被汗水濡湿。
驿卒果然神通广大,没多时就找来三辆驴车。雨天不易行走,加之林县令的缘由,索走一两八钱银。
周绥一家三口同坐,其余四人分坐两辆。车夫赶着驴车,从驿馆后巷角门出去,在小巷中熟练灵活穿梭,顺利驶出城。
雨小了些,雨丝随着风纷飞。官道泥泞,驴车颠簸晃悠,行驶得极慢。没一阵,车夫便停下来,用木棍清理塞满车轮的淤泥。
周昭临夜里起了热,精神恹恹靠在车壁上。江琼娘担忧不已,却无计可施,愁眉不展坐在那里。
“我身子没事,歇一觉就好了。”周昭临安抚过江琼娘,又对望着窗外的周绥说道:“岁岁,下雨天凉,你莫要湿了衣衫,仔细生病。”
周绥答了句无妨,她在看车外的庄稼地。清水镇的小麦长势茂盛,已经抽穗。隔着不到百里地,小麦纤细,低矮枯黄。
今年元阳县,应当是荒年。这一路到西北,不知有几地庄稼欠收。繁华的城池愈少,越不易赚银子。
驴车走得越来越慢,车夫气得不断骂骂咧咧,骂过驴,又骂路不平。
周昭临望着周绥,半晌后,终是忍不住小声道:“岁岁,你与阿承到底出了何事?”
天下江山,生死大恨。恍然若梦,又刻骨铭心。
周绥想笑,道:“一时半会难以说清。我们是在流放路上,操心无用。”
周昭临一时愣在那里,早已察觉到周绥的冷淡与疏离,以为她是在怨他,不禁歉疚地道:“岁岁,都怪我,让你与琼娘吃苦受罪了。”
江琼娘忙宽慰他,周绥却点着头,随意道:“我知道了。”
周昭临心中难受,黯然垂下头。江琼娘见状,气得捶了下周绥,训斥道:“天下朝廷大局,权势纷争,你阿爹做不了主,你如何能真埋怨了他。”
她只轻轻一捶,周绥眼神却冷了下去:“无论真情假意,他人做何种反应,都该受着。因而心生不满,真是岂有此理!”
周昭临既口口声声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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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累家人,他为此赔不是,周绥接受,他却要生气,显得他心口不一。反之,周昭临若不曾连累家人,他既然道出歉意,不必因她的反应而介怀。无论何种,皆为虚伪。
周绥从不是君子,她并不在意他人虚伪。只她不喜被夫妻俩以长辈之名管束着,必须让他们习惯,她才是发号施令之人。
江琼娘越发生气,周昭临心中惭愧,忙拦住她,晦涩道:“皇上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当年文宗帝问我,我如实回禀了。御前的话,不知如何传到了皇上耳中,他记恨在心中多年。秦王明相只是起头,朝廷上下,不知还有多少血雨腥风。”
周绥笑了,道:“那又如何?”
周昭临愕然,“天下动荡不安,岂是好事。”
“是故圣人不必加,凡主不必废;杀人不为暴,赏人不为仁者,国法明也。《商君书》言,君臣亦同为此理。”周绥想到前世,她为“国法明”耗尽心血,最终功亏一篑,不免怅然。
“朝臣官员好比是雨后的野草,一茬接一茬。抄几个家,灭几个族,自有新的高门大户,新的望族崛起。天下动荡,一是天公不作美,二则是朝纲不明,吏治不清。”
周昭临神色恍然,陷入了沉思。
周绥不再多言,合上眼眸养神,“今朝断赶不到青冈县,可能要露宿荒郊野岭,抓紧功夫歇一阵。”
到了午间,雨停了,天气依然闷沉不堪。他们刚行到离县城二十里地的黄羊镇。镇上仅有一条街巷,十余家小铺子。正逢赶集日,午后街上只余三三两两的行人。一行人来到唯一的食铺,要了热汤面充作午饭。
饭后,天空飘起细雨丝,镇上无落脚的行店,只得买了些馒头、两只陶罐、几只陶碗,做好准备继续赶路。
雨天天色昏暗,日头偏西时,他们离青冈县还有十余里地。
前面驴车停了下来,周绥撩起车帘看去,郇度程尚几人陆续下车,站在路边打量官道旁破旧的土地庙。
土地庙离得有十余丈远,小径狭窄,驴车需车夫仔细扶着,方能勉强通过。
周绥小心翼翼踩着杂草,走上小径,泥土沾到木屐底,沉重如山。
郇度故意走在后面,看着摇摇晃晃、艰难行走的周绥,呲呲嘲笑出声。
周绥没工夫搭理他,好不容易来到土地庙,举目望去。
破庙屋顶漏雨,夯土地上,一半地积着尘土,一半地泥浆,虫鼠爬过的脚印清晰可见。
周绥神情木然,心头却一阵翻涌——她绝不再吃这种苦!
从明朝起,务要开始赚银子!
