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诡录》 第一章 诡异的机床 五轴数控机床的嗡鸣声在恒温恒湿的洁净车间里,规律得让人心慌。 突然,尖锐的警报撕裂了空气。 主轴在距离工件表面0.5毫米处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监控屏幕上代表位置精度的曲线像被无形的手猛然扯了一把,瞬间脱离绿色安全区,冲进刺眼的红色警戒带。机床自动紧急停机,各轴伺服电机发出不情愿的叹息,滑台快速归位。机械臂抓起刚刚加工到一半的钛合金部件,毫不犹豫地将其扔进“废品”收集槽。 “第九十七个。”有人低声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绝望。 穿着浅蓝色洁净防护服的人群围在操作台前,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更是愁眉紧锁。 齐怀远,身高一米八八,控制工程学博士,此刻紧盯着屏幕上那段诡异的扰动曲线一言不发。随后他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放大着异常发生前千分之一秒的数据流。“所有物理传感器读数正常,”他的声音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温度、振动、电流、电压……没有一个参数显示预警,这扰动像是凭空出现的。” 在齐博士身边站着一位穿着防护服的老教授,个子约莫一米七三上下,满头的银发在防护帽下整齐地挽着,这正是齐博士的导师——林雅君教授。她没看屏幕,反而盯着那台价值数千万、此刻却像中邪一样的精密机床,眉头拧成了深刻的川字。 “完全随机的时刻,完全没有规律可循的扰动幅度。”林教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怀远,我们排除了所有能想到的干扰源——电网谐波、地脉振动、甚至隔壁车间的起重设备。它就像……” “就像这台机床在自己做出着‘决定’,让反馈信号毫无征兆地产生一个无法解释的相位突跳。”齐怀远接上话,然后再平板上调出三天来所有故障时间点,“教授,我已经把这些异常发生的时间统计后做了频谱分析,故障没有周期性,没有相关性,完全是白噪声特征。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设备故障或环境干扰模型。” 后面一个年轻工程师几乎要哭出来:“林教授,齐博士,咱们工厂离最终交付验收就剩三天了啊!甲方的人后天就到现场,可是现在废品率……是百分之百!这套给‘探月三期’加工核心关节的产线,这样下去肯定根本没法通过验收!” “备用的三台同型号机床也调过来试过了吗?”林教授问。 “试过了。”另一位负责人声音沙哑,“都一样,只要开始加工这个特定型号的部件,运行不超过二十分钟,必定出现扰动报警。我们试过修改加工参数、更换刀具、甚至重写了部分控制代码……没用,这个扰动就像个影子一样,永远阴魂不散!” “那么,其他产品呢?”齐怀远追问。 “其他一切正常。就这个部件,像被诅咒了一样!” 车间里陷入死寂,,空调系统低沉的风声仿佛在窃窃私语,远处其他正常设备规律的运行声反而衬得这片区域更加的阴沉。 林教授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让齐怀远能听清:“怀远,这非常不对劲,我搞了一辈子控制工程,从没见过这种‘干净’的故障,没有源头,没有模式,甚至没有异常,而且只针对特定目标。” “连您都这样讲……教授,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办法基于原理,原理基于现象,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死胡同,但是,现象却隐约存在着。” 齐怀远看向他的导师:“教授,您指的是什么?” 老太太摇摇头,她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记不记得在我们来的路上时,看到这片工厂后面的那片洼地吗?还有厂区东南角,那栋楼明显和整体规划朝向有细微偏差,像是故意避开了什么。” “您是说——风水??”齐怀远几乎失笑,但笑容很快僵在脸上,因为他看到林教授的表情极其严肃。 “你们这些孩子生在城里,很多故事没听说过,在我齐齐哈尔老家,有时候总能听到老人们讲起一些事。”林教授的声音更低了,“关于有些地方,以及有些东西,并不是机器和公式能完全说得清的。它们有自己的‘规矩’,你不按它的‘规矩’来,它就让你什么事都办不成。” “教授,你说的这些都是唯心的……” “我知道你是无神论者,我也是。”林教授打断他,目光锐利,“但科学精神是什么?是尊重所有现象,然后寻找解释。当所有常规解释都失效时,我们有没有勇气考虑非常规的可能性?” 她指向机床:“这个扰动,就是现象。我们用了所有的常规方法,甚至一些非常规的工程方法也用了,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现在我以项目总顾问的身份,也是你导师的身份,给你一个任务。” 齐怀远站直了身体。 “现在离正式交付还有七十二小时,我要你暂时跳出纯工程思维的框架。”林教授一字一句地说,“去问问这里最老的工人,问问建厂过程中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去查查这个地方,查查它在成为工厂之前都有什么历史。记住,不要带预设的立场,你只是去收集信息,像收集传感器数据一样,不要让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左右你的探索。” 齐怀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教授眼中罕见的、近乎恳切的神色,又看到身后那群工程师绝望的脸,他把话咽了回去。 “我只相信数据和逻辑,教授。”他最终说。 “那就去找新的‘数据’,总结新的逻辑。”林教授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不是总抱怨想发表论文却没有好的实验机会么?现在机会来了。” “可是教授……这实验也是有点……” “去吧,这里我再带他们试几次。” 齐怀远点了点头,随后便和各位工程师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了洁净车间。当他脱下防护服时,听到身后传来了机床再次启动的嗡鸣,以及不到十分钟后再次响起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刺耳警报声。 他走到工厂办公楼外的空旷处,傍晚的风吹过远处的荒草和洼地,望着快要落山的斜阳。这片崭新的、充满未来感的工业园区是那样的死寂,夕阳仿佛让园区染上了一层刺目的血色,让这里的一切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齐博士拿出手机,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工厂所在地的县名,加上关键词——“古老传说”、“异常事件”。 搜索结果寥寥,大多是官方的宣传文章。他想了想,又加上了“施工、怪事”。 这一次,几条来自本地论坛的陈年旧帖悄然浮现,标题带着吸引点击的夸张,但其中几个关键词,让他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 “XX厂区打桩惊魂……” “地基挖出怪东西,老师傅不让说……” “深夜巡逻听到奇怪声音,像很多人走路……” “五年都无法竣工的厂区,竟然不是因为资金?!” 齐怀远博士,一位控制理论与人工智能方向的顶尖研究者,坚定的无神论者,竟然第一次认真的看起了这些明显属于怪力乱神的文字,第一次没有直接关掉页面。他想起教授的话:收集信息,像收集传感器数据一样。 远处,车间方向,隐约又传来一声短促的警报鸣响,很快被风声吞没。暮色渐沉,这片土地上的钢铁巨兽与古老阴影同时睁开了眼睛,而连接两者的齿轮,才刚刚开始它的转动。 第二章 旧街传说 机床的警报声还在齐怀远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并没有回临时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工厂大门外的停车场。 傍晚的风带着荒草和工业润滑油的混合气味,齐博士坐进厂区工程方提供的轿车,砰的一声用力关上车门,试图将车间里那种压抑的绝望暂时隔绝在外。冷静,他对自己说。现象已经发生,现在需要的是信息。 他先尝试了线上搜索县档案馆、地方志办公室等官方网站,不过官网界面十分古旧,似乎还是十几年前论坛那种旧时代的网络风格,数字方志库的链接点进去是一片空白,只显示“资源建设中”。至于该县的清代及民国方志则更加敷衍,虽然条目显示存在,但旁边却标注着红色的“馆内访问限定”。以他的权限恰好在这条界限之外。 第一道锁,轻易落下。 齐怀远并不特别意外,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地方档案馆这类地方通常会在六点关门,于是他设定导航调转车头,开向县城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县档案馆是一栋八十年代的灰白色建筑,藏在一条老街上,门前冷清,铁门紧闭,旁边贴着作息时间: 周一至周四,AM 8:30- AM 11:30;PM 2:00- PM 6:00 周五,AM 8:30- AM 11:30;PM 2:00- PM 5:00 周六日休息 巧的是今天正是周五,如今已经五点二十五,他迟了二十分钟。 齐博士站在门口,用手机给档案馆的门牌和紧闭的铁门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切换到微信发给了林教授,附言:“第一处信息来源,闭门羹,明日再来。” 没想到林教授几乎秒回,内容却与他发的照片无关:“去问问厂里的工人,特别是参与过早期土建、打过桩的,找那种资格老一些的去请教,态度好点,不要只问技术问题。” 齐怀远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这不符合教授一贯的作风,她通常只关心数据流、传递函数和误差分析才对。 齐博士只能无奈的回复回复了一个No Problem的表情。 随着手机收起,齐博士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已经黑下来的天空心道:我这人不抽烟不喝酒,和社会人打交道实在是不擅长啊,难道就没有别的我擅长的领域来收集信息了么……? 齐怀远买了杯芝士奶盖常温不加额外糖,一边喝着一边沿着街道乱转,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一栋更显老旧的建筑上——“县图书馆”。 门上的牌子十分老旧,连油漆都斑驳了,若不是天还没完全黑透,这破破烂烂的牌子恐怕没几个人能注意得到。他想起教授“收集信息”的指令,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了过去。 图书馆的门倒是开着,只是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阅览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老大爷坐在门口桌子的后面,此时正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一本厚得出奇的线装书。桌角摆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上面印着模糊的“先进工作者”字样。 齐怀远走近,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老大爷头也没抬,伸出食指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没离开书页。 “您好,我想查一下本地的地方志,特别是关于现在工业园区那片地方的历史资料。”齐怀远客气地说。 老大爷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整洁的衬衫和脸上明显的疲惫上扫过。“哪儿来的?干什么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市里来的。在工业园区那边做技术支援。”齐怀远斟酌着用词,“遇到一些……工程上的疑难问题,想了解一下当地的地理和历史资料。” “技术支援?”老大爷合上书,封面是手写的《XX县民间异闻录(手抄本)》,“那边的新厂子又出怪事了吧?” 齐怀远心中一动:“您怎么知道?” 老大爷哼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里面飘出劣质茶叶的味道。“那地方,从要建厂开始就没消停过。尤其这两年,得有六七个人来我这问这码子事儿了,有记者,有上面来的调查员,还有像你这样穿着体面愁眉苦脸的‘技术员’。”他把“技术员”三个字念得有些揶揄,“查资料?电子目录在那边的电脑上,自己看。不过你要查老县志,特别是建国前的,得去档案馆,我这儿没有。” 齐怀远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台大脑袋显示器,以及那还带有软盘驱动器的老古董机箱,都担心论岁数是不是还得管这玩意叫声哥。 于是齐博士只好转身过来问道:“我就不查了,可别碰坏了那台文物。对了老大哥,看样子您对那片地方很熟?” 在东北,一声大哥不管带不带老,肯定能有人罩着你。 “土生土长,七十多年了。”老大爷又低下头,翻开他那本厚书,“见得多了就熟了。” 齐博士一听就来了兴致,干脆扯过来那张连轱辘都没有的电脑椅,反坐着趴在椅背上堆着笑问道:“那老大哥您都听说过哪些事?有啥怪事么?” 老大爷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的诚意。“你真想听?你们这些搞科学的,不是最不信这些?” “科学讲究个有理有据,不是说非要跟那些什么神啊鬼的唱反调,再说了,不管哪路神仙哪路小鬼,它要真有个前因后果有迹可循,进了社会遵纪守法,整不好咱都能给它们整个身份证您说是不!” 齐怀远虽然不抽烟不喝酒,但之前考上博士前还真在工厂里干过几年,所以并不那么迂腐。 老大爷似乎对这个回答有点意外,嘟囔了一句“有点意思”。随后他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说:“你要真想听啊,那我还真知道几件邪门的事儿,就说最早打地基那会儿,东南角那片就邪性的很,桩机是死活也打不下去。后来换机器,换人,甚至连施工队都换了,愣是一点用没有。最后专家来了好容易是打下去几根,结果第二天一看,混凝土桩头自己裂了,再后来没了法子,图纸改了,只能绕着那儿走。” 齐怀远立刻想起车间里那些无规律的扰动。是地质结构问题?还是板块发生了形变? “还有就是厚爱浇筑地面的时候,有一块地方,混凝土是死活不凝,永远湿漉漉软趴趴的。也不知道是谁扔个铁棍进去,结果第二天愣是没了,最后强行铺了两层厚钢板压住,这才算完。” 是材料异常?还是地下化学物质泄露?齐怀远大脑自动开始归因分析。 “就这么连滚带爬的,前三年后三年,磨磨唧唧又三年,一片厂区竟然建了9年,听说市领导都因为这个挨了处分,两任领导都拿这里没辙,最后来了一个集团,你别说他们还真就有点门道,来了后一年就把剩余那些老大难的问题给解决了,就这么着,那个厂子才算是完工。” 九年?义务教育都能完成了一批了!咱们国家的基建势力竟然会让一个工程拖到九年才完工?是资金链断裂?还是工程款拖延?要不为什么一个集团能迅速完工? “建成了是建成了,但是邪性的事儿反而更虎的慌了,听说夜里保安总在监控里看见热成像的‘人影’,等保安自己过去一看却啥也没有,就一股子锈灰味儿,但这厂子听说是高精尖仪器的,怎么可能有锈灰呢?” 是仪器热源敏感度参数设置异常?也可能是保安擅离职守后编的谎话? “那还有么?”齐博士听的十分入神。 老大爷听后咂咂嘴,“还有最近呗,听说里面最金贵的机器干活老出岔子,一件合格的产品都做不出来,对不?” 齐怀远一下被戳穿,尴尬的呵呵陪着笑了笑,他没有直接急着承认,而是问道:“老大哥,这些事您觉得是有什么原因么?” 第三章 前朝旧事 “原因?”老大爷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我觉得是那地方‘不高兴’。它本来就不是给你们盖大工厂的料。”他指了指手边的书,“老话儿传下来,那片地儿,古时候叫‘哑兵塚’,再早叫什么……‘纳喇野祭地’,据说埋过枉死的人,也办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大场面。反正就是那地方地气不一样,老一辈讲那地方有风水说道的,结果你们过来后劈头盖脸整一堆钢铁水泥硬压上去,还用电流跟机器在那里头搅合,你说它能舒服?” “那必是不能。” “这不就结了。”老爷子说完把书往桌上恭恭敬敬轻轻一放,话题一转说道:“小同志,我这些话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你就当咱爷儿俩唠闲嗑,也别真往心里去,有些事你真解释不通,要是当个故事听听还行,但要是真研究起来,费神费力最后只能白忙活。” “嗯呢!老哥说的都在理!” 齐博士虽然脸上乐乐呵呵,但是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哑兵塚?纳喇?后面这个发音让齐怀远隐约觉得耳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对了老哥,关于纳喇和哑兵塚有没有什么记录?比如县志里关于这些传说的记载?”齐怀远追问。 “正式的县志?”老大爷摇头,“那都是给上面看的,干净得很。有些东西上不得台面,你也知道几十年前那场风波,好多事都给压过去了,最后有些往事就只能口传心记,到头来反倒比写在纸上的活得更久。”他拍了拍那本手抄本,“就像这个,这是我年轻时从几个快走不动的老人口里记下来的,不过里边都是些上的了明面儿的事,至于其他那些没法解释的,”说着,老爷子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都在这家伙什儿里头呢,至于电脑?”他瞥了一眼那台老旧机器,语气不屑,“它懂个屁。” 齐怀远意识到,眼前这位可能才是真正的“地方志数据库”,而且是未被数字化的、带有鲜活细节甚至主观解读的版本。他需要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纳喇野祭地”和“大场面”。 “老哥想不到您还是个作家!” “什么作家,也就是写两本书,听几个事儿,平时写写画画,当个爱好罢了。”老大爷摆摆手,真的是风轻云淡,从不看重这些虚名。 “对了老哥,您刚才说的‘纳喇野祭地’,还有‘大场面’,具体是指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老大爷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警惕和深邃,他仔细看了看齐怀远,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跟你修机器有关系?” “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现在这不是没辙了么,所以我想多打听一点,”齐怀远认真地说,“用我们科学的理论来说,那就是如果扰动源与特定的地理特征存在耦合关联,那么理解这种关联,或许能帮助我们从另一个维度定位问题。”他说的是工程语言,但表达的是开放态度。 老大爷听后若有所思,齐博士预估过那些学术语言能引起这老大爷的所有反应,但没想到竟然是若有所思?!甚至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难道,这大爷是读了几十年书的扫地僧? 窗外天色已暗,本就有些昏暗的图书馆还没有开灯,影子转过最后一个角度,让这陈旧的图书馆仿佛像是一场失控错乱的碎片,甚至像是八十年代意外流落过来一个幽灵。 老大爷伸手拉亮了桌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那是很久以前,老辈子传下来的话了,真假难辨。”他声音压低了些,“说是明朝末年,关外来的大军,在这附近扎过营。领军的是个大人物,为了求个一路顺遂,在这儿杀了白马,祭了天地,请萨满跳了三天三夜的大神。那场祭祀据说动静很大,后来大军确实旗开得胜,可是这场萨满的祭祀却出了问题,据说是有些什么原因导致祭祀一直不能结束,最后那大人物请了长白山上的仙儿下山,才勉强把这地方封印了,但是那玩意邪性太大,从来就没甘心过。”他干笑两声,没再说下去。 夜色已至,幽暗的灯光只能照亮这一老一小还有这丈许的桌台,一排排的书架死一般的寂静,在你看不到的那片背后的漆黑之中。镇子太小,街道又太旧,窗外没有车声,没有鸟鸣,甚至没有月光,只有这如同废墟一般,和现代格格不入的房间。 齐博士突然感觉毛骨悚然,这种感知能力是他天生就有的,虽然他总是将这种状态描述为自己吓唬自己,但是他却从来不敢怠慢,于是赶紧尝试转换思路,让科学的理性来压制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性。 关外大军?萨满祭祀?齐怀远的历史知识模块开始检索。 “具体是哪一年?领军的人物有名字吗?祭祀的是哪一路神祇?或者说,目的是什么呢?”齐怀远的问题变得急促,更像是在实验室里追问异常数据的细节,不管怎么说,这理性一出现,自己那些恐惧的感觉确实被压制住了。 老大爷听后摆摆手,他重新戴好了老花镜拿起书,做出了送客的姿态。“年头太久,记不清了。都是些没影的传说,当不得真。你这个技术员同志,还是该回去研究你们的机器吧,天黑了,我这儿也要关门了。” 信息的阀门,就这样被谨慎地关上了。 齐怀远知道今晚无法得到更多,于是他站起身道了谢,留下自己的名片,请老大爷如果想起什么细节,随时联系他。名片上只有他的名字、电话和“控制工程博士”的头衔。老大爷接过名片,眯眼看了看,没说什么,随手夹进了那本厚厚的手抄本里。 走出图书馆,县城已华灯初上,再看看方才那个县图书馆,由于没有任何的霓虹灯,无论是招牌还是大门,都已经被黑暗完全吞噬了,甚至齐博士都在怀疑刚才那个图书馆是否真的存在过。 齐怀远坐回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选择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将自己刚才从老大爷那里听到的所有关键词快速复述录入:“哑兵塚、纳喇野祭地、明末、关外大军、萨满大祭、白马、地气异常、桩基问题、混凝土不凝、热成像人影……” 这些词句散乱,而且缺乏逻辑链条,听起来更像民间传说碎片,这与他熟悉的差分方程、频域分析和状态空间模型格格不入。但“纳喇”这个音……他还是觉得那么熟悉,肯定是在什么时候的什么地方听某个重要的人说过,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他立刻用手机搜索“纳喇满姓”。结果跳出:“纳喇氏,亦称纳兰氏,满洲著姓,原属海西女真,后融入满洲共同体。” 纳兰?他记得这个姓氏似乎与清初一些著名人物有关。那么“纳喇野祭地”,会不会是“纳兰氏举行野外祭祀的地方”?如果老大爷口中“关外大军”的领袖与这个氏族有关…… 齐怀远用力摇了摇头,将这近乎妄想般的念头甩开。他是控制工程博士,不是神秘学爱好者。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明天一早去档案馆,查找正式的地方志记录,用可靠的历史地理数据,来为那些“怪事”寻找可能的环境地质学或早期人类活动遗迹方面的解释。 至于老大爷那些含糊其辞的传说,则可以暂时归档为“文化背景噪音”。 他发动汽车,驶向工业园区方向,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后视镜里,县图书馆那扇亮着昏黄台灯的窗户模糊着轮廓,仿佛黑影一般的窗户中站着一个更加黑暗的影子,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的,死死的盯着自己,直到车子消失在了这空无一人的陈旧老街。 第四章 档案尘埃 县档案馆是一栋八十年代的灰白色建筑,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齐怀远站在台阶下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五分。 此时离档案馆开门还有四十五分钟,他没有在车里等待,而是绕着这栋沉闷的建筑缓缓走了一圈。齐怀远发现这里的水泥墙面上的水渍形成了难以言喻的图案,某些角落的苔藓呈现出不自然的深褐色。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庞大得不合比例,枝条扭曲地伸向档案馆的窗户,像在尝试窥探什么。 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作为一名控制工程师,齐怀远总是习惯于去量化一切,但这他此时却有一种感觉无法量化的无力感,当然这只是一种纯粹的直觉,因为他仔细感知之下发觉这片街道似乎有点过于安静了,不只是街道上安静的没有声音,而且远处街道传来的声音也隐约有些质地不对,比如远处街道的车流声传到这里会变得模糊而失真,仿佛两个街道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脂,甚至就连自己落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都显得空洞、短促,缺乏正常的回声。 是建筑布局导致的声波衍射?还是特殊建材的吸音特性? 其实,在内心深处,齐怀远自己也知道这解释很勉强,甚至怀疑这里的声音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部分。 “在嘈杂的城里生活惯了,安静的地方还真是有些不适应呢。”齐怀远脑中理性思维立刻出现,赶忙用科学的思维帮他强行解释一切,瞬间帮他战胜了感性思维。 直到八点二十九分,才有一位拎着布制手提袋的年轻女职员准时出现,她看到齐怀远时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礼貌的点了点头,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查档案?”她的声音干涩。 “是。关于工业园区所在地的历史资料,特别是清代到民国时期的县志,以及任何关于地貌、特殊事件、民间传说的记录。”齐怀远出示证件。 女职员扫了一眼证件上的“控制工程博士”头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某种注定徒劳的东西。“等着。”她吐出两个字,走进昏暗的走廊。 这一等,就是接近两小时。 齐怀远坐在阅览室那张掉漆的方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蒙着薄灰的绿色绒布桌面上敲击。敲击声同样短促、沉闷。房间很高,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令人烦躁的低频嗡鸣,但那嗡鸣似乎也在某个频率上被削弱了。他注意到墙角有细微的蛛网,网上没有蜘蛛,只有几只早已风干、姿势却异常扭曲的小虫尸体。 时间在这里流动的质感不对。不是变慢,而是变得……粘稠。 九点四十分,女职员终于回来,怀里抱着几大本线装书和一卷用暗黄色牛皮纸包裹的东西。她没有把东西直接放在桌上,而是先用手拂了拂桌面——尽管那里并没有什么灰尘——然后才将书册小心放下。 “光绪年版,民国十七年版的《县志》。还有一卷是民国时期的地形勘测草图,不保证准确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只能在里面看。不能拍照,不能用钢笔,只能铅笔摘抄。涉及敏感内容的页面,不许记录。” “敏感内容?”齐怀远捕捉到这个用词。 女职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想起老图书管理员——一种混合了怜悯和疏离的目光。“有些旧记载,不适合广泛传播。你看就知道了。”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看到……不舒服的内容,可以停下。这些老东西,有时候看久了,人会难受。”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消失,快得不自然。 齐怀远戴上白手套,手指触碰到光绪年版县志手抄版深蓝色布质封面的瞬间,一种冰凉的、几乎要沁入骨髓的触感传来。这不只是旧纸张的凉,更像某种活着的冷。他定了定神,翻开封面。 纸张脆化的程度比他预想的更严重,但奇怪的是,虫蛀的痕迹并不多。书页散发出的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气息:陈年纸张、劣质墨、某种草药般的苦涩,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铁锈和灰烬混合的味道。这味道让他太阳穴微微一跳。 他直接翻到《舆地志·山川》部分。阅读文言文对他来说不算太困难,但这里的文字似乎格外艰涩。不仅仅是繁体字和异体字的问题,而是句子的结构、用词的逻辑,都透着一种不属于常规汉语表达习惯的别扭感。仿佛编纂者不是在描述地理,而是在转译某种更难理解的东西。 他找到了目标: “城西三十里许,有洼地,古称‘哑子洼’。其地多泉眼,然水出无声,乡人异之。下通暗河,或曰海眼,然不可考。每至子夜,洼中常现雾气,凝而不散,形如跪拜人影,日出方消。又传,洼底有石,色如黑铁,叩之无声,抚之阴寒彻骨……” 齐怀远停下,反复读着“形如跪拜人影”这句。是比喻,还是实际观测记录?县志编纂者会用如此具象、甚至带有超自然暗示的语言吗?昨天那老爷子不是说,厂子里警卫也看到过并不存在的人影? “洼北有丘,无名,乡人呼‘无名塚’。其土色赤,草木难生。相传古战场遗冢,然考诸史册,并无大战于此。有胆大者夜掘其土,不及三尺,土中渗出灰色浊水,异臭扑鼻,掘者归后皆染恶疾,旬日而亡。自此视为禁地,无人敢近。” 灰色浊水?齐怀远感到胃部微微收紧,他立刻想到了水泥无法干燥的传言,这一切会有联系么?当他翻到记载奇闻异事的《杂记志》。这里的纸张似乎更脆,边缘有许多细小缺口,像是被无数人反复摩挲过。记载也更加零散、诡异: “崇祯七年秋,有黑云自东北来,覆压哑子洼上空,三日不散。云中隐有红光,如巨目开阖。乡民闻洼中有金铁交鸣、人马嘶喊之声,昼夜不绝,然近前观之,唯见雾气。三日后,云散声歇,洼周三里,草木尽枯,鸟兽绝迹,泉眼皆涸。有牧童见有甲胄残片散落洼边,拾之触手滚烫,顷刻冰凉如铁,重不可举。” 一条条读下来,齐怀远后背渗出冷汗。这些记载的时间跨度超过两百年,但描述的核心现象高度一致:异常声音、能量释放、环境剧变、以及对接触者的物理或精神影响。这不再是零散的民间传说,而是一份关于某个地点周期性、规律性爆发“异常事件”的观测日志。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一代代的编纂者似乎都在极力的保持着史笔的冷静,字里行间透露出深植的恐惧与困惑。那些“似有”、“如”、“隐有”的用词,在这里可不是文学修饰,反而像是面对无法理解之物时不得不采用的模糊化表述。 当齐博士翻开民国十七年重修的县志时,关于哑子洼和无名塚的记载则明显简略了很多,超自然的细节被大幅删减,只留下“地势低洼,土质特殊,旧多异闻”这样干巴巴的结论。但在一页不起眼的夹缝处,他用铅笔侧光细看,发现了一行几乎被完全刮去、但仍留有凹痕的蝇头小楷: “……疑似为前朝煞阵未消之余孽,妖术所遗之毒疮。非XXXX者不可止也……” 突然!一阵噪音猛地袭来! “嗡嗡嗡!!!” 齐怀远急忙猛地抬起头!! 第五章 诡异声响 齐怀远急忙猛地抬起头,发现头顶的日光灯突然发出了十分响亮的嗡鸣! “吓我一跳!”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展开那卷民国地形勘测草图。图纸粗糙,比例尺模糊,但哑子洼和无名塚的位置被清晰地标注出来。他用铅笔在带来的工厂平面图复印件上,将古地图与现代坐标进行叠合比对。 结果让他头皮发麻! 工厂的东南角桩基异常点,几乎精确覆盖在无名塚的边缘。那个混凝土永不凝固的区域,正好位于旧地图标注的“哑子洼主泉眼”上方。而五轴机床所在的精密加工车间核心位置,不偏不倚,完全压在了无名塚的制高点——如果那里曾经是一个土丘的顶部。 这不再是模糊的关联。这是精准的空间重叠! 宏观之下,这座现代工厂的建筑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楔子,直接钉入了这个古老的“异常结构中最核心、最敏感的几个节点上,每个选点都十分的精确! “桩机打不下去?那是楔子碰到了最坚硬的“内核”。混凝土不凝?那是“节点”在持续排斥外来物质的“覆盖”。机床的扰动……这个布局,某个集团……难道说有什么关联?”齐怀远不仅思考到。 它的脑中闪过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画面:五轴机床,现代工业精度和稳定的象征,正好坐在了三百多年前某个未完成的、充满杀伐与混乱能量的“萨满控制协议”的核心执行位上,此时的机床反而不像是用来生产,反而是在用最精密的精确度来感知某个未知的频率扰动,它俨然成为了一个感知机! 这台机床每一次尝试进行精密加工的过程,都是在无意识地向那个古老、破损且极不稳定的“系统”发送微弱的“激活请求”。而那个系统,则以自身混乱的、残留的“能量回馈”或“协议响应”,干扰着机床的稳定运行。 这个类比近乎疯狂,但它却用最不科学的方法解释了所有无法解释的现象:空间对应、现象重复、无法用常规物理干扰解释的“智能性”扰动。 齐怀远突然觉得,自己需要的不是调整这台感知机,而是要去找到那个古老“系统”的“调试接口”,或者“关机协议”。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光绪版县志摊开的那一页,似乎有极细微的变化。他凝神看去——《杂记志》中描述崇祯七年的那一页。原本平淡的纸张纹理,在“金铁交鸣、人马嘶喊之声”这几个字周围的区域,竟然浮现出极为淡薄的、暗红色的晕染痕迹。那痕迹的形状,像干涸的血渍,又像某种液体从纸张内部微微渗出。 他刚伸手想去触摸,却就在指尖在距离纸张几毫米处突然冷不丁的一个激灵!一股明显的、带着敌意的低温辐射从那个区域散发出来,刺激得他皮肤上的汗毛倒竖。同时,他耳边似乎响起一声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混合着金属撞击和嘶吼的噪音—— 金戈铁马! 然而这一切在一个瞬间后又消失了。 者是幻觉?还是? 齐怀远想起女职员的话:“如果看到……不舒服的内容可以停下。这些老东西发了霉,气味古怪,有时候看久了人会难受。” 齐怀远迅速但有条理地整理好所有档案,确保没有任何损坏。抱着它们走向借阅台时,他发现那位女职员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整个借阅区空无一人,只有那盏旧台灯亮着,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您好?还档案。”他提高声音。 没有回应。档案馆里死寂一片,连之前那令人烦躁的日光灯嗡鸣声此刻也听不到了。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不安。 他将档案轻轻放在借阅台上,转身快步逃一般的走向出口。走廊比来时更加昏暗,两侧档案室紧闭的铁门在阴影中像一排沉默的棺材。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却不再是刚来时那种被“吃掉”的短促声音,而是变得异常清晰、响亮,甚至带着一点……回声?不对,那不是简单的回声。那声音的波形似乎被扭曲了,听起来有点像许多人在极远处模仿他的脚步声,节奏略微错位,叠在一起。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档案馆大门。 外面的天光有些阴沉,但重新听到街道上模糊的车流声,感受到微风吹拂,让他几乎要虚脱地松一口气。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他身后,像一个刚刚合上嘴巴的巨兽。 齐博士坐进车里锁上车门,齐怀远才感到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他看了看手机,有林教授的两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信息。 “嗯?我没有静音啊,怎么会没注意到手机呢?” 不过齐怀远刻意控制自己不要乱想吓唬自己,立刻开始阅读那个微信里的未读消息: “怀远,进展如何?厂区这边……背景振动水平在缓慢但持续地升高,尤其是深夜。我们监测到一些新的、极其微弱的频率成分,无法归类。等你消息。” 背景振动持续升高,出现新的频率成分?看来被动调查的阶段结束了。 齐博士启动车子,他没有犹豫,直接驶向工业园区方向。一个计划在他冰冷而清晰的思维中成形。档案馆的经历告诉他,那个古老的“系统”对信息和意图是敏感的。阅读相关记载会引发反应。那么,如果不仅仅是“读取”,而是主动“发送”信息呢? 他需要设计一个实验。一个比之前任何排查都更大胆、更直接,甚至更危险的实验。他不再满足于用扫频信号去“聆听”土地的响应。他要主动发送一组经过特殊编码的“指令”。这组指令的编码基础,将来源于两方面: 频率密钥:从县志“金铁交鸣”描述和可能关联的金属声学特征中,推导出的核心频率(如之前推测的317Hz、589Hz、946Hz附近)。 空间密钥:将工厂平面图与古地图精确重叠后,标定出的三个核心异常节点(桩基点、不凝区、机床位)。实验的能量输入点,必须精确对应这三个节点。 他要将这两个“密钥”融合,编排出一段复杂的、多频率、多节点同步或按特定顺序触发的机械振动“信号串”。这个实验的目的不再是“诊断”,而是“握手”或“喊话”。 如今纯粹的科学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他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交付期限只剩不到50小时,而那个“系统”的活跃度在提升,坐等下去只会让情况失控,他必须尝试去建立“通信”,哪怕只是为了搞清楚这个“通信协议”到底是否存在,以及它的“汇编语句”是什么。 这可能是最疯狂的控制工程实践——试图与一个由三百年前的萨满巫术、地脉能量和血腥历史构成的、疑似具有某种“智能响应特性”的混沌系统,建立双向通信。 他拨通了林教授的电话。 “教授,是我。我查阅了档案,有重大发现。现在需要立刻进行一项主动干预实验。我需要最高权限,调动所有可用的振动激励器和传感设备,还需要一个完全独立的供电和控制系统,与工厂主电网隔离。实验位置必须精确,时间……最好在今晚子夜。” 电话那头,林教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听到了她平静却坚定的声音: “把实验方案发给我。我去协调权限和设备。怀远,”她停顿了一下,“你的调查是不是有一些,嗯,唯心的东西?” “这个等我们当面再谈,今天上午确实处处透露着诡异,说句不像是我该说的话,教授,我感觉有一扇门就在我们面前!”齐怀远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近的工业园区轮廓,那些整齐的厂房在阴云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我们只是在决定,是尝试主动去理解门后的东西,还是等着它自己走出来。” 齐怀远踩下油门,轿车加速驶向那片被古老阴影与现代钢铁共同占据的土地。他是一个科学的信徒,却似乎也像是一位跨越了时空的萨满,在用一种特定的方法,尝试在人与灵之间进行沟通。 第六章 共振秘钥 车间里,齐怀远站在白板前,上面写着他刚刚提出的方案核心:主动扫频激励测试,重点频率段:80-1200Hz,特别关注125Hz、317Hz、589Hz、946Hz等特征点。 “我不同意。”负责设备维护的王工首先摇头,他指着白板,“齐博士,我尊重你的专业,但你这个方案依据是什么?