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桌!我在古代当奸商》
1. 穿越
破旧的土胚房里,几缕天光从屋顶缝隙中漏下,照在角落床榻上。
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瘦得脱了形,脸上泛着病态潮红,冷汗浸湿了鬓边枯黄的头发。
“水......”
周黎生干裂的嘴唇无意识翕动,她迷迷糊糊的,感觉嗓子干的像冒了烟,手本能的去摸枕边的手机。指尖刚触到冰凉机身,她整个人猛地惊醒。
刺眼的卡车灯光、车辆撞击的巨响,以及妈妈最后那张惨白惊恐的脸。
“妈——”
她挣扎着坐起来,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屋里格外清晰,睁眼看到的就是皲裂的土墙,和一扇看着要退休的木门。
这场景怎么看也不像是现代社会。
下一秒,剧烈的头痛如同重锤砸下,她眼前一黑,直接从那张散发着霉味和汗臭味的床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无数陌生的记忆,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狠狠嵌入她的脑海,疯狂搅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钻心的疼痛才潮水般退去,周黎生努力辨别未消化的记忆,终于搞清了现状。
她穿越了,穿到了一个史书从未记载的朝代,大虞朝。
如今正处在王朝末年,短短十几年,国都三陷,天子五迁。连年天灾兵祸,使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十几年前,叛军攻破皇城,林家为了活命,和无数逃难队伍一样,一路颠沛流离,最终在这三面环山的三山村扎下根。
林满仓老两口曾有过五子四女,可荒年乱世、缺衣少食,他们有的死在了逃难路上,有的饿死病死在家中。
九个孩子最终只有两子一女活了下来,小女儿前些年嫁到了城里,林家只剩下原主父亲,林家长子林田书,以及以狩猎为生的三子林田砚。
随着两个儿子相继成家,人丁稀少的林家院落,也渐渐恢复了人气。
林田书自幼读圣贤书,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天才,考中秀才后便在城里私塾教书,与妻子吴氏生下二女一子。三子林田砚则继承了山民的悍勇,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讨生活,和妻子李氏膝下仅有一个儿子。
原主叫林荞,十四岁,是林田书的长女。记忆里的她,木讷、懦弱,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个。林家的脏活累活都归她,饭却轮不上几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秋收刚忙完,她就一头栽在田埂上,最终在一场无人在意的高烧里断了气。
然后换成了她——周黎生,一个在去大学报道当天,被卡车撞死的大一新生。
那妈妈呢?
是和她一样被抛到了这个鬼地方?还是留在了原来的世界,独自面对着血肉模糊的现实?
“阿姊!阿姊你醒了?”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一道刺目的天光泻入,一个瘦弱得像豆芽菜的小姑娘惊呼着冲进来,看到摔倒在地的周黎生,慌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想要搀扶。
跟在她后头挤进门的,是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他动作笨拙,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林晋为你快点!我撑不住了,别把阿姊摔着了。”小姑娘急得直喊。
男孩迟钝地“哦”了一声,俯下身,也没见他如何用力,那双看着与寻常孩童无异的手轻轻一抬,周黎生瘫软的身体便被他提离了地面,稳稳地落回了床榻。
周黎生用掌心死死抵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容色痛苦地看着身边人。
这焦急的小姑娘名叫林禾,又黑又瘦,活像纪录片里见过的非洲难民。九岁的年纪,身量却只有六七岁般大小,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灵秀中透着狡黠。
旁边呆立着的男孩,便是林晋为,林禾的双生弟弟。同样的年岁,他比姐姐高了半头,嘴唇微张,神情懵懂,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痴傻气。
他们与这具身体的原主林荞一样,都是吴氏所出。吴氏是林秀才当年逃荒路上带回来的女人,生得迤逦动人,却口不能言,患有哑疾。
也正因如此,林老婆子将满腔的不满都倾泻在他们母子几人身上,她恨吴氏这个妖精拖累了她的秀才儿子,更恨吴氏的哑病传给了孙子,让九岁的林晋为至今懵懂痴傻。而同为双生的林禾,却机灵得过分。在林老婆子嘴里,便是在胎里吸尽了弟弟的灵秀,是个讨债的鬼。
“阿姊,你终于醒了。”她声音带着哭腔,“你昏迷三天了,药都喂不进去,他们、他们都说你没了……”
不等周黎生回答,她像想起些什么,忙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黑黄的饼子,喉咙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我趁奶不注意偷偷藏的,你快吃。”
她把饼子塞过来,转身就要跑,“我去端药,阿娘托祥子叔从县城带回来的药,金贵的很。”
周黎生按住小姑娘的手腕,将那块硬邦邦的饼子推回去:“禾娘,不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问出了下一句:“阿娘在哪?”
“阿娘在灶台编草鞋,奶说编不完不许吃饭。”林禾声音低了些,下意识搓着自己黑黑的手指,“我去告诉她你醒了,娘肯定开心!”
“带我去见她。”周黎生挣扎着起身,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她。
她必须立刻确认一件事。
林禾赶紧和傻傻的林晋为一同搀住她。三人刚挪到门边,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呵斥。
林家的大门一脚踹开,本就不结实的门闩,断成两截。
周黎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透过门缝往外看。
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闯了进来,带起一片尘土,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右边眼角一直延伸到左边嘴角,看着就凶神恶煞。
他揪着一个醉醺醺的书生,粗暴地将人拖拽进门。
那书生身上那件体面的长衫,沾满了泥点子和酒渍,他被半拖半拽的瘫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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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长衫也被扯得歪斜,嘴里还嘟囔着:“混账、混账,简直有辱斯文。”
书生试图挣开提着他的那只手,却只是徒劳地晃了晃身体,眼神迷离:“李爷你听我说,等我…等我下月发了月俸,连本带利,一并奉还。我堂堂秀才,还能赖你这点银钱?”
刀疤脸嗤笑一声,像丢破麻袋一样将他扔在院子中央。
“堂堂秀才?你林大秀才欠债不还,躲在外面当缩头乌龟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自己还是个秀才?”
周黎生认出了那张脸。
林田书,这具身体的亲爹。
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是林婆子王氏日日吹嘘的宰相根苗,是林家勒着裤腰带,指望他能带着全家,跨越阶级的绝世耀祖。
也是一个考了半辈子还是个秀才,却自视甚高,将家中钱财挥霍在赌场酒场,和文人清谈那种无效社交上的废物。
“天杀的!你们这群腌臜泼才,下九流的货色,竟然敢用你们的脏手动我儿子的金贵身子。老天爷怎么不打雷,劈死你们这群断子绝孙的王八蛋。”
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婆子,尖叫着从里屋扑出来,干枯的手朝那些壮汉拍打。
刀疤脸反手就是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那声扇巴掌的脆响,让院外围观的村民瞬间炸了锅。
“哎哟喂,真动手了啊。”
一个黑瘦的汉子撇撇嘴,低声道:“林婆子平时见人就吹他那宝贝儿子,别人说一句她能和人拼命,这下遭报应了吧。”
“嘿嘿,人家林田书可是文曲星,将来要当官老爷的,咱这种泥腿子哪配评价人家儿子。”
林老婆子愣神过后,像被点燃的炮仗,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打死人啦!没王法啦!我儿子可是秀才公,将来要……”
“将来要当官做宰的嘛!”没等她喊完,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引得一阵哄笑。
林老婆子一点气不受,指着那群村民破口大骂:“哪个短命鬼嚼舌根?等我儿子当了官,把你们全抓起来。”
可她这威胁,在眼下这情景里显得无比可笑,围观的村民们哄笑声更大了些,嘲讽的话是一句接着一句。
刚才那一摔,倒把林田书的酒劲摔醒了两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醉眼朦胧地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仿佛完全没看见林婆子脸上肿起的巴掌印,大着舌头,醉醺醺地对着王氏嚷道:
“我的亲娘哎,你可别胡说,赶紧凑点银子给李爷,别让人小瞧了咱林家,以为咱们赖账。”
王氏差点被儿子身上的酒气熏了个跟头,看看他这副烂泥模样,怒火冲天:“你个天杀的不成器的东西,又去赌,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钱给你填那无底洞,你是要逼死你老娘才甘心吗?”
“够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所有喧嚣。
2. 赌债
屋檐下,原身的祖父林满仓就蹲在那里,吧嗒着杆老烟枪,若是不出声,怕是没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站起身来,灰白呛人的烟雾随着他的动作散开,露出一张皱着眉头、沟壑纵横的脸。
他朝着刀疤脸拱了拱手,带着当家人的威严:“李爷息怒,各位好汉息怒,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孽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债老汉我认了。”
“老头子!”王氏急得一骨碌从地上起来。
“去拿。”
王氏狠狠跺了几下脚,回主屋一阵翻箱倒柜,还夹杂着尖利的咒骂。不多会儿,她就从屋里出来,肉痛地把手里攥着的那个小布包塞给林田书。
“都在这了,连你爹下个月的药钱都在这了,家里一文都没了。”
林秀才眯着醉眼,拨来算去数了两遍,又从自己身上掏出点碎银子。
总算凑够了十两银子,布包里只剩几个铜板,寒酸得可怜。
他将钱重新放进布包递给刀疤脸,身子微微前倾,还想作揖:“李爷,这十两现银是本金,您先收着。多出的几个铜板,就当我请各位兄弟喝茶了。剩下利息容我几日,定想办法凑齐,绝不会赖账。”
刀疤脸接过布包掂了掂,随手扔给了身边那个,名叫瘦猴的壮汉,脸上全是嘲意。
“兄弟们,这林大相公,是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他身后的打手发出一阵阵哄笑。
“借据上是十两啊!”
“十两那是本金,这过了多久了?我们兄弟也是要吃饭的,现在是一百两。”
“一百两?”林秀才如遭雷击,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你们这是明抢!”
刀疤脸掏出张折起来的借据,往林田书脸上拍,指着上面按的红手印戳到他眼前。
“白纸黑字,画押为准。林秀才,你自己按的手印,现在想不认账?”
*
周黎生虚的使不上劲,只能借力倚在门边,悄悄开了个门缝,看着院内的闹剧,心中冷笑连连。
这林田书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在原身的记忆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打手逼上门了。
前几次欠的少,林满仓夫妇疼儿子,能还的都还了,要不是林田书染上赌,林家也不至于破败成这样。
这赌债就像雪球是越滚越大,终究会滚到把林家吞没的那天,现在看来怕就是今日。
但眼下,这雪球还不能彻底碎了,要不然她也得跟着一起被埋。
最麻烦的是林荞这具身体,孱弱弱高烧,饥饿无力。她的胃里像有团烧红的炭火,灼痛感一阵阵翻涌。
刚清醒时,满脑子都是原身这十几年来的经历,还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根本顾不上别的。现在不过站了片刻,那被压抑的生理需求便凶猛地反扑了,眼前一阵一阵的眩晕。
周黎生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虚弱,正从身体内部渗透出来,一点点蚕食着,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清醒。
就在刚才看热闹的功夫,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着她,将林禾之前塞来的那块硬的能打死人饼子,囫囵吞了下去。
粗糙的饼渣刮过喉咙,落入那空荡荡的胃里,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饿意。
这具身体再不补充能量,怕是要再次抛锚了。
周黎生急切的扫过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试图再找到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她的视线被那个破木柜,猛地攫住了。虚掩的柜门里,一抹刺眼的、极其鲜艳的红出现在她眼前。
那红色亮的眨眼,和这屋里灰扑扑的一切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拉开柜门,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布料。
那抹红,鲜艳得像血,也像……嫁衣。
林荞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一件衣服。一个贫苦农家的女儿,怎会拥有这样一件,带着华丽刺绣的红衣?
冥婚。
这两个字就像清晰的第六感一样,鬼气森森的爬进她的脑海。
周黎生心中暗骂这坑死人的处境,面上却不露分毫,将那角红色重新掩好,关紧柜门。
就在胃部的灼烧感快要吞噬理智时,脚尖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手机?什么情况!
她猛地蹲下身,将那个银色机身攥在手中,它还套着“我就是命好”的薄荷绿手机壳,俨然就是周黎生高中毕业后新换的手机。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拼命回想刚才醒来时的情形:她高烧难受,在昏昏沉沉中想摸手机打电话求救,它便出现了。
她闭上眼,试图找到那一刻的感觉,一股奇异的牵引感从脑海深处传来。
所以这是她的金手指?
一个大约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里面堆着三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就是她放在后备厢,准备带去学校的所有行李。
周黎生的意识略过空间内的物资:生活用品、家庭常用小药箱......
直指双肩包里放着的那些零食:薯片、瓜子、牛肉干、巧克力、猪肉脯、一包奶糖、一瓶矿泉水和半杯奶茶。
这些本来是路上打发时间的小零嘴,此刻在她眼中,却成了救命的良药。
牛肉干、猪肉脯能补充盐分,又有奶糖和巧克力补充糖分,有它们在,就能快速补充电解质,维持这具身体最基本的运转。
周黎生不再犹豫,她背对着林禾和林晋为,意识微动,一块醇厚的黑巧克力和几片油润的猪肉脯便出现在她手中。
借着身体的遮掩,迅速将食物塞进嘴里,强迫自己咀嚼、吞咽。丝滑的巧克力和咸香的肉干迅速补充着糖分和能量,虚软的四肢终于汲取到一丝微弱的气力。
活过来了。
她没有贪多,这具身体久未进食,贸然多吃反而可能引发不适。
强压下继续进食的渴望,将几颗奶糖,以及那些易发出声响的薯片和瓜子重新收好,也算是留下一点宝贵的储备粮。
接着,周黎生看向空间里那个小药箱,里面有包括退烧药在内的常见药品,但她思索再三还是没吃。
说来也怪,她穿越前就有一个毛病:发烧到三十七、八度会昏沉无力,可一旦烧过三十九度,脑袋虽像要裂开般剧痛,精神却会陷入一种异常的清醒和兴奋。
此刻,林荞身体的高热,正好将她推入了这个“异常清醒”的状态。
她现在需要保持这个状态,疼痛是代价,清醒是武器。
回到门边。
林禾小身板一抽一抽,正吧嗒吧嗒掉眼泪,她的注意力都在院子中,倒没看见周黎生的动作。
冥婚这件事本就是周黎生的猜测,没有什么根据,但还是要早做准备,争取必要的外援。
她翻来覆去“看”脑子中的记忆,最后将选择定在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身上。
赵如是,这具身体名义上的未婚夫。
周黎生蹲下身,擦去林禾的眼泪,将一颗奶糖塞进她手心。
她压低声音,说出的话却很清晰:“禾娘,听好。去赵家找赵如是,就说……”
林禾脸上还带着泪,虽然听不懂阿姊的话,但看着阿姊恳求的神情,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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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院里乱成一锅粥,偷偷从墙根下的狗洞钻了出去,灵活得像只小猫。
看着林禾离开,周黎生松了口气。一转头,就看见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玩的林晋为,一边玩一边抬眼瞅她,嘴角挂着点亮晶晶的口水。
看着不像个纯傻子,还能闻见肉干味儿。
“鼻子还挺灵,尝尝,很甜。”
周黎生递了粒奶糖过去,没等林晋为接,又收了回去。
观察着这孩子,没有闹腾着从她手里抢,还算听话,才把糖纸剥开递给他。
林晋为急急接过,塞进嘴里,傻乎乎地笑起来。
“阿姊,甜,甜的。”
周黎生正过他的脸:“乖乖听阿姊的话,以后还有糖吃。要是不听话或是乱说话,可就没了。”
*
门外,刀疤脸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耐心。
接过瘦猴递给他泛着寒光的短刀,冰冷的刀锋轻轻拍着林田书的脸,林田书的脸被吓得惨无人色。
“没钱还不好说?”
那只短刀在林秀才被紧紧攥着的手腕上比划:“老子看你这只手,能赌钱能写字,不如剁下来,就算抵了这一百两。”
林田书那醉了几天的神情,被这冰冷的触感和毫不掩饰的杀意,激得完全清醒。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刀疤脸的腿声声哀求:
“李爷饶命,手不能剁啊!我是秀才,还要考科举挣功名。娘,娘快救我,快想办法救救我啊!”
