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从开火葬场开始》
1. 成,活了!
“哎呦,这哪里来的小娃娃。”
老人家慈爱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李酚被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太冷了。
夜间的冷意穿透几近于无的菲薄外衣,密密麻麻地浸透皮肤,温水煮青蛙似的消磨人的意志。
哪怕一个成年人,如果没有足够的保温措施,也会在夜冰冷的刀下逐渐失温,更何况是一个几乎衣不蔽体的小姑娘。
“可怜的小娃娃哦,手脚怎么这么冰冷。”
粗糙的手贴近了她的鼻子,随之而来一声是惊呼:“呦,又是个没气的,哪家父母啊乱扔垃圾。”
谁……谁是垃圾!
你才是垃圾!
李酚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映入的场景让她瞬间晕厥了过去。
一具具尸体堆叠成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跟廉价的白菜似的,白花花一片。
这堆白菜在烈日的炙烤和数以千亿细菌病毒的勤奋努力工作下,酿造出独直冲天灵盖的腐臭味。
李酚到底是个心智成熟无坚不摧的当代大学生,在大学生的自我心理调节选修课中荣获第一名的好成绩。
这点小小的视觉和味觉冲击,她还受得住。
不就是死人吗,死人有什么可怕的,人死了和猪死了有区别吗?没有。
没有,就不用害怕。
屏住呼吸缓了两秒钟后,来自老人家的新一轮心理攻击接踵而至。
“哎真是,这么小的孩子,卖了还能换好些钱呢,可惜了,死在这么个地方。”老人将她放在一个柔软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走了。
完蛋了,李酚绝望地闭上眼。
她昨天熬夜做PTT,一觉醒来就躺在这个地方,天还麻黑,李酚在剧烈的饥饿和寒冷下,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等她恢复些力气,勉强能维持生命体征时,已经在老人的怀抱中。只是这温暖太过短暂,许是以为她是个死婴,老人感叹一番后又将她放在原地。
李酚躺在一具女尸的臂弯中,绝望地注视着老人尸山中忙碌的背影。
他人还怪好的呢,李酚打趣地想,临走前专门给她放进一个还没腐烂的青年女性怀中,估计想凑个“母女合葬”吧。
李酚认命地合上眼,现在对她来说,基本的生命维持都是个问题,少用一点儿是一点儿,万一待会能遇上心软的神呢。
十分钟后,果然让她等到了,只是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睁不开眼。
迷蒙中,有人为她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衣物,这些衣物显然是刚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油腻,腐臭,硬且粗糙。
鼻尖的尸臭味陡然浓郁了十倍,刺激得李酚想呕吐,但胃里空空的,酸水在喉咙间转了两圈,又徒劳地顺着食管流进胃里。
她实在太过于虚弱,强烈的呕吐反射没有平滑肌的支持,就这样消散于无声处。
“哎,可怜的孩子,怎么能扔在这里让蚂蚁啃食。”苍老的双手再次抱起她冰凉的身躯,“爷爷送你体面离开。”
等等!
或许她还能在抢救一下呢!
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会两次被同一个人捡尸。
不知道老人叫什么,但看在对方给她穿了“衣服”的份上,李酚暂且在心里称他为最美捡尸人。
最美捡尸人将她藏进怀里,走了一段路程后,又将她掏出来,放在一个坚硬冰冷的地方,好在太阳已经渐渐升起,阳光照在皮肤上暖暖的,柔柔的,身上密不透风的裹尸布混着尸油,很好地防止了体温的流失。
“走喽。”老人一声高喝,发动机轰隆隆地开始工作,李酚身下坚硬冰冷的铁板便吱吱呀呀地颠簸着向前。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李酚已经不清楚自己为了保持清醒,数到第多少只羊时,漫长的路程终于走到尽头。
李酚又被老人抱进怀里,这个怀抱并不安稳,老人可能一条腿不利索,走起来一瘸一拐的,连带着怀里的小孩也好几次差点被甩出去。
“吱呀——”
铁门打开的声音。
随之是幼童兴奋的呼喊。
“你回来啦爷爷。”
“回来喽老大。”
“爷爷你怀里抱的什么呀?”
“一个小娃娃,可好看嘞。”
“真的吗爷爷!快让我看看。”李酚感觉一道阴影投下,温暖的小手探上她的脸颊,这一探很轻,羽毛轻拂一般,小手的主人小心翼翼地说,“爷爷,她摸起来稍微有点冷。”
那只手将她的手从裹尸布中拿出来,捂在自己两手间,不嫌臭地哈着气来回搓,搓完又放在自己脸颊上。
“她还有点暖和呢。”李酚能感到自己的手心随着少年说话的脸颊一动一动的,“她是活的,爷爷。”
小男孩惊喜地重复:“她是活的。”
“太好了爷爷,我们有伴儿了!”
“好什么好,没气了。”老人长叹一声,将小女孩的尸体夺过。
“可是她没有腐烂啊,她的脸上没有尸斑,身上也没有溃烂,她就是睡着了。”小男孩亦步亦趋地跟在老人身后。
“哼,死了太长时间我还不捡呢,这种是刚死不久,八成是昨晚被扔出来的,火化吧,人生最后一刻,体体面面的。”
老人也是有职业原则的,成堆的尸体火化不过来,只能挑拣些新鲜的做些好人好事,就当是给自己积德。
坏了,她气息过于微弱,老人以为她死了。
李酚动了动手指,悲催地发现动不了。
沿途越来越热,这也意味着火化车间越来越近。
老人将她摆放在一个坚硬的平台上,口中念念有词。
“小家伙,人的寿命有长有短,有人七老八十,寿终正寝,有人正值壮年,天降横祸,有人懵懂年少,重病缠身,人来这世间,往往没有理由,说来就来了,但离开之情形,往往千奇百怪。”
“我不知你因何而来,又因何而走,但人活一世,生老病死,皆难以自控,无论是活一百岁,还是一分钟,都完成了这一世的使命。”
“你运气好,小小年纪就受完了苦,走吧,安心地走,体面地走,下辈子,哪怕当首都星贵族抱在怀里的宠物,也别来这炼狱当人。”
因为这世道,不把人当人。
小男孩也怯生生道:“一路走好。”
“我抱她进车间吧爷爷。”
少年太小了,力气也不大,在车间门口摔了一跤,将李酚重重地摔出去。
“呜呜呜爷爷,我把她摔了。”小男孩大哭。
“你这一摔,刚好给人摔进锅炉,行,是干我们这一行的苗子,出来,爷爷要按按钮了。”
苗子?
什么苗子?
杀人的苗子!
李酚用尽全身的力气,陡然睁眼,喊道:“等等!”
说完便彻底撅了过去。
锅炉间外,小男孩迟迟没有按下火化按钮。
“怎么了老大,舍不得?”
“不是爷爷,我好像看见她睁眼了,还说话。”
小男孩不顾老人不满的眼神,蹦起来按下打开火化间的按钮,飞奔进去,抱着小女孩出来:“爷爷你看,她流眼泪了,死人是不会流眼泪的。”
“这不能代表她还活着,死人也可能会有眼泪流出。”老人试图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说服少年,但小男孩显然无动于衷。
“我今早熬了汤,我们给她喂点汤,等一天好不好?”他不管不顾地撒着娇,“我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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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她还有脉搏。”
“她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
“你手上茧子厚爷爷,我真的摸到了,她还有脉搏,咚咚咚的。就一天好不好,爷爷,如果明天她还是这样,我就火化她。”
老人无奈道:“明天说不定她就臭了。”
“她现在也臭臭的呀。”小男孩不依不饶,“她明天醒了,我就给她洗的香香的。”
许是被小孩的稚子同心打动,老人“哎”的一声长叹口气,无奈道:“随你吧。”
“好耶!爷爷真好。”
浓稠的液体滑过喉管,液体中粗糙的颗粒扎嗓子,这让李酚联想到,小时候奶奶用糙米面煮的面汤。
“奶奶……奶奶……”她紧闭双眼,不安地扭动,“我们有钱了,不喝这个。”
小男孩观察到她的变化,凑近了趴在她嘴边,侧着耳朵听。
良久,才听明白,她口中嗫嚅的是“奶奶”两个字。
“可是这里只有爷爷,没有奶奶。”
“不……奶奶……只有奶奶……爷爷早就……早就死了。”
不!
不是奶奶死了!
也不是爷爷死了!
但有人死了!
是谁?
是谁死了?
是她!
是李酚!
是她自己死了!
不,她没有死!
那怎么解释堆成山的尸体?怎么解释捡尸体的老人?又怎么解释火化的锅炉?
难道这一切只是被PTT毒害出来的噩梦?
噩梦又怎么会这么真实?
李酚喘着粗气,从噩梦中惊醒,面对更加真实的噩梦。
“啊——”
李酚惊叫出声。
小孩被风沙吹得通红的脸在眼前放大,几乎贴上她的面颊。
那双眼珠子比最深的夜色还要黑,还要浓,就这样定定地盯着李酚。
没有什么比小孩漆黑的眼睛更可怕,李酚下意识想躲避小孩的目光。
但他只是个孩子,李酚按揉自己的太阳穴,昏睡过去的记忆提醒她,是这个小孩坚信她还活着,把她抱出了焚化炉,为她保暖为她补充能量。
如果不是他,自己早就被烧成一把辨认不出形态的骨灰。
“谢谢你。”她露出苍白的微笑,有气无力地说道。“是不是吓到你了?”
“妹妹你醒啦!”小男孩也没回答她,身子稍微远离了些,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她的鼻头,软软地道,“妹妹别怕哦,哥哥会保护你的。”
在外忙活的老人听到动静,掀开门帘进来,走到她身侧,粗糙的大手在裤缝上来回擦,将手心的沙子擦干净,才覆上她的额头。
老人的手心没有少年的柔嫩,准确来说还粗糙得有些划拉皮肤,但足够温暖。
摸完额头,又搭上她的手腕,拧着眉思索了一分钟,才轻轻地喘出一口气:“成,活了。”
“真的吗爷爷?”男孩似乎是不可置信,“那她以后就是我的妹妹啦,以后她就叫老二。”
“嘿你这臭小子,你得问问你妹妹同不同意。”
一老一少一人一句,定了她在这个家中的位置——妹妹。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已经是二十岁的成年人了?但她现在的身体实在稚嫩,李酚想了想,打算谎称自己六岁。
李酚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我……已……”
“爷爷爷爷,你听见没,妹妹说她同意!”小男孩兴奋地拉着老人的手臂左右摆动,一老一少都没听见她蚊子一样微弱的声音。
“已……经……六……”
“六……”六岁了。
李酚又撅了过去。
算了,认命了。
2. 裙子和名字
一个月后,李酚才能勉强站起来。
这一个月里,小男孩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哥哥的角色。
“妹妹,你猜我今天捡到了什么?”李酚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嘎吱一声,小男孩推开大门走进来,献宝一样将手中的东西推到李酚面前。
自从李酚的身体稳定,能吃能喝以后,少年就每天跟着老人出门,让李酚一个人守家。
他说他要当一个称职的哥哥,在异兽的世界,都是强壮者的雄性出门捕杀猎物,雌性和幼兽在巢穴中等待投喂。
小男孩认为自己既不是雌性,更不是幼兽。
他!已经十岁大的男人,是家族里强壮的雄性!
尽管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但他幼小的身体里具有巨大的能量,足够保护他的妹妹。
小男孩加入了老人的拾荒行列,在这个到处干旱的星球上,笨拙地守护自己一口粥一口水,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妹妹。
“这是……尸体上的衣服?”李酚问道,“你带这个回来,是要洗干净去卖吗?”
这一个月里,李酚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了大概的了解。
这个被称为无名星3998的星球,是一个资源非常匮乏的星球,拥有整个联邦最大的沙漠,而他们居住的地方,已经是星球上少有的绿洲。
捡她回来的爷爷身为星球上的下等公民,只配生活在绿洲的外缘,在常年风沙肆虐的火葬场工作。
三个月前,火葬场因为政府发不出工资,已经宣告破产,工人大多自谋出路,只有锅炉工0号留了下来。
原因无他,他刚好到了退休的年龄,没有别的地方愿意收留他工作,而他在这个地方工作了一辈子,无儿无女无妻,也舍不得离开。
老人只好靠之前攒的微薄的薪水,养大他他视若珍宝的孩子。
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出去捡废品。
贫瘠的地方,连废品都比别的地方稀少,岗位竞争异常激烈。
兜兜转转,他选择了没人愿意去的尸体填埋场,从死人身上扒拉些东西。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些东西不能再给死去的人带来什么价值,不如造福一下仍在挣扎的活人。
李酚身上的衣服,就是之前老人捡她的时候从尸体身上扒拉下来的,自从她被捡回来后,就一直穿着。
对于穷人来说,有一身得体的能够蔽体的衣服也是一种奢侈。
生活在绿洲边缘的这些人,大多只能说有几块布能裹着身体。
是以小男孩将一堆浸满了尸油的布料呈在她面前时,李酚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卖钱。
只有卖了钱他们才能买更多的食物和水,才能生活下去。
“不是哦妹妹,我要给你做新衣服,庆祝你终于可以站起来啦!”
许是身体太过于虚弱,李酚足足养了一个月,才有力气爬起来,从泥土砌成的屋子里,独自一人走到院子中间。
短短几步,对于正常人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但对于她来说,却足足花费了一个月。
“这个也要庆祝吗?”李酚失笑。这一个月里,她差点以为自己穿成了一个苟延残喘的残废,无数个日夜里,恨不得一头撞死。
可惜她太虚弱了,连求死都是一种奢侈。
这么一想,似乎能站起来,确实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只是庆祝,也不一定要花钱。
他们太过贫穷,老人把最好的食物都留给了她和小男孩。在这里,纯天然的食物价格都很昂贵,大部分人都只能喝成分单一的营养液。
她吃的糙米粥,还是爷爷在火葬场倒闭的时候,趁场长不注意偷的。
好在这一小袋糙米见底之前,李酚终于有个人样了。
“卖了吧,挣点钱,买营养液喝。”李酚道。
“那可不行,这是我专门找来给妹妹做新衣服的。爷爷说了,女孩子就该有多多的漂亮衣服和多多的首饰。”小男孩熟练地将衣服放进瓦盆里,舀一盆昨夜刚接的雨水进行清洗。
靠近沙漠的天气就是这样,昨夜还暴雨倾盆,今天就烈日当空。
小男孩趁太阳最烈的时候晒干布料,用生锈的剪刀裁剪出大致形状。
晚饭是一瓶刚过期一个月的桃子味营养液,等月亮缓慢地升起时,他才坐在窗户前,用月光当灯光,铁针里穿着粗麻线细致地缝,一针一针,似乎是缝在了李酚柔软的心脏上。
“醒醒,醒醒妹妹。”
李酚揉了揉眼睛,发现已经是深夜,她看小男孩做衣服的过程中,竟然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眼下满月高悬,在小男孩的长而浓密的睫毛末端,撒下一层跳动的糖霜。
“衣服做好啦,你快试给我看。”小男孩眼下乌青,一双黑亮亮的眸子闪闪发光。
这是一条简单但漂亮的裙子,没有太繁复的装饰,却意外地合身。
“我就知道,妹妹最适合白色。”小男孩上下打量着她,眼里全是对自己作品的欣赏。
比他还矮一个头的小女孩,微卷的棕色头发披散在双肩上,烈日和风沙将她的脸颊雕刻成粗糙的模样,但这不妨碍她看起来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
是的,妹妹就是宝石。
他没有见过宝石,但爷爷说过,宝石是璀璨的,坚硬的,美丽的。
妹妹也是坚强的,美丽的,像月亮一样吸引人的。
“谢谢你。”李酚提起裙摆转了个圈,歪头问道,“好看吗?”
“好看,我妹妹最好看!”小男孩重重点头,眼里满是对自己技术的欣赏。
“总有一天,我要将联邦最璀璨的宝石和最柔软的丝绸都给妹妹。”
他没见过宝石,也没见过丝绸,但爷爷说过,世界上最华丽的首饰和最柔软的衣服,就是用这些东西做的。
他妹妹值得最好的东西。
李酚听着少年异想天开的豪言壮语,为他也编造了一个美丽的梦。
“那我就带你品尝联邦最美味的食物,我们以后再也不要饿肚子。”
“一言为定,妹妹!”少年伸出手掌。
“说到做到,老大!”李酚和他击掌。
“你可以叫我哥哥吗?”男孩嘟囔着一张小脸,郁闷地问,“你还没有叫过我哥哥。”
“等你送我联邦最璀璨的宝石那天,我就叫你哥哥。”
“现在,我就先叫你老大吧。”
“我不喜欢你叫我老大,妹妹。”男孩拉着她的手左右晃动,“你就叫我一声哥哥嘛,就一声。”
不是李酚不愿意叫,实在是她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看着才十岁的小孩,叫不出口。
“你有名字吗?”