13.第十三章
破庙西侧有间小草屋,后方一座小山坡,雨后水流从山坡流下,钻入草丛不见了痕迹。
车夫心疼驴,牵到草屋去拴着喂草料。程尚几人去山坡上砍来藤蔓、柴禾,装了两瓦罐水,在地上搭了两堆柴禾,生火煮水。
雨后柴禾湿润,从草屋扯了些干草引火,破庙犹如仙境般,烟雾缭绕。
大家都被呛得咳嗽不止,纷纷跑到外面透气。
唯一会生火的游大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认命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使劲吹。
好不容易,火苗终于升腾,浓烟散去,瓦罐的水滋滋作响。
郇度默不作声坐在藤蔓上,拿了只从黄羊镇买来的馒头,用树枝串着烤。以前在军中学得一手本事,在这颠沛流离之际派上用场。馒头被烤得金黄,散发出诱人香气。
周绥不动声色,趁他正待享用时,眼疾手快抢在手中。
郇度脸色一沉,待准备夺回来,周绥已经咬了一口。
“无耻!”郇度冲着周绥,无声骂了句。
周绥面不改色,如吃御膳那般,斯文吃起了馒头。
程尚坐在最外面,将两人动作悉数看在眼里。他默不作声丢掉烤焦的馒头,再拿起一只,极为专注,不错眼地紧盯着。
周昭临热退了些,只身子仍没甚力气。藤蔓湿润,江琼娘心疼他,拿出旧衫铺好,又忙着取水囊烤馒头。
大家都饥肠辘辘,烤好馒头后,顾不得烫,在手中来回倒腾,几口就吃了下肚。
突然,喀嚓一声,右侧的瓦罐破成两半,火堆被水噗呲浇灭。
大家都没动,盯着冒青烟的火堆。水缓缓蔓延,流向倒塌的泥塑土地菩萨。
吴铜乾最先喊出声,痛心疾首道:“十个大钱呐!我十个大钱的瓦罐呐!”
从京城出来,一应花销,吴铜乾不仅一毛不拔,还从中克扣不少。在黄羊镇上添置的瓦罐陶碗,银子乃程尚所出。
游大智听得白眼翻上天,阴阳怪气道:“你的十个大钱,你竟有十个大钱!”
吴铜乾恨恨瞪他一眼,拿着木棍去挑破瓦罐,思索着可能再用。瓦罐从中破开,吴铜乾只能不舍放弃,抬手抹了把脸,沮丧抱怨道:“落在这么个破庙,夜里如何能睡。唉,前两日享过福,这苦日子就难过了。”
周昭临望着土地菩萨,神色怅然。闻言,他劝道:“菩萨也有落难时,有屋顶遮身,吃食果腹,衣衫御寒,这日子,算不得苦。”
周绥慢条斯理擦拭着手,静静地道:“这是苦日子。”
大家的目光,齐齐朝周绥看来。郇度下意识地防备,程尚眸色沉沉,疑惑一闪而过。
周绥面色寻常,道:“泥菩萨烂在野庙无人问津,镀金菩萨供奉在名寺宝刹。读书人埋首苦读,读成之后,货与帝王家。黄金屋,千金粟,人上人,皆藏在功名中。”
她看向吴铜乾,笑吟吟问道:“吴解差,你可愿不要气节,做个无耻小人,拿你的日子与读书人换?”
“愿意!”
吴铜乾不假思索,坚定大声地道:“读书人日子过得滋润得很,何来的苦读书,真正苦的人,连书都买不起!幼时我家也阔过,阿爹是举人,可惜屡试不中,后来去做了师爷。做师爷也好啊,权钱都不缺了。”
说到这里,吴铜乾声音低了低,“可惜,阿爹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家中钱财没保住,被族人抢占了去。要是阿爹还在,指不定我现在已经考中科举,做大官。家中银库堆满了银子,系铜钱的绳索都发霉断掉,实在花不完,花不完啊!”
他神色几经变换,说到钱财时,眉开眼笑唾沫横飞。小眼散发出来的光芒,直比火堆中的火苗还要闪亮。
大家都没做声,连游大智都不曾出言嘲讽。
周绥捧着陶碗抿了口水,笑问道:“吴解差,你平生有何念想?”
雨停了,柴火哔啵,蛙叫虫鸣声此起彼伏。初夏的夜风,带着微凉湿润的气息。月亮躲在云层背后,朦胧的月辉,从屋顶破洞洒在脏污泥泞的地上。
短短数日相处,一道共度不少的难关。从破洞望着天上月,吴铜乾心中生出了几分生死相依的滋味。
他毫不掩饰道:“挣得金山银山,我儿子脑子愚笨,凭着他的本事定考不上功名。有银子,路数就多了,一个功名出身还不是手到擒来。我阿娘当年被族人欺负,郁结在心,缠绵病榻两年后去世了。我想要替阿娘报仇,杀了当年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族人。银子是好东西呐,能买命,能伸冤。”
周昭临这时道:“这天下仍有清官,克己奉公,替百姓伸冤做主,一心为天下计。”
吴铜乾撇撇嘴,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你所犯何罪,谁会来替你伸冤?”
周昭临僵住,暗自叹息一声,不再说话了。
周绥看向游大智,继续问道:“你呢?”
游大智一愣,自从他被刺伤后,看到周绥就害怕,情不自禁躲着她。这几日周绥也没搭理他,彼此相安无事。
本以为周绥定对他痛恨厌恶,没曾想到她神色如常,像是话家常那般,主动与他说起了话。
游大智眼珠转动,吭哧了几声。周绥凶神恶煞,既她亲自相问,他也不避着她与江琼娘,直言不讳地道出了藏在心底日久的念想。
“我想要做大官,掌大权,姬妾成群。以前不答应嫁给我的人,统统收做小妾,却不宠爱她们,让她们独守空闺,后悔得肠子都烂掉!”