县志?‘夜有金铁交鸣之声’?这太儿戏了!我们是来解决五轴机床纳米级精度扰动的,不是来搞民俗考古或者听你讲鬼故事的!” “是啊,”另一位年轻的工程师语气带着不解,“我们应该继续深化故障树分析,或者请设备原厂的德国专家远程会诊。像你这样用振动去‘敲’厂房和地基,还是特意模仿什么‘金戈铁马’的声音频率,这……完全不科学!万一引发其他设备共振或者结构损伤怎么办?” 质疑声接连响起。在严谨的工程思维里,齐怀远的方案像是从一个毫不相干的次元抛来的石子,荒诞且充满风险。 齐怀远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道:“王工,李工,这不是民俗考古,而是一次大胆的创新实验,县志中俄记载是一种现象描述,‘金铁交鸣’是对特定声音特征的比喻。如果这片土地的历史中反复出现同一种‘异常声音’与‘土地异象’的关联记录,那么这种声音所对应的物理频率,就有可能是激发或关联某种深层地质或历史遗留‘状态’的钥匙。我们现在面临的扰动无法用常规模型解释,它可能是一个我们尚未认知的‘系统’的一部分。主动扫频,是探测这个未知系统频响特性、寻找其‘共振点’或‘敏感频率’的唯一主动方法!这是在扩展系统辨识的边界!” “但那也只是‘可能’!”王工反驳,“基于一个模糊的传说,就要求我们动用大量资源,还要冒着不确定的风险进行测试,这不符合工程决策流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应该把精力集中在更可靠的排查路径上!” “更可靠的路径?”齐怀远的声音提高了,连日来的压力、对未知现象的执着,以及对方固守成规和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他血液上涌,“更可靠的路径我们已经走遍了!所有传感器数据正常,所有常规干扰源排除,故障依然随机发生!当所有‘可靠’的路径都指向死胡同,我们是不是该有勇气承认,我们面对的可能是现有‘可靠’框架之外的东西?!科学的精神是探索未知,不是固守已知的教条!” “你这是诡辩!”另一位负责人也加入了争论,“科学是建立在可验证、可重复的基础上!你那个县志传说怎么验证?难道我们还要去请个萨满来跳大神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激烈。一方坚守着工程师的严谨与风险规避,另一方则被逼到了现有认知的悬崖边,试图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争论越来越尖锐,逐渐偏离了技术本身,带上了情绪的锋芒。 齐怀远看着一张张写满不赞同甚至有些轻蔑的脸,看着他们死死抱住那些已然失效的“标准流程”和“可靠理论”,一股混合着挫败感和决绝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他想起机床毫无征兆的颤抖,想起屏幕上那无法归因的扰动曲线,想起老图书管理员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手抄本上语焉不详却令人心悸的记录。 “我不同意你的实验安排!” “就是,我们请的是顾问,不是请个萨满跳赛博大神!” “你还是……!” 质疑声此起彼伏,齐怀远的心情也越来越糟! “够了!”他突然狠狠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会议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桌面的图纸、水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争吵声戛然而止,目光愕然地集中在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上。 齐怀远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声音因为压抑着强烈情绪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科学还不能代表一切!公式也不是万能!”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充满现代工程思维的房间里炸开。它近乎是对他们这群人毕生信仰的一种“背叛”和挑战。几个工程师张大了嘴,似乎想反驳,却被这话里蕴含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力量给噎住了。 一片死寂中,一直沉默坐在角落,仿佛隐身的林教授轻轻推了推老花镜,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争执的人群,落在齐怀远因激动而挺直的背影上。恍惚间,那背影似乎与四十年前另一个场景重叠了。 也是这样的争论,也是这样的僵局,在某个东北老厂,一台新型重型传动箱的运行故障引发了多维工程师的争议,一群头发花白的专家、老工程师围着总装图纸引经据典,坚持着他们手册上的标准参数,质疑着箱体的图纸。然后,那个梳着高高马尾、脸庞还带着稚气却目光灼人的女青年大胆的提出了自己的对故障的看法: “各位总工们!我认为图纸没有错,错的是我们这本苏联人用了十多年的手册!” 听了这些话后,老工程师们自然坐不住了,纷纷谴责: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美国和苏联对这个领域研究了十多年,咱们还能质疑?” “你呀,还是得学,差得远!” 女青年听了这些高高在上的讽刺,看了这些守旧不敢创新的态度,顿时气上心头!她一把将手里的计算尺拍在图纸上,声音清脆而锋利,压过了所有的权威: “手册也会过时!美国人也不是神仙!” 她记得当时满室的错愕与恼怒,记得自己胸膛里那颗怦怦直跳、却无比确信的心。她野吗?也许吧。但正是那股不愿被既有框架束缚的“野”,才让她看到了被权威和习惯所忽略的真相。 四十年弹指一挥。当年那个拍桌子的“野丫头”老了,头发也白了,她成了别人口中的林教授,再也不会去拍桌子了。这么多年来,她总希望自己的学生们能够更稳重、更严谨,的思考问题,多吸取些经验少走些弯路。可此刻,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也是自己教育生涯中的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他竟然面对着自己在这个年纪同样面对过的困境,竟然同样的拍着桌子喊出近乎离经叛道的话语,此时此刻,林教授心底涌起的不是责怪,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欣慰的——重逢! 这小子,像我! 命运可真有意思 我都快忘了我曾经的模样了,可这老了老了,最后却非要回到开头! 齐怀远,看来老天是真有自己的安排! 林教授想罢缓缓站起身,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向了台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刚才一直很少直接表态,所以此刻她的态度至关重要。她没有看那些质疑的工程师,而是先走到白板前,仔细看了看齐怀远写的频率点和简要说明。然后她转向众人,声音平和却自带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分量: “齐博士的方案,听起来确实超出了常规故障排查的范畴,各位的质疑反映出了一位科学工作者最基本的严谨态度,这是值得肯定的。”她先承认了这一点,让紧绷的气氛稍缓,“但是,诸位,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基本的常规方法都已经失效了,对吗?” 她顿了顿,然后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已知设备的普通故障,而是一个现象:在特定位置、加工特定部件时,出现无法用现有监测手段追溯源头的高精度扰动。那么我要问大家一个问题,科学是什么?是与那些神秘学势不两立的态度?还是将玄学一口咬死的决绝呢?我认为都不是,科学是一种让我们用理解、建模、并最终预测或控制现象的工具集合,当现有工具无法理解眼前的现象时,我们首先应该怀疑的工具是否得到了正确的运用,这很对,我们也做到了,但下一步呢,如果工具正确,使用方法也正确,但是现象依然无法解释,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应该大胆提出工具的局限性,而不是去否认现象的真实性。”齐怀远立刻接上了导师的话锋,这一刻不是在大学,房间也不是教室,但不变的是他们师生二人! 林教授满意的笑了笑,她点了点头走到会议桌前,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些记载着失败尝试的报告:“深化故障树分析?我们做了。请德国专家?他们提供的方案我们也试过了,可是这一且全都无效,我们被困在了原地,那么,齐博士提出的这种非常规的系统辨识思路则变成了我们目前唯一的突破方案。” 她转向白板:“齐博士将历史记载中的‘金铁交鸣’转化为可能的物理频率假设,将县志描述的异常地点与现代故障点进行空间关联。这本质上是在尝试为这个未知的扰动系统构建一个假设模型,而且这个模型充分包含历史地理维度信息,他设计的主动扫频测试,目的不是去‘听鬼故事’,而是用可控的、微弱的机械振动信号,去探测这个假设模型中可能存在的‘敏感频率’或‘共振模态’。” 她的解释,将齐怀远看似“玄学”的动机,拉回到了工程系统分析的框架内,赋予了其严谨的逻辑内核。 “至于风险,”林教授看向王工,“齐博士提出的激励强度,是远低于建筑安全规范和设备耐受标准的,这更像是一次精密的‘听诊’,而不是粗暴的‘敲击’。如果连这种程度的主动探测都不敢尝试,那我们就已经默认了对这个现象的无能为力,只能坐等后天的交付失败,放弃抵抗,这不是我们工程师的工程态度。” 她最后看向齐怀远,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只有师徒间才能懂的意味:“我认为,在穷尽常规手段后,以严谨的控制和监测为前提,进行这次扩展性的系统探测,是合理的,甚至是必要的。这不仅是寻找故障源头的一次尝试,也可能是一次对我们认知边界的挑战。所以,我支持齐博士的方案。” 林教授一锤定音。她的权威和清晰的解释,终于让大部分持反对意见的人沉默了。虽然脸上仍有疑虑,但不再强烈反对。 齐怀远满眼都是崇拜和感激,林教授老了,但她的心从来不老,永远有着一种冲锋向前的探索精神! 最终方案得以通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齐怀远的指挥和林教授的坐镇下,工程团队开始紧张地布置实验。当信号发生器最终发出第一个微弱的扫频信号时,齐怀远紧张站在监控屏幕前,紧握的拳头里微微出汗。他不知道这会引出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跨出这一步。 林教授站在他侧后方,看着屏幕上开始流动的数据,又看看自己弟子紧绷的侧脸,心中默念:野小子,看你的了。或许,你能找到我那辈子都没敢去深挖的答案。 “现在是凌晨1点整,实验开始!” 随着齐怀远的宣布,实验正是开始。起初的频段风平浪静。然而,当指针扫过317赫兹时,监控数据陡然变化! 第七章 实验开始 信号发生器发出的扫频音,起初只是回荡在临时搭建的测试区域。当频率指针稳定在317赫兹并持续输出时,齐怀远注意到监测屏幕上地基振动传感器的读数开始出现规律的微小脉冲——不是噪声,而是有节奏的响应,仿佛大地在随着这个频率轻轻“呼吸”。 “保持输出,增加5%功率。”他声音平稳,眼睛紧盯着十六个分屏的数据流。 林教授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臂,老花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扫描仪。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317赫兹持续了三十秒。王工那边传来报告:“A区振动幅值上升12%,但仍在安全阈值内。B区、C区无明显变化。” “现在叠加589赫兹。”齐怀远的手指在控制界面上滑动,“相位差设为半波,功率为317的一半。” 两个频率混合而成的声波在空气中传播,在厂房特殊的结构内形成复杂的干涉模式。监控屏幕上,代表环境噪声的曲线开始扭曲——不是平滑的变化,而是出现了尖锐的、不自然的“尖刺”。 “温度传感器读数下降。”一个年轻工程师声音发紧,“C3区,靠近机床地基的位置,五分钟内下降了1.7摄氏度。其他区域正常。” “温度竟然会下降?这怎么可能?!” 林教授和其他工程师也捕捉到了这个异常的状态! “继续。”齐怀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他敲击键盘的指尖微微发白。 第三个频率——946赫兹——被加入混合。这一次,功率被刻意压到极低,仅为前两个的十分之一。 三频叠加的瞬间,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最先出现的不是视觉现象的异常,而是声音的“消失”。 原本应该存在的、三个频率混合产生的低沉嗡鸣声,在某一刻突然听不见了。不是声音停止,而是它似乎钻进了某种介质——空气变得粘稠,声音被吸收。所有人的耳膜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压力,就像乘坐高速电梯时的那种不适感,但更强烈、更有方向性。 接着是气味。 铁锈!混着湿润泥土的、浓烈的铁锈味,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然后是灰烬!,不是火灾后的焦糊,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干燥的灰烬气息,像是从时间的裂缝里飘散而出。 “通风系统检查!”王工喊道。 “系统正常!空气成分监测……没有异常读数!”负责环境监控的工程师声音里带着困惑,“理论上不应该有这些气味!” 林教授猛地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她摘下了老花镜,缓缓转头,目光扫过测试区域昏暗的角落。“你们……感觉到了吗?” 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空调!温控系统检查!”王工的喊声中,已经带有了明显的颤音和不安! “温度传感器……正常……温度和湿度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这特么叫没变化?!仪器是哪个厂子的!找厂家!”王工自己都打起了哆嗦!他体感的温度起码下降了七八度! “不!王工!这降温不是空调故障,也不是传感器故障,这是降温只发生在咱们身边!你看红外成像!” 王工随声看去,只见这篇区域的“热图”显示里,本应是红色的人像已经非常模糊,说明他们几个人的温度在快速下降,而身边所有设备的温度都没有任何变化,这降温是精准指向人类身体本身的! 认知开始分裂! “视觉确认!”齐怀远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干涩,“所有人,报告你们看到的任何异常。不要预设,只描述现象。” 沉默。 全场的沉默! 长达十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不是意味着没有任何现象发生,而是人类理智最后的防线——否认未知! 最后站在最外围、面向东南角原材料堆放区的一个年轻工程师,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那边……货架后面……是不是站着……” 他没有说完。 他也不用把话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里有人! 这些人不是一下子看见的,而是一点一点模糊的出现,这更像是眼睛逐渐适应了某种原本“不可见”的光谱,或者,是某种东西逐渐从“不可见”的状态渗入了这个空间。 它们出现在测试区域的各个角落,货架后边,墙角处,直到四面八方! 十余个“人形”已经将众人包围! “……扫频触发地层磁性矿脉共振,历史影像短时间再次回放,均为正常现象……!正常现象!”齐怀远瞬间用科学的理性战胜渗人的感性,强行控制自己去观察这些人形! 仔细看去,这些不是完整的“人形”,更准确地说是人形的轮廓——由细微的尘埃、凝结的水汽、以及光线在异常低温空气中的扭曲共同构成的,更像是模糊的剪影。数量大约有十几个,或站或跪,分布毫无规律。它们没有面孔,没有细节,只有大致的轮廓,静止得如同雕塑,它们似乎在看着什么。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的姿态。 有五个“跪”在机床正前方,身躯前倾,仿佛在叩拜某物。 有三个“站”在东南角桩基异常点的方向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还有几个散落在其他设备之间,姿态扭曲,像是跌倒后凝固的瞬间。 所有的轮廓都没有表情——因为它们根本没有脸。但正是这种彻底的、空洞的模糊,传递出一种比任何狰狞面孔都更深的寒意。仿佛一段被按了暂停键的影像,偶然投影在了错误的时空。 “记录……”齐怀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继续,“所有人,描述位置、数量、姿态。林教授?” 他转头,看见林教授正死死盯着其中一个跪拜轮廓,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她在说什么? 然后,应急照明系统启动了。 紧接着—— 砰!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冲击”。仿佛整个空间被一只巨手攥紧然后松开。 光明一闪而过,仿佛这画面只愿意再给人间最后一帧! 而这可怕的一帧让齐怀远汗毛倒竖! 因为在那两次黑暗中穿插的最后一幅画面里 所有那些没有脸和五官的“人形” 都看向了齐怀远!!! “嗡……!!!” 低沉到近乎次声的嗡鸣从脚下传来,穿过骨骼,直接震动内脏。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 然后,黑暗彻底袭来。 电力系统全面崩溃,应急照明在闪烁一次后也彻底熄灭。备用发电机没有启动——监控屏上,它们的状态指示灯是正常的,但它们就是……沉默着。 绝对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就连安全出口的绿光标志都消失了。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到极限。 铁锈和灰烬的气味浓得呛人。 低温让皮肤刺痛。 而声音…… 声音回来了,但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声音。 是低语,是无数人重叠的、模糊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听不清内容,只有混乱的语调和气音。低语中夹杂着金属摩擦声——不是刺耳的刮擦,而是沉重的、缓慢的拖动声,仿佛有巨大的铁器在石头地面上被挪移。 还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许多人沉重、整齐、缓慢的踏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近在咫尺。步伐的节奏诡异——三步一停,两步一顿,完全不符合任何正常的行进规律。 “保持原地!不要移动!”林教授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冷静得近乎残酷,“这只是现象!现象就有规律!齐怀远!” “在!”他应道,声音嘶哑。 “记录时间!从断电开始!” “明白!”他摸索着掏出手机——可是屏幕是黑的,按电源键毫无反应!所有人的电子设备全部失效。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脚步声越来越近,低语声越来越清晰——虽然还是听不清词句,但能分辨出那语言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他们熟悉的声音,而是一种喉音很重、语调起伏剧烈的语言,带着古老的口音。 金属摩擦声就在耳边。 正是县志中那反复记载出现的,金戈铁马! 齐怀远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擦过他的手臂,不是触摸,更像是穿过了一层极其寒冷的空气流,他的汗毛全部竖起。 然后,就在那脚步声似乎要踏进他们所在的空间、低语声几乎要凑到耳边的瞬间—— 一切戛然而止。 声音消失了。 气味开始迅速消散。 温度开始回升。 冰冷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设备的轮廓,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沉降的尘埃。 没有人影。 没有轮廓。 没有金戈铁马。 甚至再也没有铁锈气味。 什么都没有,测试区域空旷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三秒后,应急照明猛地亮起,惨白的光线充斥每个角落。紧接着,主电力系统恢复,设备陆续启动的嗡鸣声响起,监控屏幕一个个重新亮起。 光明带来了虚假的安全感。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极度的困惑混合着未褪的恐惧,以及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 “时间。”林教授重复,声音依旧平稳,但齐怀远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第八章 消失的6分12秒 “凌晨,一点十二分,十七秒。”齐怀远打开手机汇报到。 这时候齐怀远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机上的时间是随时联网校对的,但机械表的不会,他急撸起袖子看向腕表,顿时,他僵住了! “机械表的时间是……1点18分,31秒!时间竟然不一样?!” 这怎么可能?!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发现齐怀远所言不假,他的机械表和手机上的时间确实差了6分12秒,虽然刚才齐怀远汇报时是差了6分14秒,但那是因为中间还有他撸开袖子的时间差,如今在机械表和手机放在一起比对时,这6分12秒显而易见。 不过当众人再看向墙壁上的老式机械钟时,又发现那个墙上的时钟却和手机中的时间一样,并没有发生故障。 齐怀远愣住了,怎么会这样,难道是自己的表出错了? “咱们还有人戴着机械腕表么?!” 可是众人面面相觑,不巧的是,只有齐怀远自己戴着机械腕表,没有类比验证,他根本不能证明时间被缩短了! “齐博士,会不会是你的表坏了?”王工试着问道。 “那就先当我的表坏了,今晚这些事够渗人的了,咱们先别接着自己吓唬自己了,先核实点科学能解释的。”于是齐怀远放下袖子走向主控台,他调出数据记录仪,这是独立供电并且带有物理存储的备用设备,这东西理论上不可能被干扰。 记录仪里,先是他自己的声音:“现在叠加589赫兹……”然后是三频混合的低鸣,接着是一段寂静,再接着是电力中断的恢复的噪音。 沉默片刻后,齐怀远转身和大家说到: “记录仪里显示,我们这次整个实验持续时间为,十二分零五秒。” 现场一片死寂。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生物感知都觉得刚才的实验持续时间远不止12分钟,反而是加上齐怀远机械腕表上那6分12秒才更像自己感知到的时间!18分钟才像是众人亲身体会到的时间! “齐博士,那……那些……人影呢?”刚才那个年轻的工程师颤声问,“视频记录里有么?是幻觉吗?还是因为我们压力太大……” “视频记录里没有人影,温度记录里也没有温度下降。”齐怀远回答道。 “没有?!” “嗯,没有,最诡异的是,就连我说的那句“视觉报告”,以及后来你指向货架后边并且支支吾吾的叫我们往那看的动作,都没有!” “什么?!” 这位年轻的工程师不敢置信,不过他亲自调取所有的视频记录后,发现确实没有那诡异部分的相关记录! 也就是说,所有的诡异事件都不存在,还是说那一刻所有人都被带入了另一个时空? 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想在此时此刻继续研究这个问题,大家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这时候,林教授走过来关掉画面,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诸位,一点多了,我们的实验已经完成,我建议今天先到此为止,虽然工期临近,但是身体同样重要,剩下的实验,我建议明天再做。” 众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疯狂的点头同意,齐怀远虽然有着强大的理性思维作为精神的支撑,但是他如今再也不能继续否认自己的直觉了—— 如果实验继续下去,很可能会有危险! 齐怀远看向自己的导师,他发现林教授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科学家的光芒。 不到一分钟,工程师们就纷纷离开了这个房间,齐怀远和林教授也不例外,他们虽然是学者,但也知道危险。 路上两人无言,齐怀远尝试打破尴尬: “教授……我的……” “你的模型是对的,怀远,频率就是钥匙,我们刚才拧动了锁芯,虽然只拧开了一条缝,但我们碰到了里边的‘东西’!” “东西?!”齐怀远瞬间想起了那些没有脸的人影! 想起了县志里的话“形如跪拜人影”。 想起了老图书管理员的话“那地方有规矩”。 想起了年轻的女档案管理员提供的信息“金戈铁马声响” “怀远,接下来你的计划是什么?”林教授问道,看起来更像是一场随堂小测试。 “继续试验,我说过,这场实验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频率秘钥”,尝试与模型建立连接,第二部分是空间模块形态测试,也就是那些不干燥的水泥,以及无法打入的地基,现在实验只进行了一半。” “我认为,实验已经进入到了危险的区域,我们不能就以现在的状态直接继续,否则会出大麻烦,你得有改进方案。” “有的,教授,有的。”齐怀远肯定的答道。 “你是说,继续去县图书馆和档案馆?” “没错,您没去过那片旧街区,之前在那里我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和我们刚才经历的灵异事件颇有几分相似,所以我觉得,那里一定有答案!” “好,那你就去查查吧,但是,要带着态度。” “嗯,我会的教授,我会让我学的控制工程学思想作为武器,而不是限制我脚步的镣铐,用最大胆和严谨的科学态度来探寻这个问题。” “光有这点态度还不够。”林教授笑了笑。 “那您的意思是?” “你说过,县图书馆是个七十岁老头在管理,县档案馆则是二十多岁的姑娘家?” “没错,”说到这,齐怀远恍然大悟,“原来您说的态度是这个意思!” 林教授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这是……咱们课题组的经费卡?!” “去吧,买点蒙东地区最好的羊肉,查干湖的鱼也打捞了第一网了,昨天你不在的时候有人送了我几条,你也一并带上。酒的话没必要非得到五粮液甚至茅台,弄两瓶三百左右的送过去就行,至于那个姑娘那边,你肯定比我懂。” “好的教授!我明天一早就去办!”齐怀远收起银行卡后狡猾的一笑说道:“教授,要不我去搞定县档案馆,您来搞定县图书馆?我看咱俩对他们正好是老对老少对少,男对女女对男,岂不是事半功倍?” “你这小子!”林教授都被气笑了“我都多大岁数了!还当我是小年轻呢?!我这边还有我必须要办的事,你这小子别耍滑头!” “是是是!明天就交给我了!” 师徒二人说说笑笑,打散了今晚那诡异事件的阴霾,直到返回了厂区招待所才分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齐怀远脱了衣服躺进被窝,回忆着这两天来的事件,从诡异的机床到干净的故障,从神秘的大爷到消失不见的女档案管理员,再从哪些灵异的人影到铁锈的气味,他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想了不想了!”齐怀远翻了个身,“明天估计更刺激!” 不消几分钟,齐怀远便睡了过去,看来今天确实是累坏了。 不过他说的没错,明天,的确更加刺激! 第九章 羊肉烈酒与歌谣 第二天上午十点,齐怀远的车再次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 副驾驶座上堆着东西:两只真空包装的蒙东羔羊后腿,肉质鲜红,脂肪如雪;两条用冰袋镇着的查干湖胖头鱼,每条都有小臂长;还有两瓶包装朴素的本地粮食酒,不是什么名品,但酒厂老师傅手工酿造,入口烈,回味醇。 他把车停在图书馆对面。白天的图书馆看起来更破败了,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上的牌子在晨光里显得毫无生气。齐怀远深吸一口气,拎起礼物,推门走了进去。 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依旧。光线从高窗外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老大爷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今天看的是一本纸张泛黄的《地方戏曲考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目光先落在齐怀远脸上,然后滑向他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 “哟,技术员同志,这是走错门了?我这儿可不是领导办公室。”老大爷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齐怀远把东西轻轻放在桌子旁的空椅子上,堆起笑容:“老哥,没走错。昨天打扰您那么久,听您讲了那么多本地掌故,受益匪浅。一点心意,都是东北的土产,给您尝尝鲜。” 老大爷没说话,放下书,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仔细打量了齐怀远几秒,又看了看那些东西,最后目光回到齐怀远脸上。 “年轻人,你这‘受益匪浅’,代价可不低啊。”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说吧,还想问什么?先声明,我就一退休看门的,知道的昨天都倒得差不多了。” “老哥您太谦虚了。”齐怀远拉过那张缺轱辘的电脑椅坐下,姿态放松了些,“昨天您讲的那些,帮了我大忙。不瞒您说,厂子里昨晚……做了个小实验。” 老大爷的眼皮抬了抬:“实验?跟那些‘金戈铁马’的声音有关?” 齐怀远心中一凛,这老爷子直觉准得吓人。他斟酌着词句:“算是。我们用设备模拟了一些频率,想看看会不会……引发什么反应。” “然后呢?”老大爷身体微微前倾,“引发什么了?” 齐怀远犹豫了一瞬。按理说,这种涉及项目机密和异常现象的事不该对外人说。但他看着老大爷那双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想起陈教授说的“带着态度”,最终还是决定部分坦诚。 “有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齐怀远选择用最中性的词汇,“温度异常、气味变化、还有……时间感知上的错乱。但所有监控设备都没记录下关键部分。” 老大爷沉默了很久。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最廉价的卷烟,抽出一根。 齐怀远见状急忙从怀里把刚买来的华子掏出来准备递烟。 可老大爷只是眯着眼摆了摆手说: “抽不惯那些玩意。” 随着火柴擦的一声点亮,卷烟也微微亮起,老大爷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齐怀远心想:这老大爷绝对不简单,退休了还能回图书馆,而且竟然敢在图书馆这种易燃的地方明目张胆的抽烟! 几口烟润了肺,老大爷的眉头稍微舒缓了几分,砸吧了几下嘴,这才缓缓地问道: “那些怪事设备没记录下,但人感觉到了,对吧?”他吐着烟圈,声音低沉,“而且不止一个人感觉到了。” 齐怀远急忙点头。 “那就不是幻觉。”老大爷弹了弹烟灰,“那地方……哑子洼,无名塚,那一片地儿,邪性了几百年。你以为就你们厂子碰上了?这么些年下来,遇到这事儿的人多着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齐怀远:“我小时候,也就是五十年代吧,那地方还是一片荒洼。夏天我们一群半大小子去那儿摸鱼——其实根本摸不着,那水洼里的鱼都跟影子似的,看得见,一网下去什么都没有。有一次,我们里头最胆大的二嘎子,非说看见洼底有东西反光,像铜钱。他憋了口气潜下去,我们在岸上等。” 老大爷又吸了口烟,声音变得更低:“等了快两分钟,他没上来。我们慌了,刚要喊人,他突然从水里冒出来,手里真攥着个东西。不是铜钱,是个……铜牌,半个巴掌大,上头刻着看不懂的纹路,还拴着半截皮绳。二嘎子当时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爬上岸,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跑。” “后来呢?”齐怀远追问。 “后来?”老大爷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二嘎子回去就发了三天高烧,胡话说个不停,说什么‘好多人跪着’、‘铁链子响’、‘马在叫’。后来他爹娘看事情蹊跷,就把邻村一个出马仙请了过来,吓得那仙儿赶紧神神叨叨念念有词,还啪啪的连抽嘎子的耳光,抱着这小子回到哑子洼把铜牌扔了回去才算完事。 “那病好了么?” “当天晚上病就好了,但是二嘎子他整个人都蔫了,从此再也不敢靠近那片洼地。又过了几年,他家搬走去了城里,就再也没有回来。” 齐怀远感觉后背发凉。他立刻联想到昨晚那些“跪拜的人形轮廓”。 “那铜牌是什么样的纹路?您还记得吗?” 老大爷走回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和一支铅笔,他眯着眼,在纸上慢慢画了几笔。 那是一个粗糙的图案: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内部有一些交叉的线条,像是一个简化的、扭曲的太阳或车轮,周围有放射状的短线。 “大概就这样,我也记不太清了。二嘎子当时就看了一眼,吓得要死。”老大爷把纸推给齐怀远,“不过这纹路,我后来在别的地方见过一次。” “在哪儿?” “在省图书馆。”老大爷重新坐下,“我退休前,有几年迷上了收集本地民间故事,跑了几趟省图查资料。在一本民国时期出的《关东民俗考》里,看到过类似的图。那本书里说,这是满洲老萨满用来‘镇地脉’的一种符纹,叫……‘缚地轮’。一般是刻在铜牌或石板上,埋在特定位置,用来‘锁住’一些不干净或者太凶的东西。” “缚地轮……”齐怀远喃喃重复,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这东西是“锁”,那他们工厂建在上面,机床开始加工,是不是在无意中“撬锁”?而昨晚的实验,等于是在锁孔里试探? “那本书里还说了什么?”他急切地问。 “说这种符纹,通常和大型的‘野祭’有关。”老大爷眼神变得深远,“尤其是一种……‘血祭兵燹’的仪式。古时候打仗前,有时候会杀俘杀牲,用血和魂灵‘喂饱’一片土地,请地下的‘力量’保佑战事顺利。但这种仪式风险极大,一旦失控,祭品和土地就会纠缠不清,变成一种……‘地缚灵场’。那本书记载,明末清初,关外确实有军队用过这种法子,尤其是一些信奉萨满教的部族。” 齐怀远立刻抓住了关键:“您昨天说的‘纳喇野祭地’,还有那个‘关外大人物’,是不是就和这个有关?” 老大爷没有直接回答。他掐灭了烟,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怀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第十章 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故事 老大爷又抽了口烟,声音轻得像耳语。 “这是一个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故事,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你就当个闲话听。” “您请说。” “说是崇祯年间,关外有一支大军,领头的姓纳兰——对,就是你说的‘纳喇’。他们不是八旗主力,算是旁支偏师,奉命绕道穿插,要偷袭关内一个重镇。大军走到咱们这一带,正好是深秋。领军的将军是个萨满信徒,他手底下有个老萨满,观天象、察地气后说,此地地脉有异,阴气极重,是古战场遗恨所化,大军若直接过去,必遭不祥。” 齐怀远屏住呼吸。 “将军问怎么办。老萨满说,有两个法子。一是绕道,多走十天。军情紧急,绕不了。二是……‘以凶制凶’。”老大爷顿了顿,“用一场更大的‘凶’,把地底下原来的‘凶’压住,借它的力,反过来保佑大军。” “所以他们举行了血祭?”齐怀远问。 老大爷点头:“杀了九十九个战俘,九十九匹战马。在哑子洼边设祭坛,老萨满跳了三天三夜的大神。据说当时洼里雾气翻腾,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还有金铁碰撞的声音。祭祀到最后一天,老萨满要把一面刻着‘缚地轮’的铜镜埋进洼地正中心,完成封印。” “然后呢?” “然后出事了。”老大爷声音更低了,“老萨满刚把铜镜沉下去,祭坛周围突然刮起黑风,飞沙走石。有人看见雾气里冲出无数模糊的人影,扑向祭坛。老萨满当场吐血,指着洼地说了句‘压不住……它要反噬……’,话没说完就断了气。那将军见势不妙,下令紧急撤出祭坛范围。后来大军还是如期开拔了,据说那段时间确实势如破竹。但将军自己,在三个月后的一场小仗里,被一支流箭莫名其妙射中咽喉,死了。” 故事讲完了。图书馆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齐怀远消化着这个故事里的信息:血祭、失控的封印、反噬、以及……“缚地轮”铜镜。 “那个铜镜,”他缓缓开口,“是不是还埋在哑子洼底下?” 老大爷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谁知道呢?几百年了,洼地都填平了,上面盖了工厂。也许早就烂了,也许……还在下面,守着那个没完成的‘封印’,也守着那些没散掉的‘东西’。” 他指了指齐怀远带来的酒:“你这酒打算啥时候喝?” 齐怀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必是现在咱爷俩整两口啊!” 他麻利地拆开包装,拧开瓶盖。没有酒杯,老大爷从桌子底下摸出两个洗得发白的搪瓷缸。齐怀远倒上酒,浓烈的粮食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老大爷端起缸子,没敬酒,自己先抿了一口,咂咂嘴:“嗯,是正经粮食酒,不是酒精勾兑的。”他又喝了一大口,脸上泛起一点红晕。 “小齐同志,”他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我看得出来,你跟那些来打听事儿的人不一样。你不是来看热闹的,你是真想弄明白,甚至……想解决问题。” 齐怀远郑重地点头:“是。厂子里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国家项目不能耽误。而且……昨晚的事让我觉得,如果我们不主动搞明白,它可能真的会‘走出来’,到时候就晚了。” 老大爷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有些迷离:“我守了这个破图书馆二十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有的来查资料是为了写论文,有的是为了找什么宝藏传说,还有的纯粹是好奇。