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捞哥哥》
1. 第一章
昭宁元年,春三月。
周围青苔漉漉,阴风刮骨,好在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进昭狱了。
狱卒对探视人道:“一炷香时间,大人有什么要跟应修撰交代的,可得紧着些。”
“云卿。”来人长叹一声,环视这间巴掌大挂满刑具的牢房。
满身狼狈的清癯士子艰难抬头逆光看去,嗓音呕哑:“老师……”来人心疼万分,压低声音怒骂:“那帮狡烩鹰犬还真敢对你动刑?!”
应云卿低咳两声,不动声色躲过在她身上摸索的手,视线渐渐模糊。
耳边响起惊呼,她眼前走马灯似的回顾穿越后这几年。
……
依稀记得刚到大虞朝,也是身在昭狱。
“灵徽!灵徽!醒醒!”
她睁眼瞧见一张带有熟悉青紫胎记的面容,笑着应道:“哥哥。”
她哥语气焦灼:“还笑得出来啊我的傻妹妹!”话落拽着她缩到房间最角落,“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她环视四周,墙壁长着白毛,刑架上人也不知死了没有,地下流淌的不明液体想也知道是什么,酸臭味几乎化为实质,不仅人挤人,脚边还有老鼠窜来窜去。
她哥道:“这是传说中的昭狱!”他们从浑身上下凑不够一百块的贫苦孤儿穿成即将被满门抄斩的世家嫡子。
哪怕重活一回仍旧倒霉,应灵徽对此只想说,老天你的恶意能不能不要这么大?
身上传来火辣辣疼痛,她忍不住轻嘶一声,周围人漠然看着哥哥撕下布条给她包扎,好在原身似乎也是个倔脾气,被她瞪了的人皆悻悻扭头。
这时,“妙仪,都是爹猪油蒙了心听信小人谗言,你若受不住酷刑就用这个自我了断吧。”
说着一只伤痕累累的手递来生锈铜片,应灵徽抬眼,面前中年男人落魄到昭狱依然脊背挺直,身上穿着破烂官袍,看得出受了不少严刑拷打。
应灵徽融合原身记忆,认出眼前这个应该就是二人父亲,汝南应家有天下文魁之称的家主应景渊。
说来原身兄妹俩也是倒霉到家了,因为母亲难产背上“棺材子”的名号不说,继母不仁打发道士散播谣言说他们是灾星,不送走早晚克死父亲。
因此尚在牙牙学语就被送到寺庙修行,一晃眼七年过去,再见生父竟是在临死前。
不过眼下局势对穿越而来的他们来说却是极其有利的,应灵徽摁住气愤不已的哥哥,顶着一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大胆推开铜片。
佯装孺慕眨巴眼睛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亲尚在受苦受难,妙仪身为孩儿怎敢轻易舍身,就算如今大祸临头,或被处以极刑,孩儿亦愿陪伴父亲左右,共赴黄泉,来生好再做父女。”
这一番话说的感人至深,尤其从她一个未受家族荫蔽的八岁稚童口中听到实为难得,应景渊当场老泪纵横,抱着一双儿女嚎啕大哭。
“是爹对不住你们,我儿至孝,我儿至孝啊,可怜你们要为我这个糊涂爹葬送性命,妙仪放心,爹就算拼着被万人唾骂也要为你们求得一线生机。”
可惜真正想听他这席话的人已经死了。
被他一并揽在怀中的应微明转头,不出所料妹妹稚嫩的脸上浮现出讥讽,发现他看过来飞快眨了下眼。
应微明:他就知道。
穿越前两人住漏雨的烂尾楼,吃菜市场烂菜叶,隔三差五被帮派火拼殃及池鱼。
那样的糟糕环境只能造就出两种人,一种如应微明谨小慎微到骨子里,一种如应灵徽,毫无道德底线和求生欲望。
如果说应灵徽是风筝,是利刃,那哥哥就是她黑暗痛苦生命里唯一的风筝线和刀鞘。
为了维持妹妹吃药打针的花销,应微明穿越前一天打三份工稍有空闲就捡破烂,至于有片瓦遮头,衣食不愁的日子他想也不敢想。
连医生都劝他放弃治疗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她妹妹的病根本没得治,花再多钱只是拖延时间,临床试验的人说那姑娘是个超级天才,可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天妒英才。
但应微明只是笑笑,下周照样刚攒够钱就来开药。
不过这周,他倒是没来。
后来医生才知道,应微明在酒吧跳舞时得罪了大人物被活活打死,他妹妹没等到他回家爬到烂尾楼没有保护措施的边缘失足摔死了。
甚至两人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曾经有许多人同情他们,但在应微明眼中,只要有妹妹在的地方就是家,只要能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他总是鼓励应灵徽会有好的那一天,日子会出现转机,谁成想这一转,直接把两人转到几千年前。
几日后,圣旨到昭狱。
估计是应父尽力运作了一番,原本诛九族变成不涉罪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
应灵徽和应微明只需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妹妹你脑子好,女扮男装去考科举!”
“哥哥你歌舞好,男扮女装去做乐使。”
这时教坊还不是官妓院,里面多是知书达礼的罪臣家眷,待遇甚至算得上优厚。
应微明想的是他好歹看过大把穿越文,模仿里面主角挣些银钱应该不难,将来供妹妹读书,等她中了进士外放当县令,到时候两人平安顺遂度过一生。
应灵徽当然知道哥哥所愿,但她如今这具身体还算争气,既然要考科举当然是越早越好,她打定主意三年流放一结束就下场。
只是大虞朝科举搜身十分严格,如何瞒天过海是个问题。
“宿主你好,名臣贤后系统已绑定。”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确认对方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人物面板开启中,请核对无误后领取新手任务。”
应灵徽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标有一号宿主字样的人物面板。
真实姓名:应灵徽
身份:罪臣之女应妙仪(预测24小时后与二号宿主应云卿互换)
性格评级:高危暂不展示(极难相处,建议切换窝囊受气包拟人模块)
能力评级:位面前百分之三
吸引力评级:位面前百分之一点九七
“我没心没肺,是新时代咸鱼?”应微明气得七窍冒烟,“我当黑奴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是电子厂里哪块小饼干呢!”
应灵徽给他哥顺气,作为无脑兄控当然是站在哥哥这边,道:“不遭人妒是庸才,垃圾系统它嫉妒你。”
应微明这才高兴的撸了把妹妹狗头,在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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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点击确认身份。
被骂垃圾的系统:……它果断听主系统建议换上受气包拟人模块。
模块加载到天黑,它好脾气的提醒宿主:亲,这边如果没问题可以点击确定吗?
应灵徽果断点叉。
系统宕机,以为她点错了再次弹出提醒。
应灵徽再次点叉,附赠纯恶意微笑一枚。
系统:好叭,确认魔丸来的。
它化身受气包上线,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哪里有问题吗?亲。
应灵徽不才,打发时间看过不少她哥捡来的盗版小说,里面男主人手必备一个系统。
怎么说呢,站在读者角度是爽了,但站在宿主角度,对不起,她不做傀儡,有她在,她哥更不可能当什么美强惨。
系统风中凌乱:啊啊啊啊啊啊前辈误我!急急急急!
不过要它放弃绑定是绝对不可能的,谁让应灵徽这个绝世大犟种死都要和她哥死在一块儿,心愿没达成就化身厉鬼为祸世间。
主系统为了把这个祸害踢走,不惜将女频扛把子系统和男频头牌系统融合,希望她多少能考虑一下她哥的死活,不要那么造作。
因此系统对她的底线几近于零,当即忍辱负重地表示只要完成新手任务,后续任务应灵徽可以自己选择。
系统:宿主不是担心科举搜身暴露身份吗?新手任务的奖励包括偷龙转凤丹哦。
闻言应灵徽挑眉,就在系统松了口气的时候听到这个女人语气嘲讽。
“你以为我会蠢到什么也不做等着被人揪出来?”
行贿、威逼、借名,拿捏住把柄让别人主动放水很难吗?
从古至今没有毫无破绽的制度,这不是有脑子就该想到的事情?
至于事后如何保密。
“死人不会泄密,如果有那只能说明斩草不除根,聪明且心软的人,最该死了。”
完全遵从本心的冷酷,这是系统对应灵徽真切的第一印象。
如果不是它答应治好应微明的脸,系统敢肯定本次绑定任务一定会失败。
“如果你做不到。”
应灵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系统知道后果一定极其可怕。
比如,她会毁了这个世界。
“滴——身份确认成功,自动领取新手任务,请宿主在十年内达成进士及第成就,新手福利:偷龙转凤丹一枚(时效十年),任务完成奖励:200积分。”
系统:宿主这边建议你流放结束再服用偷龙转凤丹,据历任宿主反应,大虞朝科举难度最变态,这就不得不说起三年后会登基的桀帝……啊啊啊啊你在干什么!
应灵徽什么也没干,只不过把偷龙转凤丹喂到她哥嘴里。
她哥丝滑的咽了,满意咂巴两下嘴继续睡。
系统崩如溃,如果有实体已经在阴暗爬行了。
它嘶吼痛哭:你知不知道这丹药系统拿货也是很贵的!
应灵徽两手一摊:“我知道你肯定还有,拿出来吧。”
系统:我忍。
次日,应灵徽戴上面具,正式取代汝南应家嫡子应云卿的身份,开始长达三年的流放之路。
上枷前,他们被麻绳绑成一串拖去菜市口观刑。
2. 第二章
应灵徽一双手腕磨得血淋淋,赤脚踩在地上很快打起血泡,穿行闹市时免不了被泼上一身脏污。
她侧身替哥哥挡下大半,想到今日还有出大戏等着她唱,于是低头和仅剩的十几个族人站成一排面对菜市口行刑台,心中竟毫无波澜。
“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口含烈酒喷在刀上,手起刀落便是一颗人头落地。
“砰”地一声,血溅三尺,人头滚到应灵徽脚边。
其余族人皆面露惊惶,若非麻绳所桎梏恨不能退避三舍,姿态狼狈毫无累世公卿家的桀骜风骨。
连行刑官都露出鄙薄神态。
应灵徽却在此时弯腰曲背,只见她先抬头露出爬满泪水的半张脸,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跪倒颤抖双手将人头捧在怀中。
身旁应微明瞬间明白妹妹想法,带着悲怆神色接过父亲人头孑然而立。
于是外人眼中,这位应家嫡子面容肃穆,整理囚衣,出乎所有人意料对着嫡姐怀抱中的人头重重一叩首,仰天长鸣:“不肖子云卿,恭送父亲大人,恭送文坛魁首应景渊,归天——!”
通身气度,丝毫未堕世家嫡子名头。
菜市口霎时鸦雀无声,众人皆是狠狠一震,同时在心中感慨这才对,这才是汝南应家,百年间出了三位宰相,十几位进士的天骄后人该有的铮铮傲骨。
世人感佩少年儿郎一腔孝勇,观望他时便带上怜爱,刑场送父的事迹在京城广为流传。
连带着那位捧父头颅的应家嫡女也变得炙手可热,入教坊后便是纨绔子弟也不欲折辱为难于她。
很难说这不是应灵徽算计中的一环,甚至以应微明对妹妹的了解,她极有可能是为了自己这碟醋才包的这顿饺子。
而此时,应灵徽已经辞别哥哥,戴重枷踏上前往朔方的流放之路。
应家乃大虞朝第一世家,百年积攒起的财富几乎可比拟封国,加之天子终归要靠清流制衡外戚奸党,斩了应景渊后也算心满意足,也就没有将应家资财一并罚没。
而大虞律中有载:流放之人可携带薄财。
相比临行前疯狂搜刮金银珠宝傍身的族人,应灵徽称得上轻车简行,她只带了一块小金饼一枚玉令,且没叫任何人知晓。
金饼压在舌下,玉令藏在发髻中间,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躲过好几次马匪劫掠,只损失了些充样子的衣袍和碎银。
她想装心疼都得一边掐大腿一面干嚎。
流放三千里,看押他们的官差都横死了四批,金饼和玉令仍旧好好藏在应灵徽身上。
一年后,朔方郡外,荒村客栈。
应灵渊混在人群里冷眼旁观自己仅剩的几名族人抱团取暖,估计不是在讨论如何谋财就是商讨怎么害命。
这种低级手段,她三岁时就嫌幼稚了,事以密成,世上除了自己没人值得托付。
这是她前世被摁在水泥里几次窒息爬出来后看见同样被欺凌的乞儿朝她笑着抬脚时突然明白的道理。
不过也亏得这几人蠢笨如猪,才使蚕食计划顺利进行至今。
应灵徽也是奇了,他们怎地不动脑子想想,马匪固然凶蛮不讲理,又多是同族弟兄一齐落草为寇,但一行人流放直奔边塞,怎么就能凑巧到屡屡碰到同一帮马匪?
“蠢人也有蠢人的好处,比起我那位聪明族叔,他们不就活得更长吗?”
应灵徽口中族叔是目前为止唯一察觉她和哥哥互换身份的人。
年前刚出京郊,那位族叔就趁着夜半溜进她房间想要验证一二,可应灵徽几乎是从出生起就学习察言观色,硬是靠着这项本事活到成年,岂是他这种长久浸淫在阿谀奉承环境中的人能比的。
因此族叔只是动了心思,应灵徽便立刻察觉到不对。
她冷静吃完饭,留下破绽,反复斟酌后制定好灭口计划,静候君入瓮。
犹记得那晚,刚好是兄妹二人生日,应灵徽割下其耳煮了碗长寿面,遥望京城照例说了句“哥哥,生日快乐。”
彼时教坊中的应微明结束一场弹奏疲惫回到房间,似有所感同样煮了碗长寿面,闭眼许愿:老天保佑,希望哥哥的小灵徽长命百岁。
“呼。”应微明吹灭蜡烛,招呼粗使丫头一起吃面。
丫头宽慰他道:“娘子是善心人,少爷名盛于京城,定能平安归来。”
她说这话时,应灵徽正闲庭信步的将尸体拖回他自己房间,任由蜡烛燃烧,熊熊烈火蔓延至整间客栈。
系统至今还时不时翻看录像,提醒自己绑定的是女魔头不是小白花。
因此乍一听到宿主问话,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吹捧再说,瞎话张口就来:宿主真乃豪杰,这招温水煮青蛙妙哇!
应灵徽被它夸得无语,让它滚去播放四书注解。
只不过圣贤书也捂不热应灵徽的冰窟心肠,她冷冷看着那几人露出微笑,慢条斯理给手中筷子缠上一道囚衣上撕下的白布条放在桌上,轻声道:“不过他们实在蠢得令我厌烦,带着也是累赘,就这几日一并了结了吧。”
一旦进入朔方郡,就相当于半只脚踏出大虞国门,眼下已经是深秋,正值每年匈奴人和羌人南下劫掠的时节。
在开展流亡计划前,她首先要保证扫尾万无一失。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几日后一行人毫无准备地在疲困交加之时遭遇马匪劫杀。
应灵徽和这一伙马匪是老相识了,早在听到啾啾鸟叫时就刻意落在行伍最后,待所有人进入包围圈她直接闪身滚进一人高蒿草,接应她的健仆一把板斧三下五除二劈开重枷,应灵徽套上马匪的皮袍皮帽,伸手在地上抓了把黑泥抹在脸上。
万事俱备,女仆打了个呼哨,将应灵徽抱上马一骑先行。
“小主人,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应灵徽目光从身后血染碧草和带着面具的孩童身上掠过,闻言思索片刻,道:“去朔方。”
他们身边陆续有人追上来,听到应灵徽的话摸不着头脑:“可是您这半年下这么大力气不就是为了不流放去朔方吗?”
