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孽徒养生手册》
1. 一夜无眠
——师傅,龙椅也会倾覆么?
——记着尊师重道,少在背后腹诽你父皇。
“朕嘉其良偶,用协吉占。兹特赐沈听安与乐氏缔结婚姻,结为伉俪。”
……
乐暮抬脚越过门楣,厚重的府门砰一声关了个严实。
“现下要先转手赐婚之事么?”
“不必,继续查。”
“呼……”
乐暮身子骨不好,却自有天赋,小时讲武,长大幸得军医许老器重,如今才捞了个太医院院首的职位,不知何时,许老消失在众人眼前。他曾是莫帅麾下军医,因莫氏通敌叛国,先帝下旨诛其九族,彼时莫府籍没,人人喊打,莫帅之名经通传无一人知晓,最终无名。
“一周后成亲,你还想如何挣扎?”洛幸然搁下卷宗起身。
“圣旨岂是你我二人可违?”乐暮将卷轴随意一掼,几息间,火蛇将卷轴舔舐殆尽,“洛少卿反悔了?”
“我心悦你,绝不反悔。”洛幸然无声笑了笑。
*
“圣旨已下,此事容不得你反悔。”乐歧见自家女儿来了书房,并不意外。
“父亲,琼醴想说今日是母亲的忌日。”乐暮站在书房门口,顺手掩上门。
“你娘的事你都介怀,我自是放在心上。”乐歧执笔写着册子,头也不抬。
“父亲……”
“近来礼部没有人手,陛下器重你,开春时春闱之事便交与你了。”
乐暮抿了抿唇,叠袖行礼离开,出门便撞上乐吟。
“乐吟,看着些。”
“对不住,阿姐。”
乐暮一侧身,给乐吟让开位子。
“爹,娘近来看上些玉石金饰。”
“报爹的名讳,鹤知有心喜的也一并买下便好,何须过问爹?”
太医院杂事多,不宜耽搁,现下正是多事之冬,罂粟猖獗,小医官解决不来,连带着她这个平日流落各种戏楼的人也顺去了太医院,几天都出不来,又逢小皇帝赐婚,烂摊子只多不少,上朝稽核琐事也成了常态。
“师傅。”
不巧,这次下朝乐暮遇见了自己的亲徒弟兼摄政王沈听安,众目睽睽下,乐暮硬着头皮道了声好。
一旁的张居中也知晓赐婚圣旨,一时倒不知该如何了,便也跟着行了个礼。
“张院判,还有事么?”沈听安搭上乐暮的肩,微微倾身,目光落到张居中脸上。
“无事,王爷请便。”张居中到底是个半旬老人,旁的人还有个小自己二十多年的上官,岂能叫小辈吓破了胆?
“我送师傅回去。”张居中一走,沈听安便附耳轻声道。
“……”
马车扬起尘土,绕着小路回了乐暮的私宅。
“师傅。”沈听安先行下了马车,伸手扶乐暮,岂料乐暮略过马杌,直接跳下马车,而他也只是淡淡一笑。
“进来坐,杵那做什么?”
“谢师傅收留了。”
沈听安进了宅子顺手带上门。
石凳搁在院子中,进门便是潺潺流水,与门外隔开一道间隙,屋子坐北朝南,并无旁人的痕迹。
桌上摆了个盘子,已然落灰,墙上不时冒出一副字画,书架上的书出落散乱,似是主人家好久不做整饬。
“随便坐。”乐暮坐在石凳上,拿起苹果随手掏出刀几下削出只兔子,看着自己这不争气的小徒弟,罔顾旁人异议,自行其道,暗自喟叹一声,将苹果随手一惯,接着一只手接住苹果咬了一口。
“不是给你的。”乐暮眉梢微挑,摸出块帕子把盘子擦净,瞥了眼对面的沈听安。
“你的身子不是吃不得凉的么?”
乐暮尚未同旁人道过自己的身子状态,药是在太医院亲手配的,知晓的不过那么几个人。她削着苹果,道,“这会儿不拿乔了?”
“我装过?”沈听安拿出袋板栗搁在桌上,指骨一滑,推给乐暮。
“……没有。”乐暮抬手截停板栗,翘起腿看了眼剥好的栗子,也懒得再装好人。
“师傅当真是……妙手。”乐暮一只手便可盖住盘子,看得沈听安不自觉笑了起来。
“怎么?”对面这抬首笑颜的样子气笑了乐暮。
“手长得好看啊,性子怎么这么不饶人。”沈听安后背一仰,靠在椅子上。
“我年纪大了,提不动刀了?”乐暮曲膝搭肘,一手支着歪了的头,扬起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年夙瑜。
“师傅不过大我六岁,怎么还说开体己话了?”沈听安面上装乖,坐的端正。
“你派暗卫跟着我就为了说这些?”乐暮半阖着眼睛,不以为意。
“怎么就是我的人了?你私下暗探王府可不成,我可以带你进来随便看,不然叫旁人见了还以为我擅权专恣,忘恩负义呢。”沈听安笑道。
“有灵力的暗卫就你养得起。”乐暮嘴角挂着淡笑,抬手吃开板栗。
“师傅可别仗着有灵力欺负我,我经不起敲打啊。”沈听安将苹果放上盘子,抬手斟茶,推给乐暮一杯。
“有事师傅没事乐暮,谁教你的?”乐暮一手接过茶盏,轻啜一口,随即皱了皱眉。
“你教的,况且琼醴多生疏,乐姐姐?”沈听安双手交握撑着下颌,略一前倾身子,笑眯眯道,“喝不惯就对了,明知自己身子不好,在自家连药茶都不备,太医院倒是一杯接着一杯。”
“你还管起我来了。”乐暮搁了茶盏,脚绕着椅子腿转了半圈。
“谣言一传,你可就没了退路。”沈听安不经意瞥了乐暮一眼,又提起旧事。
“我心悦洛幸然,不成?”乐暮与沈听安对视几息,笑着移开目光。
“不成,现下你只能心悦我。”
“心悦不起啊。”
“乐暮,一周后和我打一仗?”
“可以。”
“此行不易,记得之后回来看看我。”
“回门之日不远,父亲尽管候着便是。”
乐暮身着青绿大袖长裙,比乐歧还高半头,站在身旁垂首听乐歧唠叨,没几句尚书大人便转身摆摆手先行离开。
陪嫁丫鬟方欲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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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暮,却见乐暮嘴角笑意更甚,狐狸眼居高临下盯着乐歧离开的方向,不自觉后退一步。
“怎么了?”乐暮温声问了一句。
“无、无事。”丫鬟几息间心脏叫空气压的喘不过气来,深吸一口气,“大小姐,我们走吧。”
乐暮瞥了眼丫鬟。
“走。”
*
“来的好晚啊。”沈听安宴饮了百官,回房得闲还不忘感叹一句。
“别问我。”乐暮坐在婚床上褪了外袍,拿着骨扇给自己扇风。
“有那么热么?”沈听安拿着合卺酒喝下,一连两杯。
“开春正是热的时候,以为谁都有你那身子骨?”乐暮无奈一笑。
“没有,但师傅也不该冻着自己才是。”
“不给我留一杯?”
“医者不自医,师傅,你教我的。”
“我教不出你这种欺师灭祖的徒弟。”乐暮盘腿而坐,扇了半天还是觉着热,索性搁了骨扇,双手撑在腿上,玩开自己的手。
“沈奕白都不唤你师傅,怎么到了我这儿又是姐姐又是师傅的?当初心喜的不得了,现下随随便便就打发了?好生无情啊,乐暮。”
“不是你纵横捭阖么?”
“不敢。”
“一周前可还闹着同我打架。”
“师傅技高一筹,徒儿莫敢苟同。”
在摄政王府打开了架,明日传出去大抵便是他二人夫妻不和,偏偏都是龙椅座下的红人,只要沈听安不说什么,小皇帝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无人会质询新婚夜妻子动手,只会私下说摄政王,德行有亏便是最重的路数,太医院常年与大臣相互照料,出了事卖乐暮个人情,谁也不得罪,一来二去,不过是为师徒之名表个态度。
若乐暮新婚之夜无所作为,便是她德行有亏,容弟子欺师灭祖,不配为人师,礼部便成了来人朝堂上的活靶子,不过都察院那边决计要参沈听安一手。
过了风头,便是宫廷秘闻,无人会再提。
“时候差不多了。”
“那走呗。”
一绿一红两道身影在院子里挥剑,寒光映着太阳,将夕阳的光照进湖底。
回春宅里是沟壑小流,摄政王府里是潺潺流水,两人在河里不相上下。
乐暮挥剑迎面砍下,另一方反而双手横握剑身,直直抵住剑锋。
见讨不到便宜,攻守易行,乐暮后退一步,破空拂开年夙瑜挥来的剑,转而一挽半个剑花,双手握住刀柄,疾力去夺沈听安腿下的生机。
沈听安补足了劲,在下提着乐暮砍下的剑,离腿只有不到几方寸,也是千里末路遥遥,而乐暮的手已在轻微打颤。
几息间,红衣飞过,一个转身,一脚踹飞剑刃,刀口深入靴底,又蓦地抽出,“噗嚓”一下,又“嗡”了几声插进地面,便没了动静。
“你打不过我。”
剑影飞诀,呼啸闪过衣摆,有人卯足了劲争,也有人卯足了劲享受,隔着一道墙,还有人放出鸽子,飞往各个角落。
一夜无眠。
2. 休沐
“师傅,今日休沐,不必去太医院。”
乐暮起身套上外袍脚步一跃本欲离开,叫这声“师傅”留在了原地。
“踩到你了?”
“没有。”沈听安双手扶住地面,稍一用力撑着身子坐起,曲腿搭肘支着头,“昨日我同你打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熬过了大婚之夜,你都不带休憩的?”
“至多一炷香,不过是诳外面的人,你还当真了?”乐暮折膝而跪,抓着沈听安的手把脉,“你有那么虚?”
“师傅平素行善,自是不会亏待我。”沈听安淡淡一笑,仗着个子微微俯首,一手扣住乐暮的后颈,眼里盛满复杂,“我是你养大的,你还不清楚我么?
“怎么了?”乐暮抬眼。
“头上的伤什么时候弄的?”
指骨抚上乐暮的头发,一点点撩开头顶的两片头发,一抹黯红自暗而出,在阳光下,挑明了光线。
额前碎发分了两层,一层掩住额头,碎开一根根,叫旖旎淡红的眼眸分开,临上还有一层,只有两处头发垂在鬓角,不甚对称,一长一短,黯红结成血块,已有些时日。
“叫人暗算,怎么?揶揄我?”乐暮嘴角一扯,似笑非笑道。
“不是,我问问。”手中的头发渐渐垂落,沈听安从怀中掏出瓷瓶,淡淡一笑,将药抹在黯红的发丝上。
“以往太医院风头盛,免不了有什么破事。”乐暮垂首,两嘬头发耷拉下来,“有次我坐马车回去。”
“乐太医,我家主子请你街头一叙。”
乐暮脚搭在腿上,一手支着头,车夫已叫暗卫杀死,回春宅坐落街头角落,巷子里不常来人,只余她一人坐在马车上。
“请罢。”
“还请乐大人将刀卸了。”暗卫不动,一脚踏上马车掀开帘子。
“……”
“乐太医,久违。”
石凳上的人垂下斗笠,半分不差掩住一张好脸,见人来,只是将手上的血拭净,把帕子扔给身后的暗卫。
地上的人已没了生气,脖子上裂开道切口,血顺着地面洇入河潮。
“大人请乐某来所谓何事?”这人看着不似傻子,怕是身附灵力,在场除了二人还有三个暗卫,乐暮左想右想,还是没藏拙。
“乐太医莫怕,鄙人不才,见面既是缘分,不过来寻你讨个见面礼,站门口做甚?进来坐啊。”青衣男子挥挥手示意乐暮坐在对面,说的好似是进了他家一般。
乐暮依言坐到对面,两个暗卫站在乐暮身后,双手抱臂,叠在胳膊下的手握着刀柄。
“大人可以说了么?太医院事务繁忙,琼醴不好耽搁。”乐暮笑的温顺。
“可以可以,我只是想请乐太医帮个小忙。”青衣男子哈哈一笑,抬手朝门口的暗卫喊了一声,“这是做甚呢?把刀放下,乐太医乃圣驾前的红人,怎可对乐太医不敬?”