“名字?”少年如她所愿,很快就被分散注意力。
“对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那是属于自己的代号,当别人喊这个名字的时候,你就知道那个人是在叫你。”
“那我的名字就是老大。”
“不,老大不是名字,他只是爷爷对你的称呼。”
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笑着加入他们的夜间闲聊时刻。
“小姑娘这条裙子真漂亮。”
“当然了,你也不看看是哪位天才设计师做的。”少年昂首挺胸,活脱脱的一幅孔雀开屏的模样,斜睨着眼,自顾自嘚瑟。
老人也不煞风景,配合着夸道:“当然是爷爷的宝贝老大。”
“不要爷爷,妹妹说了,老大不是名字。”
无名星上大部分人是没有名字的,除了星球上的贵族,普通平民都被按照工种划分,没有工作的,则被分配一串单独的代码,作为身份的象征。
比如老头的全称其实是无名星3998第一火葬场锅炉工0号。
简称锅炉工0号。
而四十公里之外的离他们最近的邻居家的儿子,由于还是个未成年,也没有工作,代号则是无名星3998EA6D581。
至于他们两个,目前还是黑户,没有自己的代号。
“爷爷爷爷,我想要一个名字好吗?”少年伸出手指比划着一字。
“胡闹,只有贵族和那些非无名星系的公民,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
“我们只是一串代号。”
男孩灵机一动:“可是我和妹妹本来就是没爹没妈,我也不知道自己的代号,和黑户没有任何区别。”
“既然我们已经是黑户了,有个自己的名字不过分吧。”
李酚趁机而上:“对啊爷爷,我们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我叫李酚。”
“李焚?”老人摸了一把下巴,一拍大腿,“焚烧吗?好名字,符合我们火葬场的气质!一听就是干殡葬行业的好苗子!”
李酚想说什么,张开了口,话到嘴边却说不出话来。
过往的一切都已经随着她的死亡消失,李酚这个身份也不复存在,何不丢掉过去,重新开始,在新的躯壳和新的名字里,再痛痛快快活一次。
“我叫李焚。”她坚定道,说给这一老一少听,也说给重生的自己听。
“那我跟妹妹姓。”少年乖乖举手。
“你叫陆鹿。”李焚说。
“为什么啊,我也想姓李。”少年嘟着嘴,不理解妹妹为什么不愿意自己和她一个姓。
“因为你是六月六号被爷爷带回来的。”锅炉工0号宽厚的大掌温柔地抚过少年的头顶,“你妹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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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六月六号的你获得了新生,不如就用这个名字来纪念。”
还有一个原因,少年的眼睛像小鹿一样纯粹。
“以后你的生日就是六月六号,你的名字就叫陆鹿,怎么样?”老人问道。
“嗯……”少年思索片刻,清亮的声音充满喜悦,“我喜欢!”
“我喜欢这个名字!”
“也喜欢这个生日!”
“那爷爷,你叫什么名字呀?”少年问,“要不让妹妹也给你取个名字吧。”
“我锅炉工0号绝不改名!”
老人一手一个将他们拎起,放在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的硬木板上,为他们盖上由百十来块小碎布拼接而成的小床单,轻声道:“睡吧孩子们。”
“多睡觉多吃饭,才能长得高。”
一只羊。
两只羊。
三只羊。
……
一百三十二只羊。
……
八百六十五只羊。
……
该死的睡不着。
“妹妹,妹妹你睡着了吗?”男孩在旁边小声问。
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两个失眠的人。
李焚索性睁眼:“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我只是感觉。”男孩双手抱头,将手臂枕在脑袋下,漆黑的双眸望向漆黑的房顶。
“我睡不着。”李焚学着他的姿势,“要不我们去院子里数星星吧。”
“你疯啦!爷爷发现会批评我们的。”
“嗯……但是我想去。”李焚转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少年的眼睛。
陆鹿拿她没办法,认命般地抱着草席和两人刚刚身上盖的布,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在院子正中间铺上草席,再把布铺在上面,两人并排躺下,长舒一口气。
“真累啊。”李焚道。
陆鹿:“干活的好像都是我吧。”
“可是我走路了呀。”
谁能想到,昨天她还是一个只能躺在地上,靠上半身蛄蛹着蠕动的毛毛虫,今天就进化成一个能直立行走的人了呢。
“真是辛苦你了,小毛毛虫。”陆鹿调笑道。
“应该的,为自己服务嘛。”李焚不在意地挥挥手。
陆鹿:“……”
陆鹿张了张嘴,发现妹妹是他长这么大,见过脸皮最厚的人。
这是李焚这一个月来,第一次见到无名星3998的夜晚。
明亮的圆盘挂在天上,丝丝缕缕的月光以圆盘为中心向四周发散。
月亮好像离他们很近,又很远。
“陆鹿,你想去那里看一看吗?”李焚随意指向满天繁星中的一个。
“不想。”
“为什么?”李焚惊讶道。
陆鹿看起来不像是对世界毫无探索欲的小孩。
“我只想去有家人的地方,爷爷和妹妹在无名星,我就去无名星,在首都星,我就去首都星。”
“妹妹想去吗?”
李焚闭着眼睛,认真思索了一分钟,就在陆鹿以为她不会再回答自己的时候,听见少女的回答。
“我喜欢听从命运的安排。”
命运安排她死而复生,她坦然接受了如今的处境。
如果有一天,命运安排她离开这里,她就离开。
陆鹿眨眨眼:“那命运安排妹妹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竟然比任何辅助睡眠方式都催眠。
“妹妹……”
“妹妹?”
少年伸出食指,轻轻戳她的脸蛋,见妹妹没醒,才蹑手蹑脚地将人抱起回屋。
李焚是个闲不住的人,能站起来的第二天,就嚷嚷着要和老少二人去尸体填埋场工作。
老人一开始是拒绝的。
李焚保证自己不乱跑,只跟在他们身后看他们工作,就当锻炼身体,老人这才勉强答应。
车子轰隆隆地发动,李焚和陆鹿坐在平板车厢内,没心没肺地咯咯笑着。
太阳刚刚自地平线露出个脑袋,空气中残存着夜间的冷意。
“出发!”
“出发!”
两个小孩裹在布里,防止被带着凉意的风吹感冒。
今天他们的目的地是尸体填埋场的东北部。
昨天爷爷和陆鹿在东部探索时,发现了虫子的痕迹,凭借爷爷老道的经验,那些动物应该来自填埋场东北部。
如果能抓到一两只小虫子,今晚将会有一顿丰富的餐食。
如果能抓到一堆虫子,那他们除了能饱腹外,还能带到镇子上去卖钱。
三人都祈祷着,今天能有个好收成。
3. 卡沙家族的奴隶
尸体填埋场的场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触目惊心。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就像垃圾一样堆在一起。一眼望去,散落的白骨,腐臭的断肢中夹杂着一两个完好的人。
只是形态完好,实则没有生命气息。
尸体身上连一块蔽体的衣服也没有,白花花的一片,腐烂了,就露出黄色流油的脂肪和红白相间的肌肉。
李焚拒绝了陆鹿递给她的口罩。
说是口罩,其实就是一块三角形的布,让她将口鼻遮住,以免被填埋场的臭味熏得吐出来。
至于这个口罩,也是陆鹿用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布做成的。
所谓取之于尸,用之于人。陆鹿以前也闻过不少的尸臭味,主要是来自于爷爷从尸体上的扒下来的那些物件上。
最重要的一点,妹妹一开始也是这样臭臭的,陆鹿觉得这个味道勉强可以接受。
直到被爷爷带着来到填埋场,陆鹿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年轻和天真。
人类腐臭的味道和动物、植物腐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这种恶心的味道仿佛就是为活人设计的,只需要闻上一口,那股恶心中夹杂着恐惧的感觉就被刻进DNA的深处,再也洗不干净忘不掉。
陆鹿还记得自己从填埋场出去后,连续做了三天的噩梦。半夜醒来,看见小小的妹妹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酣睡,才能从剧烈的心跳中缓过神来。
“有没有感觉,这个味道直冲天灵感,而且很霸道,让你根本拒绝不了。”陆鹿等着看她好戏,虽然妹妹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戴口罩的建议,但他可以肯定,妹妹这么娇弱的小女孩,绝对在这里撑不过五分钟。
因为这里……真的……
太!
臭!
了!
李焚刚恢复,走路还有些不稳。老人出发前专门给她捡来一根小木棍充当拐杖。拐杖的一头戳进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大腿,李焚借力往前迈进一步,和陆鹿并行着走。
“确实难闻。”少女面目改色地将木棍扎在两具尸体中间,颠簸着向前,“但我们总要习惯,人类腐烂发臭的味道。”
陆鹿突然想起,他之前跟李焚讲传说中首都星的居民如何高贵奢靡,他们又如何卑贱穷苦时,李焚冷漠地评价了一句人类真是一如既往的腐烂发臭。
陆鹿当时不理解妹妹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妹妹是在怀念被爷爷捡到之前的生活。
“老大接着,这可是好东西。”老人转身,远远地将两根发亮的东西抛过来。
少年纵身一跃,将东西拦截下来。
是两管营养液。
他小心翼翼地将营养液上的脏污擦干净,揣进随身口袋里。
“呦,还有!你们两个过来!”老人在二十米开外招手。
那里是一个小尸堆,有四五米高,老人正站在尸堆的顶端。李焚体力不够,索性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陆鹿每往上走三步,就停下来等她。
也不伸手帮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动作。
这是她自己的要求。
在力竭之前,她要靠自己走完每一步路。
营养液是从一个皮肤黝黑的胖子嘴里拿到的。
男人身上满是伤痕,腹部扯开一个大口子,老人伸手探进口子里掏。
“这里大部分的尸体主要有两个来源,一部分是没钱安葬的流浪汉和中下等公民,还有一部分是卡沙监狱的死刑犯。”陆鹿给她科普道。
李焚强忍着冲鼻的气味,分析道:“这个人皮肤黝黑,身材肥大,胸腹部和四肢都伤痕遍布,腹部的伤口切缘平整,是人为切开后再缝,以此把营养液藏在身体里的。”
“他穿着衣服,显然家庭条件还不错,加上他额头中间有一簇红色的小火焰纹身,应该是什么家族或者组织的身份标识。”
老人点头:“这是卡沙家族的标志,小姑娘猜的没错,这人是卡沙家族的奴隶。”
奴隶死了,对奴隶主而言,和掉了一根腿毛没有任何区别。
老人半条胳膊都伸进男人的腹中,转着圈摸索,又取出几支营养液后,抽出别在腰间的刀,嘱咐两个小崽子离远一点。
陆鹿在一旁解说:“一般尸体运到填埋场之前,都会被层层剥削,基本等我们见到的时候,能剥削的都已经被剥削了一遍。”
“但是这个人很聪明,他把营养液藏在了腹部的脂肪深处,伪装成受伤的样子,我们才有机可乘。”李焚分析道,“爷爷现在是要剖开他的肚子,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东西吧?”
“没错。”陆鹿将李焚护在身后,“妹妹你躲在我后边,一会儿会有气体和液体喷出,千万别溅到你。”
李焚闻言失笑,他们已经可怜到从死人身上抢吃穿,这小孩竟然还有心情顾及她干不干净,体不体面。
从小男孩身后走出,李焚跪在身体另一旁。
“快离远一点老二,爷爷打算割开最后一层。”割开最后一层,这具身体里封存的味道、液体、毒素都会出来,运气不好的话,离得近的人还会染上尸体曾经染过的病,或者被尸体中喷涌而出的毒气直接毒死。
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锅炉工,对付这种尸体多的是办法,但是这小女娃子身体太差,好不容易能走能跑,能让她跟着自己来这里已经是他的极限。
但李焚向来喜欢挑战。
瘦弱苍白的手抓住老人握刀的手背,少女坚定坚定道:“让我来吧。”
让我来吧。
老人耳中一阵轰鸣。
不只是该夸她大胆,还是该训斥她不要命。
太阳已经缓缓升起,眼下正是一天中温度最为适宜的时刻,少女的手心却冷的可怕。
如果不是那双熠熠生辉的明亮双眸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老人几乎以为,抓着自己的,是一双死人的手。
他下意识想拒绝的。
这么小的孩子,本来正应该是贪图玩乐的时候。如果出生在富贵的人家,眼下小女孩应该躺在温暖的床上,由侍女给她穿好衣服,再将梳理好毛发的宠物递进臂弯。
可惜了,这么好看一个女娃子,偏偏和他一样,说是下等公民,实际连下等公民都算不上。
哪怕平安长大了,也不过是曝尸这个填埋场的命运。
他多管闲事将她捡了回去,也只是让这个结局推迟了一些时间,并不能改变她从出生起就注定的结局。
少女不懂老人心里在想些什么,见老人迟迟不答应她,又重复道:“让我来吧。”
“你会?”老人见她如此坚定,也不禁迟疑。也是,这女娃子就是他从填埋场捡回来的,说不定在这之前,她已经自己在填埋场生活了一段时间。
“不会。”少女坦然道,“但这不妨碍我尝试。”
“而且,我总要会的,不是吗?”
老人:“等你身体恢复好……”
“万一我恢复不好呢?万一明天起床你们突然都消失了呢?万一意外就发生在今天呢?所以,让我现在就试吧。”正如她一觉睡醒,就来到这个陌生的纪元,拖着病猫一样的身体,苟延残喘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切,都没有任何预告就发生了。
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值得她去努力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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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炉工心脏重重一跳。
他大抵是老了,才会在听到这话后,眼眶酸涩。老人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给出她一定能康复或者他不会离开她的保证。
他将手中生锈的刀缓慢而坚定地放进女孩的手心,指着刀尖:“这里是最锋利的地方,可以弄来切割。”
“你现在看到的这层白色的组织,是破开腹壁前的最后一层,这个人刚死不久,肠道里的微生物还没分解太多组织,所以人还没肿成巨人状,你的任务是打开他的腹腔,探查胃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的肠子可能已经溃烂,所以你打开腹腔后,可能还会有粪便,最好的情况,也会有渗出的肠液。”
他以为少女在听过他的话后会退缩。
然而少女只是问他:“胃在哪里?”
“在两个肋叉子中间。”老人食指和中指合并,用指尖指向胃的位置。
“胃长什么样子?”
“像个口袋,很有弹性。”
“明白了,你离远一点。”少女反挑刀尖,沿着老人切开的刀口,向里探入。
老人就在离她两米的尸堆下方看着,方便随时上去帮忙。
“爷爷,这么早让妹妹干这种事情吗?她还是个小女孩……”
老人只叹了一口气,一手搭在少年肩膀上,道:“你妹妹有自己的选择。”
是啊,妹妹有自己的选择。
少年抓着老人的衣服下摆:“那我就守护她的选择。”
少女一手将男人的皮肤脂肪和肌肉扒拉开,另一手执刀,将白色的腹膜挑开一厘米的口子。
腹腔内的液体喷涌而出,向四周溅开。
李焚偏头,躲开飞溅的液体。
“不用害怕,那只是消化液。”老人遵守和她的约定,只要她不出现危险,就不往前走近一步。
李焚蹙眉,她已经足够小心,却还是一下子捅穿了对方的消化道。
切开的口子仿佛一个排气孔,腹内高压促进里面气体排出来。
不多,只是难闻而已。
李焚等气体排干净,将原本只有一厘米的口子延长至十公分左右,左臂伸进去探索。
少年睁大了眼,只见妹妹左臂伸进去半条,在里面摸索了两下,握刀的右手也跟着进去。
不到一分钟,她就拎着男人的胃,从尸堆顶部气喘吁吁地走了下来。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李焚将手中充满弹性的器官丢给老人,“里面的确有东西。”
坚硬的、不规则的固体。
“没错。”老人接过李焚手中的刀,正欲打开。
谁料少女按下他正欲动作的手,沉声道:“不着急,回去再打开。”
“有人来了。”
她因为身体娇小,又一直跪在尸体旁边,才没有被尸堆远处的人发现。
“他们……在收割。”李焚艰难地吞咽口中的津液,以缓解自己的紧张,“已经快到这里了。”
老人离开尸体的时候,那些人还没出现,就这么二十来分钟的功夫,已经快接近这里。
“你们在这儿等着。”老人将两人留在原处,匍匐着爬上尸堆,看清来人后,竟然直接滚了下来。
他不由分说地将两个小孩塞进尸体堆深处,从旁边搬过来五六具尸体,压在他们身上,只留出够他们呼吸的空间。
刚做完这些,那伙人已经来到尸堆顶部。
“呦,这儿有个老头。”
“活的!”
为首的是一个矮个子黄毛男人,身材消瘦尖嘴猴腮,一双眼睛跟猴子一样,迸射出狠辣贪婪的光。
4. 变异噬尸虫
“喂老头,你在这里干什么!”尖嘴猴腮的男人走下来,一把掐住老人的脖子。
他个子不高,身材消瘦,但使劲时肌肉竟然爆发成大块头,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将老人提了起来。
老人霎时间缺氧,本就被太阳晒成深蜜色的皮肤通红一片,梗着脖子在空中踢腿,一双苍老的手抓住瘦猴的胳膊,断断续续地祈求道:“收……收割者大人……饶命……”
“我……我只是……捡……捡些别人不要的东西……来活命。”
“哦?”瘦猴来了兴趣,手轻飘飘的一松,老人就像堆破铜烂铁被丢在地上,始作俑者拍拍他的脸,就跟逗路边的野狗一样,问道,“你知道我?”