应灵徽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问他:“破岳,你可知我父因何获罪吗?”
提起这个,众人皆忿忿不平,摩拳擦掌誓要为先主人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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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抱着她的女仆沉声:“狗皇帝见不得主人权势日益坐大,派出藩王假意谋反联络主人,主人接到线报本欲立即上报,可恨楼巍那鬼竟劝主人假意与其往来,套出情报再行上报,免得皇帝多疑多心!”
不等她说完,一个高壮汉子勒马忿而拔刀,嘶吼:“都怪主人听信了楼巍谗言佞语,平白送把柄到狗皇帝手里,若不是他,应家怎会落得个如此下场!”
他话落,应灵徽微微一笑,环视周围人群缓缓说道:“正是因楼巍叛变,我们才要前往朔方。”
她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醍醐灌顶,露出既惊又怒的神情。
女仆倒抽口凉气,态度都恭敬许多问:“小主人的意思是,我们过往经营皆不安全了?”
应灵徽点头:“唯今之法,断尾求生。”
自从和马匪接头成功,这半年应灵徽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心机手腕。
若非她善谋善断,几番行动有惊无险,朝廷也不是傻子,不至于放任重点犯人一路无故惨死仍坐视不理。
若她年长十岁,不,这种情形哪怕她只年长五岁,这群人都会义无反顾舍出性命跟她一条路走到黑。
但吃亏就吃亏在她只有九岁,据说此前八年还是在寺庙度过的,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这便是她不受重视的证明。
这也导致一群人意见相左,一半赞成跟随小主人前往朔方养精蓄锐,一半郁气难收必要将楼巍斩于马下。
哪怕应灵徽将各方势力布局都掰开讲了一遍,仍有人在犹豫,而他们彼此之间又有亲缘,轻易不能斩断。
系统发誓自己刚刚听见了宿主的心声:好烦,等有更好用的人就把他们都打发去修长城。
系统:……不愧是你,女魔头。
但显然眼下她无人可用,不得不继续争取这些人。
应灵徽从发髻中取出玉令毫不留恋的掷出,马蹄踏其上瞬间成齑粉。
“啊!”“小主人这是何意!”惊呼声此起彼伏。
应灵徽不言不语,众人却莫名能从那张稚气未退的脸上看出威严,全都下意识住口屏息注视着她。
她这才缓缓开口:“我知你们为我驱使盖是因先祖遗泽,想要回去也是存了从此销声匿迹过安宁日子的心思,但你们不要忘了,旁人能金盆洗手是因为他们手上干净。
而你们为了取信匈奴早已三代落草为寇,如今我父蒙冤而死,无人能替你们证明身世,你们和我一样是被抛弃了的人!又或许是云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们是想以命换命,为我父报仇雪恨,但云卿有句话,冒险一搏固然痛快,说不定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字半文,赞你们是慷慨之士,可青云路就在脚下,活命机会就在眼前,抛下亲人故旧,恩人幼子去奔那虚无缥缈的死路,孰是孰非?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是啊,真的值得吗?他们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当然是,不值得,他们想活!
而看着应灵徽果断打马向前的身影,他们心中有一个念头更加炽热,那就是亲眼见证这个孩子到底能走多远。
“叮——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
3. 第三章
应灵徽:“支线任务?”
“监测到宿主位面能力排名进阶,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现为宿主颁发支线任务——马踏匈奴王庭!任务期限五年,任务奖励:200积分!”
播报完毕系统兴奋的转圈圈:宿主你简直是我带过最争气的一届!
距离新手任务颁布已经过去一年多时间,再次接到任务应灵徽还有些不适应。
她问:“所以积分有什么用?值得我冒死深入草原。”
站在上帝视角俯瞰其实不难发现,单就周遭强敌环伺这一点虞朝和汉朝很相近,不同的是汉朝接连出了七代明君对抗匈奴三代雄主。
而大虞,不提也罢,桀帝这个谥号足以说明一切。
系统一拍并不存在的脑门,叽里呱啦给宿主讲解:积分是主系统发放的通行货币,除了做任务不能从任何其他渠道获得,一般用于在系统商店兑换道具,不过我的前身宠妃系统和龙傲天系统融合时出了一点问题……
应灵徽手下动作一顿,唇角露出核善微笑:“直接说重点。”
系统瑟瑟发抖:重点就是我的系统商店变成命运赌盘了,20积分一发,已经很便宜了!
命运赌盘。
光听名字就不是很美妙。
更不妙的是两个任务加在一起可能要耗费她十五年,但到手400积分只够抽20次这个奖励随机的赌盘!
就自己这破运气,不会抽到穿越前没来得及洗的臭袜子吧?
应灵徽深吸口气,告诫自己不能生气,她睁眼选择把气撒在送上门这几个倒霉蛋身上。
女仆察觉到她浑身颤抖,心中叹息一声到底还是稚童,温声安慰道:“不过几十匈奴老弱,小主人安心便是。”
应灵徽却颤抖的更厉害了。
女仆纳闷低头看去,正对上应灵徽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眸,她瞬间骇住,在那样喋血嗜杀的目光下她连牙齿都在打战。
“喀嚓”
板斧陷进被血泡软的泥土里,应灵徽踩着匈奴人头,喘着粗气回头扫视两眼放光看向她的众人,“云卿如今废除家主令,自愿此后改姓更名与你们一同戴罪立功。”
“我与诸位,并驾衣驱!”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哪怕是伪装出的真诚。
因而她话落,“扑通”“扑通”几十号人当即热泪盈眶单膝跪地,高呼:“愿为主君陨首粉身,一心同功,死不旋踵!”
从小主人到主君,她这半年的水磨功夫和亲自粉墨登场总算是没白费。
应灵徽发出穿越以来第一声由衷大笑,她散发而立,遥望草原。
胸腔中烈烈燃烧着贪婪和野心,仅剩的几分理智让她深吸口气道:“诸位谨记,今日之后我便是你们捡回的草原奴十一娘,至于应云卿这个人,他此刻已经到了流放卫所,你们不认识他,甚至连听说都没听说过。”她的语气越来越轻,也越来越不容置疑。
然而没有人置喙,众人铿锵有力地回应她:“是!”
那日之后,匈奴屡屡南下劫掠。
而朔方郡渐渐流传起侠肝义胆十一娘的故事。
故事由真实事迹改编,将她塑造成一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侠士,十一娘身世坎坷,被匈奴人掳掠到草原后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回到朔方,联合马匪一举杀掉几十名押送她的匈奴老弱,而后成功说服马匪改邪归正,在朔方几处荒山上建立寨子,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百姓们皆夸口死在十一寨手中的匈奴人恐怕比草包守军还多!
“这么说,你们不仅不憎恶十一娘占山为王收取保护费,还十分希望他们将势力推及至整个朔方郡?”
这其实是不太可能的,因为朔方郡下还辖制着五原、西河、上郡和北地,而再往南就直面京城了!
但鉴于这位十一娘实在民心所向,几人故而有此一问。
茶小二弯腰倒茶的时候嘴也不闲着,听客人问起这个顿时眉飞色舞。
“不瞒您说,路过咱们朔方的人总是和您一样有这么一问,但有句老话叫百闻不如一见,您一行人若要运茶叶到边境,明日便会途径十一寨新起的山头,到时一见便知十一娘为何如此得人心。”
客人中有人面露难色:“可他们毕竟是马匪出身,我等外地客商贸然途径不会丢了性命吧?”
茶小二闻言面上愤然,也就是介于他们客人身份不好发作。
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十一娘这样的大好人,平素只惩奸除恶,绝不鱼肉乡里,哪怕是外来客商,只要交了保护费,他们也是管到底的!”
茶小二声音稍大了些,引得隔壁桌客商也凑热闹搭茬。
“呦,几位兄弟这两年第一次来朔方吧?”
几人小心对视一眼后点头。
那人倒是没察觉出不对,继续侃侃而谈:“我去年来此也是如你们一般谨慎胆寒,自作聪明绕路穿林,结果倒霉至极啊,竟然遇上一伙匈奴人打家劫舍!”
闻言茶店中人皆是竖耳倾听。
看得出客商如今回忆起那时景象仍旧心惊胆战,他一脸劫后余生道:“我当时以为苍天叫我今日命丧于此,乍闻得一阵哒哒马蹄声真有如天籁般,仰头睁眼只见十一娘□□黑骏马,手持开天斧飒沓而来,身后跟随壮士十数人,只一个照面就将匈奴人吓得半死,再一个照面,那群匈奴人被砍翻遍地,马蹄踏过骨血成泥,怎一个痛快了得啊!”
楼慈混在几人中间,听到此处实在忍不住讥笑,这编的也忒假了些。
他这声笑在满屋人喝彩中本极容易被忽略,偏偏这群人中有十一娘的探子,他们自然见不得旁人如此轻视主君。
“铮——!”地拔剑出鞘,将几人面前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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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成两半,激愤道:“呸!哪里来的混不吝,十一娘也是你能笑的!”
如果楼慈去过后世,那他就会明白一个道理,惹谁都不要惹唯粉!
那可是正主来都要挨两巴掌的程度。
不过可惜这里是大虞而非法治社会,武德可破一切上头冲动。
因此应灵徽发现自己一声高喊不管用后直接挥手示意手下小弟进场将两拨人都绑起来再说。
谁让茶店可是交了保护费的。
这条街,她十一娘罩的,懂?
店主千恩万谢的上前擦桌倒茶,茶小二趁乱踢了一脚据说刚才嗤笑十一娘的楼慈。
楼慈哪里受过如此大辱,当即就不想装什么商户之子而是想暴起杀人了。
幸好应灵徽赶在他之前拍了茶小二一巴掌。
不咸不淡说了句:“告诉你们多少遍了,茶余饭后谈我可以,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茶小二不情不愿嘟囔句知道了。
反观楼慈震惊得忘记挣扎,任由自己被结结实实绑成粽子。
应灵徽落座吹了吹茶水,轻呷一口朝他看过来,极其淡定道:“在下就是十一娘。”
系统此时在她脑子里疯狂报警:宿主我不是让你快跑吗!你怎么还自投罗网了!你听没听见我说他是谁啊!
应灵徽:我又不聋。
仔细端详片刻楼慈,心道传说中的暴君也没那么吓人啊,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的,细看还挺招人。
系统都要崩溃了,在她脑海里哭天抢地:他!可!是!桀!帝!啊!
你不跑得远远儿的躲着就算了,上赶子送人头是怎么回事?
当了两年马匪还真以为自己能起义啊!
它说这话应灵徽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送人头?
她好歹在朔方苦心经营两年,嘴也磨破皮,斧子也砍卷刃了,登高一呼未必没有人应。
要送也是送匈奴的人头。
系统通知她桀帝就在一百米外时,应灵徽脑子里最先闪过的应对方法是以不变应万变,全当没看见。
但还没走出两步,她腿和脑子一齐不听使唤,心脏疯狂跳动告诉自己,嗯,想赌一波大的。
成了十五年有期徒刑最少减半,不成也就损失一个身份,她赌得起。
于是她冲了,系统差点卒了。
手下要给“楼慈”几人点教训,应灵徽挥手制止,俯身笑眯眯掐上楼慈下巴。
“嘶!”吸气声堪比惊雷,然而被应灵徽自动屏蔽了。
她和未来老板对视:“宁取狂狷,不为乡愿,兄乃耿介之士,十一娘自当以礼相待。”
气氛刚松快下来,楼慈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万钧霹雳将在场众人雷了个外焦里嫩,腿软手颤。
他定定看向应灵徽道:“你真的是十一娘吗?”
4. 第四章
“我是。”应灵徽心如擂鼓,面上却依旧不改笃定。
甚至反问道:“那你呢,你真的是途径客商之子吗?”
两人一来一回,问得双方属下都差点给对面跪下了。
楼慈嘴角上扬,目光饶有兴趣看着她:“身份是最容易编造的谎言,诘问是最有效解决危机的手段,十一娘,姑且叫你十一娘,你是个聪明人。”
“可惜善心的聪明人,大多不长寿啊。”
系统默默回放聊天记录: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闻言应灵徽掐着他下巴的手更用力几分,笑容温柔灿烂。
她身后小弟却默契退后不忍再看。
果不其然下一秒,“砰——!”
一记扎实勾拳砸在楼慈那张颇有姿色的脸上,不等他反应过来发怒,应灵徽的匕首已经贴在他脖颈上了。
“嘴巴给姑奶奶放干净些。”
“你算个……”什么东西!
“噗呲!”应灵徽用力把匕首在肉里转了一圈,散漫抬眼,“再问你一遍,姑奶奶善心吗?”
楼慈几乎是下意识要还嘴,腰间却被几个人同时拧了一把,回头只见随扈拼命给他磕头作揖求他莫要逞强。
“爷,别忘了咱们去朔方是为了什么!”心腹半是劝说半是恳求。
楼慈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脸都绿了才勉强从嘴里憋出句:“你就是个悍匪!”
应灵徽“噗呲”一声笑了,利落拔出匕首,在楼慈闷哼和他属下们的惊呼中扬眉:“悍匪?这个词形容我倒是正合适。”
系统在宿主下狠手捅暴君的时候就已经吓死机了,刚上线又看到她掰开暴君的嘴作势要灌毒药。
系统:虚弱的伸出无力且不存在的手试图阻止。
当然未果。
“宿!主!”
应灵徽被它一声大吼震的手都抖三抖,系统瞬间精神一振,她脑海里响起更凄惨的叫声。
应灵徽实在受不了,生平第一次尝试自证:“这是伤药。”
然而人都是有口碑的,凭“十一娘”的剽悍过往,口碑稍微存在那么一点点偏差,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就导致她刚说完就同时听到两声疑惑,“不是毒药?”
一声来自急得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抠嗓子眼的楼慈,一声来自懵逼的系统。
应灵徽:“……”乃母不伺候了!
嘴上这么说,倒也不能真把暴君扔在一边不管。
把他们绑上新起的十一寨,应灵徽连夜写出《让暴君为我马踏匈奴王庭可行性研究报告》一篇,系统看后啧啧称奇。
马甲如洋葱,大量算计中含有零真心,要素过于丰富。
总结下来只有一句话,遇上女魔头就自认倒霉吧,你算计不过她的,这个女人简直是天生的阴谋家。
天生阴谋家应灵徽次日集结十一寨全部精壮,宣布自己远在卫所服劳役的义弟“应云卿”给自己寄信来了!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楼慈几人能清楚听见寨子中人群的热烈呼喊声。
他撇撇嘴:“应云卿?不就是那个脑子不好的应景渊他儿子吗?呵,那等迂腐蠢材能生出什么有大才的儿子?”