乐暮拿手揩干额头上的细汗。
“对不住了,乐太医,我这手下不懂事。”青衣男子回过头,面带歉意朝乐暮一笑。
“……无事。”
青衣男子朗声大笑,指了指还洇着血的河流。
“还请大人另寻高明。”乐暮脸色不大好,扶着石桌起身。
青衣男子抬手,两个暗卫一拳挥在乐暮头上。
“得亏那时沿路查案的官差看到宅子外的血水,不然兴许我便死在回春宅了。”乐暮淡淡一笑,“当时是齐将军救的我,等他来了,那几个人早跑干净了。”
“为此,我还特意上门谢过他呢。”
“寻到凶手了么?”沈听安抿了抿唇,放低声音。
“没有,之后那几人好似凭空消失了,偌大的京城找不出一个相似之人。”乐暮撑首,随意一眄,“对我的事这么上心?”
“我对师傅上心不好么?”沈听安涂好药,将头发撩下来,遮住那些黯红,说的漫不经心。
“决计没好心。”乐暮盯着沈听安的眼睛,并不上道。
“我一心为师傅,师傅怎能如此编排我?”沈听安搂过乐暮的肩,好一个哥俩好的盛世美景。
“哦,没看出来。”乐暮面无表情道。
“嗐~”沈听安抓着乐暮的后脖领,将衣服提起,还留心没提溜着人一块甩出去,“我除了这事没亏待师傅,所以打个商量,明日不去太医院了可好?”
两人盘腿席地而坐,墁地砖上叠了层被子,适才乐暮跪下,沈听安直接将被子踢到乐暮膝下,现下是沈听安拉着乐暮在地毯上促膝长谈。
“为何?”
下人自外小心望了屋内一眼,见两人已起床送进盘红豆沙饼,又悄无声息阖门退出。
乐暮来不及怼便不在意了,拿起沙饼小啄一口,觉着不错才大口吃开,转头将沙饼咽了,道,“太医院诸事繁忙,你有事今日也可以。”
“你头上的伤得上药,以你的性子怕是转头便忘,再者近来太医院收了不少误食罂粟之人,你去了也无用。”沈听安拨开乐暮的头发,见药干的差不多便安心摸了摸。
“能者多劳。”一大串话下来乐暮只回了一句,将好徒弟的堵回去后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将一块红豆沙饼塞进他嘴里。
“师傅口中的青衣男子大抵是朝中角色,便是如此也要去太医院?”沈听安嚼了几口咽下沙饼,道。
“受命于天,莫敢不从。”乐暮微微侧头,并不意外,又提了一嘴,“明日上朝,一同去的还有你。”
“还同我拿乔?你平素能猜到我的心意,不把成亲当回事也罢了,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沈听安盯了乐暮几息,摇摇头,摸着她的头发,“太医院摊上了这桩破事,稍不留神便没命了,上面的人顾及不得,你指望洛幸然去参死太医院么?”
“你不是不介怀御史台参你么?看师傅,看妻子,都可以,不会有人说你结党营私。”乐暮垂眸思忖几息,便想通了关节。这孽徒当真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但她面上还是当沈听安是与洛幸然有过节,“有小皇帝,你做什么都无事。”
“问题在你,这批人已几个月没有进展,我去免不了问责,你舍得那几个小医官?”沈听安凑近乐暮,附耳道,“朝上仍有叛国之人,我护得住你,但太医院是众矢之的,收的尽是官家弟子,只要死一个,后浪推前浪,朝上的老人不会放过你。”
“我还能把他们扔出去不成?太医院是救死扶伤之地,不会放弃任何人,官宦子弟如何?不是人?你也没少查我,为的不也是这批病人?同我吹枕边风不若先把自己摘出去。”
“……你宁愿做那掉脑袋的事也不寻我?”沈听安垂首,盯着乐暮的头顶,“我帮你解决,你非得同洛幸然那厮玩命不可?”
“你也知悉那是掉脑袋的事。”乐暮搁了红豆沙饼,顺着他的心意正色几息。
“昨晚一通戏下来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我不和,这便和了你的心意?”沈听安抬头喟叹一声,“进退有道?洛幸然查得到的东西我查不到?你瞒得过我?”
“所以才叫你躲远些,小皇帝年幼,想不通那么多事,易受朝臣掣肘,你的人次次都防得住?”乐暮起身坐到桌前斟茶,不以为意道,“朝上是有叛国之人,那便是莫氏一族余孽未清干净,这事捅上去不知有多少人要问责,又有多少人要记恨。”
“你没说过,那青衣男子究竟要做什么,但你猜到了,他同这叛国贼有关。”沈听安看着乐暮,并不信其余说辞,“当年你也在查,所以才叫人盯上。”
“许是我得罪了人不自知罢。”乐暮向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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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安的方向推过一杯茶,叹为观止,低着头反思自己的罪过,不时品两口茶。
“你素来敏感,一眼便能看透旁人的心思,我不瞒你。”沈听安坐在乐暮对面,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进来,茶水里折射出两人的倒影,“这人同你相知相熟,你这性子,面上热情,内里是个无情的,又对他说的细致。”
“嗯……”乐暮喝了口茶,“不错。”
“乐暮,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沈听安扶额,张着嘴一言难尽,索性噤声。
“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乐暮喝尽药茶,起身。
“那要怎样?”适才还势如水火的人几息间变脸,起身跟上乐暮。
“屋里待着多闷,不若出去透透气。”乐暮推开房门,顿感一阵清凉,长长舒了口气。
“过来,亲成完了,我送你份礼。”
“啧,你要报小时我揍你的仇?”
“……。”沈听安深吸一口气,“没有。”
“师傅有心磨我,我开心还来不及。”他上前一步,掏出条发带,将乐暮的两嘬头发束起,再绕到辫子后绑了个蝴蝶结,恰好掩住黯红的伤痕。
乐暮甩了甩头发,尚且舒适,丝料柔软,大抵花了不少银子,一番下来又有了同年夙瑜打嘴仗的气力。
“好啊,多谢了。”她笑道。
“……不必客气。”不知为何,沈听安见了乐暮的笑莫名觉着心慌。
“过来搭把手。”乐暮站在两颗树前,朝他挥挥手。
沈听安不明所以,但还是过去抓着绳子抽出乐暮的广袖,照乐暮的样子绑在树上,一番风云纵海,粗绳捆扎裹住阳光,几下吊床便成了型。
乐暮三两步回了屋拿出个枕头信手一惯,一步跃起瘫在吊床上,吊床也跟着晃了晃,对着阳光执笔。
初阳平整,并无将落的势头。
白色官服下的腿晃了又晃,呼吸逐渐平稳。
不知为何,记忆里这人总是靠谱的很,有危险的时候护着你,没危险的时候给你一戒尺,不喜穿长裙,素来无拘无束,又打小身子不好,兴许一碰便散了。
沈听安折膝而跪,一手慢悠悠地推着吊床,一手支着头,乐在其中。
但乐暮就是这样,脾性好,无数人求之不得,尤其是那些纨绔,小时便没少有人骚扰,可乐暮无处可说,乐府没人把她当人,就是这么个人,顶着先帝对女子的不满,熬出了头。
先帝去世后,太后掌权,她不看好六部尚书,却还竭力虔心压相权,压着乐家收乐暮为红尘客,日日招她为自己看身子,年凤丞长大后,提相举六部,乐暮明面上便成了小皇帝的人。
同官老爷打点关系,晚了才回宅子,夜夜少眠,只得借安神香助眠,更甚者,只是躺着,也能躺一个时辰。
太医院院首已是赏过了,还是看在陆老和国师的面子上,想升基本不可能,不过私下做什么,小皇帝照样不拦。
朝臣有事也会寻,各种令牌她那挂了无数,帮了不少人,也不担心揽权,小皇帝知晓,各种杂事都借由她手,只要有了那念头,便是忤逆的大罪。
这权她不收,是不识抬举,收了,是步步走不消停,又不能失口拒绝。同样,让权那么多人,有一个朝臣不给,这人便也有了忤逆的噱头。
到底是太后一手提拔的人,如此行事便是将太后也一同推上风口浪尖,偏生太后濯用女官,先帝沉迷神佛,不论世事,逝去已久,一举下来不知是哪位爷得了礼。
“唔……”
沈听安起身回房拿了床毯子盖在乐暮身上,晃悠着吊床,看了眼乐暮脸上那层脂粉,手抬起又放下。
大上午的,也能睡着。
“王爷,急奏。”
“出去说。”
3. 新岁
乐暮这觉睡的舒服,一觉醒来已近迟暮,连午饭都错过了。
“醒了?”沈听安不知何时搬出椅子,批开了奏折,见乐暮醒了,状似礼貌般随意一问。
“晚上好啊。”乐暮起身掰了掰颈间的骨头,转了圈头,挪出声声脆响。
“还知晓晚上了?”沈听安头也不抬,淡淡道。
“这说的哪里话?”乐暮双手枕在脑后,装作无事发生。
“翻个身,我给你按按。”沈听安搁了奏折。
乐暮依言照做,沈听安按着乐暮的后颈,放轻力度不紧不慢按摩。
“师傅,午饭还吃么?”他一声“师傅”,唤得乐暮莫名发怵,不过乐暮只回头瞥了眼奏折,也没说什么。
“都这时候了还吃什么?晚饭代劳好了。”乐暮眯起眼睛,后颈逐渐泛起红痕。
“乐暮,你身子虚许老没想过看一下么?”
“嗯。师傅他老人家给我看过,药也喝了不少,不过无甚大用。”乐暮鲜有地正经起来。
“也是。”沈听安喃喃道。
他想了什么,乐暮不问,只是垂眸享受,手搭在吊床边晃悠,过了半晌才道,“下朝了出去玩么?”
“无碍,怎么突然想出去玩了?”沈听安知晓乐暮不喜闹腾,但也不问太医院的事,免得公事烦心,便也只是随意寒暄。
“恰逢新岁,去看看街上有什么好玩的。”乐暮含糊其辞,并不细说,“你奏折批完了?”
“还没。”沈听安如实招来,沈奕白虽已亲政,但难免有时批不完,奏折自然便落到了他这个皇兄头上,那么多臣子,堆积的奏折岂是一时半会儿能批完的?
“熬夜伤身。”乐暮好似懒得说话,只道鳌头,一般人兴许还反应不过来。
“下午就批完了。”沈听安见按的差不多了,转头收回手又批开折子。
“一个‘好’字便应付了?”乐暮枕着胳膊,半阖着眼睛,语气懒洋洋的。
“师傅。”
“嗯?”
“太医院的册子丢给旁人了?”
“你怎么知晓?”
“……”
“哦哦。”乐暮揉了揉眉心,头疼半晌才总算反应过来。
平日睡的少,睡多了便时常头疼。人人如此,只能在中间过活,两边的极端怎么都碰不得,否则就是物极必反。
“红豆沙饼好吃么?”沈听安低头批着折子,落笔的“好”字一转成了“日后再论”。
“好吃。”乐暮嘴角一扯,算是应付过去。
也许心思敏感的人都是这样,见多了人,交道打多了就是什么都不做也会觉着疲惫。
沈听安闻声蓦地扔了奏折,搁了笔,起身。
“……?”
“无事。”见乐暮大发慈悲来了精神,沈听安笑了笑,回房把红豆沙饼端出来,“明日可有的忙活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事,明日毕,想那么多做什么?安心当下不好么?”
“同你请个假,我把折子扔回六部。”沈听安歪了歪头,笑的恶劣,“叫他们重写。”
……
乐暮一早醒来搁了白皮,换了身淡青常服。
太医院上堂同上朝没什么区别,进堂前先跨几十极台阶,前任太医院院首说是风水好,还没有工部来的可靠。
“乐大人今日可来迟了。”洛幸然坐在大堂,接过座前医官递过去的茶,捧着提手在茶盏上敲了又敲,却并不喝茶。
“还是洛少卿守时,琼醴自愧不如。”乐暮一挥手,侍候的医官退下。而她坐在对面,拿着药茶喝了起来。
太医院有两种茶,一种是招待客人的清茶,至味无味,不备酽茶,因为这类人不来太医院,一种是乐暮自制的药茶,只给自己喝,旁人用不着。
“一如既往,册子我帮你写,大理寺的折子给你。”此处并无旁人,洛幸然直接开门见山道。
“请罢。”
两人分坐桌前,一人一边,一人拿着几本册子,不言不语,书页哗哗作响,到底是乐暮的地盘,没吩咐无一人上前,何况里面还是传闻中乐太医的心悦之人。
“近日大理寺收录了不少罪人,都是散布罂粟入的狱。”洛幸然执笔写册子,不多时便满了一页。
“安尚书呈上去的?”乐暮语气淡淡,并不意外。
“还有刑部。”
安余且身为户部尚书,报上去无甚问题,一经刑部的手事可就闹大了,到底不是官宦子弟,报上去便报上去了,只有太医院才受朝臣关注。
大堂渐渐亮起来,茶水已然见底,砚台的墨水尽数撒在册子上。
洛幸然搁了册子起身,乐暮见事大差不差,将药茶喝尽,也跟着洛幸然起身离开大堂。
“那些爷平白无故教下官抬进太医院,这会儿心情正差,进去了小心些。”
洛幸然微微颔首,道了声“好”,手上霍然多出把扇子。
“妈的,还来烦小爷?”
