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1. 第 1 章
冬月初三,竹泉村。
几个村妇聚在路口,一边闲聊,一边收拾今天刚从后山摘的野菜。
石喧混迹其中,不择菜也不说话,捧着瓜子咔嚓咔嚓。
“听说了么,二狗媳妇闹着要和离呢,好像是因为二狗比原先胖了点,笑起来不像她表哥了。”
咔嚓咔嚓。
“刘员外自从找回失散多年的亲女儿,他那个养女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给刘员外心疼坏了。”
咔嚓咔嚓咔嚓。
“隔壁村的张寡妇,一年前在山里捡了个男人,俩人都要成亲了,那男的突然消失了,一直到最近才露面,现在还在张寡妇家门口跪着呢。”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夕阳西下,路口的人由少变多,又由多变少,渐渐安静下来。
李婶拍拍手上的土,扫了一眼周围,下一瞬和翠花对上了视线。
她立刻压低声音:“怎么样了?”
翠花声音比她还低:“别提了,没用。”
李婶惊奇:“没用?!”
“是啊,没用,”翠花叹气,“我家那口子吃完,还是跟面条一样。”
李婶陷入沉思:“这就怪了,我那偏方可是祖上传下来的,谁用都说好。”
“什么偏方?”
“壮……”
刚说一个字,李婶突然察觉不对,和翠花同时转头。
石喧蹲在一堆石头里,迎上两人的视线,追问:“壮什么?”
李婶:“……”
翠花:“……”
一只乌鸦飞过,嘎嘎怪叫两声。
李婶轻咳:“祝家娘子,你还没走呢?”
石喧:“没有。”
“……好半天没听到嗑瓜子的声音,还以为你已经回家了呢。”翠花干笑。
石喧拍了拍扁扁的兜兜,说:“瓜子吃完了。”
李婶赶紧转移话题:“哟,这是祝先生给你缝的小兜儿吧,真好看。”
翠花:“祝先生还会针线活呢?快给我瞧瞧。”
石喧闻言,取下兜兜递给她。
兜兜是用粗布缝的,有普通荷包的三倍大,刚好能装一斤瓜子,兜兜两侧缝了一条食指宽的带子,斜挎在身上时,长度刚好垂在腰间。
翠花本来只是随口附和,结果接过兜兜一看,顿时面露惊奇。
“针脚可真密,还是两股线,没想到祝先生不仅书教得好,针线活也这么好。”
李婶笑道:“祝先生样样都行,模样也俊,是十里八乡都难找的好夫婿呢。”
“可说呢,还是祝家娘子有福气。”翠花酸溜溜地把兜兜还给石喧。
石喧把兜兜重新斜挎在肩上,刚要说话,李婶突然惊呼一声。
石喧看过去。
“都这个时辰了,祝先生快下学了吧,祝家娘子你是不是该回去做晚饭了?”李婶问。
石喧一看天色,果然不早了,于是挎着扁扁的兜兜回家了。
李婶和翠花同时松了一口气。
已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炊烟。
石喧回到家,直接进了厨房。
中午蒸的馒头还有几个,热一热还能再吃一顿,为了让夫君一回来就能吃上热饭,石喧决定今晚做蒸菜,和馒头一锅出。
想好做什么菜后,石喧开始生火烧水。水烧开的时候,菜也备好了,和馒头一起放进锅里。
盖上锅盖,石喧搬个小马扎坐在灶台前,想起自己刚成亲的时候。
记得那时候,她生个火都要花上一个时辰,如今做一整顿饭,也不过用一刻钟的时间。
作为一颗石头,她真是越来越贤惠了。
是的,石喧不是人,而是一颗石头。
一颗补天的石头。
万年之前,天幕破了个大洞,天外的混沌之气涌入三界,一时死伤无数。
众神为了补天,纷纷以身相祭。
随着破洞越来越小,神也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神牺牲时,料到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将破洞彻底修补,所以在神魂溃散的刹那,将她嵌在了没有完全补好的破洞上。
她就这样成了补天的最后一环,嵌在天幕上一年又一年,渐渐生出灵智,变成了一颗聪明的石头。
修补天幕守护苍生这事儿,听起来挺复杂的,但做起来相当简单……只要她老实待着就行。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她也做好了一辈子嵌在天幕上的准备。
谁知三年前,她突然在预言石上看到了自己的情劫——
祝雨山。
一个普通的凡人。
只有和他结为夫妻、相守一生,直到百岁之后死亡将他们分开,情劫才算彻底化解。
如果不这么做,不仅她会有性命之忧,三界也会迎来灭顶之灾。
虽然不知道她的情劫跟三界安危有什么关系,但预言石从不出错,所以她将原身石留在天上,神魂化作凡人来到人间。
如今细算,她和祝雨山已经成婚快三年了。
灶台里的火焰哔剥作响,锅盖被热汽顶得微微颤动。
石喧不再往灶台里添柴,站起身正要去掀锅盖,一只伶仃的手便越过她,先一步掀开了锅盖。
厨房里一瞬间白雾弥漫,隐约描绘出挺拔纤瘦的影子。
雾气散去,少年英气的轮廓渐渐清晰。
石喧一抬头,就看到一双红如宝石的眼睛,还有一对毛绒绒的长耳朵。
不是她的夫君,是她养的魔怪兔。
作为一颗嵌在天幕上观察人间许多年,且熟知人情世故的石头,她深谙夫妻若想和顺百年,就得相互扶持风雨同舟。
当初成亲时,祝雨山特意修了房子,攒了几年的积蓄全花了。
为了缓解他的压力,她就在山上开了块荒地,想着种点菜吃。
结果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菜种撒到地里,长出来的只有杂草,她每天蹲在地头盯着,都没能盯出一根菜来。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一只魔怪兔突然撞到她身上,直接撞昏迷了。
她想着种不出菜,逮只兔子给夫君补补身体也是好的。
结果没等她拧断兔子的脑袋,兔子就醒了,还化出人形痛哭流涕,说只要不杀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然后石喧就把他留下帮自己种地了,因为是冬至那天捡到他的,她还给他取个名字叫冬至。
现在,天色已晚,劳作了一天的兔子冬至也回家了。
石喧:“草……”
“拔完了。”
“水……”
“挑满了。”
“没……”
“没有人看见我,我都是悄悄做的,”冬至渐渐不耐烦,“每次看见我都是这些问题,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石喧一顿,想不到还能问什么,干脆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冬至反而凑过来:“你也刚到家吧,又听人扯闲篇去了?身为世上最后一位古神,你这喜好真是上不了台面。”
石喧更正:“我是石头,不是神。”
冬至撇撇嘴,兔耳朵也跟着晃。
石喧没再解释,徒手去端锅里的饭菜。
冬至把锅盖放到旁边,好奇地伸着脑袋:“让我看看你今天又炼了什么毒……天爷啊,你蒸的那个死面馒头还没吃完啊,真是要命了。”
“馒头哪里不好?”石喧问。
冬至拿了一个,忍着烫颠了两下,往灶台上用力一磕。
馒头砸出个小坑,灶台也裂了几条纹路。
他重新看向石喧:“哪里好?”
“夫君说好。”石喧说。
冬至白了她一眼,指着一道菜问:“这是啥?”
“茄子蒸蛋。”
“原来这盘又黑又黄像剩了三天的屎一样的东西,是茄子蒸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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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恍然,又指向另一盘东西,“这个又是啥。”
“清蒸大肠。”石喧回答。
冬至:“大肠……清蒸?”
“嗯,夫君快回来了,这么做比较快,”石喧自有她的道理,“我还加了鱼籽和鱼膘,这样比较鲜。”
冬至:“……”
难怪他一进门,就闻到了又腥又臭的味道。
“要吃吗?”石喧问。
冬至连忙摆手:“不不不,还是留给祝雨山吧,我等会儿出去吃点草就好。”
竹泉村附近只有山没有河,家里难得吃一次鱼,冬至不想吃,石喧也不劝了,准备全都留给夫君。
只有对夫君好,夫妻关系才能和睦,她才可以顺利度过情劫,保住三界安宁。
石喧将菜端到案板上,开始精心摆盘。
冬至看着她用筷子在大肠里搅来搅去,胃里一阵翻腾。
“虽然这个问题我很早之前就问过,但我还是想再问一遍,”他捂着鼻子,离石喧远远的,“你整天做这种东西,祝雨山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石喧身为石头,味觉很钝就算了,祝雨山可是个正常的凡人,是能尝出酸甜苦辣咸……腥臭膻骚馊的。
“为什么要有意见?”石喧反问,平静的眼眸里多了一分困惑。
冬至无言一瞬,换了个问法:“他有没有提过他来做饭?”
石喧:“刚成亲的时候提过。”
冬至精神一振:“哦?”
石喧:“但我拒绝了。”
冬至:“……为什么?”
石喧:“因为我是一颗贤惠的石头。”
作为一颗贤惠的石头,在夫君主动包揽家中大小事后,仍然亲自洗衣做饭,是她最后的坚持。
冬至:“……”
看到冬至不理解的表情,石喧端着吃食就往外走:“算了,跟你这种刚学会化形没几年的兔子说不明白。”
“跟我说不明白,跟祝雨山就说得明白了?”冬至阴阳怪气地跟过去,“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世道险恶,不少凡人都修了魔道,你那夫君整天吃这种东西都没跟你发脾气,多少沾点不正常,说不定……”
话没说完,石喧突然停下脚步。
冬至险些撞上,一个激灵变成了雪白的瘦兔子。
“……差点又撞晕了,”兔子惊魂未定,也没心情跟石喧开玩笑了,“不跟你玩了,我去山上搂点草吃。”
说完,转身跳走。
石喧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提醒:“今日初三,别回来了。”
“……不用你提醒。”兔子没好气道。
他在这个家待了快两年了,对这两口子的事是相当熟悉。
说他们感情不好吧,这么多年一次架没吵过,说他们感情好吧,连同房时间都是固定的。
初三,初十,十六,二十二,二十八,就这五天,错过就没了,一点夫妻情.趣都没有。
每次到了他们同房的日子,他就跑去山里躲清静。
“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夫妻。”兔子嘟囔着,钻狗洞跳走了。
冬至一走,家里又变得安静了。
石喧把晚饭端到堂屋,又点了两根蜡烛。
昏黄的烛光慢悠悠蹿腾,照亮了不大的屋子。
虽然祝雨山的学堂办得不错,但因为太好说话,时常会有人拖欠学费,拖着拖着就没影了。
所以他们家的日子并不宽裕,堂屋里只有一张四方桌,和四个凳子,还都是旧旧的。
不过旧归旧,却很干净,因为他每天去学堂前,都会将家里打扫一遍,边边角角都要擦,一点灰尘都不留。
石喧把晚饭摆到桌子上,正思考要不要再去切点葱花做点缀,外头突然响起吱呀轻响。
她循声望去,男人恰好推开柴门走进院子。
四目相对。
月光下,男人眉眼清隽温和:“我回来了。”
2. 第 2 章
石喧作为一颗石头,情绪上很少有什么波动。
但成婚三年,她已经练就了一看到祝雨山,唇角就微微上扬的本领。
毕竟她在天上时,经常盯着人间发呆,可以说比凡人还懂人间的人情世故。
劳累了一天的夫君归家时,聪明的妻子理应微笑相迎。
石喧微笑完,就出去相迎了:“夫君,你回……衣服怎么脏了?”
祝雨山一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早上出门时还干净素洁的衣袍,此刻沾了一个拳头大的浅淡黑印。
他眼眸微动,静了片刻才说:“没什么,不小心沾上的。”
石喧不信,那痕迹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夫君不想说实话,她会尊重他的意愿。
“等会儿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好。”
两个人一起往堂屋走,月光下影子并肩。
走进堂屋,又一同洗了手,祝雨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个给你。”他说。
“是什么?”
石喧接过来打开,是一包去了核的枣干。
她捻起一块尝了尝,没尝出什么味道,但枣干色泽鲜亮,看起来很甜。
石喧把枣干倒进兜兜,刚好装满。
祝雨山看着她重新变得鼓囊的兜兜,唇角挂着浅笑:“今日下学晚了,没买到瓜子,我明天再去一趟炒货铺。”
“不用,枣干也很好。”石喧随口道。
两人再次对上视线,她顿了一下,才想起补上一句:“谢谢夫君。”
祝雨山点点头:“不客气。”
“吃饭吧。”
“好。”
两人面对面坐下,石喧递给祝雨山一个馒头,祝雨山道谢接过。
“你尝尝这个。”石喧把清蒸大肠往他面前推了推。
经过片刻的沉淀,大肠上面隐约凝结了白色的油花,加上白色的鱼膘和黄色的鱼籽,颜色鲜艳得透着些许诡异。
祝雨山夹了一块鱼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然后朝石喧点了点头:“好吃。”
石喧收到了想要的反馈,把另一道菜也推到他面前:“多吃点。”
“好。”
祝雨山低垂着眉眼,认真吃饭,跳动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愈发加深他的轮廓,温润又不失锋芒。
以一颗石头的眼光来看,他真的是世上最好看的凡人。
石喧盯着他看了好久,直到祝雨山看过来,才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看什么?”他噙着笑问。
石喧:“你好像清减许多。”
“嗯?”祝雨山微微倾身,离她近了些。
石喧:“比起刚成亲的时候。”
祝雨山似乎回忆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没有吧。”
“没有吗?”石喧轻轻歪头,也有点不确定了。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
石喧点点头,咬一口馒头。
祝雨山看了眼她轻易咬掉一大口的馒头,以及自己手上这个咬了几次、仍然只受了点轻伤的馒头,又夹了一条沾了鸡蛋的茄子。
吃完晚饭,祝雨山脱下外衣递给石喧,自己则收拾了碗筷往厨房走。
小两口一个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一个在厨房洗碗扫地,各忙各的,等祝雨山收拾完,石喧也把衣裳漂好了。
衣裳被拧得很干,挂好后完全不滴水,月光下隐约还能看到残留的黑印,仿佛没洗干净。
但是没关系。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刚学会洗衣服时,就总结出了一套经验,知道洗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
等彻底晾干后,衣裳会自动变干净。
她晾衣裳的时候,祝雨山已经从厨房出来了,但因为知道她在洗衣做饭这两件事上,非常不喜欢自己帮忙,所以一直在旁边等着。
眼看她已经晾好了,他才温声问:“回屋歇息吗?”
石喧心神一动,扭头看向他。
今日初三,是他们同房的日子,她当然知道夫君这么问的意思。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这个时候应该立刻答应,但今晚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做……
“我得出去一趟。”她说。
祝雨山没问她出去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石喧直接出门了。
一进入冬季,天就黑得特别早,才吃过晚饭的时间,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小狗在叫,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似乎整座村落都睡了过去。
石喧独自一人走在村间小道上,在朦胧的月色下经过一间间瓦房,最后出现在村头一户人家的墙根处。
她找个舒服的位置蹲下,从兜兜里摸出一块枣干。
村里人都不富裕,建的房子也薄,屋里俩人吵架时,声音能轻易穿过墙壁。
“别骂了,别骂了行吗?!”男人郁闷大吼。
接着是翠花的声音:“我就要骂!你个废物,吃偏方都立不起来的废物!”
“李婶那偏方真有用吗?你别被人给忽悠了。”
“怎么没用!她那可是祖传的壮阳药偏方!”
哦,原来是壮阳药偏方。
石喧起身准备离开,却不小心踢到了自己的同类,发出一声脆响。
“谁?!”
男人警惕地抬高声音,下一瞬就开门出来了。
石喧默默蹲回去。
男人披着一件袄子,举着蜡烛警惕地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石喧面前四下张望。
翠花很快就追了出来:“大冷天的,你干啥呢?”
“有人偷听。”男人说。
翠花啐了一声,拉着他往回走:“黑灯瞎火的哪有人啊,你净给我乱说。”
“我真听见……”
“听见什么听见,我看你就是心虚,怕别人知道你不行!”
“你小点声!”
俩人骂骂咧咧地回去了,石喧这才站起来。
刚才男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使用神力。
确切来说,她根本没有神力,毕竟她只是一颗石头,不是神。
她只是坚硬一点,力气大一点,存在的时间久一点,并没有那些呼风唤雨的本领,就连来人间,都是借助了预言石的力量。
之所以没被男人发现,也是因为她是一颗石头。
作为一颗石头,安静待着的时候,就连神神鬼鬼都会下意识忽略她,更别说这些凡人了。
白天的疑问已经得到解答,石喧不再逗留,直接回家去了。
她到家的时候,左侧屋已经亮起了烛光。
家不算大,一个小院,一个单独的厨房,还有三间并排的瓦房,堂屋在中间,左右两边都是寝房。
她和夫君平时分房住,只每月的初三,初十,十六,二十二,二十九会住在一起,有时候在她寝房,有时候去他寝房。
此刻左侧的寝房亮着灯烛,右侧的一片漆黑。
嗯,今晚睡在她的房间。
石喧挎着兜兜往寝房走,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晾衣绳上,刚洗过的外衣正在滴水。
她推开门进屋时,祝雨山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平时总给人一种温润随和的感觉,但像这样放空时,眉眼就会显得沉郁晦暗,像是一簇幽暗的冷火。
这个样子的祝雨山,外人从未见过,石喧却看到过很多次,但她从来不问他怎么了。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她知道夫妻之间若想和睦,就得在恰当的时间,给对方一点空间。
石喧默默往后退,打算给祝雨山一点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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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直直看过来,唇角下意识挂上笑意:“回来了?”
看到他又变成了平时的样子,石喧觉得空间不用给了,于是又往前走了一步:“嗯,回来了。”
“休息吧。”
“好。”
石喧关门,祝雨山熄灯,两人在黑暗中宽衣躺下,谁也没有提石喧出门的事。
静了半晌,祝雨山握住了石喧的手。
手指本冰凉,握紧之后却隐秘地出现汗意。
相比刚成亲那会儿,他真的清减了不少,从前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分量,如今却变得轻了一些。
骨头也磨人,撞在身上有些疼。
疼。
对石喧来说是难得的体验。
她身为石头,五感皆钝,唯独和祝雨山行房时,好似一切感官都变得敏锐起来。
呼吸也变得急促,心脏仿佛要跳出来。
石头也有心吗?哪怕已经成婚快三年,她仍然觉得新奇,混乱中抓紧了祝雨山的手臂。
祝雨山隐忍地闷哼一声,透着一点沙哑,和他平日说话的声音两模两样,仿佛有另一个人,撕破了这层温吞的躯壳,试图掌控她的一切。
石喧昏沉之间,又一次想起刚成亲那段时日。
明明已经拜了堂,成了正经的夫妻,祝雨山却迟迟不和她圆房。
她虽然是第一次下凡,但在下凡之前,早已经注视人间千年万年,当然知道这样是不正常的。
夫妻不做夫妻,感情肯定会出问题。
感情一旦出了问题,又怎么白头偕老?
不能白头偕老,她的情劫怎么办?她的性命怎么办?天下苍生怎么办?
真是好严重的一件事。
好在她是一颗聪明的石头,知道自己主动要求,有可能会引起他的反感,所以假装有好事者询问,再借着这个由头旁敲侧击。
她说完之后,祝雨山沉默了许久,说节欲保身方能长久,然后定下了每个月五天的规矩。
月牙西沉,石喧翻个身滚进祝雨山怀里,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还在想夫君果然是对的。
节欲保身,真的可以又长,又久。
一夜无梦。
直到天光大亮,祝雨山才醒来。
身侧没有人,怀里也是空的,寝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单薄的里衣经过一夜,变得皱巴巴的,卷起的袖子下面,暴露出一截手臂,上面还留着几道指印。
他静默片刻,才起身收拾乱糟糟的被褥。
走出房门已经是一刻钟后,今日天晴,阳光晒得小院暖洋洋的,像是直接进入了春天。
石喧站在院子里,正仔细研究昨晚刚洗的衣裳,一片阴影便降落在她的头上。
她仰头看去,恰好对上祝雨山的眼睛。
“在看什么?”他问。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指着绳子上挂的外衣:“我洗得干净吗?”
祝雨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衣裳已经晾了半干,平平整整的,那团黑色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
“干净,”温润的嗓音响起,“谢谢娘子。”
得了夸奖,石喧满意了:“饭已经好了,我去端,阳光这样暖,在院里吃吧。”
“好。”
祝雨山目送石喧进了厨房,再次看向昨晚刚洗的衣裳。
冬至刚从狗洞钻进来,就看到了他。
身为一只魔怪兔,修为虽然不高,却也不至于怕一个凡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祝雨山独处时的样子,他都打心底感到恶寒。
石喧还在厨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来,冬至不太想单独面对祝雨山,便偷偷摸摸打算溜走。
结果他刚动,祝雨山就看了过来,眼神薄凉像在看什么死物。
冬至一抖,像只受到惊吓的山羊一样,嘎嘣僵硬了。
3. 第 3 章
兔子都僵硬倒地了,祝雨山的视线也没有移开,反而在盯着看了半晌后,缓步朝它走去。
祝雨山每走近一步,冬至的恐惧感就加深一分,僵在地上瑟瑟发抖。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变出人形逃走时,石喧的声音突然响起。
“夫君?”
祝雨山转过身去,冬至如释重负。
石喧走到祝雨山身侧,看到了僵在地上的兔子。
“你的兔子,好像快死掉了。”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把早饭放到院里的小桌上,又走到墙根前,拿起嘎巴硬的兔子。
祝雨山也跟了过来,轻声劝慰:“它看起来很难受,不如我们给它个痛快吧。”
冬至:“?”
“它没事,只是有点僵,一会儿就好了。”石喧说。
冬至松一口气,心想算你有点良心,没有盲目顺从丈夫。
结果下一瞬,就被石喧抓着耳朵,干脆利落地扔进了兔窝里。
他僵倒的位置是西边墙根,而兔窝在东边墙根。
也就是说,他被扔飞了十来米,砸进窝里时,连兔带窝都晃了晃。
冬至:“……”
虽然他确实不是人,但这两口子也太不拿他当人了。
石喧解决完兔子,就和祝雨山一起坐下吃早饭了。
今天的早饭是红薯小米粥,作为一颗勤俭持家的石头,石喧在粥里加了昨晚没吃完的大肠和茄子,也算是有肉有菜。
祝雨山吃完一碗,放下筷子看向石喧。
石喧低着头,还在吃饭,祝雨山就没有说话。
等到石喧也吃完了,他才不紧不慢道:“我吃好了。”
石喧立刻放下筷子:“我也吃好了。”
祝雨山点点头,开始收拾。
成婚这么久,夫妻分工一向明确,石喧洗衣做饭,其他事一概是他的。
所以他在收拾碗筷时,石喧遵循石头本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祝雨山把桌子擦了,把碗筷端回厨房洗了,又将灶台整理一遍,从厨房出来时,石喧已经站在了小院门口。
这是要送他去学堂了。
从成亲第一天起,每一个他去学堂的日子,她都会像这样送他,虽然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却也这么多年风雨无阻,从未间断过。
四目相对,祝雨山清浅一笑,朝她走去。
“我今日早些下学,去给你买瓜子。”祝雨山说。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这时候应该婉拒夫君的好意,以免他太辛苦。
但听人聊天时,枣干好像不如瓜子尽兴。
石喧静默片刻,道:“我要原味的。”
原味比五香的便宜一文钱,她真是一颗节俭的石头。
“好。”
祝雨山点头答应,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破风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石喧就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将他用力一扯。
手腕被桎梏的刹那,祝雨山下意识想甩开。
对上石喧的视线后,又主动放松了身体,顺着惯性倒向她。
祝雨山看起来清瘦,但分量不轻,整个人倒过来时的冲劲不容小觑。
石喧身高只到他肩膀,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双脚如生根了一般牢牢站在原地。
刚把人扶住,一块石头就穿过祝雨山刚才站过的位置,扑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夫妻俩顺着石头抛出的轨迹转头,又在石头落地后,去看扔石头的人。
听到动静跑出兔窝的冬至,躲在一个箩筐后面,恰好看到两人同步的表情跟动作。
“……还挺有夫妻相。”他暗暗嘟囔一句,继续躲着看热闹。
偷袭的人一击不中,气势先矮了三分,随即又虚张声势起来。
“祝雨山,你还我妻儿!”