“我在这火葬场工作一辈子了,收割者大人的名字,如雷贯耳。”
“算你老小子识相。”瘦猴站起身,轻蔑道,“你倒是说说,都捡了些什么。”
“今天收获不少。”老人着急忙慌地翻扯自己口袋,双手献上自己的诚意,“是两管首都星产的营养液,还没过保质期。”
瘦猴纡尊降贵地拿起老人的诚意,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老人正长舒一口气,然而下一秒。
瘦猴温和的笑变得面目狰狞,他一把将营养液摔在地上,按着老人的头撞地,“你他妈的——”
“敢——耍——老——子——”
“营养液?”
“你就拿这个孝敬你老子?”
直到老人磕的头破血流,他才堪堪停住了手,嫌恶地将鲜血抹在老人褶皱的皮肤上。
“你们两个,给我搜搜。”正在忙活着收割死人身上肌肉的两个黑衣人抬起头,沉默地走了过来。
老人本就质量堪忧的衣服被扯的破破烂烂,就连口腔里也没放过。
“报告老大,没有!”
“啧。”瘦猴不悦地挥挥手,“真是个老废物一个,浪费老子时间。”
“你说说,怎么补偿本大人被你浪费的这些时间吧。”
老人颤颤巍巍道:“我……我……”
他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还带着两个孩子,拿什么孝敬这些禽兽。
“我看你就和他们一样,做成宠物的口粮,卖进首都星,好歹补偿老子一点经济损失。”
瘦猴上下打量他,嫌恶道:“老是老了点,肉也柴的很,不过没关系,适合做磨牙棒。”
“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吧,我只是一个苟且偷生的老家伙……”
“聒噪!”瘦猴一脚踹开抱着他裤腿涕泗横流的老人,尖声指责黑衣人,“你们两个,还不赶紧解决了他!”
老人刚好匍匐在李焚身上,用身体抵挡住少女往外扒拉的动作。
“停下……停下……”
“我这里……这里有……宝石!”
“停下……”
“放了我爷爷……”
少女沉闷的声音让已经走开的瘦猴复又折返。
“呦,这里还有个小崽子。”瘦猴拎小鸡仔一样将她从尸堆中拎了出来。
“你刚刚说,你有什么?”
少女从随身口袋里掏出刚刚割下来的胃:“这里,这里有宝石,你们放了我爷爷。”
瘦猴随手将李焚丢给黑衣人,倒出胃袋里的东西。
那果然是一颗翠绿的宝石。
李焚几乎可以想象,这个奴隶是怎么在怀着怎样的心情,在临死之前将一颗宝石吞进胃里的。
就和她现在一样,反抗不了必死的结局,却还怀着一丝丝比月光还要微末的希望。
“呦,还真是一颗……”瘦猴慢条斯理地用黑衣人的上衣蹭掉宝石上的消化液,指尖捏着宝石的棱角,冲着太阳比划。
他眯着眼看了半晌,才道:“莫桑石。”
“有你为什么不拿出来,你个臭耗子!”
瘦猴脸色难看至极,一点儿也没有不劳而获的喜悦,他每说一句,就发泄情绪似的踹老人一脚。
“大耗子带着一只小耗子!”
“好好好!”
“你他妈的!敢骗老子!”
“骗老子!”
小耗子被拎着后颈提起来,看大老鼠被打的奄奄一息,扑棱着四肢可怜哭泣:“呜呜呜,放了我爷爷。”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了,你快放了我爷爷。”
头皮一阵刺痛,李焚被迫抬起头,遇上瘦猴贪婪的脸:“小耗子长的还不错,卖给卡沙家族做奴隶,好不好啊?”
“我不去,我要跟着爷爷。”
“呦呦呦,真是个漂亮的傻宝贝。”瘦猴一反常态,怜惜似的用拇指抹干她脸颊上的泪珠,“跟着这糟老头子,一辈子都吃不饱饭。你到了卡沙家族,哪怕只是最下等的奴隶,也比和死人抢饭吃强。”
“真……真的吗?”小女孩抽噎着问。
瘦猴:“叔叔怎么会骗你?”
“那我能喝的起没过期的营养液吗?”
“你甚至可以天天喝首都星产的新鲜营养液。”
“那我……”
“那你跟我走吧。”瘦猴没有跟她讨价还价的意思,手掌一挥,黑衣人就把她夹在胳膊底下,走向停在填埋场周边的重型越野车。
“爷爷!爷爷!”小女孩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双脚乱蹬。
“闺女!”老人踉踉跄跄在身后追,一双浑浊的老眼和李焚相撞,“闺女!”
“老实点!小兔崽子!”黑衣人无情地将她双脚捏住,一脚踢开追上来的老人,“老东西,饶你一命,快滚!”
“爷爷,在这儿,等我回来!”李焚边擦眼泪边朝老人挥手。
鬼使神差的,老人竟停下来,愣在了原地。
“闺女……”他喃喃道,“一定要回来,爷爷的好闺女。”
重型越野车内,瘦猴点燃一根香烟,深吸一口,他迷离着双眼,缓缓地将烟圈吐出。
“老大,今天收获不错呀。”司机看自家老大心情好,连忙拍马屁,“这莫桑石,纯度也算是不错。”
瘦猴斜睨他一眼,心情不错地哼哼道:“你小子,目光短浅。”
“这破石头算什么,那小丫头才是真不错。”
“老大您是想……自行享用?”司机露出一个你懂我也懂的表情。
瘦猴踹他一脚:“呸!你老大我虽然赚死人的钱,但好歹有道德,玩弄幼童的事情做不出来!”
“那……”
“卖给卡沙家族,至于她之后是死是活,可就不是我们管的事情了。”
瘦猴一锤定音。
卡沙家族是无名星3998最大的家族,几乎垄断无名星3998百分之七十的行业。
能给卡沙家族当奴隶,是很多无名星3998下等公民的毕生追求,哪怕他们自己也知道,进了卡沙家族也随时可能被那些贵族处死。
但那又怎样!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万一呢?万一他们中的谁能成长为那些贵族的心腹,从此一飞升天呢?
充满刺激的富贵,总好过一成不变的穷苦。
“老大真是心善,给这小丫头谋了这么好一个出路。依我看,她该叫您一声干爹才对。”
“哎哎哎——”瘦猴故作谦虚,“干爹就不必了,我这个人向来干好事不留名,都是顺手的事。”
“不好了老大,是变异噬尸虫。”瘦猴正沉浸在买了别人还要人帮忙数钱的愉悦氛围中,对讲机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紧跟在越野车身后的运货车。
他们一早上的收获都在车厢里,包括从尸体身上剃下来的大量尚未腐烂或轻微腐烂的肌肉,以及强抢来的女孩,李焚。
“停车!打开车厢!”瘦猴立即吩咐道。
突然的极速刹车让瘦猴向车窗撞去,他闷哼一声,也顾不得胸口撞向中控台带来的疼痛,双手揣着枪来到车下。
运货车停在十米之外,车上陆陆续续蹦下来六个黑衣人。
车厢后门紧锁。
“怎么回事,三号和七号呢?”瘦猴眼睛一扫,不消两秒钟就发现少了两个人。
“他们……”
“废物!”瘦猴上下两排牙齿愤怒地摩擦,“能被虫子吃了,真是活该!”
“所有人,退后!”瘦猴的动作很利索。
上膛。
瞄准油箱。
“老大,他们还没死!他们只不过被噬尸虫咬断了胳膊,怕自己变异,才……才在我们下车后,反锁了货车的大门。您……您救救他们。”一名黑衣人祈求道。
变异噬尸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星球已经快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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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出现过有攻击性的星兽。
“蠢货!C级变异星兽是你能对付的吗?”
瘦猴没好气地斥责:“真让它跑出来,十个你都不够吃的。”
瘦猴从脑子中搜刮出陈旧的信息。
噬尸虫,最怕火。
“砰!”
“轰!”
子弹击穿油箱,一点星火迅速蔓延扩散,整个货车都丧生在火海。
火光将一众人的脸映得通红发热。
“老大……”
“闭嘴!你们最好祈祷,这场火能把里面的东西烧干净。”瘦猴不耐道。
二十年前,无名星3998的生态还没这么恶劣,那个时候,还能看到一些B级和C级星兽。
瘦猴当时不过是众多收割者中普通的一员,成天跟着老瘦猴打猎星兽,将星兽的晶核和外壳、肉类拿去卖钱。
后来老瘦猴死了,他就成了新一任瘦猴。
靠着以往的经验,噬尸虫是可以靠一把大火解决的。
大火持续烧了半小时,瘦猴和一众黑衣人也沉默了半小时。
火光渐渐熄灭,货车的躯体崩塌,留下一堆漆黑的零部件。
静悄悄的。
瘦猴双眼紧盯那堆废墟,直到他终于确认,里面不会爬出别的东西,才将抢别回腰间。
“走,都上越野车。”
“那这个小耗子……”
“你个蠢货,车和肉没了,不带上小耗子,是想这一趟血本无归吗!”
“是!老大!”黑衣人照旧将李焚夹在胳肢窝里。
“嘻嘻。”上了车,李焚突兀地笑出声。
女孩的笑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瘦猴压抑的情绪随着这一声轻笑火山般爆发,他猛然从副驾驶转过身,漆黑的枪口抵在李焚的额头。
“笑什么笑!小丫头!再笑,信不信老子崩了你!”
李焚照旧笑出声,“你没听见声音吗,瘦猴叔叔?”
“沙——”
“沙——”
小女孩模仿着。
如果不是她那双眼睛实在明亮且单纯,瘦猴几乎要以为她在恶作剧。
“什么声音!哪有声音!”
“你这小崽种吓唬谁呢!”
李焚被困在黑衣人臂弯内,对方横跨过她脖子的胳膊简直比成年女性的大腿还粗,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当然是……你生命倒计时的声音!”
“崽种!”
小女孩脸上的恐惧和懦弱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样的平静。
“嘘……”
“你听……”
“沙——”
“沙——”
少女漆黑的双眸几乎击垮瘦猴的心理防线。
“闭嘴!你他妈闭嘴!”
枪管自下而上抵上李焚的下颌,他只需要扣动扳机,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必死无疑。
“老大……我好像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老大……”另一名黑衣人艰难地咽下口水。
“愣着干什么!开车呀!”瘦猴目眦欲裂。
来不及了。
沙漠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游走的生物已经抵达他们的车底。
油门踩到最底,车子却陷入了绝望的境地。
不管车轮怎么转动,车身都不往前移动半分。
“老大……”
“闭嘴!”
瘦猴抢过方向盘,车身随着他的动作向右滚了两圈,离开困住他们的流沙地带。
他们必须立马撤离。
瘦猴冷汗连连,把控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暴起。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连续开了十分钟,车子再也没有陷入奇怪的漩涡,几人长舒一口气。
“没事了。”
“死丫头,吓唬我们!看老子不把你卖给卡沙家族最变态的分支家族,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瘦猴道:“但是在这之前,你必须为自己无礼的行为付出代价!”瘦猴一把将李焚从后座拎到副驾驶上,用枪指着她的胳膊,“你说,叔叔先废了你哪条胳膊比较好?”
“可惜。”想象中小女孩惊恐的表情并未出现,李焚一手塞进口袋,慢悠悠道,“你没有这个机会废了我了。”
“瘦猴叔叔。”
5. 乖宝贝
没由来的,瘦猴竟感觉寒意顺着脚脖子,一路爬到他脑袋。
分明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凭什么让他浑身发冷。
“闭嘴臭丫头,别激怒叔叔!”瘦猴咬着牙才堪堪忍住一枪崩了她的念头。
瘦猴很快就发现,他无需再忍这小耗子,因为……车子再次陷入流沙。
这一次,无论他使尽什么办法,车子都无法摆脱流沙的席卷。
分明没有地震,车身却开始剧烈地颠簸,车里的人随之东倒西歪。
没撑过两秒钟,一股巨大的力量自下而上将车身顶翻,在空中旋转了几个圈,重重落地。
车底座朝上,车窗粉碎。
黑衣人陆陆续续从碎了的车窗和费劲打开的车门里钻出。
一个个头破血流,腿瘸臂伤的,好不精彩。
平坦的沙地上隆起一个包,朝着他们的方向游走过来。
“弃车,分头跑!”瘦猴当机立断。
“啊——”西南方向的黑衣人突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入沙底。
沙漠底下游走的东西又转向西北方向。
“救命——”
二号受害人原地消失。
“老大快跑——”
三号,四号,五号。
沙包游走之处,只留下深色的痕迹,如果细细嗅去,还能闻到没来得及消散的血腥味。
瘦猴不要命地向前跑,将沙漠的风声,灼人的热浪和凄惨的求救都抛诸脑后。
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快跑!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
砰!
砰!
砰!
快跑!
上次这样狼狈逃命,还是老瘦猴活着的时候,他们遇到一只B级星兽,九死一生。
砰!
砰!
砰!
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中蹦出。
老瘦猴死了,死在那只B级星兽嘴里,死因是保护他这个无能的徒弟。
二十年后的今天,长大的小瘦猴没能保护任何一个人,他拼命地跑,似乎再跑下去,就能看见曾经那个保护他的,伟岸的身躯。
砰!
沙漠中不可名状的东西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它不再隐藏自己的身躯,将可怜的猎物顶翻。
瘦猴落在地上,心肝脾肺肾都摔得发疼。
他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身后坐起来。
一道阴影笼罩住他,瘦猴终于看清追赶他的怪物长什么模样。
那是一只身量堪比一辆越野车的土灰色硬壳虫,硬壳虫的头占据了整个身体的四分之一,六只眼睛左三右三地分布在硬壳虫脸上,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转动。
八条腿像是钢筋一样浇筑在怪物身体的两侧,正缓缓走向他。
隐藏在脑袋下方的口器张开,充满血腥味的口气扑面而来。
这个怪物他并不陌生——噬尸虫。
瘦猴脖子后缩,脸囧成一团,临死之前本能地肌肉紧绷,将自己缩成小小一个。
“慢着。”一道清脆的声音闯入耳膜。
没有疼痛。
身体也没被咬得粉碎。
他没有死!
有人阻止了怪物的攻击。
瘦猴睁眼,确定噬尸虫没有对他发动攻击,身体微微向前,试探性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哎呀呀,瘦猴叔叔二十分钟前还说要一枪崩了我,现在就不知道我是谁啦。”
“是你!你没死!小耗子!”
噬尸虫肥大的身躯向旁边挪了挪,露出它身后一只稍小的异兽。
异兽的身体上,坐着一个灰头土脸、头发散乱的小女孩。
瘦猴瞳孔骤缩。
那不是李焚,又是谁!
“你想怎么样!”瘦猴啐了一口,大拇指抹走嘴角的沙子和血沫。
“是我想问问,瘦猴叔叔想怎么样。”
“放我一条生路,条件随便你提。”瘦猴轻蔑道,“我也没对你造成任何伤害,我们好商量。”
李焚;“……”
瘦猴被她盯得发怵。
“你的宝石,还你!”瘦猴远远一扔。
噬尸虫伸出左右各一条肢体,将宝石抱起来,递给坐在它背上的李焚。
“你说这个叫什么?”李焚问道。
“莫桑石。”
“能卖多少钱?”
“五百星币。”
“哦,我有一个问题,你回答我,我们就一笔勾销。”
瘦猴咬牙切齿:“我怎么保证你不反悔?”
“如果我言而无信,当场暴毙身亡,怎么样?”
“而且你现在也没得选,不是吗?”
瘦猴:“你说。”
“我坐的这个……动物,是什么东西?”
瘦猴:“你都坐它背上了,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耍我呢?”
李焚:“……”
李焚:“不管你信不信,我也是第一次见。”
瘦猴将信将疑:“这个叫噬尸虫,是C级异兽,主要以尸体为食。但是这一只,应该有B-级,属于变异星兽。”
李焚:“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它的攻击力、灵活性和防御力,都比被我烧死的那一只更强。噬尸虫一般是C级,少部分能达到B-级,但这也是它们的天花板了。”
李焚:“为什么我判断不出来?”
“你没有异能。”瘦猴懊恼地抓头发,“我是D级异能者,异能是火,又有些天赋,勤加练习之下,能杀死C级的噬尸虫也不奇怪。”
“异能者能准确感知等级比自己低的异能者和异兽的异能等级,我虽然不能感知它的等级,但能推理。”
异能,异能者,感知。
陆鹿和爷爷从来没给她讲过这些事情。
在他们的讲述里,无名星3998和曾经的蓝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这里比她曾经生活的地方还要穷苦100倍。
足不出户的这一个月里,李焚一直把这里当做蓝星上最贫穷的地区来生活。
没有书籍,没有网络,一切都要靠自己主动去触摸,去探索。
李焚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意思。
“我怎么才能拥有异能?”李焚追问。
瘦猴不满:“你说了是一个问题。”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瘦猴撇嘴:“一个人有没有异能,有什么异能,异能的最大开发程度,都是刻在基因里的。”
“一般孩子到了八岁,基因里储藏的异能就会随着身体的发育开始显现,只要去异能检测仪上检测就好了。”
瘦猴掀起眼皮:“你几岁了?”