林婆子听着儿子的哭嚎,发疯了似的扑上来,被瘦猴推开又扑上来,循环往复,最后只能拍着大腿哭喊:“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就连刚刚还强装镇定的林满仓,也慌了神:“我们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土里刨食,这么多钱,就是把我们全家拆碎了卖,也凑不出来啊。”
刀疤脸一声冷笑:“凑不出来?那就拿房子、拿地抵,有多少算多少,爷不嫌少。”
几名手下立刻就要冲向屋子,却被林满仓张开双臂死死拦住:“李爷您开恩啊!您要是把地收了,这就是断了我们的活路,是要我们林家所有人的命。”
这些田地是林家逃荒过来,花了十几年,一镐一镐从荒山里刨出来的,林满仓哪里舍得让人抢走。
“哪轮得到你讨价还价。”一个打手将林老汉甩在一边。
“别!别动地契!还有办法……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林满仓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浊的老眼扫过周围脸上神情各异的村民,最后定格在刀疤脸那不耐烦的脸上,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让周黎生脊背发凉的话:
“实不相瞒,我家大孙女林荞,前些日子染了重病,这孩子福薄,眼看是熬不过这场大病了。”
他咽了咽口水,努力挤出些沉痛与无奈。
“恰巧,镇上杜老爷家那位娘胎里带病的小公子,前些日子不幸没了。杜老爷伤心,想寻个八字相合的姑娘下去作伴。”
嗡——
所有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原来那件诡异的红衣,真的是寿衣。他哪里是刚刚定下,分明是早就盘算好了,就等着她咽气。
或者,提前帮她断气。
“这或许是荞娘这苦命孩子,最后能为家里、和她自己积的一点福分了。”
门外,她那慈祥的祖父还在用沉痛的语调,为她描绘着最后的结局。
门内,周黎生扶着土墙,指甲深深陷进泥里。
真是好一个全家。
好一个福分。
3.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正午的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杜家今日午时便来接人,那三十两聘金到手,老汉愿尽数奉与李爷。”林老汉喉结滚动,混浊的老眼带着哀求,“只盼李爷看在一条人命与杜家姻亲的份上,高抬贵手。”
院外围观的村民一阵骚动。结阴亲在这村里不算什么稀奇事,给早夭的孩子在底下寻个伴,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说起来也算一桩成全。
可像林家这样,孙女还吊着一口气,就急吼吼收了聘礼定下阴亲的,还是让不少人心里犯了嘀咕。
“……这、这也太急了点吧。”刀疤脸身后一个年轻手下没忍住,低低咕哝了一句,被他回头横了一眼,立刻缩了脖子,不敢再言。
刀疤脸混迹市井,逼良为娼、卖儿鬻女的腌臜事见得多了,此刻眉头也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亲祖父把还没断气的孙女当货物一样“预订”出去,终究让他觉得有些硌硬。
“我管你是卖孙女进窑子还是配死人,老子只管拿到钱。一百两,少一个子儿,”他猛地将手中短刀往地上一甩,“剁你儿子一只手!你也别想拿个快断气的糊弄完杜家,再来糊弄老子。”
他目光刮过瘫在墙角的林秀才,吓得后者一个哆嗦,□□处瞬间洇开一片深色水渍,骚臭味隐隐传来。
院外围观的村民被这架势慑住,议论声低了下去,但脸上神情各异。
“结阴亲?荞娘那口气不是还没散吗?”一个年轻妇人声音发颤,下意识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林家丫头这病怕是难了。若真能成,在下面有个依靠,对她未尝不是个归宿。”
“话是这么说,可这人还没走呢,就谈这个,总觉得心里头不得劲儿。”
“啧啧,三十两啊。”一个尖嘴猴腮的村民咂摸着嘴,语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嘲讽,“不愧是秀才的闺女,这死了都比咱们活着的值钱。”
“唉,都是让这债逼的。”一个牙都快掉光的老婆子喃喃道,“荞娘横竖那样了,若能换她爹平安,让林家渡过这一劫,也是她最后尽的孝道了,是她的功德。”这话引来周围几个老人沉默的颔首。
破旧的木门并不隔音,比起那“三十两聘金”的恐惧,更让周黎生心底发寒的,是村民们的反应。
没有想象中的惊恐与谴责,只有礼数、归宿、孝道、功德这些冰冷的吃人字眼,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将已死的林荞和未死的周黎生裹挟其中。
在这里,个体的意志轻如草芥,连死后的躯壳与名分,都能被至亲当作筹码,明码标价,甚至还被镀上一层温情脉脉、合乎礼法的金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喉头涌上腥甜。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真的呕出来。
愤怒吗?
愤怒已经烧过头顶,只剩下冰一样的清醒。
在这里,她的价值观是异类,是无人能懂的疯话。用现代思维去硬撼这盘根错节的礼教巨树,只会被碾得粉身碎骨,死得更快。
那便魔法对轰,用你们的规矩,打你们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暴怒,蹲到林晋为面前。
男孩正懵懂地玩着蚂蚁,对门外的算计一无所知。
“晋为,”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阿姊教你句话,好不好?”
她一字一句,缓慢清晰地重复了几遍。不需要他懂,只需要他记住,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天真的语气,问出来。
*
门外,林老婆子听到有人似乎理解,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拍着地哭嚎:“就是,我们也是没办法,都是为了这个家……”
“爷爷!”
一道稚嫩的、带着几分懵懂痴傻气的童声,清脆地插了进来,打断了大人们的盘算与唏嘘。
林晋为仰着头,脸上满是真切的困惑:“你之前不是说,阿姊和赵哥哥定了亲,阿姊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吗?”
他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让阿姊去给别人家的死人当媳妇呀?”
“阿姊到底算是谁家的呀?”
童言无忌,却字字如刀。
精准地插在了林家不曾提及的关键点上——婚约!
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刚才那些还在议论“孝道”、“功德”的村民,脸色全都变了。一道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林家三人身上。
一女许二门,活人配死鬼。
这在哪朝哪代,都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缺德事。
“林满仓!”一个黑瘦汉子猛地吼了一嗓子,“你们林家还要不要脸了?荞娘是许了赵家秀才的!我呸,这就是读书人家干出来的事?”
林老汉那张伪善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荞娘这不是病得厉害吗?这婚约……这婚约到时候自然就……杜家那边也是情况紧急,我们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她爹再不成器,也是他爹,总不能看着断手断脚。”
林老婆子见势头不对,又跳了起来,指着人群骂:“关你们屁事,那赵如是一个小辈,还能管到我家头上?我孙女眼看就不行了,死了能给家里换三十两银子救她爹,那是她的福气,是她的孝心,总比白白死了,什么都没落下强。”
“我呸!人还没死呢就算计得清清楚楚。”
“就算真有个万一,那也该是赵家未过门的媳妇。”
林老婆子还想跳脚骂,却被更多愤怒的指责淹没了。
周黎生隐在门后,冷眼看着这场面。
一丝冰冷的嘲讽,掠过她的眼底。
你要讲孝道、讲家族存续,我便祭出信义与名节。看吧,你们奉为圭臬的礼教之刃,终是割开了那层虚伪的皮囊。
今日她需借力打力,用陈腐、恶心、令人作呕的规矩去反击他们,如同戴着镣铐跳舞。
但终有一日,她会挣破这吃人的罗网,不必再借孩童之口,不必再引旁人攻讦,她要这些人,连同他们口中所有的规矩,都只能在她面前,乖乖闭上嘴。
*
呜哩哇——
一阵尖锐、嘶哑的唢呐声,突兀地从村口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那调子本是喜庆的,此刻听来却带着一股钻入骨髓的阴冷,硬生生压过了院内的喧哗。
所有人心头一跳,骇然望去。
一队穿着暗红色短褂的人马,正缓缓地朝着林家院子走来。为首几人吹着唢呐,腮帮子鼓胀,脸上却毫无表情。
他们身后,四个面色沉肃的壮汉抬着一具暗红色的小棺材。棺木上,贴着一个硕大、刺眼的金色“囍”字。棺材旁,跟着一顶同样暗红、装饰着白色纸花的小轿。
杜家接冥婚的队伍,来了。
队伍沉默而有序,只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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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唢呐声在空气中盘旋,衬得院内死一般寂静。一股寒气从每个人脚底窜起,汗毛倒竖。
“吱呀——”
那扇破旧的屋门,被一只瘦弱、惨白中透着一丝不详青灰的手,缓缓推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稳。
刹那间,万籁俱寂,连那恼人的唢呐声,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
日光下,少女穿着一身空荡荡的粗布衣裙,挂在嶙峋的骨架上。脸色是一种近乎诡异的惨白,白得毫无血色,隐隐泛出一丝青灰,
那是濒死之人或是久病沉疴到极致才会有的颜色,透着沉沉死气。
她长得是极好的。即便是在如此病态的状态下,也能看出那精致的底子。
以往,这具身体的原主总是怯生生地低着头,厚重的刘海几乎遮住眼睛,让人忽略了她这份如同雨中白花般的美丽。
此刻她却高高地昂着总是低垂的头,那些总是遮挡视线的碎发被冷汗濡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反而毫无保留地露出了整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如今,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怯懦、卑微,反而亮得惊人。那光芒锐利、冰冷,带着一种从死亡深渊挣扎回来后、不顾一切的清醒与决绝。
极致的病态死气,与那双过分明亮、燃烧着生命力的眼眸,形成了强烈到令人心悸的反差。
她的出现,与不远处那支抬棺接亲的队伍,构成了无比荒诞、无比骇人的画面。
“鬼……鬼啊!”村民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惊叫,带着最原始的恐惧。
“这脸色,我的娘诶,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看着是不像要死的人啊……”
“就是,眼神清亮着呢!”
“没死又怎么样?杜家人都来了,还能空手回去?”有人躲在人群后,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与残忍,“林家敢不收这个钱?杜家能善罢甘休?”
林家人更如同白日见鬼。外人不清楚,他们自家人还能不清楚吗?林荞分明已经有出气没进气,只差最后一口气便要咽下去了,怎么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周黎生没有一丝温度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林家三人身上。
林老汉手里的烟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林秀才挣扎着抬起肿胀的眼皮,惊愕地望向这个早已被他遗忘的女儿。
林婆子的干嚎卡在喉咙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你……你……”
她“你”了半天,猛地反应过来,嗓音尖利得能划破人耳膜:“鬼,肯定是鬼,死了还不安生,快给我黑狗血,泼她!”
周黎生嘴角,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
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轻轻喘息,瘦弱的胸膛微微起伏,那双亮得骇人的眸子,如同两点鬼火,映照着这荒唐的人间。
三分死气,七分妖异。
声音飘忽,却字字清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方才昏沉之间……好像见着阎王爷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家人骤然惨白的脸。
“他老人家问我……”
“你阳寿未尽,命不该绝。”
“究竟是哪个……这么急着,送我下去见他?”
4. 鬼未伤我分毫
那一句质问落下,院内原本嘈杂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住,瞬间死寂。连树上声嘶力竭的蝉鸣,都诡异地停了下来,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直到“哐当”一声,那口暗红色棺材和白花小轿被杜家家丁放在院子中央,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杜家管事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黑色绸缎褂子,目光如阴冷的蛇信,迅速扫过院内的狼藉与对峙,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林满仓身上,脸上堆起一个程式化的、带着悲戚的假笑。
“林老丈节哀,令孙女福薄,未能久留人世,实在令人扼腕。”他声音平板,“不过,能与我家小公子在九泉之下结为连理,互相做个伴儿,免受那孤魂野鬼之苦,于他们二人,未尝不是一桩慰藉和福分。”
林满仓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浑浊的老眼躲闪着,不敢与杜管事对视。
杜管事眼底的疑虑更深,但流程不容有失。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忽略了赌坊打手灼热的目光:
“吉时已到,不宜耽搁。人……‘请’出来吧,我们这就接走,也好让两个孩子早日入土为安,早登极乐。”
说着,他对身后一个捧着紫檀木托盘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上前一步,托盘上放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袋口微敞,露出里头银锭的冷光:“这是三十两聘礼,您过目......”
话音未落,刀疤脸已狞笑着扑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抓向钱袋:“正好拿来抵债!”
杜管事脸色一沉,手腕一翻便将钱袋收回袖中,非但不退,反而向前逼近半步,枯瘦的身躯竟也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这位好汉,手莫要伸得太长。这银子是杜家之物,动了它,便是打我们杜府的脸。”
刀疤脸“呸”地吐了口唾沫,骂道:“哟嗬,跟老子摆上谱了?杜府的脸是脸,我们赌坊的账就不是账了?他林家敢欠,老子就敢收!”
两方人顿时吵作一团,推推搡搡,唾沫横飞。
混乱之中,周黎生对林晋为使了个眼色,那孩子便听话地搀扶着她,艰难却目标明确地挪动到了院子中。
争吵正酣,杜管事只觉得后颈窝吹来一股阴惨惨的凉风。
一个鬼气森森的声音响起,几乎贴着他耳朵响起:
“是……来接我的吗?”
杜管事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张近在咫尺、死气沉沉的脸。
惨白发青、隐隐透着一层灰败之气。
与他家刚刚夭折的小公子入殓前一模一样。
他“嗷”一嗓子,连退好几步,差点摔倒,被身后的家丁慌忙扶住。
周黎生却恍若未觉,只伸手,从婚轿上摘下一朵白花,斜斜簪在耳畔。
惨白的纸花衬着青灰的脸,鬼气森然。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事。
她掀起了那绣着的并蒂莲的轿帘,慢悠悠地坐了进去,仿佛那真是迎接她的喜轿。
帘上缀着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空洞、诡异的声响。
“阎罗殿里……可真冷啊。”轿中传来的声音幽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牛头马面分立两侧,青面獠牙的判官老爷,手里捧着这么厚的生死簿。”
一双泛着青灰的手,从帘幔的缝隙中缓缓伸出,十指张开,僵硬地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厚度。
随后,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轿中人缓步而出。
她模仿着判官的动作,右手抬起,在左手上方一寸之处悬停,徐徐翻动着无形的簿子,声音陡然一变,带上了几分森严:
“林荞。”
“生死簿上,你阳寿分明未尽。”
“是何人如此大胆,敢擅自拘魂,送你来此?”
话音落下,她的指甲缓缓划过暗红的漆面,刮过棺椁上刺目的“囍”字,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最后,“嗒”一声,指甲叩在棺盖上。
她扭头,对那个离得最近、已面无人色的抬棺人,露出了一个无比诡异的微笑:
“这位大哥……你说,我要是现在躺进去,还来得及……跟他拜堂吗?”
“妈呀——”
那壮汉脸唰一下变得比她还要白,扔下抬杠就往后退。
她忽地停下,歪着头,目光落在一个瑟瑟发抖的村民身上。
那村民被她看得浑身一哆嗦,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脱口而出:“你、你……你怎么不怕这些晦气东西?”
周黎生扯动嘴角。
正午最烈的阳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一道摇摇晃晃、却真实存在的影子。
分明是个活人,偏生做派比那墓地里爬出的老鬼还要骇人。
“奈何桥过了,鬼门关闯了,阎王殿也进了……”她声音飘忽,带着一种超脱生死的淡然,又隐含一丝委屈,“我一个阳寿未尽的人,为何要怕这些死物?”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杜管事。
“倒是有些活人比鬼还让人心寒呢。”
杜家一行人此刻终于彻底反应过来。
这林家的大孙女,根本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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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个林老狗!”杜管事气得浑身乱抖,手指带着风直接戳到林老汉鼻尖前,“你竟敢拿个活人来消遣我们杜家,真当我杜家是泥捏的,任你糊弄不成?”
他杜荣活了大半辈子,替杜家办过多少阴私勾当,平日多少人赔着笑脸,捧着银子求他行个方便,还是头一遭被人这般戏耍。
若不是听说林家这孙女人虽木讷,却生得一副难得的好相貌,又是秀才家的女儿,身份勉强能配得上早夭的小公子,就林家这等破落户,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如今倒好,竟闹出这等笑话。
杜荣此刻岂止是气,简直肺都要炸了。
其实林荞是死是活,本不重要。麻绳一捆,嘴一堵,直接扔进棺材里钉死抬走。
进杜家门的,自然只会是个安安静静的“死人”,谁又敢质疑?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林满仓这老东西如此蠢钝,竟让这死丫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唱了这么一出“死而复生”的大戏!