心腹摇头:“殿下不可小视这位应家嫡子。”
楼慈扬眉:“难不成他还真是歹竹出的那根好笋?”
一家子金镶玉草包里出了个绝世天才?这概率微乎其微到堪比他爹突然下旨要传位给他。
心腹颇为无语的点头,对自家殿下这百年难遇的毒舌也是没招儿了。
“那你且说给我听听。”
闲着也是闲着,楼慈叼根草,目光跟随高处振臂一呼满山呼应的那道身影沉思。
心腹颇为忌惮的开口:“应云卿离京时不过八岁,就能用刑场送父为自己博得孝勇之名,京中应家宿敌屡次买凶,偏他一路有惊无险活到朔方,还因献计以罪人之身拜名声赫赫的十一娘为义姐,此子心思深沉,大有城府,待寻到老娘娘音讯此间事了,殿下何妨与他相交?”
“老夫这一生识人最准,今日敢放言,殿下若得应云卿,便是那个位置……也未尝不可一争!”
牢房中其他人听得入神,思索后皆服气的点头。
楼慈嚼碎口中草杆,玩世不恭的神情变得阴沉莫测。
而后转头满口答应:“能得先生如此评价,想必这应云卿当是个人物,先生放心,他若识抬举,我自会剖心沥胆,礼贤下士。”
但他若不识抬举,就别怪自己学他义姐十一娘的行径,做一回悍匪了。
高台上看着工匠传阅马镫马鞍图纸的应灵徽猛打一个哈欠。
第一时间回头锁定关押暴君的牢房,“系统。”
自从她作了这个大死,系统就生无可恋不想搭理她,恹恹回复:很不高兴为您服务,温馨提示,宿主没有造反的义务。
应灵徽:“……我不就暂时把暴君他们关起来,你至于一副死了全家的样子吗?”
系统被她气的吐血:位面是我家,暴君就是我爸,我爸历史上好歹也是个睥睨天下的人物,现在被你关进十平米小牢房不给吃不给喝,还不许我抑郁了?
应灵徽懒得理它这个暴君辱追粉。
直接问道:“马踏匈奴王庭的完成标准是什么?”
系统调出数据一板一眼复述:“只是完成任务的话,满足三点要求就可以,第一宿主本人需参与全程百分之八十以上,第二需对王庭进行实质性破坏并杀死两名或以上匈奴小王,最后需要至少一万人知晓宿主的事迹。”
应灵徽沉默片刻,刚刚由马镫马鞍带来的自信突然也不是那么充足了。
她问系统:“匈奴小王,指的是单于儿子?”
系统“昂”了一声。
“宿主,其实还是挺容易的吧?”
应灵徽深吸口气还是没忍住冷笑:“容易,当然容易,把人家仅有的俩儿子全噶了能不容易吗?”
最关键的是,“他俩一个在匈奴左部一个在匈奴右部啊!”
虞朝开国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哪个将军立下过这样的战功。
系统可倒好,上来就让她杀光单于继承人,破坏王庭,还必须宣扬得天下皆知,这和让她直接荡平匈奴帝国有什么区别!
来你告诉她,她拿什么杀?拿头吗?
怕是到时人家砍了她的头当酒壶还嫌不够圆!
而且匈奴人世代训养鹰奴,消息实际上流通的比虞朝军队还要快,即使她真能万军丛中轻取小王人头,那另一个小王难道还会原地不动等她来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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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把霍去病找来,恐怕也做不到在几天时间里横穿整个匈奴,杀掉两小王,保证参团率百分之八十的情况下还顺便把匈奴王庭犁一遍吧?
哦对了,还得活着,听听这是人干事?
应灵徽陷入自我怀疑,思考起直接假死以平民身份考科举的可行性。
真的,一个世家子身份倒也不至于让自己这么努力。
系统:!!!
它提高价码:我出两倍!
应灵徽翘脚沉思片刻,摇头。
“我怕这积分我有命挣没命花。”
系统瞬间急了,要知道宿主综合排行已经到位面前十名了,她不干,难道去绑定那个老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宰相亲自打匈奴吗?
因此哪怕心痛得滴血,系统还是继续加价:嘤嘤,三倍,真的不能再多了。
600积分!
加上进士及第的200积分和新手折扣正好一个小保底!
应灵徽脚一放,腰也不酸腿也不疼脖子也不冒凉风了,露出完美的八颗牙笑容:“成交!”
系统:感觉怪怪的,好像要长脑子了。
应灵徽:你感觉错了。
然后半点没给它考虑时间,当晚就交代下去。
“务必在白露前打造出第一批马镫马鞍,吩咐名单上所有人日日操习弓马不得懈怠,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将在两个月后深入匈奴人腹地。”
然后不出意外的那个意外就发生了。
当应灵徽骑马穿行在茫茫大草原上时,她想死,低头看了眼就剩一口气还试图挣扎给她致命一击的暴君,又不想死了。
事情要从马镫马鞍做好,楼慈和他手下被朔方热心群众第三次“遣返”十一寨说起。
应灵徽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加之时间紧任务重,她为了得知楼慈秘密来朔方的目的直接严刑拷打。
然后她简直恨不得给之前的自己一巴掌。
大暴君这趟历史上都没有记载的秘密出行,竟然是来寻亲的!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尤其是皇子殿下生母竟然被匈奴掳走这种要命的绝密。
单是看楼慈坚定的眼神,应灵徽已经想象到自己在他脑海里正在经历怎样的极刑了。
让你好奇!该!
算了,死就死吧,正好回朔方安心备考,不过她死前得把十一娘这个身份的作用发挥到极致,这才不枉费自己这两年的谋划。
得知她连自己都算计的系统:突然好受了许多呢。
于是应灵徽开始有计划的刷楼慈好感。
在他试探着提出要前往边境寻找线索后大手一挥将十一寨事务都交给二当家,亲自点上人马护送他们。
当年一把重斧劈开木枷,一路被提拔成二当家的女仆忧心忡忡望着十一娘远去的背影。
“也不知道十一娘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身旁三当家劝她:“姐姐宽心,十一娘不是还吩咐晚上宰杀肥膘牛羊为出征做准备吗,最迟也就半月,她定能赶回来。”
然而别说半月,十一寨上下厉兵秣马了一个月都没等到大当家回来。
而此时,应灵徽已经在距离朔方将近一千公里的休屠王都城里了。
“喂!新来的,大王让你见他。”
5. 第五章
休屠王王帐是十几座连在一起的豪华毡房,内外皆配备有重兵把守,进入前先要搜缴身上携带的利器。
应灵徽神色自若走进去,半个时辰后顶着匈奴人看怪物的眼神出来。
既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连看管她和楼慈的匈奴女人都忍不住好奇地比划,询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实在不怪他们惊讶,在得知自己是被休屠王部下掳走后,心智强悍如应灵徽都产生要不自杀吧,至少死得体面这种想法。
只因这位休屠王,是历史上连桀帝都面不改色评价其行为“残暴”的超雄。
得罪他,惹怒他,他看不顺眼,有条件的处以极刑,没条件就统统剁成肉酱。
野史记载他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甚至仅仅因为不解气就把尸体挂在帐篷上风干。
关键这竟然不是史官抹黑,他还真是这么干的!
一排黑黢黢人肉干作为证据挂在帐篷上随风晃啊晃啊,应灵徽差点儿没当场吐出来。
她一脸麻木的安慰自己,没逝的没逝的应灵徽,你可以,不就是个残暴老头子吗?
努努力,争取趁早毒死他,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带着再也不想看见那排人肉干的想法,应灵徽次日向休屠王提出要外出寻找草药。
没错,休屠王留她一命纯粹是她赶上这糟老头子命不久矣的好时候了。
久病成医,这话没错。
应灵徽打针吃药,手术化疗,中西医结合浸淫了十几年,就算是个傻子也该耳濡目染会一点医学知识。
何况她基本上算是过目不忘,一点就通。
因此她在成为草原奴后先是编造身份老实本分干活,让匈奴人放松警惕,而后趁机将返回都城路上摘的毒草下到饮用水源和肉食里。
因为是精心研究配比过的新型毒药,部落中的巫医也束手无策。
短短几天,不仅牛羊死伤无数,近百匈奴人也含恨而死。
而整整一帐篷草原奴却毫发无伤。
休屠王大怒,要知道在草原上,最珍贵的物资就是牛羊和人口,也只有这种大事才能劳动沉迷享乐的休屠王看上一眼,问上几句。
这一问不要紧,休屠王发现自己属下这次掳掠回来的大虞人中竟然有一名医术比部落巫医更高明的医者!
如同应灵徽预料的那样,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也不是安慰死去族人的家眷。
而是既然这个人能解巫医解不了的毒,那是不是也代表他能治巫医治不好的病呢?
他当即召见应灵徽,而应灵徽为此早已筹谋多日自然不会让他失望。
这才有了她活着走出休屠王王帐那一幕。
“看来长生天还是眷顾本王的,不远千里专门为本王送来医者治病。”
也就是应灵徽忙着联络周围部落并煽动他们合起伙来造反,没听到休屠王这等自负发言。
不然她保证砍下他的脑袋往里面灌满水银,有毒物就该和有毒的脑子埋在一起,免得后世哪个倒霉蛋挖到还以为是什么雄主墓葬。
又过了两个月,右贤王部。
混得风生水起的应灵徽作为“虞巫”被休屠王进献给右贤王,而她刚下马就被拦住了。
“呼延巴娜?”
“正是,请您做我的老师吧!我想向您学习治好牛羊和人疾病的本领。”
眼前少女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虔诚望向她,可惜应灵徽正谋划着如何搅动右贤王各部,最好能趁机杀掉右贤王,她身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暴露的可能。
“我不同意!”
应灵徽挑眉,两人一齐回头看去,身量高挑即使在匈奴人中间也不至于逊色的楼慈嘴角噙着嘲讽的笑直视呼延巴娜。
“你这个大虞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你这个羌人又好到哪里去?”
呼延巴娜被戳到痛处用鼻子出气,吭哧半天竟然憋出个大招。
她蔑视地对楼慈说了句:“你这样的外宠,有什么资格参与主人们对话?”
系统:哇哦。
它恨没有废代码可以当小零食边嚼边看戏。
应灵徽:“……”
应灵徽想要息事宁人的手默默放下。
转而对楼慈做了个“您请便”的手势,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呼延巴娜笑笑,而后脚步飞快一头撞进最近帐篷里。
扈从看着她死里逃生的表情叹息摇摇头。
一副过来人神情劝她:“大巫,您不应该如此宠爱他,为了他哪里能拒绝浑邪王养女这样好的婚事呢?”
是的,因为偷龙转凤丹效果不可解除,应灵徽如今对外是男人。
对内……两人流亡草原整整一个秋天,终于停止自相残杀,因此暴君也勉强算半个内,而得益于他性格里的自大和傲慢,在他眼里应灵徽是女扮男装,不过是用什么江湖手段糊弄住那群匈奴人罢了。
此刻面对扈从的灵魂拷问。
应灵徽沉默,应灵徽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宠爱楼慈?为了他拒绝呼延巴娜?哦还有,呼延巴娜竟然喜欢自己?!
槽多无口,应灵徽选择摆烂,只要我装傻,别人自然拿我没办法。
于是她就这么在右贤王部又苟了几个月。
每日任务就是给牛羊治治病,顺便给匈奴贵族下下毒,出门打探一下人口兵力,再以采药为借口把整个匈奴右部布防和地图都整明白。
期间还不忘定时定点给休屠王送去大量重金属小药丸。
至于重金属的来源嘛,没错,是她满草原挖矿的结果。
这期间暴君也没闲着,靠自身充沛武德收拢了一批不安于右贤王统治的少年勇士,还给应灵徽赌回来一名技艺高超的鹰奴。
终于在草原初雪前,报信兵狼狈滚下马大喊:“报告右贤王,休屠王病死了!”
就住在右贤王隔壁的应灵徽和楼慈对视一眼。
暴君露出忍耐已久的阴鸷笑容:“时机到了,对吗?十一娘。”
她虽从未言明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楼慈也能猜到一二,无非是挑起矛盾,趁乱逃跑,最好杀几个匈奴贵族回回本。
应灵徽点头,一边在心里感叹休屠王这老登真能活啊,一边不动声色将贴身放置的布防图交给他,轻声:“我能相信你吗,楼慈?”
两个连对方真名都不知道的人,在昏暗帐篷里目光灼灼地对视,呼吸间碰撞出对方一片假意掩盖下纯粹的算计。
楼慈歪头接过羊皮纸揣进怀里,“对你来说,这不重要吧?”
十一娘这个人,如同一块蓄满黑水的海绵,每当你以为已经看透了她的全部阴暗面时,她又会给你新的惊喜,慢性毒药般的黑水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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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流了你一手,让你此后再也不敢小看任何一块海绵。
“当初从边境劫掠我们的不正是你的人吗?”
如果不是中途被休屠王属下遇见带走,按照他们原来的方向,他猜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右贤王部。
而应灵徽似乎根本没打算瞒他,某种程度上,她是个坦荡荡的人。
至于为什么带上自己,楼慈不想深究,因为她确实帮自己打听到了母亲的下落。
他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就如他没提及那些一起被掳走的随从一样,他们活着还是死了,对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只有在欲望没被满足时,他才想要所有人和他一样痛苦。
用系统的话来说,这还是个有触发条件的暴君。
应灵徽不奇怪他能猜出来,毕竟是玄武门继承制上任的皇帝,主打一个高质量人类。
她曲指叩响桌面:“那么,合作愉快,楼慈。”
介于这很可能是两人最后一面,应灵徽想了想,从桌下拎出一坛酒。
“喝一杯?”
意料之外,但也在预料之中。
两人先是沉默的喝到半醉,不知是谁先开的头,聊到匈奴。
“找到我母亲,带她回大虞,然后踏平这里。”
也许要十年才能达成,也许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永远达不成,屈辱留在心头腐烂生根,随着他一起进坟墓。
系统垂死病中惊坐:宿主!醒醒!暴君说他要踏平匈奴!咱们直接回大虞吧,等他上位你过来蹭经验值就行了啊!
嚯!
应灵徽精神一振,脑子里的想法和系统完全相反。
她亢奋的倾身凑近楼慈,问:“如果我帮你报了仇,你能不能答应我个条件?”
楼慈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额头将她推远,上下打量她后笑出声:“就凭你?”
应灵徽信誓旦旦:“就凭我!”
如果她年长十岁八岁,楼慈或许会正视她两分,但眼下应灵徽这副十一岁的外表实在缺乏说服力。
他以为应灵徽喝醉了,敷衍的点头:“嗯,凭你一定能做到。”
大暴君不信?