但他们听了故事,要么不信,要么怕了,要么觉得没用。你是第一个听完之后,眼睛里有‘光’的——不是害怕的光,是想‘动手’的光。” 他放下搪瓷缸,从怀里——是的,从旧中山装的内袋里——缓缓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布包。布包很小,巴掌大,用细绳仔细捆着。 “这个,你拿着。”他把布包推到齐怀远面前。 齐怀远没接:“这是……” “打开看看。” 齐怀远解开细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层软纸。揭开软纸,露出一个暗黄色的、薄薄的皮质物——像是一张处理过的羊皮,但更柔韧。上面用黑色和红色的颜料,画着复杂的图案和密密麻麻的满文小字。 图案的核心,正是那个“缚地轮”的变体,但更复杂,周围环绕着许多象征山川、火焰、弓箭和扭曲人形的符号。满文字体古老,齐怀远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 “我爷爷留下来的。”老大爷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是萨满,只是个读过几年私塾的农民。民国初年,他帮一个从长白山下来的老萨满采过药,治过伤。老萨临走前,留下这个,说如果以后这片地再‘闹’起来,这东西可能有用。我爷爷一直藏着,临死前传给了我爹,我爹又传给我。藏了快一百年了。” 齐怀远的手微微颤抖。他感觉这张羊皮纸沉甸甸的,不是物理重量,而是历史的重量。 “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也不全认识。”老大爷摇头,“只认识几个词。这里——”他指着图案下方一行红色的满文,“意思是‘镇地契文’。这里——”又指着一行黑色的,“‘血祭未尽,魂锁难开’。还有这里,这个符号旁边的小字,我爷爷说老萨满告诉他,是‘解缚之匙,不在力,在序’。” 解缚之匙,不在力,在序。 齐怀远脑子里轰的一声。控制工程的核心思维之一就是“序”——顺序、序列、时序。反馈控制、状态转移、协议握手,本质上都是在建立和遵循正确的“序”。 难道三百年前的萨满,用的也是某种基于“序”的仪式控制论? “老爷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齐怀远本能地想推辞。 “拿着吧。”老大爷按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干燥、粗糙,却很有力,“我七十多了,没儿没女。这玩意儿留在我这儿,等我两眼一闭,也就跟着进火葬场了。你拿去,也许真能用上。就算用不上,当个参考,至少知道当年的人想用什么法子‘锁’住那东西。” 他收回手,又端起搪瓷缸,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长长舒了口气:“东西给你了,故事也讲完了。我能帮的,就这么多。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了。” 齐怀远郑重地把羊皮纸重新包好,收进贴身的衣袋。他站起身,对着老大爷深深鞠了一躬:“老哥,大恩不言谢。等项目有了结果,我一定再来拜访您。” 老大爷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本《地方戏曲考略》,又恢复了最初那副淡漠的模样:“快走吧,我这儿还要清净看书呢。对了,羊肉我留下,鱼你带回去,我一个人吃不完,糟践了。” 齐怀远知道这是老人最后的体贴。他没再客套,拎起那两条鱼,再次道谢,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老大爷低低的、哼唱般的声音,是一段腔调古怪、用满语发音的歌谣,苍老而悠远,在堆满旧书的寂静空间里缓缓回荡。 齐怀远听不懂词,但那调子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怆与肃穆。 他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街上,摸了上衣扣袋里那张羊皮纸的轮廓,又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鱼。 信息有了,关键的“文物”也有了。但现在,他需要翻译。 满文、萨满符号、古老的祭祀流程……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控制工程的知识范畴。 他想起陈教授昨天的话:“我这边还有我必须要办的事。” 也许,教授已经找到了能解读这张“镇地契文”的人。 他拿出手机,给陈教授发了条信息: “教授,拿到了关键实物。需要满文和萨满仪式专家。您那边进展如何?” 几秒后,回复来了: “巧了,我在省民族大学满学研究所有个老朋友,你可以问问他。” 齐怀远得到这个消息十分振奋,他又聊了几句后便收起手机,准备把鱼放回车里,再去趟县档案馆见见上次那个有些神秘的女生。 突然齐怀远眼睛往前边一看,瞬间愣在了原地! 第十一章 古老萨满遗物 齐怀远愣在原地,因为他看见了那位年轻的女档案管理员。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图书馆斜对面的一家小超市门口,午后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身上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版型利落材质不凡,此时正低头看着手机,白皙的面容搭配上高挑的身材,头发松散地扎着,衬的她的脸型更加婉约好看。 这齐怀远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容貌清丽脱俗,更是因为一个疑问:她为什么在这里?这条旧街几乎荒废,根本没有任何烘焙房或者小超市,而且与她上班的县档案馆足足还有一条街之远呢! 不过很明显,她是有着自己的理由的,而且早就发现了齐怀远。于是齐博士迅速调整表情,拎着鱼快步走过去。 “您好?这么巧。” 女管理员似乎在发着什么信息,听见齐博士的声音后这才不紧不慢的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也只是在他手里的鱼袋上扫了一下,随后又落回了他的脸上,略带微笑的问道: “齐博士,鱼没送出去?” 齐怀远顿时一惊,她怎么知道我刚才是去送东西的,难道在故意跟踪观察我?! 不过齐怀远快速用理性控制了自己的惊讶,心道:看来这个姑娘正在暗中观察我,肯定已经知道了我所有的动向,所以实话实说可能才是最佳的方案。 于是齐怀远无奈的笑了笑,说道: “嗯呢,昨天我工程上遇到了瓶颈,跟图书馆的老大爷聊了聊受益匪浅,所以今天才弄了点吃的喝的给他送了过去,结果她说自己一个人吃不完那么多,叫我把鱼带回去,可惜了呀,这可是查干湖第一网的鱼呢,我都有点舍不得吃呢。” “哼,那老头子倒是知道不浪费东西。” 这位姑娘似乎和那老管理员有些过节?不过她说完后似乎转身就要离开。 “请等一下!”齐怀远急忙叫住她,心一横,“我正想去档案馆找您呢!” “哦?找我?还是想查档案么?” “嗯,是的,昨夜我们厂子里做了个实验,闹出了点怪事!” 听到怪事后,管理员姑娘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过身看了看齐怀远,问道: “测试?什么测试?” “我们用设备发出了一些特定的声音频率。”齐怀远尽量说得通俗,“结果……出了很多解释不了的情况。” “比如?”她问得很简短。 “比如明明只过了十二分钟,但所有人都觉得过了快二十分钟。又比如监控仪显示温度正常,但我们都觉得突然变冷了。再比如……”齐怀远压低声音说道,“好几个人都说看见了模糊的人影,它们都没有五官,但邪门的是监控竟然里什么也拍下来!” 女管理员听后沉默了几秒,街上的车流声此刻显得格外遥远。 “还有呢?”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还有声音。”齐怀远拿出手机,调出频谱图,“这是我们的设备录下来的,当扫频设备在这几个特定的频率上发出脉冲扫频,声音就会变得很奇怪,怎么说呢,就像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部分那样,或者被‘扭曲’了。反正这些频率正好和县志里说的‘金铁交鸣’对应的频率几乎一样。”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齐怀远注意到,她握着塑料袋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还有么?” “我们还闻到了铁锈味,可是通风系统显示一切正常!” “嗯,还有么?”管理员姑娘语气十分平淡。 齐怀远心想:姑奶奶你还想想要多少啊!说实话我这都属于见鬼了啊!再有的话还不得黑白无常阎罗王亲自上阵了啊! 不过齐怀远依然语气平静的回道:“没了,昨天经历的就是这么多,非要说再有的话,那就是又多了几个报废的加工零件。” “嗯,我知道了。”管理员姑娘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不过今天周六,我们档案馆不上班。” “这个……我也知道,不过我们工期十分紧张,下周一甲方就要来验收了,我们等不了一个周末啦!所以呢,可不可以今天再带我去一趟档案馆呢?” “嗯,这个,不太方便。” “您加个班!我给您出加班费!” “你看我像差加班费的么?” “您就帮帮我们吧!”齐怀远真的有点着急了,“这个精密加工厂是咱们市重要的高新企业,能带来一千两百个工作岗位,尤其给咱们县就能解决三百多个就业问题!您也看到了,咱们县的县城都好久没翻新了,这条街都旧成了这模样!如果项目不能落地,那影响可不小呢啊!” “哦?齐博士还很关心民生问题?” “不怕您笑话,我其实还真想给国家给社会做点什么,别人都笑话我傻,说我这人太仁义,没吃过苦,学傻了,反正我一说这些就有人笑话我。” “唉,我理解你,那这样吧,今天就破例帮你一次。” “啊!那太好了!谢谢您!” “但规矩不变:不拍照、不记录、不外传。而且,”她顿了顿,“我只能给您看一部分。” 齐怀远立刻点头:“好!这就很好了!我代表项目组十分感谢您!” “行了行了,别老您您您的,叫我傅芝芝就行。”她说完便转身朝档案馆方向走去,齐怀远见状也连忙跟上。 午后的暖阳从档案馆的窗子照射出一条光芒,没有了上次那种怪异的阴森,傅芝芝直接带齐怀远穿过了上次的借阅区,走过长长的过道,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走廊,直奔档案馆的深处,尽头是一扇加厚的防盗门。 傅芝芝示意齐怀远后退,然后她熟练的输入密码,最后又用钥匙打开一道物理锁。 随着吱呀呀的折页**,这扇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很久不见阳光的干燥剂味道扑面而来,铁门后是个很小的房间,估计不到十平米。房间的四壁排满了厚重的金属档案柜,正中央有一张老式的实木桌和两把椅子,一盏绿罩台灯放在木桌中央,看起来仿佛是穿越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这里是存放最敏感资料的地方。”她关上门,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清晰,“能进这里的,建国后不超过十个人。” 齐怀远认真的点了点头,他感到一种无形的肃穆和压力。 傅芝芝这次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冷漠的丢下一句“等着”便离开,她并没有去开档案柜,而是在桌边坐下,摊摊手示意齐怀远也坐。 “在给您看东西之前我得问清楚”她的目光直视齐怀远,“您为什么对这些‘怪事’这么执着?只是为了修好机器?还是如你所说,想为了民生,为咱们市做点什么?” 齐怀远想了想,认真回答:“这些的确是真的,我绝没有骗您,但如今到了这个地方,我也不会藏着掖着,说实话吧,我感觉自从到了这个工厂后就感觉很不对劲,不是害怕,而是明明感觉的到有什么东西就在我的附近,甚至就在脚下在身边,但我就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感觉一切都那么‘不对劲’,我除了想为国家为社会做点什么外,也很想为自己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傅芝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嗯,很形象的描述。那么第二个问题: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不对劲’?” “我要先弄明白这些不对劲到底是什么。”齐怀远说,“如果是设备问题,那就修设备。如果是环境问题,我就改环境,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哪怕是一些唯心的东西,那我也会找到和它‘打交道’的方法。反正我不想就这样假装它不存在,糊弄着拿了这笔顾问金后就不负责任的拍屁股走人。” 这个回答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沉默了几秒,问出第三个问题:“我最后问你,你对这片土地过去发生的事,了解多少?” 齐怀远决定部分坦诚:“我知道一些,图书馆的老管理员跟我说过,明末这里有过一场很大的萨满祭祀,后来出了事,再后来清朝派萨满来镇压,但是并不顺利,不过这些都只是传说和零碎记载。” “萨满……”她轻轻重复这个词,“您相信萨满么?” “非要说相信还是不相信,这个我不确定,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我肯定是不懂萨满。”齐怀远老实说,“不过,如果萨满仪式真的能对外界产生影响,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物理上的,那么它就是一种可行的方法,就像古人不懂现代医学,但他们依然知道如何用草药治病,只要确实管用,那我就会选择相信。我不会因为自己是控制工程学的博士就对一切‘异教徒’赶尽杀绝,说白了,科学不是宗教,科学是一种包容和探索的态度。” 这个类比让傅芝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实在的说法。”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图书馆那个糟……那个管理员给了您什么东西吗?我是说,除了故事之外。” 齐怀远犹豫了一下,他敏锐的察觉到这其中大有文章,甚至感觉到这潭水很深,眼前这位姑娘竟然连老大爷给了自己东西都猜到了?!难道我无意中闯入了什么局不成? 不过齐怀远还是从怀里将那个油布包拿了出来,他小心展开羊皮纸,将里边的东西展示给了傅芝芝 “他给了我这个,上面有些图案和文字,但我看不懂。” 傅芝芝接过羊皮纸,他没有立刻看内容,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边缘,轻轻感受着它的质地,芝芝的指尖很白,动作动作很仔细。 片刻后,她才看向那些符文和文字。 看了大约一分钟,她抬起头:“这上面的文字是满文,而且是很古老的写法。这些图案……就连我也没见过。”她指着“缚地轮”核心图案,“但这个结构,我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 “您认识满文?”齐怀远惊讶。 第十二章 传家木匣 “会一点,家里老人教的。” 齐怀远感慨:“真厉害。我爷爷其实也是满人,正白旗的。可惜我小时候没跟他学满语,他就会说几句简单的。现在想想,要是当年多学点就好了。”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傅芝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齐怀远,严肃又惊讶地问道: “你说你家是满族?还正白旗?” “是啊,我家祖上好像还挺显赫的,是贵族。不过他们一代代败家,甚至太爷爷那代人还抽大烟,最后到我爷爷那辈就剩个空架子了。我父亲那代还遭遇了文哥,我家作为八旗子弟怕被清算,于是我爷爷就让我爸登记成了汉族,到我这也是汉族,结果高考还少加了5分呢。” “贵族……”她低声重复,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了,“正白旗的贵族……姓齐?” “嗯,汉化后姓齐,至于满姓叫什么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这都是老黄历,我也没研究过。”齐怀远摆摆手。 傅芝芝沉默了,她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羊皮纸,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解缚之匙,不在力,在序”那行字。这一次,她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齐怀远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十分的严肃了起来。 终于,傅芝芝抬起头做出了决定。 “齐博士,”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丝,“您刚才说,那种感觉像是‘房间尺寸不对了’。而我家里老人说过一句话:‘当规矩坏了,房子就会漏水。’” 她站起身,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档案柜前,这个柜子看起来更旧,是深绿色的,柜门上有手工雕刻的、已经模糊的缠枝花纹,这一次她没有用密码,而是从脖子上取下一直藏在衣领里的一把很小的铜钥匙,插进锁孔。 “这里面的东西,”她一边开锁一边说,“不属于档案馆,它是我家世代保管的,老人交代过我,除非遇到‘规矩坏了’且找到‘懂规矩的人’,否则不能打开。” 齐怀远听后心中更是感觉到了一丝诡异,世代保管的东西为什么会放在档案馆?这不是国家机构么?你也应该是公务员才对吧,难道这档案馆历代公务员都是你家人?还有,这钥匙你不会每天都戴着吧,难道今天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坏了,我怎么越来越感觉自己掉进一个局里了! 随着一声轻响,柜子古老的锁芯弹开,傅芝芝轻轻拉开柜门,这里里面没有文件盒,只有一个长约七十公分,宽约五十公分的深褐色木匣,边角包着已经氧化变黑的铜皮。 她吃力地将木匣抱出,放在实木桌上。 “这个匣子,至少有两百年了。”她抚摸着匣子表面,“一直打不开,它的材质几乎不可破坏,而且多页锁很特别。” 齐怀远在台灯光下看了看那铜锁,这把锁确实有些不同,他敏锐的发现锁身上的纹路居然和他手中羊皮纸上的“缚地轮”图案惊人地相似! “这锁纹……和我这张纸上的图案,好像有点像?”齐怀远对比着。 傅芝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木匣旁边的小暗格,取出一枚不到十公分长、颜色沉黯的金属钥匙,钥匙柄部造型复杂。 “这把钥匙是随着这个匣子一起传下来的。”她将钥匙放在桌上,“老人说,要打开这个匣子,需要三样东西:钥匙、写着‘老规矩’的纸、还有一个‘能感觉到规矩’的人。” 她抬起眼,直视齐怀远:“钥匙,我有。写着规矩的纸,”她指向羊皮纸,“您带来了。而‘能感觉到规矩’的人……”她没有说下去。 齐怀远感到口干舌燥。“您是说……我?” “您的家族是正白旗,若无意外,那极有可能是喜塔喇氏,是满族里以‘感觉敏锐’出名的家族。”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您刚才描述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可不是谁都会有的,而至于您昨晚的实验,恐怕不只是‘测到了数据’,更是您无意中‘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这个推断让齐怀远后背发凉,他想反驳,却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那些过于准确的“直觉”。 “我……”他张了张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将钥匙推向齐怀远,“如果您想弄明白,想解决问题,那么,就试试打开它吧,这是我最大限度的帮忙,也是我能冒的最大风险。” 傅芝芝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齐怀远看着那把古老的钥匙,又看看木匣,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钥匙。 不过拿起钥匙的瞬间,他便惊讶了! 这与其说是一把钥匙,倒不如说更像一根雪糕棍!因为它是平的,完全没有任何齿纹! “这?!你确定这是钥匙?!” “嗯,所以我才说打不开这把锁。” “这换谁也打不开啊!我要是能打开这东西,那我将来博士毕业后直接组个团队去偷银行金库好了!” 齐怀远他将钥匙对准锁孔,插入。 可是就在钥匙插进去并且被拧动的一个瞬间!齐怀远脑子感觉嗡的一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啊!!!” 齐怀远惊恐的大喊一声!触电似的松开了钥匙!噔噔噔的后退了三步!他喘着粗气,感觉胸腔里的心脏都快要因为惊吓而跳出来了! 可是,房间里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齐博士……?你这是……?!”傅芝芝看到齐怀远这个表情,心中满是疑惑。 方才那一个瞬间,齐怀远感觉这匣子仿佛就是一张恶鬼!好像有一个两米高的尸体瞬间站在了自己的背后,吊死鬼一般的长舌头耷拉在了齐怀远的耳边!阴寒的气息瞬间冻结了他的灵魂! “你!你们是不是要害我!!!”齐怀远噔噔噔的后退,轰隆一声撞在了深厚的铁架子上,满脸都是惊恐! “齐博士?!你没事吧?!”傅芝芝也被吓到了,她赶忙靠近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别过来!你们想干什么?!” “不是……齐博士……这是发生什么了?你不要吓我!”傅芝芝看起来也有些慌了。 “那个匣子!里边到底是什么!!” 第十三章 三百年前的契约 “里边?!我哪里知道啊,我说了我们没打开过,祖祖辈辈传下来,这个匣子就没法被打开的啊!” “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你这大老爷们儿被吓得跟个小鸡子似的,你到底怎么回事!!”傅芝芝也有点来了火气,她虽然看起来温柔甜美,但是性格却十分强硬。 “你,没骗我?” “我骗你啥了!咋的我还要把你这小男人关屋子里囚禁起来慢慢享用是怎么的?!你没毛病吧!到底怎么回事了你说啊!” “这……”齐怀远突然一下冷静了下来,他感觉方才的失控太诡异了,他是个性格十分沉稳的人,怎么突然好端端就那么的失态了呢?!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的不可思议。 “刚才,我拧动钥匙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被恶鬼吞了一般,汗毛都立起来了,你没体验过?”齐怀远也有些难以置信。 “恶鬼?怎么会?这钥匙我从小就拧过,我家祖祖辈辈不知道多少人尝试打开,从来没出现过什么吓人的感觉啊?”说着,傅芝芝也拿起了钥匙尝试拧动,可是只有咔咔的声响,没有任何吓人的感觉出现,“你看,我拧了,一点事都没有啊?难道?” “难道只有我才会有反应??”齐怀远说着走上前,傅芝芝让开钥匙,让齐怀远再拧一次试试看。 这一次齐怀远多少有些由于,就仿佛面前的钥匙上有着220V电压,不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齐怀远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一把握住钥匙,轻轻尝试拧动。 果不其然!一股极为渗人的恐怖感突然袭来!要不是齐怀远提前用博士的理性压制住了自己的感性情绪,这一次恐怕还是会被吓的松开手,这感觉就像是半夜两点自己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写恐怖小说,万籁俱寂精神脆弱的时候,突然隔壁厨房里突然传来了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并且有一股咀嚼骨头的声音传来那样的渗人! 果不其然,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是现象已经显而易见,只有感知力超常的人才有可能感受到这个匣子的错误报警,也就是说,除非是感知力超常的人鼓起勇气反复试错,否则普通人在没有报错感觉得情况下,是根本无法打开这道锁的。 于是齐怀远精神锁死,任何恐惧都无法撼动,他皱着眉,拧了几下锁芯,纹丝不动,但是他可以确定,只有在拧动锁芯时,这样的恐怖才会传来。 他对傅芝芝摆了摆手示意后退,聪明的姑娘心领神会,他看到了齐怀远方才的表情,看来他没有骗人,这个匣子似乎专门是为他设计的一般,只有他才会感受到不一样的恐怖感觉。 齐怀远观察之下,这个锁结构十分特别,虽然钥匙上没有任何齿纹,但是锁孔两边和上下全都是齿,回忆方才的手感,看起来这个锁最里边也有一个齿,直接受到钥匙深度的影响。也就是说,对于开锁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这个钥匙,而是插钥匙时的角度和深度!如果错误就会感受到恐怖! 于是齐怀远再次尝试,他发现这个钥匙带来的恐怖有两种,一种是渗人的遥远的感觉恐怖,另一种是身后有鬼的那种紧挨着的恐怖。 “这一切都是锁孔机关的正链反馈,是开锁的信息,并非恐惧……”齐怀远努力的用理性的控制工程学思维压抑住自己颤抖的手,开始一次次的试错。 结果他发现,通过两种恐惧的强度,便可以得知自己这把钥匙的深度和位置是否正确,如果身后的恐惧感减弱,那么说明钥匙的深度正在靠近正确,同样的,如果遥远的恐惧感减弱,那说明钥匙的角度和位置都在靠近正确。 不知不觉,齐怀远白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他紧闭双目,眉头拧在一起,可是嘴角却微微上扬,似乎十分享受着这种直面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 这一刻,傅芝芝也有些呆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没吃过苦的齐博士竟然可以硬抗下来,虽然她不知道齐博士到底在经受着什么,但看到齐博士这完全湿透的衬衫,她不由得由衷敬佩起来。 “咔哒……!” 随着一声几乎轻到不可闻的锁芯机关响动,这个放置了几百年的木匣,终于被齐怀远打开了! “咣当!!”齐怀远用力地将匣子掀开,匣盖摔在桌面,掷地有声! “呼……!!!!!”齐怀远如同虚脱了一般一下坐倒进后边的椅子之中,他终于从那无尽的恐惧折磨中解脱出来了!如今这昏暗的密室对他来说,犹如瑶池仙境一般美丽! “齐博士!你真是吓死我了!我去给你接杯水回来!!你等我一会!”傅芝芝转身就要出去接水! “别去!!” “呀!!!” 随着傅芝芝一声惊叫!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什么攥住了!! 低头一看,竟然是齐博士的大手,如今正如同钳子一般牢牢地将傅芝芝那纤细的玉手攥在掌心。 “齐博士……你这是干嘛……我是要为你去接杯水,你看你出了多少汗……”傅芝芝被眼前这男人宽大的手掌攥住自己的小手,肌肤的接触,顿时让她有些慌乱起来。 “那个……我害怕……你先别走……”齐博士也脸红了。 “啊?!哈哈哈哈!!好吧!!”傅芝芝忍俊不禁,看来齐博士刚才直面这神秘木匣中机关所透露出的恐惧,已经有些惊弓之鸟了。 “嗯嗯……水的话一会再喝就行,你先看看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吧。”齐怀远说话都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 “好!我来看看!我家祖祖辈辈多少代人都没机会打开,托齐博士的福,我终于可以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啦!”傅芝芝迫不及待,这个困扰她多少年的秘密,终于可以被揭开了。 于是两人向匣子内部看去,只见里边衬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之上,静静躺着一卷深褐色的皮质物,被黑色丝绳系着。 傅芝芝小心翼翼的将其取出放在桌上,轻轻的解开丝绳,将卷轴缓缓的展开在桌面。 细看之下,这张卷轴皮质厚实,上面写满了工整的满文,文字之间是复杂的阵图。阵图的关键节点上有细密的注解。右下角盖着三个朱红色印鉴。 傅芝芝平稳下激动地情绪,将灯框凑近,低声为齐怀远翻译起来! 第十四章 大萨满契约 “白山黑水之神鉴:兹有纳兰部将军某某(名字污损),于崇祯七年秋,在此行血祭兵燹之仪……然祭仪失序,地灵反噬,酿成‘哑塚’之患……今奉皇命,特遣镶黄旗富察氏萨满、正白旗喜塔喇氏萨满、正蓝旗钮祜禄氏萨满,协同处置……” “三族萨满共定‘三层镇锁’之策。一曰‘物锁’,以法器埋设;二曰‘序锁’,立此契文定规矩;三曰‘魂锁’,分授三族守秘之责,世代相传……” “此契既立,天地共证。三族后人当恪守其职:富察掌契文图谱,喜塔喇通灵感应,钮祜禄执仪护阵。非三钥齐聚,非灵犀通晓,不得妄动镇锁……” “立契人:富察·图敏(指印)” “立契人:喜塔喇·阿尔萨(指印)” “立契人:钮祜禄·鄂伦(指印)” “大清康熙元年 秋月吉日” 皮卷上的文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 三百多年前的真相,三大家族的使命,封印的原理,全部呈现在了眼前! 齐怀远手指颤抖地抚过“喜塔喇·阿尔萨”的指印。那是他的祖先。“通灵感应”四个字,让他恍然大悟。 而傅芝芝久久凝视着“富察掌契文图谱”,神情复杂。她低声说:“原来……我们家姓傅。富察氏,汉化姓傅。” 齐怀远震惊地看向她。 傅芝芝沉沉的说道:“我爷爷临终前说,我们家有守护一些老规矩的责任,但没说得这么清楚。他只说,如果有一天这里的‘规矩坏了’,而有一个‘能看懂老符文、且血统特别的人’找来,可以试着信任他。”她苦笑,“我本来不太信这些,直到您出现,直到看到这张纸,直到您的出现,直到您说您姓齐,而且是正白旗……” “所以图书馆那位大爷……” “钮祜禄氏,汉化姓郎,叫朗建国。”她的语气冷了一分,“他们家当年出过事,我爷爷叮嘱过,对他们要谨慎。”她不愿多谈,转回话题,“现在看来,当年的‘物锁’可能坏了,‘序锁’没人懂了,‘魂锁’……三族后人早就散了。” 齐怀远强迫自己冷静:“要重新稳住那工厂地下的东西,得我们三族一起联手才行。但现在……我们三个家族的后人倒是凑齐了,可我只是有点感知力,至于萨满法术一类什么都不懂;那位郎大爷看起来也只懂皮毛;您……” “我只知道怎么保管东西,以及一些家里说的忌讳。”她坦然道,“真正的老方法早就断了。” 两人沉默。 齐怀远不甘心地再看皮卷。“这些注解写的是什么?芝芝你能翻译一下吗?” 傅芝芝再次凑近卷轴,认真的翻译了其中几个节点:“‘地眼,主枢,怕金属打扰’……‘怨气聚处,要用净水平息’……‘魂锚点,得按时用特定节奏安抚’……” 虽然这些内容很笼统和模糊,但结合齐厂区现在的建筑结构,齐怀远脑中开始绘制建模起来,那些“地眼”、“魂锚点”,很明显直接对应齐了厂里几个关键位置。而“怕金属打扰”、“用净水平息”、“特定节奏安抚”,听起来则像是某种“注意事项”。 “也许,”齐怀远缓缓说,“我们不需要完全照搬老方法。我们只需要弄懂这个‘老规矩’是怎么定的,然后用我们现在能用的办法,去‘按规矩办事’,或者……去修好坏了的地方。” 傅芝芝听了眼睛一亮:“对呀!就像修一件老家具,不一定要用原来的榫卯,但得知道它原本是怎么拼的?” “没错!”齐怀远有些兴奋,“这份契文和阵图,就是‘说明书’!而我们三个人,各有各的用处:芝芝你能看懂字,还能保管图纸;郎大爷记得一些实际操作的口诀和忌讳;而我……”他顿了顿,“我可能可以负责感知。” “但是,我们都已经不知道萨满法术了呀……” “并不一定非要通过法术来实现,你忘了我昨天进行的脉冲扫频实验了么?用现代的仪器一样可以激活一些特定的效果,既然我是喜塔喇氏的后人,那我就应该是仪式的执行者,喜塔喇氏先祖用萨满鼓,那今天的新一代喜塔喇氏后人,则可以用示波器、激波扫描仪、五轴纳米传感器等现代设备!” “哈哈哈哈!赛博萨满?!”这一次傅芝芝再也忍不住笑意了。 “没错!赛博萨满用赛博封印,给那些古老的东西一点现代的震撼!” “Biu!!老古董们,时代变了哦!!”傅芝芝用手比了一个手枪发射的姿势! 柳暗花明,两人喜笑颜开,希望再次撕破乌云,照入前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二人一同沉浸在皮卷的研究中。傅芝芝认真的翻译注解,齐怀远用手机拍下阵图(傅芝芝默许了),并在带来的工厂图上标注可能的位置。两人讨论、商量,气氛越来越融洽。 齐怀远发现,芝芝虽然外表冷淡,但一旦认真起来思维却很清晰,它能够对细节把握的很准,而且她似乎也对齐怀远那种把古老东西转化为实际思路的能力也十分欣赏。 当时钟指向六点半,窗外天色已暗,两人才意识到时间过去了这么久。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小心地将皮卷重新卷好,放回木匣,锁好。“这些需要时间想。而且,”她看向齐怀远,“您得和那位郎大爷谈谈。有些实际操作,可能只有他们家还记得一点。” 齐怀远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当他拿起工厂图时,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齐博士,您给那位送了羊肉和酒。那……你该送我什么呢?” 齐怀远一愣,抬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他挠挠头:“这个……我本来想,送您化妆品?但感觉您好像不缺……”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齐怀远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心无杂念的笑,芝芝的眉眼弯弯,嘴角如同月牙。“齐博士,您还真有点可爱呢!”她摇摇头,“化妆品就算了。我家可不缺这些。” 齐怀远更窘了,脱口而出:“那……我给您写首诗?” 她这回直接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掩住嘴。“写诗?你还会这个?” “我……虽然是理工科的,但我文采很好哦,而且心意是有的!”齐怀远自己也觉得这提议有点傻。 “算了算了,不难为你了。”她止住笑,眼角还带着笑意,“这样吧,我就要这条鱼。不过,”她指了指门边的鱼袋,“您得把它送到‘悦来饭庄’,找大厨李师傅,让他按最好的做法做了。做好后你再点几个我爱吃的菜,咱们晚饭就这么办了,如何?” “没问题!”齐怀远立刻答应。 “还有,”她走到门边打开门,“关于当年那个‘调查组’和后来厂区改造的细节,我明天会再查查其他档案。另外我爷爷还留下过一些笔记,里面提到过一些可能和‘物锁’有关的东西。等我整理一下,明天我们可以再交换些信息。” “那可真是太好了!”齐怀远由衷地说。 不一会,芝芝锁好了门关好了灯,二人一同走到档案馆外,此时夜幕已经降临,齐怀远带着芝芝坐进了他的车里,二人驾车驶向了悦来饭庄。 在芝芝的指引下,二人七拐八拐,终于是来到了县里最好的饭店,看起来服务员早就认识了芝芝,二人找了一处安静靠窗的位置坐下,齐怀远递上了查干湖头网鱼,芝芝则嘱咐了做法的风味,然后二人又根据菜谱点了一个凉菜一个热菜,于是便开始享受起今晚的夜色了。 二人相谈甚欢,再也不是下午刚遇到时那份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齐怀远聊起了他研究生刚毕业后去核电厂工作的那两年的工程师经历,以及自己冒着警报声和科长一起重进机组进行抢修的往事,傅芝芝听得津津有味。随后傅芝芝抱怨起自己这份工作很是无聊,但是每天可以刷刷手机追追剧也是自在逍遥,齐怀远心中羡慕的不得了。 这时候芝芝注意到齐怀远似乎身上不舒服,这才恍然大悟,他刚才解锁时浑身早就湿透,但是现在连个换的衣服都没有! “齐博士,你平时穿衬衫是XXL么?”芝芝拿起手机问道。 “嗯,是的,啊?你不会要给我买件衬衫吧!” “当然了,你连换的衣服都没有,如果生病了怎么办,稍等一会,外卖一会就能送过来,我会嘱咐熨烫一下的。” “不用的!别破费啦,我身体好的很,这不会生病的!” “不行!现在不生病,不代表没有病根落下!风寒入体肯定不是好事!” “怎么?难道富察氏的少女还是个萨满巫医么?” “别贫嘴,听我的准没错!已经订好了!而且我从不会白吃别人的晚饭,这下咱俩正好扯平了!” 可就当齐怀远准备继续说点什么时,自己的手机突然嗡嗡的响了起来,他赶紧拿出来一看。 傅芝芝笑呵呵的问:“齐博士,小师妹给你打电话啦??” “没有师妹,只有师父!”齐怀远说完用食指在嘴前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傅芝芝笑着安静了下来。 齐怀远刚一接通,就听到林教授急促的声音传来:“怀远!你在哪儿?你发来的羊皮纸照片我请朋友看了,他有重大发现!还有,省民族大学来了一位满学专家,我们需要一起谈谈!他看了照片后非常激动,坚持要立刻见你,我们已经开车到县城了。” “啊?都到县城了?可是林教授,我和同事刚坐下准备吃饭!” “那就一起吃吧,专家很着急,他说这上面的符文和他们家世代研究的失落古卷完全一样!而且他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你是不是姓齐,祖上是不是正白旗喜塔喇氏?” 齐怀远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第十五章 从国事到家事 不一会电话挂断后,齐怀远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表情有些发愣 “怎么了?”傅芝芝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急忙放下手中的茶杯,“你导师说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导师和省里来的那位专家已经到县城了。”齐怀远深吸一口气,看向傅芝芝,“他们想现在就见面,说有重大发现。” “哦?这么巧?” “是啊。”齐怀远苦笑,“更巧的是,他们听说我在外面吃饭,就说直接过来找我,边吃边谈。芝芝,你看这……” 傅芝芝倒是不介意,乐观豁达的她反而觉得有趣:“那就一起啊,正好我也想听听专家怎么说。而且你导师来了,这顿饭你就可以报销啦,岂不是赚了嘛?” 齐怀远见她答应得爽快,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连忙给林教授发去定位。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悦来饭庄门口。 林教授率先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风衣,一头银发眼神锐利,布履轻松气质不凡,但是脸上还是难免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而她身后跟着的那位中年男人—— 傅芝芝正端着茶杯,目光随意地扫过去。 下一秒,茶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 “爸?!”她失声叫道,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齐怀远也愣住了,他看看傅芝芝,又看看那位正走进来的中年学者——约莫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和深色西裤,气质儒雅,但此刻脸色却不太好看。 此人正是傅芝芝的父亲,省民族大学满学研究院教授,傅振东。 