“哈哈哈!”吴铜乾乐不可支,斜眼睨着游大智,不客气地取笑他,“哎哟,看着你这幅面孔,谁肯嫁给你。独守空闺哪是责罚,那是求之不得!”
游大智气得骂道:“瞧你一张丑脸,连眼睛都要寻摸半日方看得出来,你还有脸笑话我!”
眼见两人要对骂起来,周绥神情沉静,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带着难以言喻的蛊惑力量。
“来人世走一遭,偏要鲜衣怒马,纸醉金迷,穷奢极欲!掌大权,享人间至乐!”
周昭临江琼娘面面相觑,欲劝慰,看着眼前的破庙,实在难以启齿,只能随了她去。
郇度暗自冷笑,以前兵变夺位,都靠周绥煽动人心。端瞧着她的做派,她又要兴风作浪了。
程尚手扯着叶片,侧首若有所思看着周绥。她坐在藤蔓堆中,脊背挺直,半旧衫裙上沾着泥浆。形容狼狈,姿态却自在洒脱,仿若坐在宝座上,指点江山。
吴铜乾游大智兴奋极了,几乎没跳起来欢呼:“说得好!”“这才不枉此生!”“老子就要声色犬马,谁都不许拦着!”
周绥笑望着他们,等他们冷静之后,再缓缓道:“银子所剩无几,马上就赁不起车了。我们来一起想法子,找出生财之道,发大财,吃香喝辣!”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郇度,“你先来说。”
郇度恍然大悟,原来她是要怂恿吴铜乾他们赚银子。吴铜乾贪财,到底有分寸,身为解差,断不敢做得太过。
他情不自禁先朝程尚看去,暗自冷笑。两人眉来眼去,早已暗中勾搭在一起了。
迎着周绥的目光,郇度咬了咬牙,故意道:“我识文断字,能领兵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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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绥冷声打断他,“你是流放犯人,已身无分文,说些能赚到银子,买得起白面馒头的法子。”
郇度被噎住,硬生生将心里的怒意压下去,傲然道:“我识文断字,能卖字画赚银子。”
前世郇度的字画普通,字还比不过她。周绥缓缓笑了。
郇度盯着她嘴角的笑容,恨不得拔刀砍死她。可惜,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眼下他身无分文。
前世他未曾做过买卖,一时难以想到好法子,能解当前的燃眉之急,只能将怒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接下来是吴铜乾,听到赚银子,他精神抖擞,磨拳擦掌道:“我见那些做买卖的商人,将货物从南边卖到北边去,一来一回就能赚不少银子。我们跟行商一样,从青冈县买些货到别处去卖,低买高卖,定能赚到银子!”
前世周绥曾执掌过中馈,管过铺子庄子,亦执掌过天下财。不通做买卖的细节,大致情形却知晓,当即否定了吴铜乾的计议。
“你所言赚钱的法子,行商已经在做。他们有车马,熟悉货物、市坊,过往路线早已打点好。我们没本钱,没靠山,不知何种货物紧俏。冒冒失失买货去卖,只亏不赚。”
吴铜乾肩膀瞬时垮塌下去,怏怏道:“倒也是,行商不好做,哪能随便赚银子。”
江琼娘会些绣花的活计,绣活非一日两日能成,越值钱的绣活,越耗费功夫。他们要赶路,只得夜间绣一阵。
她的手艺算不得上乘,普通寻常的绣活赚不了几个大钱,大部分都被绣庄赚了去。不知为何,江琼娘心中一阵难过,她想要有本事,能护着一家人。
周昭临与郇度一样,想到了字画文章上去,“书院有学生买文章充作功课,我的文章尚过得去,能卖上一些银子。”
周绥沉吟了下,道:“卖文章倒不失为好法子。只须得对县学府学熟悉,找到肯让你捉刀之人。不便透露身份,价钱不会太高。我们还要赶路,无法在一地停留多日,这个买卖有点难做。”
周昭临羞愧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不通庶务,着实没别的法子了。”
程尚沉默片刻,道:“我可做江洋大盗,打家劫舍,但我不会去做。”
周绥目光在他身上略作停顿,不经意移开,看向游大智。
游大智吸了吸鼻子,挺起胸脯,振振有词道:“我可以卖笑,做小倌。”
大家登时笑作一团,连周绥都忍俊不禁。
吴铜乾大笑不止,“你想得美,倒贴银子,人家都不要你!”
游大智黑着脸,懊恼得直哼哼。他眼珠上翻,瞥到周绥,壮着胆子问她:“竟只顾着笑话我,那你有何法子?”
周绥道:“字画文章,是比较可靠赚钱的法子。笔墨纸砚花费不菲,一旦无法顺利卖出,我们的日子就真正艰难了。你们可同意通过这种法子赚钱?”
程尚掌着钱袋,清楚里面有几两银,笔墨纸砚太贵。
游大智认为要亏本,江琼娘拿不定主意,犹豫着没做声。
吴铜乾很是干脆:“要留银子赁车,吃住!”
同意之人,仅有郇度与周昭临。
郇度见反对人众,他目光凛凛望着周绥,问道:“你到底有什么好法子?”