应灵徽皱眉,极其响亮的拍了下桌案,震得酒水撒了一地。
她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仍坚持盯着楼慈不放。
“你还没说答不答应呢!”
“我……”
酒气四溢,他看着对面十一娘执拗的脸噎住片刻,避开眼神自顾自整理衣裳。
半晌,他头疼的扯开拽住自己袖子的手,含混不清道:“答应,我答应你。”
反正她也做不到,且只是个口头承诺而已。
不过答应完他开始好奇了,“你有什么心愿,非要我替你完成?”
眼见十一娘似乎醉狠了,絮絮说了许多他听不懂的话。
楼慈起身要走,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请求。
“十一娘此生无憾,唯有十一寨与义弟云卿仍需人照拂。”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可惜生错了时代……他正感叹着,忽觉头晕目眩。
“三,二,一,倒。”
楼慈应声倒地,他身后仰躺着,面上坨红一片的应灵徽慢悠悠睁开眼。
“进来吧。”她看向帐篷门口位置。
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闻言走了进来。
6. 第六章
“‘十一娘’真是好雅兴,还有空和你的外宠喝酒。”
应灵徽此刻面上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意,她施施然起身。
拂袖露出一个笑:“没你闲,有功夫传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十个浑邪王也杀完了。”
呼延巴娜一巴掌扇到应灵徽肩上,与她之前不谙世事的明媚样子判若两人,叹了口气道:“你当浑邪王是你养的小鸡小鸭吗?病虎有时候比群狼还要凶猛,如果不能杀掉它,只有一直潜伏下去等待时机。”
“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应灵徽正色。
“我的时间很宝贵,不能一直浪费在这里,最迟明年春天,我要回到卫所。”
呼延巴娜皱眉,十分苦恼的看向她:“我一直不很理解你,你简直是我见过最古怪的大虞人,明明是男子,却要男扮女装去当马匪,还有一年前你我明明说好在右贤王部接头,你却半路跑去休屠王那个老疯子手下当‘巫’,好吧我承认你确实有些本事,也愿意为你杀掉我两个王兄的计划出力,但你这样心急,迟早会吃亏的。”
应灵徽漫不经心地摆弄酒杯,听她说完才放下。
内心吐槽了句:你当我愿意去投奔休屠王吗?还不是平时作孽多遭报应了。
而后冷淡抬眼,“巴娜,你知道为什么两年前我杀光那批匈奴老弱,却独独留下你吗?”
呼延巴娜突然被问起,记忆有些模糊,脑海中首先浮现的竟是‘十一娘’的厉害和狠毒。
细细回想,那是她第一次离家出走,只带了几百勇士和几十侍奉女奴,很不幸路上遇上羌人,被劫回部落,她哭泣着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祈求对方不要杀掉自己。
羌人首领自然愿意拿她换取牛羊和肥沃草场,但他很快带回一个坏消息。
那就是巴娜父亲,呼延大单于竟然拒绝换回自己的女儿。
原因很简单,羌人看中的草场属于她两个王兄,右贤王寡义,左贤王薄情,和她又不是一母同胞,他们怎么可能舍弃自己的利益换一个讨人厌的小女孩回家?
而呼延大单于,他认同两个儿子的观点,对这个不想嫁人的叛逆女儿早就忍耐多时了。
所以她的求助注定是一场自以为是的笑话。
呼延巴娜无法忍受水深火热的日子,所以她再次出逃了。
而这次,她的目标是大虞。
但显然她的运气可以用差到家来形容,哪怕她早半个时辰遇见的都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应灵徽和族人。
但偏偏她来晚了,遇见的是祖祖辈辈刀尖舔血的应家暗桩。
如果不是应灵徽点名留她一命,恐怕如今她的坟头草都长到三尺高了。
而那之后,她先是目睹了“十一娘”如何招兵买马,安抚人心,之后连起九座十一寨,半个朔方都在她掌控范围内。
就在她绝望之际,十一娘亲自来找她,问她难道不想报仇吗?
她不会撒谎,所以说了实话。
她不想,她真的怕,怕王兄帐下一只手就能捏碎人脑袋的勇士,怕他们身后一人高龇牙咧嘴的狼狗,怕马蹄踩折骨头整个人活生生烂在地里……
可她越是怕,十一娘越要带上她,深入狼群驯养小狼,掐着她脖子逼她砍掉有她两个高壮的匈奴勇士的头颅,把她关在全是只剩一口气的匈奴人的房间里,不动手不给饭吃,不杀完不让出门。
她以为只要自己表现的烂泥扶不上墙,迟早会得到解脱。
但十一娘对她说了一句话:“想什么呢,我不会让你死的,如果你不能成为我在王庭的傀儡,那我就把你交给休屠王,让他折磨你一辈子。”
于是恐惧,竟也成了动力。
先是回到羌人部落,和十一娘的探子汇合,接到来自大虞的传信后两人改头换面“逃难”到右贤王部。
凭借对匈奴贵族的了解,她很快成为浑邪王义女。
但信上说最慢一个月就到的十一娘这次却足足晾了她三个多月才姗姗来迟,而且身边还带着一个讨厌的小白脸。
呼延巴娜承认自己有些不正常,她竟然因为十一娘不再整日强硬逼迫自己而难受,十一娘的目光更多放在了那个小白脸身上。
难道他喜欢男人?这是他养的外宠?
呼延巴娜既惊讶又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的解释。
可他不是有妻子吗?那两个替他守着十一寨的女人,他对她们十分慷慨,甚至给她们调遣士兵的权力!
但其实他喜欢谁也不那么重要,经过长达两年的偃苗助长,呼延巴娜已经从天真愚蠢进化到大智若愚了。
她很快想通,毕竟再喜爱的外宠也替代不了自己的作用,小白脸能陪他喝酒聊天,谈情说爱,但现在还不是人事不省的躺在自己脚下。
回忆完这一切,呼延巴娜既高兴脑子又有点转不动,她这不还是没找到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啊啊啊!所以十一娘当初到底为什么不杀她啊?
应灵徽见她一副犹在梦中的表情,心里很有些对不起自己派去辅佐呼延巴娜的探子,想必他这一年过得很是痛苦吧?
回头论功行赏,必须给他加薪!
“来,看了你就明白了。”一面铜镜被递到面前。
呼延巴娜撇嘴:“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脸是假的了。”
应灵徽这下真忍不住了,她发现自己当年的眼光真是无比的好啊。
“除了脸呢?”
“除了脸哪还有东西……”
“眼睛。”
呼延巴娜愣愣和镜中的自己对视,她的眼睛的确还如原先一样。
“你,是因为我的眼睛好看才不杀我?”
应灵徽摇头,“你知道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了吗?”
呼延巴娜不知道。
应灵徽莞尔:“清澈的愚蠢。”
带着生来就是人上人的不知世事和良心未泯的天真。
简直是傀儡的不二人选。
“你!”呼延巴娜气愤的指着他不知如何是好,“你竟然骂我蠢!”
应灵徽玩味点头,脸上毫无歉意,抬手将她指着自己的手摁下,声音咻地冷下来:“所以,我希望你继续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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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逼我动手,巴娜。”
一瞬间,呼延巴娜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从牙齿到汗毛无不在颤栗,被摁住的手指好像已经被砍断一样没了知觉。
从前想到王兄时那股铺天盖地的恐惧如今百倍千倍卷土重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发出声音的,只听到有人说了句“好”。
半晌才恍然意识到那人是自己。
而这句话换来十一娘欣慰一笑,吝啬地抚摸片刻她的脸颊,转身出门。
“等等!”
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勇气,让她呼吸急促的拦在十一娘面前。
颤抖着问:“你会杀了我吗?就像对那些人。”
那些惨死的,没有一丝尊严就咽气的人,是匈奴人啊,他们才是她的同类!
时至今日才焕然大悟,然而这迟来的大彻大悟没有让她感到愤怒,只让她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像被十一娘手中野果诱惑到沙沼中探路的羔羊。
一开始还会微笑着抚摸羔羊的头让它感到安心,时不时施舍一些饴糖让它继续前进,而一旦露出后退的想法就会迎来她的鞭打。
可她已经真正的泥足深陷,没有回头路了。
她被亲人背叛,却也转身背叛了草原。
长生天不会原谅手上沾满同族鲜血的女儿,若死后魂灵没有安息之所,那也是她应得的报应。
张开的手臂慢慢放下,呼延巴娜似乎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她侧身,僵硬地让路。
见她心如死灰,似乎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应灵徽叹了口气,用粗糙的老羊皮擦她的眼泪。
她的脸很痛很痒,但眼睛一点点亮了。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所以我不会放你离开,但如果你只是想活,巴娜,长久而绝对的忠于我,我会满足你。”
呼延巴娜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什么,泪水夺眶而出。
“啊——!”
情绪得到托底后迎来爆发式的崩溃,呼延巴娜跪倒在十一娘脚边,几乎想要亲吻他的膝盖以表达臣服。
应灵徽却没有为她停留,一阵细微的风拂过,毡房里只剩一倒一跪的两人。
他们都还只是趁手的工具,甚至算不上过客。
……
两天后,鹰奴驯养的金雕带来了好消息。
“阿沁虎兀部为首的部落首领都已经到都城附近了,他们带来的勇士埋伏在您指定的位置等候时机到来。”
应灵徽吹了吹指尖药粉,轻轻“嗯”了一声。
“回信告诉他们,今晚狼烟一起就行动,先点火再杀人,狼烟一旦灭了不管发生什么必须立即撤退到约定地点,否则我保证他们的下场会比休屠王更难看。”
她清淡嗓音下暗藏狠劲儿,连斗奴场出身的鹰奴闻言都不禁为之一肃。
“是。”
鹰奴领命转身,动作稍有些迟缓,没了他的脚步声遮掩,金雕瞬间捕捉到帐外的动静。
而金雕刚掠出帐篷,鹰奴也反应过来,他大喊一声:“有人偷听!”
7. 第七章
两名勇士当即扑出门抓人,可当他们看清偷听者是谁后却犯了难。
对视一眼竟客客气气将人请进帐篷。
看清来人模样,应灵徽毫不意外的歪头眨了眨眼。
“原来是‘兰巫’啊,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自从她来到右贤王部,这位曾经备受尊敬的兰巫日子一天赛一天不好过起来。
无他,应灵徽实在太全能了。
金鏃内科,小儿妇科,牛羊养殖,甚至“神仙戏法”全都精通!
没人能逃脱她编织的温柔陷阱,以至于仅仅几个月,右贤王部只闻‘虞巫’,早就没人记得他才是部落大巫!
他一边忮悸,一边心里犯嘀咕,该不会这新来的真是长生天赐福的巫者吧?
于是走着走着,他就停在应灵徽帐篷外,没想到竟偷听到这样大的秘密!
以他对大王的了解,犯下此等罪过,大王是绝不会饶恕的!
‘虞巫’?哈哈哈!还不是昙花一现。
如今拿捏住了对方把柄,他只觉得心里畅快极了,忍不住幻想对方接下来会怎么求自己。
可惜,就算他跪在地上磕头,亲吻自己的靴子,自己还是会将此事汇报给大王。
因为到时他就是最大的功臣,都城里唯一的大巫……
“噗呲”
冰凉感觉穿透身体,他狂喜的表情凝固,不可置信地对上‘虞巫’那双厌倦冷漠的眼睛。
“咯,喀喀……你!”
应灵徽不想听死人废话,握住刀柄用力抽出,鲜血喷涌出一道靡丽弧线,她手起刀落砍下人头。
在尸身上擦干净刀刃血迹,应灵徽扫视一眼鹰奴和两名眼神乱飘的勇士。
“还不出去,等着看我分尸吗?”
她话刚落,三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鹰奴揪住看热闹的金雕恨不得飞出去。
应灵徽拍了拍手,对帐篷昏暗角落轻唤了声:“去病。”
一只身长近两米,半人高的巨大灰狼站起来,优雅走过来先是蹭了蹭应灵徽的脸,被她轻轻拍开后叼着“晚饭”缩回角落。
.
“滴答、滴答”
简易漏滴昭示着时间流逝。
估摸着药效差不多,应灵徽溜进右贤王帐。
一路上轮值士兵不是倒地抽搐吐白沫就是已经死透停止挣扎。
偶尔有几条漏网之鱼,那是楼慈的事。
鹰奴和呼延巴娜守在王帐门口。
不过片刻,应灵徽就拎着一个不断往下滴血的包袱出来了。
“叮——恭喜宿主杀死匈奴小王(1/2),请再接再厉,继续努力哦~”
呼延巴娜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正亲眼目睹还是不一样的感受。
她感觉自己的心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了。
但反观制定计划,并亲自执行了所有关键环节的人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兴奋,波澜不惊的似乎只是吃完饭在散步一样。
此刻都城中的人开始意识到不对,纷纷披甲出门,丝毫不知他们的大王在一炷香前就被割下人头早登极乐了。
而应灵徽也十分顺利的趁乱功成身退,她带领自己几名心腹策马狂奔。
滚滚狼烟涌起,喊打喊杀声从远及近,越过他们杀向都城。
呼延巴娜心惊胆战的看向身后狼藉,忍不住揣测——
如果那天她没有让十一娘心软,一定会被留下吧,然后在乱军之中被刀砍成两截,连因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但这只是她的猜测。
实际应灵徽留她一命是因为她还有价值,为了得到这最后一点价值,她设计了那场让呼延巴娜惶恐万分的对话。
目的是要让巴娜死心塌地,此后半点不敢忤逆她的意志。
半个时辰后,狼烟熄灭。
赶在最后一道白烟消失前,几个部落首领红光满面的出现在她面前。
“大巫,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王庭的援兵一定会追着我们不放,我们要如何对抗?”
应灵徽喝了口盐水补充体力,嗓音沙哑地看向远方,告诉他:“等。”
众人不解,不是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吗?
然而很快他们就知道大巫在等什么了,是大虞人。
天光渐亮,楼慈却还没有踪影,不能再等他了。
应灵徽果断决定后交给阿沁虎兀部首领一张布防图,沉声叮嘱:“上天嘱托我的事情没有办完,我必须离开,接下来要靠你们自己,不过我已经在地图上标注好穿插布阵的内容,按照这上面的做,你就能成为下一个右贤王。”
这么大一张饼,加上锦囊妙计,就是吊个驴也能坚持三年五载。
“大巫放心,我们等待长生天的使者再次带来您的好消息。”
应灵徽微微颔首,扬鞭“叱——!”
她和十一寨的人汇合,为首的是又魁梧不少的二当家和三当家。
久别重逢,众人见到她皆是满脸通红,兴奋不已。
二当家看着她身边几人犹豫开口:“十一娘,这几位是要和我们同行?”