“六岁。”
“比较有天赋的孩子,一岁左右就能显示出初步的异能,你已经六岁了,身体弱的像病鸡一样,如果现在还没有使用出来过异能,大概率只能是一个普通人。”
“小动物不吃我,难道不算我的特别之处吗?”李焚问道。
瘦猴:“你又多问了一个问题。算了,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你这种运气爆棚的傻子,它不吃你,只能说明它们还没那么饿,不屑于拿你这种小东西塞牙缝。”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科技手段,都不能无中生有。没有的异能就是没有,你强求也没用,不用可怜兮兮地从生活的细节里找自己拥有异能的证明。”
李焚表示尊重这个事实,但不理解:“可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异能。”
“要不然我们试试,瘦猴叔叔。”
李焚轻柔地对那只B-级噬尸虫下令:“乖宝贝,为你死去的弟弟报酬吧。”
“你出尔反尔!呸,言而无信的狗杂碎!”瘦猴回光返照一般,猛然迸发出巨大的力气。
噬尸虫张开大口时,他就地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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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翻滚两周,枪抵着巨兽的嘴巴,射出两颗子弹。
“我们之间两清了,但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可没保证。”李焚无奈摊手。
“卑鄙无耻的死丫头!”
“承蒙夸奖。”她尾音上扬,显然心情愉悦。
噬尸虫逗弄瘦猴,就跟猫逗老鼠一样。
“你一个D级异能者,拼尽全力,也只能射杀一只C级异兽,刚刚这两枪对B-异兽来说,和蚊虫叮咬一样。”
“让我猜猜,不同等级之间的鸿沟,几乎难以通过努力来弥补,对不对?”李焚虽然在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她想,她不需要瘦猴给她的答案了。
她现在要的,是这个伤害了他爷爷之人的命!
“你难道不想知道怎么拥有异能吗?”瘦猴穷途末路,他猜李焚肯定对这个感兴趣,“我刚刚都是骗你的,只要你送我离开这里,去中央城区,我就告诉你答案。”
“哦,谢谢你,瘦猴叔叔。”
“但我不需要。”
她想要的答案,会自己去寻找。
“现在,请你以死,向我爷爷赔罪。”
“猎杀那个收割者。”
血雾四渐,瘦猴甚至没来得及谴责李焚的言而无信,就永远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乖宝贝,我们都为自己的亲人报仇了,我很开心。”李焚仰卧在噬尸虫后背,她实在太累了,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活动强度。
“我想回去见爷爷,你可以帮帮我吗?”
大噬尸虫伸出两条肢体,将李焚从小噬尸虫背上接过去,放在自己背上,朝翻飞的越野车移动。
小噬尸虫钻进沙漠,轰隆一声,越野车翻转过来。
大噬尸虫在车边弯身,李焚会意,手脚并用爬进驾驶座。
这是什么意思?让她开车回去吗?
她驾照拿到手后再也没练过开车啊!而且现在她现在这具身体才六岁,能不能拧动方向盘还是个问题。
似是听懂了她心中的想法,车辆竟缓缓在沙地上移动起来。
不同于瘦猴一行人被追杀时的颠簸,这次的越野车平稳得李焚完全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太沉,李焚什么也没梦到。
直到她依稀感觉有什么东西戳到了自己的脸。
是噬尸虫用肢体尖端戳她,呼唤她起床。
“怎么了,到了吗?”李焚揉揉眼睛,以噬尸虫的速度,现在应该才过去二十分钟,距离人类睡午觉的最佳时间30分钟还差十分钟。
她不情愿地振作起精神,透过车窗,看见不远处的老人。
真好,他还在等自己。
李焚挺直腰板,抓紧方向盘,使出吃奶的劲,面色涨红成猪肝色,才拧动沉重的方向盘。
“爷爷——”
“爷爷——”
车子堪堪停在老人身前,小女孩蹦下来,刚好被老人接住。
“好闺女,你究竟去哪儿了?那伙恶棍放过你了?”老人眼泪不自觉地糊了满脸,他心疼地抓起李焚胳膊检查,“快让爷爷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啦爷爷。”李焚没心没肺地笑着,“他们说要把我卖给卡沙家族去享福,但是路上发生了意外,后面那辆货车爆炸烧毁,前面的车也发生意外,我就晕过去啦。”
“等我醒来的时候,他们的货车已经烧完了,那个瘦猴叔叔应该是下了越野车,去救货车上的黑衣叔叔,但是没救成功,他也被烧成一坨骨灰啦。”
老人目光沉得可怕:“尸骨无存也是他们活该,爷爷的宝贝没事就好。”
“我当然没事啦。”李焚得意洋洋,“我还学着黑衣叔叔的样子,把车开回来啦。”
“真是爷爷聪明的宝贝!比那个臭小子强多了!”
说起臭小子。
李焚环视一周,也没看见陆鹿的身影。
“陆鹿呢,爷爷?”
6. 机甲
陆鹿被埋在尸堆里,晕死了过去。
好在他在底下也不是完全不透气,只是氧气有些稀薄,缺氧而已。
祖孙二人将陆鹿平放在地上。
“还有呼吸,问题不大。”手指凑近少年鼻尖,李焚评估道,“就是嘴唇稍微有一点发紫,估计是被压的太死了,氧气不流通,但是也在慢慢恢复。”
“好!”老人一手拍在少年胸口,“你说能活就能活。”
李焚爬上越野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两瓶水,掰开陆鹿的嘴慢慢灌了进去,见少年下意识地喝水,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醒醒陆鹿。”
“能听见我说话吗?”李焚边喂水边拍对方的脸。
“咳……咳咳……”
陆鹿缓缓睁眼,女孩放大的脸让他觉得一切是在做梦。
妹妹不是被那伙人抓走了吗?他当时想出来,被爷爷捂着嘴死死往下按,很快就缺氧晕了过去,差点被爷爷谋杀。
“妹妹……”
少女低头,耳朵凑近了张合的嘴巴,勉强听见妹妹两个字。
“是我。”李焚道。
“痛……”
“脸……痛……”
李焚:“……”
少女反应过来,触电似的挪开按在少年人中的手,尴尬地笑道:“不好意思哈,你一直不醒,我有点着急,下手重了点。”
“谢……谢谢妹妹。”
呜呜,妹妹关心他。
陆鹿仰面眨眼,生怕感动的泪水溢出眼眶,有损他在妹妹心中建立起来的男子汉形象。
接近中午,太阳炙烤着沙漠,热气蒸腾,呼吸都变得灼热。
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马上就要来了,老人不放心李焚的身体,加上一早上惊心动魄的,眼下也累极了,索性带着两个孩子回家。
但回家之前,他还有另一件事。
“你带我去看看货车出事的地方。”老人神情不仅不见得放松,反而更愁眉苦脸。
“怎么了爷爷?”李焚弱弱地问道,“那里太可怕了,我不太想去。”
不会被他发现自己撒谎了吧。
李焚还想维护自己单纯可爱的形象。
老人坚持道:“不行,我必须去看看。”
他将两个小孩放在越野车后座上,开车前往事故发生地点。
李焚还是头一次知道,老人会开车。
“火葬场倒闭之前,有过一段经济萧条的时候,老板把自己司机裁了,硬逼我老头子当司机,也不给加班费。”对此,老人如此解释道。
货车的残骸尚在原处。
老人下车,环顾四周:“车子就是在这里失火的?”
“嗯嗯!”李焚乖巧点头,“是不是天气太热,车子爆炸啦。”
老人捡起地上的弹壳:“不,这辆车是人为引爆的。”
“你们看,这是什么?”
老人走进废墟,不消一会儿,就清理出一具虫子尸体。
土黄色的虫子外壳,被烧的焦黑。
“你们遇到了异兽的攻击,队伍里有人打爆油箱,烧死了这只异兽。”老人再次启动车,“现在我们沿着之前的痕迹往前出发。”
沙漠里散在深色的痕迹。
“阿嚏,好像有一股……血腥味。”一阵热风刺激得陆鹿不停打喷嚏。
老人道:“你小子真是狗鼻子。”
“因为杀死一只异兽,他们被别的异兽报复了。”
“哇好可怕……我醒来的时候就看不见瘦猴叔叔了,他不会被怪物吃了吧。”李焚哇的一声哭出来,将一个劫后余生茫然无措的小女孩演的惟妙惟肖。
“真聪明小姑娘,所以瘦猴不是为了救那些黑衣服叔叔死的,他是被异兽的同伴报复而死。”
竟然真被他猜出了七七八八。
李焚哭出一个鼻涕泡,眼眸发亮:“哇,爷爷真厉害!”
老人看着明明被吓怕了,还不忘夸他的小姑娘,慈爱地摸着她头顶:“你只是被吓坏了,别怕,爷爷在。”
“那怪物会不会吃我们啊爷爷?”
老人摇头:“不一定。”
星球的磁场在周期性变化,每隔三十年,无名星3998的异兽会暴动一次,每次暴动都会给无名星带来巨大的损失。人类要花费将近十年的时间,才能将异兽消灭得差不多,换来将近二十年的和平。
算算时间,还有一个月就会到下一次异兽爆发的时间。
他们必须在异兽爆发之前,转移到中央城区。
沙漠腹地是异兽爆发的中心,虽然异兽和人类族群之间彼此忌惮,不会轻易互相攻击,但越接近沙漠的地方,就越有可能遭受异兽的突然袭击。
这些都是后话,相比于异兽爆发,还有更紧急的一件事情——把一切和收割者相关的东西都遗弃。
“你们肯定疑惑,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收割者不仅这么几个人,他们是一个组织。几乎每个有编号的星球,都会有收割者的身影。”
“起初,他们只猎杀异兽,取异兽的晶核和尸体谋生,但随着异兽被屠杀殆尽,他们开始用死人谋生。”
就跟他们祖孙三人一样。
但收割者显然更为恶劣,他们有精良的装备和强壮的体魄,专门挑死去不久的人,取未完全腐烂的肌肉,运送到宠物零食加工厂,做成磨牙棒之类的东西,卖给首都星之类的贵族。
反正也没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做的,就算知道,只要宠物没吃出大毛病,也没人愿意追究。
他们这些人的命就是这样,比草还贱。
“收割者是一个跨星球联盟,有属于自己的工会,他们消失半个月后,工会就会派人来查明他们的死因。”
“如果让他们发现,这队人最后见过我们,后果不是我们三个老弱病残能够承担的。”
“老大老二,你们听着,不管之后什么人问起来,你们都没有见过他们,明白了吗?”
得到两人肯定的回答,老人背着筋疲力尽的李焚,另一只手牵着陆鹿,从越野车发生事故的地点往回走。
走到货车的燃烧地点,陆鹿吵闹着要将噬尸虫的壳带回去,老人索性将他们放在原地,用虫壳遮阳,自己走回去开那辆破破烂烂的柴油车。
“你要这个干什么?”李焚不理解陆鹿为什么如此坚持。
“妹妹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精密的结构是什么吗?”陆鹿摇头晃脑地卖关子。
“是……人体。”从小的教育告诉她,人体的内物质的消化吸收、合成代谢、神经递质的传递、肌肉的收缩和舒张,都受复杂的调控,人类研究了上百年,也无法将自身的秘密研究透彻。
陆鹿的问题,只有这一个答案。
“答对啦,妹妹真聪明。”陆鹿双手抱腿,额头枕在膝盖上,“听说在首都星的人,已经能用机械手臂更换人类本身的手臂,有钱的贵族,甚至连脑子也能更换成定做的。”
“这些新的肢体和器官经过精密的技术加工,甚至比原来的身体还好用。”
李焚露出“哇”的表情:“那我岂不是可以去当医生,如果遇上瘦猴这种人,就在给他换腿的时候,塞一个微型炸弹。如果他欺人太甚,就轰的一声,把他炸飞。”
少女边说边十指张开,胳膊向两边翻飞,比划出爆炸的动作。
少年认真思考后,觉得还真行。
“同理,我发现大部分优秀机甲的制造,也在模仿各种异兽。”陆鹿提起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腿也不累了,人也不困了,口也不渴了,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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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家庭也不痛了,眉飞色舞的。
“机甲?”李焚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机甲呢,就是类似于汽车的东西,但是又比汽车功能要多。”陆鹿其实也没见过机甲是什么样子,但他可以想象。
“听说卡沙家族就有好几个机甲,这些机甲属于他们家族最优秀的孩子,机甲可以和自己的主人实现精神融合,在主人的指导下做任何事情。”
“大概就相当于,可以和主人精神链接的高端机械宠物吧。”
陆鹿仅有的对于机甲的认知,都来自于一本捡来的书,爷爷不喜欢他看这些,他就藏起来,趁爷爷晚上睡着的时候偷偷看。
但是自从爷爷给他捡回一个妹妹,少年每天忙着照顾这个病弱的生命,已经很少看书了。
“哦?原来你之前偷偷看的,就是这本书啊。”
陆鹿大惊:“你怎么知道!”
这一个月,他拢共也没看过几回书。
“成天躺着,失眠呗。”李焚用肩膀轻轻怼少年,“你是想把这个虫子壳带回去研究吧。”
“嘿嘿。”陆鹿不好意思地挠头,“也没有啦,就是觉得很有意思,也不一定能研究出什么。”
毕竟他也没见过真正的机甲,更别说摸一摸,甚至创造出新的机甲了。
“我觉得你行。”
“你有一双很巧的手。”
陆鹿满眼希冀:“真的吗妹妹?你真的这么认为?”
“当然!你能设计出美丽的裙子,就能设计出全能的机甲。”李焚将手放进少年手心,一字一句郑重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自腐朽处创造生机。”
不管是把死人身上的布料做成漂亮合身的裙子,还是试着用噬尸虫的虫壳做成一个粗糙的机甲雏形,她都相信他能做到。
或许陆鹿自己还没发现,他总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就连她自己,也是被陆鹿一口粥一口水喂活的。
“但是爷爷说要把这两辆车放在原地,真是浪费了这么多材料……”陆鹿嘟囔着,“其实把这些零件拆了,融合到其他地方,就很难被发现了。”
就像把一件衣服裁剪成小碎块,和其他布料拼接在一起做成床单,即便是衣服的主人,这个时候也很难认出拼接而成的床单里,藏着她的衣服。
“爷爷如果知道我们惦记着这里的东西,肯定会生气的。”
“那我们不让他发现不就行了。”李焚狡黠一笑。
陆鹿震惊:“你是想……”
老人开着柴油车轰隆隆地来,打断两人之间的小九九。
“我们先定一个小目标,把爷爷这辆车的发动机修的小声一点,怎么样?”李焚问道。
这样他们就可以趁着老人睡着在黑夜里来无影去无踪。
陆鹿会意。
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办。”
老人搬起虫壳的一边,李焚和陆鹿搬起另一边,费力搬到车板上。
死亡的虫子不及那只B-级的大,但虫壳也占据了整个车板。
两人躲在虫壳下面,没有太阳的照射,安安心心睡觉。
再次睁眼已经日薄西山。
李焚始终觉得,下午的太阳和早上的太阳是不一样的,即使都是不太刺眼的温和模样,但下午的太阳,总沾着些衰老的意味。
她躺在木板上,侧头就可以看见窗外的夕阳。
像一个熟透了的红柿子,下一秒过分甜的果肉就要流下来。
李焚平白生出了些被这个世界抛弃的无措感。
她知道,她又矫情了。
“妹妹妹妹,你醒啦!”小男孩掀开门帘,急匆匆地蹲在她身边,拉起她一条胳膊左右晃荡,“你快起来,爷爷说今晚带我们去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7. 七百五十星币
每逢周二,太阳完全落山后第一个一刻钟结束时,沙漠和绿洲的边缘地带,会展开交易市场,方便人们购置身活用品。
火葬场就在沙漠和绿洲交界处,但这不妨碍他们之间离得很远。老人开着柴油车,载着俩小孩,向着太阳西沉的地方出发。
陆鹿临走前为李焚重新梳理了头发,让她看上去不至于太像父母双亡的孤儿。
老人带着两个小孩,走近路边一个小摊。摊主是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双脚趿拉着一双做工粗糙的草鞋,半躺在木质躺椅上,悠哉悠哉地喝水。
说是摆摊,摊位上的东西却不摆出来,而是统一放在一个箩筐里,红红绿绿一大堆,边上竖着一个纸糊的牌子——带价咨询。
这懒洋洋的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谁家富二代来体验生活了呢。
李焚心想,在这个生存都是问题的地方,能有这样消散的生活方式,摊主应该还有一个更时髦的名字吧,比如……摊位主理人?