周绥没有立刻回答,就着将熄未熄的火光,凝视着残败的土地菩萨。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破庙外沉沉的夜色里。
“法子有,”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顿,“但今夜,先睡觉。”
14.第十四章
晨曦初露,一行人启程前往青冈县。连着江南的渭河流经而过,行船在城西码头停靠,青冈县远比元阳县繁华。
驴车晃悠,到县城附近时,变得热闹起来,行人车马络绎经过。
车夫赶着驴车,来到县城最大的正店丰裕楼。彩楼前迎客的店仆望着破旧驴车,眼皮都不抬,爱答不理招呼了句:“客人是住店还是用酒饭?丰裕楼乃是青冈县首屈一指……”
最前面的车门忽地打开,车上陆续下来一行人,目不斜视越过他而去。走在最后的游大智横着脸,不可一世地道:“快滚进去备三间清净上房!”
店仆错愕当场,见他们衣衫虽半旧,布料皆上乘。尤其是走在前面的年轻男女,相貌出众,不怒自威。他登时弓腰小跑上前,脸上堆起几分热情,朝柜台掌柜喊道:“贵客住店,要三间上房!”
上房一晚五钱银,程尚拿出二两碎银扔到柜台上,道:“速速送些香汤进屋!”
掌柜忙吩咐下去,店仆笑容满面点头哈腰应下,取了锁匙在前领路,恭敬无比地将他们送进客屋。
丰裕楼楼高两层,目所能及之处,极尽富丽堂皇。后院别有洞天,小径曲折,亭台楼阁掩映在绿荫中,流水淙淙而过。
三间上房连在一起,在东边角落,清幽安静。
婆子送来香汤,痛快从头到脚洗过,周绥脚步都变得轻盈。躺在松软床上歇了半个时辰,除去程尚,郇度几人如约前来。
周绥打量过去,从破庙到陈设华丽的正店,连游大智都顺眼了几分。她颔首招呼他们坐下,细细说了打算。
屋中鸦雀无声,周昭临脸色几经变换,迟疑地道:“岁岁,一旦被察觉,便是大罪。你我本有罪在身,罪上加罪,恐难逃一死。”
吴铜乾眼珠咕噜转动,一会兴奋,一会犹豫。手中握着青瓷茶盏,不断地抚摸。青瓷细腻,光泽莹润如玉,他恨不得一把揣进怀里。
想着粗糙便宜的陶碗,吴铜乾终是心一横:“怕个逑!富贵险中求!”
游大智左看右看,死死盯着吴铜乾的脸,不满地道:“为何我不能随行前往?”
周绥带着几分克制道:“你的相貌太过丑陋,做不得富贵人家的随身仆从,稳妥平安为重。加之你会辨牲口,车马之事就交由你去办。”
三个臭皮匠,永抵不过一个诸葛亮。周绥无人可用,身无长物。况世上并无万全之法,端看胆识。
游大智气结,只周绥所言极是,他从鼻孔里哼出两声,便不再做声了。
江琼娘紧张得手心汗湿,却又无计可施,只听从他们的主意。
一直不曾做声的郇度说道:“姓程的置身事外,我们去卖命,他只管享福。”
早间周绥提出打算时,程尚就一言不发走开了。她清楚他心性坚韧,不容易被鼓动。免得节外生枝,便未多强求。
几人顿时朝周绥看来,她神色自若道:“程尚能止小儿夜啼,他出面本最合适不过。青冈县离京城不到两百里地,快马一天足以来回。要是消息灵通的官员,早就得知他被贬黜到押解司。朝廷邸抄亦迟早会送到青冈县,他要是出面,事情迟早败露。”
周昭临担忧地道:“我被流放之事,青冈县也迟早会知晓。”
周绥道:“你早已不在朝廷,他尚未入朝廷,相貌陌生。流放的犯人可不经过青冈县,即便得知,也无甚要紧。”
周昭临自诩一生行得直坐得正,眼下要做那鸡鸣狗盗之事,始终感到不适。
夯土与藤蔓枝条皆坚硬,坐卧难眠,周昭临几乎彻夜没合眼。三千里的长路,只怕他们一半都走不到,吃足苦头后命丧黄泉。
看着江琼娘与周绥眉间的疲惫,周昭临心里难受,暗自叹息一声,默默应了下来。
丰裕楼的酒饭茶水贵,他们就茶水吃了早上舍不得吃的冷馒头,各自出发。
江琼娘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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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眼皮都睁不开,躺在床上沉睡。周绥立在屋外目送,程尚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眼神锐利盯着朝外走去的游大智。
郇度与周昭临、吴铜乾在说话,他来回张望,视线掠过程尚,周绥走了过来,扬了扬眉,压低声音道:“任你再有本事,你终究是要靠着我。前世你想不通的道理,如今你可明白了?纨绔,不可一世,无礼,愚笨,傲慢。”
周绥嘴角上扬,眼底却一片冰冷,“这些原是你的本性,照着你的本性施展罢了。你的得意,毫无道理。要是你办砸了……”她的视线向下,在他脐下三寸停住:“连多余的这块肉,都白长了,游大智的法子,于你可用。”
游大智赚钱的法子,是去做小倌。
郇度脸霎时黑沉如锅底,气极反击道:“你有几分颜色,也可用游大智的法子。”
周绥淡然道:“真沦落到那一步,我会用。”
她向来无所不用其极,郇度心知她并非说笑,对他,对自己都下得了手。嘴张了张,终究只道:“你且等着!”说罢,转身叫上周昭临、吴铜乾,一并离开。
待他们转过凉亭不见了身影,周绥收回视线,朝仍站在那里的程尚颔首,准备回屋歇息。
廊下阴影半掩着程尚的神情,唯有一道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你不怕我去告密?”他站直身,缓缓走到她面前,声音平淡,听不出试探。
周绥迎着他的视线,同样平静:“你会吗?”