祝雨山看清是谁,道:“柴三,我昨日就跟你说过了,我不知道你家妻儿在哪。”
柴三?
听起来有些耳熟。
石喧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夫君有个学生叫柴文,这个柴三好像是柴文的父亲。
夫君很少跟她提学堂里的人和事,关于柴家三口,她还是从李婶她们口中听说的。
柴三酗酒无度,喝醉了就打媳妇孩子,柴文母子经常旧伤叠新伤,过得很是不好。
虽然听过他们家很多事,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柴三。
看着这个被酒掏空了身子的干瘦男子,石喧:“你媳妇带着孩子走了?”
虽然是明摆着的事,但她问得过于直白,柴三愣了愣才怒道:“放屁!肯定是祝雨山把他们藏起来了!”
“我夫君没有。”石喧解释。
柴三冷笑:“他是你男人,你当然袒护他了。”
石喧还想说什么,祝雨山按了按她的手,她便安静了。
“柴三,凡事要讲证据,你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污蔑我。”即便被人寻上门了,祝雨山依然不急不躁。
石喧也淡定:“对,不能污蔑我夫君。”
“谁污蔑你们了,我是有证人的!”柴三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指着祝雨山质问,“昨日清晨,有人看到他们俩去了学堂,下午就不见了,你敢说和你没关系?”
“我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柴文上午确实去了学堂,但晌午就随他母亲离开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祝雨山好脾气地解释。
“放屁!”柴三气得直蹦,“肯定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你再不把人交出来,我就……我就弄死你!”
说罢,为了证明自己说到做到,当即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恶狠狠朝他砸去。
石喧一看又来,立刻伸手去挡,大半石子都被挡下了,可还是有一颗从她指尖擦过,在祝雨山脸上留下一道划痕。
祝雨山抬手拭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便多了一抹浅红。
看到他的脸被划伤,柴三只觉出了一口恶气,刚要继续叫嚣,就对上了祝雨山的双眸。
他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眼神,对上视线的瞬间,只感觉后背生凉,仿佛被什么恶兽盯上了一般。
教书的祝先生,远近闻名的好脾气,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从不与人争辩,也从未跟谁红脸。
这样一位圣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柴三还在愣神,石喧的手指已经抚上了祝雨山的脸颊。
“受伤了。”她说。
指尖擦过伤口时,痛意更甚。
祝雨山没有躲,也没有阻止她,只是抚平她刚才为他遮挡的另一只手,确定没有受伤后才说:“只是擦破点皮。”
声音温和,眼神含笑,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冷意,只是柴三的错觉。
石喧和祝雨山的家虽然在村尾僻静处,但柴三闹出的声响太大,还是引来了附近的邻居。
一看到受人尊敬的祝先生受伤了,众人顿时不乐意了,围着柴三要说法。
柴三回过神时,已经被团团围住。
看着愤慨的村邻,他双拳难敌四手,一边往后退,一边咬牙切齿地威胁:“我还会再来的,我媳妇孩子一天不回来,你们就一天别想好过!”
“滚滚滚,你自己不干人事,打跑了媳妇孩子,跟祝先生耍什么横!”
“赶紧滚,再敢来就揍你。”
邻居七嘴八舌把柴三骂走了,又转过头来安慰祝雨山。
祝雨山唇角含笑,一一道谢。
等邻居也离开了,家门前又恢复了安宁。
石喧把祝雨山拉进屋,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瓶伤药。
“一点小伤,不用涂药的。”祝雨山说。
石喧:“要涂。”
凡人是很脆弱的,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他要是死了,她的情劫怎么办,她怎么办,三界众生怎么办。
所以……
“必须涂。”石喧强调。
祝雨山看着她执拗的眼神,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在方桌前坐下了。
石喧打开药瓶,认真给他涂抹。
伤口细细一条,半寸长,最开始还渗了点血,此刻已经完全凝结了。
不出意外的话,什么都不做,三五天也能恢复如初。
石喧给他涂了厚厚一层药膏。
药膏是黑色的,抹上去之后仿佛一条滑稽的眉毛。
但祝雨山仍然是好看的。
什么时候的祝雨山,什么样子的祝雨山,都是好看的,像劲瘦的竹子,像天边的云,像春秋季节傍晚的风。
石喧嵌在天上的时候,觉得所有凡人都长得差不多,直到见到祝雨山,才发现凡人和凡人的差别,比石头跟石头大多了。
“在看什么?”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看你。”
祝雨山轻笑:“看我做什么?”
石喧:“好看。”
两人说话时,旁边就有一盆水,祝雨山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己脸上黑乎乎的药膏。
“这样……也好看?”他难得面露迟疑。
石喧:“嗯,好看。”
祝雨山弯了弯唇角。
“昨天弄脏你衣裳的,也是他吧。”石喧突然问。
祝雨山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我上课要迟到了。”
“你受伤了。”
石喧的话没头没尾,祝雨山却听懂了:“学生们应该都到了,我不去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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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去保护你。”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
祝雨山:“学堂里有很多人,柴三昨日就没讨到便宜,今天应该是不敢去了。”
石喧沉默了,似乎在思考。
祝雨山耐心等着。
半晌,石喧妥协了:“你晌午回来,我给你换药。”
他平时午饭都在学堂吃,所以要提前叮嘱。
祝雨山没说现在距离晌午不到两个时辰,没必要换得这么勤,也没说往返一次要走上半个时辰,晌午的休息时间短,一旦回来就没时间吃饭了。
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石喧重新把祝雨山送到院门口,目送他离开后,将划伤他的那颗石子捡起来。
握住。
化作人形的冬至凑过来,兔耳朵摇啊摇:“我真觉得你这个丈夫不太正常。”
石喧扭头看向他。
“真的啊,你没看见他刚才盯着那人的眼神,太吓人了,但一转眼又能对你笑,”冬至抖了一下,“而且我也很怕他,他要是普通凡人,我为什么会怕他?他不会真是什么魔修吧……”
“他不是。”石喧打断。
冬至不满她这么快反驳自己:“你怎么确定他不是?”
“魔族、魔修,和凡人不一样,他是凡人。”石喧解释。
冬至一听,有点好奇了:“哪里不一样?”
石喧:“魔族诞生于混沌,他身上没有混沌之气。”
关于混沌,冬至之前听她说起过。
万年之前,天幕破了一个洞,大量混沌倾泻人间。
后来天幕被补好了,不再有新的混沌涌入,已经存在于世上的混沌,一小部分还散落在人间各个角落,一大部分渐渐沉入地心,变成魔域,孕育出新的生灵。
这些生灵,统称为魔族,而人间接触到那些混沌开始修炼的凡人,则为魔修。
冬至是魔族。
“所以我身上有混沌之气?”他抬起胳膊,努力闻。
石喧:“有。”
“什么味道?”
石喧:“不是味道,是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冬至打破砂锅问到底。
石喧:“说不出来。”
冬至失望地啊了一声,又打起精神:“我得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有这种感觉?”
石喧:“修炼到什么程度都不能。”
“为什么?”冬至不服气。
石喧:“因为你没见过天外的混沌。”
没见过,就不知道,遇上了自然也没办法比较。
“……见过天外混沌的古神就剩你一个了,合着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能认出混沌之气了啊?”冬至无语。
石喧:“是。”
如今的三界,有很多修为极高的大能,他们有很多辨认身份的办法,但总的来说,还是她这样靠感觉更简单直接。
有混沌之气的是魔道,有天地灵气的是仙道,什么都没有的是普通人。
她的夫君就是普通人。
“我不是神。”石喧又补充一句。
冬至撇撇嘴,又把话题绕回祝雨山身上:“他就算不是魔修,肯定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你还是小心点吧,别为了渡个情劫,把自己搭进去。”
石喧突然直直看向他。
冬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看什么看,我可不是挑拨……”
“你去查查那个柴三住在哪。”石喧打断。
冬至一愣:“查他干什么?”
“他要害我夫君,不让我们白头偕老,我得弄死他。”石喧说完,松开手。
掌心里躺着一滩碎石粉末,颤巍巍飘向地面。
冬至:“……”
他收回刚才的话,真正应该小心点的,好像是祝雨山。
查一个凡人的住址,可比种地锄草简单多了。
只两日时间,冬至就调查清楚了,同时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瘫了?”石喧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怎么突然瘫了?”
冬至:“好像是喝醉了酒,不小心从山上滚下来了,腰以下都不能动了。”
石喧:“什么时候的事?”
冬至:“就今天下午。”
石喧没再说话。
“所以……还杀吗?”冬至问。
石喧想了想,说:“不杀了。”
都瘫痪在床了,对夫君的性命不再有威胁,就留他一条命吧。
冬至:“行。”
当晚,石喧做了黄酒焖豆角,野菜炒红薯,土豆白菜猪脑汤。
祝雨山带回来一束小花。
“闲来无事,去山上散步时采的。”他说。
4. 第 4 章
柴三瘫了之后,石喧就把他抛到了脑后。
过了几天,摆在堂屋的小花束枯萎了,祝雨山又一次提到他。
“柴夫人这段时间一直躲在娘家,如今柴三出事了,她便带着柴文回去了。”
烛火晃动,映在祝雨山眼中,仿佛有红色的水波在晃。
石喧脸上泛起一丝疑惑:“回去了?”
祝雨山:“嗯,回去了。”
石喧:“为什么?”
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什么还要回去。
“因为柴三安然无恙时,他们母子逃离才是情有可原,如今柴三伤重瘫痪,他们若是不管不顾依然要逃,便成了不贤不孝之人,莫说是官府追究,就连世人的唇舌也容不下他们。”
祝雨山耐心解释,“再说柴文功课极好,将来极有可能走仕途,名声上不可有污点,所以只能回去。”
石喧不说话,似在放空,似在思考。
半晌,她重新拿起筷子,给祝雨山夹了半只田鸡:“不懂,人真复杂。”
即便她嵌在天幕上时,看了人间很多年,自认比凡人还了解人情世故,但依然会时常因为这些活不过百年、脆弱又敏感的小东西感到疑惑。
“不必懂,这样就很好。”祝雨山随口道。
石喧抬头看向他。
总是挂着笑意的夫君,此刻淡淡的,透着点疲倦和厌烦。
依然是别人没见过、她却看到过很多次的祝雨山,虽然每次都只存在一瞬间。
比如现在,她看向他,他便立刻看了过来,唇角习惯性地扬起。
石喧又给他夹半只田鸡:“多吃点。”
“好。”
祝雨山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田鸡看了半天,用筷子戳了戳。
虽然没去皮,但至少去过内脏了。
脑袋也拧掉了。
他淡定吃下。
晚餐结束,祝雨山站起来收拾碗筷,石喧仍坐在桌边,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为了方便收拾,祝雨山将袖子折起,露出一截腕子,左手的手腕上,还残留一圈没有散尽的淤青。
那是柴三拿石头砸他时,她拖拽过的痕迹。
过去这么多天了,祝雨山脸上的伤都彻底好了,这圈淤青仍在。
凡人果然很脆弱、很容易死。
一个不小心,就没办法白头偕老了。
石喧盯着那圈淤青看了又看,思索下次再出现这样的情况,该用什么样的力道对夫君。
祝雨山已经习惯她直勾勾的眼神,丝毫不受影响。
所有碗碟都摞一起后,他突然开口:“我得去柴家一趟。”
石喧的视线上移,从他的手指转到他的脸上。
“学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身为先生,理应去瞧瞧。”祝雨山说。
石喧:“好。”
祝雨山:“可能还需要送一些银钱,接济一二。”
石喧:“好。”
祝雨山静了片刻,道:“这样一来,家里可能要紧上一段时日了。”
石喧:“那我就不嗑瓜子了。”
祝雨山失笑:“倒也没这么紧,只是要等下次发了工钱,才能为你添新衣。”
如今已是冬月,天儿彻底冷了,往年这个时候,都会为她添一件冬衣,但今年恐怕要晚一些了。
石喧:“我有衣裳,不用再买新的。”
“要买的。”祝雨山说。
夜渐渐深了,今日不同房,各回各屋。
石喧洗漱完,坐在床上放空半天,才想起打开柜子,找出藏在最里头的钱匣子,捧着匣子往外走。
祝雨山的寝房也亮着灯,窗子也没关,石喧经过堂屋,就看到他坐在窗边,目光沉寂地望着夜幕。
独处时看天,是夫君的小爱好,但他似乎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包括她。
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石喧尊重夫君的意愿,在靠近他的寝房时,故意弄出一些声响。
夫君果然将窗户关上了,等她走到门口时,房门也适时打开。
“怎么了?”祝雨山问。
石喧把匣子递给他:“钱。”
祝雨山接过,从里头取出一串铜钱,想了想又拿走一些,才将匣子还给她。
石喧也不在意他拿走多少钱,只是说:“明日我要和你一起去。”
祝雨山:“我自己去就好。”
“不行。”石喧否决。
祝雨山:“柴三受了重伤,不会对我怎样。”
“不行。”石喧又开始犯犟。
祝雨山只能妥协。
翌日祝雨山休沐,一大早两人用过饭,石喧挎上兜兜,便一起出发了。
柴家在五里开外的枫叶镇,祝雨山常年步行往返学堂,这段距离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石喧虽然平时不爱动,但作为一颗石头,也是身强体壮不知疲倦,寻常人要走上一个时辰的路,俩人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柴家在枫叶镇的郊外,四周全是树林,阳光都照不进来,破旧的小院愁云惨淡。
柴三品性不佳,邻居平日都避如蛇蝎,如今他出事了,相熟的人才三三两两聚在附近,但他家门口仍然冷清。
石喧一到柴家门外,就被不远处聚在一起的人堆吸引了。
祝雨山见她一直盯着那边,说:“你去吧,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石喧犹豫了,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些许挣扎。
“如果有危险,我就大声叫你。”祝雨山又道。
石喧想了想,觉得可行。
“多大声?”她进一步确认。
祝雨山:“很大声。”
石喧问这个问题,是想让他喊一嗓子给自己听听,但他似乎没听懂自己的暗示。
“一定要很大声。”她叮嘱。
祝雨山点头:“好。”
石喧扭头就走,丝滑融入说小话的人群。
“这个柴三,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只是苦了柴家娘子,以后不仅要挣钱养家,还得伺候他。”
“谁叫咱们女人命苦呢……”
石喧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跟随着其他人的节奏点头。
祝雨山见众人并未因为突然多了一个人,就表露出抗拒的情绪,便独自一人进了院子。
“有人在吗?”他温声问。
话音刚落,角落里哐当一声响,祝雨山循声看去,便看到了自己的学生柴文。
柴文红着眼,朝他跑去:“先生!”
祝雨山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错开了他张开的双臂。
柴文浑然不觉,停步后哽咽着问:“您怎么来了?”
“听闻你家中出事,我来看看,”祝雨山轻声安慰,“你这些时日,也是受苦了。”
柴文的眼泪瞬间落下:“先生。”
祝雨山从怀中掏出钱袋:“知道你颇为艰难,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些银钱你先拿着……”
“不行,我不能要……”柴文慌道。
“长者赐不可辞,”祝雨山声音和煦,却态度坚定,“莫要因为这点小事同我拉扯。”
柴文闻言,只好接过钱袋,哽咽道:“谢谢先生。”
“带我去看看你的父亲吧。”祝雨山浅笑道。
柴文答应一声,一边领着他往屋里走,一边说起柴三的伤情。
“自从被抬回家,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直到昨日晌午才彻底清醒,但嗓子坏了,一时说不了话。”
祝雨山:“大夫怎么说?”
“嗓子没什么大碍,过些时日就好了,骨头摔碎了,想站起来是不可能了,恢复得好的话,还能活上许多年。”柴文恨极了柴三,说到这里忍不住咬牙,“我倒宁愿他早点死,也省得拖累我娘。”
说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胆怯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似乎没有听到,进门后微微颔首:“柴夫人。”
柴家娘子正在倒水,看到他赶紧迎上来:“祝、祝先生,您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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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先生来看爹了,还给我们送了银钱。”柴文红着眼主动解释。
柴家娘子是个本分人,闻言手足无措地看向祝雨山:“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柴三找您麻烦的事,我前两日刚知道,还没得空去向您道歉,您这……”
“无妨,小事罢了。”祝雨山站在逼仄的屋子里,礼貌的没有四处乱看,“柴文父亲呢?我想看看他。”
“哦哦,您请。”柴家娘子赶紧将里屋的门帘拉开,一股闷哄哄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祝雨山走进里屋,看到了床上沉睡的柴三。
多日没见,他更干瘦了,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
祝雨山走到床前,若有所思地盯着柴三。
柴家娘子憔悴地笑笑:“他这些日子总是这样,睡得比醒的多……”
“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山上摔下来呢?”祝雨山不解。
柴家娘子提到柴三,神情有些冷漠:“谁知道呢,他嗓子坏了,又不会写字,偶尔清醒的时候,只会用手比划,我看那意思,是说有人害他,可谁会闲着没事去害他呢,肯定是他自己喝醉了酒,不小心跌下来的。”
“也可能是真的有人害他,”祝雨山笑笑,“若他知道凶手是谁,一睁开眼便看到对方的脸,心里定然很害怕。”
他的声音太轻,柴家娘子没听清,刚要开口询问,就看到柴三的眉毛动了动,接着就睁开了眼睛。
柴三痛呻一声,下一瞬看到祝雨山,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只能警惕地盯着他。
眼底并无恐惧。
祝雨山温润一笑,转头看向柴家娘子:“时候不早了,我便不多打扰了。”
“祝先生留下用午饭吧。”柴家娘子虽然觉得他特意来一趟,却一句话也不同柴三说就要走,有点太突然了,却也没有多想。
祝雨山:“不必麻烦,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见他坚持,柴家娘子无法,只好和柴文一起送他出门。
只送到院中,祝雨山便让他们留步了,自己独自一人往外走。
柴文看着祝雨山的背影,用力握住母亲的手:“娘,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等好起来了,我要报答先生。”
柴家娘子已经几日没睡过好觉,送走了祝雨山正恍惚,只听到一句‘会好起来的’。
她一个激灵,扭头看一眼门帘紧闭的里屋。
此刻里屋只有柴三一人,他似乎不太满意母子俩都出去送客,拿着一根木棍乱敲,不断制造混乱的响声。
即便已经瘫痪在床,往日积威仍让母子二人胆寒恐惧。
“他可不能好起来……”柴家娘子喃喃。
祝雨山往外走时,人堆儿的话题已经换了三个,最后落在了祝雨山的名字上。
“方才去柴家的,可是那位书教得极好的祝先生?”
咔嚓咔嚓,正是祝先生。
“就是他,柴三前些日子那样找他麻烦,他都不计前嫌,当真是好脾气。”
咔嚓咔嚓咔嚓,确实好脾气。
“模样也生得极好呢,这样好的人,娶的妻子却……”说话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惋惜叹气。
咔嚓咔嚓咔嚓,嗯?
“妻子却怎么了?”石喧问。
众人吓一跳,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正想问她是谁、什么时候来的,祝雨山便出现在柴家门口。
“娘子,该回去了。”他朗声道。
“噢。”
石喧答应一声,将没吃完的瓜子装回兜兜,拍拍手离开了,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
祝雨山安静等着,等她走到跟前才一起往回走。
“夫君。”
“嗯?”
“这是什么意思?”
石喧握拳,伸出一根食指,指着太阳穴转了几圈。
祝雨山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本来还在偷瞄他们的人纷纷别过脸,不敢看了。
祝雨山这才收回视线,平静道:“走吧。”
5. 第 5 章
夫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石喧也没再追问,只管跟着他走。
走了一段后,石喧发现他们好像走错路了。
祝雨山负责带路,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石喧当然不会直接指出夫君的错处,让夫君没面子。
所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祝雨山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走错了。
石喧不语,继续跟着。
两人一路无言,穿过树林,走过官道,最后出现在枫叶镇热闹的街市上,进了一间布铺。
“二位客官,需要点什么呀?”布铺伙计殷勤上前。
石喧张望一圈,看向祝雨山。
“我仔细想了想,等发了工钱再添冬衣,还是有些晚了,”祝雨山面带笑意,娓娓道来,“如今家里的钱虽然不多,但买块布料还是够的,刚好去年种的棉花还有一些,你挑一块喜欢的,我先为你裁制一件,待到发了工钱,再给你买一件新的。”
石喧闻言,视线重新落在铺子里琳琅的布料上。
其实她不需要冬衣的。
石头又不怕冷。
但夫君总觉得她冷。
成婚第一年,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他给她买了第一件冬衣,自己仍然穿旧的。
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就偷偷把衣裳里的棉花掏出来,塞进了他的衣裳里,结果塞到一半,就发现他在门口站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不笑的样子,淡淡的,透着点冷漠,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凡人太复杂了,哪怕在天幕上嵌着时,石喧观察过人间许多年,但依然很难看懂那些东西是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夫君有点不高兴。
还好她是一颗聪明的石头,当天晚上就给他做了一大桌子菜,并诚恳地表达了歉意,顺利地获得他的原谅。
那之后的每一年,每个季节,夫君都会为她添新衣,她也没再做过多余的事。
今天也是一样。
夫君都说要她选了,石喧就在布铺里转了一圈,挑了一块最便宜的灰布。
“我要这个。”她说。
祝雨山跟过来,无声将她笼罩:“换一块更好的吧。”
“就要这个。”石喧仍然指着灰布。
这块布的颜色像石头,她想要。
祝雨山见她坚持,同意了。
店里伙计没因为他们选了最便宜的布就心生怠慢,热情地打包好后,还要送一个大肚荷包。
“这个荷包能装很多东西,缝根绳子也可以背在身上,正好把你这个兜兜换掉了。”伙计对着石喧热情道。
石喧手都伸出去了,一听要换掉兜兜,又收回来:“我不换。”
伙计一愣:“……啊?”
石喧拿了布,扭头就走。
伙计一脸茫然地看向祝雨山,祝雨山歉意一笑,正准备转身离开,石喧就回来了。
“谢谢。”她朝伙计伸手。
伙计赶紧把荷包递给她。
石喧拿好了,扭头看向祝雨山。
“要换吗?”祝雨山噙着笑问。
“不换。”石喧还是同样的回答,只是这次多了一句,“拿回去给你用。”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更深:“走吧。”
石喧点点头,跟他走。
两人出了布铺,已经是晌午了,街市上的人非但没少,反而更多了些。
石喧喜欢热闹,停在布铺门口有点挪不动步。
“已经晌午了,吃些东西再回家吧。”祝雨山提议。
石喧:“还有钱吗?”