应灵徽点头,一一介绍。
“呼延巴娜,大单于之女。”
“褚何华,暗探代号九十一。”
“无咎,辟非,跟随我的二位勇士。”
轮到鹰奴的时候,应灵徽突然停顿,她意识到原来他没有名字,匈奴语中巴库奇的意思是养鹰人,所有鹰奴都叫巴库奇。
但他以后是要跟着自己的,不能没有名字。
于是她随口挑了个寓意不错的词语,“岱钦,我的暗卫。”
岱钦,意为战将、英雄。
无人注意到鹰奴倏然亮如星子的眼睛,只有系统啧啧感叹:你完喽,你要给她打一辈子工喽。
半月后,一行人风尘仆仆出现在左贤王部。
千里之隔,纵使一人两马轮流休息也已经是极限。
应灵徽亦是无半点力气,如果不是系统在她脑海里一直播放任务奖励,她都不一定能坚持到现在。
但他们又必须赶在王庭遇袭消息到达左贤王部之前杀了左贤王,或者至少要拖慢大军支援速度。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匈奴大军始终追赶不上他们的脚步,也只有这样才有机会让应灵徽和楼慈带领的两路人马都能安全撤离草原。
这场仗打得就是时间差和信息差。
被风沙呛哑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她只好一个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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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踢过去,把一行人都踢得站起来。
应灵徽翻出早就准备好的乌头秋水仙混合而成的剧毒粉末交给岱钦。
岱钦吹了个长哨音,空中“扑棱扑棱”落下数十只金雕。
金雕飞向左贤王驻地。
呼延巴娜绞尽脑汁在记忆里翻找左贤王亲信里适合几人顶替的身份。
最终确定下来由应灵徽顶替大巫助手,褚何华替代裨将,无咎辟非充当他身后的勇士,二当家三当家和呼延巴娜自己则去王妃帐下随机寻找几个女奴身份。
挑选好身份,接下来就是杀人、易容、顶替。
几人各自潜伏在目标附近,全身严严实实包裹着,口中含着解毒丸静待时机。
天黑后,东南风如约而起。
水源里早已洒满毒粉,这下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乌头和秋水仙的味道。
大军同一时间至少倒下一半人,营地乱作一团。
混乱中,悄无声息消失几个人根本没人能注意到,但同样的,应灵徽和其他人也都暂时失去了联系。
以至于她刚穿上助手衣服就撞上火急火燎的大巫,紧接着被一把揪住带进守卫重重的王帐这种小概率事件发生了,她也没办法及时通知同伴。
但就这么错失良机,应灵徽怕是半夜都要爬起来扇自己两巴掌。
“系统,楼慈那边破坏王庭进度达到任务标准了吗?我如果现在杀了左贤王,任务算完成吗?”
系统打开进度面板查询,语气十分可惜。
系统:不行啊宿主,暴君现在还没开始破坏王庭,他连王庭都没进去呢。
应灵徽闻言闭眼,简直想骂一声“废物”,但想到哥哥从前经常告诉自己要稳扎稳打,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又神奇的平静下来,低眉顺眼跟在大巫身后,让干嘛就干嘛。
左贤王先是传唤了大巫近前汇报,而后眉头紧拧挥手示意他快滚。
他们刚出王帐,一排披甲勇士就从屏风后走出来。
心腹裨将大剌剌拍拍肚子:“大王,何必这么小心,咱们直接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哪个露出破绽杀哪个!我就不信找不出奸细!”
左贤王头疼的揉揉自己太阳穴,指着门道:“你也滚。”
裨将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出门回了自己毡帐,一进门他就面色苍白的扶住墙。
一只手及时抓住他,粗鲁地掰开他嘴塞了一颗苦药进来。
“嘘,晚上再来看你,干完这一单跟我回大虞。”
估计是觉得心里过不去,又补充一句:“给你发精神损失费和工伤补助金。”
褚何华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试探回应:“……多谢主君?”
应灵徽摆手,听到帐外大巫咋咋唬唬的叫声戴上猴哥同款痛苦面具,模仿助手那堪比黄色海绵的工作热情道:“诶来了!大巫我在这儿大巫!”
她身后褚何华楞了下,而后嘴角微微上扬。
众人就这么丝毫不敢懈怠的浑水摸鱼到第三天,营地戒严终于解除。
几人找到机会在伤兵营帐内搭上线,定于半夜子时接头。
呼延巴娜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我觉得,金城公主已经怀疑我们的身份了。”
8. 第八章
“金城公主?”应灵徽皱眉,思索片刻道:“是先帝时战败和亲的那位公主?”
褚何华点头:“正是,金城公主嫁给右贤王十二年,治理部落颇有贤名,只是半年前病重,她唯一的女儿正在随行服侍。”
二当家把玩着手里匕首,向十一娘建议道:“她那个女儿十分不信任我们,恐怕已经确定我等细作身份,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免得耽误后续计划。”
应灵徽稍加思索,“不可,金城公主能以战败国公主身份站稳脚跟足以说明她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既然她此番放任你们给我通风报信,就说明她一定还有后招。”
“若此时按耐不住,先发制人,那才是落入圈套,自取灭亡。”
她说完,众人皆恍然大悟,而后面上愁云一片。
三当家急切发问:“十一娘,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坐以待毙!”
应灵徽嘴角扯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转而面向她,语气轻慢危险:“不要急,计划自然是有,不过那也要等我处理完叛徒再说。”
霎那间三当家毛骨悚然,瞳孔地震,身体下意识绷紧后撤。
但为时已晚。
甚至不需要应灵徽出手,一前一后两柄匕首已经应声插进她心口。
“十一娘如何认定她是叛徒?”二当家拔出匕首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人终究有些不忍,但还是好奇占了上风。
应灵徽看了岱钦一眼,岱钦将尸体拖出去喂去病,留下两只金雕盘旋在半空守门。
她反问:“这还需要认?我当初救下她,和她对视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专门为我设下的苦肉计,此人乃匈奴细作。”
她话落,寂静片刻。
帐篷里其余几人默契生出自己智商给团队拖后腿的错觉。
系统啃着废代码疯狂点头:它懂,这就好比偏科战士遇上六边形战神,对比惨烈的简直像人类遇上草履虫。
“咣当”,二当家惊讶的匕首都掉了,她目瞪口呆半天才磕磕绊绊道:“那你如何面不改色与她称姊道妹,甚至信誓旦旦说我们是金兰之交?”
要知道十一娘不过总角之岁,心智手腕过人便罢了,怎地连演技也毫无破绽!观其平日行事作风,连她都误以为十一娘生性狠辣,睚眦必报,是个能今天动手绝不拖到明天的人。
没想到,他竟然忍一个细作忍了足足两年多。
应灵徽挑眉,慷慨地解答了她这个困惑:“简单,我告诉自己,必须让她死的有价值,痛苦至极死不瞑目,以快慰吾心。”
不过可惜了,这条命倒是被当成顺水人情送来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狠戾,坚定不移。
众人听着帐篷外“嘎吱嘎吱”嚼碎骨头的声音,简直可以用噤若寒蝉来形容。
.
次日,“呼——呼——!”雪虐风饕,草原的冬季正式来临。
“下雪了。”
应灵徽端着摆放奶茶手把肉的盘子走进毡帐。
蓬松辫子遮住她脖子和脸衔接处的不自然,除此之外浑身没有一点纰漏。
王妃华丽的袍子搭配皮毛衬托得她整个人更为强势,身旁站着一位少女,应该就是王妃的女儿,少女从应灵徽进来眼神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
女奴们面面相觑,弯腰行礼后纷纷转身告退,应灵徽同样。
“等等,你,留下。”
王妃声沉如水,手指着应灵徽。
“是。”应灵徽微微垂眸,放轻声音。
二当家和呼延巴娜顿时朝她投来担忧的一瞥,却在看清她手势后不得不随其他人一起退下,毕竟十一娘的手段她们比谁都清楚。
等到所有人离开,应灵徽换成男声深吸口气弯腰行大虞朝士子礼。
“草民拜见金城公主殿下,殿下长乐未央。”
“你倒是诚恳。”王妃语气并不意外,显然料到她会选择自报家门。
倒是她身旁少女大吃一惊,指着应灵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你是大虞人!”
言罢扭头看向自己母亲,面上有些紧张:“母亲,咱们将他交出去吧,前几日大营动乱说不定就是他做的!父王若是知道,定会疑心您的。”
好一片母慈子孝。
应灵徽看得有些不舒服,出声打断:“恕在下冒昧,公主殿下叫在下来,应该不是为了让在下欣赏您二位母子情深吧?”
金城公主面上有些不悦,但还是拍拍女儿肩膀示意她安静。
随后她勉强走下台阶,来到应灵徽面前。
“哦,本宫竟不知自己是何时叫你来的。”
“您都把潜伏的好好的细作破绽百出的送到我眼前了,虽早知她身份,但这么一份大礼,草民焉能不来道谢?”
她言辞狡烩,轻松写意的好像在自家庭院般游刃有余。
金城公主一看便知她胜券在握,一双苍苍莽莽的眼睛盯着她问:“小子,告诉本宫,你到底要做什么?”
应灵徽嘴角微扬,缓缓抬眼,气势竟丝毫不弱于身居高位的公主,她说:“想必您心中有数。”
那一瞬间,应灵徽感觉到金城公主身上凌厉的气势消散于无形。
“唉。”她长叹一声,仰头凝望着一个方向良久后对她微笑:“本宫今生无缘故土,死前愿助你一臂之力,只请你带我儿远去千里归于故国,一见至亲,我死无憾矣。”
应灵徽闻言愣住,机械转头看向公主凝望的方向,喃喃道:“京城……”
金城公主亦点头,“京城。”
两人语气中是无人能体会的眷恋与哀思,唯一不同的是,一个再也见不到,一个再也回不去。
被二人忽略的少女气急想要跑出去,路过应灵徽时被她一把抓住,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刀鞘拍在后颈处,人瞬间就瘫倒在她怀里。
“敢问公主,小殿下的名讳?”应灵徽突然没头没脑问了句。
金城公主一怔,而后慈爱抚摸女儿的脸庞,抬头和应灵徽对视。
“昭字如何?”
应灵徽点头:“《诗经》有载‘文王在上,於昭于天’,想必得公主作为榜样,小殿下定能长成您所期望光明磊落、才德兼备的模样。”
……
“虞、昭,好难写的名字。”
草地上歪歪扭扭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石子,离远看几乎看不出那是文字。
应灵徽被她唠叨得头大,打发她去打水。
虞昭嘟嘟囔囔半天,还是不情不愿去了,谁让素来宠爱她的母妃突然变得疾言厉色,还整日忙着接见大臣没空理自己,每天晚上嘱咐好几遍让她跟着那个大虞人,还要把他当作老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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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
“中原人真讨厌。”她道。
应灵徽听到也只是一耸肩,心说更讨厌的还在后面呢。
等到她背影走远,应灵徽捡起石子扔到远处。
不过片刻,一个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她面前,“主君,王妃传信给属下,说今日之后便可动手。”褚何华见周围没人,快速低头将口信告诉应灵徽。
应灵徽点头:“知道了。”然而并没有下达命令。
褚何华不解看向她,满脸写着“您还在等什么?”
应灵徽叹了口气,她还能等什么,当然是等暴君那边的进度条加载啊!
于是她懒洋洋对褚何华招手,挑眉问:“想知道?”
褚何华顿时冒出一种动物本能对危险的直觉,连连摇头一溜烟跑了,到无人地方他拍拍胸口暗自嘀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主君的心思你别猜?
好在楼慈日后能当皇帝,能力还是有一些的,他没让应灵徽等太久。
三日后,系统突然播报:“叮——恭喜宿主对王庭产生实质性破坏,并在本次任务中担任超过百分之八十……”
应灵徽甚至没等系统说完,翻身上马直奔左贤王部王帐,胸中血气翻涌,她眼前竟然出现重影。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在她身后的虞昭一头雾水地大喊:“哎!你干嘛去!”
王帐中,女奴们载歌载舞,遍地美酒佳肴,门口勇士有一半是王妃的人,另一半里还混杂着岱钦和褚何华。
应灵徽对二人严肃点了点头,二人顿时面色苍白,而后脸上泛起诡异的兴奋红晕。
“左贤王,帐外大巫请见。”
醉眼迷离的左贤王听到“大巫”两个字嘴角突兀地扬起,挥手道:“哦是吗?快请大巫进来。”
应灵徽顶着自己亲手做的的人皮面具进了帐篷。
然而不等她开口,“欻——!”一道雪亮刀光向她挥来,应灵徽根本来不及躲,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也根本躲不掉,因此她选择反其道而行之!
对方没想到她迎刃而上,惊诧的片刻应灵徽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人一脚踹飞,同时耳边传来的还有利刃穿透血肉的声响。
脑子里系统疯狂报警,应灵徽捂着自己被穿透的肩膀大喝一声:“无咎辟非!”
小山一样壮硕的两名勇士已经杀红了眼,但在听到应灵徽召唤的瞬间还是直接撕开毡帐来到她身边。
“主君莫慌!啊啊啊啊啊——”怒吼震得人几乎失聪。
无咎一手拍扁对方手里的盾牌,脑袋大的拳头一抡锤倒一片,辟非如同猛虎下山直奔左贤王而去,吓得近百名勇士面如菜色。
本来当初从草原奴里挑中这两人时应灵徽看中的是他们的忠心,谁成想好酒好肉顿顿吃饱不到一年,这俩小子就跟吹气球似的体格直奔北极熊去了。
如今二人之勇猛已经不是用语言能形容的了,应灵徽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西楚霸王项羽在世、汉朝第一猛将樊哙转生也不过如此了吧?
呼延巴娜靠过来问她:“十一娘,咱们还用备用方案吗?”
应灵徽面色苍白且复杂:“看样子应该是用不上了。”
说实话她都怕这不到百人无咎辟非杀不痛快。
果然,不到一刻钟。
“主君!匈奴贼王首级在此!”
9. 第九章
无咎一脸是血浑身煞气直奔她而来,手里拎着左贤王惊恐万分的脑袋。
褚何华下意识挡在应灵徽身前想要隔开二人,架不住辟非也一脸憨笑跑过来邀功。
而二人身后一名倒地匈奴士兵突然持刀暴起。
眼见刀尖就要捅进辟非背心——
说时迟那时快,“趴下!”应灵徽大吼。
几乎同时,“轰隆!!”一声巨响。
尽管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护在应灵徽身前,但还是避免不了她被爆炸冲击得倒飞出去而后重重砸在地上。
气浪推着她翻滚几圈,“咳咳!”喉咙里漫上血腥气,头腔压力增高导致产生耳鸣,刻在灵魂中的肌肉记忆促使她借着烟尘遮掩伏在地上扯住袖子擦拭唇边血迹。
“真狼狈啊,应灵徽。”
她眸光自嘲,额头鲜血如注,放任自己短暂地颓然低头。
她想,原来体验过肆意跑跳,用武力碾压他人的感觉后,自己竟然也会不适应这颗衰败迟暮的心脏。
可惜那样的日子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追忆而已。
耳边传来其他人的呼喊,应灵徽神色平静下来。
慢慢站起身调整呼吸,涩然开口:“我,喀,咳咳,在这里。”
刚才炸药引爆的瞬间整个王帐坍塌成废墟,都城里流窜的人都感到大地一震,探子立刻奔走在人群里哭喊:“长生天震怒!降下天罚了!”