程尚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思索。半晌后,他静静道:“你只求些钱财,平安到达西北,我不会去告密。倘若你别有用心,我会杀了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那间上房。门扉轻合,声响几不可闻。
前楼隐约传来丝弦唱曲声,此刻听来恍如隔世。
周绥伫立片刻,缓缓转身进屋。
她早别有用心,不计代价,生死不惧!
15.第十五章
时值闲暇时节,高维邕午间歇过一觉,神清气爽来到值舍。张才已煮好茶,捧着恭敬奉上:“老爷请吃茶。”
今年春上江南雨水多,明前茶价值千金。行商孝敬的明前茶,高维邕打点过上峰,余下几罐,足以吃到秋茶上市时节。
茶温正正好,高维邕就着紫砂壶嘴,美滋滋啜了一口。他登时眉毛一皱,脸色沉下去:“该死!竟敢拿雨前的茶来糊弄本官!”
张才哪辨得出明前雨前,他天天鞍前马后侍奉高维邕,装茶的茶罐闭眼都不会出错。他赶忙委身下去,抬手虚虚打了自己一巴掌:“老爷,小的愚笨,不得老爷教导,哪辨得出明前雨前。小的重新替老爷煮茶。”说话间,赔笑上前取走紫砂壶。
高维邕神色舒展开,斜撇着张才,道:“这明前雨前哪是那般好辨认,便是那茶商,也有看走眼时。惟有自小浸淫在锦绣金玉堆中,那眼那舌头,便是积年的老行家。”
张才是高维邕小妾的二哥,张家穷得连裤子都要轮着穿,幸得张氏生得美貌,被高维邕看上,张家得以翻身。
高维邕的话,张才奉为圣旨,比皇帝还管用。他唯唯诺诺听高维邕讲了一堆茶经,提着茶壶去添加清水。
这时,孙师爷急匆匆走了进来。张才眼珠一转,躲在廊柱后等其上前,手臂一伸。
孙师爷心中着急,一时不察,差点撞上茶壶。待看到是张才,面上就不由得带着厌恶,“你作甚!”
张才自忖已读过好几本书,神机妙算,做个谋士师爷绰绰有余。可惜,他的前程被孙师爷抢了去!
“孙师爷,老爷曾曰,泰山崩了,你也不能眨眼!瞧你这般着急忙慌,让人瞧了去,老爷的颜面何存?”
孙师爷差点被气得仰倒。张家满门上不得台面,高维邕对张氏正新鲜,他强忍怒气,侧身闪过朝值房走去。
张才朝地上啐了口浓痰,抱着茶壶跟了上去。只听到孙师爷正俯身与高维邕低声说道:“东翁,先前我在丰裕楼与郑掌柜吃茶,听他说打外地来了一行人。我打听了几句,郑掌柜说他做掌柜这些年,见过不少贵人,那行人的气度,他竟从未见过。听他们的话音,应当是从京城来。要了几间上房,进屋歇了一会之后,一老一黑瘦男子,随侍着贵气的年轻郎君出了城。”
他朝京城方向指了指,神色愈发紧张:“我多打听了几句,郑掌柜说黑瘦男子朝他打听,如何前往横水镇,沿路有哪些村子,近两年收成如何。”
横水镇临渭河,离县城十余里地,水陆通达,青冈县的仓廒建立在此。
高维邕神色严肃,蹭地站起来,问道:“他们去了多时?”
孙师爷赶忙道:“东翁别急,他们前来时乘坐驴车,去时并未坐车,徒步前行,应当不曾走远。”
张才眼珠咕噜噜转动,脑子跟着使劲转,却云里雾里,半个字都不曾听懂。所幸,他听到驴车、徒步前往,脱口而出道:“驴车?还贵人,有那坐驴车的贵人,靠着一双腿出门的贵人?”
高维邕愣住。张才瞧在眼里,顿时暗喜,斜乜着孙师爷,“孙师爷,你莫要一惊一乍,给老爷添乱。”
孙师爷烦躁无比。他正要说话,高维邕几经沉吟之后,道:“张才说得有几分道理,京城那边有巡按使前来,当先前去府城,杜知府在京城有人,该早就收到消息。”
张才得意极了,剜着孙师爷,道:“杜知府看中老爷,那可是同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京城来了天使大官,杜知府岂能不告诉老爷!”
孙师爷憋得面红耳赤,终是憋不住嘲讽道:“如今正事当前,休要将你家那点穷酸破事拿出来说道!”
张家早今非昔比,在青冈县有头有脸。张才最忌讳提及张家以前的穷困,他马上就要破口大骂,高维邕眉头紧锁,一眼瞪去,“粗鄙!”
张才肩膀塌下,转怒为笑,一叠声道:“是是是,老爷教训得是。”
孙师爷冷冷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东翁,京城最近局势紧张,秦王、明相接连出事,不知后面会牵扯多少官员进去。杜知府在西州任上已六年,早就该动一动了。”
官员知地方,三年一任,两任四考升迁。六年过去,经过四次吏部考评,杜知府若还未升迁,他已过花甲之年,仕途也就到了头。
何况朝局震动,就更得慎重行事。
高维邕斟酌之后,道:“无论情形如何,你我前去一探究竟,叫上郑掌柜一起,帮着我们认人。”
孙师爷忙应下,前去安排,准备车马。
张才自发跟在后面,高维邕到底看不上他,抬手一挥,张才就急忙止步,站在那里不敢动了。
那边,高维邕、孙师爷的马车驶出县衙,往西郊方向追去。张才心下不甘,恨恨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准备去找相好吃酒解闷。
骑在马上走了没几步,三五闲汉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牵住缰绳,爷长爷短,叫得比亲爹都要亲热。“二爷!”“二爷这是要去何处?”“二爷就是我嫡嫡亲的义父,那姓孙的连二爷汗毛都比不上。”
张才对孙师爷的怨气散了些。他心中一动,端着架势,居高临下点了三人,“且随本爷前去丰裕楼!”