傅振东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缓缓移到了齐怀远身上。那眼神像扫描仪,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教授,这边!”齐怀远硬着头皮起身招呼,心里已经预感到这顿饭恐怕不会太轻松。 四人落座。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林教授显然也没想到这个巧合,她轻咳一声,率先开口:“怀远,这位就是省民族大学的傅振东教授,满学与萨满文化研究领域的权威。傅教授,这就是我的学生,齐怀远。” “傅教授好。”齐怀远礼貌地点头。 傅振东“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依然在齐怀远和自家女儿之间来回移动。傅芝芝已经低下头,用纸巾擦着桌上的水渍,耳根微微发红。 “芝芝,”傅振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你怎么会在这儿?还和齐博士在一起吃饭?” “我……”傅芝芝抬起头,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齐博士来档案馆查资料,我们讨论了一些……本地历史问题。正好到饭点了,就一起吃个饭。” “哦?讨论历史问题。”傅振东推了推眼镜,“讨论到需要单独约饭的程度?” “爸!”傅芝芝脸红了,“不是约饭,就是顺便!” 林教授见状,赶紧打圆场:“傅教授,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怀远发给我的那张羊皮纸照片,您看了之后非常激动,说和您家族研究的失落古卷有关?” 提到学术,傅振东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打开一张高清图片——正是齐怀远拍的那张羊皮纸。 “这张图片里展示的是一种‘缚地轮’符文的变体,加上这些满文注解的书写风格,这一切和我家族传承的一份残卷几乎完全一致。”傅振东的语气变得专业而急促,“那份残卷记载了清初一次重大的萨满联合封印行动,涉及镶黄旗富察氏、正白旗喜塔喇氏和正蓝旗钮祜禄氏三大家族。而齐博士你发来的这张,很可能是那份残卷缺失的核心部分——封印契约本身。”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齐怀远:“林教授告诉我,你姓齐,祖上是正白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满族老姓是什么?” 来了!齐怀远心中暗道。 “我听家里老人提过,我们应该是喜塔喇氏。”他如实回答。 傅振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身体前倾,语气更加迫切:“你确定?有没有家谱或者其他佐证?” “没有家谱了,我是河北唐山人,族谱在当年那场大地震的时候都砸没了。”齐怀远摇头,“但我爷爷在世时说过,我们家祖上是正白旗的贵族,我父亲那辈为了避祸才改登记成汉族。” “喜塔喇氏……喜塔喇……”傅振东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这就对上了!残卷里提到,喜塔喇氏负责‘通灵感应’,是封印体系中感知和沟通的核心。”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现在在哪儿?” 齐怀远一愣,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我父母都是电厂工人,现在都在老家。” “什么职称?收入怎么样?家里房子多大?”傅振东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越来越像查户口。 “爸!”傅芝芝实在听不下去了,“您问这些干什么?!” “我问问怎么了?”傅振东瞥了女儿一眼,又看向齐怀远,“齐博士,你别介意。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家庭背景。毕竟,”他顿了顿,“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也更要命。” 齐怀远压下心中的不适,尽量平静地回答:“我父亲母都是工程师,家里就是普通工薪阶层,住单位分的老房子。傅教授,这些和我们现在调查的事情有关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傅振东意味深长地说,然后继续发问,“你和芝芝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几天了?” “两天。”齐怀远老实说,“昨天和今天我去档案馆查县志,芝芝她帮了我很多。” “两天……”傅振东重复这个数字,脸色又沉了几分,“两天时间就叫芝芝了,你们还从查资料到一起吃饭了?进度挺快啊齐博士。”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太明显,连林教授都听不下去了:“傅教授,孩子们都是成年人,正常交往没什么吧?我们还是聚焦在正事上,关于这份契约——” “林教授,这恰恰是正事的一部分。”傅振东打断她,目光重新锁定齐怀远,“你知道你们现在在查的是什么事吗?那不是简单的历史研究,那是三百年前三个萨满家族用命换来的一个‘平衡’。而现在这个平衡可能被打破了,牵扯进去的人,轻则精神失常,重则性命不保。” 他盯着齐怀远:“你一个搞控制的博士,为什么会卷进这种事情里?只是因为工厂的机器故障?” 齐怀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最开始的确是这样,但现在,我觉得这不仅仅是机器故障这么简单了。傅教授,昨晚我带队做了实验,实验过程中我们遇到了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我亲眼看到了——或者说感觉到了——那些东西。而今天,我又看到了这份契约。”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我不知道我的祖先当年做了什么承诺,但我知道,现在那片土地上的工厂里有几百个工人,有一个重要的国家项目,我看到了这县城的陈旧,看到了周围商店的凋敝,不管这个地下有什么‘东西’要出来,我不能装作看不见,因为咱们县、咱们市都太需要这个企业投产了!这件事和我的家族有关,但这件事也和这个县城这个城市有关,无论是命运还是责任,我都卷进来了,也不可能袖手旁观了!” 这番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 傅振东说实话倒是有那么点欣赏这个年轻人的责任心和闯荡劲,他的眼神稍微松动了一些,但依旧严肃。他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 “您好!外卖!” 一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外卖小哥急匆匆地跑进饭店,手里拎着一个服装品牌的纸袋。他左右张望,看到傅芝芝这桌,眼睛一亮:“哪位是傅女士?您订的衬衫和领带到了!” 全桌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傅芝芝脸色“唰”地红了!她连忙起身,想抢在父亲之前接过袋子:“是我,给我就——” 可她慢了一步。 外卖小哥赶时间,傅芝芝在桌子对面,而傅振东就在小哥眼前,所以他直接顺手就把纸袋塞进了傅振东手里:“傅女士订的,男士衬衫和领带,已经熨烫好了,麻烦五星好评!!” 小哥说完转身就跑,只留下满桌死寂。 傅芝芝脸红的像个苹果,内心深处已经无声的暴走:好评!好评你奶奶个腿儿! 傅振东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纸袋上印着品牌logo,收件人明确写着“傅芝芝”,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男士衬衫,XXL,浅蓝色,加急熨烫”。 他缓缓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熨帖笔挺的浅蓝色衬衫,还有一条深灰色的丝绸领带。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齐怀远。 那眼神,已经不是审视了。 那是冰。 是冰刀。 是冰鞋下边的冰刀! 想把齐怀远踩地上咔咔切八块的冰刀! “解释一下?齐博士?”傅振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我女儿,为什么给你买衬衫和领带?还知道你的尺码?”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傅芝芝急得快哭了,“齐博士刚才衣服湿了,我看他没带换的,就……就顺手订了一件!就是普通同事之间的关心!” “普通同事?”傅振东冷笑,“认识两天的普通同事,就知道对方穿什么尺码,还贴心到连领带都配好?傅芝芝,你当你爸是傻子?” “真的是湿了!”傅芝芝指向齐怀远,“不信你问他!” 齐怀远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说送我当礼物也比强调衬衫湿透了更好解释啊啊啊啊!他能感觉到林教授投来的诧异目光,也能感觉到周围几桌客人偷偷看来的好奇眼神。更可怕的是傅振东那几乎要把他冻穿的眼神。 “傅教授,”他硬着头皮开口,“芝芝说的没错。我下午……出了很多汗,衬衫湿透了。她只是好心,怕我感冒。这个尺码是我刚才随口说的,领带应该是商家搭配的赠品。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出汗?”傅振东眯起眼,“什么工作能出那么多汗,需要专门买新衣服换?” “我们在档案馆查资料,房间里比较闷热……”齐怀远说着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理由。 “查资料能查出一身汗?”傅振东显然不信,他拿起那件衬衫,抖开,仔细看了看,忽然问,“这衬衫不便宜吧?芝芝,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就这么随便给‘普通同事’买这么贵的衣服?” “我……”傅芝芝语塞。 “傅教授。”林教授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严肃,“我相信怀远和芝芝都是懂分寸的年轻人。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们需要傅教授您的专业知识来解读那份契约,工厂的危机急需解决,其他的事情,咱们能不能稍后再谈?怀远这孩子天天跟着我,我信得过他的人品!” 傅振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里的衬衫,又看看满脸通红的女儿,再看看一脸尴尬却努力保持镇定的齐怀远。 最后,他把衬衫重新叠好,放回纸袋,轻轻放在桌上。 “林教授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依然涌动着暗流,“正事要紧。”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契约照片,但目光却再次落在齐怀远脸上。 “齐博士,我接下来要说的,请你认真听。这份契约不仅仅是一份历史文件,它是一个仍然在运行的‘系统’,用你们工程领域的话来讲,你的祖先喜塔喇·阿尔萨,正是这个系统的‘传感器’和‘交互界面’。” “而你——”傅振东一字一顿地说,“作为他血脉最纯净的后人之一,很可能已经无意中激活了这个界面。昨晚你们的实验不是偶然,是你,用你的天赋,向那个沉睡的系统发送了‘唤醒信号’。现在,它醒了。” 众人都严肃的不敢说话打断。 “而你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去‘修复’什么。你们要在它完全苏醒并失控之前,重新编译这个系统的协议,完成三百年前那场未完成的‘握手’。” “否则,”傅振东看着齐怀远,眼神深不见底,“最先被系统反噬的可能就是你这个‘界面’本身。而到那时,恐怕就不是一件衬衫能解决的了。” 话音落下,桌上无人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饭庄的灯光温暖,却驱不散此刻笼罩在四人心头的寒意。 齐怀远摸了摸自己潮湿的衬衫下摆,突然觉得那湿冷的感觉,正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第十六章 传承 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足足十秒钟。 傅芝芝最先反应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对父亲强势态度的不满。 “爸,您能不能不要总是用这种‘世界末日’的语气说话?”她伸手拿过那个装衬衫的纸袋,放在自己手边,“齐博士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听恐吓的。” 傅振东看向女儿,眉头微皱:“我不是在恐吓,我是在陈述事实。芝芝,你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怎么不明白?”傅芝芝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家守了那个木匣多少代?我从小学满文、背那些拗口的祖训的时候,您在哪儿?在省城搞您的学术研究。现在突然冒出来,用专家的口气告诉我多危险多严重——这些危险和严重,我们傅家的人已经面对了三百年了!” 这话说得重,傅振东的脸色明显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移开了目光。 林教授适时地介入:“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都是为了解决问题。傅教授,您刚才说怀远是‘界面’,这个比喻很形象,能不能具体解释一下?我们这些搞工程的,对‘界面’和‘协议’这些概念很熟悉。” 傅振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情绪和思路。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学者的平稳,但隐隐能听出一丝疲惫。 “那我就用你们能理解的方式说。” 他拿起平板,调出契约上那个复杂的阵图,放大。 “三百年前的这场封印,本质上是一次大规模的、系统性的‘能量场重构’。三族萨满联手,以这片土地为硬件,以萨满仪式为编程语言,构建了一个三层结构的‘控制系统’。” 他指着阵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物锁,是系统的硬件层——埋在地下的法器,相当于传感器和执行器。序锁,是软件层——这份契约定义的规则和协议,规定了系统应该如何运行。魂锁,是维护层——三族后人的世代守护,相当于系统的日常维护和故障排除。” “而这个系统要控制的对象,”傅振东的手指在“哑塚之患”几个字上点了点,“是三百年前那场失败的血祭产生的‘异常能量聚合体’。它不是鬼魂,不是妖怪,用你们的话说,更像是一个……‘程序错误’的具象化,一个卡死在运行状态的‘死循环’,一个充满恶意的‘未完成进程’。” 齐怀远听得入神,这些类比让他茅塞顿开。他忍不住接话:“所以我们的机床故障,是因为无意中向这个‘死循环’发送了数据包?而它回应了?” “更糟。”傅振东看向他,“根据契约记载,喜塔喇氏的天赋是‘通灵感应’,这意味着你们的血脉中可能编码了与这个系统交互的‘生物密钥’。你不是在发送普通数据包——齐博士,你很可能在用你的感知能力,无意识地调用这个系统的底层API。” “API……”齐怀远喃喃道,后背又开始冒冷汗——这次不是吓的,是震撼的。 “而你昨晚的实验,”傅振东继续,“用特定频率的机械振动去刺激地脉节点,就像在用错误的密码反复尝试登录一个加密系统。系统被触发了警报机制,所以你们经历了那些异常现象。而更危险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每一次这样的‘错误登录尝试’,都可能让那个‘死循环’进程更多地读取你的……生物特征信息。它在学习如何与你交互,如何通过你这个‘界面’影响现实世界。” 林教授脸色变了:“傅教授,您的意思是,怀远现在不只是在调查问题,他本身正在成为问题的一部分?甚至……成为系统入侵现实的通道?” “可以这么理解。”傅振东点头,“这就是为什么我急着要见他。因为如果我的推断正确,那么他现在正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既是理解系统的钥匙,也是系统试图控制的第一个端口。” 傅芝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那该怎么办?难道就让齐博士这么……等着被那个什么系统‘学习’?” “当然不是。”傅振东摇头,“要解决问题,必须从系统层面入手。而关键就在于这份契约。” 他再次指向平板上的阵图:“契约中明确写了,‘非三钥齐聚,非灵犀通晓,不得妄动镇锁’。三钥,指的是三族后人各自的‘权限’:富察氏掌管契约文本和阵图——这是系统的‘设计文档’;钮祜禄氏执仪护阵——这是系统的‘维护工具和操作手册’;喜塔喇氏通灵感应——这是系统的‘用户界面和调试端口’。” “而现在,”傅振东的目光扫过桌上四人,“设计文档在我们手里,用户界面就在这儿,但维护工具和操作手册——” “在郎大爷那儿。”齐怀远接话,“钮祜禄氏的后人。” “没错。”傅振东点头,“所以要真正理解这个系统,找到安全干预的方法,你们三个人必须合作。富察氏提供系统架构,喜塔喇氏提供实时状态反馈,钮祜禄氏提供具体操作方案。” 林教授若有所思:“就像一个故障排查团队:架构师、现场工程师、操作员。” “正是。”傅振东说,“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傅芝芝:“芝芝,你祖父留下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当年三族萨满具体是如何分工合作的?特别是喜塔喇氏和钮祜禄氏的配合流程?” 傅芝芝回忆了一下,摇头:“笔记里语焉不详,只说了些‘听鼓声而动’、‘观烟气而行’之类的模糊话。具体的仪式步骤,好像……是口传心授,不落文字。” “这就麻烦了。”傅振东皱眉,“钮祜禄氏是执行者,他们掌握的实际操作细节可能至关重要。如果那位郎建国真的只记得皮毛……” “我觉得他记得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齐怀远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齐怀远整理着思绪,缓缓说道:“郎大爷给我的那张羊皮纸,上面的注解虽然简短,但非常精准。‘解缚之匙,不在力,在序’——这句话直接点破了问题的本质。而且……” 他想起下午郎大爷喝酒时的眼神,那种沧桑中带着期盼的复杂神情。 “而且他给我那张纸的时候,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这东西在我这儿,等我两眼一闭,也就跟着进火葬场了。你拿去,也许真能用上。’” 齐怀远抬起头,看着傅振东:“现在想来,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知道会有喜塔喇氏的后人找来,知道这东西必须交出去。” 傅振东沉默良久,缓缓道:“钮祜禄氏虽然当年……出过问题,但他们的传承是最直接的实践传承。郎建国可能确实知道一些关键信息,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能或不愿直接说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齐博士,你必须尽快再去找他。但这次,不能只是闲聊。你要明确告诉他,三族的后人现在需要合力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是钮祜禄·鄂伦的后人,那他就有责任履行祖先的承诺。” “如果他拒绝呢?”傅芝芝问。 “那我们就得冒险了。”傅振东说,“用不完整的知识去干预一个危险的系统。但那样的话,风险会成倍增加。” 就在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了。清蒸查干湖鱼香气扑鼻,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中央,配着几个精致的凉菜和热炒。但在座的四人,此刻都没什么胃口。 “先吃饭吧。”林教授叹了口气,“事情要解决,饭也得吃。怀远,你衬衫还湿着,要不先去洗手间换一下?” 齐怀远这才想起那件衬衫。他看向傅芝芝,有些尴尬。 傅芝芝倒是大方,把纸袋推给他:“去吧,别真感冒了。标签我已经剪了,你就当是我这个‘同事’的投资——你要是病倒了,谁去解决那些‘系统故障’?” 这话说得巧妙,既化解了尴尬,又表明了立场。齐怀远感激地看她一眼,拿起纸袋去了洗手间。 第十七章 前夜 几分钟后,他换好衬衫回来。浅蓝色的衬衫合身挺括,领带折好放进了口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傅振东看着他,眼神依然复杂,但少了一些之前的冰冷。等齐怀远坐下,他才开口:“衬衫很合身。” “谢谢傅教授。”齐怀远说,“也谢谢芝芝。” “叫我傅芝芝就行。”芝芝夹了一筷子鱼,“别让咱们傅教授想多了。” 父女两个谁也不服谁,不过危机摆在眼前,双方倒也没继续尴尬下去。 四人总算开始吃饭,但话题依然绕不开那个古老的系统和眼前的危机。 “林教授,”齐怀远边吃边问,“厂里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一下午没回去。” “不太好。”林教授放下筷子,眉头紧锁,“你们昨晚实验之后,虽然没再出现集体性的异常现象,但几个监测点都记录到了持续的低频振动——不是机械振动,更像是……地脉本身的轻微震颤。而且,有夜班保安报告,凌晨时分在车间外听到了‘好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的声音,但监控什么也没拍到。” 她看向傅振东:“傅教授,这是不是说明,那个‘系统’确实被激活了,正在持续运行?” “很有可能。”傅振东面色凝重,“而且这种‘低语’,在契约的注解里提到过——‘怨魂显化前兆,需警惕’。这不是好现象。”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齐怀远问。 “不知道。”傅振东摇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但根据我研究的其他类似案例,一旦这种‘低语’开始出现,系统的不稳定性就会加速上升。最终可能会引发……‘显化事件’。” “什么是显化事件?”傅芝芝问。 “就是那个‘死循环进程’突破系统的隔离层,直接在现实世界形成可观测、可交互的实体。”傅振东说,“用你们见过的话说——就是那些‘模糊人影’从偶尔一瞥的幻觉,变成持续存在的实体。” 桌上再次陷入沉默。清蒸鱼的鲜香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 “所以我们必须快。”齐怀远放下筷子,眼神坚定,“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郎大爷。无论如何,要让他开口。” “我跟你一起去。”傅芝芝说。 “不行。”傅振东立刻反对,“太危险了。如果钮祜禄氏真的心怀芥蒂——” “爸,我们家守了这个秘密三百年。”傅芝芝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现在秘密揭开了,危机就在眼前。您觉得我还能置身事外吗?” 林教授看了看自己的关门弟子,再看看这个让她第一印象很不错的姑娘,笑着说:“傅教授,我觉得你家姑娘说的很有道理,怀远他作为感知器,确实需要搭配***才行的,如果不能及时解毒契约和新信息,那我们的效率会大幅下降的。” 她看向齐怀远微微一笑,不过这一笑虽然睿智依旧,但不知怎的总有种老狐狸的感觉! 傅振东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再看看林教授认可的表情,最后不友善的瞥了一眼尴尬笑着的齐怀远,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反对。 林教授说:“那么,厂里这边我来盯着,我会继续监测数据和调整设备。傅教授,您能不能根据契约内容,给我们列一个‘风险清单’和‘应对预案’?至少让我们知道,哪些情况是警告,哪些是危险,如果真的出现‘显化事件’,第一步该做什么。” “可以。”傅振东点头,“我今晚就整理。但我必须强调——最根本的解决方案,不是应对表象,是修复系统。而这个修复,必须三族后人共同完成。” “那么怀远和芝芝,你们明天去找最后的家族——钮祜禄氏——朗建国,一定要让这个问题在最后一刻迎刃而解。” “好的,教授!”齐怀远认真的点了点头。 “林教授您放心吧!”傅芝芝看起来比齐怀远还上心。 饭吃得差不多了,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几分,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齐怀远看着桌上那张契约的照片,看着那些三百年前的满文和符文,再看看身边的傅芝芝、林教授和傅振东。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三百年前,三个萨满在这片土地上立下契约,许下世代守护的承诺。 三百年后,他们的后人——一个工程师、一个档案管理员、一个退休的图书管理员在命运的安排下再次汇聚在这座小县城,试图理解那个古老的系统,修复一个跨越时空的错误。 历史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运行。 而现在,轮到他这个“用户界面”,去完成那场三百年前未完成的握手了。 “傅教授,”齐怀远忽然问,“契约最后那句‘慎之重之’,在满文原文里,有没有更强烈的语气?比如……警告的语气?” 傅振东看着他,缓缓点头:“有。原文的语气更接近……‘若失败,则万劫不复’。” 齐怀远深吸一口气。 “明白了。”他说,“那我们就不能失败。”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装着湿衬衫的纸袋:“芝芝,谢谢你送的衬衫。明天早上八点,档案馆门口见?” 傅芝芝也站起来:“好。我带契约的复印件。” “傅教授,林教授,我先开车送芝芝回家,然后回厂里。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这次轮到傅芝芝先做出反应了: “喂喂齐博士!我爸在这呢!” 傅芝芝的意思是父亲的车就在门口,没必要再麻烦齐博士开车了,可是傅振东听起来却变了另外一个味道: “怎么,都到了敢当着我面的程度了?” “没没没!!傅教授,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芝芝笑起来说:“你激动个啥劲!明明造成误会的是我刚才那句话呀!” 傅教授扶了扶眼镜站起身来,一边穿风衣一边说:“唉!他们都学会互相掩护了,林教授,看来咱们都老了。” “我老了不假,可傅教授您可是正当年呢!”头发银白的老教授最后喝了一口茶水也站起身来。 “好了,今天不早了,我看你们就住在县城吧,没必要再往厂区跑一趟了,而且那一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厂子也不太平,还是小心为妙。”傅教授嘱咐到。 “好,我也正是这么打算的。”林教授点了点头。 “那么,我去结账,看来得咱们开一辆车了,林教授。” “怎么能让你破费!怀远!愣着干什么!” “对!傅教授,我来!”齐怀远赶忙追了上去。 走向饭庄前台的路上,傅振东看了看齐怀远,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次,最终点了点头:“接下来注意安全,还有,照顾好我女儿。” “我会的。”齐怀远郑重地说。 不消片刻众人走出饭庄,此时已经夜风微凉,傅芝芝紧了紧风衣,看着两位离去的教授,忽然轻笑一声。 “笑什么?”齐怀远问。 “笑我爸。”傅芝芝说,“他刚才那样子,像极了电视剧里那种古板的岳父,第一次见女儿男朋友的场面。” 齐怀远差点被自己呛到:“别、别乱说……” “开个玩笑啦!看你吓得,怎么,我有那么可怕么!” “没有没有!芝芝你又漂亮又知心,我心里很美的!” “哎呦?大博士说话还真实诚,既不脸红也不打弯弯绕,怎么感觉是个老手了呢!你在课题组是更喜欢大师姐还是小师妹啊??” “我们课题组连猫都是公的!” 傅芝芝听了笑着摆摆手,但笑容渐渐淡去,“不过说真的,齐博士。这件事,你有把握吗?” 齐怀远看着她,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 “我没有把握。”他诚实地说,“但我有控制理论,有数据分析,有你们傅家的契约,有郎大爷的经验——还有我这个莫名其妙的‘界面’天赋。也就是说,我除了没把握外,已经什么都有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工业园区隐约的灯火。 “而且,我有必须解决这个问题的理由。为了厂里那些工人,为了那个项目,也为了……”他看向傅芝芝:“也为了不辜负你送我的这件衬衫。” 傅芝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温暖而真实。 随后二人上车,按照芝芝的指引,二人驱车向她家驶去,路上的街景已经少有人影,只剩下陈旧的建筑和老旧的路灯。 “明天见,齐博士!” “明天见,芝芝!” 望着芝芝远去的背影,齐怀远也驱车远去,可是他不知怎的似乎有些心神不定,连车窗都忘了关闭。 夜风吹过,新衬衫的衣领轻轻拂过脖颈。 很合身。 也很沉重。 齐怀远知道,这件衬衫不仅是一件衣服。 它是一个承诺的开始。 是一个跨越三百年的任务,传递到了他的肩上。 而他,必须完成。 第十八章 失踪的守墓人 早上七点五十分,齐怀远的车已经停在图书馆对面的街边。 他今天特意提早到,手里拎着的除了豆浆油条,还有一小壶刚沏好的浓茶——郎大爷昨天喝酒时提过一嘴,说早上就爱喝口酽的。 傅芝芝准时八点出现,依旧是利落的装束,双肩包看起来比昨天更沉。她接过早餐,目光扫过图书馆紧闭的木门。 “还没开门?”她看了眼手表。 “可能老爷子睡过头了。”齐怀远说着,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昨天他们离开时不到五点,郎大爷看起来也没有要外出的样子。 “昨天你们住哪里了?”傅芝芝问道。 “一个有点旧的宾馆,叫晨光宾馆,说实话我都感觉好像穿越到80年代电视剧里边去了。” “小县城嘛,这两年人越来越少,经济也不景气,好多设施都很旧了,真是委屈锦衣玉食的齐大博士了!” 两人就这样在车里聊着天,一直等到八点半。 图书馆的门依然紧闭。这条老街早上本就冷清,此刻更显得异常安静。 “不对劲。”傅芝芝放下喝了一半的豆浆,“我小时候跟我爷爷来过几次,他说过这图书馆雷打不动八点开门,哪怕一个读者都没有,老爷子也会准时开门、打扫、泡茶、看书。他说这是‘规矩’。” 齐怀远推门下车:“去后窗看看。” 两人绕到图书馆侧面。这里更偏僻,墙根长着杂草,几扇老式木窗紧闭着,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傅芝芝踮起脚,试图透过脏污的玻璃往里看,但什么都看不清。齐怀远用手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干净区域。 两人凑近看去,下一秒,他们的呼吸同时停滞了! 图书馆里面——确切说,是郎大爷平时坐的那片区域——已经乱成一团! 桌子倒了,椅子翻在地上,书籍散落得到处都是。那盏熟悉的绿罩台灯摔在地上,灯罩裂开,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桌子一直延伸到门口方向! “报警!”齐怀远的声音发紧。 傅芝芝已经掏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着按下110。 二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图书馆门口。 来的警察很干练,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姓赵,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听完齐怀远和傅芝芝简单的叙述后,他指挥手下拉起警戒线。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郎建国是什么时候?”赵警官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昨天上午,”齐怀远回答,“我来图书馆找朗大爷,我们聊了一些事情,大概十一点点左右离开的。” “聊的什么事?” 齐怀远和傅芝芝对视一眼,开口道:“一些本地历史的问题,我在工业园区做技术支援,近期遇到一些工程上的疑难,想请教郎大爷这位本地通。”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但听起来合理。赵警官点点头,没再追问。 技术人员进入现场。相机闪光灯不断亮起,勘查箱打开,提取指纹和痕迹的工具一一摆开。 齐怀远站在警戒线外,看着警察忙碌,心里越来越沉。他能看见技术人员在桌腿上发现了暗红色的痕迹——可能是血迹,已经取样。还能看见地上有几处明显的脚印,与郎大爷平时穿的布鞋印不同,更像是皮鞋或运动鞋。关键他看到了墙角摔碎的老挂钟,时间指着3:42分。 齐怀远心中暗想,“……难道昨天下午我和芝芝在档案馆时,有人潜入这里了?……” “赵队,有发现。”一个年轻警察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铜质的纽扣,“在桌子下面发现的,不像是老人的东西。” 赵警官接过证物袋仔细看:“查一下来源。还有,调取周边监控——虽然这破地方不一定有。” 他转身看向齐怀远和傅芝芝:“两位,需要请你们回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这不是普通的老人走失,现场有明显打斗和拖拽痕迹,我们要按刑事案件程序走。” 傅芝芝急了:“警官,我们还有急事!工业园区那边——” “再急的事也得等笔录做完。”赵警官的语气不容置疑,“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如果你们真关心郎建国,就更应该配合我们尽快破案。” 齐怀远按住傅芝芝的手臂,冲她摇摇头。然后对赵警官说:“我们配合。但能不能尽快?工业园区那边确实有紧急情况,关系到几百人的工作和一个重要项目。” 赵警官看了他一眼:“我们会尽快。但破案有程序,急不得。” 县公安分局的询问室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齐怀远和傅芝芝被分开询问。问题很详细:昨天见郎大爷的具体时间、谈话内容、离开时间、有没有注意到异常、郎大爷最近有没有提过和谁有矛盾、有没有经济纠纷…… 齐怀远尽量如实回答,但隐去了契约、封印、三大家族这些核心内容。他只说在调研本地历史,为工程问题寻找线索。 负责询问他的警察是个年轻小伙子,记录得很认真,但齐怀远能看出对方眼中隐藏的怀疑——两个外地来的高学历人士,突然频繁接触一个独居的古怪老人,然后老人就失踪了,现场还有打斗痕迹。这剧本太经典了。 “齐博士,您昨天和郎建国聊完后,直接离开了吗?有没有再返回?”警察问。 “没有。”齐怀远坦然道,“我和傅芝芝一起离开,之后一起吃晚饭,然后送她回家。这些都有饭店监控和我车的行车记录仪可以证明。” “我们会核实的。”警察合上记录本,“暂时就这些。但你们暂时不能离开县城,随时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齐怀远心里一沉:“要多久?” “看案件进展。”警察站起身,“另外,你们工业园区那边,如果有急事,可以让同事先处理。在案件查清前,你们最好不要离开县城范围。” 走出询问室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傅芝芝等在走廊里,脸色苍白。 “他们问了我快两个小时。”她低声说,“还问我爸的事,问我们家为什么和郎大爷有来往——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家认识郎大爷?” 齐怀远皱眉:“你爸是知名学者,郎大爷是本地文化人,警察稍微一查就能知道有关联。但我感觉他们似乎是在故意拖着时间,不让咱们离开。” “那现在怎么办?”傅芝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郎大爷失踪了,我们被困在这里做笔录,厂里那边……” 齐怀远看了眼手机:“林教授刚才发信息,说厂里昨晚又出现三次异常振动,一次比一次强。现在工人都有些慌了,有几个夜班保安说打死也不上夜班了。甲方验收组明天上午九点就到,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时了。” 齐怀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郎大爷失踪,警方介入,时间紧迫……这一切发生得太巧合,也太突然。 “芝芝,”他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你不觉得奇怪吗?郎大爷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我们拿到契约、准备找他合作的时候出事?” 傅芝芝一愣:“你是说……有人故意阻止我们?” “而且对时机把握得这么准。”齐怀远压低声音,“知道我们昨天见了郎大爷,知道我们拿到了关键信息,知道我们今天会再来——然后郎大爷就失踪了。 “谁会这么做?”傅芝芝问,但随即自己想到了答案,脸色更白了,“钮祜禄氏……当年出过事。我爸说过,他们家‘其血已污’……” “可以怀疑的人太多了。”齐怀远说,“但肯定的是,有人不希望三族后人重新合作,不希望我们修复封印。” 他想起郎大爷昨天说的那句话:“我爷爷那辈,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 那错事……会不会延续到了今天? “可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傅芝芝苦笑,“警察让我们待在县城,随时配合调查。我们连图书馆都进不去,更别说找鼓、找郎大爷了。” 齐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警察不让我们离开县城,但没说不让我们在县城内调查。” “怎么调查?我们又不是侦探。” “我们有我们的方法。”齐怀远看着傅芝芝, 第十九章 分头行动 “你爸是满学专家,你是档案馆管理员,我是控制工程师。我们不懂破案,但我们懂历史、懂数据、懂系统。” 他拿出手机,调出工业园区的地图:“警方调查郎大爷失踪案,我们继续调查封印系统。两条线,可能最终会交汇。” “可是没有郎大爷,我们不知道萨满的仪式怎么举行,那我们怎么——” “郎大爷昨天说了关键信息。”齐怀远打断她,“他说要‘应地脉之搏’。而我是‘界面’,理论上应该能感应到地脉的搏动。”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既然暂时找不到郎大爷,那我们就用高精度传感器阵列在厂区外围布点,实时监测地脉振动频谱。然后我们根据契约里对三个‘物锁’点的描述,反推正确的‘维护频率’,实现我们的赛博大神。” 傅芝芝眼睛渐渐亮起来:“你是说……跳过传统仪式,直接用现代技术模拟?” “对。”齐怀远点头,“契约上写了,‘需声振,惧静默’。我们不知道三百年前萨满用的是什么频率的‘声振’,但我们可以用扫频设备,在可能的频率范围内试探,观察系统的响应——就像昨天开那个木匣的锁一样,用反馈来修正。” “但这很危险。”