“老板,这个收不收?”老人从兜里掏出一块土黄色的晶石。
嚯,竟然是那头噬尸虫的晶核。
老人不愧是年过六旬的资深尸体填埋场&
火葬场主理人,所过之处,能顺就顺。
异兽晶核经过提取和淬炼,能帮助异能者提升异能等级,越是高等级的晶核越是值钱。
他们手里这个晶核是C级,说不上有多高,但是也不差了。
“就这一块?”摊位主理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这不值钱啊。”
他接过晶核,往上抛后回落手心,又捏在指尖反复打量。
“你的目标价位是多少?”摊位主理人问道。
老人:“我不太了解行情,你按最近的行情给就行。”
“你这个……顶多一百星币。”摊位主理人将晶核扔回老人手里,“一口价,能给就给,不能给……你就去别的地方看看。”
无名星3998已经快二十年没有过异兽大规模出没,回收异兽晶核的生意早就黄了,他们已经逛了一整圈,才见这么一个摊位。
这明摆着就是欺负人,霸王条款。
“唉老板,你也看见了,我这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再加点吧。”老人试图唤起男人的同情心。
这个岁数的人都有孩子要养,各中心酸,大多能互相体谅。
“老人家,这孩子是孩子,生意是生意,看你这把年纪,我也挺心疼。你这两孩子都不错,不如都送去卡沙家族,赚了钱你就不愁生活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老人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扭头就走,“怎么不让你孩子去当奴隶,这生意谈不成,老大老二,我们走。”
老板眼珠子咕噜一转,脸上立马贴着笑,起身拽着老人肩膀:“哎呀老人家,开玩笑开玩笑,咱们日子过得再苦,总好过给人当奴隶没尊严,你说是不是?”
“我看你也是诚心做生意,这样吧,我再给你加十星币,一共一百一十星币,怎么样?这十星币,就当请两个孩子喝营养液。”
提起两个孩子,老人神色动容,他今天来,不就是为了换点钱,给两个孩子改善生活的。
老板看有戏,又继续道:“现在边缘城区也就我一个人回收晶核,你要是今天走了,再想卖就得等一周,一周后我还不一定出摊。”
“或者你去中央城区,但中央城区下等公民可进不去,你得托人售卖,万一被人坑了也追不回损失。”
句句为你好,句句是算计。
看来他是真的想要。
“我看你也挺有诚意,要不然再加点。”老人伸出五指,“再加五……”
“五百星币。”少女清亮的声音差点划破摊位主理人的笑脸,“一共五百星币,怎么样?”
老人:“……”
啊?
摊位主理人更是表情石化:“小妹妹,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但是叔叔你真的很想要这个晶核呀。”小女孩一脸天真,“我想要一个东西的时候,也会这样和爷爷磨叨,直到他答应我为止。”
李焚扒拉开老人粗糙温热的手心,从中将晶核拿在手心:“这座星球上已经很久没有异兽出没,叔叔摊位上回收的这些东西,都灰扑扑的,我猜是低等宝石。”
“我手里的,是C级噬尸虫晶核,不仅如此,它还取自年幼异兽,越年轻的异兽,晶核里储存的能量纯度就越高。”
“不用我证明,叔叔也能看见,这里面流动的能量。”
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的确是取自年幼异兽的高质量晶核。
“最近异兽又开始出没,再过一段时间,异兽晶核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就没现在这么值钱了,利润也会随之下降。”
“物以稀为贵,现在正是做这门生意的好时候。”
摊位主理人心知糊弄不过这爷孙三人,他皮笑肉不笑地夸赞道:“老先生把孩子教的真好啊,还会和你打配合。”
老人:“……”
他说他没有教孩子说这种话,会有人信吗?
“但你这价格也太高了。”
“是叔叔这里写着——带价咨询,这就是我们的价格。”
摊位主理人哽住,他的确存了有的人不懂行情,能让他狠狠宰一笔的心思。
但他没想自己当大冤种!
李焚冷哼。
既然带价咨询,就别怪她漫天要价。
“一百五十星币,不能再多了。”摊主说道。
“五百星币,如果这单您爽快,我家几百个晶核也都给您了,也省得我们托人去中央城区找买家。”
“几百晶核?你可别吹牛吹大发闪了腰。”
“我们不仅有晶核,还有宝石。”李焚从裙子的暗兜里掏出翠绿的莫桑石,“这个纯度的石头,我们也有的是。”
“这是……”
“这个,六百星币。”李焚在摊主伸手拿莫桑石时,掌心一合,“这种东西,我家主人有的是,就看老板你想不想要。”
“你家主人?”
陆鹿一把捂住李焚嘴巴,神色紧张:“嘘妹妹,别说了!”
吹这么大的牛,待会圆不上就惨了。
摊主立马脑补出一出某神秘人物清理不义之财的大戏。
他就说,这一老二小三个穷酸鬼,手里怎么能有这么好的东西。
“咳咳……”李焚面露尴尬,“我是说,我家里的主人,我爸爸的意思。”
这一下更坐实他们背后有人的事实。
摊主了然:“既然这样,看在你们也是实在人的份上,我也给个公道价。这颗C级异兽晶石,市场价是两百星币,但因为它取自于幼兽,H物质含量高,可酌情增加至三百星币。”
“至于这颗莫桑石,市场价五百星币,但……”摊主拿起石头,放在灯下,在特定光线的折射下,能看见一个浅金色的K字,“你们这块宝石有标记,可不好处理,得扣掉五十星币。”
“一共七百五十星币,不能再讲价了。”摊主目光不自觉落在李焚身上,等这个小女孩做决定。
七百五十星币,对爷孙三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爷爷,你觉得呢?这个叔叔说的我也听不懂,他不会骗我吧?”
摊主:“……”
摊主面如菜色,到底是谁骗谁啊!
他本以为这几个土包子不懂生意,能大赚一笔,没想到最后竟然当了回良心商家。
虽然没多给,但该给的也没少给。
没赚到黑心钱,简直比孩子不是自己的还让人难受。
老人最终拍板:“行……行吧。”
怎么这老家伙看上去还怪不情愿的?
摊主吹胡子瞪眼:“实体星币还是星网币?”
“我没光脑。”老人低下头。
功能最简单的光脑也要一千星币。
“明白了,网币会产生交易记录,你们主人不想留下痕迹是吧。”
摊主已经沉浸在帮有钱人洗钱的剧情里不能自拔。
拿到一笔巨款,老人带着两个小孩买了两捆营养液和一大袋过期糙米,一共花了一百星币。
“我可以喝营养液。”李焚说道,“营养液很有饱腹感。”
“不行妹妹,我们这里的营养液都是残次品,成分单一,只能补充能量,让你感觉不饿而已,但是身体发育所需要的大部分营养都是没有的。”
陆鹿心忧:“你正长身体,需要补充纯天然食物。”
虽然糙米也不一定有太高的营养价值,但他刚刚特意看了,这袋糙米长了米虫,米虫可是优质蛋白质。
回到家把米虫捡出来晒一晒,和糙米分开装,够他们吃好一阵子的。
“我们以后营养液和粥换着喝,妹妹肯定能健康长大。”
老板听爷孙几人聊天,笑道:“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那正经营养液,都不是给我们这些下等公民喝的。”
人和人的差别,比人和畜生的差别还要大。
畜生要是投对了胎,凌驾于人之上。人要是投错了胎,比畜生还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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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是爷爷没用,两个孩子跟着我受苦了。”老人长叹一声。
“这话说的,能给孩子口饭吃,比什么都强。”店家安慰道,“活着嘛,就这么活着。”
“是啊爷爷。”李焚拆出一支营养液递给老人,“草莓味的,你今天都没吃东西。”
她自己和陆鹿也喝下一支,饥肠辘辘的感觉一扫而空。
因为饥饿而发昏的脑袋也重新运转起来。
将营养液和糙米抬上柴油车,老人问他们还想要什么。
陆鹿走过一个摆满机动车零件的地方,指着地摊说想要。
“妹妹身体不好,我想给她做一个小车车,她一个人能开的那种,这样她以后想去哪里,都能开小车车去。”
“妹妹也没有自己的床,她现在还和我一起住在木板上,我想给她做一个好看的床。”
“妹妹……”
老人掏出星币:“不用说了,买!”
和摊主一通搞价后,最终以200星币拿下一整车破铜烂铁。
“你不想要什么吗?”老人问李焚。
李焚:“我想要纸和笔。”
“纸和笔?”
“对,纸和笔。”
老人:“你要纸和笔干什么?好闺女,你想上学?”
上学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他这把老骨头,可得加油再攒一攒。
“我不上学,我要赚钱。”李焚收好摊主递过来的纸和笔,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这是她赚第一桶金的原料。
“画画赚钱也行,爷爷的老二就是聪明。”画的好的话,他托人拿去中央城区卖,那些有钱人最喜欢花高价买这种没用的东西。
李焚没有否认。
这个地方,任何和文化、教育有关的东西都是奢侈品,这一摞纸笔竟然花费了她五十星币。
看在她买的量大的份上,摊主还附赠了两卷胶带。
李焚心里滴血。
五十星币在蓝星,也能买几百页草稿纸了。
老人又给两个小家伙添置了些生活用品,花费五十星币。
一通折腾后,还剩三百五十星币。
两个小家伙坐在堆满破铜烂铁的车板上,嘻嘻哈哈地唱着歌。
“吃饱饭呀~喝饱水~”
“星星如此明亮,照亮前路~”
“沙漠如此神秘,充满机遇~”
“有爷爷的明天最美好~”
陆鹿将“最美好”三个字唱得最大声。
“有爷爷的明天最美好~”
李焚跟唱。
“哈哈,两个小家伙。”柴油车轰隆隆的发动机掩盖不住老人的笑意,“生活越来越好!”
“今天小姑娘最棒,回去给你加伙食。”
“太好啦爷爷,我要吃爆炒米虫!”陆鹿大喊。
“去去去没出息的东西,把你藏尸堆里你都能差点把自己憋死。”老人嘴上说着嫌弃,眼底却堆满笑意,“不像你妹妹,从收割者手里逃走,还能把宝石顺回来。”
不愧是活了六十年的人。
他还是对自己的逃脱有怀疑。
李焚摆出一副骄傲的小表情:“哼哼,他们当着我的面把宝石塞进车上一个小格子里,不就是因为我只是个小孩,不怕我嘛。”
“我只是小,不是傻。趁他们都下车的时候我就偷偷打开格子偷走了,这本来就是我们找到的东西。”
“妹妹真棒!”陆鹿伸出两个大拇指捧场,“妹妹今晚想吃爆炒米虫吗?”
“吃!”
“爷爷爷爷,妹妹说就吃这个。”陆鹿抱着他心爱的破铜烂铁和老人撒娇。
“臭小子,就知道欺负你妹妹。”
柴油车上,两个小孩嘻嘻哈哈地笑,把收回来的每一块零件都查看一番,越看越满意。
一想到他们要干的事情,肚子也不饿了,精神也不疲惫了,恨不得立马回家哄爷爷睡觉。
车子轰隆隆地去,又轰隆隆地回。
家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锅炉工0号,你们去哪儿了?”女人带着黝黑肥胖的小男孩,蹲守在他家门口。
老人将车子开回院子里,把两个小孩放下,这才搭理女人和他的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带两个孩子出去添置些生活必需品,还需要向你这个邻居汇报?”
“你今天有没有去尸体填埋场?”
李焚正准备跟陆鹿去洗脸,闻言顿住。
月光照耀下,女人眼珠充满血丝,像一头被抢了猎物的狼母,愤怒地盯紧敌人。
8. 合作吗?一起开火葬场
李焚总觉得那小黑胖子有点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今天有没有去尸体填埋场?”女人不管不顾地追问。
老人从鼻子里哼出不悦的气息,嘲讽道:“你们母子俩跑了四十公里来我这个邻居家,就是为了问我今天有没有去填埋场?”
“不好意思,今天没去。”老人脱掉上衣,开始轰人,“我孙女生了场大病,昨天刚恢复,今天带孩子去庆祝了。”
车上满载的货物可以看出,确实好好庆祝了一番。
“你撒谎!你肯定去了!你就靠这个活着,没有哪一天会不去。我求你了,你今天要是去了,能不能告诉我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家孩子已经没了爸,他叔叔也走了,我们今天去给他收尸,发现他被人开膛破肚,就连腿上的肌肉都被割走了。”女人崩溃大哭,瘦弱的身体蹲在地上,肩膀随着哭声一耸一耸的。
“我求你了老爷子,这一片就没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焚打发陆鹿先去洗手做饭,自己则坐在屋檐下的土台阶上,静静地观察眼前莫名其妙的闹剧。
这对母子有点意思。
任凭女人如何崩溃绝望,她身后的小男孩都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既没有家里失去一位主心骨的慌张,也没有亲叔叔死亡的悲痛,更没有对母亲的心疼。
他置身于老人和女人的纠缠之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面前的一切不过是屏幕上的一场闹剧。
他在观察。
李焚右手掌跟撑着下巴,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打在侧脸上。
直到小黑胖子从女人身上移开目光,转过脸,和她对视。
哦。
李焚想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这小胖子为什么这么熟悉。
碧绿色莫桑石的价值是四百五十星币。
那是他叔叔生命最后的价值。
差点忘了,还有那几支没过期的营养液,被收割者摔断了两支,剩下的还在她裙子侧边的兜里。
但她不可能大发善心,告诉他们这个残忍的真相。
显然,这母子两人在男人死后,去填埋场找男人的尸体,谁知经过他们祖孙三人和收割者的摧残,男人身上有价值的东西被一扫而空。
所以他们才不顾四十公里的距离,哪怕天黑了也要来遥远的邻居家,企图从细枝末节中获得一点真相。
老人似是不忍心,他冲李焚挥挥手:“老二,你先进去,让你哥哥给你洗手。”
兄妹两人索性一起蹲在窗户下听墙角。
“唉,今天差点死在填埋场。”老人懊恼地蹲下,点一根自己用烟叶卷的旱烟,一手抓着头皮,“那群收割者真不是人,我自己就算了,老命一条,两个孩子差点也被我连累。”
女人一时之间表情凝固在脸上,她本就哭的难看,这下更像是一具做工粗糙的仿制兵马俑。
“收……收割者?”
“他们不是不伤害活人吗?”
“哼——”老人冷哼一声,“不伤害活人,那我头上这是什么?”
老人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也不难看出之前的伤势严重。
“我知道,你们家男人走的早,现在就靠小叔子在卡沙家族工作,定期寄钱回来,他没了你们自然舍不得,但你想想,有多少人在卡沙家族没了就是没了,你好歹能找到他的遗体,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女人张了张嘴,只道:“你不明白……他没了,我和孩子再也没有人养着。”
“他在卡沙家族的时候也没少给你们寄钱,你省着点花,还怕饿死吗?我一个老头子拉扯两个孩子,不也照样活着?”老人粗糙的手掌拍在女人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捏着她骨头,安慰道,“你也知道,收割者那帮家伙我们惹不起,带着孩子回去吧,明天还要讨生活。”
“谢谢你,我……我……对不起,我只是太激动了,我一时间难以接受他死了,更难接受他被人……被人那样对待。”
“是我太傻了,填埋场那么多人,被太阳烘烤,被动物啃噬,我凭什么觉得我一定能保他死后体面。”女人用胳膊抹了一把眼泪,冲儿子招手,“走,我们回家。”
老人决定还是帮一把可怜的邻居,尽管他现在的处境比这对母子还要可怜一百倍。
“你要是实在找不到活,也带着孩子去填埋场,总归饿不死。刚好几个孩子还能认识认识,做个伴儿。”
女人婉拒:“算了,这太不体面了,我打算送他去卡沙家族,和他爸他叔一样。”
李焚和陆鹿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可奈何。
贫穷真是一种可怕的病,它能让人为了治这个病,付出自由、尊严和生命,哪怕一代人治好了这病,下一代人也随时可能会再次犯病,于是陷入循环一样,再次付出自由、尊严和生命。
不过,谁知道这小黑胖子是不是也和他的父辈一样,宁愿去给人当奴隶,被主人支配时间和人格,也要如女人话里一样,体面地活着呢?
毕竟,给那样一个大家族当奴隶,也的确是一件光荣的事。
“我不想去,妈妈。”小男孩指着李焚和陆鹿所在的房间,“我不想和爸爸叔叔他们一样回不了家见不到家人,连活着都要看主人的意思。”
“我要和他们两个一样,我要和他们做朋友,我要去填埋场。”
女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扬起胳膊就要扇下去:“你这个混账!”
巴掌落在脸上前被老人一把捉住:“要打回去打,这是你们的家事,别在我家发疯。”
女人:“对不起,我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两天前寄信回家,说自己犯了大错,可能活不成了,沙家族会把奴隶扔在填埋场,我最近每天都去填埋场找他,没想到还是……还是被收割者捷足先登。”
老人长叹一口气:“如果你介意他现在的死状,明天下午带他过来,把骨灰带回家,至少是个念想。”
母子二人离开前还留下一捆营养液作为感谢。
老人遵守承诺,给两个小孩做了爆炒米虫拌糙米饭,吃得陆鹿留下幸福的面条泪。
吃完饭,爷孙三人将买的东西卸下车,当然,这里面主要是陆鹿的各种工具和零件。
老人监督两个小孩自行洗漱完毕,为他们盖好被子,熄了屋里的灯,轻手轻脚地离开。
他自己则拿着扇子,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鹿透过门缝,刚好能看见老人弯曲的脊骨。
看着看着,就已经是月上中天繁星密布。
陆鹿梦见自己成为联邦最厉害的机甲师,他的作品被陈列在联邦机甲展示厅内,想要看一眼都要花费巨额的星币。
他伪装成普通人走在人群中,听他们对于自己作品的夸赞和崇拜,而他只是轻轻一笑,将所有的虚名都抛诸脑后。
少年天才在人声鼎沸中仰头欣赏自己的作品,就像欣赏自己的孩子。
他睁大眼睛看呀看,看见人们脸上的钦佩,看到他们眼中的渴求,唯独看不清自己亲手设计的机甲长什么模样。
哦,原来他根本没设计出机甲。
他甚至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机甲长什么模样。
陆鹿醒了,原因是人没法梦到认知以外的东西。
门缝外,已经看不见老人的身影。
身边,小女孩正酣睡。
“妹妹醒醒,妹妹,醒醒。”他爬过去轻轻摇李焚的肩膀。
李焚惊醒:“我怎么睡着了!现在几点了?”