“有的。”
石喧抱着布,点头。
日头升至头顶,街市两侧的食贩开始叫卖,于冬日里蒸腾出暖洋洋的白烟。
作为一颗石头,石喧味觉不灵,也没什么口腹之欲,一双眼睛只顾着四处看,找吃食的事全权交给夫君。
祝雨山选了最热闹的一个小摊,要了两碗馄饨。
漂着油花小葱的馄饨端上桌,祝雨山拿着勺子轻轻搅了搅,从自己碗里捞出两个,送到石喧的碗里。
石喧有样学样,也给了他两个。
摊主被这一幕逗笑:“小夫妻还挺恩爱。”
祝雨山恰当地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在石喧看过来时提醒:“快点吃吧,要冷了。”
石喧点点头,舀了一个馄饨。
馄饨的皮儿很薄,肉馅很大,里面加了莲藕和马蹄,咬起来嘎吱嘎吱的。
有点好玩。
吃完一个,她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你的厨艺更好。”
石喧弯了弯唇角,想着等回去了,也给他做一次馄饨。
她也要加莲藕和马蹄。
李婶说肥肉最香,还养人,那就多放点肥肉。
再放个苹果,加点白糖,解腻。
石喧搅着馄饨,思索馅料的配方。
饭刚吃到一半,她又被不远处的敲锣打鼓声吸引了。
刚忙完一阵的摊主放下汤勺,一扭头就看到她专注的样子,第二次被逗笑。
石喧听到笑声,扭头。
祝雨山比她更快看向摊主,见其笑的没有恶意,就继续吃饭了。
对上石喧的视线,摊主笑道:“今日有杂耍班子搭台卖艺,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小娘子若是有空,可以去瞧瞧。”
石喧没说话,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放下勺子:“好好吃饭,就去。”
石喧立刻专心吃饭。
吃过午饭,两人沿着街往前走,馄饨摊主果然没有骗人,真有杂耍班子在卖艺。
石喧以前嵌在天上的时候,看过很多次杂耍,但那时候离人间太远,总觉得差点意思。
下凡以后,虽然每年都会来镇上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很少赶上这种热闹。
没想到今日运气这么好。
她下意识掏兜兜,怀里的布匹差点掉在地上。
“给我吧。”祝雨山伸手。
石喧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觉得一匹布应该累不死自己的夫君,于是便将布给他了。
随着台上一声轻喝,台下的人越聚越多。
熙熙攘攘,吵作一团。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厌烦,正忍耐时,石喧突然拉着他的衣袖往外走。
“不看了?”祝雨山颇为意外。
石喧将他拉到一处角落:“在这里看。”
角落视野不太好,没人愿意来,除了他们两个。
祝雨山眼眸微动,渐渐放松了身体。
杂耍一直演到申时末才结束。
散场后,石喧和祝雨山仍然站在角落里,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
“是在这里用过晚饭再回,还是回家做饭?”祝雨山问。
石喧把布料接过去:“回去做饭。”
她刚才看杂耍的时候,又想了一道新菜,想做给夫君尝尝。
祝雨山:“好。”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一个衣衫落魄的中年男子突然拦住他们的去路,满脸不敢置信:“祝雨山?”
祝雨山看了对方一眼:“你认错人了。”
他语气笃定,对方愣了愣,也有点不确定了。
祝雨山直接绕过中年男子,继续往前走。
石喧也跟着走,没问祝雨山那人是谁,为什么明明叫了他的名字,他却说是认错人了。
祝雨山也没打算解释。
两人走了片刻,又一次经过馄饨摊。
摊上没有太多食客,摊主热情地与他们寒暄,当得知他们要往竹泉村去时,顿时面露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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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要不你们还是在镇上住一晚,等天亮再回去吧。”
祝雨山有些心不在焉,仍然温声问询:“为何?”
摊主:“镇外那一段路,如今不太平呢,据说有魔族作祟,短短十几日,已经有五六个人失踪了。”
魔族?
石喧看向祝雨山,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怕的话,可以在镇上住一晚。”他说。
石喧想了想,摇头。
今日已经花太多钱了,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应该主动帮夫君省钱。
而且今天是他们的同房日,在外面住不方便。
小两口决定回家,摊主叹了声气,让他们路上小心,莫要逗留,尽量在天黑之前赶回家。
祝雨山和石喧真的没有逗留,只是冬日的夜晚来得太早,才酉时初,天色便暗了下来。
从枫叶镇到竹泉村这段路本就人烟稀少,如今夜幕降临,就更没什么人了,走在路上时,只能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和交错的脚步声。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莫名凝重。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似乎更乱了,呼吸好像也多了一道,再仔细听,又似乎只是错觉。
呼……吸……
呼……吸……
祝雨山的步伐慢了下来,周身气压郁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喧缓缓抬起眼眸,一只手抱着布料,一只手去抓祝雨山的手腕。
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
她顿了一下,再扭头,夫君已经不见,周围也弥漫起不祥的浓雾。
石喧静默片刻,看向前方。
灰蒙蒙的浓雾里,走出一个衣衫不整的漂亮少年。
“姐姐……”少年轻咬下唇,眼角泛着薄红,“救我。”
石喧:“魔族。”
“什么魔族?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少年无辜歪头。
石喧也歪头:“你身上的混沌之气,都要溢出来了。”
“什么是混沌之气呀?”少年转眼间出现在她面前,呵出一股泛着兰花香味的白雾,“姐姐,我好难受,帮帮我好……”
话没说完,脖子就被掐住了。
少年:“……嘎?”
“我夫君呢?”石喧问。
少年目瞪口呆:“你怎么还这么清醒?”
“我为什么不能清醒?”石喧反问。
少年还在震惊:“不是……我的情瘴之毒三界第一,大罗神仙来了也得迷情忘我,你怎么……”
“娘子!”
祝雨山的声音响起,石喧和少年同时往后看,只看到一道身影正在穿过重重雾气。
“……他一个凡人,为什么能穿过我的结界?!”少年的震惊加倍,漂亮的脸蛋有些扭曲。
石喧一看祝雨山来了,立刻不跟少年废话了。
少年察觉她手上的力道加重,赶紧凝出一团泛着毒气的火焰攻向她。
石喧不闪不避,幽蓝色的火焰砸在她腰上,顿时将衣裳腐蚀出一个破洞,露出的肌肤却完好无损。
少年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石喧看到自己破掉的衣裳,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她难得有点生气。
这可是夫君去年刚给她买的衣裳。
而且,她最讨厌洞了。
眼看祝雨山越来越近,石喧指尖略一用力,少年便软绵绵地倒下了。
祝雨山终于穿过最后一层雾气,出现在结界内。
少年瘫在地上,逐渐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祝雨山的脸,刹那流露出极致的恐惧。
“魔……魔神……”
魔神?
魔神是谁?
魔神在哪?
石喧疑惑回头,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
6. 第 6 章
石喧本来还在找少年口中的魔神,一看到祝雨山,就什么都忘了。
“夫君。”她挥手打招呼。
一瞬的对视后,祝雨山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的衣衫上。
石喧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只手还抱着布,一只手搓了搓破洞那块,再抬头他已经来到自己面前。
“衣裳怎么破了?”他低声问。
石喧思索该怎么跟他解释眼下的情况。
作为一颗懂事的石头,不该对夫君撒谎。
可凡人那么脆弱,万一她说了实话,把他吓死了怎么办。
虽然夫君看起来不像胆小的人。
但他的死活关乎她的情劫,关乎三界安危,她还是慎重点比较好。
石喧想了又想,正准备编个理由,祝雨山的视线突然落在了她身后的地上。
啊,把那东西忘了。
石喧正在想该怎么解释,就听到祝雨山说:“哪来的蜘蛛。”
嗯?
石喧扭头,少年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只拳头大的蜘蛛正在蹬腿。
“是它把你的衣裳咬破了?”祝雨山问。
石喧点头:“是。”
“受伤了吗?”祝雨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
石喧展示破洞里完好的肌肤:“没有。”
祝雨山点了点头,又道:“刚才突然起雾,我没留神,才和你走散了,吓着了吧?”
嗯?
全圆上了?
好像不用再编理由了。
石喧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没有。”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又去拿她怀里的布匹:“回家吧。”
石喧抱紧。
“给我吧。”祝雨山耐心道。
成婚近三年,两人一直分工明确,石喧力气大,搬抬扛拿的事都是她来做。
但今天夫君很想帮忙的样子。
作为一颗懂事的石头,自然应该给他表现的机会。
石喧想了想,把布匹递给祝雨山,祝雨山接了过去。
大雾渐渐散去,乡道恢复成原有的模样,虽然仍旧荒静,却少了一分阴森。
祝雨山抱着布,示意石喧去前面路口等他。
石喧没问为什么,拎裙子一样拎着过长的外衣直接走了。
祝雨山目送她走远,才面无表情地看向地上抽动的蜘蛛。
“脏东西。”
他抬脚踩上去,蜘蛛发出噗嗤一声轻响,裂成一滩烂泥。
回到家时,天儿已经黑透了。
石喧没有尝试做新菜,简单做了个红薯野菜猪油饭,两人解决了晚餐,便一起回祝雨山的寝房了。
一模一样的两间屋子,里头的摆设却不太一样。
石喧的屋子里有樟木做的衣柜,有成婚时买的新床,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摆了一面镜子,和她从外面捡来的一些好看的小石头。
祝雨山的寝房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箱子,床要窄一些不说,箱子也很旧,他的衣裳平日就收在箱子里。
刚成亲的时候,两人都是在石喧的屋子里同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偶尔也会来祝雨山的寝房,不同房的日子里虽然各住各的,但彼此屋子里有关对方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一场情好结束,石喧缩进被子里,迷迷糊糊间看到祝雨山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被子下滑,露出劲瘦的腰。
祝雨山扯过外衣,披在汗湿的肩背上。
石喧闭上眼睛:“……夫君,睡觉。”
祝雨山声音温和,却透着熟透的哑意:“你先睡。”
石喧闻言,就先睡了。
翌日一早,她比祝雨山先醒。
昨日脱下的衣裳,此刻在床尾放着,一件外衣,一件袄子,一件里衫,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破洞,如今都用同样的布料补好了。
石喧扯过衣裳,摸了摸缝补好的地方,一回头便对上了祝雨山的眼眸。
他刚刚醒来,眼睛里没有带着惯常的笑意,反而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安静地看着她。
石喧唇角上扬,用微笑表示感谢和早安。
祝雨山渐渐清醒,也露出一个微笑。
吃过早饭,送走夫君,石喧转身回院,踢了踢墙角的兔窝。
刚从后山回来的兔子打了个哈欠,跳出来现出人身:“干啥?”
“草……”
“拔了!”
“水……”
“挑了!”
“没……”
“没人看见我!”
一旦开启熟悉的对话,冬至就忍不住暴躁,正要再给石头两句时,突然看到了她衣裳上的补丁。
“怎么回事?”他问。
石喧摸了摸衣裳:“破了,夫君给我补的。”
冬至白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是祝雨山给你补的,我问的是你昨天去哪了,为什么会沾上五彩沧澜蛛的毒液。”
说完,指了指衣裳破洞旁边,一个紫色的小点。
小点跟芝麻差不多大,颜色非常浅,如果不是冬至指出来,石喧还真忽略了。
“原来那只蜘蛛叫五彩沧澜蛛。”石喧不在意道。
冬至一惊:“你真遇到五彩沧澜蛛了?”
石喧点点头:“昨晚遇到的。”
冬至从她的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扭头搬了俩马扎:“细说。”
石喧跟他面对面坐下,从和夫君走散说起,到夫君找到她结束。
整件事的离奇之处太多,冬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半晌,他心情复杂道:“我再确认一遍……你真的没有神力?”
石喧:“没有。”
“五彩沧澜蛛最厉害的就是情瘴之毒,沾一点都能沦为情谷欠的奴隶,你既然没有神力护体,又被喷了一脸情瘴,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我一个石头,能有什么事?”石喧反问。
冬至:“……”
也是哦,她一个石头,就是泡在情瘴里,又能有什么事。
冬至被说服了,又觉得不太对:“情瘴对你无用,那蛛毒对你总有用吧?五彩沧澜蛛的毒可是能腐蚀万物的,你石头也是万物之一,为什么沾了蛛毒却没有受伤?”
石喧:“因为我是一颗坚硬的石头。”
天外混沌都拿她没办法,更何况这些诞生于混沌之气的生灵。
“真的很硬,很硬很硬。”石喧强调。
冬至再次无言以对,深吸一口气才开口:“五彩沧澜蛛是非常记仇的魔族,而且很难杀,你确定他死了吗?”
石喧:“我捏断了他的脖子。”
“那也未必会死。”冬至眉头紧皱,“没死的话,肯定会来报复的,若是隐蔽行事,你我且不说,你那个凡人丈夫,很可能有性命之忧。”
事关祝雨山,石喧顿了一下:“早知道走之前再踩一脚了。”
冬至无语:“那又不是普通蜘蛛,怎么可能踩一脚就死。”
石喧蹭地站起来:“我去确认一下。”
“不着急,”冬至拉住她,“脖子都被捏断了,三天之内动弹不得,你等会儿去也不迟。”
石喧觉得有道理,又坐下了。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一石一兔大眼瞪红眼,等着对方先开口。
最后是石喧打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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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你还有问题吗?”
“……没。”
石喧:“我有问题。”
冬至:“说。”
石喧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转了几圈,摇摇头,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问:“这是什么意思?”
冬至脱口而出:“谁这么没礼貌,竟然说你脑子有问题。”
说完,默默捂嘴。
石喧已经懂了:“原来是说我脑子有问题。”
冬至:“……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石喧反问。
冬至惊讶:“都被当成傻子了,还不生气?”
石头的肚量这么大吗?
“因为我不傻,傻子才会生气。”石喧抬眸,瞳色清澈。
冬至有点搞不懂她的思路,又隐隐被说服。
不过话说回来……
她总是直愣愣的,动不动就放空,说话做事也慢半拍……看起来确实不太聪明。
冬至想起两年前初见时,她比现在还呆,也难怪别人误会。
“冒昧地问一下……”
“魔神是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了一起,有些含混不清。
但冬至还是一个激灵:“你说什么?”
“魔神是谁?”石喧又问一遍。
冬至放下瓜子正襟危坐,语气恭敬:“你不知道魔神?”
石喧摇了摇头。
“魔神山骨君,乃是魔域有史以来修为最强的大能,名号响彻三界,你说你曾在天上俯视三界多年,怎会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石喧:“我只看过仙界和人间,仙界无聊,所以大多数时间只看人间。魔域在地心,又有混沌之气遮掩,我什么都看不到。”
“那难怪……自四千年前血洗魔域一众高修,成为新一任魔神后,他便深居简出韬光养晦,别说魔域了,连魔宫都没有出过,他那些事迹我也都是听来的,从未见过他本尊,”
冬至拍了拍手上的灰,心生向往,“据说魔神凛若冰霜俊美无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幸一窥圣颜。”
石喧:“他品性如何?”
“……你没事吧,问一个魔头的品性如何?”冬至觉得自己找茬都问不出这种话。
石喧:“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安分。”
冬至白了她一眼:“若是不安分呢?”
石喧:“那得杀掉。”
受混沌之气影响,魔族喜杀易怒,就连冬至这样的小魔都经常脾气暴躁,更何况是修为极高的魔神。
虽然她的职责只是堵住天上那个窟窿,但如果有东西为祸三界,她还是得管一管的。
见石喧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杀掉三界第一强者是件很容易的事,身为魔族的冬至很想跟她抬杠,但又怕她揍自己,只能憋屈地当没听到。
“你既然从未听说过魔神,为何会突然问起他?”
石喧一顿,才想起自己刚才跟他讲昨晚的经历时,漏掉了五彩沧澜蛛最后那句话,于是又补上。
冬至的脑子都快不会转了:“你的意思是,五彩沧澜蛛看到魔神了?”
石喧回忆一下那只蛛的反应,说:“像是。”
冬至陷入沉思:“五彩沧澜蛛一族世代在魔宫侍奉,他见过魔神也不奇怪,但怎么会……”
他想到什么,突然看向石喧。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等他继续说。
“如果你刚才讲的一切没有问题、且我没有听错的话,他是在祝雨山出现之后,才唤一声‘魔神’,所以……”冬至倒抽一口气,“祝雨山就是魔神?!”
石喧:“?”
7. 第 7 章
“当时就你们三个,蜘蛛不是魔神,你也不是魔神,那还能谁是魔神?”
“而且你看,山骨君和祝雨山,名字里都带一个‘山’字,这也太巧了!”
“怪不得我堂堂一个魔族,竟然会怕一个凡人,原来他根本不是人!”
冬至叽里咕噜一大堆,期待地看向石喧。
石喧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太阳穴转了转,同时摆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冬至装不下去了,大笑:“魔神已经闭关多年,怎会平白无故地来人间,估计是那只蜘蛛想用魔神的名号镇住你,好争取逃走的机会,结果你根本不知道魔神是谁。”
石喧第一次觉得闲聊也挺浪费时间,背着兜兜就往外走。
冬至立刻问:“喂,干嘛去?”
“去找蜘蛛。”石喧头也不回。
冬至变回兔子,蹦蹦跳跳跟上:“我和你一起去。”
反正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石喧无所谓他跟不跟的。
一石一兔锁好家门,去找蜘蛛了。
冬至刚被逮到那会儿,石喧每天都要跟他一起上山,盯着他干活。
冬至嫌她走得慢,就提议要背她,却被她拒绝了。
“你背不动我。”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冬至年轻气盛,摩拳擦掌,后来……想起自己因为骨折趴窝三个月,他就一把辛酸泪。
之后再一起出门,他绝口不提要背她,老老实实和她一起走路。
石头走路不算慢,但也绝不算快,一石一兔走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到了昨晚的出事地。
冬至见四周无人,便变回人形四处找:“蜘蛛呢蜘蛛呢?”
“这里。”石喧指着一处地面。
冬至立刻看过去,没看到蜘蛛,却看到了疑似蜘蛛的爆汁碎块。
“你……这么凶残?”同为魔族,看到五彩沧澜蛛的下场,冬至抖了一下。
石喧:“不是我。”
“那还能是谁?”
石喧:“不知道。”
冬至托腮:“肯定是这只蜘蛛平日得罪了不少人,趁他病要他命了……下手这么重,会是什么人呢?”
石喧不在意对方是什么人,只是有点遗憾蜘蛛就这么死了。
他还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魔神呢。
不过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担心他会伤害夫君了。
石喧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盯着地上的蜘蛛碎块,若有所思。
这只蛛,看起来很补的样子。
每当她露出这种表情,冬至都会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在想什么?”
石喧抬头,问:“凡人可以吃蜘蛛吗?”
冬至:“……”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祝雨山如果英年早逝,石头的情劫就会失败、三界也会有灭顶之灾来着。
为了保护三界和平,冬至费了一大番口舌,总算劝石头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但石头又不想空手回去,非要去附近的山上打点野味,给夫君补身体。
身为一只连自由都没有的兔子,冬至犟不过她,只能任劳任怨。
他的修为太低,除了可以在兔子和人形之间来回切换,别的可以说什么都不会。
他用自己那点微弱的修为,在山林里一寸寸搜索,指望着抓到一只山鸡,又或者别的东西,好把那块石头糊弄过去。
可惜今日运气不好,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只正常的、可以吃的活物。
冬至累得脑壳发昏,一回头发现石喧蹲在路边,明目张胆地偷懒。
他登时就炸了:“我在这里累死累活,你你你……”
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石喧仍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都不分他一个。
冬至捂住心口深呼吸几下,正要跟她理论,上空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
是鸽子。
他眼睛一亮,指尖盈起微弱的魔光,瞄准鸽子咻的一下。
一击没中。
冬至轻呼一口气,正准备再来一下,就看到鸽子突然飞到了石喧头顶。
虽然知道石头坚硬,自己就算打到她,也伤不了她半分,但冬至还是投鼠忌器,手指头瞄了半天,迟迟没下手。
他正犹豫时,一团白白的东西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石喧的肩头。
冬至震惊地睁大眼睛,下一瞬就看到鸽子也落了下来,停在了石喧的脑袋上。
刚才还一动不动的石喧突然出手,抓住鸽子拧断脖子,拎着就往山下走。
冬至赶紧追过来:“你……”
“抓到了。”石喧说。
冬至:“我又不瞎,当然知道你抓到的,我想说的是……鸽子好像拉你身上了。”
说完,他指了指她的肩膀。
石喧捡了片树叶子,把白白的擦掉:“鸽子喜欢停在石头上,也喜欢在石头上拉屎。”
冬至:“……”
他知道鸽子喜欢在石头上拉屎,但问题是你作为那块石头,能不能不要这么淡定?
石喧显然体会不到他无语的心情,只知道自己抓到了鸽子,可以给夫君炖汤补身体了。
冬至一脸复杂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肩膀上残留的痕迹,以及手上拎着的倒霉鸽子,突然想起没出门前,自己被她一句‘魔神是谁’打断的问题。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冬至默默追上去,晃着兔耳朵继续没问完的问题:“我能不能问你件事?”
“问。”
“可能有点冒昧。”冬至委婉提醒。
石喧没说话。
这就是让问的意思。
冬至深吸一口气,超大声:“祝雨山当初为什么会娶你?”
石喧:“我找了媒人提亲,他答应了,我们就成亲了。”
冬至:“……就这?”
石喧:“嗯。”
作为一颗通晓人情世故的石头,她当然知道人间有多看重婚姻大事。
所以下凡之后,她没有贸然找上门,而是先在码头上扛了三个月的货,拿到工钱后找了个媒人,让对方帮忙提亲。
“我找的是最好的媒人,第一次登门就把婚事定下了。”石喧补充。
冬至:“定下的时候,你也在旁边?”
石喧:“当然。”
冬至:“哦。”
短暂的沉默,一石一兔继续往前走。
半晌,石喧说:“你这个问题不冒昧。”
冬至:“因为冒昧的在后面。”
石喧拎着鸽子,继续往前走。
冬至清了清嗓子:“你看啊,祝雨山虽然无父无母家境一般,但他的模样……我也算见多识广,寻常凡人也好,某些持色行凶的魔族也好,就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他还有一份体面的营生,这种人在婚事上肯定有很多选择,为什么他偏偏选择你呢?”
石喧的步伐突然慢下来。
冬至警惕地后撤一步:“喂喂喂,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别动手啊。”
石喧没理会他的耍宝,陷入沉思。
在冬至说出这段话之前,她没想过在她之前,可能还有其他人提过亲。
现在被他点出来了,她才第一次思考,为什么夫君会选择她。
思考将近一刻钟,她说:“因为我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冬至:“……你认真的?”
“嗯。”
“别闹了好吗!”冬至炸毛,“咱俩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呆愣愣的,刚下凡那会儿肯定更呆,我不信祝雨山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聪明贤惠体贴!”
“那能是因为什么?”石喧反问。
冬至噎了一下,脑子突然卡壳。
接下来一路,他都在思考祝雨山为什么会娶石喧,一直到村口都没想明白。
村口有人闲聊,冬至变回兔子,钻进草丛。
石喧背着兜兜,默默融入闲聊的人群。
“……说是以前太糊涂,才会耽误了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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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前途,如今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又怎样,混账事已经做了,祝先生寒窗苦读多年,却因为他不能科考,他真是坏透了。”
“话是这样说,但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怪可怜的……”
石喧平时和村里人凑在一起,都只听不说,但今天的聊天内容有太多‘祝先生’了,她没掏瓜子,默默问一句:“祝先生怎么了?”
她突然出声,众人吓一跳。
“哎哟祝家娘子,你可算回来了,”李婶一把拉住她,“你家来人了,快回去看看吧!”