傅芝芝想起父亲的警告,“你可能会再次成为系统的‘攻击目标’。” “已经没有更安全的选择了。”齐怀远看了眼手表,“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明天验收组一到,要么项目失败,工厂关闭,几百人失业;要么他们强行验收,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地下的东西彻底失控,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他看向傅芝芝:“我们必须冒这个险。而且,要悄悄进行。” 傅芝芝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好。那我做什么?” “三件事。”齐怀远快速部署,“第一,你立刻联系你爸,把郎大爷失踪的事告诉他,让他动用学术圈的关系,查一下钮祜禄氏家族近代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特别是,有没有哪一支后人在经商、搞工程。” “第二,你回档案馆,以‘配合警方调查历史背景’的名义,调阅所有和郎建国以及钮祜禄氏有关的本地档案。警察既然怀疑我们,我们就光明正大地查——只不过我们查的不是案件,是历史。” “第三,”他压低声音,“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些东西:一份详细的厂区地下管线图,近五年的地质勘测报告,还有……你爷爷笔记里所有关于‘地脉’、‘振动’、‘频率’的描述。越详细越好。” 傅芝芝点头,快速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那你呢?” “我要回一趟厂里。”齐怀远说,“我需要拿到实验室的高精度振动传感器和便携式信号发生器。然后,在厂区外围找合适的位置布点。” “可是刚才不是不让你离开县城?而且如果厂区真的有人暗中搞破坏,你现在回去会不会……” “所以才要快,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齐怀远说,“而且,现在警方开始了调查,很有可能已经对幕后实力的计划产生了影响,所以,芝芝你就尽可能带着警察前往重要的地点,尽可能干扰幕后实力。退一步讲,即使那势力神通广大,连警方都能渗透,那只要我们按规矩办事,他们也没有理由随意扣押我们。” “好!” “嗯,我们分头行动。” 齐怀远和芝芝走出警局,在门口一左一右分别走向两边。 “喂!博士!” “嗯?” 齐怀远回头,只看到傅芝芝穿着风衣双手插进口袋,围巾和长发搭配这条旧街,让她有一种上世纪的美感。 “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回头我还要……” “停!!!停停停!!!你别在这立Flag!电视剧里说出你这种话后的男主角活不过两集!!” “好好好!”齐怀远大笑,方才的紧张一扫而空,“那就,回头见!” “嗯!!!” 两人在公安局门口分开,齐怀远边走边林教授打电话,电话接通后,林教授的声音很焦急:“怀远!你们在哪儿?厂里刚才又出事了——一台备用机床突然自启动,空转了十分钟才停下,控制台所有按钮失灵!工人现在都不敢靠近车间了!” 齐怀远握紧手机:“教授,听我说。郎大爷失踪了,警方介入,我们现在被限制在县城。但计划不变——我需要您帮我做几件事。” 他快速交代了传感器和信号发生器的事,让林教授准备好,放在厂区西门岗亭,他半小时后去取。 “怀远,这太冒险了。”林教授担忧道,“而且没有钮祜禄氏的配合,你们那个‘赛博萨满’的计划能行吗?” “不知道。”齐怀远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试的路。教授,时间不等人。” 挂断电话,齐怀远望向工业园区方向。 天空阴沉下来,云层低压,一场雨似乎就要来了。 而在地面之下,古老的封印正在加速松动。 郎大爷在哪里?钮祜禄氏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又是谁在暗中阻止他们?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时间慢慢寻找答案了。 齐怀远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工业园区的地址。 车开动时,他摸了上衣口袋——那里贴身放着契约关键部分的照片,以及郎大爷给的那张羊皮纸的复印件。 三百年前,三个萨满在这里立下契约。 三百年后,一个后人试图用电路板和传感器,去完成一场未竟的对话。 而暗处,还有人不想让这场对话发生。 “师傅,开快点。”齐怀远说。 雨点开始打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仿佛大地也在催促。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二十章 变故 出租车在县郊一条荒僻的公路边停下。 “就这儿吧,小伙子。”司机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抱歉,“前面修路,过不去了。” 齐怀远看向窗外——这里根本不是去工业园区的路,周围是荒废的农田,远处有几个废弃的温室大棚。天色阴沉,雨丝细密地飘着。 “这里不是去园区的路。”齐怀远没有动。 司机叹了口气,转过身。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有种让齐怀远警觉的东西。 “齐博士,他们不想害人性命,但请您别再打扰他们了。这件事,您管不了,也管不起。” 齐怀远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司机摇头,“我也只是办事跑腿的,把您带到这儿把话带到,再把您的手机拿走——放心,我们不会看您隐私,只是让您暂时没法联系人。” 齐怀远下意识地握紧手机,但司机的手更快——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电击器,在齐怀远反应过来之前,抵在了他的颈侧。 “别动,齐博士,电压不高,但足够让您睡一会儿,我们不想伤人,真的。” 轻微的“噼啪”声。 齐怀远眼前一黑。 醒来时,雨下大了。 齐怀远发现自己躺在公路边的排水沟里,浑身湿透,头痛欲裂,身上这件傅芝芝送的衬衫已经满是泥水,这让他心疼又愤怒。他摸了摸口袋——手机果然不见了,卡包也已经消失。对方似乎真的“不想害人性命”,只是要让他暂时失联。 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这条公路很偏僻,几乎没有车辆经过。远处能看到县城的轮廓,但至少还有七八公里。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怀疑所有人。 郎大爷——那个看起来沧桑痛苦的老人。他真的只是图书管理员吗?为什么身体硬朗得像四十岁的人?为什么能在图书馆抽烟没人管?为什么连电脑都不会用却被返聘?而且,他为什么会那么痛快地把羊皮纸交出来?那会不会是个陷阱? 傅振东——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他一出现郎大爷就失踪,警方也快速介入,目前的一切都乱了。他真的是满学专家吗?还是说,他是幕后黑手中的一员? 林教授——共事一年,她一直是个和善的老教授。但昨天在实验中,她表现得有点太过镇定,甚至可以说太熟悉流程。她当时那些听不清的喃喃自语,还有她让我统计时间的方式,她真的只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吗? 傅芝芝——齐怀远最不愿意怀疑的人。但如果她才是幕后黑手呢?那反而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在档案馆工作,可以监控所有资料的调阅,昨天她“恰好”出现在图书馆对面,她“恰好”知道我去送礼,她“恰好”有钥匙打开木匣,她“恰好”在一切陷入僵局时提出合作,而且,她“恰好”对我这么好让我对她产生好感来控制我!如果这一切她全是在演戏呢?嗯,幕后黑手确实应该具有这样的本事。 雨越下越大。齐怀远站在雨中浑身冰冷,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敌人是谁?他们几个究竟是伙伴还是敌人?如果不是他们,那敌人究竟是谁! 他不能放弃怀疑,但也不能自乱阵脚。现在最关键的是—— “我该怎么联系到他们?”齐怀远喃喃自语,“不,不对。我不能轻易联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因为我不知道谁可信。” 他看着公路延伸的方向,左边是回县城的路,右边是通往更偏僻的乡村,他估计着车子开出来的时间,大概现在距离县城也就十公里左右。工业园在另一个方向,估计这司机已经改变路线,现在很可能已经和工业园方向相反了,想工厂起码也得而十几公里,走过去哪里来得及。 “如果我是幕后黑手,把敌人扔在这里,最可能怎么做?”齐怀远思考,“他们会监视我,看我联系谁,去哪里。所以,附近一定有眼线。” 他装作踉跄地走了几步,然后蹲在路边,假装呕吐。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公路对面的树林里,有一辆黑色摩托车的反光镜闪了一下。 果然。 齐怀远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县城方向走。走了大约五百米后,他突然转身,冲向公路对面的田野。 “操!”树林里传来一声低骂,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齐怀远在泥泞的田地里狂奔。他大学时是长跑队的,这些年虽然坐办公室,但底子还在。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更掩盖了他的踪迹。 摩托车在公路上追了一段,但无法下到田里。骑手骂骂咧咧地停下车,掏出对讲机说了些什么。 齐怀远躲进一个废弃的温室大棚。里面堆满了破烂的农具和塑料布,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他喘着粗气,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分钟后,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 “分头找。老板说了,不能伤他,但要确保他回不了园区。” “妈的,这大雨天的……” 脚步声分散开。齐怀远蜷缩在一堆塑料布下面,屏住呼吸。 他需要一部手机。或者,一个安全的联系方式。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林教授昨天和自己入驻晨光宾馆时,竟然无厘头的说过一句话: “怀远,你要是联系不上我,回头退房时记得过来帮我拿下行李,明天我一早就要出发去厂里。” 当时齐怀远并没有太在意,虽然二人没拉行李箱,但是也许教授有什么买来的东西?但现在想来,林教授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而且逻辑有些不通,明显不像是随口说的。 “我得先回晨光宾馆看看!” 齐怀远从塑料布的缝隙往外看,两个搜寻的人已经走远了。 他悄悄爬出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晨光宾馆在县城东边,厂区在县城西边,他本想往西走前往工厂,但如今他被出租车司机算计,没准还真就凑巧把他往远扔,给放到了县城东边,所以晨光宾馆离这里估计也就七八公里,步行的话一个多小时。 但问题是,他怎么能确定林教授不是敌人?万一这是陷阱呢? “没有别的选择了。”齐怀远对自己说,“我现在孤立无援,必须赌一把。而林教授……至少共事一年,我了解她的为人。” 他决定赌林教授是可信的。 但去宾馆之前,他需要做一些伪装。 齐怀远扒下湿透的衬衫——傅芝芝送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已经沾满泥污。他从温室里找到一件破旧的工装外套,虽然又脏又臭,但至少能御寒和伪装。又找了一顶破草帽戴上。 然后,他绕了一个大圈,从田地的另一头钻出来,上了另一条乡间小路。 雨还在下。齐怀远低着头,沿着小路快步走着。每走一段,他就停下来观察身后。 那辆黑色摩托车没有再出现。也许他们以为他还在田野里,也许他们在别处设了卡。 一个半小时后,浑身湿透、满脚泥泞的齐怀远终于看到了“晨光宾馆”的招牌。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宾馆,三层小楼,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齐怀远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躲在对面的一家小卖部里观察。 宾馆门口停着几辆车,没什么异常。前台坐着个打瞌睡的小伙子坐在前台。 齐怀远等了十分钟,确定没有可疑人物后,才走进宾馆。 “住宿?”前台女人抬起头,睡眼惺忪。 “我找306房的林教授。”齐怀远说。 小伙子打量了他一下——浑身泥水,穿着破工装,像个逃难的。“哦,那个老太太啊,她早就退房了” 齐怀远心里一沉:“她退房了?什么时候?” “早上七点多吧,急匆匆的,说厂里有急事。”小伙子打了个哈欠,“话说,兄弟不是昨晚那个陪老太太过来的小白脸儿么?咋的刚才是去完成主人的命令了?这行的钱都这么不好赚了?!” 齐怀远没有贫嘴,继续问:“她退房前有没有留什么东西?或者留什么话?” 小伙子想了想:“哦对了,她留了个信封,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交给那人。” 第二十一章 神秘信封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齐怀远,“好家伙,还得是你们城里人玩的花,主人的命令都开始Cos谍战剧了!” 信封上什么也没写,齐怀远接过,手指有些颤抖。 他匆匆走出宾馆,小心地拆开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纸条,上面是林教授熟悉的笔迹:“怀远,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事情比我想的严重。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去县医院急诊科,找王大夫,说‘三号床的病人需要换药’。他会帮你。” 一部老款诺基亚手机,黑白屏的那种。齐怀远开机,发现里面只有三个联系人:林教授、王大夫、还有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五百块钱现金。 齐怀远看着纸条,心跳加速。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林教授预见到了他会陷入怀疑。她提前做了准备。 但她到底是敌是友?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齐怀远握紧手机。这部老式诺基亚虽然落后,但待机时间长,信号好,而且不容易被追踪。 他决定按林教授的指示做。 县医院离这里不远,步行二十分钟。 齐怀远把信封和钱收好,走出宾馆。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雨。他压低草帽,快步走向县医院。 路上,他用诺基亚手机拨通了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熟悉。 “……竟然是她?!……” 齐怀远没有出声。 “齐博士?是你吗?”傅芝芝的声音传来,带着焦急和担忧,“你在哪儿?我听说你出事了!警察说你失踪了,林教授也在找你,我爸他——” 齐怀远挂断了电话,为什么林教授和傅芝芝有联系?她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能冒险,至少现在不能。 看起来还是先去县医院吧,虽然感觉很奇怪,弄得跟上世纪间谍似的,不过林教授经历过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这么做应该有她的道理。 县医院到了。这是一栋五层的老楼,门口人来人往。齐怀远走进急诊科,找到分诊台。 “我找王大夫。” 护士抬头看他:“哪个王大夫?” “额,我也不认识,刚才我骑摩托摔了一下,亲戚跟我说过来找王大夫,美女咱们现在有几个上班的王大夫?!” “哦,那就是骨科那个吧,嗯,现在好像也就这个王大夫在上班。”护士拿起前台电话,拨通号码后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对齐怀远说:“去三楼吧,骨科诊室。” 齐怀远上到三楼,骨科诊室里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医生正在写病历。看到齐怀远进来,他抬起头。 “怎么了小伙子??”医生问。 “让黑社会追了半宿。”齐怀远用开玩笑的语气实话实说,顺便也试探下对方的反应。 医生站起身,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他仔细打量了齐怀远一番。 “林教授叫你来的吧?她说过了,让我帮帮你。” 齐怀远听到林教授三个字后,心里瞬间踏实了下来,看来老教授早料到了这一切,给我留了个可靠的援军!他有什么能力呢?隐藏的枪神?神通广大的百晓通?还是? 医生说,“她说你可能会受伤,让我准备好药品和绷带,甚至没准还会骨折,但我看你好像也没受伤啊,那你找我干什么??” 齐怀远当场差点气晕! 合着这就是个普通医生啊!而且,她为啥把我想的那么惨?!难道她就是幕后实力的一员,知道敌人的安排?! “嗯……我没事。”齐怀远说,“我就是想知道林教授在哪。” 医生顿时警觉了起来,表情瞬间冷漠,看着齐怀远,冷冷的问:“你找她干什么。” 齐怀远都快气炸了,咋的我还成反派了?!?! 医生随后摇摇头说道:“林教授只交代我帮你处理伤势,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不过呢,”他拉开抽屉,拿出一部老式手机,和齐怀远手里的诺基亚一模一样,“用这个可以联系她,好多年了,没想到还真有用上的一天。但记住,通话不能超过三分钟,否则可能被定位。” 齐怀远接过手机:“谢谢。还有,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直到晚上。” “隔壁是值班休息室,现在没人。”医生说,“你可以待到明早八点,之后会有医生来换班。” 齐怀远走进休息室。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他锁上门,坐在床上,开始思考。 现在他有两部安全的手机,五百块钱,一个暂时的藏身之处。 但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距离明天上午九点的验收,只剩不到二十小时了。 他必须做出决定。 相信谁? 联系谁? 怎么做? 齐怀远打开那部新手机,输入了一个他烂熟于心的号码——不是林教授的,不是傅芝芝的,不是傅振东的,也不是郎大爷的。 而是他父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父亲的声音传来。 “爸,是我。”齐怀远说。 “怀远?你怎么用这个号码?出什么事了?” “爸,我需要您告诉我一件事。”齐怀远深吸一口气,“我们家,真的是喜塔喇氏的后人吗?爷爷在世时,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关于我们的责任,关于一些古老的约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父亲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你那边遇到什么事了,不过我想肯定很着急。关于你爷爷临终前,她确实说过一些话,他说咱们齐家祖上是正白旗的萨满,世代守护一个秘密。但如果后人中有人‘感觉特别灵’,就要小心,因为那可能是‘在呼唤’。” “在呼唤?” “你爷爷说,咱们家族里感觉最灵的那个人会被什么东西‘选中’,然后去哪个地方去解决什么问题。但关键的信息他是一件也没说,只这件事很危险,甚至可能会没命,不希望咱们家族的后人参与,所以他让我们尽量忘掉,尤其尽量不要回东北老家……” 齐怀远握紧手机:“爸,我现在就在东北老家。而且,我感觉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怀远,你有危险么?说实话!” “有危险,咋的,你还能救我?” “那你是别指望了,你爸现在除了担心啥也干不了,不过你听我说,”父亲的声音变得急促,“你爷爷说过,如果咱们家的人后来真的被卷进去了,只需要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要相信钮祜禄氏的人,他们家族出过叛徒,咱们家差点灭门,就是被他们害的!第二,富察氏的后人可能知道真相,但也可能被真相束缚;第三,最重要,你一定要记住,咱们喜塔喇氏的责任不是战斗,是沟通!” “沟通?和谁沟通?” “不知道,我觉得应该就是和你感觉到的那个什么东西沟通,你爸我从小就发现你感知敏锐,让你好好学习,一来是发挥你的长处,二来也是让你变得更理性,别被那些东西影响,不过看来,横竖是躲不掉了。” 齐怀远想起契约上的话:“解缚之匙,不在力,在序。” 他忽然明白了。 “爸,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小心的。” “怀远,咱家就你一个,你遇到事情小心点,你这事儿急么?不急的话先娶个媳妇留个后再去来得及不??” “爸你别扯了!行了我先挂断了!你也在家少看那些抗日神剧,那玩意看多了智商降低,容易老年痴呆!” 挂断电话,齐怀远有了决定。 他打开另一部手机,拨通了傅芝芝的号码。 这次,他先开口。 “芝芝,是我。” “齐怀远!你在哪儿?你没事吧?”傅芝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听说你失踪了,我找了你一上午!我爸也在找,林教授也在找,警察也在找——” “听我说。”齐怀远打断她,“我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去档案馆,找到你爷爷笔记里所有关于‘安抚’、‘倾听’、‘诉求’的内容。然后,把它们和契约里关于喜塔喇氏的部分对照。我要知道,三百年前,我的祖先到底是怎么和地脉‘沟通’的。” 傅芝芝沉默了几秒:“齐怀远,你怀疑我吗?” “我现在怀疑所有人。”齐怀远坦白道,“但我选择相信你。不是因为你不可疑,而是因为……我想相信你。”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齐怀远,你给我听好了。”傅芝芝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不是敌人,我爷爷守了一辈子秘密,我爸研究了一辈子历史,我等了二十多年,才等到一个可能解开这一切的人。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任何人。我要的是结束这一切,我要的是所有我在乎的人都别出事!你明白么齐怀远!!” 可是说完,原本坚定的声音却带了哭腔。 “别哭,我在呢,我帮你!”齐怀远坚定地说,“芝芝,帮我找到那些资料,然后今晚八点,在老图书馆后面的巷子见,我一个人去,你也一个人来。” “好!”傅芝芝说,“你要小心,我听说有人不想让你回园区,他们可能还在搜捕你!” “我知道。”齐怀远说,“所以我们要快。” 挂断电话,齐怀远看向窗外。 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六个小时。 距离明天上午九点的验收,还有十九个小时。 而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不是修复封印,不是镇压邪祟。 是倾听,是安抚,是完成一场迟到了三百年的对话。 现在,他需要知道对话的“语言”。 而那个语言,可能就在傅芝芝要去找的资料里。 也可能,就在他自己身体里——那个让他“感觉特别灵”的天赋中。 齐怀远闭上眼睛,第一次主动去“感觉”。 不是抗拒,不是压抑。 而是倾听。 倾听血液里的呼唤,倾听大地深处的脉搏,倾听三百年前那些未说完的话。 然后,他听到了。 很轻,很遥远。 像是很多人在低语,像是金属在摩擦,像是风穿过废墟。 还有鼓声。 断断续续的,微弱的鼓声。 从地底传来,从他的血脉深处传来。 那是钮祜禄氏的鼓。 而鼓在说话。 第二十二章 鼓声 “既然木先生有事,我们也不好留他了,等有机会我们再见吧!”在巫师看来,只要花王在大世界一天,木景年肯定会经常过来的。 取胜条件是将对方的HP打光,而双方玩家已知的情报只有卡牌数量。 “锵!锵!”两柄短剑出鞘,分执在两个盗贼手。两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朴昌继。 刚才胖鬼差看了一下,这一袋子冥金装的满满当当,足有三百多枚,够他们去鬼青楼里面潇洒一个月了。 此时陈奕霖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他醒来的时候护士已经拿走了录音,但是他唯一肯定的是花精对他说的那些话。 这也由不得他们,一旦哪一个宗门藏有力量被少主发现的话,那这一宗门可就惨了。 然而,从龙山这位扛把子手中得到了他们的罪行,未来怎么可能放过他们。血脉中的杀戮欲望开始高涨,未来举起了屠刀,对着所有有罪之人斩了下去。 看来自己必须冷静下来,保持清晰的思路,不能再犯同样错误,毕竟这场智慧上面的较量还关乎自己的一只眼睛。 如果说之前她是因为灵梦和魔理沙阻止自己走上地面完成理想而生气的话,那么现在的她则是因为友人被胁迫而感到愤怒。即使是沉迷于力量而忘乎所以,灵乌路空也没有忘记她和火焰猫燐的友情。 陈三脸sè陡变,这才体会到这道行jīng深的体修恐怖之处,百忙之中连忙施展开虚空动,飞速跃上了火焰巨人的胸前。 而且,不只是这样,雪诺公爵同样是军队中,拥有着最高爵位的贵族,很多贵族也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亲自带领这支军团?但他无疑的已经成为了这只守护联盟中,除了夏佐外拥有着最大权利的人。 他,包含了聂天龙所有的希望,寄托,牵挂;这十多年来,聂天龙无时无刻不想将他呵护在自己的身边,然后照看着他长大,能够让自己的妹妹泉之下得意安息,能够让当年炎国黑道枭雄的妹夫唐龙能够瞑目泉。 宝具碎裂太严重,要重新凝聚容易,但要成长到原来的强度,却需要不少时日。 秦振男觉得胜利是必须的,己方的战斗力要超过日本太多,战胜这种对手没有什么值得太过庆幸的,想必少爷也这样觉得。不过电报也还是要发的。 夜晚,东京租借某个肮脏的角落中,身穿着出租车司机制服的鲁路修单手抚额,仰面朝天,脸庞上是止不住的狂喜。 夏佐没有理会这股腐蚀‘性’力量,整个身影直接跃起,整个身影携带着一道道残影,急速间跳过了这些半兽人头顶,十字剑直接向着白袍兽人挥砍过去。 当苦苦找寻了那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自己所要东西时的喜悦,或许只有着亲身经历过才会懂得,此时就别说是夏佐、维尔士,就是连着多格,也忍不住的嚎叫起来。 徐勋英结果玉玄灵果,狐疑的看着薛浩,“吃下去,对你的伤势有帮助。”,薛浩强忍不舍,说道。“谢了”,徐勋英嗡里嗡气的说道,一口便将这果子吃了下去。 “那儿的人,没有背景,我不相信他敢这么做!”余宇铁青着脸。他很清楚,这事必然牵涉到了宗门内部一些核心的关键人物,不然不可能威南王都搞不定。 而且受到云雨天气的影响,不论火炮,还是火枪,都失去了作用。 她自然想这些孩子都能活着,对于陆天的眼光,她还是比较相信的,若没有陆天,这帮孩子可能没法活到现在。 袁英左手一阵晃动,犹如少林足球里的鬼影擒拿手,三颗子弹瞬间都被夹在手指缝中。 “我不是一个喜欢说谎的人,不是早告诉过你们了,我真苏氏的少帅,而且认识许多年了。因为我就是呀。”陆羽无奈道。 盖伦也急了,抡起手边的垃圾桶就砸了过去!他也没想自己怎么突然力量就那么大了。 第一天晚上没有课,三人逛了一圈校园,一起返回南明湖畔的别墅。 随后特瑞西上校回答了一声“是”就离开了市长的办公室,来到了军营亲自带着英国皇家陆军的一个营和一个野炮排以及一个非洲黑人仆从军乘坐着十几辆大卡车浩浩荡荡的朝着佳阿萨布方向出发了。 王逸动这么一问,表明答应了此次任务,电话那头陈锋年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因为按照约定,王逸动是有权力拒绝任务的。 适才饮酒时,场地已经布置停当,早有人在此等侯,招呼入座,五源中间坐定。珍木长几上早已摆好茶具、果品。果品自然是果氏最有名的鸭脚果等。 第二十三章 追逐 摩托的引擎在夜晚的街道上呼啸,像一头飞奔的猎豹,夜风刺骨,齐怀远身上的衬衫早已被雨水湿透,如今强风之下,让他瑟瑟发抖。 “怀远……你在发抖?!”傅芝芝抱着齐怀远的后背,有他遮挡风雨,明显要好受的多。 “没事,回去喝点热水就行了!”齐怀远大喊道,即使这样,自己的声音也快要被呼啸的狂风盖过去了。 “你……”傅芝芝很心疼,可是他们又不能停下,但她也绝不忍心看齐怀远这样难受。 “你……?!”齐怀远感觉自己被傅芝芝抱得更紧了,他的后背和胸前,都是傅芝芝的温暖! 两个人在这呼啸的机车上分享着彼此的体温,但这星火一般微弱的温暖,竟可以抗衡整个夜晚的风霜! 但是时间太过吝啬,没等二人多享受几秒这种温存,只见他们身后灯光一闪! 刚才万先生那辆SUV已经追了上来,而且在迅速逼近!距离从一百米缩到五十米,再到三十米,直到齐怀远和傅芝芝能回头看清驾驶座上万先生冷峻的侧脸! 二十米。 十米。 就在SUV几乎要撞上三轮摩托后轮的瞬间——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侧面巷口冲出!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开得又急又猛!轮胎在湿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没有减速,直直地撞向SUV的侧面! “砰——!!!” 金属扭曲的巨响在夜晚的街道上炸开。 SUV被撞得横移出去,侧门凹陷,玻璃碎裂,一头栽进路边的绿化带。银灰色轿车车头也严重变形,引擎盖翘起,冒出白烟。 这一场撞击让齐怀远和傅芝芝也受到了影响,他们只能紧急刹车,但初速度太快,直到十几米外才停住。 齐怀远二人愣愣地看着事故现场。 什么人帮了他们?! 银灰色轿车的驾驶门打开了。一个身影踉跄着走出来——深灰色针织开衫,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有擦伤,但眼神依然锐利。 “教、教授?!您怎么……” “别问那么多。”林教授捂住肋部,脸色发白,显然刚才的撞击让她受伤了,“快走,他们的人马上就到。” “您受伤了!” “皮肉伤,老骨头散不了架!怀远,你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她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塞进齐怀远怀里:“这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研究资料——地脉振动频谱、异常能量波动记录、还有……那些‘东西’的活动规律。” 齐怀远翻开文件夹,手电光下,他看到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波形分析、还有用红笔标注的重点。 “您一直在研究这个?”他抬起头,难以置信,“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四十年前。”林教授苦笑,“那时候我还是个研究生,跟着导师来这边做地质勘测。我们……遇到了怪事。仪器失灵,数据异常,还有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我的导师,他想搞明白那是什么。他说,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存在,如果能捕捉到实体,那将是科学史上的革命性发现。我们会名留青史。” “所以您一直在……” “在研究,在等待机会。”林教授闭上眼睛,“直到你出现。怀远,你和当年的我太像了——聪明,执着,有天赋,而且……你身上有那种特殊的感知力。我一开始接近你,培养你,就是为了今天。” 齐怀远感觉浑身发冷:“为了让我当您的实验品?” “不全是。”林教授摇头,睁开眼睛时,眼里有泪光,“起初是。但看着你一天天成长,看着你那么认真地想解决问题,想帮助别人……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在做伟大的事,直到……” 她看向那辆冒烟的SUV,声音低了下去:“直到有人因为我的实验受伤,直到我意识到,有些东西不该被强行拖进我们的世界。” “教授……” “芝芝,你爸爸也是参与者。”林教授突然对傅芝芝说。 “嗯,林教授,我猜到了。” “你很聪明,你爸爸他早就知道一切,是他找到了钮祜禄氏一个旁系并拉来了投资,然后去年接管了无法完工的厂区的改造,这才仅用一年时间便把烂尾工程收工,借此还得到了更大的资金支持,整个工厂,其实都是一个矩形祭台。” “那我爸爸呢?他已经开始仪式了么?” “开始了”林教授叹了口气说道:“刚才我带领外围队伍夺来了郎老先生的萨满鼓,现在正在送往工厂的路上,你爸爸很可能已经快要拿到了,配合上我昨晚调试出的设备参数,他们已经感知和激发,破除封印的条件已经齐备了。” “教授,您当初说的我还剩72小时,是不是指还剩72小时验收,而你们要在验收后被政府接管前,强行破除封印的意思。” “是的,你很聪明,怀远。”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 “这个么,”林教授笑了笑,“是感觉吧,我感觉我不该让这个实验最终完成,以免阴阳被彻底打破。” “阴阳被打破?这是什么意思?” “没时间问这么多了,怀远,快点赶去工厂,再晚就要来不及了。” “好!” 齐怀远说罢就要跨上机车准备离开。 “等等!!”一声娇喝,循声望去,是傅芝芝跑了过来。 “芝芝,这次我自己去,你别去了,我答应过你爸,保护好你。” “我知道,这次我不跟着了,但你得换一件衣服!否则会生病的!”傅芝芝说完就将一件西装和衬衫扔了过来,正是从用电击器逼着万先生脱下来的。 齐怀远一笑,骑在机车上解开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套上衬衫系好扣子,随后将西装一甩潇洒地穿在身上,月光下勾勒出摩托粗犷的机械外形,上边是齐怀远笔挺的西装轮廓。 林教授看后笑着说:“怀远,你欠人家芝芝三件衣服了。” “嗯!我加倍奉还!” “把脱下来的那件给我,我拿回去给你洗一下!” 齐怀远将湿漉漉的衣服交到傅芝芝手里,二人相视一笑。 “我就不像电影里那样突然冲上去吻你啦!免得把你吻成剧情杀!” “哈哈哈!”林教授满头银发,开怀的笑了起来。 齐怀远跨上机车,试了试油门,出发前最后说了句:“那我回来加倍奉还,还要加倍讨要!” 之后他便不再耽误时间,一拧油门,机车飞快的冲向夜色街角的尽头,身后只剩下傅芝芝愤怒的大喊: “喂你这个傻瓜!这是在立Flag,很不吉利的你懂嘛!!!!” 之后,警笛传来,两辆警车将傅芝芝一行人堵在中间,而这次出动的竟然是刑警,全都荷枪实弹。 那辆破损的SUV前,被拔的光膀子的万先生双手抱头跪在地上,愤怒的嘟囔: “……什么欠三件,抢来的也算欠么!!!……” 第二十四章 惊世研究 到了工业园区附近,齐怀远一边休息一边快速用五分钟浏览了林教授给他的资料,里面详细记录了四十年来地脉异常的各种数据,包括振动频率、能量峰值出现的时间规律、还有……那些“低语”的声纹分析。 最让齐怀远震惊的是一份手写笔记,日期是二十年前: “今日实验,尝试用317Hz机械振动刺激3号节点。响应强烈,监测到类生物电信号。同事王报告‘看到模糊人影’,持续12秒后消失。初步判断,地脉内封存的意识体仍具备感知和反应能力。它们……还‘活着’。” 下一页,是更触目惊心的内容: “傅振东今日来访,提出合作。他提供钮祜禄氏的部分仪式资料,我提供现代监测技术。目标:在满月之夜,用三频叠加振动彻底激活地脉,尝试‘实体化捕捉’。风险极大,但科学价值无法估量。我……心动了。” 再往后翻,笔记的笔迹开始凌乱: “病倒了,高烧,胡话,说‘很多人围着我说话’。医院查不出病因。是我的错吗?” “傅振东催促加快进度。他说时机快到了,厂区改造完成后,地脉节点会更易激活。” “我睡不着。一闭眼就听到那些低语。它们不是在威胁,是在……哀求?” 最后一页,是三个月前的记录: “新来的博士生齐怀远,有惊人的感知天赋。傅振东很感兴趣,提议将他纳入计划。我拒绝了。看着那孩子,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么认真,那么执着,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我不能毁了他。” 笔记到这里结束。 齐怀远合上文件夹,深深吸了口气。 原来一切早有预谋。林教授的研究,傅振东的合作,厂区的改造,还有……他被选中加入这个项目,都不是偶然。 他是计划的一部分。 或者说,他曾经是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但现在,下棋的人自己掀翻了棋盘。 “现在,最后一枚棋子要来决定谁能获胜了!”齐怀远再次跨上摩托,驶向工业园区。 夜晚的园区灯火通明,但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保安亭里空无一人,大门敞开着,像是特意在等他。 他看了眼手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明天上午九点的验收,还有十一个小时十三分钟。 齐怀远走进园区。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厂房,但今晚一切都不同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紧张——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能量波动,像低频的嗡鸣,刺激着耳膜深处。 越靠近五轴机床所在的精密加工车间,那种感觉越强烈。 车间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和之前在图书馆看到的一样。 齐怀远推门进去。 车间里,五轴机床静静矗立在中央。但和平时不同,机床周围布置了一圈奇怪的设备:几个大功率的振动台,一套复杂的声波发射阵列,还有一面鼓。 郎大爷的鼓。 鼓就放在机床正前方,鼓面上放着一把鼓槌。 而站在控制台前的,是傅振东。 他背对着门,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频谱图,身边有多位身穿西装的保镖,他们听到脚步声,缓缓过了转身。 此时齐怀远注意到,自己左右也占着两位黑衣保镖,他们虽然没动手,但是自己也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齐博士,你到底还是来了,我就知道林教授拦不住你,她总是心软。那么我女儿她现在安全么。” “我的芝芝她现在很好,估计现在正在骂你呢。” 傅振东微笑,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你还真是不吃亏呢齐博士。” “郎大爷呢?”齐怀远问。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傅振东说,“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只是请他‘休息’一下,等事情结束,自然会放他走,鼓也会原路退还。” “你想干什么?” “完成一个实验。”傅振东走到鼓旁,轻轻抚摸鼓面,“一个准备了四十年的实验。用钮祜禄氏的鼓声,配合喜塔喇氏的感知力,再加上现代科技的精确控制,彻底激活地脉核心。” 他看向齐怀远:“本来,我需要你的感知力来引导振动频率。但林教授……她真是个天才。她调试的传感器阵列,居然能部分模拟你的感知能力。