听到去丰裕楼,三人想到好酒好肉,如何不愿意,眉开眼笑跟在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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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仆远远就看到张才,脸上堆满笑迎上去,“二爷来了,二爷快里面请。”
高维邕在丰裕楼占两成干股,张才来丰裕楼很是随意,当做是自己的铺子,进了他常去的楼上雅间。
茶酒博士奉上茶点,张才灌了一气,猛吃了几块糖糕,打听道:“听说从京城来了几个客人,他们住在何处?”
店仆如实答了。张才叫上闲汉,蹬蹬蹬下楼,往后院客舍而去。
丰裕楼自有规矩,不得随意去叨扰客人。店仆看不起张才,见他带着城中地痞横冲直撞,不敢得罪他,只得赶紧追上前,陪着笑脸道:“二爷,二爷可是认识他们?二爷,不如待我去传话。”
张才始终不信,真有贵人肯吃苦,舍弃宝马香车,坐连他都看不上眼的驴车!
要是他查出这行贵人是假冒,让孙师爷在高维邕面前没脸,指不定,这师爷就是他的了!
张才想到他的前程,心头滚烫,一掌推开店仆,“何方来的神圣,本爷到自家的地方,还要人传话!”
他一身横肉,店仆被他推得趔趄,闲汉们一拥而上,拽着他往后拖。店仆无奈,哭丧着脸去找人了。
周绥正准备起身,听到门外凌乱脚步声,她不动声色穿上外衫下床,来到门边,贴耳倾听。
江琼娘正在清理脏衣衫,闻声顿时期盼地道:“可是你阿爹他们回来了?”
周绥摇头。江琼娘心中失望,抬头看向窗外,“日头已偏西,不知他们情形如何了。”
这时,门被叩响。周绥打开门,张才只感到眼前一花,垂涎地盯着她,呆呆问道:“你就是京城来的贵人?”
周绥目光微冷,问道:“你是谁?”
张才扶了扶歪倒的幞头,将缠在身上的红绸衫弹了又弹,挺直胸脯,道:“我叫张才,我是高县令的舅兄,我妹妹是高县令的爱妾!”
周绥看得眼花缭乱,她差点笑了,道:“你有何事?”
张才愣在那里,胸脯又挺了挺,趾高气扬道:“这间丰裕楼,我姐夫也是东家!我听说有人冒充贵人,前来巡查问话。”
周绥哦了声,打量着门外的情况。她看到程尚立在门边的身影,指着江琼娘洗净放在门外的木屐,对张才说道:“你拿一只给我。”
张才不解其意,怔怔弯腰捡了只木屐递给周绥。
“放肆!”周绥气势一沉,拿着木屐朝张才脸上挥去。
猝不及防中,张才被他亲手捡拾递上的木屐打得眼冒金星,惨叫出声。
周绥浑身寒意凛冽:“你那便宜姐夫,尚没资格到本贵人面前问话!滚!”
16.第十六章
自打张家在青冈县变得有头有脸以来,谁见到他不得客气叫声“张二爷”?
如今周绥打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张家的脸、高维雍高县令的脸、朝廷命官的脸,甚至大雍王朝的脸!
张才捂着红肿的左脸,眼泪鼻涕横流,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闲汉们未曾看清发生何事,只听他惨叫连连,惊得赶忙涌上前,争先恐后关心道:“二爷怎地了?”“二爷出了何事?谁欺负了二爷?”“哎哟,二爷的脸都肿了……可是这小娘们……瞧她细皮嫩肉的,真是俊呐,还是匹烈马呢!二爷收回去,驯得服服帖帖,嘿嘿,二爷有艳福,别忘了兄弟们!”
闲汉们倒有几分机灵,见张才挨了打,不敢真的上前,只在口头上讨点便宜。贪婪的目光在周绥身上来回打转。
在一片吵嚷声中,程尚慢慢踱步走了过来。张才余光瞄见他,再想起周绥与孙师爷的对话,登时吓得腿软。他那便宜姐夫是县令,她竟不放在眼里!她妹妹都能攀附上青冈县最有权势的大官,瞧她生得跟神仙妃子一般,定是贵人的爱宠。爱宠骄纵跋扈,打他都是轻的!
周绥眼神冰冷,方才掂了掂手中的木屐,张才便蹬蹬蹬后退三步,一蹦三尺高,朝着闲汉们抡起胳膊就打:“啊!这是贵人!贵人岂容尔等冒犯!”“混账东西,满嘴污言秽语,玷污了贵人的耳朵!”“给老子向贵人赔不是!”
闲汉们捂住头转圈躲避,张才喊得嗓子都破了,陀螺般追着他们转了一圈,最后“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贵人见谅!贵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小人给贵人赔罪了!”