石喧站着不动:“谁?”
“祝先生的老师,叫什么……娄楷,对,就是这名儿,他来找你们了。”李婶热心道。
石喧没听夫君说过自己还有一个老师,问:“找我们干什么?”
“哎呀还不是因为……”话没说完,李婶看到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面露无奈,“已经有人去请祝先生了,还是等祝先生回来再说吧,你先去我家坐坐。”
石喧不想去李婶家坐坐,拒绝之后就往家走了。
李婶不放心,赶紧追过去。
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也是怕打扰祝先生,小两口家门前虽然有一大片空地,平时却很少有人会聚在这里。
今日却很多人,比柴三来找麻烦那天还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堆里,一个落魄的中年男子正在哽咽忏悔,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连李婶都忍不住叹气。
“我悔啊!我是真的悔啊!自从雨山离开后,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书也不教了,日子也不过了,只想着把他找回来,一找就是这么多年,昨日在枫叶镇瞧见他时,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他……”
石喧本来没有认出他,一听他提起枫叶镇,就想起昨天夫君说认错人的事。
对上了。
李婶在旁边小声说:“就是他,祝先生的老师,据说祝先生在他家住过五年,他教祝先生读书,给祝先生饭吃,俩人本来像亲生父子一样结果他看祝先生太有读书的天分,生出了不该有的嫉妒心,竟然在科考入场那日把祝先生锁在家中……”
石喧认真听李婶说话,还没来得及回应,人堆里的中年男子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悲鸣。
她没忍住,又看了过去。
“哎哟你别嚷了,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李婶高声劝道。
娄楷本来没看到石喧,一听到李婶的声音,下意识看过来,这才和石喧对上视线。
他愣了一下,直接冲破人群朝石喧冲去。
从刚才就一直躲在草丛看热闹的冬至,顿时兴奋地睁大红眼睛,等着他也撞个头昏脑涨眩晕不醒。
结果娄楷跑到一半,就扑通跪下了。
“嘁,没劲。”冬至撇撇嘴,钻狗洞回家了。
院门外,一众人被娄楷这一跪惊到了。
乡下人不讲太多规矩,但也知道夫跪子、师跪徒是倒反天罡的大事。
如果这人的话属实,那石喧就等于是他的徒媳,怎么担得起他这一跪。
娄楷也是这样想的,跪在地上一边痛哭忏悔,一边拿眼睛偷瞄石喧,等着她惊慌失措地将自己扶起。
但是。
石喧没动。
还……提溜着一只鸽子?
不儿,怎么还拎个鸽子?
娄楷差点哭不下去。
就算他做错过事,那也是一个长辈,这女子如此目无尊长,定然会受到所有人的唾弃……好像没有?
娄楷看到众人习以为常的表情,脑子卡壳,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石喧等了片刻,才问:“怎么不哭了?”
娄楷:“……”
还是呆滞,还是一动不动。
看起来不太聪明,真的是夫君的老师?
石喧正要细问,熟悉的气息便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回过头,打招呼:“夫君。”
“娘子。”
祝雨山唇角挂着浅淡的笑,微微颔首后看向娄楷,眼底一片冰凉。
8. 第 8 章
祝雨山一回来,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娄楷快速进入情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爬几步,颤巍巍抓住了祝雨山的腿。
“孩子,我好想你啊!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啊?!”
他不过四十余岁,却形容落拓,鬓角微霜,哭嚎起来可笑又可怜,看得众人无不动容。
祝雨山却静站不动,只淡淡地看着他。
娄楷寻来时,特意带来了他年幼时的手稿,此刻见他神色冷淡,便将手伸进了怀中。
没等他把证据拿出来,祝雨山的神情突然柔软,仿佛一汪静水被风吹动。
“先生快起来,你这样真是要折煞学生了。”
说着话,祝雨山就要扶他起来。
娄楷见他没有蠢到否认他们的关系,便撑着地继续哭嚎:“我对不起你啊孩子,我心里有愧啊!这些年我变卖家产四处探寻,就是为了能找到你,同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字字恳切,周围的人一阵唏嘘。
祝雨山扶着他的胳膊暗暗用力,面上却一片祥和:“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早就不怪你了。”
“真、真的吗?”娄楷一脸不敢置信。
祝雨山:“真的。”
“如此,我便死而无憾了。”娄楷释然一笑,突然起身猛冲,朝着门口的柱子撞去。
众人没想到他会突然寻死,一阵惊慌之后赶紧拦住他,七嘴八舌地劝导。
“祝先生都原谅你了,你还死什么啊。”
“你要是就这么死了,让别人怎么看祝先生。”
“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呢,没什么过不去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娄楷失声痛哭:“别劝我,都别劝我!我早已经无家可归,如今唯一的心愿也了结了,是真的不想活了!”
村邻自以为是的劝慰,娄楷虚伪拙劣的哭嚎,都让祝雨山觉得厌烦。
想把他们都杀了。
正当他快要克制不住暴虐的情绪时,掌心突然被塞了一团东西。
他顿了一下,低头。
是他亲手缝制的兜兜。
粗布摩擦掌心,有点痒。
绳带还在石喧身上,他的视线顺着绳带往上,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我抓了一只鸽子,还没洗手。”石喧晃了晃手里的鸽子。
如果是以前,祝雨山一定可以在她不知所云的言辞里,快速地抓住重点。
但他此刻脑子里闹哄哄,难得有些迟钝。
他没有接话,石喧也不在意,只是又说一句:“兜兜里有瓜子,你自己拿。”
夫君平日忙着上课,鲜少和她一起看热闹,也不知道看热闹的时候要嗑瓜子。
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有必要提醒夫君。
祝雨山这次听懂了,唇角僵硬地扬了扬,仿佛要炸开一样的情绪也逐渐平复。
娄楷的戏台子既然已经搭好,他也该登台了。
但在登台前,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祝雨山松开兜兜,将褶皱的地方拍平,趁无人注意这边,低声问石喧:“可否让他在我们家住几日?”
“你想让他住吗?”石喧反问。
祝雨山扫了一眼娄楷,娄楷哭得更起兴了。
“让他住几天,会比较省事,”他和缓道,“不让他住也可以,我再想别的办法。”
石喧没听懂,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看得出夫君是想让他住的,不然也不会来问她。
“让他住吧。”石喧说。
祝雨山点了点头,转身朝娄楷走去。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不少人看向他了,眼神里饱含安慰和鼓励,似乎不管他做什么决定,他们都可以理解。
怎么可能。
世人自有一套瞧不见却始终存在的规则,盯着别人,也困着自己,一旦背离,便成了众矢之的,往日积累尽数成空。
祝雨山缓缓呵出一口气,换上一副苦涩的神情:“先生若是不嫌弃,便留下来吧,我与内子定会将您视为亲父,为您养老送终。”
一直在等他开口的娄楷立刻抬头:“当、当真?”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扩大:“自然。”
达到了目的,娄楷本该高兴,可一看到他的笑,就想起某些往事,不由得抖了一下。
戏本子演到最后,也算是和和美美,围观的众人纷纷离去,只留下小两口和娄楷。
没热闹可看了,石喧提溜着鸽子脑袋直奔厨房。
娄楷一看再无第三人,突然冷笑一声:“没想到吧,躲得这么远,还是被我找到了。”
祝雨山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进来吧。”
说完,他没再管娄楷,独自一人穿过院子,回自己的寝房了。
娄楷撇了撇嘴,磨磨蹭蹭走进院子里,当看到院中只有一堆干柴、一个石桌、一个兔窝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然后就跟石喧对上了视线。
娄楷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了,又觉得没面子,故意板起脸问:“你走路没声吗?!”
石喧走了两步。
娄楷:“?”
石喧:“有声。”
娄楷:“……”
漫长的沉默,天上明明没有鸟,但隐约传来了乌鸦叫。
现在没有其他人,娄楷也懒得再装和善,冷着一张脸瞪石喧。
从前他做先生时,再不服管的学生被他一瞪,都会吓得打哆嗦,这回……
“你是不是上火了?”石喧问。
娄楷的脑子没转过来:“……啥?”
“你眼珠子有点黄。”石喧解释。
虽然她不懂医术,但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还是有一些这方面的常识的。
娄楷被她说得脑子都卡壳了,再想起自己跪她时,她的种种反应,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
娄楷:“你是不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墙根处的兔窝突然晃了起来,石喧的注意力转移,直接无视他,朝着兔窝走去。
“干什么?”她问兔子。
兔子嚼着一根干草,不满:“真让他住下?”
石喧:“你怎么知道他要住下?”
兔子斜了她一眼:“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又不聋,当然全听到了,我先提前说明啊,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石喧蹲下:“为什么?”
兔子:“不为什么,我不喜欢家里有太多人。”
石喧沉思片刻,道:“那你走吧。”
“你……你让我走?!”兔子难以置信,“我从刚学会变人形就跟着你,最好的年岁都浪费在你身上,为你种地挑水开荒锄草,你现在让我走?”
石喧:“他是夫君的先生。”
“那又怎么样,我还是你的兔子呢!”
石喧:“他只住几天。”
兔子立刻支棱起耳朵,要她给一个确切的答案:“几天?”
石喧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事儿得看夫君。
“应该不会太久。”她又补了一句。
兔子翻个白眼,仰躺在兔窝里翘四郎腿:“只住几天的话……那就让他住吧,但你得记着,谁是家人谁是外人,你要是敢因为他忽略我,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她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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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会因为娄楷忽略兔子?
兔子为什么会觉得她会因为娄楷忽略兔子?
兔子为什么这么怕被忽略?
石喧以前只觉得凡人复杂,现在发现兔子也挺复杂的。
想不通。
娄楷也想不通。
他听不到兔子说话,只看到石喧蹲在兔窝前自言自语。
刚才没问完的问题,似乎不用问了。
他实在想不通,祝雨山虽然家境一般,但也算是体面人,怎么会和一个傻子成亲?
娄楷陷入沉思,等回过神时发现石喧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再次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他恼火道。
石喧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娄楷轻咳一声,装腔作势:“你就是雨山的妻子吧?”
石喧:“是。”
娄楷:“你知道我是谁吗?”
石喧把刚才跟兔子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知道,夫君的先生。”
娄楷:“我不止是他的先生,还是他半个父亲,你既然是他的妻子,以后也要将我当成父亲一样孝顺,知道吗?”
石喧点头:“知道。”
人间的人情世故,她相当了解,和长辈的相处之道,她也略通一二。
以前没机会表现,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先生,正好可以施展一番,也让夫君对她的贤惠有更进一步的认知。
娄楷扫了她一眼,莫名从她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一丝丝兴奋。
他隐约觉得不对,正要再说几句,祝雨山突然从房间里出来了,一看到他和石喧站得那么近,当即眼神一凉。
虽然顺利留下,但娄楷心里还是有点怵祝雨山,一看到他登时不说话了。
石喧没察觉师徒之间的暗流,一看到祝雨山就迎了上去:“夫君。”
祝雨山看向她,眼神里浮起一点笑意:“可以帮我搬一下东西吗?”
“好。”石喧答应。
祝雨山领着她进了寝房。
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把自己和石喧的东西都装进了箱子里,睡过的被褥也卷了起来。
本就简陋的寝房,此刻更是家徒四壁。
“箱子,被子,还有这些,”祝雨山将需要搬的东西一一指出,“都搬走。”
石喧挽起袖子,将所有东西都摞好,轻巧地抱了起来。
她正要离开,祝雨山突然拉住她的衣袖。
石喧回头。
“知道搬去哪吗?”祝雨山笑问。
石喧歪了歪头,似乎才想起这个问题。
“你屋里。”他说。
石喧:“好。”
虽然她没问为什么,但祝雨山还是解释:“家里就两间卧房,如今先生来了,得腾出一间给他。”
石喧:“哦。”
“去吧,我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收拾。”祝雨山说完,看向了光秃秃的床,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
“好。”
石喧搬着东西往外走。
娄楷正趴在门上偷听,一听到她出来了,赶紧往旁边躲。
但还是晚了。
沉甸甸的箱子突然撞了出来,他一个躲闪不及被撞飞出去,摔得‘嘎’了一声。
石喧搬着的东西摞高高,视线受阻,听到声响扭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一脸疑惑地走了。
东西搬到屋里,石喧开始思考要不要顺便整理一下,没等想出个结果,又想到另一件事——
成婚近三年,她只有和夫君同房的时候睡同一间屋子,其他时间都各住各的。
那么问题来了,不同房的日子该怎么同房?
9. 第 9 章
石喧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低着头把东西整理一下,就去厨房做饭了。
今天家里吃饭的人多了一个,还是要当成父亲一样孝顺的长辈,石喧打算略微施展一下拳脚,做几道拿手好菜。
天色渐晚,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祝雨山腾空了自己的寝房,就来到了石喧的屋子里。
笔墨纸砚还有一众书册,全都堆放在梳妆台上,而梳妆台上原有的东西,则统一丢在梳妆台下面的地上。
箱子里原本叠放整齐的衣物,此刻被乱糟糟地塞在衣柜里,柜门因为阖不上,便大咧咧地敞开着,地上还掉了一件里衣。
而被褥无处可放,就放在了屋里唯一的桌子上。
看得出来是用心整理了。
祝雨山将里衣捡起来,整理了衣柜。
柜门可以正常开关后,又将被子叠好,严丝合缝地塞进箱子里。
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但仍有月光照进来。
祝雨山没有点灯,趁着月色把书册摆到箱子上,把石喧丢在地上的东西挪回梳妆台,和自己的砚台摆在一起。
梳妆台上重新变得满满当当,却很是整齐,漂亮圆润的小石头们紧紧挨着砚台,再旁边是一个笔架,上面架着三支毛笔,和一把断了齿的梳子。
月光微弱,祝雨山盯着梳妆台看了许久,才转身出门。
石喧喜欢一个人做饭,他没有去打扰,从屋里出来后,直接去了堂屋。
娄楷也在堂屋,正趴在桌上龇牙咧嘴地揉腰,一看到祝雨山进来,立刻正襟危坐。
祝雨山将他无视个彻底,进门之后看到两盏灯都亮着,便吹熄了一盏。
屋子里倏然暗了不少,仅剩的一盏烛火颤颤悠悠,将他高大的影子映在墙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娄楷突然开口。
祝雨山在桌前坐下,顺手擦了擦桌角上的灰尘。
烛光下,娄楷恶意一笑:“是不是很想赶我走啊?”
祝雨山没有理他。
娄楷看到他沉默不语,心情更加舒畅:“可惜了,你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又怎么会赶走自己的恩师呢?若真这样做了,岂不是告诉世人,你祝雨山根本就是一个伪君子?”
祝雨山拿起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倒了杯水。
水是早上添的,此刻已经冷透了。
他面不改色地喝下。
娄楷冷笑一声:“怪物!疯子!你毁了我的一切,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他的呼吸倏然急促。
祝雨山自进门以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娄楷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你想干……”
“饭好了。”祝雨山打断他。
娄楷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石喧就端着托盘进来了。
祝雨山起身迎接,和她一起将饭菜摆上桌。
今天的菜色是,酱油炒红薯,白糖拌猪肺,大肠炖南瓜,配一道鸽子汤,一盆小米腐乳饭。
黑黑黄黄一大桌,娄楷怀疑石喧是故意恶心自己,当即要拍桌而起。
但祝雨山盛了饭。
他不仅给自己盛了,还给石喧盛了。
一人一大碗,不像演的。
娄楷狐疑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看着石喧给祝雨山夹菜、祝雨山还说了声好吃。
好……好吃?
娄楷动摇了,只是一看到盘子里奇异的颜色,和不明的漂浮物,就没勇气下筷。
他正纠结,石喧突然注意到他。
这是夫君的先生,她要当成父亲一样孝顺。
于是一条大肠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他的碗里。
大肠过于有弹性,落在碗里后还颤了颤,溅起些许汤汁。
娄楷惊愕抬头:“你干什么?!”
“先生,吃饭。”石喧做足礼数。
娄楷嘴角抽了抽,确定不吃这些就没得吃后,勉为其难地夹起大肠咬了一口。
又腥又臭,还莫名带点黏腻的甜味。
“呕……呸!这是人吃的吗?!”娄楷恼火道。
石喧:“是。”
娄楷:“……”
“这些都是。”以为他年纪大了脑子不好,连饭菜都不认识,石喧又补一句。
娄楷:“……”
什么叫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算是领教了,一时间又憋闷又愤怒,正要再发作,旁边的祝雨山突然放下筷子。
“不想吃就滚出去。”他缓缓开口。
石喧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不客气的话,本该感到惊奇,但此刻的她却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作为一颗贤惠的石头,应该做到夫唱妇随。
作为一颗孝顺的石头,应该劝说夫君尊敬长辈。
但这两件事在眼下的情况里,显然是矛盾的。
石喧没有思考太久,聪明的大脑就已经确定孰轻孰重,语气平平地重复祝雨山的话:“不想吃就滚。”
娄楷:“……”
堂屋里的气氛逐渐僵硬,院子里的冬至在兔窝里打个滚,睡得愈发熟了。
僵持许久,娄楷意识到自己不占上风,冷笑一声重新拿起筷子:“想用这种方式赶我走?未免太小瞧我了!”
他就不信了,其他菜再难吃,还能难吃得过大肠……
“呕……”
“呕呕……”
“呕呕呕……”
三道菜,一碗饭,尝一次,呕一次。
娄楷现在不仅腰疼,喉咙也疼,趴在桌上奄奄一息。
“你真恶心。”祝雨山冷眼旁观。
石喧立刻附和:“真恶心。”
话音刚落,刚才还面无表情的祝雨山,唇角突然浮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时刻关注夫君的石喧微微点头,表达对自己的肯定。
娄楷泪眼婆娑,指着俩人哆嗦半天,最后一筷子插起鸽子,放到了自己的碗里。
鸽子是整只炖的,他插走之后,盆里就只剩汤了。
石喧默默看向他:“这是给我夫君补身体的。”
娄楷白了她一眼:“谁抢到就是谁的。”
说完,挑衅地咬了一大口。
一股腥味直冲脑门,娄楷差点又呕出来,但一对上石喧略显苦恼的眼睛,还是强撑着咽了下去。
辛辛苦苦抓来的鸽子,被夫君以外的人吃了,石喧定定看着他,一时忘了吃饭。
祝雨山给她夹了一块红薯,温声提醒:“快些吃,要凉了。”
石喧回神,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地看娄楷一眼。
她越是看,娄楷就越畅快。
虽然鸽子又柴又腥,毛没拔干净,内脏也没去,吃到一半甚至还看到了血呼啦的肉丝,但他还是把一只鸽子啃得干干净净。
他吃完了鸽子,石喧也就不看了,默默把最后一口饭扒完,将碗推给祝雨山。
祝雨山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娄楷在旁边阴阳怪气:“都娶媳妇了,还要做这些事,真是天生伺候人的命。”
祝雨山当没听到,端着碗筷往外走。
他一走,石喧也站了起来。
娄楷突然开口:“他为什么会娶你?”
石喧停步,看向他。
“你娘家是不是很富裕啊?亦或是你爹是当官的?”祝雨山不在,娄楷问得直白。
石喧:“都不是。”
娄楷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嗤道:“看你的样子也知道不是,所以他为什么娶你?”
石喧:“我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你说啥?”
果然年纪大了,不仅脑子不好,耳朵也不怎么样。
石喧又重复一遍,走了,留下娄楷一人目瞪口呆。
她刚回房间,祝雨山就来了,下一瞬娄楷也追了过来,发现房门反锁后,就在外面跳脚:“祝雨山!你给我出来!”
又是他。
他怎么这么烦人。
石喧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会有儿媳打骂公婆了,因为她现在也有点想动手。
还不知道自己被石头讨厌了,娄楷喊了几嗓子还不过瘾,又开始砰砰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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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雨山径直拉开门,娄楷的拳头砸了个空,摇摇晃晃要撞进门里,被祝雨山直接推了出去。
“做什么?”祝雨山淡淡问。
娄楷撑着腰,怒问:“为什么我屋里连张床都没有,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吆喝,让村里人都瞧瞧你是怎么虐待长辈的!”
“那张床你睡不合适,先打地铺,明日我去给你打一张。”祝雨山说完,直接把门关上了。
娄楷又叫嚣了几句,突然没了动静。
“他走了。”石喧说。
祝雨山:“嗯。”
“他要出去吆喝吗?”石喧问。
祝雨山:“随他。”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默。
石喧第一次在非同房日和夫君睡同一间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往常睡同一间房时会做什么呢?
夫君会说睡吧,她说好,然后吹熄灯烛,到床上并排躺着。
躺一会儿后,夫君会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然后解开她的衣带,与她叠在一起。
现在呢?
她有些走神。
“睡吧。”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回神,对上他含着笑意的视线。
“好。”
祝雨山吹熄灯烛,寝房沉进一片黑暗。
石喧摸黑脱掉衣裳,又摸黑爬到床上躺好。
黑暗中,她认真听着祝雨山发出的轻微响动,直到他在自己旁边躺下,才闭上眼睛,等着他来握自己的手。
但他没有。
石喧重新睁开眼睛,在一片静谧里听他的呼吸。
她听得出来,夫君也醒着。
天气越来越冷,被子里有两个人,比一个人睡时要暖和,也衬得被子外面的空气太凉。
睡意离家出走,石喧迟缓地眨着眼睛,从家里突然多出的娄楷,想到夫君没机会吃的鸽子。
作为一颗石头,她真的很少想事情,但今晚不知怎的,越想越投入,还不自觉地低喃出声。
“鸽子……”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轻笑,石喧扭头,在黑暗中看向祝雨山的侧脸。
“睡不着?”他低声问。
石喧:“嗯。”
“因为我在这里?”祝雨山的声音更低了。
他已经想好,如果是这个原因,他就先搬去堂屋睡。
“是因为我吗?”祝雨山又问一遍。
石喧:“因为你没握我的手。”
祝雨山的呼吸一浅。
石喧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久久没等到夫君的回应,就主动将手塞了过去。
祝雨山的指尖颤了颤,默默握住。
“这样就能睡着了?”他问。
石喧闭上眼睛感受一下,道:“还不行。”
“那要……”怎么样才能睡着。
没等祝雨山问完,石喧就挤进了他的怀中,没被握住的那只手伸进他的里衣,准确地扣在他的心脏上。
砰,砰,砰。
心脏有力地跳动。
作为一颗石头,很少产生什么喜欢的情绪。
但她很喜欢他的心脏,每次摸到都会生出一点奇异的愉悦。
等到情劫结束,他也该死掉了,她要把他的心脏带回天上,每天把玩。
石喧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手指却不老实,在祝雨山的心口摩挲画圈,碰触到一点阻碍时,还要抠一下。
反复几次后,祝雨山将她这只手也握住了。
“睡吧。”他声音有点哑。
石喧贴着他的心脏,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虽然她平时就入睡很快,但好像贴着夫君的时候,入睡会更快。
比如现在,刚贴上没多久,她就开始犯困了。
只是今天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
迷迷糊糊的石头想了半天,眼看要睡过去,终于想起什么事没做了。
她还没有问夫君……
“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我?”
石喧话音刚落,掌心里的心跳突然加快。
她睁开眼睛,透出一点困惑。
10. 第 10 章
每次同房结束,要入睡时,石喧都会伸出一只手贴在夫君的心口上。
夫君的心跳有力、稳定、平和,像永远不会出错的日升月落。
贴了将近三年,这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的心脏可以跳得这么快。
石喧搓了搓他的心口,再次被祝雨山摁住。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他声线略低,融入寒凉的空气。
石喧的注意力本来还在他的心跳上,听到他的问题后想了一下,点头。
夜色太深,祝雨山看不到她点头,却能感觉到她动了动。
祝雨山:“谁?”