虽然精度差了些,但勉强够用。” 齐怀远看向控制台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地脉振动实时监测、三个节点的能量状态、还有……一个不断跳动的生物电信号读数。 “你在监控地脉里的意识体?”齐怀远问。 “监控?不。”傅振东摇头,“我在和它们‘对话’。用振动频率作为语言,用鼓声作为节奏。它们回应了——你看。” 他指向屏幕上的一个波形图。那是声纹分析,显示出一段有规律波动的频率曲线。 “它们在说什么?”齐怀远问。 “痛苦。”傅振东平静地说,“三百年的痛苦。被困在地脉里,无法解脱,无法消散。血祭的怨魂,失控的能量,破碎的意识……它们想出来。” “所以你要放它们出来?” “不完全是。”傅振东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个新的界面,“我要提取它们。用高精度能量场捕捉技术,把那些意识体实体化,然后……研究它们。搞清楚它们是什么,为什么能存在这么久,有什么特殊性质。” 他的眼神变得狂热:“齐博士,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成功,我们将证明意识可以独立于肉体存在!我们将打开一扇全新科学领域的大门!物理学、生物学、哲学……所有学科都将被颠覆!” “然后呢?”齐怀远问,“那些意识体会怎么样?被关在实验室里,当小白鼠?” “为了科学进步,总要有牺牲。”傅振东说,“何况它们已经痛苦了三百年。与其让它们继续在地脉里受苦,不如让它们为人类认知的突破做出贡献。” “你没资格替它们决定。”齐怀远冷冷地说。 “那谁有资格?”傅振东反问,“你?郎建国?还是那些早就死透了的萨满?”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车间里的设备开始启动,低沉的嗡鸣声响起。五轴机床的各个轴开始缓慢移动,不是加工动作,而是某种精密的定位程序。 “仪式马上开始。”傅振东说,“齐博士,你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选择留下见证历史。但我建议你离开——接下来的能量波动可能会很强,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承受不住。” 齐怀远没有动。 他看着那面鼓,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听着越来越强的设备嗡鸣声。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抗拒,不是压抑。 是倾听。 像林教授说的——不是去征服,是去理解;不是去捕捉,是去沟通。 像父亲说的——喜塔喇氏的责任不是战斗,是沟通。 像契约上写的——解缚之匙,不在力,在序。 他放开所有戒备,让感知力完全展开。 地脉的振动,设备的嗡鸣,傅振东的呼吸,还有……更深处的,那些细微的、杂乱的、充满痛苦的低语。 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 “……冷……” “……疼……” “……放我出去……” “……为什么……” “……妈妈……” 齐怀远的心揪紧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傅振东:“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傅振东皱眉。 “它们在哭。”齐怀远说,“三百年来,一直在哭。” 傅振东愣了几秒,然后笑了:“齐博士,你太感性了。那是你的感知在解读原始信号时加入的主观想象。意识体没有情感,只有数据。” “你错了。”齐怀远走向鼓,“它们有情感。有痛苦,有恐惧,有渴望。你只是不想承认,因为你一旦承认,就无法心安理得地把它们当成实验品。” “你说什么都没用,齐博士,我承认你有点本事,不过,你只是个棋子,甚至是一个废子,没有任何作用的废子,我用鼓来进行沟通,用你设计出的实验设备来进行反馈收集,一切都已经齐备,而你,只需要见证这一刻就够了!”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 警笛大作,工厂瞬间便被包围! “什么?!”傅振东皱起了眉头。 “傅教授,文科生不善于计算,似乎你算漏了很多‘变量’呢。”齐怀远笑着说。 第二十五章 仪式中断 “都别动!!趴地上!!警察!!” 在响彻夜空的警笛声中,二十余位荷枪实弹的刑警迅速将五轴机床车间快速包围,所有人都只能双手抱头跪在地上。 “没用的,仪式已经启动了!已经不需要我控制了!特种离子拘束器也已经启动,显化后的灵魂,我终于可以抓住了!我可以名留青史了!!!”傅振东被按在地上,但是脸上爆发出癫狂的笑容。 “爸…………!!”只见警察队伍的后方,傅芝芝满脸泪花的冲上前来,她看着穿着白大褂实验服的父亲,这是她生命中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那个人,可是如今竟然被按在地上,面容再也不是那温文尔雅的教授,反而像是一头歇斯底里的癫狂野兽。 “别过去!”林教授抱住了想要冲过去的傅芝芝,她看着被制服在地上的齐怀远,心里也是心疼不已。 “芝芝?!芝芝你怎么来了?!?!”傅振东被按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到女儿的那一刻,脸上的癫狂瞬间变成了一种惊慌失措,他一点都不想让女儿见到自己如今这般模样。 “爸……你怎么了……回头吧……别执迷不悟了!那些科学研究,比家还重要么!比我还重要么!爸!!你怎么了啊!!爸!!!”傅芝芝在林教授怀里挣扎着,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喊,仿佛贯穿了二十年的时光,将这二十年来自己一个孤独时、思念父亲时,可父亲又总也不会家时的那种绝望一股脑的哭喊了出来! “芝芝……芝芝……”傅教授低下了头,他毕生都在追求着科学的极限,追求着一场可以名留青史的发现,可是如今极限就在眼前,他却再也没有脸抬头了。 他心中有愧。 “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萨满鼓声响起!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原来那面鼓的下方已经安装了特制的振打机构,萨满鼓的白骨锤如今正在机器上遵循着命令敲打着鼓面,傅教授身后的分贝仪和音频探测矩阵也自动工作了起来。 “嗡嗡嗡!!” 五轴机床和可控波普扫频发生器也同步投入了工作! 在场的众人都默契的安静了下来,鼓声在车间中回荡,林教授编写的鼓声波形反馈扫频算法在伺服器中快速运算,依据鼓声和五轴机床的反馈链接调整激发波形的频率设定。 众人可能不懂这其中的算法和模型,但是一股莫名的恐怖感觉瞬间吞噬了在场所有人! “啊?!” “这是怎么了!!!” 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刑警们也受到了严重的干扰!他们穷凶极恶的歹徒见得多了,即便通缉犯就在面前,这些共和国的战士也丝毫没有产生过畏惧。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出现的是恐惧本身,甚至可以说是恐惧的实体!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的发抖了起来。 “爸爸……妈妈……”傅芝芝眼前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和早已死去的母亲手牵手站在面前,她轻轻呼唤了一句,爸爸妈妈也听到了她的呼唤,于是一同转过了侧脸,母亲还是如同她记忆里那样的年轻漂亮,父亲没有戴眼镜,剑眉星目,年轻帅气,一束阳光洒在夫妻二人中间,仿佛是上天的眷顾。 芝芝母亲早亡,父亲常年不在家,她看到这样温馨的画面忍不住想扑过去,可是当她靠近到面前时,父母的头竟然以一百八十度直接拧了过来看着她!母亲的左脸是刚才看到的年轻美丽,右脸已经完全腐烂,眼睛和太阳穴肿都钻出了木质粗细的蛆虫,虫子戴着一只恶心的眼睛,正在死死的盯着芝芝! 父亲的右脸是那样年轻帅气,左脸的嘴角像是被强行撕裂,一道可怖的伤痕一直裂到太阳穴,里边腐烂的肉都翻了出来! 芝芝被吓得连连后退! 这时父母二人向两边退开,只见外貌看起来完全正常的齐怀远拎着刀走上前来! 若说亲人那可怖的半人半尸还能用理性告诉自己那是假的,但这齐怀远呢,这个让她那么信任的男人,这如此正常的脸庞和恶狠狠地杀气则完全让傅芝芝破防! 我生命中重要的人,为什么都要杀我! “啊!!!!”傅芝芝尖叫了起来!! 另一边齐怀远也已经被这种恐惧吞噬,但正是傅芝芝这一生尖叫竟然让他勉强恢复了些许神志!他看到在场所有人都已经被恐惧控制,而那用于实验的设备则依然在疯狂的运行!而且他感觉的到,底下的封印马上就要失控了! 那些原本被禁锢在地脉深处,只能通过仪器捕捉的低语,此刻已经化作实体化的声浪,从车间地面的每一道缝隙、每一个通风口涌出,不再是模糊的杂音,而是清晰可辨的、成千上万重叠的哭喊、咒骂、哀求—— “疼……” “杀了我……” “为什么……” “娘……我冷……” 这些声音钻进耳朵,不是通过听觉,更像是直接在颅骨内震颤! 而自己却瘫倒在地无能为力!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秒…………! “砰!!!!” 一声枪响!在车间中反复回荡! “哗啦啦啦啦!!”萨满鼓被一枪打碎,零件和穿孔的鼓面散落一地! 鼓声在枪响中戛然而止。 枪口的硝烟未散,夜风中,林教授持枪而立! 鼓皮炸裂的瞬间,整个车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然后恐惧感顿时消散,场中所有人都在喘着粗气。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刷的一声,赵队长便瞬间举枪瞄准了林教授! “教授!很感谢您救了大家!但还是请您解释一下,您为什么私自持枪!” 林教授叹了口气,把左手伸进风衣中想要拿什么东西。 “不要动!教授同志!根据刑法第一百二十八条!私自持枪属于犯罪行为!” “刑警同志,我是合法配枪,请您核实这个。”林教授说完,将怀中掏出的绿皮小本打开交给了赵队长。 赵队长右手持枪瞄准林教授,带着将信将疑的表情,用左手接过证件一看,顿时便吃了一惊!然后连忙将证件还给林教授并且非常正式的敬了个军礼,林教授也用军礼回复。 齐怀远离得比较远,他看不清那证件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林教授的父亲是共和国少将,教授年轻时也在军校学习过,后来进入哈工大,再之后她并没有说过。 “难道,这个实验涉及到共和国极高的层面么?!” 可是齐怀远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因为地狱被释放了,正如傅振东教授当初所说,这个“系统”最优先攻击的,正是齐怀远这个“交互界面”本身! 不是爆炸,不是冲击波,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崩解。所有监测设备的屏幕同时闪烁,随即熄灭。应急照明灯一盏接一盏爆裂,玻璃碎片如雨落下。温度在五秒内骤降了十五度,白霜沿着金属设备表面疯狂蔓延。 齐怀远一下就痛苦的抱着头瘫倒在地!击碎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中了脊柱,那不仅是物理冲击,更像是某种“连接”被暴力斩断时产生的反噬——他是喜塔喇氏,是系统的“界面”,是整个封印体系中感知最敏锐的一环。 而此刻,这个界面正在被失控的数据流淹没。 无数画面、声音、感受、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意识。不是完整的叙事,而是三百年来所有被禁锢在此的痛苦瞬间的叠加—— 刀锋切入血肉的冰冷! 马蹄踏碎骨骼的闷响! 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 还有更深层的、不属于人类感官的体验:大地被撕裂的剧痛,能量被强行扭曲的窒息,时间在一点上无限循环的疯狂…… “呃啊——!” 齐怀远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入太阳穴。他的眼球向上翻白,瞳孔扩散,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皮下流动。 “他在被同化!”傅振东在远处喊道。 刑警们想要靠近,但是齐怀远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都在扭曲折射,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力场。 傅振东看明白了,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仪式没有完成……系统在崩溃前,那些无法显化的灵魂要抓一个现实世界的‘锚点’!它会把他拖进去,作为新的——”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冲破了警方的封锁线。 是傅芝芝! 她没有丝毫犹豫,像一枚子弹射向车间中央。她的长发在扭曲的力场中狂舞,风衣下摆在低温中冻结成硬片。 “芝芝!回来!”傅振东失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 傅芝芝撞进了齐怀远周身的力场。那一瞬间,她感觉像是跳进了冰海——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意识的冰冷。无数混乱的思绪、情绪、记忆碎片朝她涌来,但她咬紧牙关,伸出双臂—— 抱住了他。 真实的、物理的拥抱。 齐怀远身体的温度低得吓人,皮肤表面凝结着细密的冰晶。但在傅芝芝抱住他的那一刻,他剧烈颤抖了一下。 “怀远!”她在他耳边大喊,声音被周围的哭嚎声淹没大半,“看着我!我是芝芝!” 齐怀远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瞳孔中倒映出她的脸。 “鼓……碎了……”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冰封的喉咙里撕扯出来,“链接……断了……它们在拉扯我……” “我知道!”傅芝芝用力摇晃他,“是我让林教授打碎鼓的!听我说——现在才是真正的机会!” 可是齐怀远已经来不及听了,他只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某种力量猛地向后拉扯—— 不,不是向后。 是向下,向深处,向着时间河流的源头。 被那无数冤魂拉入无尽的精神深渊!! 第二十六章 一切的源头 在齐怀远的精神世界里,声音先于视觉出现,那是低沉而浑厚的吟唱,混合着某种节奏分明的鼓点。齐怀远睁开眼睛——如果这能算“睁开”的话——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下方,有光。 他在向下缓慢的“坠落”着,景象逐渐清晰,这里是一处洼地,秋天的枯草在夜风中起伏。洼地中央,三个身影围着一处燃烧的祭坛站立。他们身穿厚重的萨满服饰,头戴鹿角冠,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油彩。 左边的萨满手持铜镜,镜面反射着火光。 右边的萨满敲击着一面比刚才破碎的那面更大、更古老的鼓,每一下鼓点都让空气震颤。 而正中间那位,双手虚按在空中,双眼紧闭,但额头正中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在发光,齐怀远发自灵魂的感觉到,这正是喜塔喇氏大萨满——喜塔喇·萨尔许。 齐怀远认出了那道印记。和他之前在昏迷中,皮肤下浮现的纹路一模一样。 祭坛周围,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场景,这是一片被挖开的坟场,也可以说是祭祀之地,坑中那九十九具无头尸体已经腐烂,九十九匹战马的尸体附近的土地依然还是红色,这是大清元年,多尔衮派大萨满三族人前来镇压那次失控祭祀时的画面,即便距离最初的生祭已经过去了十年,这挖开后的大地里,依然有一条血红色的溪流,在流向祭坛中心的一个深坑。 深坑中涌出的不是祭祀应得的“力量”,而是浓稠如实质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手臂伸出,有嘶吼,有哭泣,有金属撞击的声音,三个萨满正在拼命维持着某种平衡,但黑暗仍在一点点向外蔓延。 就在这时,中间那位喜塔喇氏的萨满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看祭坛,没有看黑暗,而是直接向上—— 看向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齐怀远,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齐怀远感觉自己的存在被彻底看穿了,不是视觉上的“看见”,而是一种更根本的认知:这位三百年前的祖先似乎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为何而来,知道他属于未来。 喜塔喇氏萨满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直接响彻齐怀远的意识: “后世之子,你来得太晚了……但也还不算太迟。” 齐怀远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只是一个观察者,一个被强行拉入这段记忆的幽灵。 “听好,时间不多。” 祖先的声音急促而疲惫,“下面这些东西不是‘鬼魂’,不是‘怨灵’。它们是一种‘现象’的个体显现——是这片土地在痛苦中产生的‘症状’。” 画面开始闪烁。齐怀远看到更多片段: 大军扎营时的地脉震颤。 萨满发现地下有某种“异物”时的惊恐。 将军决定“以凶制凶”的冷酷。 仪式失控瞬间的能量反冲。 “我们用三层镇锁将它们禁锢,不是因为它们邪恶,而是因为它们痛苦——而这种痛苦会传染,会扩散,会让更多无辜者卷入。” 祖先的声音里有着深深的悲悯,“真正的‘病根’不在这里,而在更深处,但我们这次发现的太晚,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我们三个,已经来不及了。” 祭坛上的黑暗突然暴胀。钮祜禄氏的鼓声变得杂乱,富察氏的铜镜出现裂痕。 喜塔喇氏萨满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在空中。血雾没有落下,而是凝结成复杂的符文。 “我把我所知的‘沟通之法’传给你,不是用鼓,不是用镜——是用‘心’,用‘意’,用你天生就能感知频率的天赋。” 符文化作流光,射向齐怀远。 “记住:如果你连这些‘症状’都无法安抚,那么当真正的‘疾病’爆发时……你们将毫无反抗之力。” 最后一句话说完,整个场景开始崩解。 齐怀远感觉自己在被拉回现实,但在彻底脱离前,祖先的精神烙印竟然跟随着进入了他的脑海。 刚才那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大萨满说的话并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感知,齐怀远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周围,似乎真的可以和地脉中的那些东西进行精神联系了! “——怀远!看着我!” 现实的声音强行挤入意识。 齐怀远猛地吸气,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他仍然跪在车间地上,傅芝芝正用力抓着他的肩膀,脸上全是泪痕。 他放眼望去,鼓碎了,但仪式已经启动了一半——就像一台引擎被突然切断燃油,却在惯性下继续运转。地脉中的“现象”正在显化,那些痛苦的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哭嚎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我……我看到了……”齐怀远喘息着说。 “看到什么?” “祖先。真正的解决方法。”他挣扎着站起来,大脑飞速运转,“林教授!设备还能改造吗?” 林教授正在一台尚能工作的控制终端前忙碌:“接收器阵列可以转换成定向发射器,但需要精确的频率调制——我没有萨满鼓的基准频率参数!” “我知道参数!不,我知道的比参数更多——我知道它们需要什么。” 随着齐怀远精神的回归,冤魂们也开始在人间显化,它们似乎已经和齐怀远锚定在了一起,只要齐怀远回归现实,那么那些冤魂便也能够回归,而这次没有了萨满鼓,就算是林教授也没办法再次开枪力挽狂澜了! 齐怀远看向不远处那片逐渐显化的区域,这一次他看到的轮廓不再是可怕的鬼影,而是一团团剧烈波动的“痛苦信号”,每一个信号都有细微的频率差异,代表着不同的个体、不同的记忆、不同的苦楚。 “我可以感知到那个载波频率,但我需要有人帮我实时调整发射器,但是我……似乎无法完全控制我的身体!” “那就告诉我该怎么做!”林雅君教授喊道,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撼中恢复过来,这位七十岁的老教授此刻眼神锐利如刀,她快步走向那堆瘫痪的设备,对身边的刑警快速说道:“我需要一个懂电路的人!还有,把这些设备的备用电池全部集中过来——主电源肯定废了!” 一名年轻的刑警举手:“我!我以前在部队是通讯兵!” “过来帮忙!” 在混乱与哭嚎的中心,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 林教授和那名刑警蹲在设备旁,她用随身携带的钢笔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画着改造草图:“接收器阵列的第三、第七频道,断开反馈回路,直接接入信号发生器……滤波模块要绕过,我们需要的是原始波形……” 傅芝芝依然紧紧抱着齐怀远,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在减弱——不是好转,而是他的意识正再次被拉回意识的深渊!她必须触碰着他,让他保持着和这个世界连接,要让他保留一丝清醒。 “怀远,告诉我你现在感知到什么频率最强!”她在他耳边说。 齐怀远闭上眼睛,在他的感知中,地脉的振动不再是混乱的噪音,而是呈现出一种……结构。就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但其中有几个声调反复出现,构成了某种潜藏的旋律。 这时候,林教授脸色一下白了下去,她忽然无力地摊到在设备前,七十岁的身体,已经严重透支了! “教授!林教授!!”赵队长急忙跑过去,他发现林教授已经面无血色,嘴唇都发白了,刚才她开车冲撞万先生的SUV时已经受伤,如今又遭受了显化的精神侵袭,最后还强行聚集精神开枪,如今还在混乱中努力修复设备,身体竟然终于在最后一刻倒下了。 “怎么办?怎么办!!怀远……林教授!你们醒醒啊!”傅芝芝的声音带着绝望。 刑警们虽然控制了外围,但对这种超自然技术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齐怀远再次颤抖起来!一道显化竟然直接在他和芝芝的身边形成!二人马上就要被包裹其中! 第二十七章 浪子回头 就在这万念俱灰之时,傅芝芝紧紧地抱住齐怀远,把他埋进自己的胸口! “快躲开!!” 一声大喊!傅芝芝只感觉自己身体被猛地推了一把,瞬间就抱着齐怀远跌落在不远处,她急忙回头看去—— “爸?!?!” 听到这一声呼喊,傅振东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随即他很快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过身,顶着显化的吞噬,轻轻地示意赵队长带林教授先躲到安全的地方,这里就交给他了。 赵队长并不迂腐,他看了无数的犯人,也见过太多那些幡然悔悟的眼神,于是赵队长和另一个刑警架起林教授退到了远处。 “爸!您怎么?!” “我追求了一辈子那虚无缥缈的科学极限,今天我才知道,我最想要的不是一场震惊世界的学术汇报,也不是镁光灯下的国际头条,而是我的女儿——是要我的女儿幸福快乐,绝不能看着她受伤。”傅振东已经坐在控制台前,双手放在键盘和旋钮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演奏乐器,“林教授,我理解你了,只可惜太晚了。” “呵呵……咳咳咳咳!!!”远处的林教授虚弱的咳嗽起来,缓过气来后说道:“一点也不晚,我说过的,傅教授,你正当年!” 傅振东侧头看了傅芝芝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歉意,深着多年从未说出口的父爱。 “我可能是个冷酷的科学家,是个野心家,甚至是个罪人。”傅振东一字一句地说,“但我绝不允许我的女儿,在我面前,因为我的错误而受伤!” 他转向齐怀远:“告诉我实时频率,我来控制激频扫波!” 齐怀远点头,他闭上眼睛,再次沉入那种感知状态——但这一次,他不是被动的接收者,而是主动的调谐者。 在他感知的领域中,地脉中的痛苦信号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海面。他需要找到那个能够平息风暴的“频率”。这不是一个固定值,而是一个动态变化的曲线,需要随着每一团痛苦信号的波动而实时调整。 “317赫兹稳定……589赫兹加强15%……不对,收回,现在减弱10%……”齐怀远的声音像是梦呓,“946赫兹需要相位偏移……现在!” 傅振东的手指几乎出现残影。这位满学教授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工程操作能力——他不仅能听懂齐怀远模糊的指令,还能预判调整方向。 “载波频率开始浮现……”齐怀远的额头渗出冷汗,“是一个低频脉动……大约在42赫兹……但它不稳定,在41到43之间跳动……” “锁定42.5赫兹作为基准,建立动态追踪算法。”傅振东对林教授说,“你负责三个基础频率的微调,我追踪载波。” “明白。” 两个人的配合逐渐默契。林教授的严谨与傅振东的敏锐形成了完美互补。设备发出的不再是杂乱的能量冲击,而是一段复杂但有规律的和声。 车间里的变化开始显现。 那些哭嚎声,逐渐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痛苦人形轮廓的动作,从疯狂挣扎变成了缓慢的摇摆。 空气的温度停止下降,甚至开始微微回升。 齐怀远感觉到了——那些“现象”正在“倾听”。 他将祖先传授的“沟通之法”融入频率中,这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复合的情感信号:我看见你了,我听见你的痛苦,我承认你的存在。 然后是更深的意念:但痛苦可以结束了,休息吧,有人感受到了你们的痛苦,你们,不孤单了! 这个意念通过42.5赫兹的载波频率,像一道道温柔的波浪,一波波涌向地脉深处。 第一个轮廓停下了所有动作。 它缓缓转向齐怀远的方向——虽然没有面孔,但齐怀远能感觉到一种“注视”。 然后,它开始消散。 不是炸裂,不是湮灭,而是像晨雾在阳光下那样,温柔地化开,化作无数光点,向上飘升。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傅振东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他正在目睹自己毕生追求却无法理解的景象。 “这就是……沟通?”他喃喃道。 “是啊,不是捕捉,不是研究,”林教授轻声接话,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是承认,是接纳,是……放手。” 傅芝芝站在齐怀远身后,双手握在胸前。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锚点,让齐怀远在深度的意识沉浸中,始终记得要回到现实。 消散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七分钟。 当最后一个轮廓化作光点飘散时,车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所有哭嚎声消失了。 所有异常温度变化停止了。 所有扭曲的光影恢复了正常。 只有地面上那些设备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以及屏幕上稳定跳动的波形图,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齐怀远缓缓睁开眼睛。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完整。就像某个空缺已久的部分,终于被填补上了。 他看向傅振东。 对方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傅振东先移开了视线。他摘下歪斜的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所以,”傅振东的声音很轻,“恭喜你了,齐博士,你的实验很成功,只可惜,所有的样本都消散了,你的毕业论文我不建议写这个方向。” 这一刻的傅振东仿佛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教授,可是下一秒,他趴在仪器上痛哭起来,是悔过,是愧疚,也是一份释然。 “爸……别哭了……你没事就好……”傅芝芝轻轻抱住父亲,这个动作让傅振东颤抖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可是泪如泉涌,他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女儿,反复地念着一句话: “对不起……!!!” 窗外,天已破晓。 第一缕晨光照进车间,驱散了最后一缕阴影。 刑警们轻轻扶开了傅芝芝,两个刑警将傅振东带走,齐怀远和恢复过来的林教授站在了傅芝芝身边,芝芝看着爸爸离去的方向,傅教授回头一笑,只看到傅芝芝在林教授的怀里早已泣不成声。 没有解答的问题还有很多,但是今夜已经过去,显化也已经被安抚,犯人已经落网。 齐怀远笑了,他看着阳光,感受着林教授和傅芝芝在身旁。 阳光依旧,心中的人也已无恙。 足矣。 第二十八章 渡尽劫波 两周后,省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傅振东因破坏生产经营罪、重大责任事故罪以及非法进行危险实验危害公共安全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鉴于其在危机时刻的关键配合行为,以及未造成实际性人员伤亡,法庭予以从轻处罚。 宣判那天,傅芝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傅振东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他的头发剃短了,面容憔悴但眼神平静,当法官念完判决时,他微微侧头看向女儿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表情坦然又释然。 是认罪,是忏悔——更是一种放下。 庭审结束后,在法警的监视下,傅振东有十分钟与家属见面的时间。 “芝芝。”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爸。”傅芝芝握住他的手。父亲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三年,缓刑四年……比我想象的轻。”傅振东苦笑,“我以为至少要十年。” “因为你最后救了大家。”傅芝芝说,“林教授和齐怀远都为你写了求情信,还有那些工人——如果不是你及时调整设备,那天晚上可能会有更多人受伤。” 傅振东沉默片刻:“其实,我不是为了救他们才那么做的。” “我知道。”傅芝芝微笑,眼里却有泪光,“你是为了我,但结果是一样的。” 法警看了看表,示意时间快到了。 “芝芝,对不起,这些年我太沉迷于那个‘伟大的发现’,甚至忽略了你已经长大了。” 傅芝芝摇头:“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你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我们等你出来!” “等我出来,我就真的只是个普通老头了。”傅振东笑了,那是傅芝芝多年未见的、卸下所有负担的笑容,“也许,我还可以去和郎建国一起整理整理文献。” “嗯,傅大爷,我会经常给您带些牛羊肉和小烧酒的!”傅芝芝笑着歪了一下头。 傅振东笑了笑,他被法警带走时没有回头。 傅芝芝就这样站在法院门口,她看着警车远去,初秋的阳光有些刺眼,抬手遮了遮,感觉到脸颊上的湿意。 难过吗?当然。 释然吗?也有。 父亲用他的方式完成了赎罪,也完成了自我的解脱。那个被学术野心裹挟的傅教授消失了,但一个更真实的父亲,或许正在归来,只是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而她,傅芝芝,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从母亲早逝后,从父亲沉浸研究后,她就学会了独立。现在也只不过是回到曾经熟悉的状态而已。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真正的一个人了。 “走吧芝芝,咱们去看看郎大爷。”齐怀远站在傅芝芝的身侧,两人靠的那样近,笑容那样暖。 县医院骨科病房。 郎大爷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胸口缠着绷带。一周不见,他仿佛老了十岁,皱纹更深了,头发更白了,但眼神却出奇地明亮。 “哎哟,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还知道来看我!”看到齐怀远和傅芝芝拎着水果篮进来,郎大爷笑骂,却掩不住高兴。 “郎大爷,您这伤……”傅芝芝看着那严重的伤势,眼圈红了。 “没事儿!死不了!”郎大爷摆摆手,“那帮王八蛋下手是狠,但我老郎骨头硬!医生说了,肋骨裂了三根,小腿骨折,躺三个月就能下地!” 齐怀远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是谁干的?万先生那伙人?” “不止他们。”郎大爷压低声音,“是钮祜禄氏里的另一支的人,我早就知道他们有问题。当年封印完成后,我们这一支负责守鼓,但他们那一支却偷偷留了后手。” 他叹了口气:“我爷爷那辈就发现了,劝过,没用!后来就出了事了,他们想偷偷解开封印,利用地脉的能量做点什么。结果当场失控,死了好几个人。从那以后,我们这一支和他们就断了联系,后来他们还当了汉奸!” “那这次……” “这次他们卷土重来,和那个什么基金会勾结想抢我的鼓,幸亏我提前把鼓藏起来了!不过为了救你俩,我这把老骨头最后还是把鼓请了出来,唉,人算不如天算那!” “可惜了,鼓最后还是碎了……”齐怀远有些惋惜的说道。 郎建国看向齐怀远,眼神复杂:“小子,鼓碎了也好。那面鼓其实早就被污染了,我每次敲它都能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 齐怀远想起祖先的警告:“您是说,鼓本身……” “鼓是媒介,也是牢笼。”郎大爷点头,“它困住了一些东西,也吸引了一些东西,碎了,反而是种解脱。”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郎大爷,”傅芝芝轻声问,“您之后有什么打算?出院后一个人住,能行吗?” “怎么不行?”郎大爷瞪眼,“我还能活二十年呢!不过…”他语气软下来,“你们俩要是有空,常来看看我这老头子,我没儿没女的,这些年守着个破图书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忽然眼睛一亮,看看齐怀远,又看看傅芝芝,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笑:“对了,你俩……处对象呢?” “咳咳咳——”齐怀远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傅芝芝脸唰地红了:“郎大爷!您瞎说什么呢!” “我哪儿瞎说了?”郎大爷理直气壮,“你看看,郎才女貌,年纪相当,又有共同经历生死的情分!这不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他越说越起劲:“要我说,干脆衬着热乎劲把事儿办了!这事赶早不赶晚,早点结婚早点生娃娃,你们要是看不过来,送我这图书馆来,老头子给你们看着!” “郎大爷!!您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您再这么说我们两个就走了!” “走了?”郎大爷故意表现得一脸惊讶,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然后瞬间画风一变,开心的说:“这才对嘛!娃娃们赶紧去领证吧!!” 在吵吵闹闹和开开心心中,齐怀远二人结束了探望,他们从医院出来时都有些尴尬,有点不好意思看对方的眼睛。 秋天的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两人并排走着,保持着微妙的一臂距离。 “郎大爷就爱开玩笑。”齐怀远先开口。 “嗯。”傅芝芝点头,“他一个人太久了,就喜欢热闹。” 又是一阵沉默。 “你……下周真的要走?”傅芝芝问。 “是啊,项目结束了,顾问合同也到期了。”齐怀远说,“林教授要回学校带新的课题,我也得回去准备博士后的出站报告。” “哦。” 两人走到档案馆门口。那栋老建筑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对了芝芝,我们是明天下午的火车。”齐怀远停下脚步,“临走前,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嗯?!理工男的礼物?会不会很枯燥很无聊啊!” “嘿嘿,大萨满不会让你失望的哦!” 第二十九章 礼物与尾声 第二天下午,火车站候车厅。 傅芝芝看着面前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大纸箱,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齐怀远和林教授站在箱子两边,都带着神秘的笑。 “打开看看。”齐怀远说。 傅芝芝小心地拆开包装。纸箱打开的一瞬间,一个毛茸茸的灰色脑袋探了出来——是一只巨大的哈士奇玩偶,几乎和真狗一样大。 玩偶脖子上挂着一个标签,上面是齐怀远工整的字迹: “哈士齐” “要一直陪伴傅芝芝!” 傅芝芝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眶却热了。她把玩偶抱出来——真的很重,很软,绒毛手感极好。哈士奇玩偶咧着嘴,蓝色玻璃眼珠亮晶晶的,看起来又傻又温暖。 “为什么叫哈士齐?”她问。 “哈士奇,齐怀远!当然就是我啦!” 傅芝芝把脸埋进玩偶厚厚的绒毛里,闻到了崭新的布料味道,还有一丝齐怀远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 她抬起头,发现玩偶怀里还抱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箱,大约鞋盒大小,表面有漂亮的雕花。 “这又是?” “打开看看。”林教授笑着说,“怀远为了准备这个,熬了好几个晚上。” 傅芝芝拿起小木箱,发现它上了锁。她下意识地翻转箱子,果然在底部找到一把小巧的铜钥匙——这个细节让她心头一暖,想起了档案馆里那个世代守护的木匣。 钥匙转动,锁开了。 箱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整齐摆放着十几件微缩的萨满仪式用具:拇指大小的铜镜、牙签粗细的神杖、指甲盖大的鼓、还有用细银丝编织的微型服饰。 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可思议。 “这是……” “我根据契约和县志记载复原的。”