如今,这院子里外多少双眼睛看着,杜家若还敢强行动手,明日“杜家仗势欺人、强掳活人配阴婚”的恶名,就会伴随着唾沫星子传遍四里八乡。
老爷最看重家族清誉。
可吉时……小公子……府里布置好的冥婚礼堂……
他拳头攥得死紧,目光在那口刺目的红棺和少女青灰的脸之间来回拉扯,第一次觉得事情如此棘手。
周黎生将他这副这副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妄动的模样尽收眼底。
恐惧,是最好用的护身符。尤其是对相信鬼神、又看重颜面的大户人家。
她借着咳嗽低头,掩去唇角一丝冰凉的弧度。高热让她的身体像在燃烧,但思维却异常清晰锐利。
这十几年来,旱涝交替,战火频发,尸骸遍野,百姓朝不保夕。乱世之中,佛寺的香火反倒愈发鼎盛。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平民百姓,都对轮回转世之说深信不疑。
今日她唱的这出“阎王拒收、生魂还阳”戏码,不出三日,必定会添油加醋地传遍十里八乡。
林荞是活生生的人,这一点已然板上钉钉。杜家今日敢强行将人带走,来日便是旁人攻讦杜家“罔顾人命”的现成把柄。
舆论已成,杜家不敢明着用强了。
但,还不够。
赌坊的人还在虎视眈眈,林家的卖孙之心未死。
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和乡间流言,挡得住明枪,防不住暗箭。
她需要一把更“堂堂正正”的刀。
一把能架在所有人脖子上的、这世道公认的刀。
5. 大脑CPU疯狂运转
林家院内。
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粘稠得令人窒息。日光斜照,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同地上爬行的鬼魅。
周黎生的目光,率先锁定了那个几乎要嵌进土墙里的“生物学父亲”——林田书。
与此同时,赵家小院。
赵如是临窗而立,正屏息静气,悬腕运笔,临摹着一本前人字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墨香在静谧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突然,院门被“嘭”地撞开,林禾瘦小的身影闯了进来,扰了满室宁静。
小姑娘跑得满头大汗,眼里还噙着惊吓的泪水,一见到赵如是,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带着哭腔急急说道:“赵哥哥,奶和爷他们……他们要把阿姊卖给死人做媳妇。”
她用力抓住赵如是的衣袖,语无伦次却努力回忆着阿姊的嘱托:
“阿姊说她病成这样,再不敢耽误赵哥哥的前程。只要、只要你肯去,让她别走得太难看,今后以后绝不缠着你,一定清清静静地解除婚约。”
赵如是执笔的手一顿。
一滴浓墨猝然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活人,冥婚。
四个字在他心头滚过,带起一片森然寒意。他没有多问一句是否属实,林禾眼中的绝望,已足够说明一切。
“母亲,我去去就回。”
他搁笔,转身,从书案抓起那本已卷边的《大虞律疏》,对闻声出来的赵母留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出了门。
青衫卷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
周黎生已走到林田书面前,离得近了,那股混合了酒臭和尿骚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她掩下厌恶,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关切:
“父亲,”她看着林田书猛地一颤,语气愈发温顺,“您寒窗苦读十数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吗?”
林田书茫然惊恐地看向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儿。
周黎生微微前倾,用气音剖开他最深的恐惧:
“您说,若是学政大人观风时听闻,他治下有个秀才,为偿赌债,将未断气的亲生女儿许配死人,行此禽兽不如之事。您猜,等待您的是荐牍,还是一纸革帖?”
“不…不会的,他们不会知道……”林田书嘴唇哆嗦,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不会?”周黎生轻轻重复,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村民,“今日这盛况,人人皆是见证。父亲,读书人的名声,经得起几次这样的家事?”
这威胁比刀架脖子更让林田书恐惧。功名,是他溺死前唯一的浮木。是他摆脱眼前这泥淖、实现毕生抱负唯一的指望。
他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连滚带爬地扑到林老汉脚边。
“爹!爹!不能啊!我的前程、我的功名不能毁!这都是您和娘的主意,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在外头用功苦读啊!”
林老汉被他摇得几乎散架,老脸羞愤得通红。
周黎生冷眼看着这幕丑剧,适时递上台阶,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贴:“女儿知道,父亲这些时日一直在外‘求学’,对家中这些腌臜事,想必是…毫不知情。”
林家内部这盘沙,散了。
旋即,她转向脸色铁青的杜荣。
对林秀才有效的前程威胁,对树大根深、行事狠辣的杜家无用,必须换一副更猛、更烈的药,直击其要害。
一股赌徒般的决绝涌上心头,她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与其病弱外表极不相符的厉色:
“杜管事,您走南闯北,见识广博,难道不知仁德皇帝以仁孝治国,颁下律法严禁一切活人殉葬、陪葬之陋习吗?”
她不等杜荣反驳,步步紧逼:“今日之事,若不成,是你杜家受我林家蒙蔽欺骗,尚可说是苦主。可若成了——”
声音陡然转冷:“便是公然违逆圣意,明知故犯,行此朝廷明令禁止之事!杜家…担得起这干系吗?”
她在赌,赌这个时代有此律法,更赌对方不敢公然触碰这条高压线。
杜荣被她这帽子乱扣的攻势,噎得胸口发闷,却不得不承认,这死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却歹毒刁钻得很,句句都往最要命的地方捅。
这顶“违逆圣意”、“对抗国法”的大帽子扣下来,他一个管事哪里担得起。
他死死拧着眉头,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小丫头片子,红口白牙就敢编排律法。凭据呢?拿出来瞧瞧!”
周黎生心下一沉。
凭据?她哪有什么凭据?她连如今是什么朝代,都是刚知道的。
冷汗滑落脊背,就在她搜肠刮肚,准备继续硬扛之时——
“杜管事若要凭据。”
一道清冽沉稳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
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嘈杂。
“赵某这里,有。”
只见赵如是逆光而立,一身半旧青衫,身形挺拔如孤松,自有一股清傲之气。他迈步而入,目光掠过那口红得刺目的棺木,最终定格在周黎生惨白如纸、却倔强挺直的背影上,眸色骤然一沉。
他径直穿过自动分开人群,无视所有或惊或疑的目光,在周黎生身侧半步处,稳稳站定。
没有多余的安抚,却仿佛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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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所有投向她的恶意。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周黎生一直绷在悬崖边的神经,嗡地一声,松了一寸。
终于来了。
自她在那破旧木柜中发现那件刺目的红嫁衣起,便隐约猜到了林家的盘算。她穿来这鬼地方,睁眼见到的不是极品亲戚就是讨债流氓。
情急之下,唯一能抓住的,似乎只剩下林荞记忆中这桩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
林田书与赵父当年有着同窗之谊,两人同年考中秀才,一时意气风发,便给两家孩子定下娃娃亲。结果赵父早逝,只留下寡母孤儿,林家便渐渐与赵家断了往来。
原主林荞与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并无往来,周黎生无从知晓他的品性,是迂腐,是懦弱,还是尚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
她只能从最现实人性的角度去赌,赌一个读书人最看重颜面,无法容忍自己的未婚妻被塞进别人家的棺材,沦为笑柄。
亦或者,赌他也想借此机会,彻底摆脱这桩婚约,求一个清白前程。
无论如何,他来了,这就够了。
她适时地垂下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侧脸,眼中瞬间逼出水光:“赵郎君。”
示弱,是最不需要成本的武器。
赵如是目光在她微颤的单薄肩头停留一瞬,随即转向面如死灰的林家父子,声音平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荞娘是林家骨血,亦是我赵如是未过门的妻子。婚书尚在,三媒六聘之约未废。”
他顿了顿,目光淬寒:
“今日林家行此活人冥婚之事,视朝廷律法为何物?视人伦纲常为何物?”
“又视我赵如是——”
“为何物?”
一连三问,如同三记沉重的惊堂木,敲在林家父子心头。林老汉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林秀才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嘴里只会喃喃着“不是……我不知情……”,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口。
杜荣见这突然闯入的年轻书生气势逼人,三言两语就镇住了林家父子,心里咯噔一下,厉声喝道:“哪儿来的穷酸小子?轮得到你在这儿放肆!”
赵如是这才缓缓转身,正面迎向杜荣那阴狠的目光,语气平稳却更显锋利:
“光天化日,抬棺入户,欲行朝廷明令禁止之活人冥婚。杜家乃城中富户,莫非不知——”
他举起手中书卷,声音清越:
“《大虞律·凶礼》有载,‘诸有生人陪葬、婚配死者,以谋杀论’这一条吗?”
一语既出,满院皆惊。
“谋杀”二字,如同惊雷,彻底劈散了所有虚伪的粉饰。
6. 谈判
赵如是那句“以谋杀论”如惊雷落下,震得满院死寂。
周黎生心口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微微一松,涌上一阵虚脱的眩晕。
方才那番义正辞严、掷地有声的陈词,什么仁德皇帝、朝廷律法,全是她硬着头皮信口胡诌的。
她一个刚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哪懂什么大虞律法?不过是凭着九年义务教育外加一点历史剧残留记忆赌一把。
但凡是个要些脸面、讲点秩序的王朝,总该明令禁止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吧。
她不过是把史书上君王常行的仁政,硬生生套在了这陌生朝代且不知名号的当朝天子头上,试图扯起一面虎皮大旗。
没成想,这番半真半假的杜撰,竟真的歪打正着,镇住了场面。
至于那“仁德皇帝”从何而来?在她这儿,逻辑简单粗暴——肯禁止活人殉葬的皇帝,那必须得是个仁德之君。
眼见众目睽睽,律法如山,杜荣脸色几变,心知这趟浑水是不能再蹚了。
这黄毛丫头一番连消带打,竟将杜家架在了火堆上。继续纠缠,不仅于事无补,反而真可能惹上一身腥臊。
他心下盘算,此刻抽身,或许还能赶在吉时前另寻他法,挽回些局面。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林老汉:“林满仓,你们林家做的好事!用活人骗婚,险些让我杜家铸成大错,背上违逆朝廷的恶名。这婚事,就此作罢!
林老汉看着只会用哀求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颓然垂下头:“是老汉一时糊涂,鬼迷心窍。瞒着田书,自作主张……”
杜荣重重冷哼一声,嫌恶地一挥袖袍:“我们走。”便要带着家丁抬棺离去。
周黎生心口那块巨石,终于挪开了一丝缝隙。
然而,还没等她将这口带着血腥味的气喘匀,刀疤脸粗嘎的嗓音,便像铁钳般掐断了她的松懈。
“哎——杜管事,留步啊!”
她猛地抬眼,看着赌坊的人“呼啦”堵住院门,心再次沉了下去。
刚退豺狼,又现虎豹。而且这只豹子,更凶,更直接,也更……不要脸面。
刀疤脸抱着肌肉虬结的胳膊,皮笑肉不笑:“您是高门大户的体面人,何必急着走?咱们兄弟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办正事了,这钱要是收不回去,我们东家那儿,不好交代啊。”
他阴恻恻地扫了一眼红棺,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再说了,杜家今日这‘喜事’虽说没成,可要是传出去些什么风言风语,说杜家与这活人冥婚的勾当扯上关系……嘿嘿,对您府上的清誉,怕是不太好吧?”
“好个张狂的泼皮!”杜荣久居人上,何曾被这等市井无赖当众威胁过,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如此放肆,是真不把我杜家放在眼里了?”
“杜管事言重了。”刀疤脸嘴上恭敬,脚下却纹丝不动,反而歪着头露出一个痞笑,“咱们兄弟不过是讨口饭吃,哪敢拦杜家的路?”
他身后的打手们及其配合地亮出棍棒,棍身敲击掌心的闷响在院中回荡。杜家的家丁见状,也纷纷握紧了抬棺的木杠。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周黎生知道,自己必须出声了。一旦打起来,无论谁赢,她和林家都会成为被碾碎的渣滓。
不能等,更不能将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
她咬住舌尖,用刺痛压下眩晕,勉强往前挪了两步。
“李爷,”她用尽力气稳住声音里的颤意,“您何必为难杜管事?杜家今日,也是被蒙蔽的苦主。”
刀疤脸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像是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
“真打起来,惊动官府,对您收账,没半分好处。”周黎生顿了顿,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不如,听听我的法子?”
周黎生看向身侧的赵如是,语气带着信任:“赵郎君,敢问依《大虞律》,民间借贷,利息几何?”
赵如是上前半步,声音清越沉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笃定与正气:
“《大虞律·户律》明文:凡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且严禁回利为本,利上滚利。违者笞四十,重者坐赃论罪。林叔父借银十两,依律,连本带利至多偿二十两。”
刀疤脸脸色一沉,眼中闪过戾气,他最烦这些文绉绉的律条,粗暴地打断:“别跟老子扯什么鸟律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只认赌坊的规矩。”
“赌坊的规矩,大不过朝廷的王法。”周黎生强提着那口气,带着细微的颤音。
“李爷在道上混,比我们更清楚,真闹到县衙大堂上,县令大人是认这颁行天下的国法,还是认您赌坊的规矩?”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到时候,别说这一百两虚数,怕是这放债违律的板子,也得结结实实挨上几下。”
刀疤脸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高利贷见不得光,平日里靠凶悍能唬住人,但真遇上硬茬子捅破天,东家未必愿意为了这笔账跟官府明着杠。
周黎生捕捉到他那一瞬的动摇,忍着阵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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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眩晕,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李爷,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也清楚,单凭律法条文,未必能完全压住你们道上的规矩。赌坊的勾当,九出十三归也好,利滚利也罢,但道上也有道上的分寸。我敢说,翻遍大虞律例,找遍行规旧例,绝无可能短短数月,便将十两滚成一百两的天文数字。”
她脸色虽然灰败,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紧紧锁住刀疤脸:“那张借据虽是按了林田书那糊涂蛋的手印,但其中猫腻,你知我知。特意挑了他烂醉如泥、神志不清的时候上门逼债,不也正是看准了他酒后糊涂,方便你们漫天要价,强力施压吗?”
刀疤脸瞳孔猛地一缩,握刀的手紧了几分,却没反驳。
“如今我还活着,杜家那三十两,你是无论如何也拿不走了。杜家也是县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你还真能光天化日,强抢不成?”
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恶狠狠道:“哼!杜家的钱拿不走,那就拿你来抵。死的值三十两,活的也差不到哪儿去!老子就算把你卖进最低等的窑子,也能回点本。”
周黎生闻言,竟轻轻嗤笑了一声:“李爷是聪明人,何必说这等徒逞血气之勇的蠢话?为了那点虚高得站不住脚的利息,与一个‘死过一回’的人结下生死大仇,值得吗?再说……”
她抬手,那手臂瘦得像秋风里的芦苇杆,微微颤抖着,指了指自己惨白泛青的脸。
“就我这副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病痨鬼样子,哪家窑子肯收?怕是没进门就断了气,您到时候非但一文钱捞不着,还得赔上一卷草席,岂不是亏大了?”
话糙理真,现实得残酷。刀疤脸盯着她死气沉沉的脸色,一时语塞。
周黎生知道火候到了,抛出最后的筹码,声音清晰而冷静:
“一个月。”
“十两本金你已到手,和东家也算有交代。剩下欠款,我按律法最高的还。”
“此外,我再额外加二十两。”
她目光直视刀疤脸,一字一句:
“这多出的二十两,是给您和兄弟们喝茶的辛苦钱。怎么分,全看您的心情。”
“一个月后,三十两,一手交钱,一手两清。”
话音落下,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刀疤脸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在她脸上、在她身后的赵如是身上、在自己手下期待的脸上来回刮过。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压在周黎生即将崩断的神经上,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7. 一月生死局
终于,刀疤脸喉结滚动,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重哼。
“但,空口无凭!就你这鬼样子,老子凭什么信你能挣到这么多银子,你当你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周黎生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她强迫自己迎上那审视的目光:“我怎么挣,是我的事。李爷在道上见惯了风浪,自然懂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高风险…才有高回报。敢不敢,跟我赌这一把?”
利弊在刀疤脸那颗惯于算计的脑子里疯狂翻滚。
硬抢?没油水。逼?现在只能得个死人。等一个月?有可能真拿到三十两。就算她最后赖账,到时候再动手,谁也说不出什么……
最终,他猛地一拍大腿:“行!老子就赌你这丫头身上那股邪性。”
“一个月后,三十两。”他阴狠的目光钉在周黎生脸上,“少一个子儿,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李爷爽快。”周黎生微微颔首,泛着死气的脸上唯有眼底结着薄冰,“不过,我这多出的二十两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自然得算利息。您是明白人,应该清楚这钱得从该出的人身上出,才叫公道,您拿着也安稳,对吧?”