石喧:“先生,还有冬至。”
祝雨山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但他没想到还有娄楷之外的,第二个答案。
“冬至是谁?你的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祝雨山放缓了声音,透着些许诡异的温情。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石喧发现自己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她总不能告诉他,冬至是她养在院里、平时帮她种菜耕地的兔子吧。
石喧决定撒谎。
虽然谎话说多了,会影响夫妻感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凡人很胆小很脆弱,很容易被吓死。
不可以冒着吓死夫君的风险说真话。
石喧想好了,正要开口说话,祝雨山突然幽幽开口:“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可以吗?”石喧立刻问。
黑暗中,响起祝雨山的一声轻笑。
“当然可以。”他说。
石喧如释重负:“好,那我就不说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祝雨山的呼吸重了一拍。
漫长的沉默过后,祝雨山:“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
石喧思考片刻,把两个人的话总结了一下:“说我家世不好,人也不够好,不懂你为什么娶我。”
“你是怎么回答的?”
石喧:“我说我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刚说完,旁边的人就笑了。
祝雨山是个很爱笑的人,平日里一个人走在路上,唇角都挂着笑。
但鲜少有笑得这样轻松愉悦的时候。
呼吸紊乱,肩膀轻颤,连胸腔都在颤,震得人掌心痒痒的,蒸腾的体温连石头都可以焐热。
他只笑了几声就停了,但开口说话时,声音里仍带着笑意:“你既然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还来问我?”
“他们不认同我的答案。”石喧说。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在察言观色上还是有一定水平的。
祝雨山:“所以你想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石喧:“嗯。”
祝雨山不说话了。
石喧等了一会儿,实在抵不过困意,挤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就要睡去。
意识消失前一瞬,她似乎听到祝雨山说了句什么,但因为太困没有听清。
不用想,肯定是在夸她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她果然是对的。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了,两人才急急忙忙从屋里出来。
以前每次同房之后,两人都会睡得比平时沉,没想到这次没有行房事,还是睡过头了。
可见让他们睡过头的不是房事,而是‘睡一起’本身。
石喧一头扎进厨房里,火急火燎地烩了一锅饭,在祝雨山出门前拦住了他。
虽然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但祝雨山还是吃了小半碗,临离开时突然想到什么,问她:“要随我一起去学堂吗?”
“嗯?”石喧歪头。
祝雨山扫了一眼右侧的寝房。
此刻房门紧闭,娄楷似乎还没醒。
“跟我去学堂吧。”他又重复一遍。
成婚三年,夫君还是第一次邀请她去学堂,但作为一颗懂事的石头……
“不要。”
祝雨山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顿了顿后才问:“为什么?”
“不能让先生一个人在家。”
祝雨山以为她是觉得丢下长辈会落人口舌,正要说不用在意这些,就听到石喧补充:“厨房还有半套猪下水。”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嗯。”
祝雨山沉吟片刻,道:“他应该不会偷吃。”
“他把我煮给你的鸽子吃了。”石喧不认同。
祝雨山没再反驳,而是问:“所以你要留下看着他?”
石喧点了点头,对上祝雨山的视线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不像一个孝顺的儿媳。
对公婆太小气,也是影响夫妻感情的一大原因。
“我是怕他虚不受补。”她默默补了一句。
祝雨山又看了一眼娄楷紧闭的房门,再一次问:“真的不跟我走?”
石喧面露犹豫,又很快坚定:“不去。”
猪下水很重要。
成婚这么久,祝雨山知道她犯起犟来,谁也没办法。
见她坚持,祝雨山不再劝,只是叮嘱:“不必太将他当回事,不必听他胡言乱语,若他做了你不喜欢的事,也不必忍着。”
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娄楷惨白着一张脸从屋里爬出来,颤巍巍指着他们俩。
“你……你们……给我下毒!”他有气无力地控诉。
石喧:“没有。”
祝雨山:“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我都快……”
一句话没说完,娄楷表情一变,挣扎着跑去了茅厕。
祝雨山收回视线:“我走了。”
“好。”
石喧将祝雨山送到院门外,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回家。
娄楷还在茅厕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惨叫,似乎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
“他一晚上跑了三十七次茅厕,一直在拉肚子。”
身后响起慢悠悠的声音,石喧回头,一只瘦兔子靠在兔窝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为什么拉肚子?”石喧问。
兔子被她问笑了:“你觉得为什么?”
石喧想了想,回答:“水土不服吧。”
兔子:“……”
行。
兔子还想说什么,抬眼看到娄楷从茅厕出来了,便打着哈欠滚进了兔窝深处。
娄楷捂住肚子,双膝软得好几次都险些跪下,勉强走到石喧面前后,刚一伸出手,石喧就往后退了一大步。
速度之快,根本不像石头。
娄楷只是想让她扶自己一把,看到她躲开后,顿时瞪眼:“你躲什么?!”
“你没洗手。”
娄楷愈发羞恼:“……我命都快没了,哪有功夫洗手!”
石喧默默看着他,不为所动。
娄楷深吸一口气,强忍火气道:“我不舒服,给我找个大夫来。”
“好。”
石喧这次倒是答应得快,只是出门之前,还带上了自己那半套猪下水。
娄楷看到她拎着猪下水出门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好半天才回过味来,气得鼻子都歪了。
“防谁呢!”他又虚又怒,“谁稀罕你那点破东西!”
一刻钟后,石喧将村医带了回来,自己则重新去了一趟厨房,把下水重新藏起来。
村医给娄楷诊了脉,笑道:“只是寻常腹泻,不是什么大事。”
娄楷半死不活地坐在堂屋里,幽幽叹了声气:“是不是大事,谁说得准呢。”
村医一顿,不解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娄楷苦涩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当着村医的面打开了。
布包里是一块泛着血丝的鸽子肉,是他昨晚趁那两口子没注意,偷偷藏起来的。
村医的神情逐渐严肃。
“我以为雨山让我留下,是因为原谅我了,没想到……”娄楷叹了声气,眼底泛起泪光,“不过也无所谓了,只要雨山肯消气,我受点折磨也不算什么。”
村医:“哦。”
娄楷:“……哦?”
村医扫了他一眼,从药箱里拿出两包药:“晌午吃一包,晚上吃一包,腹泻就好了。”
说完,拎着药箱就走了。
走了?
就这样走了?
听到祝雨山两口子如此欺师灭祖,他就没什么想说的?
娄楷正无言时,村医又突然折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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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先生,这年头家家户户都过得不容易,祝先生和祝家娘子没有父母长辈帮衬,日子更为艰难,有点好东西都拿出来孝敬你了,你实在不该这样小人之心。”
村医指着他的鼻子一通说,娄楷都懵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让我吃这样的东西,也算是孝敬?!”
“祝家娘子的厨艺,村里谁人不知,她能煮成这样,已经是很不错了!”
娄楷:“……”
堂屋里安静一瞬,娄楷才想起反驳:“他们两口子防我像防贼一样,连出去请个大夫,都要将没吃完的猪下水拿走,这也叫孝敬?”
“祝家娘子行事是奇怪了些,但哪有那么多心眼,你身为一个长辈,实在不该这样污蔑她!”
娄楷:“……”
村医又对着他一顿教育,直到嘴巴都说干了,才愤愤离去。
娄楷原本打算给祝雨山泼泼脏水,没想到反泼了自己一身,一时间呼哧带喘,背都直不起来了。
“我劝你,这会儿最好是别进去。”刚刚偷听完的冬至,劝阻正朝着堂屋走的石喧。
石头偶尔也是听劝的,闻言脚下一转,就要离开。
晚了,娄楷看见她了。
“那个谁,给我倒杯热茶。”他撑着腰,颐指气使。
石喧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茶壶。
“这水已经冷了,我要喝热的!”娄楷继续刁难。
石喧闻言,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又往里面放了几片碎茶叶。
“你怎么这么听话?”跟过来的冬至面露不解。
石喧:“他是夫君的先生,我要孝顺他。”
冬至扯了一下唇角,刚想说什么,她就端着茶回堂屋了。
娄楷见她真给自己送了茶来,哽在喉咙里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些。
他勉为其难接过杯子:“这还差不……噗!”
一杯茶瞬间打翻,滚烫的开水淋在自己手上大半,娄楷嗷嗷着甩手,动作太大又扯到了腰,肠胃也开始咕噜。
手舞足蹈,大汗淋漓。
堂屋外的兔子衔着一根草嚼嚼嚼,堂屋内的石头默默从兜兜里掏出瓜子。
“为浑么……介么夜!”娄楷嘴里起了几个大泡,话都说不囫囵了。
石喧:“夜水,就是介么夜。”
“不要学窝蒋话!”
“哦。”
村医又来了,这次带来了烫伤膏。
娄楷哽咽一声,抹眼泪:“窝漾她倒杯夜水,她就这么烫窝!”
村医:“你为什么不自己倒?”
娄楷:“……”
村医:“你只是腹泻,又不是瘫痪,为什么不自己倒?”
娄楷:“……”
村医开完药就走了,石喧默默走进屋里。
娄楷一看到她,就没有好脸色。
石喧也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一片云飘过,挡住了阳光,堂屋里有些阴沉。
石喧还在看他。
娄楷被盯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里在干浑么?”
石喧一听他说话就想掏瓜子,但刚才嗑瓜子的时候他好像很生气。
作为一颗孝顺的石头,是不可以让长辈生气的。
“侍奉您。”她说。
娄楷皱眉:“浑么意思?”
石喧:“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吩咐我。”
娄楷眼珠子一转:“里的意思是,窝漾里干浑么里就干浑么?”
石喧点头。
娄楷不信,但看她不像撒谎,犹犹豫豫地试探:“那里先给窝捶捶肩。”
石喧立刻上前,举着两个拳头认真地捶。
没想到她来真的,娄楷默默坐直了点,开始挑刺:“用点力。”
石喧稍微加重力道。
“再用点力!里没吃饭啊?!”娄楷不耐烦道。
石喧气沉丹田。
咔嚓。
村医第三次来,娄楷在屋里地铺上躺着。
村医给他断裂的肩骨捆好夹板,下一瞬就和他对视了。
“干什么,想说这是祝家娘子给你打断的?”村医面露不屑。
娄楷没说话,默默看向房顶。
眼角落下一滴泪。
11. 第 11 章
娄楷伤了肩膀,躺在屋里不肯起来。
为了证明自己的孝顺,石喧直接把午饭送到了他面前。
看着摆在地铺旁边的大碗,娄楷虚弱又生气:“……你喂狗呢?”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石喧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这里没有桌子。”
意思是只能放在地上。
娄楷深吸一口气,想说这里何止是没有桌子,还没有椅子柜子床呢!
但一对上石喧的眼睛,就感觉肩膀隐隐作痛,咬了咬牙还是勉强坐了起来,盯着碗里的东西开始观察。
肉眼可见的,有小米绿豆肉片野菜,虽然肉片肥了点,绿豆也好像没煮太熟,但整体看着还行。
至少与昨天的晚饭相比,不论是颜色还是食材,都要正常许多。
娄楷犹豫片刻,颤巍巍地拿起勺子……
嗯?
甜的?
这碗肥猪肉小米绿豆野菜粥,竟然是甜的?
娄楷又要作呕,石喧眼疾手快,把碗端走了。
娄楷干呕两声,缓过劲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你……你……”
“你不能吐碗里。”石喧说。
娄楷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石喧想了想,又道:“也不能吐地上。”
娄楷眼前黑了黑,往地铺上一倒不理她了。
石喧等了一会儿,问:“还吃吗?”
娄楷闭上眼睛,假装没听到。
石喧懂了,端着碗走了出去。
院子里兔子蹲在小桌上,捧着一根胡萝卜嚼嚼嚼,看到她出来了,问:“怎么又端出来了?”
“他不吃。”石喧说。
兔子啧了一声:“意料之中。”
石喧没说话,端着碗默默到他旁边坐下,盯着院里干净的地面放空。
兔子啃完一根胡萝卜,石头还在发呆。
娄楷已经叫了三遍‘那个谁’了,石喧仍然不为所动。
兔子只能开口提醒:“他叫你。”
石喧扭头,看向他。
兔子:“屋里那人叫你呢。”
话音刚落,娄楷又叫一声‘那个谁’。
石喧:“我叫石喧。”
兔子:“……所以呢?”
她都在人间待这么久了,总不会以为只有叫她的名字,才算是叫她吧?
石喧:“他是一个无礼的长辈。”
兔子:“……”
明白了,纯粹是不想搭理那人。
冬至来这个家两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石喧这么不想理一个人,正要说把娄楷赶出去算了,就看到她站了起来。
“干啥去?”
石喧:“去看看他。”
“都这么烦他了,还要去看他啊?”兔子不解。
石喧默默看向紧闭的屋门:“在面对婆家长辈刁难时,只有学会隐忍,才不会让夫君为难、影响夫妻情分。”
“……祝雨山今早走的时候,好像交代过你不用把他当回事。”兔子提醒。
石喧:“夫君可以这么说,我却不能这么做。”
身为一颗隐忍的石头,要左右逢源,维系家中安宁。
兔子:“……”
行吧,石头总有她的道理。
石喧独自一人进了寝屋,结果娄楷叫她过来,只是让她开一下窗户,开完之后就让她出去了。
没过多久,又叫她进去关窗。
窗子关上一会儿,又叫她送茶,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更不准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在故意找茬,”兔子搞不懂,“你就不生气吗?”
石喧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只是有点想去村头蹲着。
往常这个时候,村头最热闹了,她可以听着其他人说话,嗑点瓜子。
“那个谁!再给我拿一床被子,我冷!”
但今天显然是不行了。
石喧拍拍自己鼓囊囊的兜兜,去给他拿被子了。
折腾了一下午,石喧波澜不惊,倒是娄楷累得够呛,比早上时脸色更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娄楷使唤石喧给他点灯。
石喧虽然觉得这个时候点灯有点早,但他既然提了,她也就照做了。
老旧却干净的灯盏摆在地上,莹莹烛火亮起,照得石喧半张脸都是清透的。
还不到晚饭时间,但因为娄楷吵嚷着饿了,石喧点完灯后,就把中午他没吃的那碗粥端了过来。
“你甚至……没有给我热一下。”娄楷呼吸急促。
石喧:“我一刻钟后做饭。”
娄楷跟她相处一天,已经勉强能听懂她没头没脑的话了:“必须等到一刻钟后,才能给我热?”
石喧:“嗯。”
家中柴火有限,要省着点用。
娄楷很想把漂着猪油花的饭扔地上,但肚子咕噜叫了大半天,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冷饭往嘴里送。
一口,两口……
第三口时,他实在受不了了,啪的一声把碗拍在地上。
“你是在故意折磨我,你就是在故意折磨我!”娄楷彻底崩溃。
孝顺的石头顿了顿:“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少给我装蒜!”
娄楷呼哧大喘气,眼含泪花死死盯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是为祝雨山伸张正义啊?自作聪明的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货!你被他骗了!科考那日,我根本没有把他锁在家里,是他为了栽赃我,故意没去考试!”
悄悄蹲在门外偷听的兔子,在听到这段话后震惊地睁大了红眼睛,还没等消化完这个讯息,突然兜头一片阴影落下。
他愣了一下抬头,才发现祝雨山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垂着眼站在他身后。
屋内透出的微弱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向透着些许笑意的双眸,现在却黑沉沉一片。
兔子被他的神情吓到,赶紧跳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门外。
娄楷不知道祝雨山已经回来,在说出当年的真相后,看到石喧困惑的表情后,咬着牙冷笑一声。
“你知道你嫁的是什么人吗?你了解你的夫婿吗?他就是个怪物,一个睚眦必报的怪物!就因为他当年行乞时,我将赠予他的钱袋收了回去,他便在我身边蛰伏多年,最后宁可赌上自己的前途也要毁了我!”
娄楷至今都记得,祝雨山告诉他,自己就是当年的小乞丐时,他有多震惊。
那时的小乞丐,最多八九岁,病倒在自己家门口后,引来不少人围观。
他对这种事最为厌烦,但身为教书先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是要做出一派慈祥的模样,将怀里的钱袋给了出去。
当然,待人一散尽,他便要夺回自己的钱袋。
小乞丐抓着钱袋死死不肯撒手,他一时急恼,抓起旁边的干树枝条将人抽了一顿,直到鲜血淋漓才停下。
“先生,您还记得您当年对我说的话吗?”十七岁的祝雨山站在他面前,唇角仍然挂着笑,却活脱脱像一个凶魔,“您说即便我将此事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我,因为您是世人眼中德高望重的好人,而我只是一个沦落街头的小乞丐。”
当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早已印象模糊,可祝雨山显然还记得。
不仅记得,还煞费苦心地拜到他的门下,平日里伏低做小殷勤侍奉,将他那一套行事作风学个彻底,还要青出于蓝,成了远近闻名的温良纯善之人。
然后以牙还牙。
“他书读得好,平日又表现得对我唯命是从,没人相信他会为了报复,就故意不去考试。”
“我曾经……也何其体面尊贵,自从被他污蔑,我的名声便一落千丈,学堂关了,妻儿走了,这一切都怪祝雨山!”
娄楷双眼通红,激动得肩膀颤动。
“他毁了我的一切,这辈子都别想再摆脱我!你与其在我这儿白费功夫,不如趁年轻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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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嫁,否则万一得罪了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屋里的人字字含恨,祝雨山始终面色平静,只有听到‘改嫁’二字时,眼底才有一丝波动。
娄楷说到最后一句时过于激动,不小心扯到了肩上的伤,疼得半天没说话。
石喧:“我该做饭了。”
“……什么?”
石喧:“你的饭,可以热了。”
娄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漫长的沉默过后,娄楷从内到外,透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祝雨山的真面目,知道了他是怎样一个阴狠、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你……还有心情做饭?”
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石喧决定做饭之前,先为他答疑:“天幕以下,规律万千,谓天道。天道又名因果,凡身在其中,皆逃不脱。”
“啥……”
“善结善果,恶结恶果,比如天地万物以灵气养神,为因;天幕破时,神便以身补天,为果,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你到底在说啥?”
石喧难得讲一讲大道理,无奈眼前的凡人没什么慧根,始终报以迷茫的神色。
她想了想,简单概括:“你活该。”
门外响起一声轻笑。
石喧立刻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祝雨山站在廊下,长身玉立。
“夫君。”她打招呼。
祝雨山扫了屋内一眼,娄楷立刻别过脸去。
祝雨山收回视线,看向石喧:“娘子。”
“你今日回来好早,我还没做饭。”石喧急匆匆往厨房走。
祝雨山默默跟上:“不急,慢慢来。”
“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夫君提前回来,打乱了她的步骤。
石喧有点苦恼。
祝雨山:“那就慢慢想。”
石喧走到灶台前,果然就开始慢慢想了。
天色已暗,厨房里没有点灯,两人隔着一个灶台,有点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石喧还在沉思晚饭做什么,没等想出个结果,就听到祝雨山突然问:“他都同你说什么了?”
“嗯?”石喧抬头。
明明已经听到了全部,祝雨山还是要她自己讲:“先生,都和你说什么了?”
石喧:“他说你诬陷他,还说你是坏人,让我改嫁。”
依然在偷听、只是这次是躲在兔窝偷听的冬至,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心想石头就是石头,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哪怕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呢,也总比当面拆穿他的真面目强吧。
也不怕祝雨山杀人灭口。
哦,祝雨山是个凡人,好像杀不了石头。
但她不是要跟他白头偕老吗?就这样戳破他的秘密,让他无所遁形,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冬至捂住兔耳朵,不忍再听。
祝雨山却因为石喧毫无保留的答案,生出一点愉悦。
石喧终于想好要做什么了,从柴火堆下面翻出猪下水,小心翼翼地割了一点,又将剩下的仔细藏起来。
祝雨山仍站在厨房门口,等她放下刀后才问:“那你呢?在听他说完那些后,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嗯?”石喧看向他。
祝雨山:“你现在,想跟我说什么?”
石喧认真想了想,道:“我要做饭了。”
她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哪怕是要和她白头偕老的夫君。
祝雨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好,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
“我应该早点出现。”
祝雨山停下脚步,回头:“什么?”
“在你流落街头的时候,我就应该出现,”厨房里,石喧低着头认真切菜,“这样你就不会被他欺负了。”
祝雨山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12.第 12 章
在不算富裕的乡下人家,猪下水也是很珍贵的东西。
石喧小心翼翼地切了一碗,正准备淋上黄酒,就发现祝雨山还在厨房外站着。
“饿了?”她困惑地问。
祝雨山扬了扬唇:“没有。”
石喧放心了,继续慢悠悠地做饭。
祝雨山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娄楷不肯起床,晚饭还是小两口一起吃,吃完之后祝雨山负责收拾,石喧独自回了寝房。
豆大的烛光亮起,照得屋内影儿晃悠。
石喧挽起袖子,正准备把床铺一铺,经过梳妆台时却突然停下。
她默默扭头,看向自己的梳子。
梳子似乎变了个模样,原本断掉的齿也长了出来,此刻安静地倚在夫君的笔架上。
石喧拿起梳子,对着烛光认真地看,连祝雨山进来了都不知道。
“要喝水吗?”他问。
石喧抬头,答非所问:“家里进贼了。”
“嗯?”
石喧举起新梳子:“偷了我的旧梳子,落下一个新的。”
祝雨山笑了:“那这个贼还挺笨,净做赔本买卖。”
看到他唇角的笑,石喧颇为满意。
果然,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就应该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开一些合适的玩笑,来促进夫妻感情。
今天也不是同房日,但有了昨天的经验,石喧等祝雨山一躺下,就主动窝进他怀里,将手伸进他的里衣。
祝雨山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按住她的手,石喧老实了,默默闭上眼睛。
夜渐渐深了,山村的冬夜没有虫鸣,但偶尔会有田鼠野鸡之类的,闹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石喧摸着夫君的心跳,听着这些若有似无的声响,仿佛回到了没被嵌在天上的时光,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和千千万万的石头一样。
她舒服地动了动,渐渐陷入沉眠。
“‘善结善果,恶结恶果’,这些话是谁教你的?”黑暗中,响起祝雨山温柔的问询。
嗯?
石喧突然清醒。
听着她慢了一拍的呼吸声,祝雨山耐心等着。
石头还是没有说话,因为她的脑子,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句话说完,后面她还说了古神补天的事,如果夫君听到了这句,那后面的也肯定听到了。
这可怎么办。
她当时说那些,也是为了反驳娄楷,但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于是匆匆结束话题。
没成想夫君也听到了。
虽说这是万年之前的事,但这么多年经过口口相传,还是有少部分人知晓的,且大多数都是修者。
万一夫君将来认识一两个知晓此事的修者,会不会疑惑她一个‘凡人’为何知晓这些?会不会疑心她的身份?
石头陷入苦恼之中。
“睡着了?”祝雨山温声问。
石喧:“没有。”
祝雨山当然知道她没有,只是在她不同寻常的沉默里,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他垂着眼,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石喧的肩膀,指腹的温度将单薄的衣料都揉热了。
石喧沉默良久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她刚说完,祝雨山就开口了:“冬至?”