“嗯……看月亮的亮度,应该是凌晨两点。”
还好,没有睡太长时间。
兄妹二人狗狗祟祟地溜出房门,蹲守在柴油车旁边。
“你不会把爷爷的车修坏吧。”李焚向来对机械类东西一窍不通,主打一个陪伴。
陆鹿沉浸在修理的乐趣中无法自拔,就连脸上蹭了一道漆黑的柴油也没发现。
“放心吧,我偷偷研究他这个车好久了,一定没问题。”
“左边第三个螺丝钉。”小男孩伸手,李焚立即从他们提前挑拣好的工具中拿出一枚小号螺丝递给他。
“铜线圈。”
“垫圈。”
“分电器。”
“擦下汗妹妹,快流进眼睛了。”李焚没带毛巾出来,索性用干净的裙摆给他擦了擦额角。
工作进行到尾声,陆鹿在关键部位抹上油来润滑。
“成了!”陆鹿小鹿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妹妹,我们可以偷偷开它出去不被爷爷发现啦。”
“你确定?如果发动机还是响的话,我们会被爷爷吊起来打的。”
大晚上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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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偷偷开车,不管哪个大人都不会坐视不管吧。
“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陆鹿将不用的零件重新放回墙边那堆属于他自己的破铜烂铁,动作迅速地翻上车座。
“快把钥匙给我,妹妹。”
钥匙,偷的,暂时没被发现。
钥匙和锁严丝合缝,陆鹿深吸一口气:“是时候展示本天才机甲师的技术了!”
虽然他的柴油车发动机维修工作和机甲毫不相关。
“三。”
“二。”
“一。”
李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太刺激了。
“轰隆隆——”
陆鹿面容扭曲,他堂堂天才机甲师怎么会失败!
万幸噪音只持续了一秒钟,像一个长久吸烟的老人,将肺里的痰一下子咳了干净,然后……哑了。
柴油车从破锣嗓子变成小夹子音,陆鹿满意地仰起下巴,傲娇的小眼神射向李焚:“这个时候你该说什么,这位小机甲迷?”
“(⊙o⊙)哇~”李焚配合着轻轻鼓掌,“陆鹿机甲师好棒!你简直是联邦的天才!没了你,多少指挥官和单兵都要深夜落泪辗转难眠!”
所谓马屁拍到马屁上,就是这样。
被拍的马非常享受,嘱咐她上车。
不需要路灯,两人乘着月光,向远处出发。
填埋场东北部。
货车的残骸还在原处,还不到一天,十来条人命就消失在茫茫沙漠。
李焚心里本来还有些微妙的感触,但一想到这些人要对她做什么,所有对于生命的惋惜就统统消失了,只留下对自己还活着的庆幸。
“我们开始吧妹妹。”陆鹿拿出拆卸和组装工具,他说要送给妹妹一辆小车车,可不是开玩笑的。
陆鹿信心十足。
“慢着!”
胳膊突然被妹妹拉住,陆鹿疑惑道,“怎么了?”
“谁在那里?出来!”李焚蹙眉,顺着沙地上的脚印望去,最终警惕地盯着漆黑的货车残骸。
车身后面,藏这个人。
“不出来,我们就不客气了,无名星3998EA6D581。”
身份被戳破,车后的人也不躲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赫然是他们四十公里外的邻居,小黑胖子。
小黑胖子问道:“你们一个瘦一个弱,打算怎么对我不客气?”
“你是偷跑出来的,我会告诉你妈妈,让她打你屁股!”
小黑胖子用看傻逼一样的眼神看李焚:“你难道不是偷跑出来的?你敢告诉我妈妈,我就告诉你爷爷,看我们谁先挨打。”
“好了别装了,小妹妹。”小黑胖子放下手电筒,“我都知道了。”
“是你们,拿走了莫桑石。”男人死之前的那封书信里,用只有他们之间约定成俗的暗号
告诉母子二人他最后藏好的财富。
陆鹿急了眼:“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你们自己知道。假如收割者拿走了莫桑石,那他们死了,莫桑石应该在他们手里才对,但现在……莫桑石消失了。”小黑胖子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而你们,从收割者手里逃生,不应该夹紧尾巴避开他们吗?”
“他们死了,你们知道他们死的地方,这只能说明,你们在他们死后来过这里,拿走了宝石。”
陆鹿:“你血口喷人!”
“不是你,在我说莫桑石的时候,你怎么毫不意外?该不会是脑子太笨忘记装了吧?”
李焚笑了,被气笑的。
这个破星球,怎么这么多——
聪!
明!
人!
老人也是,小黑胖子也是。
还是陆鹿惹人喜欢,傻傻的,很安心。
“是我拿的,但是已经卖了,至于换来的星币,你也看见了,如果你喜欢那些破铜烂铁的话……也不能给你,那是陆鹿的。”
小黑胖子:“……”
分明是他发现她们偷东西吧,怎么小偷比他这个苦主还理直气壮?
小黑胖子:“你这是偷窃。”
“捡垃圾的事情,怎么能叫偷窃呢?但是看在你损失不小的份上……”李焚伸出手,“合作吗?一起开火葬场。”
“我让你一个月内让你赚到和那颗莫桑石同等价格的星币。”
9. 她有问题
开火葬场?
小黑胖子真不知道是这一对兄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拿起手电筒,故意让刺目的光束扫过兄妹二人的脸,努力摆出自己认为最凶神恶煞的表情,质问道:“你是在求我和你们两个偷窃宝石的小偷合作?”
小女孩似是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唬住了,不安地抓紧她哥哥的衣摆,小声道:“怎么办啊,分明是我们给他一个赚钱的机会,他还不领情。”
小黑胖子:“……”
他长真么大,很少这么无语。
这小女娃有病吧。
先是理直气壮地承认就是他们拿走了宝石,跟个无赖一样,然后又让自己和他们开什么火葬场,见自己不答应,又装绿茶,好像这是他们对他的恩赐,他不磕三个响头高喊一声谢主隆恩,都是他有眼无珠不识好歹。
不是,她拿他当狗训?
然而,不到一分钟,他就知道,有病的不是这小女娃,是这一对兄妹。
陆鹿也是第一次知道妹妹还有这个想法,他沉思半晌,拧眉道:“爷爷会同意他加入我们吗?”
他完全没质疑过她为什么要开火葬场。
“我有说我要加入吗?”小黑胖子面色阴沉,他没心情和这一对脑子有病的兄妹耗下去了,“既然你们承认偷窃,要么把宝石还回来,要么把同等价值的星币给我,否则……”
“否则什么?”陆鹿下意识将李焚护在身后。
不知为什么,现在的小黑胖子莫名让人害怕,被他盯着看一眼,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否则你们也不想锅炉工0号那个家伙,明天捡回去的……是你们的尸体吧?”
“嘶……”
“嘶嘶……”
兄妹二人周围的沙子涌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迫不及待破土而出。
“嘶……”
他们被色彩鲜艳的蛇包围。这些蛇一看就有毒,半条蛇身立在沙地上,冲他们吐出猩红的信子。
陆鹿知道刚刚不寒而栗的感觉是怎么来的了,小黑胖子……是异能者。
他和妹妹到目前为止都没发现自己有任何异能,如果对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普通小男孩,他们还可能逃脱,但对方是个异能者……那他们算是完了。
“这是什么小动物?”李焚脸上闪过一丝兴奋的神色,快得没叫人发觉。
也是异兽吗?
如果是异兽的话,是不是也会有晶核?
小黑胖子洋洋得意:“怕了吧,这些是D级异兽彩琉璃,一只彩琉璃的毒液可以毒死一头大象。”
“明天日落之前,把我要的东西交到我妈妈手上,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
像是明白主人的心思一样,彩琉璃吐着信子猛然向前,三角头颅吻上陆鹿小腿。
“啊你个死变态,你知道我们要来,故意埋伏好了欺负我们。”陆鹿被彩琉璃吓得往后一跳。
“是又怎样?”小黑胖子昂首挺胸。
下午的时候,他在沙漠里养的小宠物匆匆忙忙来告诉他填埋场东北部出现了可怕的存在,加上叔叔尸体的异常和收割者来过的消息,他才决定晚上过来一探究竟,没想到刚好逮到这两个小偷,真是巧的很。
陆鹿脖子一梗:“星币我们已经花完了,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冲我来,放过我妹妹。”
呜呜,他要把珍贵的星币留给爷爷和妹妹,他们已经够穷了,一点点星币就足够他们活好久。
陆鹿展开双臂,将李焚护在身后,微微侧头,满怀悲痛地交代遗言:“妹妹,哥哥走后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最好能上个学,以后爷爷没了也能养活自己……”
陆鹿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发现李焚根本没有即将和他生离死别的痛苦。
“妹妹?”
“妹妹?”
李焚还沉浸在小黑胖子展现出来的能力中,直到陆鹿使劲摇晃她肩膀才回过神。
“我妹妹怎么不会说话,你让你的蛇把她毒哑了?”陆鹿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嘶……”小腿一阵刺痛,霎时间这股刺痛沿着腿上的伤口蔓延至全身,仿佛骨头被瞬间劈开,陆鹿疼得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小黑胖子两手一摊:“我没想让彩琉璃伤害你的,是你自己不小心激怒了它。”
“但是你放心,彩琉璃的毒是一种缓释毒,你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和你妹妹道别。”
李焚彻底从思绪中回过神,冷冷道:“血清给我。”
“没有血清。”
“那就让你的蛇去找解药。”
“没有解药。”
呵,猛兽出没之处,自然有解药。
李焚懒得和他废话:“那现在呢?”
现在?
什么现在?
小黑胖子还没反应过来李焚话中的意思,沙地以更剧烈的幅度沸腾,他被一股莫名的力道掀翻,在空中转两圈后,狼狈地摔在地上。
比一辆车还大的土黄色异兽拔地而起,巨大的口器刚好在他头顶流着涎水。
而他引以为傲的彩琉璃,直接被踩死好几条,剩下的几条也完全瘫软,在怪物脚下不敢动。
“你……你也是异能者?”小黑胖子艰难地吞咽口水,“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的异能等级?”
他问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的异能等级比他高。
“让你可恶的古风小异兽立即去找解药。”李焚不欲回答。
小黑胖子连忙答应:“好,好。”
几条蛇瞬间遁走。
“小黑,你是异能者。”
无名星3998EA6D581不敢去计较李焚对他的称呼,欣然接受了小黑这个名字。
小女孩比他小六岁,说话还奶声奶气的,但这不妨碍年龄有她两倍大的小黑胖子恐惧。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小女孩是怎样紧紧地将那个十岁的小男孩抱在怀里安抚。
“你的异能是什么?控制吗?”
小黑:“我的异能是蛊惑。”
“怎么蛊惑?”异能的使用还需要媒介吗?
“通过目光,凡是和我对视的异兽和人,都会听我的话。前提是,他们的异能等级比我低,否则也是不管用的。”
李焚:“那为什么我和陆鹿没被你控制?”
因为他本来就只是打算吓唬吓唬他们而已,根本没对他们动用异能啊。
“因为你的异能等级比我高,我蛊惑不了你,至于陆鹿,我没对他使用蛊惑。”
不对。
李焚心想。
如果她的异能等级比小黑高,那她应该能感觉到小黑的异能才对,为什么她没感觉呢?
小黑肯定不会扮猪吃老虎,隐瞒自己的异能等级,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耍这一套的必要。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她有问题。
她感知不到别人的异能等级。
这个想法令李焚有些挫败,心中不免戾气横生。
既然给了她一次重活的机会,为什么要让她比上辈子过的更苦。
上辈子她就没有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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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没想到重生后不仅没有爸妈,还到了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贫富差距是巨大的,扶贫政策是没有的,吃的是要和死人抢的,身体是无比虚弱的。
唯一值得慰藉的,是在这样荒芜的地方,遇到心软的老人和天真的孩子。
这个时候,彩琉璃带着解药钻出沙地。
噬尸虫两条腿夹住彩琉璃带回来的草,递给李焚。
随便把草掰扯掰扯,揉碎成一团,李焚拍拍痛得快要晕过去的陆鹿:“张嘴。”
陆鹿浑身湿透,听到熟悉的声音,下意识遵从。
“啊——”他乖巧地张开嘴。
“嚼,把汁水咽下去。”李焚帮他合上下巴,“你会好的。”
“我……嚼不动。”太痛了,痛到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乏力和昏睡。
“你可以的,你是乖宝贝。”
“我……我可以。”小女孩鼓励的话语刺激着陆鹿求生的决心,他还要保护爷爷,保护妹妹。
眼看陆鹿因为疼痛而苍白的面色有所缓和,李焚才再次将目光施舍给小黑胖子。
“你叔叔的事情,我很抱歉。”
她……她竟然在道歉?
小黑愕然。
“没……没关系。”
反正他本来也对那个男人的死没感觉,那个男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他爸爸死后,代替爸爸成为这个家的供养者。
他知道,那个男人一直在意自己的存在,半年前,妈妈发现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自此以后,对自己的关心也少了。
好在那个时候他发现自己觉醒了异能。
于是可怜的女人被蛊惑着吃了孕妇禁忌的食物,在某次上厕所的时候,孩子也流出了女人的身体。
到现在,他可怜的妈妈都以为是自己身体差导致的流产。
“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莫桑石我也不在乎。”小□□,“本来就是他偷的,偷的东西被人拿走,也合情合理。”
他竟然这么快就放下了。
李焚蹙眉:“你和你叔叔关系不好,又为什么要为难我们?”
“你……”小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暴露的,他干脆盘腿坐在沙地上,“我说我一开始只是想逗逗你们,你信吗?”
谁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啊。
毕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放在蓝星,还是上初中的年纪。
看在他及时弥补了错误的份上,李焚没和他过多计较。
“明天凌晨来这里,我有任务给你。”
“什么事情?”
“带你赚钱的事情。”小黑的异能刚好能助她一臂之力。
发生这样的事情,今晚是什么也干不成了,李焚毫不客气地吩咐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会开柴油车吗?”
“会一点点。”
“送我们回去。”她现在还是六岁的孩子,把住车头都费劲,陆鹿就更不可能指望,眼下只有小黑能给他们送回去。
回到家,陆鹿全身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大半,李焚赶他回去睡觉,指使小黑给柴油车加上油,才让他滚蛋。
没多久天就要亮了,明天还要继续跟老人去填埋场工作,李焚抓紧时间躺下。
“妹妹。”陆鹿还没睡。
“嗯?”
“你有好多秘密。”
“嗯。”
“但是没关系,哥哥永远会保护妹妹。”陆鹿将身上盖的碎布单子往上扯,昏昏然道,“晚安,妹妹。”
“晚安。”
小屁孩哥哥。
10. 第一笔生意
越是在这种用电都是一种奢侈的地方,人类的作息就会更接近于大自然的运转本质。
简而言之,生物钟真规律。
指这个院子里除了她和陆鹿之外的所有人——无情人工闹钟锅炉工0号大爷。
太阳还未从地平线升起之前,人工闹钟就和这座星球上的万物一起复苏。
曾经,蓝星的生物学家对人体的激素调节和昼夜节律关系进行数十年的研究,经历数代人的反复验证,终于对这一现象得出一个合适的结论——人老了觉少。
“怎么了爷爷?”在老人第十次催促兄妹二人起床吃早饭后,李焚强作精神从床板上坐起,她不能让这个看似朴实实则聪明的老爷子发现她昨晚干了坏事。
“没事,就是看看爷爷的乖孙女醒没醒,你身体还在恢复阶段,应该多睡觉。”
李焚:“我马上起床。”
“哎呦不急,你看你这黑眼圈,跟昨晚一夜没睡一样,是不是昨天太劳累,这一觉恢复不过来呀。”老人粗糙温暖的大手自下颌抚摸她的脸蛋,拇指轻轻按在小女孩眼下的乌青上。
“再伟大的蓝图都是一步步构建的,不能操之过急啊。你听爷爷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踏踏实实才是生存之道。”
李焚瘦弱的脊背僵住:“……”
这是在苛责她昨天硬要跟去填埋场,导致刚刚恢复一点的身体超负荷运转吗?
她希望是吧。
“我知道了爷爷,我会多多吃饭多多睡觉,等身体恢复好了再好好干活的。”
“哎~真是爷爷的聪明丫头。”老人眉开眼笑,欣慰于她的懂事。
屋子的另一角,陆鹿被揪着耳朵拽起来。
“臭小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哎呀爷爷,我困。”陆鹿揉着眼睛撒娇,“你给我穿衣服好吗?穿好给我放在车上,等到了填埋场我再醒。”
“用不用爷爷把早饭也嚼碎了喂你嘴里?”老人反问。
“反正我不介意你的口水。”陆鹿死皮赖脸。
“嘿你们两个,一大早要死不活的,可不像你们啊。”老头将陆鹿从床上剥下来,认命般地给他套好衣服,“是不是昨晚一起出去干坏事了?”