两人进门劈头盖脸捱了顿骂,随即一个枕头凌空而出,几息间稳稳落地。
“用过药了么?”乐暮转头对上小医官,面无表情道。
“他们不用,我们什么法子都用了,仗着自己是贵家子弟什么都干,又不能把一屋子人都捆上。”小医官凑近乐暮,避开床上的人低声。
除此之外,房间落针可闻,只有床上的人不时摔着东西,叫嚣着要参死太医院。
乐暮略一抬眸,同洛幸然对了个眼神,脚一抬,枕头破空,一个扇柄接招打回去,落在适才的人脸上,发出两声闷响。
迎面一声,倒下一声,房间里几息间没了声。
“诸位还有要求么?我尽量满足。”乐暮双手抱臂,一脚踩墙,居高临下瞧着床上的人。
屋内摆了不少床,无一例外,个个躺的都是官宦子弟,太医木着脸进去,又颓唐出来,适才两人来时,已过了批太医,没人降得住这些爷。
“你算什么劳什子太医?小爷就是不服!你能拿小爷如何!”有个胆大的叫出了声,余下的人见了出头鸟,也跟着一涌而上,叫嚣起来,好似捅了老鼠窝。
乐暮上前一步,指骨一敲桌子,一股清香散开。
“诸位冷静些,不若听乐某说完。”
房间内的人见乐暮那张脸,又听了乐暮泌人心脾的语气,心下的暴躁逐渐消停,一时噤声。
“罂粟之祸不过才区区几日,现如今罪人已送进刑部做审,大理寺全程候着,陛下也不欲叫诸位在此久留,不过一周便会出结果,还请爷们安心。”
不多时,爷们瘫在床上呼呼睡了个踏实,乐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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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挑事的消停下来,也不欲久留,临走前交代一句。
“灌药,不喝直接捆,出事我负责。”
明面摆出张好脸,暗里踹你七寸,你还不能如何。诛心之计,不过如此。
“既无事,我便先走了。”
“……好。”洛幸然拿着扇子,几片扇叶掩住脸扇了扇,也不问乐暮为何不似先前那般去大理寺,只是笑着应下,给足面子。
“你还知晓来瀹茗楼寻我?”
“小时师傅时常带我来瀹茗楼,这也是你名下的产业,我自然忘不了。”
“瀹茗楼是我父亲送与你的,与我何干?”
瀹茗楼,乐府唯一的茶楼,先前生计不怎么样,乐歧便丢给了乐暮玩,之后一跃成为京城有名的茶楼,账簿仍在乐歧手上,明面上是他的不错,可惜一次设宴有人起哄说沈听安当上摄政王来之不易,乐歧便将瀹茗楼送了出去。
“这桌我请,师傅不必吝啬药茶了。”沈听安抬眸瞥了眼乐暮手里的清茶,淡淡道。
瀹茗楼客人不少,楼下已坐满,多是单纯来品茶套消息的,二楼的雅间只留给贵人,视野开阔,同公开的一楼不同,透过窗牖可以见皇宫。
“今日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有什么想玩的么?”乐暮出于礼貌问了一句。
“你去哪我便去哪,今日我是客,但凭主人吩咐。”
平日不论太医院何时出事,沈听安都能抽出时间,倒是乐暮,回春宅候着她不回,太医院压根见不着人,久而久之沈听安便想着乐暮心大,把他这个亲徒弟忘了。
“走呗,我带你看个好东西。”乐暮喝尽药茶起身,蓦地来了兴致,嘴角微勾。
“……好。”不知为何,沈听安总觉着不是什么好事。
逛了许久,天黑了,家家开始亮起明灯,京城早有习俗,临近新岁来场旷日明灯,喜迎新岁,愿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①。
“约莫要明灯了,我们寻个好地方看看。”
乐暮手拿一串草莓冰糖葫芦,溜达在街上不急不缓吃着,以乐暮的身子而言不能吃凉的,但没人管得住她。她身旁的沈听安盯了半晌手上的冰糖葫芦,才张口吃下。
“又不下雨,你拿伞做什么?”
“好看啊。”
一处黑秃秃的山顶上,可以俯瞰京城各个角落,两人各执一串糖葫芦,本是吃完了,乐暮勉强当了个好人,掏兜又给沈听安添了一串。
一串串明灯落顶升空,由一旬天飞上新岁的顶端,明灯将天点燃,天边尽是亮色,只余兔子、狻猊……各种祝愿,白色的、黑色的、红色的字于浮空中,笔墨伺候,替了部分亮点,平白飘夜。
“糖葫芦吃完了么?”乐暮吃完糖葫芦,凑近问了沈听安一声。
“吃完了。”沈听安不明所以。
乐暮站起身丢了串子,走到山崖边,一转身,沈听安心下一紧,起身抓住乐暮的手,无数箭镞破空而入,而乐暮攥紧年夙瑜,脚一跃,两人跌下山崖。
她在空中抽出伞啪嗒一声开了伞骨,将另一把丢给沈听安,两柄伞撑开,掩住两人的身形。
不夜,小孩抓着娘亲的手对着星星许愿,不时要娘亲买这买那,娘亲只笑,掏出银子给小孩买下。
“你大爷的!”
“乐暮!!”
4. 新岁祭典
山脚下,是稷川北郊的山,两柄伞七零八碎,掉在一棵树下,而树下坐落了两个人。
“乐暮……”沈听安挨着地毯背靠树,双手抱着乐暮打颤。
适才崖边遇袭,乐暮抓着沈听安翻身躲避,火光至乐暮背后而来,一下下打入坡面,伞已烧的干净,腾空打了旋,一路上寸草不生。
“地毯哪来的?”沈听安见过将死不死的霉气鬼,乐暮这种打碎牙寻死的,可不常见,他哑声问着。
“我瞧王府地毯不错,寻你家下人买的。”乐暮双手撑在沈听安身旁,收了手起身,拍着衣袖。
“也是你家的。”沈听安胳膊、脸上都挂了擦伤,抬眸见乐暮没什么事,低头看自己的胳膊,淡淡道。
乐暮抬首,崖边黑沉沉的,隐约可闻重物落地的声音,不少蒙面黑衣人滚下来,划平了天边的夕阳,看衣上的土灰,是蹲了一晚上。
“两位大人,刺客已尽数服毒。”宋戚一步步跨过山脚的尸体,见到两人拱手行礼。他是皇城司的亲事武官,与乐暮不谋而悖,“今夜之事,下官会上报枢密院,多亏王爷先见之明。”
“辛苦宋指挥了,我以为会叫他们发觉。”沈听安也起了身,打眼一瞥,眼神低沉不透光。
先帝信神佛,每至新岁便有新岁祭典,沈奕白上位也未曾废除这讨喜的日子,说是旧习无痕,左右百姓喜欢,他自己也没少趁着宫禁松懈窝在百姓里赏花火夜。
新岁祭典年年需人守候,以免外事,沈听安掌管禁军,手握兵权,太后把政间有意讨好他,其中还有他是乐暮徒弟这回事,压了乐暮父亲,再温声不火薄置沈听安,匡扶女政便可作耳边风,吹吹即可。
有了新岁祭典,沈听安便先做了打算,抽调部分禁军护着乐暮这个土匪头子,奈何她做土匪都要倒戈。
“你的人半路上道,以这规模且可在稷川随意通行,只能是禁军。我便做回好事,拿灵力替他们掩住身形了。”
“做回好事。”沈听安重复着,眸子略过树梢,在不甚亮眼的四周左右观望。
“地毯是我的暗卫放的,现下他去寻沈奕白了。”乐暮蹲下身,扫了眼黑衣人的尸体,嘴边吐了不少东西,又一炷香左右便可致死,只有砒霜了,这东西廉价易得,民间也不少,要查还得借旁人的手。她垂眸,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回去罢。”
*
“师傅。”沈奕白端坐在椅子上,腰上缚了一圈又一圈绳子,拿着枢密院方递上的奏折,手心还有几道戒尺打出来的红痕。
“陛下可否告知臣您是如何跑出宫的?”乐暮将戒尺搁在御案上,阖眼揉了揉眉心。
“朕自己跑出去的。”沈奕白执笔写下一个“好”字,此时总算有了皇帝的风派。
小皇帝有天资,能文尚武,几乎年年都能溜出去,侍奉的小太监压根拦不住,谏院骂了多少回,自己也捱了不少板子,宁死不回头。
亲政时相公老年去世,小皇帝以示自身贤能,外加谏院催促,又提了个宰相,听闻是噬魂宗来的人。
先帝本不信神,建立噬魂宗不过是起初大周国库空虚,急需善款。之后噬魂宗不知为何覆灭,平白渡来了个野小子,叫小皇帝看上作了宰相,噬魂宗到底是名门宗流第一派,朝上竟无人反对。
其实不然,那野小子运气好,来的那日叛军进稷川,城内的人跑的差不多了,但之后陆将军领兵反击,乐暮丢下沈听安守在皇宫,才护住了皇宫一行人,不过到了旁人口中是天赐良机,大周命不该亡。
“自己跑出去的?”乐暮放下手睁眼,“无人见你日日教臣囚于宫中批奏折可怜的打紧寻机相助?”
沈奕白听明白了,乐暮并非教训试探,但此事总得有个结果。他道,“朕召皇城司干办和皇兄一同入宫商议新岁祭典布局,皇兄顺便去了趟枢密院拿稷川内部的布防图以做整饬。朕记下了宫内外的侍卫调整,又借口批不完奏折求皇兄帮忙,趁着月黑风高绕过侍卫便溜出去了,不过出了宫一路上皆有禁军暗中作伴。”
“张大人可否替朕主持新岁祭典?”
沈听安离开后,沈奕白站起身同张居庶面面相觑。
“陛下,此举不妥,恕臣难以从命。”张居庶受命皇城司,只过宫城内外管理之职,绝无可能应下。
“乐太医临宫述职,另请旨太医院准假一日,张院判欲去新岁祭典凑热闹,南郊大礼一行,能者已去,母后近来又沉疴不愈,不见人,宫内不可缺人,新岁至,灯火息,但凭勾栏里,祭典事小,不过朕去做个样子,大周国运不灭,何需朕去?为官者心系天下,朕这皇帝怎能拖了后腿?朕要留下批奏折,为母祈福,看置内侍。”
“谏院还有枢密院那边……”张居庶叫沈奕白一通歪理砸了个五花六坠,又想起言官莫为苟同,以德为先之理,问道。
“只要张大人把事办好了,期间不出问题,至多谏院弹劾朕几句,不成问题,朕之后会另行赏赐。”
“是。”张居庶拱手行礼。
张居庶是张居中的亲弟弟,张居中打小学医,张氏夫妇见张居中八头驴都拉不回来,索性砸银子去培养弟弟,张家兄弟是经乡试选上来的,春闱时运气好遇上乐暮巡考,张居中也因弟弟一举成名,叫乐暮收进太医院,兄弟俩的仕途基本是步步高升。
“哈……”乐暮手攥成拳,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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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手指低头扶额。
北郊提前布了人手,正常来说新岁不会有人去荒山,却有人跟了他们一路,备了一个营人手的量,背后之人分明是对准了沈奕白,提防着带禁军的沈听安。
南郊人多,不便当众行刺,索性把其余地点布了人,沈奕白天性爱玩,喜欢亮的玩意儿,决计会寻机跑了,先前的新岁便是典型。
北郊人少,不必担心大臣寻来,又位临高地,便于看灯,知晓祭典上非沈奕白的不过那么几个人,不过似乎沈奕白是否死了并不重要,备了那么多人手,倒似要确保把某人送出去,又不叫沈奕白发觉。
那些人若非江湖人,那殿前司少不了问罪,江湖人又没那胆子刺杀皇帝,可若非江湖人,砒霜是哪来的?
她抬头放下手,嘴角一扯,“臣知晓了,多谢陛下坦白相告。臣晓得奏折多,批不完,但也请您挺直腰板。”
沈奕白靠在椅子上,整个人高了不少。
“夜凉,臣不便叨扰,先行告退。”乐暮行礼离开。
皇宫内侍卫来回巡逻,内侍拿着长明灯守在书房外,待沈奕白半夜寻事生非。
长夜漫漫,余火难安,旧①时不见月,天边密匝匝围了层黑夜,莫得光。
新岁至,摄政王府早便做足了势,府里打扫的不染一尘,沈听安同坐在书房,批着奏折。
“不是下午批完了么?”乐暮坐在对面。
“宋指挥适才送来的录白,要核准遇刺情况。”沈听安批完,把折子滑给了乐暮,“宫里的事解决了?”