刀疤脸眯眼打量她片刻,这丫头,自己都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还不忘给他上眼药,借他的手去收拾林家,真真是够劲。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小丫头,心眼倒是多。别太贪心,钱到手那天,你想要的利息,自然给你。”
言罢,他不再看她,目光锁定了墙角那几只惊惶扑腾的母鸡:“这些,就当是给弟兄们补身子了。”
“我的鸡!”一直缩在后面的林老婆子,眼见那些壮汉扑向她视若命根子的鸡,喉咙里发出呜咽,下意识地想往前挪。
一个离她最近的壮汉只是回头横了她一眼,王氏顿时一僵,再不敢动弹。
周黎生冷眼看着王氏那副心疼到扭曲的嘴脸,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比起卖孙女,几只鸡更让她肉痛。
刀疤脸最后踱到她面前,将一只刚被拧断了脖子、还在抽搐的鸡,扔在她脚边,溅起的尘土混着鸡血沾湿她的裙摆。
“赏你的,补补。别没到日子就死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表情,“记住,老子要的,是个能挣钱的活人。”
说完,带人扬长而去。
那支来时分外诡异张扬的队伍,唢呐偃旗息鼓,抬着空荡荡的喜棺,迅速离开林家,只留下一句:“你们林家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看热闹的村民陆续散去,压低的议论声随风飘进院子:
“荞娘这丫头,今天倒像换了个人。”
“这份胆气,莫说是丫头,就是咱村里几个老把式,谁有?”
“胆气能当银子使吗?”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三十两啊!那不是三文钱,是足够买十亩好地的巨款!村里像样的人家,辛辛苦苦一辈子,也未必能攒下十亩八亩的地。她一个女娃,拿什么去挣?”
这话瞬间点醒了众人。
“说到底,不过是把眼前的祸事,往后推了一个月。到时候还不上,赌坊的人再来,怕就不是今天这个场面了。”
“唉,林家怕是只有这一个月的安生日子可过了。”
声音渐渐远去,留下满院狼藉和死里逃生的寂静。
阳光依旧刺眼,却照不暖这一地的冰冷。
当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院门外,周黎生眼前一黑,所有力气被瞬间抽干,直直向后栽去。
“阿姊——!”
林禾与林晋为惊呼着架住她下坠的身子。
一旁的赵如是下意识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衣袖时猛地顿住,指尖在空中蜷缩了一下,最终恪守礼节地收回,只是沉声问道:“林姑娘,可还撑得住?”
周黎生借着力道勉强站稳,压下喉头的腥甜,抬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微风吹拂着她汗湿的鬓发,带来一丝凉意。
还活着。
“赵郎君,今日之事多谢你。我之前让林禾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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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认真的。”
她顿了顿,迎上他沉静如水的目光,直接挑明:“待我处理好家中这些烂摊子,便会设法解除婚约。今日相助之恩,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赵如是静静地听着,清俊的脸上并无讶异,也无半分喜悦。他等她气息稍平,才缓声开口:
“林姑娘,婚约之事,乃父母之命,岂能儿戏,又岂是能用来做交易的?赵某今日前来,是林禾求助,是杜家所为悖逆律法人伦,是赌坊恃强凌弱。此乃读书人应为,与婚约无关,姑娘不必以此为念,更不必以此为条件。”
他目光清正,落在她因虚脱而微颤的手指上,语气放缓了些许:“姑娘今日临危不惧、胆识应变,赵某佩服。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应对赌债之危。婚约之事,来日方长,不必困扰。”
说完,他拱手一礼,举止端方,便要离去。
“赵郎君。”周黎生忽然叫住他,不是表演,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与困惑,“你……就不怕沾上我家这滩浑水,误了你前程?”
赵如是脚步一顿,微微侧身。
少年人青衫磊落,眉眼间是一片朗朗清风。
“姑娘,”他声音平静依旧,“前程若需以袖手旁观、违背本心去换,赵某宁愿不要。”
言罢,转身离去,青衫拂过门槛,消失在白晃晃的日光里。
赵如是的身影消失了,但那句“违背本心,前程不要”,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周黎生满是算计和求生欲的心湖,激起一圈陌生的涟漪。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竟真有这样一把傻里傻气的尺子?
正直得如此纯粹。
她摇摇头,甩开这无关生存的杂念。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那三十两。
还有……妈妈。
借着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
目光越过满院狼藉,死死钉向灶房角落。
那个一直坐在阴影里,自始至终,对这场决定命运的风波,恍若未闻的吴氏。
8. 吴氏
紧挨着大房的墙壁,茅草和泥砖草草搭了个灶披间。熏黑的灶台上架着口铁锅,半人高的水缸爬满青苔,墙角的柴火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在这片杂乱之中,一个妇人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像株被遗忘在墙角的草。
周黎生推开试图搀扶她的林家姐弟,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佝偻的身影。
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褪去,她踉跄着扑过去。
近了。
逆光中,妇人低垂的侧脸轮廓,秀挺的鼻梁线条,瘦削的脖颈弧度。
太像了。
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停在一步之外,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妈妈……”
妇人毫无反应,依旧机械地搓着手中那根永远也搓不完的草绳。枯瘦的手指关节红肿变形,动作却麻木而精准。
她身上那件洗得灰白的粗布衣衫空荡荡地挂着,肘部和膝头磨得稀薄,唯独自腹部不合时宜地微微隆起,有一种诡异的生命力。
周黎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妈妈,是你吗?”
这一次,妇人终于有了反应。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像一具生锈了太久的傀儡。光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终于完整地照亮了她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
只一眼,周黎生就知道了。
妈妈的眼睛,是夏夜里最亮的那颗星。看她的时侯,里面总是盛着笑意、狡黠,和一种历经世事后反而更加纯粹的光。那是被生活打磨过,却更加璀璨的东西。
而眼前这双眼睛,是两口彻底枯竭的井。
没有光,没有情绪,只有被苦难反复碾压后,再也生不出任何希望的灰。
“妈妈……?”她不肯死心,颤抖着手想去碰触那张与母亲有七八分相似,却被贫苦和麻木蚀刻得面目全非的脸。
吴氏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神空洞,像看一块石头,一截木头,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然后,她像是终于从某种深层的麻木中,检索到了“眼前有人需要照顾”这条指令。
她迟缓吃力地扶着腰腹站起身,端来一只边缘磕破的粗陶碗。
浑浊的深色药汁,散发着苦涩气味,旁边搁着个剌嗓子的饽饽。
看着递到眼前的破碗,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与悲哀的情绪猛地冲上周黎生的头顶。
她想笑,又想哭。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林荞已经死了。
在林荞无声无息死在破草席上时,你在哪里?在她周黎生为了这具身体的苟活而拼尽全力时,你又在哪里?这算什么?迟来的施舍吗?
怒意几乎要撕裂她的喉咙。为林荞不值,也为此刻孤立无援的自己感到愤怒。
“你不是她!”她猛地挥开那只手。
药汁泼洒出来,溅湿了两人衣襟和地面,留下深褐色的污迹。
“你到底是谁?说话!你说话啊!”她攥住吴氏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干枯的皮肉里。声音尖戾,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吴氏浑身一颤。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情绪——
恐惧。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拼命向后挣脱,力道之大,差点将怀着身孕的自己带倒。
那恐惧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周黎生心上。
她像被灼伤般,骤然松手,踉跄着后退。
完了。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被碾得粉碎。
妈妈不会怕她。
祝英英女士,就算真的倒霉透顶,穿越成了一条狗,一株草,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呲牙咧嘴或者摇摇摆摆地告诉她:
“闺女,别怕,妈在这儿呢。”
可眼前这个女人,只是惊恐地缩回那个昏暗的角落,抱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重新变回那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多么荒谬啊,一场车祸把她抛到这里,连行李箱都跟着来了,唯独妈妈不见了。
这个世界,这个陌生的、吃人的、令人作呕的世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世界开始旋转、倾斜,黑暗从四面八方裹挟上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的前一秒,她模糊地想:
也好……
至少,不用再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了。
*
土路上,刀疤脸李魁走得并不快。
“头儿,咱真信那丫头片子?”一个打手忍不住凑上前,“三十两?她家那破屋烂顶,怕是耗子钻进去都得哭着出来,上哪儿变去?”
李魁脚步未停,扫过道旁稀拉的农田,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信?老子只信到手的银子。”他顿了顿,“不过这丫头邪性,装神弄鬼有一套,连杜家那老狐狸都让她唬得一愣一愣。”
他想起那丫头青白着脸的模样,心里那点被顶撞的不快里,罕见地掺进一丝别的什么。
“瘦猴!”
“在!”精瘦的汉子立刻应声。
“挑两个眼皮子活泛的,给我钉死在林家附近,尤其是那个丫头。”李魁声线阴沉,“她吃什么,喝什么,见了哪路的鬼,都给老子记明白了。老子倒要瞧瞧,她这三十两,是能从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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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刨出来,还是真能找阎王爷借到。”
他拇指在脖颈间,轻轻一划。
“她要是敢有半点想溜的苗头,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另一边,杜荣坐在颠簸的骡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管事,咱们就这么回去了?小少爷那边……”小厮觑着他的脸色,声音越说越小。
“不然呢?”杜荣猛地打断,胸口堵着的那口恶气几乎要喷出来,“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丫头没死,还有个穷酸秀才拿着律法杵在那儿。硬抢?你是嫌杜家这些年攒下的名声太好,想帮着糟蹋糟蹋?”
他喘了口气,眯起眼,刻薄的嘴角往下撇着:“离了他林家,这十里八乡,难道还寻不着第二个肯卖闺女的人家了?不过是多费些脚程,多掏几两银子的事。”
他想起周黎生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心头又是一阵烦恶。
“晦气!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金贵物件了。”他低声咒骂着,声音含混在车轮碾过碎石的响动里。
骡车刚要加速,道旁一丛枯黄的蒿草后,猛地闪出一个人影,几乎扑到车前。
拉车的骡子吓了一跳,扬起前蹄“唏律律”叫了一声。
杜荣一惊,定睛看去。
是个眼窝深陷的庄稼汉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皲裂的大手紧张地搓着衣角,脸上堆着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
“杜、杜管事,小人是前头李家庄的,”汉子声音干涩,陪着万分的小心,“听说府上在寻合适的人家?”
杜荣眯起眼,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对方。
汉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
“家里有个丫头,刚满十三。病了有些日子了,眼瞅着是不大好了。”
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混杂着悲痛和贪婪。
“就是模样粗笨了些,性子也木,不知能不能入您老人家的眼?价钱……好商量。”
杜荣靠回车厢壁,目光越过汉子卑躬屈膝的身影,投向暮色中三山村模糊的轮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林家,还有那个碍眼的丫头,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眼下,老爷交代的事才是要紧。
他收回目光,落回眼前这主动送上门的老实庄稼汉脸上,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朝车外抬了抬下巴。
“带路。”
骡车调转方向,碾过更加浓厚的尘土,驶向另一个等待着被“福分”临幸的村庄。
新一轮的“姻缘”,在渐浓的暮色中,悄无声息地再次缔结。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周黎生,能从棺材边爬起来了。
9. 杀意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被苦涩的药味和断续的咒骂声一次次托起,又一次次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固执而急促的推搡,终于将她从混沌中强行拽出。
眼皮重若千钧,她勉强掀开一条缝。
朦胧的月色筛过破窗,在室内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一张脸凑得极近,竟是吴氏。
但与白日那个死气沉沉的泥塑不同。此刻的吴氏,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竟跳动着焦灼的火星,微弱却真实得让人心惊。
不等周黎生反应,一个包袱被硬塞进怀里。
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她下意识摸索,指尖触到浆洗发硬的旧衣、硌人的杂粮饼、干硬的药草包……再往下,指尖猛地一僵。
就着月光拨开包袱,是钱。
零零散散,有碎银块,也有用细绳串好的铜钱,统共将近三两。
有些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像是掏空了不知积攒了多久的家当。
周黎生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张枯槁的脸。
这钱从何而来?
林家未曾分家,各房收入皆要上交公中。林田书的月俸不够他赌,吴氏除了下地干活,就是缝缝补补,靠她自己,身上能有几十文钱已是难得。
白日那个对女儿生死都无动于衷的麻木妇人,此刻为何倾尽所有?
林满仓几人想将林荞卖去冥婚这件事,她是否知情?
巨大的割裂感扑面而来。周黎生心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
吴氏指了指身边熟睡的林禾,食指抵在苍白的唇上,示意她噤声。然后,一只冰凉的手已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
周黎生没有抗拒,顺势起身。她们像两个幽灵,无声无息地溜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院子。
就在踏出院门的刹那,不远处树影下打盹的汉子猛地惊醒。待看清那两个身影,慌忙摇醒旁边睡的正香的同伴。
瘦猴睁开带着血丝的眼睛,声音透出警觉:“跟上去看看,动静小点。”
夜风凛冽,吹得周黎生一个激灵,单薄衣衫被寒意浸透。
“她在做戏吗?”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做给谁看?给我这个‘死而复生’的女儿?还是另有其人?”
她任由吴氏牵着,在浓稠的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露水打湿了裤脚,凉意不断向上蔓延。
直到被带到三山村边界,望着眼前通往未知黑暗的小路,才真正意识到吴氏竟是真的要她逃。
是陷阱吗?等我踏出这一步,再人赃并获地抓回去,好向林婆子他们换取一点好处或宽待?还是说,这笨拙得近乎愚蠢的方法,竟是这个沉默的妇人,所能想出的唯一方式?
周黎生背起包袱,里面的东西轻得可怜,却又沉得压人。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屏息等待。
“猴哥,还等啥?”树丛后,一个打手急不可耐地握住棍棒,“都到村口了,明摆着要跑。”
瘦猴盯着那个半隐在阴影中的身影,抬手压住同伴蠢蠢欲动的手臂:“别急,这丫头邪门得很,真要跑早没影了。”
夜风穿过林间,带起一片呜咽。
预想中的追兵并未出现,只有吴氏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眼中蓄满了泪水。直到周黎生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才默默转身。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吴氏的背影猛地一僵,倏然回头,脸上血色尽褪。那双刚刚还存有一丝神采的眸子里,只剩下几乎溢出的恐慌。
“是我!”周黎生不得已出声唤住她。同时敏锐地扫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树丛微微晃动,很快恢复了平静。
果然有人盯着。
吴氏发不出声音,只能急切地“啊…啊…”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指向村外,用力推搡周黎生,恨不得立刻将她推离这是非之地,眼中翻涌着近乎绝望的焦急。
周黎生被她推得踉跄,脚却像生了根。
刀疤脸那样的人精,怎么可能真的放任不管?此刻若真踏出村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如今杜家少爷不日下葬,赌坊的一月之限方才伊始,林家既要维系那点可怜的体面,又碍于那笔巨债,短期内绝不敢动她分毫。
留在林家,虽是火中取栗,但敌人明确,反而能在这诡异平衡中,争得一线生机。
反观外界,林荞的记忆中对县城尚且模糊,更遑论远方州府与危险的世道。这具身体病痛未愈,孱弱不堪。而外界天灾兵祸不时肆虐,流民寇匪绝非凡谈,贸然踏入才是自掘坟墓。
而最深处的、那个连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缘由,此刻在月光下,伴随着吴氏这张与母亲酷似的脸,悄然浮现。
她怕。
怕万一有一天,妈妈的灵魂如同她一样,被抛到这个时空,降临在这个沉默的妇人身上。如果现在一走了之,便可能永远错过重逢的机会。
“我饿了。”周黎生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平静。她看着吴氏焦急的模样,又补充道,“你放心,那三十两我会想办法。”
她没有走向村外,反而拉着仍在发抖的吴氏,绕到村边河岸。吴氏的手冰凉,掌心粗糙的茧子磨得她生疼。
远处的树影里,瘦猴反手就给了身旁同伴后脑勺一巴掌,压低声音骂道:“没用的东西!”