齐怀远说,“比例是1:20。我想,既然真的法器大多失传了,至少可以做一套微缩版的,作为纪念。” 傅芝芝轻轻拿起那面小铜镜。镜面真的能照出人影,背面刻着微型的“缚地轮”图案,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细节。 “这些太贵重了……”她喃喃道。 “和你相比,任何东西都不配称作贵重。” 傅芝芝听了后脸悄悄地红了,她为了缓解尴尬,赶忙从包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送别礼物。现在不准打开,等火车开了再看。” 齐怀远接过,盒子很轻。 “嗯!” “那,你们该出发啦,开始检票了呢。” 两人看了看那开始动起来的排队人群,知道分别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芝芝,有空来北京吧,我带你去实验室看看,虽然没这里刺激。”齐怀远笑的很阳光。 “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直到林教授打断了他们: “怀远,我们该走了,检票闸机一会要关闭了。”林教授提醒道。 “嗯,那我们走吧,再见了芝芝!” “嗯!再见!”傅芝芝特别不舍,甚至都想跟着这师徒两个一起冲过去!就在她犹豫要不要也买一张票时,齐怀远在闸机另一侧的喊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芝芝!小宝箱的底层还有一样礼物哦!” “啊!你怎么不早说!!” 两人隔空挥手再见,傅芝芝看着火车开走,看着火车最后成为一个小点,看着空荡荡的站台,她的心中好生落寞,甚至都有点想哭出声来。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傅铁锤!你怎么这么见色起意自甘堕落啊!!” 傅芝芝摇摇头,然后坐回候车厅,她掀开小宝箱的底层绒布,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硬纸片,她拿起来后发现是一张二维码,旁边有一行小字: “扫这里,有惊喜。” 扫码。页面跳转,进入一个简洁的网站,网站没有名字,只有纯白的背景,中间是一首诗。 诗的名字叫: 《秘密档案》 泛黄的纸张, 精密的曲线。 历史的回音, 命运的预言。 在某个秋日里相遇, 温暖了我的那件衬衫。 在一场秋雨里疾驰, 忘不了与你那场冒险。 你解开锁, 我解开谜。 你递来钥匙, 我安抚显现。 现在风波平息, 我要走了, 回到我的示波器前。 但请相信—— 有些连接一旦建立, 就不会因距离而中断。 因为我知道, 每个深夜里, 地脉平静呼吸, 那是你在思念, 遥远的心声, 喜塔喇氏的后人, 总会听得见! 诗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PS:三件连衣裙在哈士齐的肚子里,拉开背上的拉链就能找到,希望合身。” 傅芝芝看着手机屏幕,很久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网站,看着网站的诗篇,还有下边一张张两人后来在档案馆的合影。 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回到档案馆,关上门,把哈士奇玩偶放在椅子上。按照诗的提示,她拉开玩偶背上的拉链,果然摸到了柔软的布料——三件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 一件浅蓝色,像他第一次穿的衬衫。 一件暗红色,像契约上的朱砂印。 一件月白色,像那晚的白月光。 她拿起那件浅蓝色的,贴在脸上。布料柔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窗外的天色渐暗。 傅芝芝打开档案馆的灯,坐在桌前。哈士奇玩偶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咧着嘴,仿佛在笑。 她打开电脑,登录那个纯白的网站。 网站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对话框图标。她点击,弹出一行字: “留言给诗人。” 她想了想,开始打字: “诗收到了。 裙子很合身。 哈士齐很暖。 这里一切都好。 地脉很安静。 我在想你。” 点击发送。 几乎同时,她的手机震动。 一条新信息,来自齐怀远: “已抵达第一站。 打开你的礼物了,好可爱的手办,这是咱们两个吧! 我一定会好好保存! PS:网站上你的留言我看到了。 我会常写的!” 傅芝芝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抱起哈士奇玩偶,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县城宁静安详,远处,工业园区的灯火如常明亮。 地脉在深处平静呼吸。 历史在这一页暂时合上。 而新的故事,正在另一个维度悄然开始。 (第一卷:诡异机床篇——完) 第三十章 冰雪之约 四个月后,一月底的哈尔滨。 零下二十五度的空气干净得像被冰滤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色的雾团,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霜。城市裹在厚厚的雪衣里,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面被无数脚印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厚实而沉闷,像是大地沉睡的鼾声。路两旁巴洛克建筑的檐口挂着晶莹的冰凌,最长的足有半米,在偶尔穿透云层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傅芝芝请了五天年假,加上前后两个周末,凑出整整九天。 这是她和齐怀远第一次正式的“旅行”——如果排除上次在县城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也算旅行的话。但这一次,没有地脉的震动,没有古老的契约,只有纯粹的冰雪和彼此。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此刻,她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她特意新买的红色羊绒围巾——齐怀远在视频里说过喜欢她穿红色——头发上落着细碎的雪粒,正踮脚去够索菲亚教堂广场上那个比她高两个头的雪雕天使翅膀。雪雕雕刻得并不精致,天使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展开的翅膀却气势恢宏,羽毛的纹理被冰晶覆盖,在灰白天光下闪闪发亮。 “齐怀远!给我拍一张!”她回头喊,声音在冷空气里格外清脆。 齐怀远举着手机,透过镜头看着那个在冰雪中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距离上次分别已经四个月,他们在微信上聊了无数个深夜,从地脉频率聊到食堂饭菜,从萨满符文聊到最近在追的剧。但隔着屏幕和真正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终究是不同的。他能看到她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翻卷的弧度,能看清她冻得微红的鼻尖,能感受到她笑声里真实的温度。 “好了没呀?”傅芝芝维持着姿势,脸冻得有点红,嘴角却还倔强地扬着。 “好了。”齐怀远按下快门,走过去把手机递给她看,“不过我觉得,不拍照的时候你笑得更好看。刚才你转头喊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傅芝芝瞪他一眼,接过手机仔细看照片,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博士同志现在会说漂亮话了?这四个月跟谁学的?” “实话实说啦!”齐怀远认真道。他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身形挺拔,在冰天雪地里像一棵松。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这四个月他偶尔会在深夜惊醒,梦里还是哑子洼地脉震动的频率,是那些古老的低语。但每次打开手机看到傅芝芝发来的消息——哪怕只是“今天档案馆暖气太足了,困”——那些不安就会平复下来。她是他与那个疯狂世界之间的锚点。 第一天,他们像所有游客一样,走遍了中央大街、索菲亚教堂、太阳岛雪博会。傅芝芝第一次来哈尔滨,对什么都好奇,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买了两根马迭尔冰棍,坚持要一人一根。她咬下第一口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冰得直跺脚,却还是边哈气边说“好吃”。齐怀远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这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表情。他接过她手里那根已经吃不下的冰棍,三两口解决掉,冰得太阳穴突突跳,却觉得痛快。 齐怀远则像个尽职的导游兼保镖,负责导航、付钱、拎包,以及在傅芝芝差点滑倒时及时伸手扶住。第三次扶住她时,他的手很自然地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握着她的小臂多走了几步,直到确认她踩实了才放开。傅芝芝的耳朵在围巾里悄悄红了,幸好天冷,可以都推给冻的。 傍晚时分,天色早早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给雪地铺上暖黄色的光。傅芝芝喊累,齐怀远便按当地朋友推荐,带她去了一家老字号的浴池。 “真、真的要一起?”站在男女宾入口前,傅芝芝耳朵都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穗子。 “想什么呢。”齐怀远失笑,伸手把她围巾整理好,动作自然得让两人都愣了一下,齐怀远赶紧转移话题:“你先去女宾部,洗好了到休息区找我。听说这里的休息大厅可以过夜,还有免费水果和饮料哦!今晚雪大,我们就不赶回酒店了。” 他说得坦然,傅芝芝反而觉得自己想多了,点点头钻进女宾部。三小时后,两人穿着浴池提供的统一浴袍,躺在相邻的榻榻米上。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空气里有淡淡的汗味和沐浴露香气混杂,是一种市井的、真实的温暖。这种奇异的公共空间里的私密感,让傅芝芝有点不自在,但又莫名安心——就像小时候跟父母去亲戚家,睡在陌生的床上却知道家人在隔壁。 “今天走了两万三千步。”齐怀远看着手机上的数据,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旁边已经睡着的老人。 “腿都要断了!”傅芝芝小声抱怨,却偷偷侧过脸看他。浴后的齐怀远头发半干,柔软地搭在额前,少了些平日的严谨,多了分慵懒。他的侧脸在昏暗灯光下线条分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傅芝芝想起四个月前在县城分别的那个傍晚,他站在档案馆门口说“保持联系”时的表情,也是这样认真,又带着点她当时没读懂的情绪。 “看我干什么?”齐怀远忽然转过脸,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星。 傅芝芝被抓个正着,慌乱地闭上眼睛:“谁看你了!我睡觉!” 齐怀远笑了笑,没戳穿。他听着身边逐渐平稳的呼吸,自己也闭上了眼。这四个月,他完成了博士后的出站报告,林教授的新课题“基于历史异常事件频率分析的非线性系统研究”也顺利立项,还拿到了不小的经费。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如果偶尔在深夜,感知到某些细微的地脉振动时不至于立刻惊醒,也算正轨的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比如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傅芝芝就在一米之外,她的存在像一团温暖的频率,稳定而安心。这是喜塔喇氏天赋带来的副作用吗?在哑子洼事件后,他的感知似乎变得更敏锐了,不只是对地脉,对活人的“场”也有模糊的感觉。还是说,只是因为他太在意这个人了?齐怀远更愿意相信是后者。科学可以解释能量场,解释共振,但解释不了为什么想到她时,胸口会有那种温热的、陌生的悸动。 他轻轻翻身,面向她的方向。傅芝芝已经睡着了,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去年在工厂被碎玻璃划伤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她硬是没哭。齐怀远记得自己颤抖着手给她消毒包扎,记得她咬着嘴唇说“没事”的样子。那道疤现在淡了很多,但在他的记忆里依然鲜明。 窗外,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着这座北国城市。休息大厅的暖气很足,空气里有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齐怀远听着傅芝芝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放松下来。或许这次旅行真的只是一次旅行,没有诡谲的地脉,没有古老的契约,只有两个普通人,在冬天的哈尔滨,试图找到一点平凡的快乐。 他这样想着,沉入了四个月来第一个没有梦见频率和符文的睡眠。 第三十一章 旧街落雪 没有了伊月的百花楼,这是蓝灵儿第一次来吧,繁花似锦的地段,自然是人声鼎沸,更何况还出了一个北漠郡主。 穆泉一噎,瞪了她一眼,便将脑袋转向别处,看着自家妹妹,此时他心中可谓是无比后悔,如果当初能够慎重考虑也不至于是现在的结果。 “章姨娘,虽然是你自己做的孽,但也报应在旭儿身上,你认命吧。”南雪钰冷笑一声,手已经摸上了门把。 在聂雷活着的时候,徐早不敢称老大,这并不是因为徐早实力不如聂雷,如果说说起经济实力,聂雷远不如徐早,但是聂雷心狠手辣,作风强硬,敢打敢拼。 当然,这仅仅只是正常情况下而言,有了天涯咫尺石,自然就不再这正常情况之中了。 “谁!”这不是废话嘛,这栋别墅除了李梦瑶韩雪没有别人,进来的要么就是韩雪,要不然就是李梦瑶,除了她二人外绝无她人,叶冥竟然还给你抛一句谁,神经过敏。 那两个衙役被陈奇瑜一人一个巴掌打的眼冒金星,懵了半晌,这才缓过神来,看着自家大人满脸的怒气,那两名押差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江南平叛,与其说是收复失地,倒不是如说是铲除摩尼教要来的更为贴切一些。 感觉到她视线滴溜溜地转的有些不自然,便走进了几步,关切地问道。 朱见濂面色平静,心底却是阵阵暗涌。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此事牵扯到妖狐夜出,沈瓷绝对会去找汪直帮忙。与其毫无成效地阻拦,不如加以引导。 等她推门离开之后,满月龙才轻轻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离开的背影。 柯镶宝一挑眉,虽然这是她要的结果,可是看了看四周稀疏的来往车辆,墨镜下的眉头再次皱起。 “儿子记住了。”四四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以前在佟佳氏那儿,康熙虽然也会问几句,但却没有这般的和言悦色过。 依特·雷芙:枪法如神,但是为人过于自负自大,总是自信满满的样子,看不起沉睡。身上一共装有三把枪‘绿火’‘第一狙击’‘裂绝’。 微微抬头,目光正和来者对上,来者却像是逃避一般,目光往另一侧飘去。 这两者自然是不一样的。沈瓷在心里嘀咕,知道自己是劝不动朱见濂了,闷下头继续默默扒饭。 士兵们颤抖地说着,经过了昨日的打击,当时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所以看到投石机就会感到恐慌。可是为了坚守阵型,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还不时擦去手上面的汗水。 “他应该还没有走远吧!你不敢见的话,我去替你说清楚。你怕见他的话,我跟你一起!”龙迹转身就要往学校跑。 还有另一根,但似乎发了狠,许可媚已经冲了出来,她没有使用异能,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异能好像也没什么用,她直接提着唐刀,在它攻击苏易泽的时候朝着那根恶心的口器砍了下去。 也许是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失了分寸,要不然,他不应该这么不谨慎的。 帕普亚级补给舰是一款吉翁用于对舰艇进行补给的战舰。一开始的设计是导弹战舰,可是因为米诺夫斯基粒子在战场的运用而修改了设计。 秦湛有点担心休息区会有时间限制,他在食品区挑选了几样高热量的食物开始补充体力。 这一次,当着众多洞天境大宗师的面,徐旺财自觉颜面大失,盛怒之下,徐旺财便是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斩杀汪大通。 “如此天才乃是我们宗之福,保护其安全我等一定不遗余力!”大家同声保证道。 虎平涛有种感觉,其中可能隐藏着一些李丽红想要故意隐瞒的秘密。 而金系丧尸也开始放大招,各种金属箭,金属板,金属刀纷纷朝厉煌和方行中射去。 拓扑学可应用到许多领域,比如点集、代数、同伦、微分和超导等领域。 明明能靠脸吃饭,非要靠才华吃饭,关键还是在物理这样非常靠天赋的专业上取得这么高的成就的人。 “李兄弟既然是练武之人,可有听说过杨公宝藏一事?”杨展鹏看着李斌微笑问道。 可李斌脸上闪现一抹淡淡的微笑,只一瞬间的功夫,李斌便凌空瞬移到了数丈开外,柳暮烟的招数掌功尽数落了空,只打着了空气,李斌的片缕衣物都没碰着。 想当年乐山大水,雄霸以步惊云的名义捐银一百万两,安顿灾民无数,不但彻底收复了聂风,还使得天下会所辖平民万众归心。 卓君嫣有点不情愿领着李斌来到霸州丝绸加工工坊集中之地,霸州西街,此地星罗棋布,错落有致分布着将近一百五十多家丝绸工坊,另外还有一百多家各种丝织布匹工坊,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染料呛人的气味。 第三十二章 头版头条 当晚七点,哈尔滨本地新闻就报道了这起事件。 镜头里,坍塌的体育馆像一头冻僵的巨兽尸骸,钢梁从废墟中支棱出来,指向铅灰色的天空,记者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话筒上结着霜,她站在警戒线外向观众介绍情况。镜头扫过废墟,扫过现场忙碌的消防队员和结构工程师,最后给到了齐怀远和傅芝芝,二人当时正在和消防员汇报着情况,齐怀远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傅芝芝只到齐怀远肩膀,眼中也全是认真,不过画面里她有那么一瞬间在看着齐怀远的侧脸傻傻的笑。 “据悉,事故发生时,两位来自外地的游客恰好路过,他们凭借专业知识及时发现险情,并组织馆内人员紧急疏散,避免了重大人员伤亡。”女记者的声音在电视里响起,“据现场结构工程师初步判断,该建筑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原设计雪荷载标准较低,加之今年冬季降雪量远超往年,导致屋顶积雪严重超载。而两位游客敏锐地发现了结构变形的迹象……” 新闻播出时,齐怀远和傅芝芝正在酒店房间里吃外卖。桌上摆着锅包肉、地三鲜和两碗米饭,外卖盒子还冒着热气。 看着电视里自己被模糊处理的脸,傅芝芝忍不住笑出声,夹了块锅包肉放到齐怀远碗里:“齐博士上电视啦!别说,还挺帅气呢!” “你也一样!”齐怀远开心的笑着,但他心里总是感觉有什么不对,“他们说坍塌原因是雪荷载超限和结构老化,这没错,但我感知到的那种‘声音’,可比肉眼可见的变形要早得多,这种敏锐度让我有点不适应,这恐怕是晶体结构探伤仪才能捕捉到的结构损伤的早期信号。” “你的天赋越来越敏锐了。”傅芝芝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这是好事,但也……让人担心。在哑子洼之后,你说过有时候会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 齐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雪还在下,酒店房间的暖气很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水雾。他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指在水雾上划了一道。“林教授认为,我的感知能力可能被那次事件‘激活’或‘强化’了。就像打开了某个一直存在的通道,现在关不上了。但她也说,这未必是坏事——如果能学会控制,而不是被控制。” “你能控制吗?” “大部分时间可以。”齐怀远转过身,靠在窗边,“就像背景噪音,习惯了就能忽略。但今天……那种结构即将失效的‘声音’太强烈了,就像有人在耳边尖叫。我没办法假装听不见。” 傅芝芝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哈尔滨的夜景在雪中朦胧而美丽,远处冰雪大世界的灯光在雪幕中晕开成一片彩色的光晕。“就像我有时候会‘感觉’到某些档案不对劲,”她轻声说,“不是内容,是那种纸页本身传递的一种……怎么说呢?情绪?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玄,但自从读过那份大萨满契约后,每当我摸到某些老文件时,都会有一种奇怪的共鸣感。”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理解。他们是被同一件事改变了的人,拥有了普通人没有的“感官”,也背负了普通人没有的重量。 “先吃饭吧。”齐怀远最终说,“菜要凉了。” 他们回到桌边,继续吃饭,但话题已经变了。傅芝芝说起她父亲傅振东——他现在在监狱服刑,缓刑期间可以在指定区域活动,偶尔还能申请外出参加学术活动。“上个月他来档案馆查资料,我们见了面。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但眼神平静了。他说在写一本书,关于满学与早期工程史的交叉研究。” “林教授和他也还有联系。”齐怀远说,“他们偶尔通过信件讨论问题,她说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不过最重要的是,傅教授现在的研究方向变了,不再试图‘捕捉’或‘利用’,而是‘理解’和‘翻译’,他想把那些失传的萨满仪式语言进行收集,尝试转译成现代工程和控制论能理解的语言。” “这算是赎罪的一种方式吧。”傅芝芝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我上星期去看他了,他他在监狱里教其他犯人学习知识,还组了个读书小组。听起来像个普通的老教师。” 两人安静地吃饭,电视里已经切换到其他新闻。但命运的涟漪已经荡开,很快就会回到他们身边。 果然,第二天一早,两人还在吃早餐时,酒店前台就打来电话,语气恭敬中带着紧张:“齐先生,傅小姐,大厅有几位访客想见你们,说是昨天被救孩子的家长。” 他们对视一眼放下筷子下楼,一会门铃响起,开门一看,果然聚了七八位家长,有男有女,年龄都在三四十岁,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激动。他们提着大包小包——水果篮、红肠礼盒、自家做的酱菜,甚至还有一位阿姨提着一麻袋的冻饺子! 看到齐怀远和傅芝芝后,家长们一下子围了上来,一位戴着眼镜的母亲最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齐博士,傅小姐,我们是昨天体育馆那些孩子的家长!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昨天要是没有你们,我孩子可能就……!”她说着就要跪下,被傅芝芝赶紧扶住。 “别这样,阿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傅芝芝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另一位父亲,身材魁梧,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应该是工人,他红着眼睛说:“我家那小子回去后一直哭,说差点就死了,我们两口子一宿没睡,后怕啊!今天这点东西你们二位一定收下!不然我们心里过不去!” 还有的家长们非要塞钱,不过一一都被两人坚决拒绝,本来这屋子就不大,一群人几乎都把齐怀远和傅芝芝围在中间了,期间酒店的总经理也来到了房间,说二位贵宾在本酒店期间一切房费全面,而且免费升级成豪华套件! 家长们簇拥着齐怀远和傅芝芝,把所有的吃的喝的还有行李都帮着搬到了新房间,最后房间里几乎都被塞满,家长们这才留下联系方式,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但人群散去后,却还有一个人留在酒店大厅的角落。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黑色羽绒服,袖口有些磨损,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忧虑,他搓着手,在暖气很足的大厅里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看起来是犹豫了很久,直到其他家长都走了,这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朝他们走来。 “您好!”傅芝芝温和地问。 男人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双手递过来:“齐博士,傅小姐……我叫赵建国,昨天被救的孩子里,有一个是我儿子,赵小磊,太感谢你们了!没有你们,我们全家都得塌了天了!” 名片上印着:“建国机械加工厂 赵建国 经理”,地址在呼兰区,电话是十年前流行的七位数座机加手机号。 “您严重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请问您还有什么事情要和我们说么?” “是的!齐博士,傅小姐,你们都是大好人,还有文化!”赵建国的声音发涩,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我这……还有个不情之请,我知道这很过分,你们是救命恩人,我还来添麻烦,但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齐怀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赵建国,这个男人的焦虑是真实的,不只是言语上的,他的身体语言——紧握的拳头,频繁吞咽的动作,飘忽的眼神——都显示出极度的不安。 “您慢慢说。”齐怀远的声音平静,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和傅芝芝将赵先生请进房间,总统套房里有个会客厅,三人分别坐下,傅芝芝拿过来三瓶刚刚送来的冻梨汁。 赵建国感谢着接了过来,顿顿顿的就一饮而尽,最后舔了舔刚才都已经干裂的嘴唇说道:“我在呼兰区开了个小型加工厂,做了快十年了,主要给附近的农机厂和汽车配件厂做配套,车、铣、刨、磨都做。厂房是十年前建的,当时……手头紧,为了省钱,所以设计得有点简单,钢结构是找的本地小厂做的,图纸也不正规。”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今年雪特别大,从十二月底断断续续下到现在。我从昨天在电视上看到体育馆塌了之后就一宿没睡,这不光是因为儿子的事感到后怕,而且我老觉得我那厂房的钢结构……也在响。” “什么样的响声?”齐怀远问,职业敏感让他警觉起来。 第三十三章 危险厂房 “就像……像铁丝被慢慢拧紧的那种声音。”赵建国描述得很具体,手还比划着拧的动作,“吱吱呀呀的,很轻,但晚上安静的时候能听见。尤其是半夜两三点,雪压得最实的时候。我起来检查过几次,用手机手电照那些钢梁,没看见明显的变形,但就是……心里发毛。” 他抬头看向齐怀远,眼神里有恳求,也有难堪:“我找过本地的工程队来看,来了三个人,绕着厂房转了一圈,说没事,雪荷载在设计范围内。但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我不是专家,但我做了十年加工,天天跟钢铁打交道,我知道钢铁‘累’了是什么声音。” 赵建国的手开始颤抖:“厂里还有二十几个工人,都是跟我干了多年的老乡,有的从建厂就跟着我,有的拖家带口,就指望着这份工资,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出点事,我……”他说不下去了,用力抹了把脸。 傅芝芝看向齐怀远,她能看出齐怀远在思考,不是思考要不要去,而是在评估风险。他昨天感知体育馆的能力已经证明了,他对结构损伤有某种超常的敏感,如果赵建国的厂房真有问题,他们可能是唯一能提前发现的人。 但芝芝也非常担心,外面还在下雪,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暴雪红色预警,去郊区的路况肯定更糟,而且如果厂房真有坍塌风险,现场勘察本身就危险。 “带我去厂房吧。”齐怀远声音里已经有了决定。 赵建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好好好!太感谢您了齐博士!我们厂子离城区三十公里,开车过去平时四十分钟,不过今天这天气,可能得一个多小时……我、我可以付咨询费!虽然可能不多,但我——” “不用的,您见外了。”齐怀远打断他,“我们现在就去看。” 傅芝芝看了眼窗外。雪更大了,几乎看不清对面的建筑,“天气越来越差了。” “就是因为天气差,所以咱们才更要尽快。”齐怀远已经起身去拿外套,“如果真有问题,现在这场雪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且……”他回头看了赵建国一眼,“如果厂房里还有工人在工作,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 赵建国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鞠躬:“谢谢!谢谢齐博士!谢谢傅小姐!我的车就在外面,四驱的,雪地胎刚换的,我开慢点!咱们安安全全的!” 在三人去停车场的路上,傅芝芝小声问齐怀远:“你真觉得有问题?还是只是不放心?” “不知道。”齐怀远实话实说,一边拉紧羽绒服的拉链,“但既然他听到了异响,而我的天赋对结构损伤也有反应,咱们去看看总没错,如果没问题那是最好,至少能让他安心,但是如果有问题,咱们能再救二十几条人命。” 到了地下停车场时,齐怀远顿了顿,他转头看向傅芝芝,寒风从通道口卷进来,甚至还有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的头发上。“芝芝,这一路不安全,你留在酒店等我吧,现在外面冷,路况差,而且如果厂房真有坍塌风险,现场更危险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傅芝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坚定,还有一丝他熟悉的、在档案馆面对难题时的倔强。“你觉得我会同意吗?齐怀远,在县城的时候,在工厂的时候,我哪次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她上前一步,把他羽绒服帽子上的雪拍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走吧,齐博士。这次,我还是你的‘***’——你感知结构,我观察细节。我们搭档,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齐怀远看着她雪中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的坚定让他无法反驳。最终,他点了点头,但补充了一句:“跟紧我,如果有危险,马上往外跑,不要回头。” “成交。”傅芝芝伸出手。 齐怀远握住,很短暂,但很用力。 赵建国的黑色SUV引擎已经启动,排气管冒着白烟,三人上车后,车内的暖风很暖和,但气氛凝重。 车子缓缓驶出酒店停车场,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街上车很少,清雪车在前方开路,但很快新雪又会覆盖路面,赵建国开得很慢,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 “厂里今天还有工人吗?”齐怀远问。 “有……还有八个。”赵建国声音发紧,“本来今天该放假,但有个急单,客户催得紧,我就让几个老师傅加班赶工,现在想想……我真该死!” “现在打电话,让他们立刻离开厂房。”齐怀远的语气不容置疑,“到办公室或者任何安全的附属建筑里去,远离主车间,就说……就说要进行承压结构性安全检查。” 赵建国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哆嗦着摸出手机。电话接通后,他按齐怀远说的吩咐了,挂断后长舒一口气:“他们马上出来。”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通往呼兰区的公路。两旁是茫茫雪原,偶尔能看到被雪覆盖的农田和光秃秃的树林。能见度很低,赵建国打开了雾灯,车速降到四十公里每小时。 傅芝芝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忽然轻声说:“齐怀远,你还记得吗?在县城的时候,郎大爷说过,钮祜禄氏里有一支被‘污染’的分支。他说那些人……会主动寻找和利用地脉的异常点。” 齐怀远从副驾驶座回过头:“记得。他说那些人掌握了某种‘后手’,但没具体说是什么。” “我在想……”傅芝芝犹豫了一下,“如果地脉的异常可以被人为利用,那像体育馆坍塌、厂房结构危险这种事……有没有可能,也不完全是自然现象?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力量’在加速结构的失效?” 赵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傅小姐,你、你是说……闹鬼?” “不是闹鬼。”齐怀远接话,声音平静但严肃,“是能量场。某些特定的地质能量场,如果与人工结构产生共振,可能会加速材料疲劳、改变应力分布。这在理论上是可能的。不过……”他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体育馆和赵先生的厂房都在哈尔滨,相隔几十公里。如果真是同一种‘场’的影响,那这个场的覆盖范围就太大了。这不太可能。” 但话虽这么说,齐怀远的心却沉了沉。他想起了昨天感知体育馆时的那种异样感——除了结构损伤的声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背景音”。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现在傅芝芝一提,那记忆又清晰起来。 不是地脉的那种有“意识”感的脉动。 而是更冰冷、更机械的……某种循环往复的、低沉的嗡鸣。 像一台巨大无比的机器,在冰雪之下,缓慢地、持续地运转。 齐怀远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需要专注眼前的问题——赵建国的厂房。无论有没有超自然因素,结构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车子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窄的乡道。路况更差了,积雪深得几乎淹没了半个车轮。赵建国开得更加小心,几次打滑都被他稳住了。 远处,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在雪幕中浮现。 那是几栋蓝色彩钢瓦屋顶的厂房,围成一个院子。最大的那栋主车间有篮球场大小,屋顶上的积雪厚得惊人,比体育馆看起来更危险。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已经被雪埋成了白色的小丘。 厂房门口,八个工人裹着厚厚的棉衣,正聚在一起抽烟,看到赵建国的车,都围了过来。 “老板,咋回事啊?咋突然让出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问,脸冻得通红。 赵建国跳下车,顾不上解释,先看向齐怀远:“齐博士,就是这栋,主车间,长四十米,宽二十米,高八米。钢结构,十年前建的。” 齐怀远也下了车,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这栋建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傅芝芝站在他身边,屏住呼吸,她知道,他在“听”。 雪花落在齐怀远的脸上,迅速融化。他的眉头渐渐皱起,越来越紧。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凝重如铁。 “赵先生。”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让你的人再退后五十米。所有人,现在。” “怎么了?”赵建国声音发颤。 齐怀远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向厂房。傅芝芝想跟上,被他一个手势制止。他走到厂房墙壁边,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彩钢板上。 然后,他听到了。 不只是钢结构在超载压力下的**。 还有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机械的嗡鸣声。 比昨天在体育馆感知到的,清晰十倍。 它来自地下。 来自这座厂房的地基深处。 像某种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而齐怀远不知道的是—— 这一次,他将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积雪和钢结构那么简单。 某些在冰雪下沉睡了一个冬天的东西,似乎也被这场罕见的大雪,和人类建筑的哀鸣,唤醒了。 第三十二章 轰然倒塌 几乎同时,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疲劳的脆响清晰地传到齐怀远的耳中! 确切说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他喜塔喇氏的感知天赋“听”到的。 那是钢结构在超过极限荷载时,内部晶格滑移、微裂纹萌生和扩展的声音,频率很低,但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得像玻璃碎裂,就像去年在工厂只有他能“听”到地脉的脉动一样。 “芝芝,你听到什么没有?”他问,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只是自己过度敏感。 傅芝芝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可是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和车声啊?” 