陆鹿:“那怎么可能!”
李焚:“那怎么可能!”
兄妹二人异口同声。
老人一脸莫名奇妙的表情:“跟你们开个玩笑,这么大声干什么,两个小兔崽子。”
早饭是昨天晚上没舍得吃完的爆炒米虫和一支桃子味营养液。
吃完饭,老人打发两个孩子回去继续睡觉。
李焚回绝了他,小心翼翼地拿出纸和笔,装进碎布拼接而成的布袋里,又把布袋系在柴油车车筐两边的挡板上。
“你要跟我去填埋场画画?”老人问道。
“嗯!我不想睡觉,一个人在家里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陆鹿举手:“报告爷爷,我也不困,我想申请一起去填埋场,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
他们能有什么事业?他们唯一的事业就是苟活。
老人无奈叹气。
昨天刚发生那样的事情,他本意是想孩子们好好休息两天,淡化心灵的创伤。
但他们看起来,哪有半点心理创伤的样子?
穷人的孩子就是这样,早早地接触死亡,早早地适应死亡,甚至……早早地走向死亡。
昨天还死里逃生,今天就要收拾好心情去谋生。
老人突然感觉眼睛一阵酸楚,他突然不知道,该为两个孩子感到庆幸,还是悲哀。
“好,你去了就陪你妹妹画画,有事就通过对讲机联系爷爷。”
那是他们昨天买的生活必需品之一,两个孩子总不能一直跟着他,万一在填埋场几个人分开,对讲机可以让他们确认,对方至少还活着。
出发之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或者说,老熟人。
小黑和他的母亲。
那个女人显然是哭了一夜,眼眶发红,眼神疲惫,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零爷爷,你昨天说,可以来找你们。”小黑一脸疲惫,“今天,这句话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你们跟我来。”
小黑和女人一前一后抬起草席,跟在老人身后,兄妹二人则坠在队伍末尾。
草席所过之处,死者液化的脂肪在地上留下一串印记,就好像他以另一种方式,亲自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无名星BA6845269,人的寿命有长有短,有人七老八十,寿终正寝,有人正值壮年,天降横祸,有人懵懂年少,重病缠身,人来这世间,往往没有理由,说来就来了,但离开之情形,往往千奇百怪。”
“我不知你因何而来,又因何而走,但人活一世,生老病死,皆难以自控,无论是活一百岁,还是一分钟,都完成了这一世的使命。”
“你在一个人最难熬的年纪解脱了,走吧,安心地走,体面地走,下辈子,哪怕当首都星贵族抱在怀里的宠物,也别来这炼狱当人。”
焚化炉的熊熊烈火燃烧时,老人念出李焚熟悉的祷告词。
李焚恍然。
好像重获新生还是昨日之情形。
女人终于崩溃大哭。
不知是在哀悼死去的情人,还是可怜无所依靠的自己。
大火同样映在李焚眼底,这还是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到火化的场景。
在李焚的认知里,大火总是擅长毁灭。
但是在这里,它更倾向于重塑。
一抔骨灰和一堆碎骨块,总不会比千奇百怪的尸体更面目全非。
“阿姨别哭,叔叔的灵魂会和身体碎片一起在冥冥之中保护你。”李焚将骨灰收进骨灰盒里,交给情绪逐渐平稳的女人。
女人低头看眼前比她还要命苦十倍的小女孩,想要按着她薄薄的肩膀,残忍地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灵魂,人的身体一旦死亡,那么和他相关的一切都会随之消失。
总有一天,她的爷爷、她的哥哥,也会变成这样一堆碎片,然后封进坛子里,永远埋在地底下。
那个时候,可没有什么灵魂的陪伴。
有的只是虚无……和无尽的迷茫。
刻薄的话到嘴边,她竟只问了两个字。
“是吗?”
“是呀。”小女孩乌黑明亮的眸子盯着她,“□□可毁,但灵魂永存。”
灵魂……真的永存么?
女人不禁后退一步。
“阿姨,殡葬费是100星币哦,看在你是邻居,又是我们第一位顾客的话,给你打两折,一共是20星币。”
“实体星币还是星网币?”
女人一下子从小女孩带给她的感动中抽离。
“还要钱?”小黑问道,这个火葬场早就倒闭了,他们怎么好意思要钱。
老人:“不用了,免费的。”
“没错,我们的人工是免费的,但是焚化燃料和骨灰盒也不是凭空产生的,我们只收材料费。”
老人:“……”
小丫头嘴真快,他否认也来不及。
小黑还想辩解,被李焚“嘘”的一声制止发声。
“我们火葬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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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都是要自负盈亏的,等以后名气大了,可不是20星币能消费得起的。你们刚好赶上我们开业大酬宾,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谁要赶上火葬场的开业大酬宾啊!
“阿姨,实体星币还是星网币?”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女人筋疲力尽,她不想因为20星币再折磨自己:“我没带光脑。”
哦,他们家可以买得起光脑。
看来在卡沙家族当奴隶,比他们这些单纯的下等公民活得滋润多了。
其实也不必通过他们的生活环境推测,只需要看小黑的身材,就知道他们虽然是邻居,却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想到这里,李焚赚钱的愧疚感就更少了一点。
“刚好本馆也没有光脑,不支持网络支付,所以您选择实体星币是吗?”
女人:“……”
如果不是看她是个孩子,真想一巴掌扇上去。
李焚满意地将星币收进口袋,小手不停地一个一个数。
一股难言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虽然少,可这是她第一笔完全装进自己口袋里的钱。
冰凉,厚重,脏。
但她喜欢。
耽搁了一些时间,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出发喽。”老人将两个孩子放在车板上,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看见车钥匙的瞬间,陆鹿吓得一激灵。
坏了,忘记叮嘱妹妹,把柴油车从安静模式换成轰隆隆模式。
“爷爷……”
老人扭头,问陆鹿怎么了。
“昨天拉那么多东西,它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只要能起火,就没问题。”
“可是,一般这种情况,应该会出现一些问题吧……”他试图用蹩脚的话术,引导老人待会将发动机的异常归因于柴油车昨天的过度劳动。
钥匙扭半圈,发动机像往常一样轰隆隆地响起,连带着靠近车头的车板也震动得厉害。
竟然是轰隆隆模式!
陆鹿震惊地望向李焚,他虚弱的妹妹正躺在车板上闭目养神。
难道是她?
妹妹果然聪明又细心。
他要向妹妹学习。
比如现在,就该躺在妹妹身边,让因为熬夜而混乱的脑子多多休息。
尸体填埋场东北部昨天刚出现过收割者和异兽,老人这次谨慎地选择了离东北部最远的西南部。
到了地方,将对讲机留给两个小孩,叮嘱他们别乱跑,老人一个人爬上尸堆,为今天的生计努力。
李焚拿出纸和笔,递给陆鹿。
“画吧大设计师。”能给她设计漂亮衣服的人,绘画基本功肯定差不了。
陆鹿:“?”
“这不是你要买的吗?你不是要画画赚钱?”
李焚躺在车板上,胳膊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望向湛蓝的天空:“我可不会画画,这些纸和笔,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好吧。”陆鹿知道,从他把她从焚化炉里抱出来那一刻起,他就没法再拒绝这个妹妹的任何要求,“你想让我画什么?”
“就画人们死时的状态吧,画他们的恐惧,画他们的愤怒,画他们的不甘,画他们的遗憾。”
“不用太写实,最好他们的熟人看见了,也认不出你画的是谁,但能感觉到他们死前浓烈的情绪。”
“浓烈到忍不住让人共情的情绪。”
陆鹿:“我可不保证我画的这些东西能被那些贵族看中啊,你恐怕很难通过这个赚钱。”
“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赚钱的。”李焚笃定道。
11. 发传单
李焚的要求不高,简笔画就行。
主要是要突出死者的情绪。
至于怎么突出,那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他们两个都没接受过系统的绘画训练,但显然,陆鹿是那个更有绘画天赋的人。
陆鹿很快就交给她一张成稿,李焚反复打量后,提出修改意见:“绘画的主体占整张纸的一半就行,另一半我留着有用。”
“你该不会要模仿那些矫揉造作的艺术家在上面题词吧。”
李焚:“算是吧。”
广告词怎么不算词呢?
陆陆续续画了一早上,成品一共二十多幅,李焚从中挑挑拣拣,发现这二十多幅几本都能用。
“好,以后就批量生产吧。”甲方对乙方的工作非常满意,基本都是一稿通过。
李焚时常觉得,自己上辈子应该做个煤老板,要不然怎么解释她小小年纪就如此知道尊重专业人员?
陆鹿的画极具情绪穿透力,即使每一个死者的面目都进行了模糊处理,但那股死亡后无人收尸的可怜和悲凉却掩藏不住。
老人那边今早也顺利,柴油车轰隆隆地载着兄妹二人,在太阳最盛之前,回到家里午休。
前一晚只休息了不到三个小时,今天一大早又干了一早上费脑子的活,兄妹二人实在困的厉害。
中午匆匆喝了一支营养液作为午饭,两人齐齐躺下。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
这一觉不可谓睡得不舒爽,李焚从木板上坐起,伸着懒腰,下意识就去找陆鹿的身影。
他比自己醒的早,已经不在屋内。
陆鹿正蹲在他那一堆破烂边上,拧着眉头挑挑拣拣的。
“你在干什么?”李焚站在他身后偷窥了老半天,发现自己也看不明白陆鹿打算搞什么。
“妹妹!你醒啦!”陆鹿指向一样的噬尸虫壳子,“我想用这个壳子给你做一张吊床。”
“这样你以后就不用和我一起挤木板啦。”
陆鹿指向三桶油漆:“你喜欢哪个颜色?”
蓝色,红色和黄色。
李焚毫不犹豫:“蓝色。”
那是星辰大海的颜色。
他们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没落的星球,穿越星辰大海,去一个更加宜居的地方,无忧无虑地过完下半生。
“好呀。”陆鹿和她确定好吊床的细节,说干就干。
两个小时后,一个可以调节高低和摇晃速度的星空版吊床就做好了。
吊床以深蓝色为主基调,上面规划着漂亮的星星,星星的中间,有一个棕色卷曲头发、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这个是妹妹。”陆鹿指着吊床上的绘图,双眼发光,“这是妹妹第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你喜欢吗妹妹?”陆鹿问。
她上辈子,直到读上大学后才有了第一张属于自己的床——宿舍床位。
李焚一直对属于自己的床和房间有特殊的执念,这股执念一直折磨着她,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求过多。
家里只有两个房间,一间奶奶住,一间哥哥住,她只能睡沙发。
不是所有拥有哥哥的小女孩都会被宠成小公主。
这个世界让也是有她这样的妹妹的。
李焚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哥哥从房间里走出来,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让她去屋里上床睡觉。
或者哥哥哪天出门没看路,被车撞死了,她只能含泪住进哥哥的房间。
可惜蓝星的神仙都有底线,她这种恶毒的心愿无神受理。
这辈子她竟然在六岁,就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这张床不仅宽敞,好看,还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哥哥亲手做的。
照顾到李焚的身高,吊床两端固定的柱子做成了可调节的款式,以她现在的身高,直接把床的高度调到最低就行。
“等你以后长高了,只需要拉动这根链子,床就会上升。”陆鹿在一旁示范,“这个床的大小,应该够你长到成年了。”
虫壳太硬,家里又没有床垫,老人索性抱了些枯草进来给她铺上。
虽然是枯草,但都是柔软的类型,绝不会扎到她。
随后,老人送柜子里拿出一张碎布拼接而成的床单,床单足够大,她可以一半铺着防止皮肤直接和干草接触,另一半充当被子。
下午老人炖了今晚从填埋场抓来的灰鼠。
李焚听说摆在眼前的时老鼠肉,说什么也不肯吃。
“你看这小脸蛋苍白的,没有血色,是贫血知道吗?”
“小女孩就该多补钙补铁补蛋白,才能气血充足有力气!”老人夹起一块灰鼠肉放进她碗里,“你要是身体不好生病了,爷爷可没钱带你去医院,机械问诊很贵的。”
“不能人工问诊吗?”
“人工更贵!”
陆鹿:“这还不算什么,治疗仓更贵,一次得十万星币!”
“十万星币?!”李焚惊讶道。
十万星币,按照她奶奶的养法,她都能活到十八岁了。
性价比不如再生一个。
陆鹿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再给她夹一块肉:“是啊妹妹,我们可千万不能生病哦,我们根本看不起病。”
李焚愤恨地咬下一口炖的软烂的肉,入口酸酸的,肉质有些柴,不好吃,但也说不上很难吃。
果然,不管什么地方,看病都很难。
哪怕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实际上比蓝星的发达很多,也改变不了看病难的事实,医疗不仅没有变得更利民,反而更高不可攀。
她生不起病,至少在这个阶段,还生不起病。
晚饭过后,老人照例监督兄妹二人洗漱完毕躺床睡觉。
兄妹二人也照例在老人熟睡后开着柴油车溜出家门。
填埋场东北部,小黑如约而至。
“说好是今晚零点,你们迟到了十分钟。”小黑嘟囔道。
“挣大钱,不怕晚。”李焚从车座上天下,将手里的纸递给他,“看看。”
“这是什么?”小黑一张张翻阅完毕,脑子里只有画作上千奇百怪的死法,他无语道,“你不会是想当艺术家吧。”
“算是吧,不过这项艺术的完成,还需要关键的一环。”李焚拉住小黑的胳膊,无比真挚地望向他,“这件事情我想来想去,只有小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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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胜任。”
小黑明显被这一声稚嫩的小黑哥哥取悦,他斜眼一撇,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当然是因为她到目前为止,除了爷爷和陆鹿,也就只认识距离她四十公里外的邻居母子。
李焚:“因为你就是专门为发传单而生的。”
哼哼,虽然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小丫头片子确实有点讨厌,但她的确有些眼光在身上,看得出来他天生就是为了发传单而来。
发传单……
等等!
发传单?
她是个瞎子吧!她哪只眼睛看出来自己擅长发传单的?
小黑笑了,这次是无语笑的。
“我不能接受。”
“不,你能。”李焚从他手里抽出一张纸,“你看,我这个传单做得多有心!”
小黑两眼一黑!
他刚刚囫囵吞枣地扫了一眼,竟没发现每张画作上都有震撼人心的标题。
【归零火葬场,开业大酬宾】
每一张画作最上面,都有巨大而醒目的标题,标题下是让人两眼一黑的温馨小故事。
【她死了,死在出门和心上人约会的这一天,车祸导致她半边脸受损,心上人也因此彻底变心,好在遇上了归零火葬场,遗体化妆师妙手回春,她再次恢复了最美丽的样子,男人看后崩溃大哭,拿出全部积蓄,为她购买最精美的骨灰盒。他的女孩,哪怕变成一抔灰,也容不得别人将她比下去。】
【我是流浪歌手的流浪小狗,我们一起度过了无数春夏秋冬,可是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那天他在天桥底下睡过去,就再也没醒。我看着他开始腐烂,差点忍不住想吃了他。好在这个时候归零火葬场联系到了我,他们把主人变成一把灰,放在荷包里挂在脖子上,狗终于不再是孤独的狗了,狗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闻一闻主人的味道,狗还要带主人走遍他喜欢的所有地方。如果有一天狗也死了,希望归零火葬场可以把狗的骨灰和主人的混合在一起,狗要给他讲他不在的时候,狗一个人有多勇敢。】
【你还在为死后无处安葬而苦恼吗?你还在为巨额的墓地费用发愁吗?只需20星币,只需20星币,化身一抔骨灰,节省墓地空间,将家里的钱,留给还活着的苦命人!20星币,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20星币,一站式送终服务,为您解决人生最后一程的所有烦恼!归零火葬场,您的安心选择!】
所有的传单下面,都用醒目的颜色标注上归零火葬场的地址——原无名星3998唯一火葬场处。
“我觉得还得加个联系方式,方便家属线上咨询,但是我们买不起光脑,就先这样吧,等有钱了再买。”李焚向小黑征求意见,“你觉得呢?”
“不……不用我觉得,你觉得就好。”
小黑嘴角抽搐,他真是惹到精神病了,真想一拳打爆精神病的狗头,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他打不过精神病。
“既然你没有意见,那发传单的任务就交给你啦。”李焚慷慨地拿出一卷胶带和一把小刀,一起递给他,“如果你怕发这个被打的话,可以先贴在墙上。”
小黑:“原来你也知道会被打啊。”
12. 虚假宣传
小黑无比后悔听这个小不点的话,大晚上不睡觉来领讨打的任务。
他恨恨地将传单卷成筒状,穿进支撑胶带的扁圆柱形纸壳里,打算回家睡觉。
顺便看看传单上的恶俗小故事。
别说,写的还挺好。
当然,这一点他是不会承认的。
“等等。”小黑发动车子前一秒,李焚突然叫住他。
“还有事?”求求了小妹妹,别整他。
“伸手。”小黑想说凭什么你让我伸手我就伸手,但一想到对方打他跟切菜一样,还是决定不自找颜色瞧。
两枚冰凉的星币躺在他手上。
星币是银色金属质地,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材质,摸上去冰冰凉凉的。
小黑手掌轻颠两下,问道:“发传单经费?”