那年轻的打手挨了打也不敢吱声,龇牙咧嘴地揉着发麻的腿。
月色如练,静静流淌在蜿蜒河面上,漾开一川碎银。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银鳞在月光下倏忽一闪,又“扑通”落回水中,荡开圈圈涟漪。
吴氏见到不时跃起的鱼影,便打算挽起裤脚下水,周黎生看着她那凸起的肚子,连忙阻止。这鱼灵活的很,全靠手在河水里摸索,等她饿死也吃不到嘴里。
她在河岸边蹲下,借着月光辨认水边影影绰绰的草叶。终于在圆石旁找到了节骨凸起、带着淡红褐色的草叶,顶端还开着些细小的淡红小花。
她在现代喜欢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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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搓”和“古法”之类的视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这叫辣蓼草,常在河边生长,是制作酒曲的重要原材料。这草还有个妙用,捣碎了扔进水里,对鱼类有麻痹作用。
她采了几株,放在石头上捣烂,辛辣草汁味弥漫开来。把草泥撒进河湾浅水处,不过一刻,几条鱼儿便晕乎乎地翻了白肚,漂浮上来。
吴氏惊得睁大眼睛。周黎生寻了块尖锐石片递给吴氏,示意她处理两条鱼。自己则背对着身子,借着弯腰捞鱼的姿势,心念微动。
下一秒,那尾还在摆动的鱼便从水中消失,出现在了空间里。
就在鱼入空间的刹那,竟瞬间僵直不动,连鳃盖都停止了张合,仿佛被剥夺了生命。
周黎生瞳孔微缩,压下心头的惊悸。这空间,竟能让活物即刻毙命?又或者是时间静止?
此刻并非深究之时,她强行压住激动,佯装用石片刮着鱼鳞,暗中已在空间里用水果刀将鱼处理干净。借着俯身冲洗的工夫,不动声色地将两条光洁的鱼换到手中。
计算着时间,提着两条处理干净的鱼,走向仍在河边与鱼鳞费力搏斗的吴氏。
月光冰冷,照亮她与母亲酷似的侧脸。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在周黎生心底蠕动着破土而出。
如果……吴氏死了呢?
这个念头起初只有一丝,但瞬间就疯狂滋长,填充整个脑海。
它并非凭空出现,而是源自于她内心深处最不敢触碰的恐惧——如果妈妈没跟着穿过来,那留在原地的她,会不会已经……
周黎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想。
可就像林荞悄无声息地死在草席上,她周黎生取而代之一样。如果吴氏死了,妈妈的灵魂,会不会就此降临?
不,这太疯了。
但疯狂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吴氏毫无防备的的后颈上。
只需要一下。
她的呼吸停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掌心,对准了那截脆弱的脖颈。
她甚至能感觉到吴氏身体,传来的微弱的生命热度,正透过单薄的衣衫,灼烧着她的掌心。
就是现在。
她闭上眼睛,全身肌肉绷紧,将所有绝望、孤独、对妈妈的思念,化作一股摧毁性的力量——
手猛地按下!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吴氏的口鼻,她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疯狂地拍打着河面,激起大片破碎的水花。
周黎生几乎被掀翻,她凭借全身的重量死死压住,手指深深掐进吴氏后颈的皮肉里。看着那具单薄身体在月光下的河水中扭曲、拍打,气泡咕噜噜地冒上来又破裂。
直到所有挣扎渐渐微弱,最终停止。
浑浊的河水吞没了最后一点涟漪,只剩下被搅碎的月光,徒劳地晃动。
周黎生大口喘着气,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河岸上。冰冷的河水浸湿衣裤,寒意刺骨。
10. 梗在喉间的鱼刺
周黎生猛地睁开眼。
袖口干燥。手掌前方,空空如也。只有河水潺潺,映着破碎的月光。
吴氏好端端地蹲在几步外,费力地刮着鱼鳞,对她的内心风暴毫无所觉。
那恶念如此真实,真实到指缝间仿佛还残留着摁压皮肉的触感。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灌入胸腔,压下战栗。
“用我的吧,我的石片快些,鱼已经弄好了。”她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两条烤了吃,剩下的带回去。”
火堆生起,枯枝噼啪作响。
周黎生正要架鱼,余光瞥见地上捣剩的辣蓼草泥,忽然想起曾在视频里见过,古时辣椒未传入前,民间便以此物替代辛味。
毫不犹豫,抓起一把草泥,仔细塞进鱼腹,指望着那点辛辣能压住鱼肉的土腥气。
两条鱼在火上慢慢炙烤,油脂混合着辣蓼草被烘热后独特的辛香,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没有盐的鱼肉仍带着河腥,但紧接着,一股鲜明呛喉的辣意便从喉头升起,粗暴地冲刷着味蕾。这滋味称不上美妙,却是周黎生穿越以来最真实、最刺激的慰藉。
她饿得手指发颤,顾不得烫,撕下鱼肉就往嘴里塞。粗糙的肉质混合着辛辣在口中翻滚,她吃得狼吞虎咽,连细小的鱼刺都来不及挑,囫囵咽了下去。
胃里终于有了暖意,火烧火燎的绞痛渐渐平息。抬眼时,却见吴氏正小口咬着自己那条鱼,被那辣味刺得一怔,默不作声地将只啃了几口的鱼,递到她面前。
吴氏转身蹲回河边,继续处理剩下的鱼。石片的边缘尖锐,刮在滑溜的鱼身上却使不上力。
在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下,周黎生沉默地吃着鱼,直到一根细小的鱼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上颚。
刺痛传来,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刚才河边那瞬间的恶念,此刻如同鱼刺般鲠在喉间。
这鱼,终究是带着血腥味的。
她垂下眼,将剩下那半口混着血丝的鱼肉,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直到将第二条鱼啃得只剩骨架丢进火堆,周黎生才不再忽略,黑暗中一直存在的吞咽声。
她慢条斯理地嚼着最后几口鱼肉,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将吴氏刚处理好的两条鲜鱼串好,架到火上。
“夜里风凉,几位跟了半宿也辛苦。”她对着黑暗处开口,手翻动着烤鱼,“火还旺着,等这两条烤好了,大家都暖暖身子。”
树丛后一阵细微骚动。静默片刻,瘦猴带着两个手下慢腾腾走出来。年轻打手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火上渐渐焦黄的烤鱼,喉结不住滚动。
“倒是会做人。”瘦猴眯眼打量她,目光在将熟的鱼和她之间打转,“这味儿够冲,用什么法子弄的?”
周黎生将烤得恰到好处的鱼,递给那个不住咽口水的年轻打手:“河边随手摘的野草,去腥罢了。”
见他烫得直吹气还不住嘴,这才转向瘦猴:“借把刀使使?明日若再得了鱼,处理起来也方便。”
瘦猴扫过明晃晃放在火堆旁的包袱,又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嗤笑一声。
这丫头,分明是要用两条鱼,换个长久的方便。
他冲同伴扬扬下巴,一柄匕首“哐当”插在周黎生脚边。
“谢了。”她俯身拾起,指尖抚过冰凉的刀身。火光跳跃间,借来的匕首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
林婆子尖利的咒骂混着啜泣,扰破了清晨的寂静。
天光刚透进窗纸,周黎生撑着手臂坐起身,眼皮沉得发黏。昨夜在河边待到后半夜,统共没睡足两个时辰。
好在林荞这具身子对退烧药反应极好,此刻高烧已退,虽然脸色仍透着青白,但精气神恢复了大半,身上也多了几分力气。
掀开破布帘子。灶间,吴氏背影佝偻,搅动着锅里寡淡的早食。院里,林禾正费力搓洗一大盆脏衣服。林晋为提着个大竹篮,低头在院墙边捡拾可以引火的枯枝碎叶。
林婆子站在院中,用袖子抹着通红的眼睛,对着正费力拧干衣服的林禾骂骂咧咧:“没一个顶用的。三十两雪花银啊!就是把你们这群赔钱货全卖了也凑不齐。他倒好,一拍屁股走了,留下这烂摊子。”
“胡咧咧什么!”蹲在门槛上的林老汉猛地咳了一声,烟锅在门槛上重重一磕,“田书是去找同窗、朋友周转去了,他一个秀才,总归比我们有门路。”
周黎生心底冷笑。
若真有门路,之前怎会被刀疤脸逼债上门,险些剁了手?如今留下这烂摊子给一家老小,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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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溜之大吉,这“门路”找得可真是时候。
她掀帘而出,清晨的凉意激得她一颤。
林婆子三角眼立刻剜了过来,嗓门拔高:“哟!千金大小姐总算舍得起身了?真当自己立了天大的功劳,睡到日上三竿...”
话说到一半,她对上周黎生那双清冷的眼睛,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弱了下去:“不过是碰巧说了几句嘴皮子……”
蹲在门槛上的林老汉烟杆一顿,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飞快地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他猛吸两口烟,灰白的烟雾更浓,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
整个家都弥漫着一股被那“三十两”巨石压得喘不过气的绝望。
林婆子像是要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蹭到林老汉身边,声音干涩:“他爹,你昨日出去咋样?赵家、王家他们……”
林老汉没抬头,重重“唉”了一声。烟锅子里的火光急促地亮了几下,又归于暗红。
“开口就知道诉苦,要么就躲着不见。”他声音沙哑,“人情比纸薄啊。”
一阵难堪的沉默,只剩下吴氏盛粥和碗筷摆放的细微声响。
周黎生径直走到水缸边,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相似的脸,舀起一瓢冷水猛地拍在脸上。
刺骨的冰凉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她转身,扫过饭桌。
林老汉面前摆着扎实的干饭,林婆子碗里半稠,吴氏挺着大肚子,碗里的粥却清得立不住筷子,几个小的碗里更是能照见人影,唯独林晋为碗里的米粒稍多些。
在这贫苦农家,一年到头也只有在年节时才能尝到点荤腥,寻常日子里,连油星都难得一见。可连往日那剌嗓子的豆渣饼都没了,周黎生胃里一阵泛酸。
她在吴氏那碗稀粥上停留片刻,冷笑道:“我看你们盘算得挺好,把人都饿死,倒是省了还债的工夫。她怀着身子,包揽了院里所有活计,连口稠粥都配不上?”
林老汉被这话刺得脸上挂不住,试图拿出家长的威严:“家里日子紧巴,正该齐心协力凑钱。”
“一斤豆渣饼才几文钱,能省出三十两?”周黎生打断他,语气讥诮,目光转向林婆子:“昨天那只死鸡呢?”
林婆子像被踩了尾巴,声音拔高:“什么鸡?哪来的鸡!你个馋痨鬼,家里哪有鸡给你吃!”
11. 魔法对轰
周黎生侧头看了林禾一眼。
小女孩怯生生,眼睛里却亮着掩不住的兴奋:“阿姊,奶把鸡藏她屋柜子里了。”
“小贱蹄子你胡吣什么!”林婆子恼羞成怒,干瘦的手掌带着风就扇了过去。
周黎生一步跨前,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把林禾挡了个严实。
林婆子的手僵在空中半晌,又收了回去。
事实证明,人在又饿又困,还要面对一堆烂摊子时,是真的会发疯。
经过昨日那场闹剧,她就没打算装着林荞从前的样子活,也懒得再扮演唯唯诺诺,孝子贤孙的戏码。
死过一次的人,性子变一些,再正常不过。
“这天气,死鸡捂在柜子里,是等着发臭长蛆,再喂给你那宝贝儿子吃?不怕把他吃死?”
林婆子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天了!你个赔钱货敢这么跟我说话!那鸡是留着……留着……”
“留着给你那秀才儿子补脑子?”周黎生小嘴灌了蜜,“我看他脑子里灌的不是墨水,都是泔水,用不着补。”
一直闷头喝粥的林老汉,脸色一沉:“荞娘,怎么说话的,那是你爹!”
“那该怎么说话?”周黎生转向他,目光如刀,“像从前那样,累死也不敢吭声?还是像昨天那样,被你们论斤卖了还要磕头谢恩?
林老汉被噎得喉头一哽:“混账!长辈的决定也是你能编排的?”
“编排?”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就不编排了。”
周黎生面无表情,声音平静的可怕:“我现在就去赌坊,告诉他们,这三十两林家不还了。让他们直接去私塾,把林田书那两只只会写欠条的手剁碎了喂狗,也省得他天天做那当官老爷的春秋大梦。”
“你敢!”林婆子脸唰地白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周黎生直直看进她眼里,“横竖都是个死,拉上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不孤单。正好,让林田书下去接着考,说不定阎王爷看他学问好,还能给封个一官半职呢。”
林老汉盯着那双漆黑决绝的眼睛,胸口那股气差点没上来。
这丫头是真疯了,疯得什么都不顾了。
“……去炖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林婆子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再赌,狠狠剜了周黎生一眼,骂骂咧咧回屋取那只珍藏的死鸡。
林禾偷偷抬头,看着站在院子中央,以一人之力压得爷奶抬不起头的阿姊,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亮光。
*
灶上陶罐里咕嘟作响,鸡肉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紧绷的气氛。
林老汉蹲在门槛上,吧嗒着烟锅,盯着灶火出神。
当年逃荒出来,他用命护下来的那点细软家底,早在安家落户的头几年就折腾得七七八八了。家里看着有十几亩地,可多半是些不打粮食的薄田。
真正能指望的,只有那五亩半的水浇地,加上田书的束脩和老三上山打来的野物,一家十口才将将把嘴糊严实了。
可自从两年前出了那事,老大染上了赌,家里的日子越发艰难,眼见着就要沉底了。
他浑浊的眼珠子,悄悄转向周黎生,这个从前畏畏缩缩的孙女,如今像换了个人。说话毒,胆子大,那份豁出命的邪性,连他都心惊。
或许……这债真能落在她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慈和,试图拿出长辈的腔调:“荞娘啊,身子看着爽利多了。到底是年轻人,恢复得快。”
又往前凑了凑:“那三十两,你可有啥打算?”
周黎生正小口喝着温水,闻言,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这彻底的漠视,比顶嘴更让林老汉难堪。那股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夹杂着被小辈轻视的羞恼。
方才那点伪装的慈和荡然无存,语气变得生硬蛮横。
“你别得意!三十两银子是你亲口应下的。还不上钱,刀疤脸第一个找的就是你。这债既然是你揽下的,就与林家没什么干系了。”
周黎生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太清、太亮,像能照见他心底所有的龌龊。林老汉下意识想避开,又强撑着瞪回去。
“你们是不是忘了,”她放下碗,声音平直,“债据上按手印的是林田书,官府认的是那个红手印,不是我喊他一声爹。”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觉得能拿捏住她。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林老汉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院子里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那股鸡汤的香气像条无形的绳索,勒得林满仓喘不过气。
许久,他干涩的喉咙里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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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句:“你想咋样?”
周黎生极轻地笑了一下。
“从今天起,林家的事,我来拿主意。”
话音落地,堂屋死寂了一瞬。
随即,林老汉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从铁青涨成猪肝色,竟“嗬嗬”地气笑了。
他站起身,用烟杆虚虚点着周黎生。
“你拿主意?你能拿什么主意?你种地割麦是能顶得上个壮劳力,还是能出门做生意?女子当家,迟早要败了家底。这老祖宗的规矩,几千年来都是这么定的,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想都别想。”
林婆子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尖声道:“这家姓林!你赚的每一文钱,都是林家的。还想骑到长辈头上?老天爷看着呢,雷劈不死你个不孝的东西!”