齐怀远的心沉了下去,这种声音普通人很可能听不到,但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栋建筑就像一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每一秒都在向崩溃的边缘滑近,他能“感觉”到应力在结构中传递的路径——从屋顶积雪的压力点,到已经弯曲的主桁架,再到支撑桁架的立柱,最后传到可能有隐患的所有基础上,整栋建筑的“应力场”在他的感知中像一张发光的网,而最亮的、最红的那几条线,正在变得越来越亮。 雪还在下,大朵的雪花毫无怜悯地继续堆积。 “我们得进去,”齐怀远拉起傅芝芝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冰凉,“建筑要塌了,里面可能有人!” “什么?”傅芝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朝体育馆跑去。 积雪很深,两人跑起来很费力,齐怀远几乎是拖着她前进。 越靠近,那种危险的预感越强烈!齐怀远能“感觉”到整栋建筑的应力分布图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屋顶中部的桁架是最亮的红点是核心薄弱点;东南角的柱子基础颜色也异常,可能早年就有损伤,或是冻融循环导致了混凝土劣化,而持续增加的雪荷载正在把这些缺陷串联成一条通往坍塌的路径,就像多米诺骨牌,现在整个场馆的垮塌只需要一个轻微的触发点。 他们冲到门口发现大门没有完全锁死,只是虚掩着。 齐怀远用力一推,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尖叫,一股混杂着尘土、陈旧汗味和霉味的空气涌出,还带着一丝……温暖? 体育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至少有十米,木地板陈旧但还算完整,上面画着已经模糊的篮球场线,而最让两人血液凝固的是—— 场地上,十几个孩子正在训练。 看起来是初中生排球队,孩子们年龄大概十一二岁,都穿着统一的红色运动服,两个中年模样的教练证在指导,一个在纠正孩子的发球姿势,另一个在网前示范拦网,排球击打地面的砰砰声、孩子们的呼喊声、教练的哨声,在空旷的馆内回荡出嗡嗡的回音,每一声都触动齐怀远和危楼脆弱的神经! “停下!”齐怀远大喊,他声音在馆内激起回音。 听到喊声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看向门口这对不速之客,孩子们抱着排球,小脸上写满困惑。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敦实的教练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常年户外工作的红黑:“你们是?” “这房子要塌了!”齐怀远语速极快,手指向屋顶,“积雪太厚,结构已经超载。屋顶桁架已经弯曲,东南角的基础可能有问题,马上带孩子们出去!现在!” 教练愣了下,随即皱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老弟,你说什么胡话?这馆子用了三十年了,下雪又不是第一次,去年雪比这还大——” 话音未落。 “吱呀——” 一声清晰得所有人都能听到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屋顶传来! 那声音悠长而痛苦,像巨兽的骨骼在被慢慢折断! 紧接着,一颗生锈的螺钉从某个连接处崩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掉在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教练脚边。 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一个女孩“哇”地哭了出来!那哭声就像按下了开关,所有孩子都抬起头,小脸上写满茫然和恐惧,他们看着屋顶,寻找着那个少了颗螺钉的连接点,但连接点没找到,只看到簌簌落下的灰尘。 第二个教练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此刻眼神锐利如鹰:“快!所有人!往门口跑!不要拿东西!孩子们快!一个跟一个!” 训练有素的孩子开始列队往外跑,但毕竟年纪还小,有的孩子明显慌了,一个矮个子的女生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她手中排球飞了出去砰砰的四处弹跳! “芝芝,你去门口组织疏散!”齐怀远说完自己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她绕过还在发愣的第一个教练,一把抱起那个摔倒的女孩扭头就往门口跑,头顶上的吱呀声再次传来,脚下的木地板咚咚作响! 傅芝芝冲到门口,把住门框,深吸一口气,用她在档案馆维持秩序时练出的清晰嗓音喊:“一个接一个!不要挤!慢点!注意脚下!” 她的声音有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孩子们下意识地按照她说的做,第一个教练也跟着帮忙引导,屋外的雪更大了,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齐怀远把孩子交给傅芝芝,又折返回去,他快速扫视场馆,确认有没有丢下的东西或人,就在他确认完毕跑回门口,准备最后离开时—— “咔嚓!” 一声巨响,不是金属扭曲,而是彻底断裂的声音!屋顶正中央的一根主桁架终于断裂了!整个房顶肉眼可见的向下沉了一段距离,灰尘如同下雨般哗啦啦落下,碎石砸在木地板上如同催命的鼓点! “齐怀远!出来!”傅芝芝在体育馆外围入口尖叫,声音里满是恐慌! 齐怀远急忙狂奔,身后的墙体剧烈的摇晃,头顶的坠落物也越来越多,一块石膏板砸在他身后碎屑四溅!他能感觉到整栋建筑“应力场”在剧烈变化着,那幅发光的网正在崩溃,红色的线一条接一条断裂,就在他冲出大门的瞬间—— “轰——!!!!!” 体育馆彻底坍塌! 仿佛大地的叹息! 上百吨的雪和结构材料如瀑布般倾泻,墙体失去了屋顶的支撑向内侧倾倒,最后整栋建筑像被推倒的积木,在漫天飞雪中化为废墟。 尘土和雪沫冲天而起,形成一团团灰白色的蘑菇云腾空而起! 冲击波把门口的积雪掀起一人高,所有人都被扑了一身,孩子们尖叫着抱成一团,两个教练用身体护住离得最近的孩子,傅芝芝被齐怀远护在怀里,他背对着坍塌的方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飞溅的碎屑。 世界安静了几秒。 直到最后一片砖瓦坠地,直到世界只有雪落的声音,这个世界再次变得细密,只剩废墟里偶尔传来的、砖石滑落的哗啦声。最后,不知谁第一个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而颤抖,像是终于敢释放恐惧,紧接着所有孩子都哭了,劫后余生的情绪如决堤洪水,汹涌而上。 傅芝芝从齐怀远怀里抬起头,脸上沾着雪和灰,她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 齐怀远这才放下心来,他慢慢转过身,抹了把脸上的雪,回头看着那堆废墟,红旗职工体育馆,三十年的建筑,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破碎的砖石,只剩下扭曲成怪异角度的钢梁,天空中那还在不断落下的积雪仿佛正在试图掩埋这场事故的痕迹。 如果齐怀远他们再晚发现五分钟,不,哪怕三分钟,这些孩子,包括那两个教练,可能都会被埋在里面。 两个教练瘫坐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瘦高个教练的手在颤抖,他想点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齐怀远摸出手机,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还是准确地解锁并拨号打通了119,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刚经历过生死:“喂?这里是道外区通外街,红旗职工体育馆。对,有一栋老体育馆坍塌了。没有人员伤亡,但需要确认废墟下是否完全无人。另外,请通知相关部门,附近类似的老旧建筑可能都有雪载超限风险,建议紧急排查。” 挂断后,他又给林教授发了条信息:“哈市遇建筑坍塌,人平安,结构失效前感知到异常频率,与地脉无关,纯物理,但感知精度提升显著。”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傅芝芝。 她也正看着他,眼睛很亮,不知道是雪光映的还是含着泪。她的围巾歪了,头发也乱了,脸上脏兮兮的,但她看着齐怀远的眼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像是档案馆光洁靓丽的女管理,而是像一个村里刚跑出来的野丫头。 在齐怀远的眼里,这一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美,都飒爽! “你又救人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是我们。”齐怀远纠正,伸手把她歪掉的围巾整理好,动作很轻,“没有你组织疏散,我一个人做不到。” 雪落在他们之间,安静而温柔,仿佛刚才的崩塌只是一场幻觉。 身后那堆废墟在提醒他们,现实有多么残酷,他们又有多么幸运。 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穿透风雪而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红蓝的光在雪幕中闪烁,像这个世界终于醒来,开始收拾残局。 傅芝芝轻轻握住了齐怀远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放开。 第三十三章 头版头条 当晚七点,哈尔滨本地新闻频道便报道了这起垮塌事件,镜头里坍塌的体育馆就像一头冻僵的巨兽尸骸,钢梁从废墟中支棱出来,无力的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据记着现场获悉,在事故发生时,恰好有两位来自外地的游客在附近路过,他们凭借专业知识及时发现险情,并合理有序的组织馆内人员紧急疏散,从而避免了重大人员伤亡,据现场结构工程师初步判断,该建筑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原设计雪荷载标准较低,加之今年冬季降雪量远超往年,导致屋顶积雪严重超载……”女记者认真的为观众讲解着事故现场,画面恰好播到齐怀远和傅芝芝正在忙着和消防员们汇报情况,镜头里的齐怀远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傅芝芝在旁边及时补充着救人时的细节,她的身高只到齐怀远肩膀,眼中全是认真,有那么一瞬间,画面里的傅芝芝在看着齐怀远的侧脸傻傻的笑。 新闻播出时,齐怀远和傅芝芝正在酒店房间里吃着外卖,桌上摆着锅包肉、地三鲜和两碗米饭,外卖盒子还冒着热气。 看着电视里自己被模糊处理的脸,傅芝芝忍不住笑出声,夹了块锅包肉放到齐怀远碗里:“齐博士上电视啦!别说,还挺帅气呢!奖励一下!” “你也一样!”齐怀远开心的笑着,但他心里总是感觉有什么不对,“他们说坍塌原因是雪荷载超限和结构老化,这没错,但我还感知到了一种‘声音’,比肉眼可见的变形要早得多的结构损伤声响,说实话,这种敏锐度让我有点不适应。” “你的天赋越来越敏锐了。”傅芝芝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这是好事,但也……有点让人担心,怀远,你说你在哑子洼之后,灰有时会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 “嗯,周围的所有声响对我来说都变得更加清晰,同样的,噪音也更清晰了,这让我好几周都心烦意乱,不过现在总算是适应多了。林教授认为我的感知能力可能被那次事件‘激活’或‘强化’了,这就像打开了某个一直存在的通道,但是现在关不上了。不过她和你说的一样,也认为这未必是件坏事,不过前提是我能够学会如何控制这种能力,而不是被能力所控制。” “那么你能控制吗?” “大部分时间可以,其实它们就像背景噪音,如果习惯了就能忽略。但今天有些不同……那种结构即将失效的‘声音’有点过于强烈了,就像有人在耳边尖叫,我实在没办法假装听不见。” 傅芝芝轻轻放下筷子,双手握住齐怀远的手,希望能让他心中多一份安心,然后温柔的说:”别想太多了,不管怎么说,这个能力让你救下了十多个孩子的命呢,这可是十多个家庭的希望,不管将来你究竟是大博士还是大萨满,但是今天夜里,你就是大英雄!” 齐怀远听后心里感觉安稳了好多,“嗯!谢谢你,芝芝!” 傅芝芝看齐怀远心情好转后便放下了心,他们重新拿起碗筷继续吃起了晚饭,傅芝芝故意改变了话题,说起她父亲傅振东在监狱服刑的事情,傅教授在缓刑期间可以在指定区域活动,偶尔还能申请外出参加学术活动。“上个月他来档案馆查资料,我们还见了次面,他……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一大半,但是呢,我爸的眼神平静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充满着愤怒和不安的眼神啦,他说他正在写一本书,是关于满学与早期工程史的交叉研究,监狱里有些还是出马弟子,给了他不少信息呢。” “嗯,林教授和他也还有联系。”齐怀远说,“监狱不让用手机,所以她们偶尔会通过信件讨论问题,教授还笑着说这一切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不过最重要的是,傅教授现在的思维方向变了,他已经不再试图‘捕捉’或‘利用’,而是尝试‘理解’和‘翻译’,他想把那些失传的萨满仪式语言进行收集,并转译成现代工程和控制论能理解的语言。” “这也算是赎罪的一种方式吧。”傅芝芝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我上星期去看了他一次,他在监狱里负责教其他犯人学习知识,还组了个读书小组,听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教师,不过,我倒是很喜欢他现在这个样子呢。” 两人安静地完了吃饭,电视里已经切换到其他新闻,时候不早,而且两人也累了一天,于是分别道了晚安,各自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下,两人隔着一条过道,可是都在床上靠向了更加靠近对方的那边。 第二天一早,两人还在房间里吃早餐时,酒店前台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恭敬中带着紧张:“齐先生,傅小姐!大厅有几位访客想见你们,他们说是昨天被救孩子的家长!” 二人对视一眼放下了筷子,不一会门铃便响起,齐怀远开门一看,门前聚了七八位家长,有男有女,年龄都在三四十岁,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激动,他们提着大包小包,有水果篮、红肠礼盒、自家做的酱菜,甚至还有一对夫妻提着一麻袋的冻饺子! 看到齐怀远和傅芝芝后,家长们一下子围了上来,一位戴着眼镜的母亲最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齐博士,傅小姐!我们是昨天体育馆那些孩子的家长!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昨天要是没有你们,我孩子可能就……!”她说着就哽咽的说不出话来,突然把手里的礼盒一放,眼看就要跪下! “使不得大姐!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快起来!”傅芝芝那略显焦急的声音中流露着一种温和。 另一位身材魁梧的父亲,红着眼睛激动地说:“我家那小子回去后一直哭,说差点就死了,我们两口子一宿都没睡着!后怕啊!今天这点东西你们二位一定收下!不然我们心里实在过不去!” 还有的家长们非要塞钱,不过一一都被两人坚决拒绝,本来这屋子就不大,一群人几乎都把齐怀远和傅芝芝围在中间了,期间酒店的总经理也来到了房间,说二位贵宾在本酒店期间的一切房费全免,而且免费升级成豪华套间! 还没等齐怀远和傅芝芝说话,家长们就高高兴兴地把所有的吃的喝的还有行李都帮着拎了起来,簇拥着他们二人搬到了新房间,最后房间里几乎都被礼物们塞满,过了一个多小时,家长们这才留下联系方式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但人群散去后,门外却还有一个家长留在门口没有离开。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黑色羽绒服,袖口有些磨损,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忧虑,他搓着手,看起来是犹豫了很久,直到其他家长都走了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匆匆向齐怀远二人走来。 “您好!”傅芝芝温和地问。 男人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齐博士,傅小姐……我叫赵建国,昨天被救的孩子里有一个是我儿子,太感谢你们了!没有你们,我们全家都得塌了天了!” 齐怀远礼貌的结果名片一看——“建国机械加工厂 赵栋梁 总经理”,地址在呼兰区,电话是十年前流行的七位数座机加手机号。 “您严重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请问您还有什么事情要和我们说么?” “是的!齐博士,傅小姐,你们都是大好人,还有文化!”赵栋梁的声音发涩,“我这……还有个不情之请,我知道这很过分,你们是救命恩人,我道谢都来不及,今天还来给你们添麻烦,但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齐怀远看得出这个男人的焦虑是真实的,他紧握的拳头,频繁吞咽的动作,飘忽的眼神——都显示出极度的不安。 “您请进屋,咱们慢慢说。”齐怀远的声音稳重,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和傅芝芝将赵先生请进房间,总统套房里有个会客厅,三人分别坐下,傅芝芝拿过来三瓶刚刚送来的冻梨汁。 赵栋梁感谢着接了过来,顿顿顿的就一饮而尽,最后舔了舔刚才都已经干裂的嘴唇说道:“齐博士,我在呼兰区开了个小型加工厂,厂子做了快十年了,主要给附近的农机厂和汽车配件厂做配套,车、铣、刨、磨都做。厂房是十年前建的,当时建厂的时候吧……手有多少点头紧,所以为了省些钱,设计上就显得得有点简单,钢结构是找的本地小厂做的,图纸也不那么正规……”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二位也都看到了,今年的雪特别大,从十二月底断断续续下到现在,昨天夜里更是直接变成了暴雪!我从昨天在电视上看到体育馆塌了之后就一宿没睡,这不光是因为儿子的事感到后怕,而且我老觉得我那厂房的钢结构……也在响。” “也在响?具体是什么样的响声?”齐怀远问道,职业敏感让他警觉起来。 第三十四章 危险厂房 “那声音就像……就像铁丝被慢慢拧紧的那种声音!”赵栋梁一边描述一边还比划着拧的动作,“吱吱呀呀的,很轻,但晚上安静的时候能听见,老工人们也担心是不是厂房有问题。尤其是半夜两三点的时候,虽然我的确起来检查过几次,但是我没看见明显的变形,加上有几个老乡说起一些仙啊鬼的事情,我就总是心里发毛的慌!” 赵栋梁的眼神里有着恳求也有难堪:“我找过本地的工程队来看过,他们来了三个人,绕着厂房转了一圈,这悄悄那打打的,最后说没事,雪荷载在设计范围内,但我这心里还是踏实不下来,虽然我不是专家,但我做了十年机加工,一天到晚跟钢铁打交道,我知道钢铁‘累’了是什么声音!” 赵栋梁的手开始颤抖:“齐博士,我那厂里还有二十几个工人,都是跟我干了多年的老乡,有的从建厂就跟着我,还有的拖家带口搬到了哈尔滨,大家就指望着这份工资过生活,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出点事,我……”他说不下去了,用力抹了把脸。 傅芝芝看向齐怀远,她能看出齐怀远在思考,不是思考要不要去,而是在评估风险。他昨天感知体育馆的能力已经充分证明了,他对结构损伤有某种超常的敏感,如果赵栋梁的厂房真的有问题,那么齐怀远很可能是唯一能提前发现问题的人。 但芝芝也非常担心,此时外面还在下着大雪,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暴雪红色预警,这是候市里的路恐怕都已经很难走,若是去郊区的话路况肯定更糟,而且如果厂房真有坍塌风险,现场勘察本身就更加危险了。 “带我去厂房吧。”齐怀远声音里已经有了决定。 赵栋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好好好!太感谢您了齐博士!我们厂子离城区三十公里,开车过去平时四十分钟,不过今天这天气,可能得一个多小时,齐博士,我可以付咨询费!虽然可能不多,但我——” “不用的,您见外了。”齐怀远打断他,“我们现在就去看。” 傅芝芝看了眼窗外,雪似乎更大了,甚至几乎看不清对面的建筑。 “怀远……天气越来越糟糕了……”芝芝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安。 “就是因为天气差,所以咱们才更要尽快。”齐怀远已经起身去拿外套,“如果真有问题,现在这场雪很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且如果厂房里还有工人在工作,那么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危险!” 赵栋梁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鞠躬:“谢谢!谢谢齐博士!谢谢傅小姐!我的车就在酒店外的停车场,四驱的,雪地胎刚换的,我开慢点,咱们都安安全全的!” 在三人去停车场的路上,傅芝芝小声问齐怀远:“你真觉得有问题?还是只是不放心?” “我也不知道,”齐怀远一边拉紧羽绒服的拉链一边说,“但既然他确实听到了异响,而我的天赋对结构损伤也有反应,咱们去看看总没错,如果没问题那是最好,至少能让他安心,但是如果有问题,咱们今天还能再救二十几条人命。” 到了地下停车场时,寒风突然席卷着雪花而来,几人一个踉跄,傅芝芝甚至差点摔倒。 齐怀远急忙扶住了傅芝芝说道:“芝芝,这一路不安全,你留在酒店等我吧,现在外面冷路况差,而且如果厂房真有坍塌风险,现场更危险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傅芝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坚定,还有一丝他熟悉的、在档案馆面对难题时的倔强。“我说齐博士啊,你觉得我有可能会同意吗?无论是在县城的时候还是在那间工厂的时候,我哪次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她上前一步,把他羽绒服帽子上的雪拍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走吧,齐博士,这次我还是你的‘***’,你感知结构,我观察细节,我们搭档,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齐怀远看着她雪中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的坚定让他无法反驳。最终,他点了点头,但补充了一句:“跟紧我,如果有危险,马上往外跑,不要回头。” “成交。”傅芝芝伸出手。 齐怀远握住,很短暂,但很用力。 赵栋梁的黑色SUV引擎已经启动,排气管冒出了白烟,三人上车后,车内的暖风很暖和,但气氛凝重。 车子缓缓驶出酒店停车场,车轮重重的碾过厚厚的积雪,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街上车很少,清雪车在前方开路,但很快新雪又会覆盖路面,赵栋梁开得很慢,双手紧紧的握着方向盘。 “赵厂长,厂里今天还有工人吗?”齐怀远问。 “有……还有八个。”赵建国声音发紧,“本来今天该放假,但前天有个急单,客户催得很紧,我就让几个住附近的老师傅加班赶工,现在想想……我真该死!” “现在赶紧打电话,让工人们立刻离开厂房!”齐怀远的语气不容置疑,“让大家到办公室或者任何安全的附属建筑里去,一定要远离主车间,就说……就说市里边要进行承压结构性安全检查。” 赵栋梁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摸索着那出手机,电话接通后,他按齐怀远说的吩咐了一边,挂断后这才长舒一口气:“他们马上就出来。” 车子驶出城区后便上了通往呼兰区的公路,两旁是茫茫雪原,偶尔能看到被雪覆盖的农田和光秃秃的树林,目前能见度很差,赵栋梁不得不打开了雾灯,车速也降到四十公里每小时。 傅芝芝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忽然轻声说:“怀远你还记得吗?在县城的时候郎大爷说过,钮祜禄氏里有一支被‘污染’的分支,他说那些人会主动寻找和利用地脉的异常点。” 齐怀远从副驾驶座回过头:“记得。他说那些人掌握了某种‘后手’,但没具体说是什么。” “我在想……”傅芝芝犹豫了一下,“如果地脉的异常可以被人为利用,那像体育馆坍塌、厂房结构危险这种事……有没有可能,也不完全是自然现象?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力量’在加速结构的失效?” 赵栋梁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傅小姐,你、你是说……闹鬼?” “不是闹鬼。”齐怀远接话,声音平静但严肃,“是能量场。某些特定的地质能量场,如果它们与建筑结构产生共振,可能会加速材料疲劳、改变应力分布,这在理论上是完全可能的。不过……”他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体育馆和赵先生的厂房都在哈尔滨,和辽宁抚顺相隔五百多公里,如果真是同一种‘场’的影响,那这个场的覆盖范围就太大了,这不太可能。” 但话虽这么说,齐怀远的心却沉了沉,他想起了昨天感知体育馆时的那种异样感——除了结构损伤的声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背景音”。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现在傅芝芝一提,那记忆又清晰起来。 接着齐怀远又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的他需要专注解决赵栋梁的厂房问题,无论有没有超自然因素存在,结构的安全性都是客观存在的。 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子终于拐下主路,转而驶入了一条更窄的乡道,这样一来他们面对的路况更差了,积雪深得几乎淹没了大半个车轮,赵栋梁开得更加小心,几次打滑都被他稳住了。 远处,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在雪幕中浮现。 那是几栋蓝色彩钢瓦屋顶的厂房,简单的围成一个院子,最大的那栋主车间有篮球场大小,屋顶上的积雪厚得惊人,比体育馆看起来更危险,不知为何,竟然也没有滑落下来。 众人终于驱车进入了厂区,院子里还停着几辆车,但此时已经被雪埋成了白色的小丘。 赵栋梁跳下车,赶紧给齐怀远和傅芝芝开门,介绍说道:“齐博士,就是这栋,这是主车间,长四十米,宽二十米,高八米,钢结构,十年前建的。” 齐怀远也下了车,他和傅芝芝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这栋建筑。 然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傅芝芝坚定的站在齐怀远身边,她知道,他在“听”。 雪花落在齐怀远的脸上迅速融化。他的眉头渐渐皱起,越来越紧,几秒钟后他睁开了眼睛,眼神凝重如铁。 “赵先生。”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让你的人再退后五十米。所有人,现在。” “怎么了?”赵栋梁声音发颤。 齐怀远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向厂房,傅芝芝想跟上,被他一个手势制止。他走到厂房墙壁边,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彩钢板上。 然后,他听到了。 不只是钢结构在超载压力下的**。 还有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玻璃碎裂一般的声响,比昨天在体育馆感知到的清晰十倍! 第三十五章 灰影低语 傅芝芝站在齐怀远身边,她的呼吸在口罩边缘凝成白雾,她能感觉到齐怀远进入了一种专注状态——他的的呼吸变已经慢,只有眼皮在轻微颤动,她在县城见过他这样,那是他在“听”地脉的声音。 “赵厂长,这厂房已经是危楼了。” 齐怀远无情的宣判了厂房的死刑。 “啊?!这……这……齐博士,傅小姐,真的么……要不咱们再去别的角度看看?!”赵厂长难以置信,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齐怀远点了点头,赵厂长在前边用脚在雪里趟出了一条路,傅芝芝跟在齐怀远身侧。 厂房北侧是背风面,这里的积雪略微薄一点,而且似乎被什么人清扫过,现在只比脚面高一点而已。傅芝芝敏锐的观察到,在厂房墙根处有些细小的孔洞,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如今积雪掩盖了大半,但在几处保温板接缝的地方,孔洞依然清晰可见,最大的有拳头大小。 “老鼠洞?”她用手电照过去细观察,发现孔洞边缘的雪被某种液体染成暗黄色,在白雪衬托下格外刺眼。 “冬天老鼠会往暖和的地方钻。”赵栋梁解释道,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尴尬,“厂里一直有老鼠问题,我们也放了药,后来还雇了专门的灭鼠公司来清理,但不知道为什么总也除不干净,灭鼠公司的人说,这一片地下以前是农田,老鼠窝多得是,根本清不完。” 齐怀远皱了皱眉,因为他在这边还额外感受到了一种‘场’,那是很多细小生命聚集时所产生的某种“场”。 就像鸟群飞行时会形成统一的轨迹,鱼群游动时会同步转向,这种集体行为的背后是一种低级的、本能的生命频率共振。齐怀远曾经有个研究生物的博士朋友和他讲起过相关的研究:当一定数量的社会性昆虫或动物聚集时,它们的生物电活动会产生可测量的协同效应。 而此刻,在厂房的地下,以及墙内保温层的夹缝里,又或者某些隐蔽的电缆桥架和管道空间中,正有大量的这种频率在躁动,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某种有规律的节奏。 “赵厂长,你说晚上能听到‘像铁丝被拧紧的声音’,具体在哪个位置?什么时间最明显?” “就在厂房中间!靠西侧那条生产线附近!”赵栋梁立刻说,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一般是半夜一两点,雪下得最大的时候,那个声音很轻,但是持续不断,就像……就像有人拿着扳手,在慢慢拧一颗生锈的螺丝。”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一开始以为是热胀冷缩,钢结构冬天都会响嘛,但上周三晚上声音特别大,我都被吵醒了!于是就拿着手电进去看看,结果刚走到生产线那儿,声音突然就停了,停得特别突然!就像知道我来了一样!” 傅芝芝和齐怀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觉。 “带我们进去看看。”齐怀远说。 “啊?!可是这不是危房了么?!”赵栋梁惊讶地说道,傅芝芝也瞬间担忧了起来。 “嗯,确实是危房不假,但是暂时还不至于像体育馆那样的垮塌,不过雪要是再这么下两天,估计就得塌了,我需要进去看看里边到底什么情况,如果知道具体结构,或许及时清除上边的积雪再加固一下,没准还能有救。” “齐博士!您真是我的大贵人!那我这就去开门!齐博士,傅小姐,那如果我们遇到什么声音,就赶紧跑出来,你们两位为我这厂子做的太多了!我这就去开门!” 随着吱呀的声音传来,赵建国费了好大一些力气才给厂房大门拉开一条缝,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寂静的雪天里传得很远,厂房中一股温暖而混杂的气流涌出来——有机油味、金属切削液的味道、橡胶味,还有……某种动物巢穴特有的腐味。 在暖气的作用下,厂房内部比外面暖和不少,温度可能达到十度,几台数控机床和冲压设备安静地停在生产线旁,地面扫得很干净,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的工具板上,半成品零件用塑料箱装着,码放在指定区域。看得出来,赵栋梁和工人们都很爱这个厂子。 但齐怀远一进门就感觉到那股不对劲更强烈了。 不是结构上的——至少不完全是。 空气中那种腐味更明显了,它被工业气味掩盖着,但齐怀远的感知天赋让他的嗅觉比常人敏锐数倍,他能分辨出那是老鼠尿、鼠粪、腐烂的食物残渣,以及某种腺体分泌物的混合气味,而且这气味很新鲜,不是陈年积存的。 “声音就是从这儿传来的。”赵建国走到一台大型冲压机旁,指着上方。 那是一台老式的机械冲床,机身有两米高,顶部几乎挨着厂房的钢梁,齐怀远抬头望去,顶端正是厂房的屋架系统,几根主钢梁和次梁交叉支撑,焊接节点处有厚厚的防锈漆,从下面看,结构还算完好,焊缝也没有开裂的迹象。 但他闭上眼睛,集中感知后——这一次,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那种超越常人的感知力。 在冲床上方那根钢梁与墙体连接的节点处有着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摩擦声。吱——吱——吱——,每隔三到四秒一次,规律得像钟摆。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啃咬、抓挠金属表面。 而在厂房的更深处,在混凝土地面之下,在保温层的夹缝里,在电缆桥架的阴影中,在周围各个可以缝隙和空洞处,都有着细小的生命正在呼吸的声音,它们的频率杂乱,但隐约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网络”,不过令人奇怪的是,齐怀远只能感受到呼吸的声音,却无法听到任何抓挠或者活动的声响,似乎它们感受到自己来了,正在那阴暗和角落中伺机而动。 于是齐怀远试图追踪这个网络的“中心”,但他的感知触角刚延伸过去,那些频率就突然混乱起来,像受惊的鱼群四散奔逃。 随后齐怀远便睁开了眼,他走到墙边,用指节敲了敲彩钢板墙体,咚咚咚——声音沉闷,说明里面有厚厚的保温层,他又走到一根承重柱旁,那是钢筋混凝土柱,表面刷着灰色的防火漆,但是漆面已经有些剥落。 柱子底部接近地面的位置更是有大片区域彻底暴露,防火漆已经几乎完全剥落,露出的混凝土表面上布满着细密的咬痕和抓痕,而且痕迹很新,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裸露的钢筋,就连钢筋表面也有细小的刮痕。 “老鼠能咬穿混凝土?”傅芝芝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着那些痕迹。手电光下,痕迹的细节更清晰了:不是杂乱无章的抓挠,而是有方向的、重复的刮擦,像是在……打磨? “不是咬穿。”齐怀远也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痕迹的方向抚摸,“是反复抓挠,你看,它们把表面的水泥砂浆磨掉了,现在粗骨料都露出来了,但骨料本身没有横向深度损伤,这是针对水泥砂浆的定向破坏。” 他站起身,用手电光由下而上扫过整根柱子,又扫向附近的几根柱子,有另外三根承重柱和这里情况类似,但只有这根最严重。 “赵厂长,”齐怀远的语气变得严肃,“你这厂房在当初施工的时候,是不是有些地方用了临时支撑?后来没拆,然后直接包在混凝土里了?” 赵栋梁的脸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赵厂长,我在问您。”齐怀远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 “您、您怎么知道……”赵建国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当初有两根柱子浇捣不合格,拆模后发现有空洞,甚至还有蜂窝麻面,监理说要敲掉重做,但当时工期紧,重新浇筑要等半个月,每天的误工费就要好几千……” 他咽了口唾沫:“施工队的工头就提议……在里面加一根支撑,外面再补一层高标号砂浆。他说很多工地都这么干,不会有事的。” “然后你同意了?”傅芝芝问。 “嗯……我当时急着投产。”赵建国几乎要哭出来,“我想着反正也看不见,而且那工头说,加了支撑反而更结实……然后就同意了。” “另外那根的确不会有事,但眼前这根是主承重!这你都敢同意?!支撑是什么材质的?”齐怀远问,虽然他已经猜到答案。 “是……是松木方。”赵建国闭上眼睛,像在认罪,“当时工头说木头便宜,而且灌浆后和混凝土粘结更好……他说用的是防腐木,能用几十年……” 齐怀远和傅芝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木头。 老鼠能咬穿混凝土吗?不能。但它们能轻易地蛀空木头。 而一根主要承重柱的内部支撑如果是木质的,并且被老鼠大面积蛀空的话—— 齐怀远走到工具架旁,他用手电照着,从一排工具中挑了一把橡胶锤,然后转身走回那根柱子前,示意赵建国和傅芝芝退后。然后他举起锤子,用适中的力道敲击柱子的不同高度。 “咚。”——高处,声音沉闷,实心。 “咚。”——中部,依然沉闷。 “咚………………”——离地面三十厘米处,传来了空心的声响! 然后齐怀远又敲了几下,确定空洞的范围——从离地面二十厘米到八十厘米,整整六十厘米的高度,柱子内部是空的。 “赵厂长,”他放下锤子,转身看着面如死灰的赵栋梁,“这根柱子是厂房的四根主承重柱之一。它要是失效,整个屋架系统会失去四分之一支撑。在目前的雪荷载下整个厂房都会垮塌。” 他停顿了一下,让赵栋梁自己消化这个信息。 赵建国的腿一软,要不是傅芝芝眼疾手快扶住,他就要瘫倒在地。 “这比我想的还要严重,”齐怀远的语气不容置疑,“赵厂长,今天晚上请让所有人都撤离厂区,这栋厂房随时可能塌。我会联系哈尔滨市建筑安全监察站,请他们派结构工程师来做专业检测,但在检测结果出来,以及加固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 赵栋梁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好。”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竟然就这样的哭了。 他奋斗了一辈子,现在勉强才还上了债的厂房竟然要塌了,他这一辈子都奋斗了什么呢。 傅芝芝想过去安慰,齐怀远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 有些现实,必须自己面对。 有些代价,必须自己承担。 窗外的雪又开始大了,雪花扑在厂房高高的窗户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让外面的世界变得更加模糊。 而在那根空心柱子的深处,在松木支撑已经被蛀空的蜂窝状孔洞里,无数双红色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睁开了。 它们已经等了很久。 等这场雪。 等这个人来。 等一个。 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