“有几个在书房外偷听的,不成气候。”乐暮扫了眼折子,随意道。
“时候不早了。”沈听安看了眼窗外,“聆风院收拾出来了,唤下人带你去便是,我睡书房。”
“行。”乐暮微微颔首,将折子搁在桌上。
微风入夜,一派清凉,沈听安把折子随手一掼,起身阖上窗牖,折子掉落在地,烛火下留了行墨字。
——宋某见王爷遇刺,深感悲恸,皇城司急拟奏折呈至陛下与枢密院,特此送来录白。
“宋指挥,有人将尸体送进了皇城司。”
“知晓是什么人么?”宋戚戴好手套。
“看样子是误食罂粟之人,方跑出太医院不久。”秦鹤朝疾力跟上宋戚的步伐,边走边论。
“明日尽快报给陛下,这时候出事,乐太医那边不好交代。”
宋戚行至衙门门口,脚步一顿,喉咙蓦地平白叫人掐住,脸色褪了从北郊跑回来的红润,只是发白。他看见一具青紫色尸体,那是他不学无术常去勾栏的弟弟。
凌晨将至,花开花谢,又是新的一天。
5. 聆风
沈听安平白无故叫沈奕白塞了不少折子,一下午批完半夜又看开自己余下的奏折,在书房混了一晚,大早便去了聆风院。
路上下人同他行了礼,药草趴在地上一副蔫吧样,好似叫什么踩了几脚。
沈听安抬手敲门,没有动静,屋里压根没人。
“师傅?”他试探着唤了声,乐暮走了总会有人和他说一声,那人应当未曾离开才是。
院子里空荡荡的,风声混着树叶声吹进院子。
沈听安四处张望,见吊床上铺了毯子,鼓起一团,他上前掀开毯子。
狐狸?
乐暮素来不喜与人分享,也不喜有人碰她,这吊床是她自己弄的,趁她不在竟混进只雪狐。
沈听安的手离雪狐近在咫尺,雪狐蓦地转身,受了惊般弓身直起尾巴要挠他。他手一顿,与雪狐对上目光。
淡红色的眸子,眉下眼尾处还有颗泪痣,同某人可谓相当。
沈听安忽然一笑,趁着狐狸腿短抓不到他摸了下狐狸白皙的头,见狐狸放松才扶着狐狸的身子抱起来,双手托着狐狸的身子离开。
上了马车,坐在软垫上,沈听安把狐狸放在腿上。
“你累成狐狸了啊。”
“……”雪狐耷拉着尾巴,不理。
“你是狐狸?那舔下自己的爪子给我看看。”
乐暮爱干净,舔是不可能舔的,又对这混账徒弟放不下面子,便露出爪子挠他的衣服。
“我给你告假,带你上朝,你就这么回报我?”沈听安二指把住狐狸的脖子,将狐狸带起,揉着狐狸的肚子,“你怎么看着也不是满月的狐狸,昨日遇刺我没来得及问便叫宋戚打断了。”
他翻着狐狸毛,啧了声。
“体型不大毛倒是不少。”也看不出有没有伤口,不过看着没什么事,有伤也不会多严重。
“师傅,上朝不许带宠物,我只能帮你打探消息了,有些东西还是你自己听了方便。”沈听安手指抵着狐爪,毛茸茸的。消息传过几个人同假的没区别,乐暮能通过灵力掌听殿内动静,放的近些便是,不过他办完事便不甚在意了,笑道,“一只狐狸总可以为所欲为了罢。”
说罢,沈听安手扶着狐狸的后脑勺,将狐狸拿高凑近,鼻尖对着鼻尖,乐暮开始以为自己脏了,也没再动弹,呆了几息才发觉这货这是逗她。
“看什么?你欠我一次洞房,我不过讨点利息。”沈听安戏谑道。
“……”
“你如今是廊下虎,仰我鼻息而活。”他见乐暮不语,又道。
狐狸能回个屁的话,这狗东西就是欠揍。
乐暮抬眸同沈听安对上目光,歪了歪头。
仰仗您的脚气?
沈听安好似看懂了般,俯首笑着,添了句堵,“你都能蹦上吊床了,那倒不至于。”
言下之意,她是个祖宗,迟早要捅破天。
马车徐徐停下,沈听安将乐暮抱起,下了马车。
这会儿正是上朝的时候,有关系的没关系的见面总要打个招呼,套些消息不难。
“王爷请。”宋戚在殿门口看紧了官员,并无什么人随从带多,佩剑上殿,可他看起来却心不在焉。
“这是王爷新养的小宠?”
达官贵人有个宠物不稀奇,前些日子宋戚为了安抚他弟弟,聘了只猫在府里候着宋微,百姓地主也有不少养宠物的。
安余且是朝堂上的老人,但他素来不见这位爷养什么宠物,今日倒是稀奇,不过他总觉着在哪见过这狐狸。
“宋指挥昨日去大相国寺为其贤弟添置新物,偶然见了这只狐狸,便想聘回府,可惜这狐狸生性顽劣,宋指挥降不了,又另有要事,不好折中而返,恰好本王遇刺,宋指挥便把狐狸送与本王以示安抚了。”
“遇刺?王爷受伤了?”安余且皱着眉,也没想到新岁能出这档子事,毕竟是大晚上遇刺,奏折只送进了宫,多数人还不知道。
“运气好,有师傅护着,未曾伤到。”沈听安一手托着狐狸的身子,一手摸着狐狸的头,笑道。
“看来今日乐太医告假了啊,可惜。”安余且皮笑肉不笑,户部掌管税银,多的是同他搭话的,但总不能直接拂了人家的面子,更何况前些日子他的奏折方叫沈听安打回来。
“师傅医术精湛,不多日养好伤便会前来。”沈听安不知乐暮何时才能变回来,索性留了个口上谶语,没准用得着。
“此事报与陛下了?”
“原来是时知院,恕下官眼拙,一时未认出来,失敬失敬。”安余且看清了来人的紫色朝服,近来变人的只有宰相那个位置。户部管国库,一不小心便会成为风口浪尖,他笑着奉承道。
来人一头银发,淡红色的眸子里隐隐可见远处的议事殿,他掀了掀眼皮,同沈听安道了声好,又看向对方怀里的雪狐。
“宠物不可带上殿,王爷可得记着规矩。”
“时知院说的是。”沈听安随意一眄,见了时衍的狐狸眼,温顺一笑。
“王爷昨日遇刺前可曾去过泌花楼?”这话说的不清不楚,泌花楼是上京开的最大的青楼,真当沈听安是什么闲散浪子不成?
“三爻南街一至新岁便人满为患,本王只得随师傅去北街了,况且有师傅在,泌花楼本王决计去不得。”
南街离皇宫近,街巷大流小人攒动,为了做个好买卖,平日便有商人抢占先机,滑出片地开各种楼,到了新岁,还会跑出不少小贩子卖吃喝玩乐的玩意儿。
“多谢王爷。”时衍丢下这么句话便大步把两人甩在后面。
“太医院那边暂不缺银子,户部近来要批银子给将士们做军饷,辛苦王爷查账了。”安余且眉心抽了一下,前任知院年老体弱,又逢罂粟一事,儿子误食罂粟几天便没了,急的老头子一晚上断了气,不然如何轮得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
“军中将士正缺这批银子回家过年,多谢安尚书了。”沈听安微微颔首,把乐暮丢给问安。
“臣有事起奏。”时衍拿着笏板朝边上一站。
“爱卿请说。”沈奕白哪能怠慢了自己方提上来的宰相,自然希望他说出个有用的事。
“昨夜臣接到急奏,宋指挥道其贤弟宋微跑出太医院去了泌花楼,尸体被宋指挥发现于衙门门口。”
“宋指挥伤心过度,收敛宋微尸身时发现了布防图。”时衍字字铿锵有力,说的后面的官员不觉发怵。
“臣在府里写手稿待上职那几日,布防图无故失踪,臣去了枢密院才得知,便下了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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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后经宋指挥一探尸身,却寻到了布防图的副稿。”有泄密一事,时衍得把事情扯清楚,不然自己容易陷进去。
“此案涉及泄密大事,布防图尚未找到,且由刑部主查,宋戚为皇城司亲事官,熟悉稷川各地,同枢密院一同三堂会审。”沈奕白显然也接到了急奏,脸色不大好看。
“臣领命。”刑部尚书裘梁蓑站出来,同时衍异口同声道。
沈奕白看向沈听安,方欲说话,便听沈听安道,“臣回府会告知乐太医彻查太医院一事,还请陛下知悉。”
“便派宋戚一起查了罢。”沈奕白听说了沈听安同乐暮新婚之夜打起来的事,倒也识趣没提叫沈听安去问罪太医院,再者说了谏院大抵吵起来。
皇城司看管皇宫宫禁,有事查事,平日不上朝,沈奕白便唤身旁的内侍出去,这事暂且没有公之于众,也不能公之于众,免得人心惶惶,圣旨是用不得了。
沈听安下了朝,从随从手里接过乐暮,把适才的事说了一遍,见狐狸耳朵都耷拉下来,看的人心痒,揉着乐暮的头,轻声道,“时知院现下正事多,你去了也不一定能见着人。”
乐暮爪子顺着头上的毛,心里五味杂陈,那个野小子长得同自己八分像,但总要去确认一下,便微微颔首。
“你何时才能变回来?就你现下这样子也见不了时衍。”沈听安支颐,摸着腿上的狐狸。分明乐暮什么都没做,他却觉着适才乐暮好似翻了个白眼。
乐暮摇摇头,一回头,同沈听安对上目光。
“等你变回来了,我陪你去好了。”沈听安看懂了她眼里的情绪,垂下眼帘低声道。他揉着乐暮的头发,扒了半天也没看到头上的伤口,而当事人似乎压根不痛,“我且修书罢,这次事闹的不小,只能保证仅朝堂上的人知晓,保不齐刑部不会对你透露案子进展,宋戚许会寻你问些关于太医院的事。”
乐暮没什么反应,两只前爪交在一起把沈听安的衣服踩出了污痕,在紫色的官服上不甚明显,她垂眸,一抬脚,爪子指着沈听安身上的污痕。
外面下起了雨,新岁首次细雨绵绵,雨水掉落在马车上,枝头上,地上,未见雨先闻大雨的声音,冲淡了天光,街上晃悠的人影,孤寂又苦闷。
雨水掉落在地上,变为雨滴收回天空,而大雨渐息,天空复情,天色由乌色染为蓝色,人流攒动,一步步退回去,马车倒退着回了皇宫。
——“此案涉及泄密大事,布防图尚未找到,且由刑部主查,宋戚为皇城司亲事官,熟悉稷川各地,同枢密院一同三堂会审。”
——“臣回府会告知乐太医彻查太医院一事,还请陛下知悉。”
——“便派宋戚一起查了罢。”
天边轰隆一声巨响,打雷了。
“臣领旨谢恩。”
洳期甩了甩袖子,把跪着的宋戚扶起。
“宋大人,要变天了,请回罢。”
宋戚行了个礼,把从宋微身上拿下的荷包给了洳期。
“多谢洳公公,宋某一番孝敬,公公可千万要收下。”
洳期抬手收下荷包掂量着,笑的开怀,宋戚的脸在雨水间忽明忽暗,又是一阵雷声,白色的响雷于中分裂开天地,把他的脸照的惨白,还有沈听安逗弄乐暮的嘴脸。
6. 如期
沈听安从问安手里接过乐暮,低头,一人一狐对上眼。
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你要打我不成?
放心,一只狐狸能把你怎么着呢?
乐暮眯着眼,爪子扒上沈听安的衣袖,直接一爪撕开了几道口子。
“王爷这小宠性子可不怎么样啊。”路过为沈听安引路的洳期感叹一句。
“无碍,我喜欢她。”沈听安笑着把乐暮搁在头顶,而乐暮四肢窝在沈听安头上,略一低头。
混账东西。
你有本事咬我啊。
乐暮转了个身,狐尾搭在沈听安眼前。
“王爷,这……”洳期也是沈奕白身边的老人,见惯了大场面,可这小奴如此不知分寸,说到底也只是个畜牲。
“无事。”沈听安撩开眼前的尾巴,对洳期笑道。
“那小的便先去传陛下的口谕了,王爷一路走好啊。”洳期老脸笑的直抽,谄媚道。
宋戚站在殿门口,看着几人,眸光晦暗不明。
“宋大人还在这儿啊,倒也省得小的去寻你了。”
待他们回了王府,雨已然小了不少。
“师傅,都变成狐狸了,你应当也不稀罕看医册,我替你代理了罢。”
书房,沈听安把乐暮搁在桌上,唤来问安去搬聆风院的医册,不过事委实多,问安一个精打细练的暗卫,也搬了好几趟。
“师傅,这些只是太医院的册子么?我看着好似掺了不少杂事。”
乐暮一抬头。
你以为呢?