石喧并没有这样一个朋友,找完借口后,也在担心夫君会追问这个朋友是谁。
没想到夫君不仅不追问,还帮她想好了答案。
石喧立刻承认:“是。”
兔窝里,已经睡着的兔子突然打了个喷嚏。
在石喧点头后,祝雨山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又是冬至……”
兔子后脑勺发凉,哆哆嗦躲进干草里。
“连他说过的话都记得,你很重视这位朋友。”祝雨山的声音仍然含着笑。
石喧想到自己在后山开垦出来的那块地,如果没有冬至,只怕到今天仍颗粒无收。
她:“嗯。”
祝雨山又笑了一声。
夫君今晚好像很爱笑,心情这么好吗?石喧不解,但觉得挺好。
心情好,才能活得更久,和她白头偕老。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这位朋友,改日可以让我们见上一面吗?”祝雨山说。
石喧立刻拒绝:“不行。”
祝雨山:“为什么?”
因为他修为太低,变成人形还是红眼睛兔耳朵,会吓到夫君。
当然,真话是不能说的,也会吓到夫君。
“他……很忙。”石喧找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祝雨山果然没有反驳。
石喧等了一会儿,越等越困。
快要睡着时,又隐约听到祝雨山说:“总有不忙的时候。”
“困……”
“睡吧。”
又一次糊弄过去了。
石喧松了口气,完全忘了问他,既然什么都听到了,为什么在厨房时还要问娄楷都与她聊了什么。
一夜好眠……
嗯,石头单方面一夜好眠。
天光大亮时,她还在睡。
邻居家的鸡叫了第三遍,一夜没睡的祝雨山起床了,见石喧睡得正熟,便没有叫醒她。
石喧起床时,祝雨山已经去了学堂,家里出奇的安静。
她简单洗漱一番,抱着这两日换下的衣裳走进院子,兔子恰好从外面跑回来了。
石喧:“你去哪……”
兔子:“你打算怎么办?”
声音交叠,四目相对。
兔子先主动交代:“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后脑勺嗖嗖冒凉风,就出去溜达了。”
“哦。”
石喧把衣裳丢进盆里,拎来两桶水准备开洗。
“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兔子提醒。
石喧:“什么问题?”
“还能什么问题,”兔子跳到她面前,“昨晚娄楷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
石喧:“没忘。”
“那祝雨山有没有跟你解释?”
石喧:“没有。”
“他没解释,说明娄楷说的都是真的!”兔子突然激动,“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难怪我每次看到他都会觉得害怕!”
石喧:“哦。”
找到皂角,丢进盆里。
兔子:“……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石喧不解地看向他。
兔子嘴角抽了抽,默默和她对视。
片刻之后,石喧收回视线:“娄楷对他不好。”
“……啥?”
“前事不提,他和娄楷相处多年,娄楷若对他好,他不会如此决绝。”
“……啊。”
“夫君吃了很多苦,我要对他更好。”
对他更好,让他离不开她,心甘情愿陪她一生。
面对她这般说法,兔子无言以对。
想过石头的脑子不同寻常,但这也太不同寻常了。
兔子沉默好久,变成人形同她说起另一件事:“柴三死了。”
洗衣暂停,石喧擦擦手,从兜兜里掏出瓜子。
“我昨晚闲着没事,就跑得远了点,结果正好跑到他家附近,才知道他前段时间就死了。”
咔嚓咔嚓。
“据说是夜间翻身时,不小心摔在了地上,昏迷了一夜直接冻死了……这么一个恶人,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咔嚓咔嚓咔嚓。
“听说他这段时间不准柴文去读书,也不许柴家娘子出门,一家三口坐吃山空,眼看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他这一死,柴家娘俩总算不用被他拖累了……”
冬至话没说完,突然和石喧对上视线。
石喧: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你嗑归嗑,好歹跟我聊两句啊。”冬至无语。
石喧觉得有道理,接话:“继续。”
“继什么续,不继续了!”冬至气得耳朵直抖,变回兔子蹲在搓衣板上,“跟你说话真没意思。”
石喧没说话,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话了,就收起瓜子,把搓衣板从他脚下抽出来,开始洗衣服。
兔子本来还想晾她一下,结果人家该干嘛干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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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受影响。
可见不要跟石头搞冷战,根本赢不了。
兔子一脸挫败,正准备跳回兔窝补觉,就听到石喧突然开口:“他半身瘫痪,为何会摔下床?”
“什么意思?”兔子耳朵立刻支棱起来,“你的意思是,他的死不是意外?”
石喧将水倒进盆里,挽起袖子开始搓洗:“不知道,但他今日的果,皆是因为从前种下的因。”
兔子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两只前爪默默搭上盆子。
“你昨天说的因果论,其实我偷听到一点……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天道即因果的说法,你是从哪听来的,那些古神跟你说的?”
怎么都来问她是从哪听的,夫君问,兔子也问。
石喧随意地看了他一眼:“我看到的。”
“……在哪看到的?预言石上?”冬至知道她有一个本命法器,名叫预言石,这次下凡也带来了,只是不知道藏在哪里。
石喧:“不是。”
“那是在哪?”
石喧:“在万事万物上。”
虽然她只是一颗石头,但俯瞰人间这么多年,自然会有一些心得。
一片云游过,阳光照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冬至怔怔看着她,隐约悟到点什么,又好像没有。
正当他试图抓住这种感觉时,娄楷突然推开门出来,倨傲地使唤石喧:“今日天晴,将我的被子抱出来晒晒。”
石喧放下没洗完的衣裳,准备去。
兔子仗着娄楷听不懂自己说话,直接问:“你真要去啊?你打算让他使唤你到什么时候?”
“他是长辈。”隐忍的石头如是道。
兔子气笑了:“你刚才还说他对你夫君不好呢。”
“夫君愿意留下他,说明已经释然,我要夫唱妇随。”
石头的逻辑严丝合缝。
兔子再次无话可说。
娄楷听不到兔子说话,却能听到石喧的话,以为她在用一种蠢人专属的方式向自己服软,顿时神情倨傲。
“快点。”他催促道。
石喧果然快了一点。
兔子看得来气,但又忍不住凑近了些,娄楷试图踢它一脚,结果一脚踢空,反而扯到了腰伤和肩伤,疼得龇牙咧嘴。
他闹笑话的功夫,石喧已经进了他的屋子又出来了,只是两手空空,没有抱被子。
娄楷撑着腰正要训人,就看到她直冲冲去了厨房。
早上她起晚了,夫君已经离开,她就没有做早饭,这是她今日第一次进厨房。
片刻之后,她又回来了,问娄楷:“你把我猪下水吃了?”
兔子闻言,立刻往敞开着门的屋里瞅一眼。
空荡的寝房里,寒酸的地铺旁边,一个大碗杵在地上,碗里是吃剩的一点大肠和猪肝。
面对石喧的疑问,娄楷打了个嗝,得意道:“你不给我做早饭,我还不能自己做了?”
石喧不语,只是看着他。
娄楷笑得更加放肆:“别说,这猪下水卤一卤,倒是风味十足,我……”
话没说完,石喧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咔嚓。
娄楷还没来得及露出惊恐的表情,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兔耳朵红眼睛少年咽了下口水,默默走到石喧面前:“就……就杀了?”
石喧:“嗯。”
冬至:“你你你不是说他是长辈,你要夫唱妇随吗?”
石喧看向他:“他吃了我的猪下水。”
冬至:“……”
石喧:“那是我给夫君补身体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算了,你高兴就好,”冬至搓了搓脸,“现在该怎么办?尸体要怎么处理?”
石喧看向死掉的娄楷:“不能藏床底下,夫君觉得臭。”
“说得好像你藏过……”冬至戛然而止,见鬼一样盯着她。
石喧神色淡定:“我先把衣服洗完,再处理他。”
“……我觉得你还是先处理他吧,”冬至感到窒息,“你夫君好像回来了。”
石喧一顿,身后院门被缓缓推开……
13.第 13 章
祝雨山进门的刹那,冬至直接变兔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石喧一脚把娄楷的尸体踢进了屋里。
关门,转身,一气呵成。
“夫君。”她打招呼。
兔子默默缩在角落,心想临危不乱成这样,石头确实有点东西。
祝雨山没看到前面那段,但听到了关门的巨响,再看石喧一个人站在门外。
他表情没变,只是唇角的笑意淡了一分:“他冲你摔门?”
“嗯?”石喧歪头。
祝雨山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昨日批的文册忘带了,我回来取一下。”
“我给你拿。”
贤惠的石头立刻去给夫君取东西了,留下祝雨山一人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门前的冬至瑟瑟发抖,捂着眼睛装死。
石喧很快取了文册来,祝雨山道谢接过,温柔道:“随我一起去学堂吧。”
夫君又来邀她去学堂了。
石喧有点想去,但想到还有一个麻烦没解决,便遗憾地摇了摇头。
祝雨山轻笑:“你若实在不放心猪下水,我们就带去学堂。”
猪下水。
已经没有猪下水了。
天漏了都心如止水的石头,这一刻听到‘猪下水’三个字,也生出些许惆怅。
祝雨山察觉到她微弱的情绪起伏,再次看向她的眼睛:“怎么了?”
石喧摇了摇头:“我不去,我还有事要做。”
“衣服可以等晚上回来再洗。”祝雨山刚才进院时,就注意到了盆子里洗到一半的衣裳。
石喧还是摇头:“不是这件事。”
祝雨山眼眸微动:“那是什么事?”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试图混过去:“你要迟到了。”
祝雨山没让她混:“已经迟到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就是非要她给个答案的意思了。
石头绞尽脑汁,瞥到了角落里的兔子。
她:“我要去找朋友玩。”
看似装死实则伸长了耳朵偷听的兔子有些无语,心想撒谎都不会撒,万一祝雨山问你哪个朋友,你是不是还得现编一个。
正当他为石头忧心时,祝雨山说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冬至吗?”
兔子:“……”
虽然来这个家的第一天,就被石头赐名冬至,这两年也一直顶着这个名字生活,但从祝雨山口中听到,却还是第一次。
不得不说……真叫人感到害怕。
那边石喧还点了头:“嗯。”
“又是冬至。”祝雨山的笑意深了些,装死的兔子忍不住发抖。
“既然你有约,那改日再同我去学堂吧。”祝雨山主动退一步。
石喧:“好。”
夫妻俩商议完毕,石喧将祝雨山送至院门口。
祝雨山拿着文册离开,走了两步后又停下,噙着笑回头:“我今日会早些回来。”
石喧:“那我早点做饭。”
祝雨山点了点头,走了。
石喧默默站在院门口,注视着他的背影远去。
“他是不是吃醋了?”
耳边突然响起清越的声音,石喧扭头,看到了冬至漂亮的侧脸。
这只魔怪兔,原形小小一只,还瘦长条,变成人怎么比她高这么多,都快赶上她夫君了。
冬至迟迟没等到她的回应,一扭头便和她对视了。
沉默片刻,他压低了声音,颇有磁性:“怎么,被我迷住了?”
石喧:“吃什么醋?”
不中听的话直接略过是吧?
冬至白了她一眼,煞有介事地分析:“还能吃什么醋,吃我的醋呗,明知道你要出去玩,还故意说他会早点回来,不就是变相提醒你不要晚归嘛。”
说完,促狭地看向石喧。
石喧陷入沉思。
沉思了足足一刻钟,她:“你想多了。”
虽然凡人复杂,她偶尔会参不透,但也知道吃醋会让人心情不好。
夫君刚才和她相谈甚欢,还笑了很多次,不像是心情不好。
再说了,她身为一颗安分守己的石头,只是要和朋友出去玩,有什么可醋的?
“他没有。”石喧又说一遍。
“你怎么这么肯定……算了,我跟一块石头说这些做什么。”冬至神情一变,突然质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私下里都跟他说什么了?”
石喧将那天自己说漏嘴的事讲了一遍,听得冬至直冒汗。
“幸亏你关键时候够机敏,将此事圆了过去,不然真是要糟。”
石喧点头:“我的确足够机敏。”
“……我说这么多,你就听进去这一句?”冬至无语。
石喧熟练地当没听到,径直往娄楷的房间走。
冬至跟上,随口道:“听起来,你似乎没有跟祝雨山说过‘冬至’是男是女。”
石喧想了一下,确实没提过:“嗯。”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他应该不是吃醋,毕竟‘冬至’很像姑娘家的名字,”冬至哈了一声,“他要是连女子的醋都吃,就太变态了。”
石喧没说话,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娄楷的尸体还在地上,此刻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一看就是石头刚才踢他的时候用了点力气,给踢变形了。
冬至一阵恶寒,刚想问石喧要怎么处理尸体,就看到她熟练地将娄楷折起来,掀起床单把他打包成一个巨大的包袱,背着就往外走。
冬至闭了闭眼睛:“……你绝对不是第一回干这事儿。”
石喧充耳不闻,自顾自走出了院子。
不多会儿,她又出现在院子里。
“怎么回来了?”冬至不解。
石喧:“外面好多人。”
冬至嘴角抽了抽:“你是怎么做到战力这么强、却连最基础的隐形术都不会的?”
“因为我没有神力,”石喧看向他,“你会吗?”
冬至:“……不会。”
石喧就知道他不会,也没打算找他帮忙,把尸体背回寝房后,又掰成正常平躺的姿势。
冬至看得浑身骨头疼:“现在该怎么办?”
“等没人的时候再处理。”
冬至:“那就只能等天黑了……但天黑之后,祝雨山也该回来了,你走不开啊。”
“我等他睡着。”
冬至纠结一下,弱弱开口:“要不我帮你处理?”
石喧看向他。
“天黑之后,我趁没人给他扔到山里去。”
石喧觉得可以,叮嘱:“你上山之后先往西走上百米,再往南走百米,遇到一棵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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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木后往西继续走,到了半山腰会看到一处山缝,你把他扔到那个山缝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说吧,你到底杀过多少人。”冬至很心累。
石喧本来想像之前一样假装没听到,但看在他要帮自己扔尸体的份上,勉为其难地回答:“加上娄楷,一共是六个凡人一只蜘蛛。”
冬至:“娄楷和蜘蛛我知道,那五个人是怎么回事?”
石喧掰着手指头跟他解释:“有三个守着村里水井不让我用,一个要强占我开垦出的荒地,还有一个非要我给他当姘头。”
冬至的嘴张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那他们确实挺该死的。”
作为一只乡下兔子,他深知人心复杂,村子里的水不比城里浅。
刚被石头逮到那会儿,他还觉得竹泉村是个例外,民风淳朴,祥和安宁。
……合着所谓的祥和,是因为坏人都被她干掉了啊。
他心生感慨的功夫,石喧已经回到院里,继续洗她的衣裳去了。
冬至看看尸体,看看石头。
看看石头,再看看尸体。
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索性回兔窝补觉,等候天黑。
天黑。
祝雨山回来得果然比平时早。
石喧提前做好了饭,他一回来就有热饭可以吃。
今天的晚饭是萝卜白菜小米粥,一点荤腥都无,素得石头脸上无光。
祝雨山在桌前坐下,只扫了饭菜一眼,便重新看向石喧:“他偷了猪下水?”
石喧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轻笑一声,给她夹了块萝卜:“他人呢?”
“在睡觉。”
祝雨山:“不吃晚饭?”
石喧想了一下:“他应该不饿。”
祝雨山点了点头,又问:“除了偷猪下水,他可还做其他让你委屈的事了?”
石喧:“没有。”
“知道了。”
祝雨山低头喝一口粥,抬头看向她:“他明日就走了。”
“嗯?”石喧面露不解。
祝雨山:“嗯,方才你做饭的时候,他同我说了,打算明日天不亮就走,让我们不必相送。”
石喧一顿,慢吞吞地放下筷子。
“怎么了?”祝雨山笑问。
石喧:“他……在我做饭的时候和你说,他要走?”
祝雨山:“嗯。”
灯烛摇晃,为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暖光,却因为天气太冷,瞧着没有什么温度。
石喧定定看了他半天,低下头继续吃饭。
用过晚饭,等祝雨山收拾一番,两个人就一起回屋了。
石喧将手伸进夫君的里衣,很快就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缓慢流动,从地面渐渐转到床上。
祝雨山静静躺着,直到外头传来梆子声,才将石喧的手抽出来,独自一人来到院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兔子也睁开了双眼,抖了抖耳朵正准备化为人形,就看到祝雨山从墙角的柴火堆下,拿出一把砍柴刀。
不是……他大半夜的,拿砍柴刀干什么?
冬至默默扒着兔窝,正准备一探究竟,祝雨山突然转头看过来。
冬至一僵,搓着爪子假装天真无邪小兔子。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片刻,面无表情:“脏东西。”
14.第 14 章
呜呜呜被骂了。
冬至更加卖力地搓爪爪。
祝雨山不再看他,黑夜中找来磨刀石,坐在柴火堆前开磨。
刺棱。
刺棱。
刺棱。
夜凉如水,磨掉了锈迹的砍刀折射出幽冷的光。
冬至越看越害怕,很想问问石头她夫君在发什么疯,为什么会半夜起来磨刀。
但他要问石头的话,就必须先穿过院子……算了,他实在没那个勇气。
祝雨山磨了将近一刻钟,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冬至就看到,他朝着右侧的寝房走去。
那是他之前的房间,也是娄楷现在住的地方,他不知道娄楷已经死了,所以他现在过去是要……
作为一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魔怪兔,冬至很难想象,究竟是祝雨山一介书生,深夜提刀去找娄楷比较可怕,还是祝雨山进去之后,发现娄楷已经死了比较可怕。
……好像都挺可怕的。
冬至惊恐地捂住眼睛,不敢面对即将发生的事,偏偏祝雨山清浅的脚步声,落在他耳朵里犹如雷击。
一步,两步,三步……
祝雨山很快出现在房门紧闭的寝屋前,修长漂亮的手落在了门板上。
完了……
冬至呼吸暂停,逐渐安详。
“夫君?”
嗯?!
冬至猛地抬头,开始大喘气。
当看到石喧出现在廊檐下时,他热泪盈眶,这辈子都没觉得石头这么顺眼过。
廊檐下,祝雨山已经将房门推开一条小缝,此刻安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和石喧四目相对,眼睛里泛着还未褪却的冷意。
这样的祝雨山,神色冷峻,眉眼稍稍压低,周身泛着沉郁疏离的气息,同平日的他相差十万八千里。
石喧刚醒,还有些困倦,见他一直不说话,就再叫一声:“夫君。”
祝雨山突然扬起唇角,神情犹如万年的冰化作春水,一刹之间温润起来。
“我在。”他温声回应。
冬至趴在窝里,谨慎地注视二人,就看到祝雨山在说完话之后,拿着砍刀朝石喧走去。
月黑风高,他拿砍刀。
冬至浑身血液都在急速流动,每一根毛毛都支棱起来,想要提醒石头快跑。
石喧却毫无危机感,甚至在祝雨山走近之后,还问一句:“你怎么穿这么少?”
冬至:“……”
这个时候更应该问的,难道不是他为什么会大半夜拿着砍刀出现在娄楷门前吗?
祝雨山看到她身上单薄的里衣,轻笑一声:“你穿得比我少。”
“我不会生病,”石喧不认同,“但你会。”
祝雨山沉吟片刻,开口:“对不起?”
石喧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一颗聪明的石头,不能一味地顺着夫君,偶尔也得给立立规矩。
“睡觉。”她一脸严肃。
祝雨山配合地点点头,把砍刀放到墙根处,就跟她一起睡觉去了。
他们一走,冬至才敢大口呼吸,确定祝雨山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后,他悄悄溜进右侧的寝房,背上娄楷的尸体就往外跑。
半刻钟后,石喧再次沉睡,祝雨山拿着砍刀,出现在娄楷的房间里。
房间里地铺有些乱,角落还放着没吃完的一点下水,但娄楷却不见了。
大概是刚才闹出的动静惊醒了他,趁着夜色逃命去了。
倒是一如既往的识时务。
祝雨山静站片刻,将砍刀放回原处,又从晾衣绳上取下白天石喧刚洗的衣裳。
再洗一遍。
石喧虽然半夜醒过一次,但这一晚依然睡得很好。
翌日一早,她送走了夫君,迎回了兔子。
兔子挂着两个大黑眼圈,虚弱地问:“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兔子搓了搓脸,开始讲昨晚发生的事,说到激动处时噗嗤一声变成人形,手舞足蹈。
“你信我的,他就算不是魔修,也肯定是个大恶人,你警惕点吧,别整天傻愣愣的,那家伙今天能杀娄楷,明天就能杀你啊!”
石喧:“娄楷是我杀的。”
“……我知道是你杀的,我的意思是祝雨山不正常啊,他真的不正常!按理说凡人是伤害不了你的,但他是你的情劫!情劫!他身上肯定有什么不同于其他凡人的地方,你真得小心一点了。”
冬至觉得自己简直为石头操碎了心,再三提醒之后,一低头就对上了石喧平静的眼眸。
石喧:“他不会。”
冬至差点心梗:“他他他都拿刀了……”
“他应该是见鬼了。”石喧说。
冬至一愣:“见鬼?”
石喧:“嗯。”
世有轮回,万物生灵亦有魂灵,那些怀着不甘而死的人,死后魂魄会变成怨灵。
娄楷的魂魄应该就变成怨灵了。
石喧:“昨晚夫君跟我说,在我做饭的时候,娄楷跟他告别了。”
冬至有点糊涂:“可……可娄楷昨晚已经死了啊!”
“所以是怨灵,”石喧神情淡定,“我怕吓到夫君,就没有告诉他娄楷已经死了,但夫君应该是察觉到不对了,所以才去找他,拿刀只是为了壮胆。”
夫君是文弱书生,遇到怨灵想拿点什么东西壮胆,这很正常。
幸好她及时醒来,拦住了他,不然他就该看到娄楷的尸体了。
凡人胆小脆弱,夫君会被吓死的。
“是……这样吗?”她说得煞有介事,冬至也开始不确定了。
石喧点头:“是这样。”
冬至红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丝迷茫。
石喧没有理他,转头去检查昨晚刚洗的衣裳了。
晒过月光后,先前衣裳上看似没洗掉的污渍,如今已经干干净净了。
饭做得好,衣裳也洗得好,她真是一颗无所不能的石头。
石喧对自己肯定一番,回屋里装上一兜兜瓜子,准备出门。
冬至坐在院子里,视线随着她的离开移动到门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不对啊,要是娄楷变成了怨灵,我们俩不该比祝雨山更早发现吗?”
“怨气太淡,凡人更敏感。”石喧头也不回。
冬至再次被说服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最近因为娄楷在家,石喧已经好几天没出门,现在一来到村头,就丝滑地融进闲聊的人堆,抓着瓜子咔嚓咔嚓。
众人没发现她来,但听到了嗑瓜子的声音,循着声儿看到她后,立刻笑着打招呼:“祝家娘子,好几天没出来了吧?”
石喧点头。
“我们听张大夫说了,你家那位长辈可不是贤良人,你这些天没少受磋磨吧?”
石喧:“还好。”
“哎呀我们都清楚的,你不用解释,幸好他只住了两天,就受不了清贫的生活离开了,不然还真是叫人头疼。”
石喧一顿:“你怎么知道他走了?”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恰好遇到了祝先生,他同我说的。”
石喧一听是夫君说的,立刻没问题了。
好不容易可以出门凑热闹了,石喧午饭都没吃,一直在村口蹲到太阳落山才回家。
家中冷锅冷灶,冷土豆冷白菜,素得人心生惆怅。
巧石头难为无米之炊,她只能做这些给夫君吃吗?