周黎生看着他们。
忽然之间,所有的怒火、鄙夷、胜负欲齐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彻骨的清醒。
她在对牛弹琴。
鸡同鸭讲,徒劳无功。
就算今天他们因为走投无路暂时低头,骨子里也绝不会认可。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反扑过来。
浪费生命。
她扯了扯嘴角,连反驳都懒得给。
有这力气,不如去想想怎么让刀疤脸的刀,下次架在该架的地方。
她起身走向灶台,揭开锅盖,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浓香扑面而来。舀起一大勺连肉带骨的鸡汤,走到小凳边坐下,自顾自吃起来。
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金黄浓郁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暖意熨帖得人浑身都舒服。
林满仓的骂声,在她第一口热汤下肚时,就不自觉地卡壳了。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孽障旁若无人地享用战利品。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骂不出新词,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周黎生安静地吃完,将碗底最后一点汤喝尽。胃里有了扎实的暖意,虚浮的气力仿佛也沉淀下来。
她放下碗,轻轻舒了口气。
该干正事了。
她提起墙边半旧的竹篓,掂了掂。篓子很轻,里面空空如也。
就像她现在,除了一条捡回来的命,和怀里那点吴氏偷偷塞给她的微薄本钱,一无所有。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距离一月之期,还有二十九天。
12. 采购
秋收已近尾声,村里静悄悄的。偶有几声鸡鸣犬吠,反倒衬得土路格外空旷。这个时节,多数人家都在场院里翻晒新打的谷子,只有零星几块田里还有人在弯腰抢收。
周黎生这一路虽没遇见几个闲人,可那些从篱笆后、秸秆间钻出来的目光,却比日头还要灼人。
她只当不觉,步履不停,心里却在盘算自己的计划。
到了那个由几块木板和石头搭就的简陋码头,等了没多会儿,便有条乌篷船荡了过来。船底摩擦着岸边的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三山村离县城足有十里,村人前往多半是鸡鸣起身,摸黑走上个把时辰。若是靠林荞这身子骨走过去,怕是要累倒在半路。
坐船虽要五文钱,抵得上一斤麦子,可这钱省不得。
撑船的汉子皮肤黝黑,满脸被河风刻出的深纹,瞧着面熟。他接过铜钱,掂了掂才入怀。
正要上船,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昨日得了她烤鱼的年轻打手。那汉子眼圈乌青,边跑还边打着哈欠。
见她要上船,他顿时傻了眼,掏遍口袋也没摸出一个铜板,急得抓耳挠腮:“你等等,我回去寻猴哥拿钱就来。”
周黎生心下好笑,见那身影跑远,便催促开船。同船客人也早等得不耐,纷纷附和。
船夫却磨蹭着不动,满脸不舍。
周黎生干脆又数出五文钱递去:“开船吧,莫误了诸位行程。”
竹篙一点,小船离岸。
正好借机甩了那尾巴。
行至河心,船夫目光几度扫来,周黎生索性将眼皮一合,佯装养神。
船行半个时辰,临水县那不算高大的夯土城墙映入眼帘。刚一登岸,一股混杂着河水腥气、汗味、食物热气的市井味儿便扑面而来。
周黎生略定心神,拢了拢背篓,踏入这浮世喧嚣之中。
路面平整的街道两侧,店肆渐次排开。酒旗茶幌在秋风里轻摇,当铺里朝奉半眯着眼拨弄算盘,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街过巷,茶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茶客顿时屏住了呼吸。
随着人流前行,街角处几个小乞丐,正挤在墙根下分食半个饽饽。她驻足片刻,摸出几枚铜钱抛进他们面前豁了口的碗里。
这些漫街窜巷、耳听八方的小乞儿,往往是城里最灵通的消息篓子。
“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小乞丐们呼啦啦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城东刘员外家老太爷做寿,连着摆三天流水席;城南苦竹寺那位慧空老法师,前几日晚课坐着就没了声息;城西张记米铺半夜遭了贼;还有城北杜家那个病恹恹的小公子......
周黎生垂眸听着,忽然抬眼看向其中一人:“你刚才说苦竹寺?”
那孩子见她有兴趣,话匣子彻底打开,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周黎生耐心从那些颠三倒四的零碎信息里,捕捉有用的线索。
“姐姐是想上山?现在不行了。”另一个稍大的孩子插嘴,“慧空法师圆寂后,寺门就关了,香客都进不去。”
山门已闭。
她正思忖着,却听他们话头一转,竟议论起三山村某个姑娘“死而复生”的奇闻来。
嘴角微抽,往碗里又添了两枚铜钱,转身离去。
这世道,消息跑的比人快。
拐进西市,景象霎时粗粝起来。脚下泥路混着血水,光着膀子的屠夫手起刀落,案板被震得闷闷作响。
牛羊肉铺比猪肉铺冷清许多。铁钩上挂着半扇羊,血水顺着案板往下淌。牛肉却极少见,朝廷明令,私宰耕牛犯法,能卖的只有病死老死的牛,肉色也暗沉得多。
周黎生目光扫过雪花般的羊腩,最终落在店主脚边大木盆里。
里面堆满了被剃得干干净净的牛羊骨头,没什么肉星,她仔细挑了些粗壮结实的腿骨。
那店主咧嘴一笑:“姑娘懂行。这骨头虽然没肉,但敲开了熬汤,最是滋补。”
周黎生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全在手里那几根骨头的成色上。这是她目前仅能找到的大型食草动物的腿骨了,质地还算不错。
而且非常便宜,几文钱,一堆沉甸甸的骨头到手。
背着骨头走出西市,脚步却在市口停下。
接下来要做的事极耗体力,单靠林家那点清汤寡水的身子骨定然扛不住。眼下,实在不是吝惜银钱的时候。
她转身折返,朝猪肉铺走去。
“劳烦,二斤……不,一斤前槽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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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改了口。
囊中羞涩,现实逼人。
此处的肉肥三瘦七,瘦中夹着细密油花,口感软嫩多汁,比纯瘦的后腿肉香润。
在这普遍缺油水的世道,肚里清汤寡水的庄户人家眼里,肥膘厚的肉才是抢手货,可她实在吃不惯那股子油腻。
“好嘞!”屠户手起刀落,上秤。“一斤高高的,二十五文。”
零碎的铜钱已经用完,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屠户接过,指尖熟练一捻,取来戥子称重。剪下一角,将找还的碎银与荷叶包好的肉一并推到她面前。
“您拿好,下回再来!”
寻了个僻静角落,心念微动,身上一轻,骨头与肉尽数纳入空间。
周黎生在喧嚣市集里细细寻觅:筛过的细白河沙、药铺里最廉价的赭石粉......能买到的便仔细收好,寻不着的便在心中盘算着替代之物。
最难、也最不能凑合的,是那个能耐住高温的容器。
周黎生的脚步越来越沉。
一家,两家……她几乎叩遍了县城所有陶器铺的门。回应她的,不是嗤笑,就是敷衍地拿出些绝不耐烧的寻常货色。
青葱指尖一次次轻叩器壁,传来的声响沉闷,胎体颜色浅淡。
都不行。
若找不到能用的,她所有的盘算,那三十两的赌债甚至这条命,都可能像这劣质陶器一样,在烈火中“砰”地一声炸得粉碎。
“姑娘,你这要求着实古怪。”一个店主终于不耐,将陶罐重重顿在案上,“陶罐不就是烧火做饭的,哪有那么容易裂?”
周黎生抿唇不语。她何尝不知要求苛刻?可这一环偏偏最要命。
这一刻,她忽然格外怀念那个万能的橙色软件,无论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多冷门生僻的材料,似乎总能找到对应的店铺,总能买到顺手的工具。
她自幼便是这般性子,对什么生了兴趣,就非得亲手把它琢磨出来。从前那个世界,资讯发达,物料易得,总能成全她这份爱好。
现在怕是麻烦啊。
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绝望。
再找不到,便只能往更远的地方去,或者调低标准,去赌那渺茫的成功率了。
13. 采购2
终于,城西最偏僻的角落,一家快要被尘埃埋住的陶铺出现了。
老匠人听周黎生细说完要求,浑浊的眼看了她许久,才慢吞吞从一堆废料里,扒拉出一个深褐色陶钵。
那钵胎体厚实,积着经年累月的窑灰,模样甚是粗陋。
可当周黎生屈指轻叩,“铮”的一声清响如金石相击,在她耳中宛如仙乐。
就是它。
她指尖微微发颤,抚过钵身粗砺的表面。
“这是匣钵,”老匠人声音沙哑,“我爷爷那辈烧窑时装瓷坯的,厚实,沉重,最是耐烧。”
“多少银钱?”她声音有点干。
老匠人伸出五个手指:“五百文。好东西,自然贵。”
五百文!
周黎生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吴氏那包钱,总共也就……这一下,就要去掉一半。
但这东西,她志在必得。
她抬起眼,脸上满是为难:“老丈,这物件寻常人用不上。除了我,怕也没人要了吧?压在手里就是死物,二百文,我给您兜个底。”
老匠人眯着眼,闪过一丝精光:“四百文,搭你个添头小罐。”
“三百文。”周黎生指着地上两个厚陶罐,“加上那两个”。
“那可是好罐子,单卖都要六十文!”
周黎生不为所动,寸步不让:“东西再好,能换成钱的才是好东西。”
老匠人瞪她半晌,最终挥挥手:“拿走拿走。”
三百文。
周黎生的手探入怀中,触到了那包银钱。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动这些钱,就能够买一架小石磨,开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细水长流的活路。做豆腐,卖豆腐,每日能见着活钱,靠着这桩苦营生,或许能在这世上稳稳地活下去。
可然后呢?一个月,三十两。靠豆腐攒够这笔钱,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灰扑扑的匣钵上。粗糙,笨重,毫不起眼。
它意味着另外一条路,意味着那条被她反复琢磨,成功率微乎其微,却能一举抹平所有债务的险路。
一步登天,也可能一步坠崖。
赌,还是不赌?
街角的秋风打着旋儿卷过,扬起尘土和枯叶,掠过行色匆匆的路人脚边,又无声息地散开。
怀中的陶器沉甸甸的,周黎生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她选了匣钵。
或者说,从看到它的那一刻起,她心里那杆秤,就已经偏了。
*
日头西斜,她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才感到胃里一阵抽搐。
循着香味走到一个支着布篷的饼摊前,那烙饼的妇人动作麻利,擀面、填馅、下锅,油滋滋作响。
“掌柜的,肉饼两个,馅料加足。”
刚出炉的油饼烫得她直换手,小心咬下一口,饼皮酥脆,混着肉汁的油香瞬间在口中炸开,她满足地眯起眼,这才感到几分踏实。
今天运气不错,明日上山要用的物事都齐了。
她要做的事得避着人,山上虽然危险,可能遇到野物,运气好小的能逮来加餐,运气不好她就进空间保命,这季节山里满是野果野菜,饿是饿不死,但干粮总要备足。
“这种饼子,”她指着旁边那些同样在鏊子上烙得金黄,只是未加馅料的寻常饼子,“再来十个。”
日头西沉,林边荒地里的蚊虫聚成了团。瘦猴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钻回林子,另一个打手跟在后头,两人都是一脸晦气。
盯了林家那俩老货整一日,看他们从村头晃到村尾,挨家挨户地张嘴借钱。瘦猴一屁股跌坐在烂树桩上,揉着发胀的膝盖骂道:“俩老梆子,腿脚倒他娘的利索,走了一日也不见乏,比老子还经造。”
天光渐暗,隐约看见年轻打手顺子缩在草窝里打盹。瘦猴没好气地踢起一块土疙瘩:“你倒清闲,林荞呢?”
顺子一个激灵弹起来,睡眼惺忪地往林家张望:“还、还没回来。”
“没回来?”瘦猴音调拔高,“不是让你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吗?”
“我回来找你要船钱,她没等我就走了。”顺子声音越说越小,几乎要淹没在虫鸣里。
瘦猴气得眼前发黑:“她不等,你就蹲这儿挺尸,不知道去寻吗?跑了怎么办?”
顺子委屈得脸都皱成了苦瓜:“不是你说她邪性,想跑早跑了,说不定等会儿就回来了。”
他肚里早骂翻了天。原以为当打手威风,谁想比种地还磨人。睡草窝、喂蚊子、啃干饼,盯的还是个日夜不休的主。那林荞是铁打的不成?都不见累的。他要是勤快肯干,在家伺候田地不好吗?挣这几个卖命钱。
*
眼见再无一丝天光,瘦猴猛地揪住顺子的前襟:“坐船去哪了?县城还是邻村?蠢得流油,她说什么你信什么......”
正骂得唾沫横飞,村路尽头,一个背着竹篓的瘦削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周黎生到底错过了最后一班船,与人商量着挤上一辆回村方向的运草牛车,颠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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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到邻近村子,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几里夜路才回来。
她自嘲的想:要是手机能联网,xx步数肯定是第一。
待她走近,瘦猴猛地从暗处窜出:“消失一整天,死哪去了?”
“挣钱。”她声音疲惫,不想多说。
瘦猴堵住去路,压低的声音里压着怒火:“我警告你……”
“乏了。”周黎生打断他,目光掠过他胡子拉碴的脸,“你也早点歇着吧。”
看着她径直离开的背影,瘦猴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转头对缩着脖子的顺子低吼:“没用的东西,明日老子亲自跟,叫你们瞧瞧,什么叫专业。”
*
院内寂静,唯有秋虫在墙角低吟,林家人想必早已歇下。她推开屋门,惊醒了倚在床边打盹的吴氏。
吴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着月光看清是她,连忙起身要去灶房。
“别忙了,”周黎生阻止,“在外面吃过了。”
她摸黑简单洗漱,和衣在林禾身侧躺下,几乎是瞬间便被沉睡吞噬。
吴氏还是端着温热的粥和药回来了。
月光下,她凝视着林荞透出些许瓷白底色的侧脸,眼神复杂。
这张脸,随了她年轻时的模样,甚至更甚。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太过扎眼的好样貌,对穷人家的女儿从来不是福气,绝不能让荞娘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这些年她一直用草药,将那惹眼的白皙掩成不起眼的枯黄。如今病了这一场,敷药的事耽搁下来,竟让原貌透出几分。
吴氏从墙边矮柜深处摸出个小陶罐,指尖挖出些捣好的草药糊。借着月光,将褐黄色的药糊轻轻点在林荞的额头、脸颊。
只够薄薄一层,勉强盖住脸庞。
直至那药性渗入肌理,将底下那抹招人的底色妥帖掩住,才用湿布极轻地抹去残余的药膏。
翌日破晓,天色将明未明,一层薄雾笼罩着村落。
周黎生推开院门,背着明显比昨日更满的竹篓走了出来,篓口用麻布盖得严实。
瘦猴早已抱臂等在老槐树下,眼底血丝密布,嘴角却噙着猫捉老鼠的玩味:
“林姑娘,早啊。”他咧开嘴,露出黄牙,“这大清早的,又是要去哪发财?”
周黎生脚步不停,与他错身而过时,丢下两个字:“上山。”
风穿过村口,卷起她额角的碎发。前方群山沉默,林深雾重。
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她。野兽,未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14. 上山
山路崎岖,晨露未晞。
周黎生利落地用草绳扎紧袖口裤脚,将那无孔不入的山中蚂蟥隔绝在外。柴刀随之挥落,寒光一闪,斩断缠腿阻路的荆棘。
年幼时曾寄养在乡下,有过一阵寄人篱下的日子,对山野算不上陌生。再加上林荞的记忆,对这片山地多了几分从容。
她走走停停,目光扫过路旁,只采摘那些不费力气、触手可及的野物。俯身掐几丛肥嫩的马齿苋,又从灌木枝头捋下紫黑油亮的龙葵果,红艳诱人的山丁子虽酸涩难咽,也一并收入背篓。
这些都是经过双重记忆印证,确认安全可食的。遇到拿不准的野果野菜,她直接略过。万一误食毒果,轻则呕吐不止,重则有生命危险,之后的计划就全部打乱了。
瘦猴尾随在后,自恃身手敏捷,经验老道,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尽摘些不值钱的野物,嘴角泛起讥诮。
尽是些喂猪的玩意儿,拿到市集上,怕是连三个铜板都卖不上。
越往深处走,林木愈发葱郁,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散,四周静得可怕,瘦猴心里打鼓,前方就是老猎户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深山区,那地方,是真真切切出过几次猛虎伤人性命的事。
就在一个拐弯处,他低头避开横生的枝桠,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再一抬头,前方山路空空荡荡,那个穿着灰布衣裙的身影,竟如同被山雾吞噬了一般,凭空消失了。
瘦猴心头一凛,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周黎生方才站定的位置,山石上苔痕湿滑,却没有半个人影。
“林荞,你给我出来!”他怒吼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你要是敢跑,我就让你全家好看!”
山谷寂寂,唯有回声作答。
而此刻的周黎生,正跌坐在空间里,捂着发烫的脸颊发愣。
方才她借机闪进空间,不料脚下踩到滑腻之物,整个人向后跌去。更震惊的是,那几条她以为进入空间立即毙命的鱼,竟甩着尾巴噼里啪啦跳起来,鱼尾重重抽在她脸上。
好结实的大嘴巴子。
这是她穿越后第二次进入此地。初次是在刚醒来时,趁林禾姐弟不在匆忙确认过这个保命底牌。算来穿越不过三日,这几日不是昏迷就是身边有人,林家贫苦,她连睡觉都要和林禾挤在一处,始终不得空研究。
现在看来,空间并非让活物毙命,而是时间静止。唯有她这个主人进入时,此地的时间才会为她而流动。
为了验证猜想,找出昨日买的饼子,触手竟还温热,油脂的香气甚至都没散。
再看向那几条兀自蹦跳的鱼,它们进来多久了?两天?却还活着。
周黎生眼睛一亮,随即又泛起几分无奈,穿不逢时啊。
若正好是冬日,便可以囤积冰块,等到夏日卖出,是一比不小的进项。
要是能把沿海的海鲜运到京城,或是在药材丰收时低价收购,等到市面上紧缺时再出手……虽然空间不算大,但来回倒腾几次,也能大赚一笔。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太远。不是时机不对,就是手头没有本钱,还是先按原计划行事。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能碰上什么意外之喜呢。
外头,瘦猴已将她消失的那片山坡翻了个底朝天,任凭他拨开每一丛可能藏人的灌木,汗水浸湿衣衫,除了惊起几只飞鸟,一无所获。
正拄着膝盖喘粗气,远处传来一声野兽嚎叫,瘦猴浑身一僵,转身连滚带爬逃下山去。
好不容易回到据点,顺子嬉皮笑脸的凑过来,看着他满身泥土狼狈不堪,眨巴着眼递上水囊:
“猴哥,您这就叫专业啊?”