“也是,你揽了那么多活,多的是折子。”沈听安翻开奏折,是时衍的手稿。
“这是近来呈上的?这种活都给你干?”
沈听安一转奏折,叫乐暮看清楚。
乐暮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你也不晓得?你的暗卫给你递了多少折子,你都不问出处的?”
乐暮想了想,若是前些日子送上来的,到底是个生人,洛幸然决计会告知她,那便是这两日送来的。听起来倒似只是沈奕白一时兴起。
“时衍恰好是这两日来了枢密院,你说有没有他出自某个没落的世家?就算是噬魂宗来的,沈奕白也没理由用一个外人。”
乐暮摇摇头。没可能,连纸都用半生宣,能有多穷?况且自先帝去世,噬魂宗来了个新宗主起,大周便同噬魂宗断了关系,因为沈奕白不信神。
若是有意带着那张脸见沈听安,那应当是要对礼部尚书有所图谋,是旁人派来的,但时衍那些话委实叫人不适。
“时衍是教什么人赶到了稷川?”沈听安盯着乐暮面无表情的脸,拿起茶盏斟茶,又推给乐暮一杯。
乐暮低头舔了口茶水,沈听安便把手放到乐暮头上,摸了又摸。
她爪子指了指手稿的其中一行。
二十岁离开噬魂宗,二十四岁来到大周。
消失了四年。
“我记得小时,先帝在位时曾把噬魂宗人物名单交与现下的太后,你见过么?”
乐暮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喝茶,沈听安忽的反应过来了。
噬魂宗没有这个人。
乐暮尾巴耷拉在空中,没了动静,沈听安忙活了两个时辰,趴在桌上,呼吸逐渐平稳。
皇宫内,年轻时候的洳期守在殿外。
“婉妃,朕的心头好,你可千万要把册子保管好,朕信不过那个妖后,仗着张家势力处处逼朕退步。你听着,朕只信你。”
婉妃是沈囿明的贴身宫女,一夜夫妻后,叫沈囿明抬为贵妃。
“妾身多谢陛下。”婉妃人如其名,性子温婉,哄的沈囿明一个高兴。
“朕知晓委屈了你,待朕废了那个妖后,定保你为后。”
沈囿明把婉妃按回榻上。
室内奢靡,龙榻旖旎。
“沈囿明,你怎么同张家保证的?封后礼不过三月,你便收了个宫女!”
“幺儿,朕不舍得碰你,但大臣们又催朕充盈后宫,那宫女那天教人下了药送进福宁殿,朕又不会医术,委实没法子啊。”
“你不肯收乐氏嫡女作太医,现下知晓麻烦了?”
“都依幺儿,朕即刻给太医院拟旨。”
张皇后这才满意地笑了。
“本宫会教父亲送来这个月的银子,近来国库空虚,撑不住你的噬魂宗大业,便掏张家的银子罢,噬魂宗布局图也给陛下备好了。”
“幺儿,还是你省心啊幺儿。”
沈囿明接过张皇后的图纸,朗声大笑。
“本宫听闻近来刘答应疯了,陛下要如何处置她?”
“幺儿做主便是。”沈囿明得了想要的,也不关心什么贵妃还是答应。
“多谢陛下。”张皇后是官家出身,有宫内的嬷嬷教授礼仪,不会在这儿落人话柄。
洳期打开冷宫门,院子里跪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双手撑地,衣衫东破一块西破两块,还有不少补丁。
“刘倩,我来看你了。”张皇后没有自称本宫,她把刘倩扶起来,道。
刘倩却反手甩开她,四肢并用爬到角落里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身子不住打颤。
那是沈囿明登皇位前的夫人,她本是贵妃,生沈听安时不知见到了什么,嚷着有鬼婴在她身旁,把沈听安生下来后便疯了,对沈听安动辄打骂,沈囿明登基后有了张皇后,便把她降为了答应,因为她是青楼女子。
之后沈囿明广纳后宫,可惜没人能生下龙子,张皇后管住沈囿明,后宫的人几乎都是清白之身,除了刘倩和婉妃。
沈听安是沈囿明唯一的皇子,之后也会过继给张皇后。
“疯了啊,可惜,刘倩,认得我么?你应当认得我。”张皇后走近,却与刘倩保持一丈距离,自言自语道,“算了,就你这样子八成认不出我。你还记着与你同出青楼的燕溪么?”
刘倩忽然爬上前抱住张皇后的腿,拼命摇头。
“啊……啊啊啊……”
她在青楼时便常跑出去,这才遇到还是闲散王爷的沈囿明,那时沈囿明手里没那么多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倩叫老鸨拉回楼。
后来张干办,也就是张皇后的父亲,要查青楼,便给了沈囿明银子求他探青楼虚实,待他来到醉月堂后,刘倩的舌头已经叫人剪了。
“本宫知道。她为了寻你逃出青楼,教微服私访的沈囿明看上,强抢回宫,现下在本宫手下做贴身侍女。”
“本宫送她来给你做贴身侍女如何?”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啊啊”声,不过她也不在意,转身离开。
刘倩生了沈听安后力气小,压根抓不住张皇后。
自此,沈听安换成了燕溪。
再后来,婉妃生下了沈奕白,刘倩本就是个疯子,也终于在冷宫活活吓死了。
张家意图谋反,证据呈上御案,沈囿明抄了张府,张家也是商人,搜出了不少钱财珍玩,噬魂宗越做越大,沈囿明把大周的人送去噬魂宗折磨死,为他升仙开通坦途。沈听安没了张皇后,叫妃子丢出皇宫。
他沉迷修仙问道,寻了个手下的弟子来打理噬魂宗,把自己关在大周的皇宫里久而不出,直至死前拉着所有妃子陪了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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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恰逢花开,国不可一日无君,正值十二母家无势的沈奕白叫大臣扶上皇位,冷宫被人遗忘的燕溪成了太后,而沈听安母家得了疯病,大臣无人支持,最后叫乐暮捡回了回春宅,当了师徒。
再后来,敌军犯境,彼时分三部分大军,一部分守在敌国,一部分在前边同齐将军打,余下一部分去了稷川,直攻皇宫。
乐暮凭手下的权以及跑干净的稷川,拿了兵权,操控锦衣卫,揪出了来稷川进货的商户。
“请陆将军带兵进宫,助陛下脱离险境!”
陆逾白是齐将军手下的副将,有次训练受伤便叫齐赴胜打发出军营。
她是敌国人,父母是敌国的大将军,叫齐赴胜杀死,她的叔婶是商户,两国尚未大战时做了肉行,整日在两国做交易。
陆将军死时,他们把陆逾白带回了大周行商,可陆逾白任性妄为,非要去做什么将军,齐赴胜不管账,她便借着朝廷的钱豢养私兵,企图为死去的父母复仇,偏生叫乐暮抓住了把柄,将陆氏夫妻藏起来,逼她出战。
“事成后,我放了你的叔婶,帮你杀了齐赴胜。”
她有大臣给的权,也把陆逾白调查的□□。
“……多谢乐大人。”
沈奕白缩在书房的桌子下,抱着头无声哭泣,外面打击声不断,书房前隐隐传来脚步声。
“陛下,出来罢。”
乐暮一身白衣沾满了鲜血,她在桌前蹲下身,沈奕白手里还拿着某位神的全金身塑,见到来人抬眸看了一眼,又双手攥紧金塑,身子直打颤。
“陛下,大敌当前,神救不了您。”
乐暮把沈奕白拉出来。
“锦衣卫已围住皇宫,臣送您离开。”
“等等……”
沈奕白眼里写满了不信,乐暮忽的顿住。
“齐将军尚且在边关,禁军皇城司留了批人马在稷川,将军抽不开身,只得派陆副将军前来助您离开皇宫,太后已安全送出去了。”她放缓了声音。
“你是谁?”
“我是沈听安的师傅。”
乐暮将沈奕白手里的神塑拿过来,朝天一掼,挡住射来的箭,“锵”一声,乐暮抓住沈奕白的手便跑。
“陛下,佛因众生起,苦自渡,你若逃不出去,可当真要去见佛爷了。”
“您若是舍不得那金塑,改日臣买个更大的送您。”
她横抱起沈奕白跳出宫墙,箭镞擦身而过,宫内已成一片火海。
“臣带您去寻沈听安!”
“陆逾白!拜托了!”
“知道了,废话连篇。”
陆逾白挥剑砍了领头之人,她的私兵杀出了一条血路。
“姐姐。”
“陛下请说。”
“你可否收我为徒?”
乐暮抱着沈奕白回到回春宅外,那里有条河沟,她把沈奕白放下。
“这条河沟通往河南,陛下沿着河跑便能到了安全的地方,您的皇兄在河南候着您,若沿路遇到追兵便跳进汴河。”
“若臣还能见到陛下,便收陛下为徒。”
乐暮推了下沈奕白。
“您是大周的皇帝,不是廊下虎,不需看旁人脸色,待您归来救了臣,臣教与您帝王之术。您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见您的皇兄!活着才能回来见臣!”
后来,乐暮跑回了皇宫。
她对陆逾白说了,她没有抓她的叔婶,她给陆氏夫妇带信,叫他们去了河南。
陆逾白彻底收心,击退敌军。
……
“时知院?”
7. 济事
这次批奏折两人都睡了有段时间,倒是乐暮先醒来。
“夫人,时衍来了。”问安无声从房顶落到地面。
“别吵醒他。”乐暮抬手搁在唇边作噤声状,示意问安安静,随即一步步挪到门口,阖上门。
“时知院?”她醒来便变回了人形,又见这位爷自己送上了门,于是把沈听安丢在了书房自己去大堂招待时衍。
“乐太医。”时衍想到乐暮是个权臣,但叫大人又莫名有种背信弃义的感觉。
“大早上的,时大人寻我何事?”乐暮见时衍貌似有些难以启齿,先开口给了个台阶下。
“太医院出了事,我自是要同你商榷相关事宜。”时衍开门见山道。
“不是宋指挥么?”乐暮看着时衍的脸,问道。
“宋指挥去查稷川的青楼了,宫宴在及,陛下的意思是尽快结案。”
时衍一身白衣常服,与乐暮不同的是,乐暮眉下眼尾处有颗泪痣,而时衍没有。
“事发突然,还请乐太医见谅。”
“时大人请说。”
乐暮不甚意外,嘴角一扯,又无意间挂上了假笑。
“同为陛下座下臣子,事大周,何必见外?”
“宋微从太医院跑出一事,乐太医知晓么?”时衍微微颔首,顺着乐暮的话。
“不晓得,当日太医院多数人放假,只留小医官和稷川府的人守着。”乐暮矢口否认,她还不至于新岁还扣着太医不许走。
“宋微在太医院表现如何?他误食罂粟后可曾失控伤人?”时衍又问。
“未曾,太医院分了房间,他同同房病患相处融洽,除了身子渐虚并无其余问题。”
乐暮老实回话,太医院她命人将误食罂粟之人的行为话语整理在册,除了某个人,她确实没对旁的病人怎么样。
“你知晓每个人的底细么?”时衍这话问得好,乐暮揽权于手,干各种粗活细活,若说半点不知,当真没人信。
“刑部送来了病人信息,但浮于表面,私下有什么习惯我一概不知。”乐暮眸光微闪,看够时衍的脸便把目光移开。
这人是真的冷心冷肺,同她是另一个极端。
“几乎都是官家子弟,皆有侍卫在旁,我只好教他们每隔一段时间来看一次,给家人报平安,这是分内之事。”
“行。”时衍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
一个新人练出这幅样子,要么是先前遭遇过什么,要么是有病。
“王爷还未醒么?”
“爷批了三个时辰奏折,正累着呢。”乐暮这话不知是骂时衍还是挤兑自己,她摆摆手,道,“时大人若另有要事,告知我也是一样的。”
“那便请乐太医同时某走一趟了。”时衍站起身拍了拍衣袖,忽的想起自己委实不怎么客气,又补上一句,“太医院的卷宗时某只能寻乐太医要。”
“时大人请。”乐暮也起身,多亏与沈奕白的这层师徒关系,不然还不知时衍能例出什么公事。
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时衍是公事公办,乐暮是懒得说话。
“乐太医知晓当年的张皇后么?”时衍先行开口道。
“晓得,她帮过我,可惜张家意图谋反,教先帝抄了家。”乐暮也算是张皇后提拔上来的,所以现下为沈奕白掣肘。
“那你知晓噬魂宗灭了么?”时衍也不意外,又道。
“这个……”乐暮抬头,自沈奕白上位,大周便禁了噬魂宗的消息,只是若当真灭了,也绝无可能毫无消息,“不知。”
“灭了一次,噬魂宗宗主靠吸食活人生气滋补,后有人行侠仗义,牺牲自己灭了噬魂宗宗主,现下噬魂宗易主,已无人再干那吃人的勾当。”说这话时,时衍眼中意味不明,直看的人不舒服。
“许老么?”乐暮的师傅许老是后来才来了军营,小时她便注意到,许忆这人身上没有活人的生气。
她现下也看出了时衍眼中冷漠的杀机,这位爷貌似自带怨气,但拨开云雾,里面却是一片迷茫,好似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
“你认识?”时衍本来正看着窗外,闻言偏过头,他不晓得许老的过往,应当只是曾与许老有一面之缘。
“认识,他是我的师傅。”乐暮如实答道。
“师傅?”