“我回来了。”
身后响起夫君的声音,石喧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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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褪完毛的鸡。
石喧的眼里只有鸡。
“我预支了工钱,本来想买些猪肉下水之类的,但去得晚了,肉铺只剩下一只鸡。”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仍然直勾勾地盯着:“鸡……也很好。”
祝雨山扬起唇角:“明日我会买肉回来。”
石喧看向他。
厨房里没有点灯,他站在门外,披了一身月光,本就清俊的眉眼愈发动人。
石喧突然有点想摸他的心脏。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做饭,心脏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摸。
很分得清轻重的石头接过鸡,开始给夫君做饭。
吃完已经戌时,惦记着摸心脏的石喧早早回到房中。
点灯,宽衣,躺下。
一气呵成,然后等着夫君回来。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夫君仍然没回。
石喧默默起身,只穿一身里衣往外走,刚拉开房门,就遇上了正准备进屋的祝雨山。
“该睡觉了。”她说。
祝雨山点点头,从墙角的箱子里抱出自己的被子。
石喧仍挡在门口,看到他抱被子歪了歪头。
“先生已经走了,我也该回自己的房间睡了。”祝雨山温声解释。
啊……要走了吗?
石喧沉默良久,道:“你屋里没有床。”
“已经搬回去了。”祝雨山轻笑。
他刚才这么久没回来,就是在搬床。
石喧不说话了。
祝雨山与她打过招呼,绕过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石喧摸不到心脏,就去摸了摸梳妆台上的小石子。
这些小石子是她在外面捡的,每一颗都圆润可爱,摸起来沉甸甸的,她很喜欢。
但今天不喜欢。
石喧只摸了两下,就熄灯睡觉了。
石头无心事,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入睡都只需要半刻钟的功夫。
一个时辰后,她下床穿鞋,打开房门,穿过走廊,默默走进另一个寝屋,掀开被子挤进去。
祝雨山也没睡。
事实上,他从有记忆开始,每一次睡眠都会做关于血山尸海的梦,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让他惊醒。
和石喧成婚后,他发现只要是同房日,只要是一起睡,他就会睡得很沉很沉,没有梦,黑甜一片,像对身体失去了控制权,连醒来都变得困难。
而代价就是第二天分开睡时,他会因为前一日睡得太好,对噩梦的忍耐力直线下降,彻夜失眠。
这种情况只会持续一夜,再等一个夜晚,他会重新适应在噩梦中浅眠。
相比安稳到可能连死亡都无法察觉的睡眠,他更习惯噩梦与失眠,所以除了同房日,他不会与石喧同住。
今晚也不例外。
他只需要这样躺着,忍着从心底涌起的烦躁与郁气,重新适应一个人睡,直到下次同房。
前提是石喧别偷偷溜进他的寝房,又将手伸进他的里衣摸来摸去。
祝雨山本来不想理会的,但她的动作越来越大,他只能按住她的手:“为何来我房中?”
石喧还以为他已经睡了,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为了保住夫君的颜面,当然不能说是因为担心他再次被怨灵吓到,才过来陪他的。
她会说:“我想摸你的心脏。”
祝雨山不语。
石喧想了想,问:“工钱可以预支,别的也可以预支吗?”
“你想预支什么?”祝雨山总算开口。
石喧:“我想预支明天。”
明天是他们的同房日。
祝雨山闭上眼睛,呼吸慢了下来。
15.第 15 章
石头湿漉漉地摸了一夜心脏,确定怨灵不再作祟后,翌日就搬回了自己的寝房。
冬月很快就过去了,一踩上腊月边,年味就重了起来。
腊八那天下了一场雪,祝雨山从学堂回来时淋了雪,当晚就病倒了。
他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学堂是去不成了,只能躺在家中休养。
这段时间石喧除了洗衣做饭,还要照顾夫君、给夫君熬药,每天都很忙很忙。
可她都这么忙了,祝雨山的身体仍然不见好。
“已经吃五天药了,夫君还是咳嗽,人也不精神,他不会是要死了吧?”
石喧蹲在地头,声音幽幽。
冬至不太想搭理她。
他来后山收白菜,她非要跟着来,他还以为是要帮他干活,结果来了之后就在地头蹲着,说要抓只鸟给祝雨山补身体。
……这大冷天的,哪来的鸟?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帮他搬两颗白菜。
但她就不,就要蹲在那里等鸟。
冬至心里窝火,犟又犟不过,打又打不过,只能一边生窝囊气一边窝囊干活。
石喧还在担忧夫君,根本没注意到兔子的愤怒。
她也不在意冬至有没有回应,兀自安静一会儿后,又开始自言自语:“会不会是村里的大夫医术不够好,夫君才一直没有痊愈?”
冬至剥开一颗白菜,尝了尝白菜芯,觉得味道还不错。
石喧思索:“要不我去镇上请个大夫?可镇上的大夫收费很贵,家里的钱也不知道够不够。”
冬至将拔好的白菜搬到一起,开始薅草。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窸窣的风声。
石头光说话不干活时,冬至只想无视她,石头不说话也不干活时,他就忍不住看过去了。
石喧还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她今天穿的袄子,是祝雨山亲手给她做的,那灰扑扑的布料一看就是她自己选的,穿在身上朴实无华,快要和山石融为一体了。
冬至无言片刻,道:“他是凡人,凡人生病是很正常的事,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
石喧:“他以前没有病得这么重过。”
“……风寒而已,也不算什么大病吧,”冬至拍拍手上的土,“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村里不是有很多人都生病了嘛。”
说起村里人……
石喧朝着村子的方向看去。
她身处山顶,上可以看到大片的云彩和远山,下可以将整座村落尽收眼底。
前些天下的雪还没化开,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染了白,晌午的阳光一照,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可在她的直觉里,此刻的竹泉村却是灰蒙蒙的,仿佛蒙了一层阴影。
“你看什么呢?”冬至凑过来。
石喧没有回头:“混沌之气。”
“嗯?哪里?”冬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安宁祥和的村落。
石喧:“好像越来越重了。”
“什么?”冬至还是不太明白。
石喧扭头看向他,若有所思。
她嵌在天幕上的时候,注视人间许多年,对人间的运行规律相当熟悉。
每年最冷的时候,地心的混沌之气就会上涌,出现在人间各个角落。
这些混沌之气极为稀薄,对凡人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而当除夕来临,凡人贴上对联放起鞭炮,就会将其全部清除。
凡人谓之除祟。
因为混沌之气年年来,所以石喧最初察觉到的时候,并没有太在意,这几天一直忙着照顾夫君,就更加忽略了。
直到今天俯瞰全村,她才发现村子里的混沌之气,要比其他地方浓上许多。
这样的浓度,不是凡人放几串鞭炮、贴几张对子就能解决的。
也难怪那么多人生病。
“你最近感觉如何?”石喧问。
冬至稀里糊涂:“挺好……不是一般的好,我这几天能吃能睡,好像长胖了不少。”
说完,变成一只兔子,向石头展示自己肥美的身材。
石喧看了一眼,确实胖了。
她突然有点遗憾。
“……你那是什么眼神?是不是挺希望我是一只普通兔子,这样你就可以带回去给祝雨山补身体了啊?”兔子咻的变回少年,警惕地后退一步。
身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在听到对自己不利的问题时,会及时转移话题:“你是魔族,身处浓郁的混沌之气里,自然会觉得舒适。”
“什么意思啊?”冬至果然上当,“你能别打哑谜了吗?”
石喧将村子被混沌之气笼罩的事情说了。
冬至陷入沉思:“这么说,祝雨山是因为混沌之气才生病的?”
“混沌之气是夫君生病之后才出现的,其他人或许是因为这个,他不是。”石喧解释。
冬至:“那他肯定也会受影响吧。”
这倒是。
这么重的混沌之气,正常人都会受影响,更何况她那体弱多病的夫君。
混沌很讨厌,像洞一样讨厌。
石喧眉头轻蹙,刚有点不高兴,就在草丛里看到一颗圆润的石子。
她心神一动,捡起来擦干净。
“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混沌之气呢?”冬至嘀咕。
石喧头也不抬:“我不知道。”
原因有很多种,也许是附近有高阶魔族受伤,无法自控地释放,也可能是地心的混沌出现异常,又或者村子所处的地势发生了变化,与地心的距离更近了些。
总之,很难排查清楚。
“……你有办法解决这些混沌之气吗?”冬至眉头紧皱。
虽然他在混沌之气里待得很舒服,但一想到祝雨山要是死了,三界也会跟着毁灭,就不太想要这种舒服了。
毕竟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只想尽快将此事解决。
他身为一只低阶的魔怪兔,为了三界安危都如此忧心忡忡,相信石头……
石头在玩石头。
冬至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发现石喧还在搓那颗该死的小石头。
他立刻炸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那儿玩!”
“我只是一颗石头,”石喧看向他,“我没有神力,不能驱散混沌之气,也不能为夫君治病,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段话乍一听有些可怜……如果她在说话的时候,没有继续玩石头的话。
冬至暗暗警告自己,不要再同情某颗石头,她根本没有心。
等了这么久,都没等来一只鸟,石喧将小石头装进怀里,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
“会有人来解决这些混沌之气的。”
“谁?”冬至立刻问。
石喧想了一下,说:“那些仙门之人。”
冬至:“嗯?”
“他们汲取天地灵气修炼自身,是因,护佑天地生灵,是他们必须承担的果,”石喧往山下走,“村里的混沌之气越来越重,他们应该快来了。”
冬至赶紧把白菜码在地头,变成兔子追上她:“那这样的话,我得搬走几天了,不然以我的修为,一旦跟他们撞上,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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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路一条?”
“嗯。”
“你们呢?要不要也搬走几天,等那些仙门的人把混沌之气解决了再回来?”
“不。”
冬至:“为什么?”
“没钱。”
她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蹲几天,但夫君是凡人,还生着病,必须要住在有屋顶的暖和地方。
他们哪有钱可以搬去那种地方。
冬至想过她不会搬走,但没想过她是因为没钱才不搬走。
……行吧,他算是知道为啥有些人明知道家里闹鬼,也要硬着头皮继续住了。
没钱确实是个大问题。
当天晚上,冬至趁着夜色把白菜运回家后,就溜到山上躲起来了。
他走的时候,石喧刚把药熬好。
右侧的寝房里时不时传出隐忍的咳嗽声,石喧端着药,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夫君。”
“请进。”
她推门进去。
昏黄的烛光下,祝雨山披着外衣坐在床上,看到她后目光变得温柔。
他这几日吃不下饭,比起之前愈发清减了。大概是因为刚咳了一阵,此刻眼角泛着湿意,嘴唇也是不自然的红。
莫名有种妖异之相。
可再仔细看,又只觉得孱弱可怜,像一尊出现裂痕的漂亮观音。
“夫君,吃药。”她端着药上前。
祝雨山道谢接过,垂着眼慢慢地喝。
等他喝完,石喧递给他一颗蜜枣。
祝雨山掩唇轻咳:“不苦。”
石喧:“苦的。”
祝雨山看向她。
“我尝了。”石喧解释。
她味觉很钝,但也能尝出一点点苦味。
她都觉得苦,那肯定是非常非常苦的,夫君为了不让她担心,竟然撒谎说不苦。
“夫君是个好夫君。”聪明的石头,会及时给予夫君肯定。
祝雨山轻笑一声,大概是吸入了凉气,咳得更加严重。
石喧赶紧接过药碗,认真给他拍背。
祝雨山咳得后背微微躬起,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是及时握住她的手腕:“谢谢……不用了。”
石喧停下,担忧地看着他。
祝雨山缓了片刻,安抚道:“我已经没事了,你快去休息吧。”
说这话时,他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惫,整个人都蔫蔫的,眼睛里还泛着水光。
刚才还像出现裂开的观音,这会儿就像翅膀残缺的蝴蝶了。
脆弱,单薄,一捏就碎。
石喧还捏着那颗蜜枣,脚下如生根了一般站着不动。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怎么了?”
石喧沉默良久,认真道:“夫君,你不可以死。”
祝雨山失笑。
“你不可以死,”石喧垂着眼,去看他漂亮修长的手,“你死了,我也会死。”
祝雨山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一向从容勾勒的笑意,这一刻有些僵化。
她的视线里,祝雨山的手突然动了一下,然后就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石喧顿了顿,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他沉邃的双眸。
“只是风寒,不会死。”他声音沙哑,唇角仍挂着笑。
石喧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这种事又不是你能说得算的。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抓个魔修回来,让他趁夫君活着的时候,把夫君的身体和魂魄直接用邪术缝在一起,做成活死人,是不是就不会影响她渡劫了?
石喧越想越觉得可行。
16.第 16 章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妻子,祝雨山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估算着石喧已经睡了,才穿好外衣,强忍着咳嗽下床。
这几天他一直躺在床上,家事都是石喧在做,刚才她进屋的时候,他看到院子里还积着雪。
月明星稀,空气干冷干冷的。
院中的积雪被冻了一段时间后,已经变成了坚硬的冰,薄薄地覆在地面上,踩上去很容易摔跤。
祝雨山扫了几下,发现扫不动后就换了铁锹,一点一点地清理。
他这场病来得又凶又急,原本合身的外衣如今挂在身上空空荡荡,背影单薄得如同鬼魅。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剩下微弱的铲冰声。
祝雨山动作很慢,每清理一点就要直起腰休息片刻,等急喘的呼吸变得平顺再继续。
清理完全部积雪,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他又开始整理厨房。
厨房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照亮。
灶台上蒙了一层油灰,地面也有些脏,案板上放着没吃完的剩饭,洗得不太干净的碗筷摆得到处都是,唯有墙角处的白菜码得十分整齐。
祝雨山重新清理了灶台和地面,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将所有碗筷收到盆里重洗。
他没用热水,手指很快被冻得通红,他却好像感觉不到冷,垂着眼认真地洗。
最后一只碗洗完,他擦了擦手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时,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祝雨山下意识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掩唇低咳,等缓过劲时,掌心里已经多出一点血丝。
“还没死啊?没想到你都成凡人了,命还是这么硬。”
颇为遗憾的女声响起,祝雨山眼神暗了暗,抬眸看向正前方。
院子里,一个衣着清凉的妖娆女子,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子眉头一挑,刚要说话,祝雨山的视线便越过了她,旁若无人地朝堂屋走去。
女子慢悠悠地跟上:“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子,应该是活不了几天了,挺好的,赶紧死吧,老娘像条狗一样帮你守了二十多年魔域,也该放假了。”
祝雨山充耳不闻,进了堂屋后开始扫地。
女子本来还有话要说,一看到他拿扫帚,顿时什么都忘了,脸上的表情如同见鬼。
祝雨山开始扫地,扫到她脚下时,她赶紧躲了躲。
“不是……”女子总算是回过神来,“不是……你投胎成凡人之后这么贤惠吗?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做家事?你在人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
等等!
本性这东西,是不管轮回几世都难以更改的东西,如果他当凡人可以当得这么勤快,那为什么当初在魔宫时,宁愿天天发呆也不处理公务?
当牛做马几千年的女子越想越气,要不是有血誓在身,没办法直接杀他,她真想一巴掌给他拍回魔域。
祝雨山仿佛没察觉到她的杀意,低着头继续干活。
女子眯起眼眸,突然凑近他的脸,呵气如兰:“虽然我施了隐身术,但你应该能看见我吧?”
祝雨山倏然抬眸,眼底一片漠然。
明知他现在只是凡人,但女子还是神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下一瞬,祝雨山的神情如冬雪初融,挂上了浅淡的笑:“你怎么起来了?”
这话显然不是同她说的。
女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月光下,石喧穿着单薄的里衣,安静地站在房门口,一双眼睛正看向……
她?
女子不确定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石喧眨了眨眼睛,视线并没有随着她移动。
女子啧了一声,心想自己肯定是被某个狗东西吓到了,才会有一瞬间以为,这个凡人女子能看到她。
她可是施了隐身术的,怎么可能被一个普通凡人看到。
石喧的确没看到她,但知道堂屋里有一个高阶魔族。
事实上,她就是感知到突然加重的混沌之气,才会醒来的。
石喧专注于感应魔族所在的位置,连夫君都无视了,看起来像在梦游。
祝雨山放下扫帚,来到她面前:“睡不着了?”
石喧回神,抬头看向他,眨了一下眼睛,如大梦初醒:“夫君。”
祝雨山笑笑,还没开口说话,女子已经像鬼一样出现在两人旁边。
“你叫他啥?夫君?他娶妻了?不会还有孩子了吧?”
女子蹦出一连串的问题,石喧一个字也听不到,但能感觉到混沌之气的靠近。
那个魔族肯定就在旁边,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掐断对方的脖子。
也许杀了对方,竹泉村的混沌之气就散了,夫君的病也能好起来了。
想掐。
但是夫君还在这里,凡人本来就胆小、脆弱、不堪一击,夫君还生着病,她如果动手的话,把他吓死了怎么办。
可如果不掐,这么难得的机会……
石喧陷入沉思。
女子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嘲讽地看向祝雨山:“你不是不近女色吗?怎么成了凡人之后还娶亲了?你可真是闷声干大事。”
也不知道等他死后神魂归位,知道自己在人间不仅成过亲,还拖着重病的身体任劳任怨,会是什么反应。
一想到他有可能心情不好,她的心情就有点好了。
祝雨山面色不改,只是帮石喧紧了紧衣领:“走吧,我送你回屋。”
石喧的思绪被打断,下一瞬对上了祝雨山的视线:“啊……”
“怎么?”祝雨山耐心地问。
石喧安静片刻,道:“还是我送你吧。”
魔族还在,她不能先回房,留夫君一人在这里。
“我送你。”祝雨山重复一遍。
“你俩两口子,不睡一屋啊?”女子的脸又凑近些。
混沌之气更浓郁了,石喧迫不及待,只想尽快把夫君送回房间。
祝雨山突然掩唇咳嗽两声。
石喧一顿:“咳嗽了。”
“嗯,咳嗽了,”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把你送回屋,我就去睡觉。”
石喧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陷入为难。
女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道:“这么依依不舍,干脆睡一起呗,送来送去的有什么意思。”
“听话,我送你。”祝雨山又开始咳了。
夫君都生病了,再犟的石头也是要妥协的。
石喧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房间,跟祝雨山道了声晚安后,家中的混沌之气突然稀释。
那个魔族,走了。
她有点可惜,但也知道已经错过时机,干脆关上门睡觉去了。
快睡着时,她才想起自己忘记问夫君,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堂屋了。
祝雨山独自在门外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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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石喧不会再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堂屋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看向空空如也的屋子。
那个女子已经不见了。
“脏东西。”
祝雨山声音泛冷,眼底是一片厌恶。
他从小就会辨认这些脏东西,哪怕它们善于伪装成万事万物,可身上散发的气息却骗不了他。
比如突然消失的女子,还有家里那只兔子。
他不想做别人眼中的疯子,所以这些年一直对这些脏东西视而不见。
可总有一些脏东西想挑衅他。
他和刚才那个女子并非第一次见,腊八那日天降大雪,他在归家的途中遇见了她。
她似乎一直在等他,看到他之后打了个响指,说些找了他好久、现在魔域群龙无首、赶紧死回魔宫之类的蠢话。
当天晚上他就病了,一直病到现在。
祝雨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原本光洁的指腹多了一道口子,此刻还沁着血珠。
是他刚才划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的血可以对付那些脏东西,刚才本来要用的,没想到石喧来了。
脏东西已走,只能等下次了。
喉咙又一次泛起痒意,祝雨山压抑地咳了两声,胸腔震得生疼,缓了片刻才找来抹布,将堂屋里的桌椅擦一遍。
翌日一早,石喧看到一个干净整洁的家,而祝雨山的病情突然加重,直接起不来床了。
竹泉村的混沌之气越来越浓郁,村民病倒了一大半,平日里总是热闹的村头,也渐渐变得寂寥。
再这样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整座村子都会倾覆。
冬至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这段时间一直没回来,石喧每天都会趁夫君睡着的时候,去村子里四处游逛,试图找出那天晚上的魔族。
但那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感应到过非常浓郁的混沌之气。
转眼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了。
竹泉村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放鞭炮,但今年因为都病着,一天到晚连出门的人都少。
村子仿佛变成了一处死地,石喧也很久没有挎着兜兜出去玩了,盯着祝雨山喝完药后,就搀扶着他躺下。
祝雨山呼吸微弱,一双长眸静静看着她。
大概是因为真的难受,他这几天很少笑,清瘦的脸颊和过于锋利的双眼,让他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气质。
石喧帮他盖好被子:“夫君,睡觉。”
祝雨山:“你也去睡吧。”
石喧答应一声。
祝雨山闭上眼睛,又一次掉入尸山血海的梦里。
这一次的梦更加清晰,梦中的他一袭玄色描金长袍,踩着鲜血铺就的地面出现在殿堂之中,神色懒倦地靠坐在王座上,目光投向的方向,是闪着蓝白电流的云幕。
云幕之中,各色的烟雾横生,但他的视线可以清楚地传过厚厚的云层和烟雾,穿过仿佛地壳一般的浑浊,看到一小块巴掌大的穹顶。
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脱离病重的躯壳。
睡梦中的祝雨山神色冷肃,隐约感觉心口闷得厉害,呼吸也渐渐困难。
就在快要窒息时,他倏然睁开眼睛。
石喧没有走,靠坐在床边睡得很沉,一只手伸进他的衣裳,按在他的心脏上。
祝雨山想起刚才的梦,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17.第 17 章
腊月二十六,大晴天,暖得好似春日提前到来。
祝雨山卧床了几日,总算是有力气走出房门了。
趁着阳光好,便倚着墙坐在廊檐下,看石喧挽着袖子晾衣裳。
石喧刚把最后一件衣裳晾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咳。
她当即进了厨房,不多会儿就提了个小火炉出来,放在祝雨山的脚边。
“我不冷。”祝雨山咳得太多,嗓音已经彻底沙哑。
石喧摸摸他的手,是热的,但还是没有挪开火炉。
“你好点了吗?”她问。
祝雨山浅浅一笑,点头。
石喧:“会越来越好吗?”
祝雨山顿了一下,继续点头。
石喧:“越来越好,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自从他生病,类似的问题她问过很多遍,祝雨山每次都说不会,如今却沉默了。
虽然今天精神好了些,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他会变成这样,跟那个脏东西脱不了干系,如果能找到她,或许可以破局。
但问题是,自那天晚上之后,脏东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连门都出不了,又怎么找她?
今日清晨,他险些没有睁开眼睛。
祝雨山的沉默衬得院子里愈发安静,石喧也是随口一问,没听到回答就提起了别的事:“我要上山一趟。”
“上山做什么?”
石喧:“摘皂角。”
祝雨山不解:“家里不是还有很多?”
“那些坏掉了,不好用。”石喧一本正经地解释。
祝雨山看了眼晾衣绳,上面挂满了衣裳,最前面的那件是石喧的袄子,她昨晚洗了一次,今天又洗一次,但还是可以看出袖口的污痕。
他收回视线,温声叮嘱:“早点回来。”
石喧答应一声,出门了。
她并没有立刻上山,而是先在村子附近找了一圈,确定那只消失的魔族不在附近后,才往山上去。
冬至自从腊月十三那日离开家,就一直躲在山里吃吃睡睡。
今日也不例外。
他刚吃完一堆干草,正准备找个阳光好的地方睡觉,就遇见了刚到山上的石头。
“祝雨山怎么样了?”他挥着兔爪寒暄。
石喧:“好一点了。”
“真的?”冬至惊喜,“村子里的混沌之气散了?”