闲汉们见张才下跪,二话不说跟着跪下砰砰磕头。
“滚!”周绥将木屐砸在张才身上,他痛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敢吭,手忙脚乱爬起来,脚底抹油飞快溜了。
屋中的江琼娘本来满怀担忧,还未来得及反应,形势瞬变,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程尚看着张才一行人逃窜的身影,眼眸微眯,神色若有所思。
半晌后,程尚面无表情说了句:“好手腕,好心机。若有下次,我定会不客气。”
江琼娘见到程尚始终不自在,闻言脸都白了,惟恐周绥受欺负,壮着胆子上前劝道:“岁岁,外面蚊蝇多,进屋去吧。”
“我没事。”周绥走了出去,顺道带上了门。
“程解差,我并未利用你来恐吓他们。”周绥平静地说道。
程尚神色微诧,顿了顿冷声道:“我竟不知,周姑娘竟有独挡地痞无赖的身手。”
周绥嫣然一笑,道:“我是贵人。地痞无赖敢在贵人面前放肆,真是岂有此理。”
程尚凝视着她,语气平淡:“周姑娘胆大妄为,机敏过人。敢问周姑娘以为,在地痞无赖眼里,你该是何种身份?”
打个照面,短短几句话,周绥便大致摸清了张才的底。他形容粗鄙,红绸长衫勒着一身肥肉,脖子上挂着银项圈,项圈上缀着银元宝。这打扮与丰裕楼的富贵如出一辙,生怕人瞧不见。
闲汉们都是青冈县人,他们对张才吹捧有余、恭敬不足,多是起哄看戏。官吏主政一地最多不过六年,高维雍到青冈县任上不会超过这个年数。张才的妹妹只是妾室,他称高维雍为姐夫,张家的富贵,怕是比他身上的绸衫还要“新”。
正因张才见识少、穷人乍富,远不如聪明人想得多。周绥并不清楚他会冒出来,乱拳打死老师傅,世上并无万全的计谋,她从不用所谓的谋略。而是见招拆招,用更嚣张的气焰压回去。
程尚的出现让她更敢动手,这是狐假虎威。她确实打着这份心思,不过,她主要还是仗势欺人。要是仗势失败,落在张才以及地痞无赖手上,便表示她的计谋失败。而那时,才是用到程尚的时候。她笃定他不会袖手旁观。
周绥神色自若,将左手拿着的改锥插在发髻间,静静道:“他看着我是年轻小娘子,应当以为我是贵人的爱妾。”
程尚沉默盯着她发髻间的改锥,神色莫名。
周绥微微笑起来:“他人作何想,且由他去吧。”
程尚神色沉了沉,道:“那我祝贺周姑娘马到功成了。周姑娘这边赶走张才,后面还有高维雍。”
周绥颔首道谢,淡淡问道:“程解差,以前你在皇城司当差,倚仗的是什么?”
程尚怔住。在皇城司当差,倚仗的自然是他的官职。如今被贬黜到押解司,解差质问犯人周绥。说到底,他同样是仗着身份压制人,与周绥、张才的举止并无不同。
高维雍是官员,他为了仕途,会远比张才考虑得深远。而所思越多,越容易落入周绥的圈套。
周绥没再说话,转身进屋。
*
郇度、周昭临、吴铜乾不紧不慢出城,打听过方向,朝西郊横水镇而去。
雨后太阳炙热,走了不多时,几人就满头大汗。吴铜乾舔着干燥的嘴皮,手下意识朝腰间摸去。褡裢被周绥吩咐放在客栈,摸到空荡荡的地方,心中愈发没底。
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吴铜乾嘀咕抱怨道:“这鬼天气,真是能热死人!那边有间茶寮,去买两碗茶吃了再走。”
郇度晒得脸通红,口干舌燥。他憋着一股气,训斥道:“茶寮卖些浑浊茶汤,也能入贵人的口?”
吴铜乾嘴张了张,终究紧紧闭上。他一时疏忽,郇度与周昭临皆身无分文,买茶汤还得他出银子。
周昭临心中七上八下,不时回头张望,小声道:“要是他们不来,我们这一遭就白走了。”
吴铜乾立刻撑着小眼瞪去,恼怒地道:“呸呸呸!尽说些晦气话!我最不喜你们读书人,这里……”他手指点着头,嘲讽不已,“迂腐!说没胆吧,敢指点江山;说胆识过人,又畏首畏尾。犬父虎女,比起周煞神,你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周昭临被说得哑口无言,惭愧、生气、不安,心头滋味复杂,憋得红脸渐渐发紫。
郇度差点笑出声,尤其是吴铜乾称周绥为“周煞神”,深得他心,顿觉神清气爽。
道两旁皆是麦田,雨后沟渠盈满水。他热得受不住,撩起衣袍下摆,蹲着掬起沟水净手洗脸。吴铜乾跟着洗了手脸,拔了狗尾巴草根在嘴里嚼着解渴。郇度看在眼里,也跟着拔了一根尝了。甘甜的滋味蔓延在舌尖,他不禁眼睛一亮。
正欲再拔一根时,听到一阵车马声,郇度立刻警觉起来。他舍不得吐掉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叼在嘴里,双手抱臂,一脚在前一脚在后,肩塌腰斜,板着脸,摆出十成十的纨绔架势,压低声音道:“人来了!”
吴铜乾与周昭临也看到了两辆车马一前一后而来。两人对视一眼,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郇度将两人反应看在眼里,暗自骂了句,提醒道:“别忘了正事!”