估算着时间,周黎生身影在原地悄然浮现。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那道粗重的呼吸和咒骂声已经远去。
安全了。
她看向西斜的日头,轻轻吐出一口气。被跟踪耽误了半日,但值得。
沿着来路折返,山路间有许多被风雨催折的枯木倒伏在地,经过风吹日晒,早已干透,正是上好的柴火。
来时被瘦猴盯着,周黎生只能干看着眼馋。此刻确认四下无人,她便伸手触向一根枯枝,将其收进空间。
如此反复数次,效率虽高,但频繁弯腰着实累人。她直起身揉了揉后腰,试探着用脚尖轻触脚边一根枯木。
下一刻,整根枯木凭空消失。
周黎生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欣喜,原来空间收纳不限手掌,身体任何部位接触即可。
她不需再费力弯腰,只闲庭信步般走着,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枯木,还是细如胳膊的散碎枝桠,只消用脚尖轻轻一点,便尽数纳入空间。
省时省力,妙不可言。
一路走,一路收,脚下蕨类植物愈发茂密,不过片刻便听见潺潺水声。
一条清浅山溪正从石缝间蜿蜒而过。
“凡蕨类丛生、苔藓丰茂处,地下必有水脉。”
看着眼前清澈见底的山溪,周黎生唇角微扬,她记得果然不差。
找到水源时,日头已开始西斜。她重病初愈,在山里走了近一天,虽不时停下歇脚,体力却也耗去大半。
这一日仅在晌午时就着凉水啃了两张饼子,此刻只觉得浑身发软,得赶紧弄些像样的吃食补充体力才好。
就着溪边光滑的石面,将猪肉切成均匀的小块,掏出备好的粗盐和辣蓼草,细细揉搓腌制后放入陶罐。
自带的水早已喝完,这山泉水虽清澈,她却不敢直接饮用。目光扫过不远处那片青翠的竹林,提着柴刀便走了过去。
挑选了几节粗细合宜的竹子,手起刀落,竹筒应声而开。将竹筒内壁刮洗干净,做成一个简易的滤水器。
细沙、碎石,未穿过的棉布袜子,山泉水经过层层过滤,缓缓滴落在陶罐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顾不上歇息,她又在离水源不远处砍出防火带,生起两堆火。一堆烤着滋滋作响的腌肉,一堆烧着过滤好的山泉水。
待肉烤至两面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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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洗净的石板上细细切碎,混上焯过水的马齿苋,夹进热好的饼子里,一个喷香的肉夹馍便成了。
从林家带出来的石臼,原本是为捻磨骨粉准备的,此刻却先派上了别的用场。用石杵将野果捣碎,兑上热水,制成酸甜的野果汁。
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细细品尝这顿山野佳肴,格外满足。
暮色渐沉,林间虫鸣四起。在野外,黑夜往往意味着未知的危险,周黎生并未急着躲进空间,反而借着火光继续忙碌。
手上动作不停——劈柴、滤水,直到筋疲力尽,柴火勉强积了一小堆,她泼灭火堆,身影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
*
瘦猴蹲在林家院外那个土坡上,已经三天了。
双眼因连日的缺觉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扇旧木门,几乎要在上头烧出两个窟窿。
第一日,他尚能强自镇定,安慰自己:不过是一时大意跟丢了。这深山老林的,夜里狼嚎虎啸不断,她一个弱女子难不成还敢露宿荒野?定是天黑就吓得乖乖滚回来了。
可直到月上中天,那扇破木门前依旧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第二日,他再也顾不上监视林家人,带着两个同样哈欠连天的打手,直奔那片让他栽跟头的山坡,扩大范围又搜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这山里野物多得很,那姑娘瘦得跟麻杆似的,”顺子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该不会已经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吧?”
瘦猴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这蠢货!那丫头分明是蓄谋已久借机逃了。就她捡的那些破烂果子,一个月下来别说三十两,连半钱银子都挣不来。李爷精明一世,怎么偏偏就信了这丫头的邪。
第三日太阳照常升起,又缓缓爬至头顶,瘦猴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他猛地蹿起身,却眼前一黑,晃了晃才站稳,随即一脚踹开林家大门。
“说!那小娘们到底去哪了?”一把揪住刚从外面回来的林老汉,“老子没工夫跟你耗!”
林满仓嘴唇哆嗦着:“好、好汉,我们真不知道啊,那丫头自打那日出门,就再没回来过。”
“放你她娘的狗臭屁!”瘦猴猛地将他掼在地上,一只脚狠狠踩住他的肩背:“老子最后问一次,她临走前,到底有没有说去哪儿?”
林满仓的脸被按在粗糙的泥地上:“那丫头是真的没交代半句,她怕是早就打算好了要跑......”
瘦猴死死盯着他瑟缩成一团的样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松开脚。
“好,很好。”他阴恻恻地笑了,转头对两个手下喝道:“给老子盯死他们,少一个人,我剥你们三层皮。”
说完,他再不看院内狼藉,转身朝着县城方向发足狂奔。
李爷给了一个月时间,现在才五天,就把人都跟丢了。
这事儿,彻底兜不住了。他得在李爷从别人嘴里听到“林荞跑了”之前,自己把这事儿捅上去。
也许,还能挣个忠心可鉴。
15. 手搓祥瑞1
一天前,就在瘦猴带着两个手下,像无头苍蝇一样的搜山时,周黎生已在另一片隐蔽的山坳里,开启了她的豪赌。
她要做的,是“佛骨舍利”。
来自现代的她自然知晓其形成的原理,所谓舍利,多是人火化后骨骼在高温下形成的磷酸盐、碳酸盐结晶。能在古代烧出舍利的高僧少之又少,每一粒都被奉为圣物。
她知道大致的流程,却完全没把握,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捣鼓出来。
直到她在县城乞丐口中,听到了那个消息——苦竹寺的慧明老法师,坐化了。
那一瞬间周黎生觉得,她大概也算有点主角光环。成功的概率再低又能怎样,还能有穿越的概率低吗?
原本,她只想造些似是而非的“祥瑞”,卖给那些求心安、求吉祥的大财主。
可如今,这批舍利若能成,便有了更好的归宿。风险是翻了十倍,可若成了,收益或许能翻百倍。
她看着溪边堆好的牛羊腿骨,深吸一口气,现在想这些全是空谈。第一步,是把眼前这堆骨头,变成超级细腻的骨粉。
晨曦的微光穿透林间,照亮了溪边由扁平青石精心垒成的灶台。周黎生没有急着生火,而是把腿骨搭成中空的金字塔状,所有骨头之间都留下间隔的缝隙。
骨堆上方,先盖上一层干燥的细树枝与木屑,再堆上较粗的木柴,将骨头严实地包裹在柴堆中心。
枯叶遇火即燃,很快就将整个柴堆吞没。黑烟滚滚而起,带着油脂和蛋白质燃烧时特有的焦臭味儿。周黎生被呛得连退几步,用袖子捂住口鼻。
“若用人骨……”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掐灭。这世道,乱葬岗倒是不缺材料,可光是想想那场景,她狠狠咽了口口水,将泛起的恶心感压了回去。
“科学面前众生平等,牛羊骨成分差不多,一样能用。”
她穿越前曾用喷枪烧过自家小狗的乳牙,只要温度和时间足够,燃烧充分的骨骼都能产生类似结晶。但在这里,没有温控电窑,没有高温喷枪,一切都要靠最原始的方法,烧柴。
耗时间,也磨人。
汗水滚进眼睛,刺得生疼,也顾不得擦。周黎生咬着牙,不断地重复着砍柴、添柴的动作。时不时用长木棍拨弄,让那些被压在底下的骨头也能均匀受热。
身体孱弱,她就干一会儿歇一会儿,感谢空间,不然光搬柴火都是巨大的工程。
晌午时分,简单炖了锅鱼汤,汤汁入口醇厚,带着鱼肉最原始的鲜甜,总算驱散了些许疲惫。
“啧,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周黎生眯眼呼出一口长气,感觉僵硬的肩颈都松弛了几许。
日头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缓慢西移,周黎生记不清自己添了多少次柴,直到那呛人的黑烟终于转淡,只剩明亮的火焰舔舐着灰白色的骨头。
她用棍子轻敲,“铮”的一声清响,如击磬石。
“成了!”周黎生心头一喜,这才停止添柴,由余火慢慢熄灭。
拖着散架的身体,到溪边狠狠洗了把脸,寒意激得她打了个颤,满身黏腻燥热也被冲散几分。
水面晃荡,映出模糊的影子。
她随意瞥了一眼,却怔了怔。
水影里的人,脸色似乎不像前几日那般惨白骇人了,反倒透出些风吹日晒后的暗沉。
周黎生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扯了扯嘴角。
山里日头果真毒,才两天功夫,就晒成了这般模样。
她没多想,这点无关痛痒的变化,比起还没忙完的活计,不值一提。
待骨块彻底冷却,周黎生将其置于平整的青石上,用另一块圆石准备压下去——
掌心刚一用力,一股尖锐的刺痛就猛地窜了上来。
她蹙眉摊开手。
林荞这双手瘦得可怜,掌心本是有些薄茧,那是多年砍柴、洗衣、种地留下的印记。
经过连续两日的高强度工作,在右手最用力的位置,磨出来一圈透亮的水泡,薄茧的边缘也被磨破了,底下翻出些鲜红的嫩肉。
下一秒,周黎生掌心多了一卷医疗纱布和一小瓶碘伏。都是她收拾行李时,妈妈硬塞进行李箱的家庭药包里的。
净手,消毒,利落地缠好纱布,在虎口处打了个结实的结。
握紧圆石,砸下。
“喀啦。”
酥脆的骨骼应声碎裂。
将碎骨收入石臼,握紧石杵反复舂捣。缠着纱布的手掌与粗糙的木柄反复摩擦,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
“哐、哐、哐……”
富有节奏的舂捣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鸟。舂捣,过筛,再将粗粒倒回继续。
前期工作越细致,最后那一步的成功率,才能多挤出可怜的一丝。
茧破了可以再磨,皮烂了可以再长。但骨粉必须够细,在高温下融合、结晶才会越均匀。
当天边云霞染成一片暖橘时,周黎生终于将全部骨粉处理完毕。细白的粉末在石臼中堆积,宛如初雪。
她瘫倒在草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掌心伤口周围的纱布,已被染出深色的湿痕。
山林重归寂静,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狼嚎,却比往日稀疏得多。
昏沉中,她迷糊着盘算明日的计划:将骨粉、石英和矿物颜料按比例混合揉捏。胚体要捏得小一些,体积越大,在简陋的条件下越难烧透。
“阴干需要时间,不能干等”,她昏昏沉沉地想,“还是得想办法弄点现钱......”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瞬,她将自己送入了空间。
就在她消失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道野兽般的黑影,如鬼魅般掠至空地边缘。
它俯身轻嗅她方才躺过的草地,覆着薄茧的指腹捻起一抹残留的细白骨粉。
空山无人,气息却浓郁未散。
暗沉的眸光在渐深的夜色中微微闪动,随即无声退入深密山林,仿佛从未踏足。
*
瘦猴几乎是蜷着身子,蹭着赌坊后堂的墙根挪进来的。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得李魁脸上的疤痕愈发狰狞。
他正用一把细锉刀慢条斯理地打磨指甲,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瘦猴嗓子干得发疼,磕磕绊绊地将这几日盯梢的“成果”汇报完。
锉刀声顿了顿。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三天前……”
话音未落,李魁猛地起身,椅子腿刮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他一步跨前,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结结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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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耳光,瘦猴被抽得撞上博古架,架子上几个充门面的劣质瓷瓶晃了几晃。
“三天!”李魁几乎将人提离地面,“你他娘现在才来放屁?当晚你就瞧见那小娘皮偷偷摸摸出了村子,为什么不当场摁死?”
*
同一片惨淡的月光下,县城边缘陋巷里。
林田书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这几日,他连私塾都没敢去。总觉得学堂里的幼童在背后指指点点,连那些前来接孩子的家长,眼神都透着异样。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终于忍不住翻身下床,想去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关得更严实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隔绝在外。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冷风裹着几片枯叶灌入,刀疤脸负手立在月光下,抬起的眼里没什么情绪,他身后沉沉的夜色里,杵着十几道沉默的黑影。
那群彪形大汉蜂拥而入。
“期限……期限还没到啊!”林田书尖叫着后退,脊背撞上土墙。
李魁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一名壮汉猛地攥住林田书细瘦的胳膊,一拧、一拽。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伴随着林田书杀猪般的惨叫,刺破夜空。
“带走。”刀疤脸撂下话,转身融入夜色。
*
夜风呜咽,将林田书断断续续的呻吟吹散。
他被粗暴地拖行着,粗糙的泥地摩擦着他的身体和伤臂。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象从县城的土墙瓦顶,渐渐变成了乡间熟悉的泥路与篱笆。
当他的背部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已回到了乡下林家那破败的院子里。
“儿啊!”
王氏最先看到被丢进来的林田书,尤其是他那条以诡异角度耷拉着的胳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了上去。
林满仓紧随其后,看到儿子的惨状,又惊又怒:“你们……你们怎能下此毒手!”
无需李魁吩咐,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打手便一拥而上。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鞋底踹在骨头上的脆声、还有林老婆子拔高八度又陡然掐断的哀嚎,各种声音混杂成残忍的交响。
他们打人很有章法,专挑腰腹、大腿这些肉厚的地方下手。既要让你疼得死去活来,又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
毕竟,人死了,债就真黄了。
不过片刻,两个老的就像两条破麻袋瘫在地上,除了抽搐和呻吟,再也发不出别的声响。
李魁冷眼扫过这满院狼藉,心头那股因被林荞戏耍、手下办事不力而积攒的邪火,却找不到出口,反而越烧越旺。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刮过被吓得抱作一团,缩在墙角啜泣的林禾姐弟,最后,定格在那个自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静静立在一旁的吴氏身上。
瘦猴战战兢兢的汇报言犹在耳:
“……那丫头第一天晚上,就是跟她那个哑巴娘,一起背着包袱出的村子。”
老的没用,小的滑不溜手。看来不见点真血,这家人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李魁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朝吴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立刻会意,捏着拳头,狞笑着朝那个身形单薄、腹部微隆的妇人一步步逼近。
16. 回来了
吴氏似乎对迫近的危险丝毫没有察觉,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虚空,只有听到林家人尤其是林田书,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时,她那死水般的眼底,才极快地掠过一丝愉悦的微光。
就在那壮汉的手即将触碰到吴氏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了。
“等等。”
印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个拄着树枝,一瘸一拐的身影。
她整个人像是在泥汤里滚了几遍,身上沾着污泥和草屑,衣服少了个袖子,下摆也被撕的一绺一绺的,有大型动物撕咬的痕迹,裸露的手臂上隐约看得出有带血的伤口,
脸上更是被泥污和血迹糊成一团,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枯草枯叶黏在泥泞的发丝间,看着十分可怜。
李魁猛地回头,当看清门口那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时,他那无处发泄的怒意,终于找到了明确的目标。
“你,还敢回来?”
周黎生脚步虚浮,声音带着颤抖:“托您的福,活着回来了,山里是真有狼啊,要不是我机灵,怕是都没法活着回来见您。”
她又转头看向瘦猴:“瘦猴哥下回盯梢,离得近些,说不定还能救我一命。”
瘦猴在一旁听得愣住,下意识喃喃:“我、我那天好像确实听见有狼叫来着。”
李魁没理会瘦猴,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周黎生面前,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身影里,目光在她精心炮制的伤口上反复刮擦。
他冷笑一声,直接攥住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手指狠狠按在其中一道伤口上,已经结痂的口子洇出些血色。
周黎生疼的额角渗出冷汗,她抿紧了嘴唇,将痛呼咽下去。
“故事编得圆,就是这皮肉伤差了点火候。”
知道再装下去没有意义,反而可能激怒对方。她脸上那可怜兮兮的表情收敛了些许,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已变得镇定。
她不再挣扎,反而迎着李魁审视的目光,坦然道:“不愧是李爷,眼力过人。”
“耗了三天,就琢磨出这么一出苦肉计?”李魁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那可就没意思了。”
“自然是有了些章程,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跟您再谈谈条件。”
李魁不言不语,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分毫。周黎生见他不反对,便忍着痛意往下说。
“两个办法,其一我手中有个价值三十两的方子,我直接将它交给您,您派人去办,咱们银货两讫,债务两清。”
李魁嗤笑一声,眼神讥诮:“你说值三十两就值三十两?这大饼前些日子已经吃过一回了,还想糊弄老子?”