此刻谣言传遍,人心惶惶,到他们最后添一把火的时候了。
“乌——!”
应灵徽吹了个奇特哨音,去病浑身毛发悚立,冲进牛羊群中驱赶恐吓,二当家带人将关牲口的栅栏统统砍倒,牛羊顿时冲向四面八方,本就混乱的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在爆炸火势蔓延开之前,一匹黑马带领着其他马循声“哒哒哒”跑到应灵徽面前,她轻轻一挥手,众人纷纷上马。
抓住缰绳的瞬间,心口传来一阵绞痛,她背过身捂着嘴艰难喘息两声,指缝溢出微不可见的血丝,正好被慢一步赶来的褚何华尽收眼底。
他瞳孔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主君!你……”
“嘘,咳咳。”
应灵徽眸光犀利,面色苍白却不容置疑,甚至因为那两分血色而透出一股诡异的凄戚。
这个眼神无疑肯定了褚何华心中猜想,但越到最后关头她这个主心骨越是不可露怯,否则即便大获全胜也可能长溃千里,他作为暗探最是通透其中道理。
因此不过眼神一来一回的片刻功夫,褚何华就干咽一下作出决定,他看向应灵徽郑重道:“好,何华必誓死护主君周全!”
闻言应灵徽松了口气,轻声:“扶我上马。”
褚何华让她踩着自己膝盖,双手扶着她的腰向上托举到马背上,而后自己也飞身上马,全程沉默不语,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暴露了他内心不平静。
应灵徽毫无察觉,放心将全身力气靠在他身上,指挥去病和无咎辟非趁机带领人手奇袭城门,左贤王已死,加之有王妃帮助,本就是摆样子的城门如同纸糊般一戳就破。
最后遥望一眼金城公主的毡帐。
应灵徽和褚何华共乘一骑率先破城而出,她忍着喉咙里不停上涌的血气嘶声大吼:“诸位!随我归家!”
烽烟滚滚,火势汹汹,烧化草原初雪。
大风起兮——!
壮士归矣——!
草原奴们一双双麻木的眼睛在歌声中被点亮,鹅毛大雪点起星星之火,聚成燎原之势。
这些人或是赤脚跟在他们身后追赶,或是抢了匈奴人战马与他们并肩,呼延巴娜马背上驮着被打晕带走的虞昭,无咎辟非落在后面抵挡匈奴人不成气候的追击,他们奔着日出的方向全速前进。
除了活下去,还有回家这个动力支撑着他们不要倒下。
杂乱但乱中有序的队伍按照应灵徽规划的路线辗转奔袭,终于在六日后甩掉最后一股追兵。
应灵徽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松下去,人当时就晕了。
系统半点不敢含糊的监测宿主生命体征,急的恨不得去别的位面抢其他系统的系统商店。
“宿主,宿主,宿主……”
“别吵,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应灵徽意识含糊不清。
系统急得恨不得抽她,上窜下跳极尽吵闹:不能睡啊宿主,你前世这个时候发病直接进三甲医院抢救才保住一条命,现在睡了鬼知道你还能不能醒过来!
但它的话好像丝毫触动不了应灵徽。
怎么办!怎么办!
眼看生命体征就要消失,系统突然找到救命稻草一样,开始在应灵徽脑海里播放起她哥那边的实时画面。
世界开始割裂。
仿佛处在另一个时空高枕软卧的明亮房间里,脸上有一片骇人胎记的应微明正捏着妆粉敷脸,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小灵徽在干嘛,吃饭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她,这小兔崽子都多久没给我寄信了,真是女大不由哥……”
接着他穿上绫罗绸缎制成的层迭舞服,从墙上取下软剑,反手挽剑花,提前练习晚上宴会要献的剑舞。
一招一式,凌厉婉约,飒爽飘逸。
舞毕,应微明额头沁出汗珠,露出笑意长叹一声:“痛快!”
此时外面来了丫鬟敲门,语气恭敬:“应小娘子,时候到了。”
应微明稍稍紧紧嗓子,意气风发地道:“来了!”
“滴滴滴滴——”心电图从一条平滑的线缓慢恢复波动。
亲眼见证这一医学奇迹的系统眼睛变成问号,不理解,但尊重,它默默帮宿主调大视窗并贴心配乐。
感叹:人类真是复杂,它宿主这么无懈可击的个人至上主义功利者,竟然也会有违背她本性的懦弱。
因为怕哥哥难过,所以选择活着,难懂哦。
……
应灵徽病情反复的日子里,他们穿越了草原上的无人区,终于见到山脉后炫目的阳光。
“主君!主君我们到了!”身后的声音激动不已。
周围逐渐传来欢呼雀跃的声音,饶是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在生死间徘徊的应灵徽也不禁露出笑来。
真不容易啊。
进入草原时她和楼慈只有两个人,潜入右贤王部时只有几十人,冒名顶替进左贤王部时也不过百人。
但如今自己身后有整整八百人,他们来自不同郡县,不同出身和年龄,却有一样的赤胆忠心。
对于这八百人而言,应灵徽就是来自故国的天神,暗无天日等待死亡路上突然迎来的解脱,她冷静睿智,临危不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股狠辣非但没有让她形象崩塌,反而在绝境中让人倍感安心。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无论面前是什么,她必将杀出一条血路,每个人都目光炽热地望向她,吊桥效应的威力在此刻尽显无疑。
他们仰望她时,应灵徽也满意地俯视着他们,她明白只要再施加一些磨难,这些人就会蜕变成为她的第一批死忠。
出了这片草原,带着她的野心和势力散到天南海北,如她一年前计划的那样。
.
夜晚来临,巨大温差下众人自发抱团取暖。
无咎辟非、巴娜、褚何华,甚至连因为骂得太难听被堵住嘴的虞昭都试图凑近,将自己作为热源把温度传递给她。
但远远不够,应灵徽感觉空气中的寒冷已经侵入肺腑,好像全身都被冻住,身体冷得要命,但精神仍在无休止地亢奋。
马踏王庭,她做到了。
直到系统弹出任务奖励通知时,她才迟钝地品尝到成功的喜悦。
但更让她着迷的是——那种掌控命运的踏实感和完成一项不可能目标带来的成就感,这两种感觉混合成近乎失血的快感。
应灵徽扬起嘴角,“原来有人生下来就注定是要做弄臣的。”
比如她这样贪婪成性、嗜权如命的人。
在心头腾起野火时,她就无比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连血液里都流淌着无穷无尽的欲望。
也许只有将所有渴求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时,她才能感到安心,才会从骨子里感受到彻底餍足。
但也有可能,她应灵徽,就是一个不折不扣,永远不知满足的人。
她很愿意做这样的人,也毫不意外这就是真实的自己。
系统被应灵徽称得上癫狂的想法砸的头晕目眩,bug一个接一个,不得不打断宿主想法提议:宿主要不要先抽个十连?
应灵徽在脑海里点击亮起的命运赌盘图标,两个不同风格的卡池陈列左右。
系统兴冲冲的给她介绍:左边的是常驻卡池,60抽保底出金,右边的是本期限定卡池,100抽保底出金,宿主要不要试试?
应灵徽挑眉:“限定卡池?”
她脑子里不停浮现前世漫天宣传的无良游戏,顿时敬谢不敏。
系统捉急,将限定卡池放大展示里面的ssr技能卡。
“偷天换日,愚公移山,七彩祥云?”
应灵徽感觉一股浓浓的诈骗风向自己袭来。
系统困惑:宿主你居然不心动?这可是系统商店销量前三的道具!专门用来创造神迹!堪称断货王。
还是它提前特意向主系统申请的呢。
应灵徽:唉,就怕人笨还勤快。
困意上涌,她直接在常驻池里抽了个十连。
一阵华丽特效过后,九张r卡和一张sr卡漂浮在应灵徽眼前。
她和系统一起陷入沉默。
倒不是因为没出金,她对自己的运气有非常明确的认知,如果不是卡池机制,应灵徽估计自己能十张r卡一直抽到死。
最让她无语的地方是,十张卡,每一张都冷门到邪门的程度,主系统都要说一句,这么一收拾库房里干净多了。
r卡分别是五张倒霉卡(只能对自己使用),三张召唤卡,一张托梦卡(低级),唯一那张自动生效的sr……
应灵徽咬牙切齿问系统:“动、物、亲、和、力!我难道要在古代开动物园吗?”
系统瑟瑟发抖,系统不敢说话,系统怀疑是宿主手黑但没有证据而且危险系数太大。
“没关系,起码累到了。”
应灵徽深吸口气安慰自己,打算把剩下的积分攒着一起抽美妆限定卡池的养颜丹。
刚打算假寐一会儿,身边蹭过来一个毛茸茸又有点扎手的脑袋。
她微讶的撸了一把狼头,“去病?”
体型巨大的灰狼伸了个懒腰,一爪子扒拉开守在应灵徽身边的岱钦,自己盘起身子将她圈进怀里。
半掌长的狼毛扑了应灵徽一脸,她刚要抬手推开就对上去病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很像她和哥哥喂过的流浪猫。
那些猫都死在他们前面,哥哥每次都会挖个浅坑把它们的尸体埋了,然后自己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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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偷偷哭。
一边哭一边骂:“你也是个没福气的,活不长,指望不上你们陪小灵徽长大……”
那时候她只会想,哥哥,可是我也长不大。
而现在,她将手放在狼眼上隔空抚摸,喃喃自语:“如果他看见你,应该会喜欢吧,养狼和养猫差不多……”应该差不多,她点点头,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心想:真好,哥哥不会死,她也会努力活下去,他们又有了新的宠物。
“嗷呜”,去病软软的叫了一声,对她露出柔软的腹部邀请她一起睡。
无边无际的墨色苍穹下,应灵徽试探许久,才慢慢将身体贴在去病身上,头枕在顺滑的皮毛上,浑身暖融融的,她在心里默念:哥哥,晚安。
一夜好梦。
清晨时,小雪不知不觉覆盖在熟睡的人身上。
负责守夜的人看到先是摇头,对视一眼后纷纷选择用手将雪拂去,面上带着他们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
有去病遮挡,应灵徽身上连露水都没沾染。
“哥哥,哥哥。”她在睡梦中反复呼唤。
“什么?”
褚何华拎着烤饼和羊肉回来倾耳想听她说什么却见她已经睁眼。
“主君,你感觉如何?”
应灵徽恹恹垂眼,半晌吐出一个“冷”字。
褚何华无法,只好低头用羊皮裹住她,小心翼翼抱到阳光充足的地方晒着。
众人虽然各自有事忙,但两只眼睛都分出一只关注着她那边情况,见她醒了,周遭瞬间围过来一群人。
十一娘可好些了?”
“主君怎么样!”
嘘寒问暖声重叠在一起好似有一百只乌鸦在耳边吵嚷。
应灵徽睁眼环顾守在身边的众人,他们休息的差不多,也到了计划中离开草原的时候了。
她嗓子痛哑,强撑着混沌的脑子告诉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只是第一句就如同霹雳炸得众人骇然凄惶,她说:“我死之后,你们继续与楼慈汇合。”
“主君如何就要死了!”
“十一娘您莫要这么咒自己!”
关键时候还是虞昭推开众人,抱臂冷哼:“你们七嘴八舌的是想早些把她送走吗?”
不同于其他人的惊骇,二当家沉思前事,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应灵徽说的“死”未必就是真死,是金蝉脱壳也说不定。
而这个想法在对上应灵徽笃定中带有两分惊喜的眼神时得到了答案。
果然,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费脑啊,二当家这么想着硬头皮站出来安抚众人情绪。
她满脸悲痛欲绝,以十一娘沉疴许久这个理由将他们糊弄过去。
说的有鼻子有眼,经过她的描述,十一娘深入草原本就是为了拯救被掳掠的同胞,早在上路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还曾经发下誓言,若能以她一命,换众人活命,那她虽九死而犹未悔!
听完别说被救的人感动,就是应灵徽这个“救人”的也颇意犹未尽。
系统诧异的嗑代码:这人竟然能跟上宿主你诡异的脑回路,骨骼清奇,是个人才。
应灵徽闭目养神,和它意念交流,“她跟了我两年,的确是个可造之材,不过我未来打算把她培养成护卫首领,因此还有的磨练。”
一副黑心资本家永远不会对员工满意的嘴脸。
顿时系统看向二当家的眼神都怜爱了。
但她远远不是目前最惨的人,对此三天没睡觉被匈奴军队追得满草原乱窜的楼慈有话说。
“将军,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如果进入前面的无人区很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远处白茫茫的荒谷如同一道狭长廊道,直达天际,周围两侧石壁寸草不生,只有雪水在上午阳光照耀到坚冰融化时滴滴答答流下来。
楼慈迟疑片刻,终究不敢拿性命攸关的事冒险。
他沉声:“就地扎营,容我思考一晚咱们再做打算。”
当夜,应灵徽对他使用了托梦技能卡。
纯白雪地里两人面面相觑,准确的说,是大暴君单方面不知所措。
应灵徽心累的对系统道:“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为什么我现在是前世的样子,需要我亲自升级版本还要你做什么?”
系统:装死jpg
没办法,托梦卡时效只有半个时辰。
应灵徽控制自己的身体歪歪扭扭走到一脸见鬼表情的楼慈面前。
就在她打算把想说的话写字告诉楼慈时,身体诡异的不听使唤,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游戏里3d人物穿模了……
感受不到一只脚存在的她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楼慈下意识伸手接住她,两人双双摔倒在雪地里。
应灵徽的发丝和手指划过楼慈的脸,他能感受到鼻尖酥麻,眼尾略有一丝痛楚。
松软但没有温度的雪更像是天上漂浮不定的云围绕在身边,正午金乌掠影洒下余晖落在这个熟悉却又从未见过的女子身上,那一瞬间她不言不语,定定看着自己。
那表情绝对称不上养眼,甚至能清楚的知道她在不耐烦。
神仙玉骨,淡然出尘,气质却唯有桀骜危险可以形容。
但楼慈就是看痴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眼睛诚实的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
他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绮靡容光的存在。
“你是谁?”声音极力压制着躁动和渴望。
10. 第十章
这种目光应灵徽很熟悉。
浓烈的痴迷、惊艳,以及在那之下隐藏极深的占有欲。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她总是披着这副美丽皮囊扮演一个无辜弱者,然后从他们手中骗到足以活下去或是活得更好的资源。
聪明人懂得借势,而顶级聪明人还需要学会为自己造势。
前世应灵徽做过很多次这样欺骗真心的事,无一不回报丰厚,但如今回顾,那些过往多少都存在瑕疵。
而这一世,楼慈会是她完美的开刃作,她兴致勃勃地想。
早在与楼慈毫不遮掩的目光相接那一瞬间,应灵徽就想好如何给“十一娘”绚烂的落幕增添最后一抹让人念念不忘的亮色。
呼吸之间,她冷酷神色自然而然杂糅进一丝放纵。
如同结满坚冰的湖面裂开微小缝隙,冰沁的湖水争先恐后涌到湖面上,打湿棉絮的鞋袜,温度直达心脏,让人从头到脚狠狠一激灵。
“嘶!”