若这次得手,他就能狠狠压过周绥一头。无论她再厉害,始终得靠他出面做事。思及此,郇度嘴角止不住上扬。笑容刚闪过,他察觉到不妥,马上嘴角下撇,拉下了脸。
郑掌柜坐在车头,举手挡在额前,定睛望去,对身边的孙师爷道:“是他们!”
孙师爷回头敲了敲车壁,道:“东翁,他们在前面!”
高维雍从车窗伸出头,已经看到了郇度一行。他心神不宁起来,睁大眼使劲打量。
马车逐渐停下,孙师爷照着先前的计划,支开郑掌柜和车夫,上前抬手一礼,和颜悦色问道:“瞧着几位眼生,不知从何处来?”
郇度拿眼角斜去,爱答不理。周昭临握紧手心,言简意赅地道:“你是谁?为何打听?”
离得近了,孙师爷仔细瞧过。正如郑掌柜所言,除去黑瘦的男子,其余一老一少皆气质出众。尤其是那年轻郎君,矜贵高傲,一看就来历不凡。
孙师爷脸上即刻堆满笑,道:“在下姓孙,是青冈县高县令的师爷。敢问几位如何称呼?”
郇度端着架子,吐出嚼干的草根,只从鼻孔哼了一声。周昭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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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一眼,道:“原来是孙师爷。我随主家姓,你叫我老李便可。”
国姓姓赵,京城姓李的世家大族,只有庆国公府。庆国公府根深叶茂,旁支李氏进宫之后诞下皇子,被封为了贵妃。
孙师爷神色愈发恭谨,长长作揖下去。他虽对着周昭临说话,目光却看向郇度:“原是庆国公府上,失敬失敬。”
周昭临脸颊抽搐着。郇度一挥衣袖,不悦地道:“何须同人寒暄废话?走!”
高维雍坐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慌忙下车,远远就抬手作揖,热情地道:“李公子,下官高维雍,不知李公子到来,有失远迎,请李公子原谅则个。”
郇度歪斜着头,手胡乱抬了抬算作回礼,依旧惜字如金,并不与高维雍寒暄,抬腿踢了一脚路边野草,道:“还站在这里作甚?莫不是要让太阳将本爷晒死!”
高维雍与孙师爷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周昭临上前苦口婆心劝道:“公子,出行之前已再三叮嘱,不得冷眼瞧人,要和善些。”
郇度重重哼了声。周昭临叹了口气,干咳一声,尴尬地对高维雍小声道:“公子淘气,这一趟出来办差,连车马都不许带,着实辛苦。前头路过元阳县耽搁了,驴车走得慢,下雨路滑,恐赶夜路不稳妥,在路边破庙歇宿了一晚。公子心里有气,高县令、孙师爷莫放在心上。”
世家大族子弟多骄纵纨绔,被府中约束着出来办差,定是怨气冲天。高维雍想到元阳县林县令古板不通世情,他们一行肯定没得到孝敬,方委屈坐了驴车。林县令仕途到了头,高维雍心底不屑,将他抛却脑后,忙笑问道:“不知李公子这一趟出来,领了何差使?要去何处?”
郇度自是矜持着。周昭临呵呵笑道:“就四处走动瞧瞧。要麦收了,元阳县地里长势不好,这儿地里的要强一些。”
高维雍脸色微变,朝孙师爷看去。孙师爷正好也朝他看来,神色凝重。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不得对外透露,又提到粮食,那便是时常来查常平仓的天使巡案了。
高维雍弯下腰,笑容满面道:“天气炎热,仔细暑气重。不如我陪着李公子,到处走走?”
郇度冷着脸,手负在身后,嫌弃地别开头。
周昭临犹豫了下,劝道:“公子,身子要紧,时辰也不早了。不若早些顺顺当当办完差,早些回京交差使。”
郇度转头看过来,神色犹豫,抱怨了句:“这破地方,吃不好歇不好,本爷一辈子都不愿再来!”
高维雍见郇度口头松动,心头跟着一松,伸出手躬身走在前:“公子请。”
周昭临陪着郇度上了车,吴铜乾念着银子,坐在了车辕上。为免怠慢贵人,留下高维雍相陪,孙师爷去了另一辆马车。
两辆马车缓缓行驶。周昭临道:“劳烦去清水镇。”
高维雍赔着笑说话,脸都笑得僵硬。郇度态度倨傲,只不时答几个字。
车马在清水镇仓廒附近转了一圈,太阳西沉,郇度总算吩咐回城。高维雍提到嗓子眼的心勉强落回肚中,热情无比地道:“公子办差辛苦,我在丰裕楼备上几杯薄酒,给公子解乏,还请公子赏脸。”
郇度这次多说了几句:“明早我就要离开,略微吃几盏就是。”
高维雍忙说“是”。到了丰裕楼,他先让郑掌柜进去准备席面,又悄声吩咐孙师爷:“去准备两百两银,送到李公子房中那位爱妾手上。”
张才守在城门边,看到高维雍的马车回城,陌生的面孔坐在前面车辕上,心下大叫不好。他不敢声张,畏畏缩缩跟在了身后。
到了丰裕楼,张才远远勒马,扯着脖子偷看。待瞧见高维雍毕恭毕敬迎着车上的年轻郎君下车,吓得魂飞魄散。
待高维雍一行进了丰裕楼,孙师爷正准备上车。张才脑子一片空白,顾不得先前的恩怨,打马上前,抱着马滚下地,扑上去拉开车门,哭嚎道:“孙师爷!我得罪了贵人的爱妾,孙师爷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