石喧:“没有,越来越重了。”
冬至不解:“都越来越重了,他为什么会好起来?”
石喧一顿,觉得有道理。
“可怜的祝雨山,为了不让愚蠢的妻子担心,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冬至叹气。
石喧转身就走。
冬至:“干啥去?”
石喧:“回去照顾夫君。”
冬至:“……也不急这一会儿吧?咱俩都好几天没见了,唠唠啊?”
石喧没理他。
冬至又追了几步:“你上山干嘛来了?”
“摘皂角。”
冬至有事干了,立起身体伸了伸懒腰,找皂角去了。
下山的途中,石喧想起祝雨山疲倦的眉眼,决定不管有钱没钱,先把祝雨山带走一段时间再说,不能让他继续留在混沌之气里了。
所以她得想个理由说服夫君。
虽然她是一颗睿智的石头,但在编理由想借口这方面,确实稍稍有些不足。
石喧一边走一边思考,没等想出合适的理由,人已经到了村头。
这段时间一直冷清的村头,此刻突然聚了好几个人,石喧一眼看去,全是她平日的聊天搭子。
虽然想加入他们,但一想到夫君,她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已经去祝先生家了?”
石喧停步。
“是呀,他们一来就说要去村尾的人家,咱们村尾就祝先生一家,村长直接就带着他们过去了。”
石喧出现在李婶身后:“谁去我家了?”
李婶吓一跳,病怏怏地拍着心口道:“祝家娘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句话几乎是和石喧打招呼的开场白了,石喧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会装没听到。
现在就装没听到。
“谁去我家了?”她又问一遍。
李婶咳嗽几声,拉着她往村里走,这让石喧想起娄楷刚来的时候。
这次会是谁呢?
石喧刚要开始思考,李婶就给了答案:“是清气宗的神仙们!他们知道咱们村的人都生病了,特意来救咱们了!”
清气宗。
石喧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她在天上嵌着时,也见证了各大修仙门派的兴起和衰落,对于那些历经多年的大宗门还算了解,至于这个清气宗……
没印象,应该是小仙门。
不过就竹泉村目前的混沌之气而言,小仙门也够用了。
“为什么要先去我家?”石喧又问。
李婶面色憔悴:“我也不懂,好像是他们拿的什么宝贝,测出你家是村里最严重的地方,所以就先去了。”
凡人修者虽然察觉不到混沌之气,但总有各种探测的办法,石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石喧回到家时,那些仙门之人也是刚到。
她出去时特意关上的院门,此刻大大地敞开着,院里除了村长和祝雨山,还有六七个身姿挺拔的男子。
这些男子基本穿着一样的白色锦袍,头上扎着一样的白色发带,唯有一人身着浅蓝衣袍,不论是容貌还是装扮,都过于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但不引石头注目,因为石头一进门,就只顾着看另一个人去了。
那人也是白衣男子中的一员,相比其他同伴,他皮肤要黑一些,五官也平庸,手上还戴着一副不合时宜的手套。
模样实在一般,要不是穿着仙门弟子的衣裳,只怕跟村里那些无所事事的半大小子也没什么区别。
但石喧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还想走近些细看。
“咳……”
石喧一顿,立刻走向祝雨山,李婶虽然爱看热闹,但一看到这么多人,心里有些犯怵,便悄悄走了。
石喧独自一人来到祝雨山面前:“夫君,你没有好一点。”
话说得没头没脑,祝雨山却知道,她在控诉自己撒谎。
“我没事。”他扬起唇角,向她介绍蓝衣男子,“这位是清气宗的风仰仙长。”
“祝夫人。”蓝衣男子颔首。
石喧没理蓝衣男子,视线再次落在那个不起眼的人身上。
祝雨山注意到她的视线,唇角的笑意不减,只是眼神突然变淡,而被她盯着的那人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瞄祝雨山一眼。
冬至狗洞钻到一半,就看到他看她,她看他,他看她……不是,他们仨互相看什么呢?
还有石头的眼神,怎么那么不对劲呢,难不成相比俊美的祝雨山,她更喜欢灰扑扑的……
冬至想起她买的布料,以及世上大部分石头的颜色,觉得合理。
虽然很想继续看热闹,但考虑到院中那些人很像仙门弟子,冬至没有纠结,就直接溜走了。
他跑掉的刹那,风仰看了狗洞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祝夫人,”风仰又唤了石喧一声,直到石喧看过来才继续道,“我等是清气宗弟子,此番下山试炼,路过贵村时所带罗盘突然检测到魔气作祟,所以过来看看。”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哦。”
看到她的反应,风仰大概明白了她的情况,冲她和善地笑了笑,又转头看向祝雨山:“祝先生,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祝雨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同石喧解释:“风仰仙长说,我的病是受了魔气侵扰所致,他可以为我输入一些灵力,修复受损的心脉。”
这些凡人,称混沌之气为魔气。
石喧静了一瞬,解释:“你得的是风寒。”
其他人的病才是受了侵扰所致。
不过也无所谓了,夫君体内肯定也有混沌之气,清一清也好,病能好得快点。
“开始吧。”她说。
祝雨山:“你要不要先回房?”
石喧摇了摇头。
祝雨山笑笑,抬头看向风仰:“有劳各位仙长了。”
“祝先生客气,除魔卫道护佑百姓,乃是清气宗弟子职责所在。”风仰说罢,迟疑地看向石喧,“夫人真的不用回避吗?”
驱散魔气需要摆阵,动静太大,他怕吓着她。
祝雨山:“不用。”
石喧:“不要。”
他们两人都这么说,风仰便没有再问,召集身后几个弟子开始摆阵。
仙门弟子齐刷刷捏诀念咒,衣角无风翻飞,自带一种与山村格格不入的潇洒脱尘。
风仰身处阵眼,捏着指诀虚空画符,空气中很快出现如游龙般的光痕,被他轻轻一推,便推进了祝雨山的身体。
石喧又一次看向那个其貌不扬的弟子,发现他在看祝雨山。
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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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貌美,他喜欢看也正常。
这么想着,石喧也去看祝雨山,结果一和他对上视线,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对。
她神情一顿,当即要阻止风仰等人,但还是晚了一步,院中突然爆发浓郁的混沌之气。
村长是最先昏死过去的,仙门弟子的人阵也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祝雨山吐了一口血,身体摇晃着朝地上倒去。
石喧及时接住他,下一瞬便将手伸进了他的衣领里。
“列阵,警戒!”风仰神色严肃道。
刚才还倒在地上的仙门弟子们纷纷起身,凭空抽出长剑护佑小院。
只一瞬间,众人便确定院中正常如初,仿佛刚才可以将他们所有人都掀翻的魔气从未出现过。
风仰率先冲到村长面前,确定他只是背震晕了之后,给他输了一些灵力,又赶紧来救祝雨山。
结果刚跑过来,就看到石喧的手……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面露窘迫:“祝、祝夫人,我可以看一下祝先生吗?”
石喧没理他,确定夫君的心脏还在跳后,放心了。
她抽出手,除了还扶抱着祝雨山,并未做其他过分的事。
风仰默默松了口气,伸手探了一下祝雨山的脉搏后,尝试着给他输入一丝灵力。
祝雨山的脸上突然浮现痛苦之色。
“……大概是他身体太差,无法承受灵力游走,”风仰眉头紧皱,回头看向众师弟,“我的灵药瓶在谁那儿?”
混沌之气爆发一次后,便恢复成了正常浓度。众人已经调好了内息,闻声纷纷回应。
“回大师兄的话,没在我这儿。”
“我也没有。”
“也不、不在我这里。”
每个人给出的都是否定答案,风仰为难地看向祝雨山:“这可怎么办。”
灵力不能用,药也找不到了,简直叫人束手无策。
“大师兄,刚才袭击咱们的魔物肯定还在附近,如果这位祝先生暂无大碍,为了村民安危,咱们还是先去抓魔物吧。”
石喧看向说话的人,是刚才那个其貌不扬的弟子。
她忍不住又看一眼。
面对眼下的境况,风仰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见祝雨山的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他纠结一下后对石喧说:“祝夫人,我先将祝先生送进屋里吧,待我们抓到魔物,再想办法为祝先生医治。”
石喧不语,只是盯着他看。
风仰安抚地笑笑,正欲再劝说两句,石喧突然抱着祝雨山回屋了。
她……抱着……祝雨山……力气这么大吗?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都有些怔愣。
石喧没有理会他们,把夫君放到床上后,仔细为他盖好了被子。
祝雨山眉头轻蹙,似乎连昏迷都不安稳。
石喧想起刚才院中爆发的混沌之气,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那么重的混沌之气,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却没有魔族现身……为什么?
“水……”
石喧回神,将耳朵凑到祝雨山唇边:“什么?”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石喧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听到他要水喝,才慢吞吞往外走。
生病的凡人需要喝热水,她一走出寝屋,就往厨房去了,结果刚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了什么。
那些人都走了,不大的小院空空荡荡,只有一颗石头安静地躺在地上。
一颗,黑色中夹杂着一丝红的石头。
石喧盯着石头看了许久,终于从地上捡起来。
几乎是指尖碰触到石头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就涌了上来。
但好像不是她的石头。
石喧歪了歪头,正要仔细看,一道身影突然闪过,抢走了石头。
是那个长得不好看、她却很想看的仙门弟子。
两人对上视线,仙门弟子故作镇定:“这是我的东西。”
石喧:“哦。”
仙门弟子皱了一下眉,正欲再说些什么,突然注意到她毫发无伤的双手。
他愣了一下,下一瞬便听到有人喊他。
“来了!”他又看了石喧一眼,转身跑了。
石喧忍不住跟上他,一直跟到了院门口,他的身影都消失了,她还是忍不住看。
过去几年里,这是祝雨山才有的待遇。
石喧在门口站了好久,才略显失落地转身。
廊檐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的祝雨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18.第 18 章
“夫君,你醒了。”石喧打招呼。
祝雨山看着她朝自己走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惯性地挂上微笑,反而在她走近后,略显冷淡地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他就是冬至?”祝雨山问。
乍然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字,石喧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歪了歪头:“嗯?”
祝雨山刚刚苏醒,脑子浑浑噩噩,看到她的反应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愚蠢。
那人和其他仙门弟子一样,都是偶然路过竹泉村,又怎会是石喧平日来往的朋友。
“你认识他?”他换了一个问题。
石喧:“谁?”
祝雨山:“刚才那个人。”
刚才哪个人?
石喧想起来了,摇头。
“不认识。”她说。
祝雨山没再追问,只是说一句:“渴了。”
石喧这才想起自己出门干啥来了:“你回屋等着,我给你倒水。”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片刻,颔首。
石喧目送他回屋后,扭头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等送到屋里时,祝雨山已经睡着了。
她看看水,看看祝雨山,再看看水。
一饮而尽,没有浪费。
醒了一次后,祝雨山一直在睡,期间还起了一次热,石喧给他喂了药,又用冷水拧了帕子给他降温。
临近傍晚的时候,祝雨山的烧终于退了,风仰也来了。
石喧正在做饭,听到风仰的声音,便提着锅铲从厨房走了出来。
“祝夫人,打扰……你在干什么?”风仰看到锅铲上黏黏糊糊的东西,面露迟疑。
石喧:“做饭。”
“做、做饭?”风仰嘴角僵硬,努力维持风度,“这样啊……”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石喧:“我夫君下午起烧了。”
风仰神色一正:“方便的话,可否引我去看看他?”
石喧点点头,把锅铲放回厨房,就带他去找夫君了。
这段时间祝雨山一直在吃药,屋子里泛着一丝中药的苦味,却并不难闻。
风仰进屋时,祝雨山还在睡,察觉到有人进来,他试图睁开眼睛,但因为太过虚弱,挣扎了几下还是不甘心地继续睡了。
风仰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灵力注入祝雨山的手腕。
祝雨山的身体倏然变得僵硬。
风仰见状赶紧收回灵力,直到他恢复正常,才默默松一口气。
“怎么样?”石喧的声音突然响起。
风仰一回头,就看到她默默站在那里,看向他的眼神直率又专注。
宛若稚子。
风仰今日下午不仅排查了附近,还为一些病得较重的村民输了灵力,关于祝家夫妻的事,他也听说了一些。
看到石喧这副模样,他不由得心生同情:“依我往日所见,只有魔族才会对灵力这般排斥,祝先生一介凡人,又无妖邪附身,却依然这样,应该就是虚不受补。”
类似的话,之前已经听过一遍,石喧现在只想知道怎么救夫君。
风仰沉吟片刻,道:“不能直输灵力,那就只能以温和的灵药养身了,我这次出门时,本来是带了药的,可药瓶突然不见了,这附近又没有灵药可采……但祝夫人放心,我已经叫师弟写信求助宗门,两日之内便会有人将药送来。”
“吃了药,就能好吗?”石喧问。
风仰也不太确定,但对上她的视线,还是点了点头:“嗯,吃了药就能好。”
石喧不说话了。
“祝夫人不必太过忧心,我一定会治好祝先生的。”风仰又补了一句。
石喧点了点头:“谢谢。”
寝房里突然变得安静。
风仰轻咳一声:“那我先走了,我们这几日在村头安营,你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直接去寻我便是。”
“好。”
作为一颗懂得待客之道的石头,石喧送风仰离开的时候,还不忘问一句要不要留下用饭。
风仰本来都把饭的事忘了,一听到她留自己吃饭,又想起了锅铲上那些不明物体。
“祝先生病的这段时间,你都是自己做饭?”他面露担忧。
石喧:“他没生病的时候也是我做。”
“……打扰了。”
送走了风仰,石喧回到厨房,继续自己的做饭大业。
今日做了四菜一汤,其中三道都是肉食。
石喧想给夫君补补身体,可夫君自从白天吐了血,身体便急转直下,连水都喝不下,更别说吃饭了。
石喧也没吃,做了半个时辰才做好的饭,最后原封不动地端回了厨房。
夜色渐深,祝雨山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时,看到石喧还在床边坐着。
他嘴唇动了动,一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娘子……”
正在走神的石喧顿了一下,迟缓地看向他。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重新与她对视:“去睡吧。”
“你又起烧了。”石喧说。
祝雨山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很热。
他沉默良久,又道:“我没事,去睡吧。”
石喧坐着没动。
“你待在这里,我睡不着。”祝雨山又道。
石喧这才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她又折回来:“如果你难受得厉害,记得大声叫我。”
“好。”祝雨山答应。
石喧:“你有力气叫吗?”
祝雨山:“有。”
石喧想让他先喊一嗓子试试,但他闭上了眼睛。
石喧安静地退出去,帮他关紧房门后先去了厨房,叮铃乓啷的半个时辰,又进了祝雨山的屋子。
祝雨山还在睡,并未发现有人来。
石喧把屋里的东西归置好,幽灵一样出现在床边,将手探进他的衣领。
祝雨山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的心脏被石头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跳得很有力,今晚死不了。
石喧收回手,帮他盖好被子,走了。
为了照顾夫君,她一整天都没回自己寝房了,本以为屋里会又冷又暗,结果推开门的瞬间,屋内昏黄的灯盏便照亮了她的脸。
“回来了啊。”冬至漫不经心地打声招呼,继续往自己的胳膊上抹草药。
石喧盯着他胳膊上两寸长的伤口,慢吞吞移到桌前:“怎么受伤了?”
“别提了,那群仙门弟子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跑到山上乱窜,我一时不察,被他们一群人追着砍,幸亏我机灵,才只受一点轻伤。”
冬至想起先前的事,就忍不住后怕。
石喧:“他们在抓释放混沌之气的魔族。”
“抓到了吗?”冬至问。
石喧:“没有。”
“我就多余问,一群连我都抓不到的废物。”冬至轻嗤。
石喧没有反驳,给他找了一条布带。
冬至道了声谢接过,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问:“这群仙门之人来了,祝雨山的病也该好了吧?”
石喧:“更严重了。”
冬至一顿,抬头:“怎么回事?”
石喧将白天的事说了,冬至听得稀里糊涂。
“……你的意思是,在他们给祝雨山治病的时候,有魔族出来捣乱?”冬至试图捋清楚。
石喧:“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没察觉到魔族的存在。”
“但肯定是有的,”冬至语气笃定,“不然那么重的混沌之气是哪来的?”
石喧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一石一兔突然陷入沉默。
半晌,两只突然对视。
石喧:“前几日的晚上,有魔族出现在家里。”
冬至:“……今天又有魔族阻止仙门救祝雨山。”
石喧:“难道说……”
冬至:“有魔族要阻止你渡情劫救三界?!”
石喧看向他。
冬至:“……看我干啥?”
石喧:“情劫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冬至:“是的,我就是那个要阻拦你的高阶魔族。”
石头和兔子同时陷入沉默。
一刻钟之后,石头:“这件事没有泄露的可能。”
兔子接着分析:“那就是巧合,再说就算有魔族针对祝雨山,应该也是发现你不同于常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但又不敢贸然现身,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敲边鼓。”
石喧点了点头。
又聊了几句,冬至突然换了话题:“你跟那个仙门弟子怎么回事?”
“什么?”石喧反问。
冬至:“别装傻啊,我都看见了,你白天的时候,一双眼睛都快黏到对方身上了。”
石喧突然站起身,朝梳妆台走去。
冬至不明所以,看着她在梳妆台上拿了一包瓜子,又折回桌前坐下。
这段时间夫君一直病着,她也没时间出去闲逛,早前买的瓜子,如今都放潮了。
石喧将返潮的瓜子推到冬至面前,冬至打个响指,瓜子变脆了。
“我这点修为,别的干不了,但收拾个瓜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冬至颇为得意,抓了一把瓜子开嗑,“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认识那小子?”
类似的问题,夫君今天也问了。
石喧咔嚓咔嚓:“不认识。”
冬至:“那看人家干啥,喜欢啊?”
石喧:“想看。”
石头寡淡,‘想看’两个字可比常人的‘喜欢’严重多了。
冬至直接懵了:“你说啥?”
石喧:“我第一眼看到他,觉得很熟悉很想看,但捡到他的石头后,就不想看他了,他把石头拿走后,我又想看他了。”
作为一颗严谨的石头,她早在目送那人离开时,就找到了问题的本质。
“我熟悉和想看的,是他的石头。”石喧总结道。
“不是……什么石头?什么熟悉又想看,什么捡不捡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冬至彻底糊涂了。
石喧放下瓜子,伸手比划一下:“这么大一块石头,黑色的,上面有血丝一样的红线。”
“……现在的重点,是那颗石头长什么样吗?”冬至都快没脾气了。
石喧静了一瞬,道:“我这次下凡,除了要渡情劫,还想找一找我的石头。”
冬至:“?”
石喧:“长出灵智以后的很多年,我突然生了一场病。”
冬至愣了愣,第一反应就是石头也会生病吗?
“我变得不高兴,心烦,焦躁,”石喧语气平静地提起这段往事,“也变得不喜欢热闹,不喜欢注视人间,我什么都不喜欢。”
冬至:“你、你这是生出心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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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又想起她没有修为。
连修为都没有的石头,也会生出心魔吗?
“不知道,”石喧神色淡然,“但我知道这样不好,所以就将所有情绪都积压在一个角落里。”
普通的生灵,手就是手,脚就是脚,手上的伤,没办法转移到脚上,脚上的伤也不能挪到手上。
但石头不一样。
石头是一整块的石头,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一样的。有一些不想要的东西,可以集中起来,放在身体的任何一个角落。
冬至试着理解了一下,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也是现在的样子,”石喧的瓜子嗑完了,又抓了一把,“恢复正常后很多年,一个春天的清晨,我发现我的原形少了一块。”
冬至拍了一下手:“少的那块,就是你装情绪的那块!”
石喧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也不知道丢哪去了。”
虽然只丢了一小块,但缺了一块的感觉不太好,所以她还挺想找回来的。
“你怀疑那人的石头,就是你丢失的那部分身体?”冬至问完,觉得这句话问出来有点别扭,但一想到她是石头,又释然了。
石喧:“那不是我的石头。”
冬至:“嗯?”
石喧:“石头上虽然有我熟悉的气息,但不是我的石头。”
“啊……”
石喧若有所思:“不过那块石头,肯定和我的石头有什么干系,等有机会了我去问问他,说不定可以找出一些线索。”
“……问谁?石头?”冬至茫然。
“当然是问那个人,石头又没灵智,我怎么问?”石喧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会跟没开智的普通兔子聊天吗?”
别说聊天了,听都听不懂。
冬至一脸无辜:“我还以为你们石头不一样呢。”
胳膊上的伤处理好了,嗑也唠尽兴了,冬至心满意足地伸了伸懒腰。
“这群仙门弟子,也忒霸道了,我还是去镇上躲几天吧,这段时间不回来了啊。”
“哦。”
冬至打过招呼就走了,石喧吹熄灯烛,躺下睡觉。
夜渐渐深了,整个竹泉村都陷入了压抑的寂静,连虫鸣声都不见了。
祝雨山从尸山血海的梦里惊醒,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大概是又起热了,身上烫得厉害,嗓子也生疼,手和脚都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被那些仙门弟子治疗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差,随时都可能死掉。
大限将近。
这四个字一浮现在脑海里,一股强烈的不甘就涌上心头,逼得他牙关紧咬呼吸急促。
只要想到那么多该死的人都没死,偏偏他沦落到今日的境地,他便生出了毁灭一切的冲动。
但他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无法阻止自己性命的流逝。
祝雨山缓缓呼出一口热气,拖着沉重的身体下床,点亮一盏灯烛。
这个时辰,外面静得厉害。
他拿着烛台往外走,本来打算去厨房找点水喝,却在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
转过身,就看到自己空荡的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炉子,炉子上还放着一个茶壶。
旁边的地上,有两只碗,一只碗里盛着凉水,另一只是空碗。
祝雨山盯着这些东西看了许久,最终放下烛台,用空碗接了半碗热水,又倒了些旁边的凉水,混好之后喝了一口。
温度适宜,干疼的嗓子瞬间得到滋润。
祝雨山一饮而尽,正准备再倒一碗,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咳嗽。
嗓子里的痒仿佛钻进了脑子,胸腔又疼得仿佛要炸开,仿佛寒与热的双倍折磨,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祝雨山撑着地面咳了许久,视力渐渐恢复正常。
视野之中,一双白靴。
祝雨山喘着气抬眸,对上了一双平平无奇的眼睛。
“祝先生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啊。”那人慢悠悠开口。
祝雨山缓了缓,勉强站起来:“仙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跟祝先生做个交易。”
祝雨山唇角挂起笑意:“愿闻其详。”
那人盯着祝雨山的眼睛看了片刻,直接问:“祝先生,想活下去吗?”
祝雨山不动声色:“有各位仙长在,相信我很快就可以痊愈了。”
“求助宗门的信,我根本没寄,大师兄的灵药瓶,我也销毁了,”那人勾起唇角,“如今短时间内能救你的,只有我。”
祝雨山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浅笑:“仙长想与我做什么交易?”
那人扫了一眼地上的小火炉,再看向祝雨山时,眼底泛起恶意的光:“拿你妻子的命,换你的命如何?”
祝雨山眉眼平静:“我听不懂仙长的意思。”
“我看上你妻子的那身皮了,你扒下来给我,我就为你治病,保你长命百岁。”那人直接道。
祝雨山这次沉默更久,久到那人的耐心都快耗尽了,才慢条斯理道:“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只怕祝某不能同意。”
“伤天害理?”那人笑了,“你祝雨山,伤天害理的事做得还少吗?”
祝雨山闻言,倏然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