说着手上的力气便越来越重,周黎生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也是无语,话都没说完着什么急。
“那就说第二条,请您将人都撤走,我这方子金贵,您让几位大哥天天杵在旁边盯着,我是教,还是不教?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目光扫过院内那些彪形大汉,意有所指:“再说有些事,人多眼杂反而不好办。”
李魁眼神微动,这丫头话里有话。她这章程,怕是见不得光,这反倒增加了点可信度,正经赚钱的营生,哪有这么高的利润。
他盯着她,沉默了片刻,扣着她手的力道卸了些:“你觉得老子现在只能信你是吗?”
周黎生敏锐地感觉到胳膊上的疼痛轻了些,又吐出一句话:“是,而且这三天您的人,找得不轻松吧?”
李魁瞳孔一缩,他瞬间就懂了她的潜台词。
她有能力在他的地盘上消失得毫无踪迹,让他的人如同无头苍蝇。但她还是回来了,主动站在这儿,跟他谈条件。这既是她的诚意,更是她的示威和底气。
——我并非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
他眼神锐利地盯着周黎生,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半晌,他松开了抓着她胳膊的手,走到那群属下身前。
“都听见了?林姑娘是干大事的人,以后见着都给我离远点,别碍了林姑娘的财路。”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是不甘和不解,却还是低头应下。
瘦猴咽了口唾沫,弓着腰凑上前:“李爷,要不我远远盯着?保准把那方子……”
“是不是我刚刚那一巴掌把你扇傻了?”李魁简直被气笑了,压着嗓子骂道,“人家整整消失了三天,你连个屁都摸不着!她要是真想跑,就凭你这点道行,能看住?”
他看着瘦猴通红着眼,蔫头耷脑的模样,不耐地挥挥手:“滚!带着你那两个没用的兄弟,滚回去睡觉,睡醒了就滚回场子里继续干活,少在这丢人现眼。”
瘦猴没敢再说话,带着那两个手下离开,刀疤脸沉默片刻,偏头对身边一个眼神狠厉的汉子道:
“我这个人,最讲信用,说一个月,就是一个月,去给我们林大秀才接上。”
那汉子在王氏惊恐的目光中,蹲下身,抓住林田书那条软塌塌的胳膊,没有任何铺垫,粗暴地一推一送。
“咔嚓!”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林田书的惨叫声冲破天际,身体如虾米般弓起,一阵一阵地抽搐。胳膊算是勉强怼了回去,但扭扭歪歪,肿的像发面馒头。
若是找个正经的跌打大夫接上,好好将养些日子,日后说不定能恢复如初,现在就这么粗暴一怼,天知道落下什么毛病。
做完这一切,李魁这才又踱步到周黎生面前。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狠道:
“林荞,台子给你搭好了,你最好能给我唱出好戏。一个月后,见不到钱……你就等着给你娘他们收尸吧。”
周黎生看着李魁一众人被夜色吞没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满仓瘫坐在地上,脸上、身上都火辣辣地疼,每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他看着儿子抱着那只胳膊疼得缩成一团,听着院中抑制不住的呻吟声,再想想这几日如同噩梦的经历。
他一遍遍托人给山里的老三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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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指望着这个骁勇的儿子能出些主意,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他回来。
带着孩子回娘家的老三媳妇,怕是听说了家里的变故,直接托人带回口信,说是孩子染了风寒不便回来,要留在娘家将养些时日,分明就是借口推脱。
他舍下这张老脸,求爷爷告奶奶,借遍了三山村和周遭村子所有有点交情的人家。
可换来的只有冷眼和推拒,更有甚者是一盆馊味的脏水泼出来,被溅湿的裤脚。
偶而会有几户人家念着旧情,施舍几枚铜钱,可总共加起来不过二钱银子。
还有连着两天的毒打,把他身为一家之主的尊严一点点踏碎。他累了,从身到心都透着一股疲惫和绝望。
林满仓挣扎着站起来,蹒跚地走到周黎生面前:“以后家里的事,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一直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林晋为,像颗小炮弹般冲向林满仓,他人傻力气倒大,这一冲差点把本就站不稳的林满仓撞倒,抱着他的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阿爷是不是要死了?阿爷不要死!”
稚嫩的童言,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林满仓。他想起自己不久前,就在同一个位置,还趾高气扬地对荞娘吼过:“我还没死,这个家就轮不到你做主!”
混杂着羞愧、无力的情绪涌上头,他猛地一把推开孙子,像逃似的冲回自己那间黑漆漆的屋子,背影佝偻仓皇,仿佛在这短短一夜间,被生生抽走了十年的脊梁。
院中终于只剩下风声。
周黎生仰头看了看天际那弯冷月,抬手慢慢擦去脸上刻意涂抹的污泥和血渍。
身上是有几处小伤,在山里劳作量大,难免磕磕碰碰。但大多都是假的,是她用兔子血和空间内的化妆品伪装的,总不能为了一出戏真伤了自己,这时代,可没有破伤风针能打。
她垂下眼睫,轻轻活动了下被攥的青紫的手臂,身上有些疼痛,心里却舒坦。
对于林家这些人,光动嘴皮子是没用的,总得让他们自己骨头断了,皮肉疼了,亲眼看看血是怎么流的。
如今,刀疤脸这把刀借来了,她周黎生这场戏也唱完了。
他们也该学会,什么叫听话了。
她之前就打算好了,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虽说接下来有一段等胚体阴干的清闲日子。
但造舍利这件事,无论成败,都绝不能在明面上露出半分痕迹。
得有一桩能持续见钱的正经营生做幌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她脑子里过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豆腐上,也算是两手准备,舍利的成功率太低。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舍利要赌,豆腐也要做。
老话说人生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这活儿累人,耗时辰,能把林家这些人都牢牢拴在磨盘和灶台边,点卤的方子也容易拿捏在手。
更重要的是,或许能借此铺出一条干干净净通往寺庙的路。
17. 豆腐
日上中天,周黎生乘着骡车回到三山村,车轮轧过碎石子,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车上载的,是她筹划已久的几样东西。一口不大的石磨,还有几副按她要求定制的木模。
木模是上次进城时就找老木匠定下的,当场付了定金。石磨却是今日才咬牙买下,贵得惊人,嘴皮磨破才以将近六百文成交。
在这寻常壮劳力一日工钱不过五六十文的地界,已算一笔不小的买卖。掌柜的见她买得爽快,松口让个伙计赶着骡车,连人带磨给送回了村里。
伙计将石磨抬进灶房安放妥当,周黎生另数了几个铜板递过去:“大哥辛苦,买碗茶喝。”
这些钱,自然是从林满仓手里硬抠出来的。她压根不信这家子凑完十两银子就真空了底,寻常百姓家过日子都用铜钱,林家先前拿出的却尽是散碎银两,本就蹊跷。
果然,一番不算温和的交涉后,又逼出了差不多两贯铜钱。
新家伙什一摆好,林禾便牵着林晋为凑到灶房门口,两双眼睛亮晶晶地往里瞧。
周黎生擦了把额角的汗:“禾娘,去把泡着的豆子端来。”
林禾小跑着端来一个陶盆,里头的黄豆泡了一夜,吸饱了水,圆润金黄,指甲一掐便露出里面月白的芯子。
周黎生将豆子倒入磨眼,却没有立刻动手,她招手唤来林禾与林晋为:“我手上有伤,你们试试。”
下山前,她就把布条煮沸晾干,代替纱布缠好了受伤的右手,超脱时代的东西不适合露在人前。
“今天不多磨,就尝尝味。”她说着,让林禾往磨眼里添水添黄豆,让林晋为转动磨柄。
两个孩子依着指点,一推一送,石盘缓缓转动,乳白的浆汁混着豆渣从石磨间流出,青涩的豆生气冒了出来。
步骤也简单,过滤、入锅、添柴,火舌舔着锅底,豆浆的香气被激得浓郁滚烫。
浆子滚开后,周黎生舀出几碗稍微晾了晾,递给旁边咽口水的两个孩子。
可惜没有白砂糖,它和豆浆才是绝配。
温热的豆浆滑进嘴里,那股醇厚的豆香立刻在舌尖化开,林晋为的眼睛一亮,咕咚咕咚大口往下吞。
林禾尝了一口,嘴角弯弯,没急着喝,先捧着一碗给吴氏送去。
周黎生甩了甩手上沾的豆浆沫子,眼下村里多数人家,吃饭靠石臼石杵把谷物捣碎煮麦饭。
石磨太贵,村里的人家都没有,即便是有,也是几户人家合伙置办,用来磨面粉做面食,偶尔改善口味。面粉这种在现代人眼里稀松平常的东西,在古代可是精贵东西。
可石磨既然能磨面,自然也能磨豆子。
林荞的记忆里,确实没豆腐这东西。但周黎生觉得,应该只是没有流入乡野,古代阶级分明,估计是独属于贵人的盘中之物。
主屋房门紧闭,一张青紫交加的脸紧贴着窗户缝隙,浑浊的眼珠紧跟着院里周黎生的身影来回转动。
“石磨…她可真敢买,那得多少铜板?欠着一屁股债,钱是一点没见挣,败家倒是一把好手。我看她就是存心的,非把这个家掏干刮净了才甘心。”
林婆子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理,忍不住扭过头,对着炕上侧躺着的人抱怨:“你倒是吱个声,就这么看着她胡闹?”
林满仓跟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直到看见灶房真端出白花花的东西,那股子陌生又勾人的豆香飘进屋里,林婆子才绷着脸挪出来。
她瞥一眼碗里晃荡的乳白浆子,嘴角撇得老高:“就这?稀汤寡水的,能卖三十两?”她伸手想尝,周黎生不仅没阻止,还将陶碗往前一推:“都尝尝。剩下的,给村里相熟的人家也送点。”
“送?白送?”
林婆子尖利的嗓门震得周黎生耳朵疼,她有时候也佩服她这生龙活虎、臭不要脸的模样。
同样是脸被扔在地上踩,林满仓和林田书从昨晚到现在是一声不吭,脸都快扎进裤腰带了,这位已经恢复如初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五日才有一次集,更多的还得靠走村串户。没见过的东西,总得先让人知道是什么味道,才会掏钱。”
林婆子还想说什么,周黎生已将盛好的豆浆端出来,递给林家姐弟。
“就说是林家新琢磨出的吃食,请乡亲们尝个新鲜。”
做豆腐为什么被称为人生三苦,就是它得凌晨开工,以后每晚都得早早歇下。
周黎生临睡前,照例钻进床底,她身量小,来去自如。床底阴凉通风,日光晒不到,是绝佳的阴干之地。
竹篾上放着上百个灰白胚体,周黎生逐一翻动,原材料虽然多,但最后不一定能成几个。
“阴干至少得八九日。”她心里计算着时间,豆腐生意得抓紧铺开,每一日都很要紧。
她翻完胚体,从床底爬出来,这胚体需要每日翻动,她不能把它们留在山里阴干,可放在家里总有些不放心。
看了一眼外屋趴着的林田书,他在黑暗中发出痛苦的鼾声。他的背上的伤比胳膊上的伤还严重,翻身都困难。
至少眼下,他动不了。
凌晨,鸡刚叫过头遍,林家灶房便亮起了灯。
林婆子看着那跳动的油灯火苗,嘴角往下撇了撇,倒豆子的动作却没停。
周黎生只当没看见,昏黄的光晕下,她盯着林满仓和林婆子一圈圈推磨,再过滤、煮浆。
她上手操作演示了几遍,就将这最耗力也最简单的活交给了他们,自己则盯着每个步骤,力保不出错。
豆香随水汽蒸腾,渐渐盈满屋子。锅里浆液滚沸,顶得锅盖轻响。
灶火映得人脸发烫,周黎生取过一碗调好比例的石膏水。这东西药铺里常见,比盐卤便宜,点出的豆腐也格外细嫩。
她手腕一倾,“哗”地将水倒入锅中,长勺子跟着顺时针搅动。
林满仓和林婆子在一旁抻着脖子看,说来也奇,那勺子在浆里画着圈,没多会而,清汤是清汤,里头却渐渐凝出一团团雪白软嫩的东西,晃晃悠悠的,看着就嫩生。
“这就成了?”林婆子忍不住往前探了半步。
周黎生没答话,舀出一碗嫩生生的豆花,撒了点盐末酱汁。热腾腾一口下去,咸、鲜、滑、嫩,熟悉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相比甜口,她还是爱吃这咸口的,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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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里有食,她不再耽搁,麻溜地将那锅雪浪般的豆花,舀进铺着湿麻布的木框里,布角扎紧,盖上木板,最后压上洗净的石头。重石压下,清水淅淅沥沥从模具底孔渗出。
嫩豆腐好吃但不易颠簸,容易碎,得多压些时辰。
天光渐亮,周黎生掀开布,四四方方、雪白温润的豆腐码在木板上。她切下一块,刀落不散不碎,竟也显出几分老豆腐的韧劲。放入口中,却仍是嫩滑细腻,豆香缓缓漾开。
林禾和林晋为是被那股温温润润的豆香气勾醒的,揉着眼睛蹭到灶房门口。
周黎生见了,用刀尖挑下两小块递过去,林晋为立刻凑上来,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圆了。
林禾刚要伸手,林婆子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丫头片子,吃什么吃,有滤出的豆渣吃就不错了,这精贵东西是要卖钱的。”
林禾脑袋垂下,脚尖蹭着地上的土。
周黎生没说话,直接切下一大块热豆腐,盛了冒尖的一碗,塞进林禾怀里。
“刚出锅的最好吃了,又嫩又香。往后在这家里,别的不敢说,豆腐总不会短了你们的。”
豆腐在粗陶碗里微微颤着,润白,温热。林禾捧着碗,指尖沾上一点暖意,她没敢下嘴,偷偷瞥了眼林婆子。
林婆子别开了脸,没再出声,林禾这才轻轻地捻起一小块,含进嘴里,却迟迟不肯咽下,舍不得那点滑嫩。
十五斤豆子,大概出了四十斤豆腐。出得不算多,不过林家人初次上手,难免有损耗,而且手工过滤肯定比不上现代机器过滤,出浆率低很正常。
周黎生把豆腐切成稍大的块状,其中四分之一分给林满仓和林婆子,嘱咐他们到了集市再切成小块卖,能少碎些。剩下的,周黎生准备自己担去县城。
“这东西看着是稀罕,可咱乡下地方,谁认呢?别白费了力气,还搭进去豆子跟柴火。”王氏小声嘟囔着。
“卖不卖得掉,卖了才知道,总比在家里等死强。”周黎生顿了顿,看着他们收拾担子,又嘱咐了一遍,“记得坐船去,豆腐嫩,走不了远路。”
两人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青紫,出门前各自抓了顶草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边脸。
林禾和林晋为眼巴巴地瞅着,脸上写满了想跟去的渴望。周黎生本想拒绝,三十斤豆腐不轻,她还打算路上悄悄收进空间省些力气。
可转念一想,自己总不能天天守着这豆腐担子,这俩孩子虽说只有九岁,可这年头,穷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早早跟着爹娘下地,在生计里摔打惯了的?
不再犹豫,朝两人点了点头:“跟紧些,路上别乱跑。”
正要将扁担上肩,一旁的林晋为却闷不吭声地凑过来。手一托、一抬,竟轻轻巧巧将担子接了过去,稳稳放在自己肩上,看着竟毫不费力。
周黎生到嘴边的阻拦咽了回去,虽说觉得自己有点像虐待儿童,可若真让她自个儿挑着这三十斤走去码头,怕还真不如这孩子利索。她不再犹豫,扶住后面筐绳,帮他分担些分量。
三个身影在熹微的天光里渐行渐远,只有扁担吱呀的轻响,一声声落在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