目不错珠盯着她的楼慈自然捕捉到她情绪软化,激动得两颊升温,耳廓飞红,手放肆地掌控住她肩膀,想要一亲芳泽。
系统站在客观角度评价,发现大暴君长得其实非常俊美,野生眉、桃花眼,眉压眼再加上鼻梁高挺,唇饱满而柔软,放到现代位面妥妥的浓颜系颜霸。
属于是个性取向正常的女人见到就会心生绮念的类型。
但显然,应灵徽是权性恋,自带无视天下所有美色buff。
比如此刻,她就在心里讥讽:贪花好色,腹内绣花枕头一包草,怪不得继位短短几年就葬送大虞百年基业。
但表面上,她还是那张冷冷淡淡的仙娥面,在楼慈仰头凑近时才柔柔的将一根手指压在他唇上。
声音如梦似幻,缥缈虚无:“君何故如此孟浪?”
半晌,楼慈嗓音沙哑:“仙娥顾我,焉敢不从。”
应灵徽闻言轻笑,手抚过他脸颊,停留在眼角,眼波流转嗔道:“罢了罢了,你我三世姻缘,我下凡本就是来替你应劫的,该知你骨子里便是个放荡坯。”
她情深语浅,听得楼慈似懂非懂,但叫一句“三世姻缘”和语气中的温软情谊迷了心智,只觉得自己好像走在路上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似的,笑得灿烂极了。
舔了舔唇,才问:“我与你,做过三生夫妻?”
应灵徽顿了顿,故作羞恼用袖子甩他,“不是神仙眷侣,谁肯为你受凡间八苦,走生死一遭。”
香风扑面,楼慈却被她话中内容震撼得呆愣在原地。
“你!你不是梦中仙娥吗?”这一切竟然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应灵徽闻声面露难色,不肯再言语。
楼慈的好奇心却已经彻底被她挑起来了,自然求着她哄着她。
好言好语伺候了半天才换来应灵徽一句:“你是天上星宿转生人间,要历劫方能归位,司命算出你此行凶险,我放心不下,追随你而来。”
过大信息量唬得楼慈眼都忘记眨,不敢置信道:“我,我是神仙?”
见他一脸“荒谬绝伦”的表情,应灵徽叹了口气,果然大暴君还是有些脑子的,她默念:使用召唤卡,召唤全息投影仪。
系统:……它宣布大暴君走过最长的路就是宿主的套路。
突然置身于琼楼玉宇之中,满目芳华,流丽缤纷,来往人群如织,皆作神仙打扮。
扭头一看,应灵徽亦披烟霞佩流萤,晶翠满头,宝光照身。
他不由得疑惑:“怎地只有我还是这副装扮?”
应灵徽莞尔一笑:“因为我就要替你应劫而死了,死后即刻回归天庭,自然无碍。”
楼慈面上顿时显出慌乱,握住她的手怒道:“胡说!你我明明还未曾真正相识,你如何就要死了!”
应灵徽用看一个玩闹孩子的眼神看着他,深情而温柔道:“开阳,凡间生死离别皆为历练,梦中片刻亦可了我百年情思,若能以我身死道消换你度过此劫,便不负我们万年前许下患难与共的誓言。”
“可你总要告诉你是谁!”楼慈揽住她逐渐破碎的身躯,神情竟然染上些许执拗疯狂,一副不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架势。
应灵徽思考片刻他发疯对自己有没有好处,得出结论最好让他保持稳定的精神状态,别一个想不开死在无人区里就糟糕了。
于是她发挥毕生演技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偏头时眸中泪光闪烁,微微哽咽道:“我是一直陪着你的十一娘啊,游川!”
为了稳固人设,她顿了顿抛出早就设计好的身份,满脸不舍的狠心开口:“开阳,忘了我吧,忘了天玑曾来过你梦中……”
仙娥的最后一点幻影也消失在楼慈指尖,他崩溃的望着一片茫茫白雪,试图寻找通往远方的足迹。
丝毫不知道他疯了似的寻找的,正是用欺骗带来痛苦的人,此刻就隐去身形在他身后冷眼旁观。
晕眩感如同浪潮一层压着一层席卷而来,楼慈在听到那个遥远名字的瞬间就已经全然相信梦中的一切。
让他知道这一切再忘掉?怎么可能!
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让他忘掉!包括……他的三世发妻。
他拼命挣扎,嘴里不停重复着“十一娘”和“天玑”,硬是穿过窒息的重压,在现实中猛然惊醒。
“十一娘!”他猝然大喊。
周围人被他这声大喊引来注意,纷纷围过来关心。
“将军,您怎么了?”
环视周围,楼慈苦涩地笑笑,用手遮住双眼泪如雨下,他艰难开口,道:“没什么,大梦了一场。”
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梦的梦。
十一娘,十一娘……等等,楼慈眼中突然浮现出惊恐的情绪。
他想起梦里天玑说,十一娘马上就要为救自己应劫而死!
在两人分开前,十一娘叮嘱自己一定要走经过无人区的这条路。
他不敢再想,急忙道:“所有人上马,穿过无人区和十一娘的大部队汇合!”
话音未落,他便一骑当先,马蹄踏起滚滚雪尘,扑了身后人一头一身。
那人咬着半张饼无奈跟上,心想将军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不爱转,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聪明绝顶的十一娘,说不定这会儿人家十一娘都把左右贤王部打下来全身而退了,哪里用得着他瞎担心。
与此同时。
应灵徽看到代表楼慈的小点在地图上快速移动表示十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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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唯一让她头疼的是脑海里时不时传来系统嘤嘤嘤的哭鼻子声,她无奈开口:“有屏蔽功能吗?”
系统哭声戛然而止,而后哭的更大声了:你不仅骗他感情,还嫌弃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呜呜呜呜呜!
应灵徽挖了挖耳朵,没吱声儿。
待到系统不哭了她才恶趣味的告诉它:“我不仅现在骗他感情,以后还要玩弄他、打压他、欺辱他,甚至杀了他,到时你又要如何?给他哭坟吗?怕你也做不到吧。”
系统小小的脑子承载着应灵徽大大的恶意,瞬间就绷不住嚎出来:你欺负人!你坏!
闻言应灵徽本来闲适的表情瞬间狰狞可怖。
她嗤笑一声,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可怕的话:“是啊,我就是个心肝烂透的坏种,可我有那么善良的哥哥,我们一母同胞,我难道是生下来就满心仇恨满口谎言的吗?!”
意识到自己失态,应灵徽深吸口气,麻木而好笑的继续说道:“不是的,我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过,但没用,站在高处的人不会怜悯趴在地上苟活的我们,那些人偶尔把视线投过来一眼也是为了榨干净死人身上最后一滴血!”
“真该死啊……”应灵徽眼底燃烧着疯癫的火焰,她说出口的字句皆缓慢清晰,如同誓言:“所有高高在上、尸位素餐,把权力变成杀人尖刀对准弱小的人,我要一个一个把他们全都揪出来,凌迟三千刀,析骨煎血、抛尸弃市、修书立传、万世唾骂。”
说完,她安静的露出一个笑,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恍然大悟:“没错,就该这样。”
系统连哭都忘了,被震惊得乱码。
它不是人类,没有情感,但就在刚刚那一瞬间,眼泪划过宿主眼角的时候,它感觉自己好像也能体会到什么才是“真心”。
原来宿主最核心的欲望,不是权力,而是掌握权力的是个好人。
但她最后还是以死亡为代价明白了这是妄想,所以这次她要成为那个掌握权力的人。
哪怕因此变得不择手段,面目可恨,甚至成为她口中受人唾骂的坏人,她也甘之如饴,九死不悔。
“系统,给我播放《春秋》精讲。”
她仰头眺望远方,嘴角上扬:“十一娘很快就要死了,可应云卿马上就要大放异彩了。”
毕竟科举才是大虞士子正统为官之路,她要一步步往上爬,出身既定,往后的每一步都要尽善尽美,以免他人攻奸。
总有一日她要紫袍玉带,聚天下权柄于掌中,无人敢忤逆,无人能取代。
日复一日,她脑子里音频从《春秋》换成《周易》,学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可在外人眼里,十一娘日渐憔悴消瘦,经常一睡就是几天几夜,贴身照顾的二当家被碰到好几次夜半独自一人默默垂泪。
队伍气氛沉郁,众人脸上也不复初时笑容。
终于在一天清晨,远处发现一行熟悉人影。
负责查探的人连滚带爬扑到应灵徽面前,兴奋大喊:“主君!主君您等的人来了!您醒醒啊,他来了!”
应灵徽单薄的身体一动不动。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而后眼睛在众人喜极而泣中缓缓睁开。
11. 第十一章
恰逢一片金色辉光落在应灵徽身上,照亮周遭簇拥着她的厚实皮毛。
少年青丝掺白发,仅存一丝余息。
伶仃腕骨从袖袍中滑落,青色血管几乎破开那层薄如蝉翼的透明皮肤,刺目的红缓慢从形状姣好的唇瓣间溢出,所见之人无不触目惊心。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还在后面。
应灵徽虚虚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两颊浮现病态酡红,双眼泪流不止而不自知,竟是挣扎着慢慢坐了起来!
她浅笑盈盈,嘶声轻语:“都在啊。”
话落,毡帐里顿时安静的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众人对视大骇,主君已经卧床一月,昏迷十几天了,此前更是许久水米未进。
如今乍然生机迸发,即便不愿相信他们也都明白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了。
气氛霎时变得哀怮。
唯有应灵徽眼前一片模糊,向前倾身认真地辨认每一个糊成一片的身影,似乎在努力记住他们的样子。
她唇角带着笑意。
意识到主君在做什么,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然而他们没办法控制泪水无声爬满脸庞,而后滴落在地上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悲喜,生死,亦是初相识。
“呜!”呼延巴娜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蹲下埋头在膝盖间,整个人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煎烤般剧痛。
百般滋味,伤心、无措、愤怒、恐惧在心口化成一潭深水,表面上波澜不起,实则暗流早将她彻底搅碎。
支撑到现在还没崩溃,是因为十一娘说过,希望她勇敢面对所有人的死亡。
这些人里包括惨死的兄长,注定下场凄凉的父亲,也包括对她恩同再造的十一娘自己。
他希望她不因参与手刃父兄而罪己,不因引路人离去而消沉,机关重重算尽方见其柔软真心。
呼延巴娜无比清楚地知道,以十一娘之慧不会看不透她藏在逃避与软弱下的炽烈仇恨。
与其说那是逼迫,不如说每一次强迫都暗含对她的鼓励,每一次威胁敲打,都在警告她不要莽撞冲动。
以恶劣皮包裹良善骨,直到这一刻,鲜血淋漓的行径才终于露出最初目的,那就是救她。
若非罹患疾病,不得不将后续安排告知与她,呼延巴娜毫不怀疑十一娘会让秘密同自己一起埋葬进坟墓,甚至为保万无一失,他情愿做一世恶人。
苦心孤诣,对自己如此残忍,直至今日才被堪破。
在真相面前,比感动先来的,是愧疚和自责。
“为什么要帮我?不值得的,不值得……”
呼延巴娜跪倒匍匐在床边,颤抖着将额头贴在那只惨白的手上。
感受到如同雕像一样失温的沁寒,入目线条冰冷而神圣,她呆呆地想,十一娘,本就是燃烧自己带给世间苦难人光亮的圣贤。
如她一般恍然大悟的还有虞昭。
匈奴既灭无以为家,她无论投奔何方都是一个死,母亲病逝消息传来时她才知道,原来遥远的中原才是她唯一可以活命之所。
而教授她诗文,以蒙师身份带走她的十一娘,早在那一刻就自愿成为她后半生依仗。
可惜好人总是不长命,她失落地想。
一炷香时间过去,迟迟未能等到楼慈,应灵徽面色由红润转向灰白。
眨眼速度逐渐变慢,嘴唇张合几次终究没说什么,生机一丝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体内流逝,姿态醉玉颓山歪倒在去病身上。
如同燃烧到尽头的红烛,只剩最后一豆星火摇曳苦撑。
可她仍不甘心闭眼,眼神如同执拗与命运搏斗的垂死凶兽。
狠厉、骄傲,仅在最深的眼底藏着一丝对世事不公的叹息。
十一娘心性顽强,勇毅远非常人能比,哪怕是死,也该是带着一身傲气坦然赴死,不会做自怨自艾伤悲之态。
“看来我与他,确是无缘……”
众人闻言心急如焚,恨不得抽血熬药为她续命,帐内陆续响起强忍的哽咽。
尽管早在目睹主君病情江河日下时就被劝慰要豁达面对生死,他们对这个结果也早有心理准备。
可这不代表他们能接受应灵徽抱憾而死!
楼慈!
快些!
快些!
再快些!
帐内帐外八百多人共同祈祷。
然而天不遂人愿,“噗,咳咳——!”一口血从胸腔中喷涌而出,在面颊上留下粘稠刺目的痕迹,星点血迹如同半生命轨一样支离破碎。
应灵徽眼神空洞,伸到半空的手骤然落下。
“主君——!!”
痛哭呐喊声一并爆发,悲怮使尺寸天地变色。
楼慈下马脚步霎时间顿住,神情不敢置信,他甚至没有往前再迈一步的勇气。
眼泪直直淌下来,巨狼哀伤呜咽如同当头一棒敲响,楼慈连滚带爬闯进毡帐,目光所至人群外只能看见一只垂落的清瘦右手。
那只手曾经握拳有力打在他脸上,拳风猎猎,打得他牙齿松动,也曾执鞭挑起他下巴,指尖温度是略低于常人的温凉。
可现在,这只文能提笔武能挽弓的手竟无力耷拉在床边,在丰腴皮毛衬托下,青白得如同长在久不见天日的病鬼身上。
他愣愣站在门口,不敢相信,众人的悲痛似乎无法感染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茫然的不知前路,好像夜行之人猛然见到璀璨灯火,却在最接近光亮的那一刻,灯火熄灭。
不由让人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一场大梦,醒来才是一无所有的人间。
然而下一刻暴怒质问打破他怔忡。
“你为什么才到!你知不知道他等了你多久!哪怕只早一刻!只差这一刻他就能安详的走了!”
呼延巴娜双目赤红拽住楼慈衣襟将他甩到应灵徽床前,愤怒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痛苦。
她手指颤抖,声音悲不能自已,指着应灵徽问楼慈:“看见了吗他死不瞑目!”
嗓音哽咽:“哪怕你并非真心爱他,可你怎么忍心让他含恨而亡!他待你如同发妻啊!你怎么舍得?!”