“我十岁那年师傅收养了我,他老人家什么都会。”乐暮耐着心给时衍解释了一下,这种事但凡解释不清就容易出岔子,里外不是人。
“时某多谢乐太医解惑了。”时衍又偏过头,淡淡道。
窗外大街上来回都是人,大人牵着小孩买小玩意儿,着新衣,不时冒出一个官家子弟,放眼望去,街上只余他们两个着白衣之人。
“把我平日整理的卷宗拿给时大人看看。”乐暮对着座上休憩的小医官吩咐道。
如今朝上多数大臣收乐暮做事,放权不干涉,愣是把乐太医供成了权臣,尚文轻武的风气犹在,便是沈听安也是一笔笔滑出军功抵上的武将之位。
也因这权臣之位,她自己坐在镜子前,供身后的人观赏,她看不见那片黑暗里的人,黑暗里的人却能看到她。
整日整理卷宗呈给沈奕白,把自己置于大众下,替他们摸黑,有时乐暮也想,来日破局,孰是孰非呢?她从不会坐下等死。
“拿关于宋微的么?”小医官也多少听闻了近来的事,便不敢对时衍有所怠慢。
“时大人,需要什么自己拿罢。”
乐暮揉了揉眉心,方睡醒还有些头疼,就是素来由洛幸然帮乐暮整理卷宗,也还是得几个时辰,朝堂诸事多,如今又摊上了这档子事,也不知该怨她倒霉还是怎么样。
“劳烦了。”时衍对小医官行了个礼,谈吐间滴水不漏,委实抠门。
新岁那场行刺,若当真要送宋微出去,那为何还要跟踪行刺旁人呢?
镜子里,是乐暮的脸,而有人已然攀上了她的肩膀,露出袖中匕首,凭着那片暗色,她怎么也看不清。
……
“时大人查完了?”乐暮坐在椅子上喝着药茶,见时衍出来抬手示意他请坐,“可有发现?”
“没有问题,乐太医可以安心了。”时衍坐在对面,看了眼乐暮手里的药茶,又接过小医官递来的茶一抿。
“既无事,下官送时大人回去罢,时大人可还有要事在身。”乐暮见时衍不大想喝茶也不留人,起身对小医官摆摆手,“辛苦了,休憩罢。”
时衍闻声站起来离开,把乐暮甩在身后。
“乐太医……”小医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姓李,此时眼神带了一片幽怨。
“去寻张院判说明此事,坑他笔银子如何?”
乐暮哈哈一笑,也知悉小李的意思,把人叫醒做完事便扔,确实缺德,平日发银子乐暮皆要对账,张居中现下平白亏了一笔,她自然要趁下次给补上,只是现下还有位贵客不得不招待。
“好啊。”小李由阴转晴,又坐回位子,眼睛直勾勾望着门口。
乐暮稳下人,又跑出去追上时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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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这情况,若要不让旁人起疑他们有私账,只得追着时衍做戏。
“时大人可还缺什么物什?下官改日送至您府上。”乐暮摆出一副笑脸,路过的太丞看了眼便离开了。
“陛下惜才,户部也不会短时某的银子,多谢乐太医烦心了。”时衍脚稳稳当当踩上石砖,隐约能听见石砖撬动的声音。
“时大人说的是。”乐暮叠手笑道。
两人我一言我一语上了马车。
“乐太医知晓我住哪么?”时衍依旧看着外面。
“时大人的手稿上写清楚了。”乐暮也不遮掩,笑道。
“叨扰了。”时衍没什么反应,活脱脱一副累出相的样子。
“分内之事,新官上任三把火,时大人初来便碰上这档子事,琼醴可不必您辛苦,只需交代清楚太医院的事,您回去还得配合刑部查此等琐事。”乐暮也没放弃虚与委蛇,就算是个新人,面子还得给足。她道,“若有需要尽管同我说,就当还大人的人情了。”
“呵。”时衍嘴角一扯,眉眼与乐暮愈发相似。
乐暮说的不错,当真查案没必要把关系闹这么僵,显得他不近人情,从头到尾他探够了消息,便甩开乐暮,自己远走高飞,不过乐暮也意外地顺从。
他低着头阖眼,淡淡一笑,不知有多少真心,银发垂在软垫上,道,“人情事总要走一遭,乐太医把我送回济事宅便是,不必介怀。”
乐暮也跟着笑了,并不理会。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济事宅同回春宅差不多大,时衍先行下了马车,回过头抬手想扶乐暮,却见乐暮自己跳下马车,他旁若无人般收回手,淡淡一笑。
“乐太医可要来我家看看?”时衍上前一步,先行开了锁。
乐暮没说话,进了宅子,他也跟着乐暮进了宅子。
“左右无事,乐太医陪我坐坐罢。”时衍从房间里拿出卷宗,看见什么时愣了一下。他抬眼看着乐暮,“乐太医成亲了?”
“方成亲不久,我心悦他。”乐暮答道。
“你心悦他?”时衍似乎是气笑了,他慢悠悠转了头,把乐暮打量了个彻底,才道,“乐太医可不像会喜欢徒弟的人。”
“人不可貌相。”乐暮这人打心底其实能屈能伸,“我这妖艳的长相做什么都不奇怪吧?”
“我初来未曾听闻何人说乐太医妖艳,倒是见识了你自炫自贾的本事。”时衍并不买账,他把路上买的草莓糖葫芦给乐暮,又给自己斟了杯茶。
“时大人这是何意?”乐暮眉梢一挑,但细想又感觉不怎么意外。
“你呈给陛下的奏折里有写到糖葫芦。”时衍喝了口茶,缓了缓语气,补充道,“我不是有意要看,陛下要我查行刺之事,便把奏折丢给我看了,抱歉。”
“无碍,时大人好生客气啊。”乐暮面上挂着笑,但这次两边嘴角皆是上扬,她许久没笑的如此开怀。
“谬赞了。”时衍喝着茶,笑的温顺。先前顾及着乐暮的身子不宜过度操劳,但留下人这么晾着也不是回事,他便寻了个话题,“听闻许老莫名消失,乐太医知晓他老人家去哪了么?”
“师傅是游医,只收养我时在稷川停留了数年,我进了太医院后他便了无音讯。”乐暮一手支着头吃糖葫芦,咽下嘴里的才回道。
“前皇后谋反那段时间?”
张皇后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握兵权与莫帅沆瀣一气,最后叫先帝反咬一口。
“差不多。”
“乐暮!”
8. 兄长
“便是你娶了乐暮?那日抱着她上朝的是你?”
沈听安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兄长,我错了。”
“王爷没错,您是大周的摄政王,不该因深文周纳折了您的脊骨。臣也没有小臣十岁的弟弟。”
欲知前事如何,请看半个时辰前,阳光明媚,正值初阳西升时。
“来了。”时衍搁下卷宗,肘搭在桌子上撑首,嘴角一扯。
乐暮瞥了眼卷宗,是赐婚圣旨的录白。沈听安完了,乐暮想,她吃着糖葫芦,诚心祈祷战火不要烧到她身上。
沈听安进来便见乐暮老实坐在石凳上,还有一个盯着他似笑非笑的时衍,脚步一顿,侧身把问安堵在身后。
“进来罢。”时衍抬手,样子不是一般的客气。
沈听安一步步挪到石桌前,忽的跪下。
“王爷这是做甚?时某可担不起您这大礼,快快请起。”时衍喝着茶,完全没有要拉他的意思。
问安见势不对,退出去躲在墙边,双手合十抬首对天。
愿王爷不会叫时大人打死。
“兄长,我错了。”
“王爷没错,您是大周的摄政王,不该因深文周纳折了您的脊骨。臣也没有小臣十岁的弟弟。”
乐暮吃着糖葫芦,觉着这话莫名的耳熟,她看沈听安长跪不起,一偏头对上时衍“你敢求情我便连你一起揍”的目光,又默默撇过头吃糖葫芦。
“便是你娶了乐暮?那日抱她上朝的是你?”时衍看着卷宗,沈听安跪了约莫一炷香,他才道。
“……是。”沈听安已然做好了挨揍的准备,可惜时衍是个文人。
“她头上那发带你给的?”
沈听安瞥了眼乐暮头上的蝴蝶结,抿了抿唇。
“是。”不好看么?
“你倒是敢认。”时衍说话已没了阴阳怪气的感觉,淡淡的好似随时都能踹沈听安一脚。
“兄长说什么便是什么。”
“看看。”时衍把卷宗给了乐暮,又给沈听安扔了一份,又补了句,“我的暗卫方送来不久,宋指挥那边有消息了。”
那日醉月堂有宴在及,邀全稷川掩面欢行,来醉月堂一观。
临近醉月堂处有多家卖面具的小贩,只要有人来便靡常赠一副面具,因此客人比往常翻了几倍不止,宋微进太医院前常去醉月堂,故而叫老鸨认了出来。
宋微带着侍卫躲过稷川府的人偷跑去醉月堂掩面寻一名唤香莲的女子待了一夜,丑时叫宋戚发现死于衙门前,疑似蓄意谋杀,香莲已送至刑部,还请陛下许太医前去,以防不测。
“陛下许了,指名道姓要你去。”录白都送过来了,沈奕白那边应当已收到奏折,大抵时间紧,时衍便派了暗卫前去,照此倒是能洗脱乐暮的疑名不错。
时衍买了不少糖葫芦,桂花糕,板栗什么的零嘴,同卷宗一起堆在石桌上,各占一方天。
“教风行送你去,我有话与这小子说,零嘴带上。”时衍摸了摸乐暮的头。
“行。”乐暮怀里揣上零嘴,二话不说跑出济事宅。
“殿下,知晓噬魂宗灭了么?”时衍低头。
“不知。”沈听安起身,把石桌上的卷宗整饬好。
天空湛蓝,还未见黄昏,不时有人叽叽喳喳,马车风驰电掣把外人晃的安静,只余轮子滚动的声音,轮子外有人,轮子内也有人。
“我是噬魂宗的人。”
“知道。”
——“风行,你跟了兄长多久?”
——“大人在噬魂宗救了小人一命,小人便跟着大人了。”
“噬魂宗是许老同另外一位老先生灭的,当时我身处噬魂宗宗主手下,是他们救了我。”
“兄长说的是。”
——“噬魂宗为升仙吸食活人生气,大人同您说过,您知晓的。”
——“嗯。”
“他们明面将我认为养子,暗里吸食我的生气。”
——“我灵力不多,却可作杂役弟子干活,当宗主及其余人的受气婢。”
“后来教人推下山崖,幸亏身附灵力,才侥幸存活,自此身子孱弱,再难使出灵力。”
——“时大人曾教噬魂宗宗主收为养子,我侍候大人时,大人也处处照料我。”
“但经几月恢复,尚有余力。”
——“之后大人受人戕害,噬魂宗湮灭后,我离开噬魂宗,在山崖下的村落里捕鱼为生,后发现受重伤的大人,救命之恩,永生难忘,我把大人带回家,之后大人去哪我便去哪。”
风起叶落,掩住马车内外抬起的双眸。
“所以……”
——“所以……”
“但凡我尚存一息,你便休想糟蹋我妹妹。”
——“但凡小的尚存一息,便护大人与小主子一生。”
咔嚓——新岁至,暖春来了。
诏狱。
香莲叫刑部尚书裘梁蓑拿铁链挂在木架子上,一旁是个生人,裘梁蓑见乐暮来,挥手示意乐暮坐在生人旁边。
“乐太医下午好啊。”那生人上下打量着乐暮,笑的意味不明。
“这位是……?”乐暮转头问裘梁蓑。
“哦,他是陛下指派的录问司,乐太医唤他梁大人便是。”
连乐暮都未曾见过,那便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官了,多半由某个人推荐。
“乐太医,在下是您父亲向陛下推荐的录问司梁觐,为着此案而来,您可唤我舅舅。”
“梁大人,还记着香莲说了何事么?”
梁觐见乐暮不搭理他,咧开嘴角一笑,听着香莲求饶。
“奴家不知宋微误食罂粟,那位爷常来醉月堂,见奴家相貌不凡便掏银子买了奴家三月,奴家当真不知他吃过罂粟啊!诸位爷开恩啊!”
裘梁蓑坐在主位上给洳期打手势,此次沈奕白派刑部做主审,便是信不过周围的人,这是重大官员刺杀案,审刑院用不上,刑部理应出手,但裘梁蓑与他也不甚清楚,他又派了洳期来打下手。
洳期换了沾水的鞭子,打在香莲身上,一鞭便能见血。
“乐太医觉着香莲有罪么?”梁觐又问。
“无所谓。”
进了诏狱便是皇帝的替罪羊,她做没做已经不重要了,审她的人不会放过她,沈奕白约莫也信不过梁觐这个浪荡公子爷,便把她喊来一同审香莲。
不过诏狱旁人插不了手,除了沈听安那皇亲贵胄,乐奕来的蹊跷,本来跟他没关系,他偏要出头。
稷川府是谁都能弄进人的地方,先帝在位时不管这些,朝臣们也识趣,安插人只送平日未曾见过听过的胥吏,私下收买送进一两个,说是引荐的,谏院也不能说什么,虽说现下人心惶惶,选个平日不彰的事外人才合适,但也不该草草了事。
乐暮喝了口茶,垂眸忖度几息。
这人同她有关。
香莲到底是个瘦弱女子,三鞭下去便昏迷了,洳期一盆水把人泼醒,又拿起鞭子。
一下午抽抽打打,打打停停,香莲也不认罪,反复昏了醒醒了昏,扛不住了乐暮便上前一把药粉给人治好,包扎了伤口又是新一轮拷问,伤口愈合,裂开,架子上的人呼吸愈发微弱,几个时辰下来几人都休息了,洳期解开铁链把香莲拖进牢里,扔脏东西般搁在了草席上。
“既无事,乐某便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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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暮见天色已晚,裘梁蓑看样子是不打算再审,离宫宴还有几日,不急,她也不打算久留。
“风行。”
梁觐原来跟着乐暮,但乐暮一路上没理会他,又见远处暗卫样子的男子,“切”了声原路返回。
风行靠在马车上,阖着眼双手抱臂,把剑夹在肘内,是一个防御的姿势,容易醒。
“小主子。”风行睁开眼,把剑放回腰间,掀帘迎接乐暮上马车。
上次有人为乐暮掀帘还是邀她去自己家“做客”。
风行把乐暮送回王府,便身影一晃消失了。
“沈听安?”
倒是稀奇,乐暮没在书房里看到沈听安,她四下张望,寻了个巡逻的侍卫。
“你家王爷去哪了?”
“回夫人,王爷似乎在聆风院。”
怎么跑她那去了?
“无事了,去罢。”
那侍卫适才在门口见了风行后便跟着乐暮,她问话后脚程又快了不少,待她到了聆风院后,侍卫已经出了屋,朝她行了一个跪拜大礼便离开了。
乐暮看了侍卫一眼。
莫名其妙。
“你抄什么呢?怎么还特意跑我这儿寻书了?”乐暮见沈听安坐在桌前,手边放了几本书,熟宣搁在桌上笔笔生花。
“兄长要我亲历女子之艰,便叫我抄女训、女诫给他。”沈听安闻声抬头,“你回来了?”
“去了趟诏狱,替陛下录问。”那录白上只写要乐暮过去看着香莲,以防她受不住刑去世,她便解释了一下。
“先前忙,没来得及问你,聆风院住的可好?有需要尽管吩咐下人。”沈听安又低头抄书,字倒是龙飞凤舞,写的能认出来又不乏速度。
“行。”乐暮点头应下,坐在桌前喝茶,没忍住调侃道,“你也有今日。”
“欺师灭祖遭报应了罢。”沈听安又拿出张宣纸,道,“诏狱你还要去么?那地头血腥的很,不想去我教沈奕白换问安去。”
“去,自然得去,我好歹是个臣子。”乐暮拉了个椅子坐在沈听安一旁斟茶,推给他一杯,搁在没宣纸的地方。
“你这身白衣撑的住这么造么?”沈听安喝了口茶,下人泡的,又见乐暮敛笑,狐狸眼弯弯。
何时能寻眼前人讨杯茶呢?沈听安心道。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你还抄?”乐暮见他抄完女训,又拿起女诫,问道。
“兄长要我各抄五遍。”沈听安面无表情道。
“要我帮忙么?”乐暮捂嘴直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来日还想见见兄长。”沈听安摇摇头。他把桌上的卷宗递给乐暮,道,“我这儿有百官的手稿,关于梁觐的已整理在这卷宗上了。”
梁觐是乐奕平妻梁竺的亲弟弟,按辈分来说还真是乐暮的舅舅。
狗屁舅舅。
“你不是在济事宅待着么?”乐暮扫了眼卷宗,抬眸。
“啊……这个么。”沈听安轻笑一声,拿出封没□□的信,道,“适才侍卫拿给我的,出自风行之手,好笑着呢,我给你念念。”
他抬起信,借着月光笑的肆意。
“狗都欺负到你头上了,还坐吃山空,迟早出事,傻~逼~”
“嗐~”沈听安把信搁在桌上,双手抱于脑后,一脚踢着桌子,把椅子踢起两条腿,不紧不慢晃悠,道,“谁教我长这么好看呢,什么人都惦念着我。”
……这货莫不是气傻了。
“恰好回来时见了个小太监,才知沈奕白把梁觐那东西派过去了,你这父亲来的巧妙啊。”沈听安没听到乐暮回他,自顾自道。
“谁知道呢。”乐暮嗤笑一声。
9. 名堂
“你头上的伤好了?”沈听安看了眼乐暮头上的蝴蝶结,忽道。
乐暮一摸头上的伤,当真不疼了。
“兄长大义啊。”沈听安稳住椅子,拿下蝴蝶结。
确实不好看。
“你看看,字字珠玑,句句璇玉,我无从反驳啊,说的真他娘的‘漂亮’。”沈听安把信搁在桌上,指骨一滑,塞给乐暮。
“风行看着是个忠义的,私下里……倒是放荡。”乐暮拿起信若有所思道。
“你觉着呢?”沈听安偏头看乐暮。
两人面面相觑,忽的一笑。
“后宅之事还得我处理啊。”乐暮翘腿搭肘支着头,笑道。
“我处理也行。”沈听安也一手支着头,靠在桌子上,看着她笑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你不走了?”
“我懒得搬书。”沈听安看着桌上的女训女诫。
“行,你抄罢,反正我暂且不睡。”
“先吃饭。”沈听安起身。
“我以为你忙的把吃饭忘了。”乐暮也跟着起身。
“我以为你会提醒我。”
“你长大了,无需我羁绊。”乐暮淡淡一笑。
“行~”沈听安低笑一声,瞥了眼乐暮,懒洋洋道,“师傅说的是,徒儿受教了。”
亭子里,下人端饭上桌,乐暮扫了眼,尽是素菜。
时间一长她也容易忘,自己基本口味重了就不能吃,还有时吃一口便吐,这一桌子菜怕是要浪费了。
“不喜欢么?”沈听安见乐暮每个菜都吃不多,问了一句。
“尚可。”乐暮拿着筷子不动,吃了口桂花糕,淡淡道。
“心情不好?”沈听安挥挥手把一旁的下人唤过来,手腕一翻,指了下书房。
“有人摆明了弄来个尘垢害我,我还要如梦归乡?”
“那倒不至于。”
下人端着茶盏回来,把茶搁在桌子上,放了茶盏便忙活去了。
乐暮看着眼前的茶,喝了一口。
是放温的药茶,沈听安那杯看着才是普通的茶,不过心跳的确实没那么快了。
乐暮有了胃口,没多久吃完饭。
“我平日也吃不多,还是你吃罢。”
沈听安盯着那杯喝干净的药茶看了半晌,又转头看向夕阳。
再去书房睡一晚好了。
洳期看了眼夕阳,回头推开御书房的门,快步走近御案俯首。
“陛下,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奏折还未批完,休息什么?”沈奕白执笔批着奏折,砚台的墨水已然见底。
“哎呦,陛下,您如此不顾自己的身子,教老奴如何啊?”洳期一甩手,肥大的身子也晃了晃。
“洳期,朕问你,同裘尚书在诏狱问出什么了?”
“香莲不认罪,只道宋微宋公子常去醉月堂,此次也是专程去寻她。”洳期是个眯眯眼,一张老脸愁眉苦脸看着直抽抽。
“也罢,待问出来了便告知朕。”沈奕白抬头,又问道,“阿公,当初乐太医与皇兄打架了,便是你说与朕听的,当晚知晓这事的人多么?”
“多啊,便是王爷也防不住心怀不轨之徒安插人在摄政王府,老奴也是领着各位大人上朝时才听闻呢。”
“是么?”沈奕白放下笔,不知为何,这十几岁的少年总是蒙着层阴沟里的气息,叫人不寒而栗。
“老奴侍候了先帝、陛下两代君主,最是晓得陛下的心思,办事素来面面俱到,如何会诳您呢?”
沈奕白没再说话,起身离开御书房,洳期忙不迭跟上去侍候。
夜色朦胧,宫内没有妃子,只有皇城司侍卫来回在宫里巡逻。
烛光闪个不停,还有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轻飘飘回荡在皇宫。
大清早,乐暮去了趟皇宫为太后治旧伤,是侍候刘倩时叫她一刀砍伤的,深可见骨,当年具体发生了何事,太后并不说。
“阿暮,本宫这伤能好么?”太后伏在塌上,半撩下衣服露出后背,双臂支在脑下。
“娘娘的伤经数月疗治已好的差不多了,但会留疤,您今后要注意着些,也不必过度操劳,朝堂之事自有陛下解决。”
“近来事多,哀家总要看看发生了何事,这一日不看着便容易出事,你这孩子,也不同哀家说刺杀之事,还是洳期说与我听的。”燕溪不过三十有七,才大乐暮十一年,说话却老成厚重,身上也不止一处伤痕。
“不敢劳烦娘娘。”乐暮低头把衣服整饬好,起身行了个礼。
“罢了罢了,你这孩子忙前忙后的,哀家不说你了,近来温州知县向哀家举荐他女儿,想必也快到了,我这样子不便见人,阿暮替我去看看罢。”燕溪见乐暮要走,轻叹一声,摆摆手道。
“乐太医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乐暮行在宫内,过议事殿出去前需经过御花园,本是为照料皇帝的心情而建,现下却混进来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
“见过梁大人。”乐暮手指一交掩在袖下,做了个叠手礼,算是问好。
“昨日梁某本欲寻乐太医商讨香莲之事,见你家暗卫在,不便叨扰,便先行一步,乐太医可要见谅。”梁觐笑着凑近乐暮。
“乐某昨日且有要事在身,梁大人不必介怀。”乐暮从衣袖里掏出把白扇,晃了又晃。
“唉~理解,阿暮平日忙,舅舅自然理解。”梁觐看着乐暮,越看越喜欢,小姑娘长得不是一般的好看。
“梁大人可还有事?”
“无事,自阿姐嫁入乐家,我还未与外甥女见过面,可惜了啊。”
“确实可惜。”乐暮嘴角一扯,似笑非笑道。
“恰好阿暮现下得闲,舅舅同阿暮说说昨日的案子罢。”梁觐伸手便要摸乐暮的手。
乐暮手指细长,一看便是好牵的样子。
他正做着美梦,便叫人一脚踹翻在地。
“什么人?!”梁觐趴在地上,正欲回头,一只脚便踩在他背上,而他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根银针,偏一寸便可丧命。
“光天化日之下,我倒要问问你是何等货色,竟敢动手动脚!”
乐暮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个束戎发的女子,小辫围脸绕了圈,头发与她相当,是男子多用的雅人发型。
“公子,你可还好?”那人一掌劈晕梁觐,上下看了眼乐暮,见她未曾受伤松了口气,又道,“我送这恶心的东西去见陛下,公子莫怕。”
乐暮歪了歪头。
把她认作男子了?
“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乐暮收起扇子,叠手行礼。
“我是温州来的,名唤苏卿,字月如。”苏卿也行了个礼,又问道,“公子叫什么名字?”
“乐暮,字琼醴。”乐暮收起笑,半跪在地把银针拔出来收回衣袖。
扎偏了,可惜。
“好听。”苏卿也不管乐暮做什么,就是直勾勾盯着她看,乐暮看过来她才转头,耳根红了一片。
“走罢,太后还在寻苏大人,这位……”乐暮忽的笑了一声,转身离开,懒洋洋道,“有的是人处理。”
“哦哦,好。”苏卿呆愣几息,小跑跟上乐暮,问道,“公子如何得知我是太后娘娘唤来的?”