一个“死”,一句“亡”,将楼慈不切实际感彻底打碎。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而面对十一娘的尸体,他没有痛极悲极,木然地反复告诉自己她只是离开了,待他也死后二人定会再度相逢,仍旧做神仙眷侣。
可凡人百年,白云苍狗,万事不由心。
哪怕如此想着,心口仍旧密密麻麻如同蚁噬,痛楚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一叠一叠的抽痛疼得他想蜷缩起来。
饶是他愚笨,也终于在此刻迟钝地明白自己爱的究竟是谁。
不是皎洁似月,完美无瑕的神女,而是为他谋划,与他相爱相杀,狡诈心狠,一往无前的凡人十一娘。
“呵。”他嘶哑地干笑,笑自己,笑十一娘,笑二人福薄,笑情投意合,笑有缘无份。
喜怒哀乐俱为一人,生死之间不离不弃……
心动的种子早就埋下,经历一个雪季,思念满腔,才会在梦中一见神女时破土疯长,一发不可收拾。
他尚且不知自己动情,情思滋长出的枝桠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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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绑缚于深渊之上。
如今十一娘身陨,他亦成了空中悬浮无处可往的浮萍,只待哪一日情念耗尽,便以此身来殉。
浊泪带血,锋利俊美脸颊上遍布血痕。
楼慈失神望向弱不胜衣的十一娘,悲从中来嘶声呐喊。
“苍天薄待我!我恨这悠悠天,怨这袤袤地——竟叫你我错过!”
指骨锤在地上破皮流血,他不敢让血沾污静静睡着的人,珍重的隔空轻抚,喃喃道:“可你已经等了我这么久,为什么就不能再多等一等呢?”他听到水滴落地的嘀嗒声,抬手一摸,掌心润湿。
滚烫热泪融化出小孔的雪地上春草冒头,马儿嘶鸣。
又是一季新春。
楼慈突然粗暴抹去泪水,将应灵徽尸体打横抱进怀里,在众人惊呼怒骂斥责声中飞快上马。
他怀里尸体已经冰凉僵硬,但心口仍存一丝余温,睫毛被风吹过微微颤动,好像生前眨眼一样,头垂靠在楼慈肩窝,是从未有过的安静。
这一刻,楼慈才深切而悲哀的意识到,十一娘再也不会对自己拳打脚踢,飞扬跋扈,肆意大笑了。
她死了。
自己怀中,仅仅是一具她灵魂暂居的躯壳。
广袤草原为背景,身后的人骑马大喊着“主君”“十一娘”冲过来,身前一轮夕阳坠落,橙红光芒倾洒在二人身上,如画卷壮阔,史诗凄美。
打马到近前,众人沉默。
因为楼慈神色温柔,轻声向十一娘尸体承诺:“楼慈此生,必马踏王庭,灭匈奴种姓!”
“亦会照顾好十一寨与你义弟云卿。”
“十一娘,不知这份聘礼你可满意?”他语气竟有些紧张,声线微微颤抖。
良久,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众人皆不忍卒看。
独楼慈十分开怀,满脸笑意对她耳语:“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往日你最爱看夕阳,说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色,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举行婚仪吧。”
没有人阻止他荒诞悖逆的行径,所有人下马,默默围成一个圈,齐声低唱颂歌。
草原的风,马匹鸣叫,为歌声带来别样悲壮,正如十一娘波澜迭起,短暂而精彩的一生。
楼慈执匕首划开二人掌心,用力交握,血从深可见骨的伤口涌出,将十一娘手浸泡的温热如生。
天地为媒,同行者为证,他俯首虔诚一吻,泪滑过眼角滴落在掌心,血泪交融,爱即是痛。
两人身影依偎,最后一次看夕阳余晖。
次日,距离大虞几百公里,无人知晓的草原荒山脚下起了一座新坟。
众人祭拜七日,含泪将土堆推平,撒上草籽放任马踏。
追兵将至,他们在此逗留数日的痕迹无法掩盖,若想保护十一娘死后宁静,只有效法草原人无名葬。
只是今日一去,恐怕此生再也无缘来到十一娘墓前。
众人都从坟冢在地方捻起一小撮土贴身放好,除了楼慈。
他骑马眺望朔方,手摸着空空如也的脖颈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千辛万苦寻到的母亲遗物和自己一缕发丝被他贴身放进十一娘怀里一同下葬。
他未曾留给自己一点念想,以此逼迫未来的自己早日将这片草原收入囊中。
“叱——!”
众人启程,尘埃落定。
追兵隔日到达只差没将营地掘地三尺,一无所获后继续向南追赶。
又过了几日,冰雪尽融。
一只皮包骨的苍白手掌破土而出。
12. 第十二章
越一年,朔方郡。
县试考完贡院开门,青衣学子们有序走出,有人垂头顿足,有人喜形于色,好一幅众生喜怒图。
忽而远处街道一队官兵声势浩大行至,学子们纷纷噤声避让。
唯有一名愣神的单薄学子突兀立于道路中央,发觉只剩自己时他抬首行礼,口称:“草民失态,万望将军恕罪。”
君子如珩,景行仰止。
和周围人简直不在一个图层。
“这是哪家郎君,如此美玉一般的人物,我竟不曾听闻!”有人呆呆出声。
身旁学子骄傲挺胸告诉他:“自是大宗汝南应家麒麟子,我山阳书院的小神童!”
听到这个介绍,那人瞬间双眼放光,八卦道:“这倒是听说过,只是这位应小郎当真是为十一娘出谋划策的义弟?”
如同清水入油锅,一言激起千层浪,周遭学子百姓顿时一个赛一个激动,看向路中央那道身影的眼神都热切许多,窃窃私语甚嚣尘上。
朔方郡谁人不闻十一娘大名!
那可是一年前孤身深入草原,以区区一人之力集结八百将士反抗匈奴,马踏王庭,连杀左右贤王和臭名昭著休屠王的旷世英豪。
消息最先传回朔方,当时可谓是万人空巷,无论豪富乞丐,官商市井,全无芥蒂的围坐一桌听说书先生讲述十一娘如何将整个匈奴王室玩弄于股掌之间。
茶楼日日爆满,从早到晚客人络绎不绝。
有外来客商疑惑若十一娘当真有此等神勇,何至于落草为寇?
当天就被不知何人于暗巷套了麻袋痛殴,官府受理案件后也是一拖再拖,一直拖到那客商走也没给个结论。
后续军报张贴,白纸黑字写明常年掳掠虐杀大虞人的匈奴铁骑因十一娘挑起内斗横死了上千人,还不论王庭受损,大单于后续无人这等大快人心的功绩。
朔方连日万民同庆,富人舍财,穷人卖力,士子作赋,官员为其上表请功。
然而那时有多欣喜,尘埃落定后十一娘战死消息传来时就有悲痛。
民情激愤下朝廷特许朔方家家挂白,人人服衰,就近由皇子谢游川亲自主持其衣冠下葬,立碑书勇毅伯平生。
既是女子,又是马匪出身,十二封爵,这是大虞开天辟地头一遭!
但在朔方无人觉得十一娘配不上这等哀荣,甚至认为她若是能活着回来,将来未必不能凭军功封侯的大有人在。
至此十一娘已然成了朔方郡的精神象征。
而传说中为十一娘建立十一寨献计,深入草原、戏耍草原诸王出谋划策的义弟也跟着声望日隆。
听完十一娘姐弟事迹的京城来客喟然:“某早年亦听闻应公独子刑场送父,却未曾想到应小郎不仅至孝,更兼智计无双,当得上一句虎父无犬子,勇姊无懦弟,如此智勇双全的人才,假以时日必为我大虞栋梁,死后当位列凌霄阁!”
“好!”众人皆喝彩鼓掌。
应灵徽垂眸,对周围人拱手:“借诸位吉言,义姐生前惟愿太平盛世,河山永固,云卿若是得中,必不忘义姐教导,以身报国,虽死无悔。”语气淡然却有坚韧神色。
她话落,自然又引来一阵热烈叫好。
朔方靠近匈奴,民风剽悍,是故香花香囊扑了应灵徽一头一脸,媒人也齐齐堵在她身前。
“应郎君考了县试,也该考虑成家了。”
“我这精挑细选的几位娘子,都是与你年岁相当,品貌合适的好人家女儿。”
大有她再推脱就不轻易饶过的架势。
应灵徽无奈轻笑,咳嗽几声,病弱之态尽显,歉意向二楼窗口拱手:“好意本不该拒,奈何身似浮萍,命比柳絮,家无薄财,唯有满腔悲恨,实不敢耽误佳人。”
唇边自嘲笑意看得人心跟着紧了紧。
这可是十一娘义弟,智谋无双的小神童!
想来流放之前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沦落朔方日日劳役,不知受了多少罪,才落得如此羸弱,风一吹就要倒了的地步。
众人同情地交头接耳,高头大马上端坐的披甲武将也面露同情,抱拳朗声:“原来这位兄弟就是大名鼎鼎的十一娘义弟,我们一行人是朝廷派遣来剿匪的,吾名李安世。”
系统:嚯!大暴君头号心腹!
应灵徽点头认可,能在史书上留下“昏君佞臣”这般评价,这二人就算不曾狼狈为奸,也绝非治世君臣。
但他话中透露出的信息远不止如此,“朝廷派来剿匪”这句更是十分值得琢磨。
若放在几年前,朔方郡马匪流寇成风,朝廷派重臣来剿灭尚有可能,可如今一郡之地治安太平,唯一以“匪”相称的,只有十一寨。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应灵徽稍作思考便知今上是存了忌惮功臣之心,变着法儿铲除“十一娘”在朔方郡势力。
既不想背忮忌功臣骂名,还要朔方安稳。
而朝堂上显然还有些忠贞贤能之士,看得出十一娘空有爵位,表面风光,实则人死如灯灭,唯一隐患就是遍布半个朔方忠心耿耿的精兵强将,和还在源源不断吸引绿林勇士投奔的十一寨。
可为什么派了李世安来?
历史上楼慈此时正派他四处暗杀行刺宗室,京城中波诡云涌尽出自此人手笔,怎么会如此轻易来了朔方?
看来这其中有楼慈斡旋啊,她玩味地想,半年未曾来信问计,她还以为楼慈已经将十一娘这个糟糠之妻忘在脑后了呢。
不过自己这个针对楼慈设计的杀猪盘本也只图谋一个特赦名额和潜龙时期的从龙之功而已。
既然想要的已经得到,她往后只需一边钓着他一边攀上其他高枝,毕竟狡兔三窟,不可竭泽而渔。
还望京城的水再浑些,也便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啊。
应灵徽如此想着,脸上带着谦谨道:“久仰李将军大名,不知云卿是否有幸与您相交呢?”
应灵徽问出这话后见到李安世松了口气,神情松快点了点头:“求之不得。”
此话更让应灵徽确认心中所想,看来他的确是受楼慈之命来此,意在保下十一寨和其余十一娘势力。
所以才会在县试开门时途经这条街道,她借机展露身份提高威望,而李安世又何尝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自己出言提议以占据优势呢?
看来这京城来客,远比自己想的有头脑。
想到这儿应灵徽面露忧愁,哥哥整日混迹在这样的人群中,必定十分不易,她看向京城方向默默计算,即便一路高歌猛进逢考必过也还需五年时间才能考到京城参加殿试。
这期间难保不发生什么她预料不到的事情,还是需要早早打算。
她半是真情流露半是试探的露出忧色。
李安世却不是个傻子,当即明白这是应小郎君报方才之仇给自己的下马威。
想到其义姐在殿下心中分量和他本人的才干,李安世心甘情愿低头,他双手端起酒杯郑重告罪:“小郎君恕罪,某亦是无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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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
而后顺理成章表示,“郎君面带戚色,可是遇到什么难处?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凡事总要难些,某虽不才然陇西李氏到底有些底蕴可依托,郎君若信得过,包在某身上便是。”
应灵徽照例推辞,嘴角却故意流露出几分笑意。
李安世顿时了悟,热情的揽住她肩膀,推杯换盏间已然将事情定下章程。
二人皆人情练达,席间越说越投机。
到最后称兄道弟,李世安拍拍胸脯道:“云卿放心,为兄回去便修书一封,吩咐在京族人将应小娘子和其余女眷一并请到闲置庄中好吃好喝着人伺候,教坊司那头给了钱只说是请她们来演奏,必不会于令姐名声有碍。”
闻言应灵徽自是做足姿态再三拜谢,然酒过三巡醉意上涌,她起身都有些费力需要人搀扶。
李安世也是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拍怕她肩膀殷殷嘱咐。
“这都不算什么,眼下唯有科举才是大事,殿下和我都是鲁莽人,还需云卿日后出谋划策,我们兄弟齐心,文武各司其职,方才是美事。”
话说得露骨,几乎将起事二字直接说出来,应灵徽应对稍有差池恐怕就要落个尸首两处的下场。
而他敢这么试探,底气无疑来自酒楼外几十号暗卫,这些人生来学杀人术,做任务唯求快准狠,旁的一概不考虑。
且他还有皇帝任命在身,大不了将假意剿匪变成真心,反正殿下此刻远在漠北耳目受限,将一介布衣之死包装成意外,哪怕这个布衣有些来头,对仅次于当年应家的李家嫡子来说也是易事。
说完他佯装不经意目光扫视。
应灵徽顿了顿,笑意呆呆的,全然是醉到不省人事说话做事全凭本能的模样,她扶额含混道:“匈奴未灭,壮志未酬,自是要为义姊全孝道,为殿下尽臣忠……”
李安世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别管心里信没信面上先是笑了三分。
吩咐手下将应灵徽扶好送上马车,亲自为她打帘,随后弯腰凑到她耳边低声:“既是如此,那尊义姐之事在下便心里有数了,还请应兄弟放心备考,不必挂怀。”
现在敬着应云卿虽有垂涎他惊世之才的缘故,但大多数还是因十一娘余泽,要等真站上金銮殿那日,她才有资格以谋臣身份与其他人并肩而坐。
这人笑起来眼神寒凉,板上钉钉的薄情寡义之辈,同她一样。
与此等人精打交道应灵徽自然不会掉链子,当即演技爆发,歪歪扭扭起身拱手撞到头后晕头转向的对着车窗比划:“云卿必不负兄长相知意!若将来殿下提及,云卿定美言以报。”
李安世大悦,笑道:“应兄弟客气了!”
而后指着两名手下正色:“你二人好生送兄弟回家,不得有差,否则提头来见。”
两人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车帘落下,车内车外两人神色不约而同一变,丝毫不见醉意,嘴角飞速拉平。
系统看得啧啧称奇:这才是教科书级别变脸比翻书快。
马车转弯,风卷起帘子得以瞥见面色阴狠的驾车二人。
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应灵徽暗笑,这么看楼慈当真命苦,招贤纳士走岔了路,招惹到一群心怀鬼胎,满腹阴诡的冷情狠心之徒,落个亡国分尸的下场属实不算冤了他。
不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昏君佞臣酷吏,再加上自己这个牝鸡司晨的奸党,大虞那位笃信“德、仁”治国的东宫太子未来怕是一合之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