“你来自温州啊。”乐暮笑道。
苏卿同乐暮那双淡红的眸子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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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一转,道,“这……这样啊。”
她脸红了一片,想给乐暮留下个好印象,又解释道,“我是我爹引荐来稷川的,爹听闻太后娘娘录用女官,费了劲儿才送我过来。”
“话说你认识太后身边那位雷厉风行的女太医么?”话说到一半她忽的脸又红了不少,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着地砖上的草,问道。
“认识啊。”乐暮嘴角笑意更甚。
“她性子怎么样?会不会刁难于我啊?我进宫前去瀹茗楼打探消息,旁人都说她是个不好相与的。”苏卿又抬头,脸上红意褪了不少。
“性子温顺,好说话,办事快,旁人那么说是因太后陛下不好相与,另外,她效忠的是陛下。”乐暮与苏卿并肩而行,轻飘飘道,“况且,她性子不好相与你便不来了么?”
“不会!我爹辛苦送我来稷川,不混出个名堂我不会走!”苏卿拍拍胸脯保证道。
“好啊,你是要去枢密院吧?待会儿送你见太后,只管有问即答便是。”乐暮高苏卿一些,本是随意一眄,闻言回过头目视前方。
“公子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苏卿瞥了乐暮一眼。
“我不是太监。”乐暮忽的敛了笑意。
“啊……哈哈,对不住。”苏卿偏头看远处的慈元殿。
慈元殿的人见了两人皆是行礼,乐暮稳如泰山,苏卿却在回礼。
“苏大人请。”乐暮推开衙门,回过头对苏卿行了个礼道。
苏卿不明所以看了乐暮一眼,转身进了慈元殿。
慈元殿进门便见一张桌子,殿里没有侍候的下人,一个屏风掩住了床铺,还能听到略重的喘息声。
“是苏卿么?”太后注意到殿门进来道阳光,先行开口。
“是,见过太后娘娘。”苏卿跪在地上。
“起来罢,地上凉,同哀家说说你会些什么。”
苏卿依言照做,她起身对着屏风。
“回太后,家父在臣女小时教授臣女五经正义、近思录、论语等书。”
“哀家知晓,苏大人同哀家对你赞誉有加,哀家听了也觉着月如年轻有为呢。”
苏卿见不到人,却能听见燕溪含笑的声音。
“娘娘谬赞了。”
“既如此,春闱在及,月如便去春闱一展身手罢,为哀家展示一下你的本事,哀家不收无用之人。”
“乐太医应当随你来了,寻她安排身后事便是。”
苏卿一抬头。
那位女太医姓乐?
不过她没想那么多,先行退出去阖上殿门。
“好了?”
“公子等急了?”苏卿见乐暮倚在墙上双手抱臂阖着眼,问道。
“尚可。走呗,为苏大人安排春闱之事。”乐暮睁开眼,按了下发酸的胳膊。
“你……”是太后身边的亲事官?!
苏卿愣在原地。
“我开始便同苏大人说过了,我名唤乐暮,字琼醴。”
“走。”乐暮活动了几下,见苏卿不动,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对不住,我挡了你的桃花运。”
“无碍。”苏卿欲哭无泪道。
“不过今日还是多谢苏大人仗义出手了。”
“是我应该做的。”苏卿跟上乐暮,垂首道。
“离春闱还有些时日,我教人安排住处,有事来太医院寻我。”
“你不是成亲了么?”苏卿怏怏道。
“成亲也不误我上朝。”乐暮笑的温顺。
“乐太医,若我不想在枢密院做事了,能另寻去处么?”
“可以,若你自学成器。”
“陛下,香莲招了。”
10. 地契
“香莲在稷川有一套宅子,地契在齐赴胜手里。”裘梁蓑抬手,洳期接过宣纸搁在御案上。他见沈奕白翻看宣纸,又道,“齐赴胜身在益秋守关,身家皆在大长公主手上。”
大长公主是沈囿明唯一的女儿,嫁了齐赴胜做平妻,掌管将军府大小事务,可惜军令如山,齐赴胜只在新岁庆宫宴时回稷川,其余同益秋兵在一块。
“公主知晓这事么?”沈奕白确认无误后丢下地契。
“不知。”裘梁蓑俯首,恭敬道,“还有,香莲招了。”
树枝分开叉,把过路的①花大姐收入囊中,微不可见的东西掉落在地,并无半点声响,树枝垂柳般一现,水滴落在花大姐身上,缓缓把花大姐裹进水里,而花大姐溺了水,几只脚不住扑腾。
噗——
噗嗤——
啪叽——!!!
“啊啊啊啊啊!”
房中,沈朝幼把书架上的书册卷帙翻出来扔了一地,下人在外面迟迟不敢进去。
“齐赴胜!齐赴胜!!”
齐赴胜方回来便叫物什砸了一脸,不顾身上脸上的伤,上去擒了沈朝幼。
“夫人这是做什么?!”
“你要瞒我多久?齐赴胜,你就是个牲口!”沈朝幼不住挣扎,指甲把齐赴胜的脸滑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我做什么了?夫人说清楚!”齐赴胜也不吃发疯来的招,按着沈朝幼的肩膀把她压在书桌上,吼道。
“我养的弟弟妹妹叫你拿去充当私兵,你还问我怎么了?他们都死了!”沈朝幼也生气,撕心裂肺地吼道。
“你造反为什么要带着我养大的人?他们才十几岁!若非有人私下告知我,我还不知你拿我的嫁妆豢养私兵!”
“给老子闭嘴!!”
齐赴胜再也受不了了,一掌挥在沈朝幼的脸上,几息间,她白皙的脸上打出个巴掌印,嘴角呕着血。
沈朝幼身子渐渐软下来,齐赴胜总算松开了她,她倒在地上,看到了,也听到了自己的手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父皇,齐将军势力渐长,益秋兵现已成为稷川口中的贵人,边关不能有一支兵改由他姓!还请父皇将女儿许配给齐将军,由女儿约束他,制约益秋军。”
小时沈朝幼见过自己的两个皇弟的样子,他们有娘,活得却不如孤儿,叫下人欺凌,朝臣凌辱,她想救天下的孤儿于水火中,但她没有钱,父皇有噬魂宗大业,不可能给她钱,那她便嫁个有钱人,那样父皇便会给她钱,夫家也会给她钱,她也能寻个称心的儿郎,嫁给齐赴胜,还无需侍候他。
父皇登天成仙后,沈奕白上位,太后也待她极好,每月给她足够的银子,她原以为够了,可将军府好似出了个大窟窿,分明有多方补助,却怎么也喂不足养在外面的孤儿,管家上报的账本总是负债累累。
她也有不少铺子,是自己开的,在将军府查账本,管下人,她做出了经验,身边的梅玉说她是个富贵命,开了铺子决计要赚钱,她便真的开了,可就是补不上空缺。
乐暮可以,她却不可以。
后来沈朝幼去寻了乐暮,她是太后暗里提拔的权臣,决计有钱,也想看看能把一个破楼经营成稷川第一茶楼的人究竟有何法子,当初敌军进稷川时乐暮救过她,沈朝幼欠了她的人情,原以为她不会同意,可她只是看了沈朝幼一眼便应了。
“殿下,太后可有不少银子,若当真有缺,应当是下人不听话了罢。”
她听了,给了梅玉些银子把她打发了,但还是补不上府上的窟窿。
之后她便查了府上的下人,却无一人偷库里的银子,她没了法子,便把这事报给皇弟。
寻皇家人要银子是万万使不得,他们挪用的是国库的钱,如此会引来朝臣非议,恰逢乱世,好不容易打跑了敌军,现下正是多事之秋,哪都要用银子,国库尚且空虚,她不可再到处借钱,只能上报此事,以求处理,但沈奕白忙,之后两人都把这事搁置了。
悔啊……为何要嫁给那个畜生……我是个公主……齐赴胜怎么敢的……
沈朝幼眼角湿润,一滴泪于她的眼角落下。
啪叽——
树叉上又落下一滴水滴,花大姐扑腾着,风压折水滴,把水滴里的虫子死命吹出,水滴也炸开来,成了一滩死水。
花大姐得了自由,爬上窗牖。
“齐赴胜喜欢香莲,提前给她购置了宅子,欲为她赎身,但香莲另有客人,老鸨不肯放人,香莲一怒之下,暗藏匕首于枕下,趁宋微睡下后,刺死了他。”
“这是香莲刺死宋微的匕首,请陛下过目。”
裘梁蓑拿帕子包着沾血的匕首,还未从怀里拿出来,洳期便先行上前,堵在两人之间,裘梁蓑见此也只是一笑,把匕首连带着口供给了洳期。
“香莲如此轻易便招了?”沈奕白接过匕首,也不看,把匕首搁在案上,口供更是一摆手,压根不接。
“宫宴在及,此案当尽快解决,宋指挥便查了香莲的身后事,发现齐赴胜给了银子,香莲是醉月堂的香饽饽,老鸨不肯放过她,齐赴胜又不能强掳人走,便只得再等一月,臣给香莲看了地契,她便都招了。”
裘梁蓑把自己摘的一点不剩,沈奕白未曾叫他动酷刑,他还险些把人打死,沾了长公主,那是皇室丑闻,难免有人道他与长公主有牵连,受长公主之命要杀个妓女,宫宴将至,他不想掺和这破事,最好今日便结案,这时候能少一事便是一事。
“去罢。”沈奕白也不欲再问,低头批折子,下了逐客令。
“是。”裘梁蓑退出御书房,把门阖上。
“离春闱还有些时日,你暂且宿在此处,有需要寻小二要,报我的名。”
乐暮把苏卿送入客房,寻小二求了茶盏温水,从衣袖里掏出茶叶现泡茶水。
“你要去枢密院?”
“文官的去处不就是枢密院么?”
“你可知为何在此事唤你入宫?”
“见我资质好?”
乐暮摇摇头。
“我也是女子?”
乐暮还是摇头。
“那是为何?”
“她相中你去做陛下身旁的录白女官,为她提供情报。”
“但是……”
“此时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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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是为了给下人知悉,提前为你立位子,洳期近来不受陛下器重,扔去诏狱替人打活计,太后便没了情报源,你识字,还有些小本事,派你去再合适不过,但你也决计无可能再升,只得在后宫传政。”
“她也只叫你走春闱的路数不是么?不然为何要召一个外人入宫?”
“枢密院易院使,但手底下的人没变,那院使也不会再添人自讨苦吃。”
热茶倒在茶杯里,冒着热气。
苏卿张了张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会武么?”
“会。”
“春闱尽量拿个状元。”
乐暮只备了一个茶杯,把茶杯满上便起身离开,留下苏卿一人低头看着茶水里起了涟漪的自己。
香莲坐在草席上,地上摆了碗馊饭,她不吃,因为碗里除了几粒馊米,便是死了的老鼠。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身子,把头埋在臂弯里,整个人不住打颤。
她小声啜泣着,埋怨自己为何碰上了此等破事,这一晚上,老鼠不时撺进牢门,殿前司的人在牢门外巡逻,不时唾她一口,她自己也哭的意识模糊。
隐约间,她好似听到了牢门打开的声音,还有人的聊天声,但她听不清,耳旁一阵轰鸣。
等等?聊天声?有人来了?
香莲抬起头看向门口,聊天声消失了,门口只一人在,是昨日那个太医。
她蓦地爬过去抱住乐暮的腿,一日未饮水她的嗓子便哑的不能听,便拉着嗓子干嚎。
“救我……求你……救救我……”
她眼睛哭的发肿,总算抓住了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扒住乐暮的大腿,右手的小指已然没了指甲。
“先喝些水。”乐暮手里拿着一碗水,半跪在地,把碗给她。
“人……人不是我杀的。”香莲颤抖着手将水一饮而尽。
老鸨为了迎客曾教过她如何识人,也要迎合客人的需要,客人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个人虽昨日什么都没说,但坐在主位的人却意外的对她客气,这时候来,她应该是想要别的说法。
“齐赴胜首……首次来便……便打的我遍体鳞伤,我……我只想赚够钱,为自己赎身,他是个魔鬼!”
香莲抓住乐暮的肩膀,又笑又哭,手嵌进乐暮的肩膀,笑够了,又“啊啊”委屈地哭着。
“他是个魔鬼……每次一来便打的我不得不躺三日,老鸨也嫌我矫情,日日打我……”
“没事了,没事了。”乐暮脸上的假笑在方才那狱子走后便淡去,她轻轻拍着香莲的肩膀,轻声道。
“这事好办,我救你出去。”乐暮轻轻推开香莲,塞给她一粒药,又道,“下次我来了,你便吃下去。”
昏暗的烛光下,乐暮的脸浑浊不清,看不出表情。
“……”
“母后近来身子可好?”长廊下,齐赴胜对着小太监道。
“有乐太医在,太后娘娘自然是疾去无痕,将军尽管放心。”小太监微佝偻着身子,低头折腰只疾力越过长廊。
不远处,一人倒在地上,齐赴胜走近几步。
“梁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