“你给自己打工,要什么经费?”李焚一脸莫名其妙。
“这是归零火葬场第一笔订单的分成,二十星币,你得十分之一。”
合着他这是参加了一个满二十减二的商家促销活动呗。
“那你这个月至少需要两百二十五单生意,才能实现当初的承诺哦,小妹妹。”
李焚:“谁说的,只有前一百单才有特价优惠,一百单之后,我就要涨到一百星币了哦。”
“你先能攒够一百单再说吧。”小黑挥挥手,“走了。”
听说中央城区的贵族引进了最新的尸体保鲜技术,可以让人在死后一百年都保持和生前一模一样。既不会脱水,又不会腐烂,更不会变形,就好像是睡着了。
这项技术虽然很贵,但是那些贵族花的起,这也是为什么火葬场倒闭的原因。
大部分有钱人已经抛弃了火葬这种方式,没钱的人又消费不起一次一万星币的丧葬费。
同时被穷人和富人抛弃,火葬场也随之被时代抛弃。
本来火葬场倒闭后,那些家里有点钱但又不至于太多的人还惋惜了几天。
后来他们发现,自从一个多月前火葬场倒闭后,尸体填埋场的死人成倍增加。
大家都在一起腐烂发臭了,好像不土葬不火葬也行,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时候都不好过,死了追求体面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干什么?
就扔在填埋场,万一真的有灵魂这种东西,他们刚好也能热热闹闹的。
小黑已经不指望从李焚这个不靠谱的六岁小丫头手里赚够四百五十星币。
这一个月,就当陪她玩玩喽。
然而,事实出乎他的意料。
第二天零点,他照旧来领传单。
小女孩拿出二十星币:“喏,这是你今天的分成。”
一单生意是两星币,那么这也就意味着……今天火葬场迎来十单生意。
“竟然真的有人来火化。”小黑接过传单,今天竟然足足有将近一百幅。
传单上的小故事更加简洁,标题更具有冲击力。
【给逝者一个安息之地】
【归零火葬场,开业大酬宾】
【仅限前一百单】
【截止今日凌晨,名额仅剩九十】
无名星3998虽然不大,但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都是沙漠,剩下百分之一的地方划分成十来块封闭的人类聚集地。
她所居住的地方,正是人类最大的聚居地。
根据前火葬场厂主留下来的账单可以推测出,全盛时期的火葬场,每天都有近千单生意。
全场六十个左右不同等级的焚烧炉日夜不停地运转,可谓盛极一时。
这才不到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李焚是不满意的。
因此她改进了传单的内容。
一个生意引不来新顾客,大概率是宣传不行,如果留不下老顾客,大概率是产品质量原因。
和原来至少一万硬币的火化费用相比,如今的价格可以说是物美价廉廉廉廉廉廉。
现阶段她也不考虑盈利多少的问题,主要是打开市场,让喜不喜欢火化的都来火化,让家属来了第一次就想来第二次。
今天生意没达到她想要的标准,李焚认为她有必要对唯一传单哥进行培训。
“你都把和你关系不好的叔叔送来火化了,别人为什么不能来?”李焚眨眼,“昨天才十单生意,你演示一下,你是怎么发传单的?”
小黑:“趁天黑贴的。”
李焚:“我有更好的宣传方式,你要不要听?”
小黑直觉不好,下意识向后退一步:“我不想。”
“不,你想。”李焚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不喜欢你叔叔,还要送他火葬?”
小黑皱眉:“是我妈妈想。”
“哦,所以你妈妈喜欢他,但你不喜欢他。为什么?他杀了你爸?”她信口胡诌。
没想到小黑突然红了眼眶:“我爸爸为了保护他才死的,他死了也是活该。”
“可是你妈妈看起来喜欢他。”
“她不过是需要一个后盾,这个后盾之前是我姥爷,后来是我爸爸,我叔叔,接下来就是我。”
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在叔叔死后,让自己也去卡沙家族当奴隶,给她当血包。
反正如果自己死了,她就再找个男人,给那个男人生孩子,用孩子绑住那个男人,给她继续吸血。
妈妈从来不会真心为了别人哭,她只是哭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你看,让人们接近火葬场的理由很多啊,仇恨也是。”李焚话锋一转,“就像你一样。”
小黑:“……”
他真是见鬼了,对方问他就答。
李焚:“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激起人们对火葬场的需求呢?”
“什么意思?”
李焚从兜里掏出二十星币给他:“看看街上有没有刚去世,还没有拉到填埋场的人家,引导他们来归零火葬场火化。”
“记住,用你的故事打动他们,演的时候不要忘了提归零火葬场。”
感情是要他雇演员去街上演情景剧啊。这能行吗?
不等小黑质疑,李焚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小黑,小黑疑惑地接过,发现上面写了十条姓名和住址。
“这是今天火化的死者名单和家庭住址,你去做回访。”李焚眨眼,“必要的时候,动用你的异能,让他们自发宣传我们单位。”
“还有发传单的时候,也可以配合情景剧和异能使用。”
“我们目前还没有那么多钱去中央城区投放广告,就只能靠口口相传打开市场了。”
小女孩一连串说完,小黑心里只有三个字——不要脸。
“你这不是虚假宣传吗?”
李焚摊手:“我只是鼓励大家互相推荐好物而已,怎么能叫虚假宣传?”
“二十星币的火葬费难道不便宜吗?”
“便宜。”甚至不够焚化炉开一次的价格,如果不是前火葬场场主走的匆忙,留下不少东西,就这个价格,火葬场已经再次倒闭。
“人们死后躺在这里难道光彩吗?”李焚指向夜间的垃圾填埋场,月光照耀下,填埋场的场景更为渗人。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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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彩。”
“如果你是死者,比起被妥善安葬,会更喜欢曝尸荒野吗?”
“不会。”
“如果你是家属,会更喜欢死者不得体面吗?”
“除非深仇大恨,否则也不会。”
“很好,只是用一点沟通技巧,违反法律吗?”
“不违反。”
“如果你是政府人员,是希望每一个公民去世后都有去处,整整齐齐地放进小盒子里,再整整齐齐地排在墓地,还是希望大家堆在一起污染环境?”
“前者吧。”小黑不傻,火葬场既能解决现在抛尸的乱象,又能带动经济发展,政府肯定会选择前者。
如果他猜的不错,就算李焚的归零火葬场不开业,很快也会有其他火葬场兴起。
“这样一件利于逝者,利于家属,利于政府的好事,才二十星币一次,能叫虚假宣传?”
小黑:“不……不能?”
李焚:“很好!你已经是一个有信念感的传单员,组织看好你!”
“归零火葬场的前途,就掌握在你的手上!”
小黑竟然莫名其妙地感觉精神一阵激荡:“为组织奋斗,是我的荣幸!”
李焚跳起来拍拍他肩膀:“去吧!组织等待你的好消息!”
驾车驶出三十公里外后的小黑,头脑渐渐冷却下来,恨不得捶死自己。
怎么这么轻易就被蛊惑了?
到底谁才是异能蛊惑的拥有者啊?
小黑暗暗下决心,回去以后一定要苦练异能,不能轻易被对方支配。
只是他没想到,苦练异能的结果就是,被他宣传过的人,对归零火葬场抱有更大的好感,口口相传比之前更卖力。
小黑走后,李焚坐在平板车上,继续改进宣传单。
【妈妈的情人死了,死在我爸爸被他害死的同一天,他分明是个坏人,却让妈妈对他死心塌地。三年前,父亲的死我无能为力,三年后,我一定要将他的仇人挫骨扬灰,即使这个仇人,是妈妈的情人,父亲的弟弟,我的叔叔。来归零火葬场,只需二十星币,看我如何将仇人挫骨扬灰。】
小黑的故事给了她灵感,火葬嘛,不一定要葬家人,葬朋友,也可以葬仇人,葬情敌。
李焚以仇恨为情绪,正写得认真,陆鹿突然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妹妹,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他小心翼翼地问。
帮忙?李焚疑惑,她对各种工具和零件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不是主打陪伴吗?
不知道陆鹿要干什么,但她还是爽快答应:“你说吧。”
“你能不能,把昨天晚上骑的那个大虫子,召唤出来?”
虽然当时被彩琉璃的毒折磨得神志不清,陆鹿到底还是存了些意识在。
记忆里,妹妹抱着他坐在大虫子脊背上,在他痛晕过去之前,给他喂了药。
他知道妹妹有自己的秘密,他也不多问,只是那个大虫子,他真的很想再看一次。
“你见它干什么?”李焚召唤出噬尸虫,随口一问,“设计机甲啊?”
她记得陆鹿说过,优秀的机甲设计都来源于自然生物。
噬尸虫目前是陆鹿见过的最高等级的异兽,他心里念着也合情合理。
陆鹿眼睛一亮:“嗯!我想给妹妹做一个机甲,但是我有一些地方不太明白,你能让它配合我活动吗?”
李焚随口答应,一个小孩子而已,不影响她写宣传单,就随他去吧。
至于能不能做出机甲,都无所谓。
13. 初级机甲
修改过后的宣传方案如李焚所料,取得良好的效果。
火葬场的生意渐渐好起来,白天爷孙三人忙着应付火葬场的工作,没有时间再去填埋场翻尸体。
不到一周的时间,他们三个人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李焚索性缩短小黑发传单的时间,其余时间让他在火葬场干活。
小黑已经十二岁,虽然年纪不大,但块头长得高,乍一看还挺唬人,已经可以独自看守一个焚化炉。
不仅如此,他在发传单的过程中,利用蛊惑技能,给不少普通人下了心理暗示,效果竟然还不错,即便如今他外出发传单和找托在大街上表演的时间比之前短了很多,也不妨碍越来越多的人找到归零火葬场。
李焚对他的工作效果很满意。
“一千星币。”小黑掂量这手中的酬劳,“这才半个月。”
一开始的时候,他是不相信李焚可以在一个月内还清四百五十星币的。
结果对方不仅给他可观的分成,还让他把妈妈也带过来工作。
妈妈因为工作内容简单,工作量也更小,分成比例比他低很多,算下来只有他的一半不到,但小黑很满意。
他一直觉得李焚身上有一种接近于动物的直觉,她不仅当初一眼就看出来他和妈妈对叔叔不同的复杂情绪,还看出来妈妈太闲了。
她还真没说错,自从妈妈开始工作后,许是看到火葬厂待遇不错还不用给人当狗,竟然再也不提让他卖身卡沙家族的事情。
生活的细微转变让小黑心情好了不少,对火葬场的工作也更加卖力。
“如果您觉得我们归零火葬场的服务让您满意,还请向周围人多多推荐。”每一个离开归零火葬场的家属都在填完调查问卷后,都被小黑顺其自然地蛊惑。
他没有主动向李焚汇报这一项由他自作主张的工作流程,反正他不说,对方也会知道。
李焚这个老板就这点好,员工的不当行为她自然会纠正,但对于那些不会对火葬场造成损失的创造性的发挥,她从不会过多干预。
养狗都需要给予动物一定的自由,对于人更不例外。
目送今天最后一堆家属离开,小黑疑惑道:“赚了这么多钱,为什么不给自己买一个光脑?”
一个基础款光脑的底价是一千星币,他都分成到了一千星币,李焚手里的钱只会更多。有了光脑,哪怕有一天火葬场被人抢劫,光脑里的钱对方也拿不走。
小女孩将今天赚的钱全部放进骨灰盒内,用力摇晃两下,听着独属于金钱的清脆声响,心情愉悦。
“就喜欢听星币的声音。”李焚放下骨灰盒,“可惜,在手里存放超不过一天。”
明天就要拿去买燃料和骨灰盒这种维持火葬场生意必须的消耗品喽。
火葬场的维持需要资本,为了防止有其他人看到商机和他们抢生意,李焚一开始把费用压得极低抢占客源。
刚开始的一周,每天赚的钱根本不够填补材料的窟窿,好在前场主走之前,留下许多带不走的骨灰盒和燃料什么的,让他们不至于一开业就赔的精光。
但前场主留下的资源也就只够火葬场维持一周。
好在一周过后,盈利渐渐弥补了亏空。
经过他们没有道德但不违法的持续宣传,如今火葬长刚好维持在一种盈利但盈利不多的状态。
想到这里,小黑眸色一沉。
“你不掏钱托人给那个哭唧唧的小软蛋买材料不就行了。”
那些材料钱都能买两个基础版光脑了,偏偏李焚是个傻子,想方设法给那个只知道摆弄汽车零件的小傻子淘没用的工具。
李焚蹙眉:“谁允许你这么叫他?”
小黑:“难道不是吗?”
就他最近的观察,小傻子身体弱,给火葬场的日常工作帮不上什么大忙,晚上还要拉着李焚出去摆弄填埋场东北部那两辆破车,其他时候就跟在李焚屁股后面妹妹妹妹地叫着,仿佛他出生后会叫的第一声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更不是爷爷,而是……妹妹。
李焚:“不许这么叫他,他有自己的名字。”
艺术家们大都是情绪比较敏感的一类人,陆鹿也不例外。
在李焚心里,陆鹿不过是一个会设计的小天才而已,如果没有对于外界超乎常人的感知,他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设计能力。
短短半个月,那两辆被噬尸虫摧毁的车已经在沙漠中消失匿迹,变成一个焚化炉工作检测器、一辆代步车和一个初级机甲。
焚化炉工作检测器能够实时监控焚化炉里状况的小机器人。它能够在开始火化后自动巡视各个工作间,给火化到一半燃料耗尽的工作间自动补充燃料,还能在焚化结束后自动将骨灰放进骨灰盒,极大程度解放解放人类双手。
代步车是用之前的柴油车改造的,不仅给裸露的车板增加了遮盖,还大大改良发动机的性能,做到比之前更快速更平稳更无声。
至于初级机甲,则是陆鹿通宵熬夜,按照一本叫《机甲美学,机甲师的第二张脸》的书,自己摸索着做出来的。
那本书至今藏在陆鹿床板下,没被爷爷发现。
至于机甲本身,根本瞒不住。
老人第一次在沙漠中见到这东西时,两个小孩爽快地招了。
反正他们已经做好了,不可能再恢复成原样。
“你们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陆鹿脖子一梗,他们选择让老人知道机甲的存在,就做挨打的准备。
当然,不打最好。
“嘿我说你们两个小崽子每天都睡不醒呢,原来是半夜偷偷跑出来干坏事。”老人脱下鞋就追着陆鹿满沙漠跑,“小皮猴,带坏你妹妹就算了,要是哪天发生意外我看你怎么办!”
“哎呦爷爷,这不是没发生吗?”陆鹿到底是个小孩,跑不过年过六十还健步如飞的老人,被抓着耳朵拎起来也只能龇牙咧嘴地求饶。
“发生了还了得?”
打归打,骂归骂,自家孩子不马虎。
老人仔细检查过机甲本身,的确看不出半点儿事故车的模样,才原谅他们的所做所为。
但该奖励奖励,该惩罚惩罚。
代价是兄妹两人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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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半夜溜出门。
罚归罚,闹归闹,机甲事业不能忘。
当天晚上,兄妹二人给老人来了点睡觉药,乘着月色再次溜出家门。
填埋场,噬尸虫再次被李焚召唤出来。
月光下,低调的黑色机甲和土黄色噬尸虫面面相觑。
这是属于陆鹿的第一个自制机甲,他把她送给李焚后,经过李焚的深思熟虑,机甲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蛋白!
至于这个和她最亲近的B-级土黄色噬尸虫,也在同一天由李焚取名为蛋黄。
蛋黄抬起最前方两条肢体——据李焚观察,那两条肢体相当于它的胳膊,碰了碰蛋白。
它似乎对蛋白极为好奇。
这个没有生命气息的冷硬家伙,居然和它长得有百分之九十相似。不仅相似,还更好看,可以称作是一件艺术品。
“蛋黄,别打扰他。”李焚制止噬尸虫的进一步行动,它力气不小,万一这一碰把蛋白推翻,坐在机甲旁边调整机甲肢体构造的陆鹿就玩完喽。
最近异兽暴动比之前频繁许多,最近一周每天晚上,他们都能碰到一两只异兽活动,李焚感知不到异兽的等级,但这些异兽大概实力都不行,轻而易举就被蛋黄解决,成为免费的口粮。
异兽活动真的在增强。
李焚今天明显感觉,蛋黄解决异兽的速度变慢,准确来说,不是蛋黄变慢,而是异兽等级变高。
解决掉两只不知死活的兔子,李焚郁闷地坐在蛋黄背上。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不允许自己对于敌人的等级没有基本的判断。
看来最近要改进火葬场的运营方案,多攒点钱去城里看医生。
当然,她还不知道这里的医生不能解决异能的问题,也不知道即将而来的遭遇会对她通过和蛋黄并肩作战培养出来的自信,造成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妹妹,你可以让蛋黄右前肢站在地上,其他肢体抬起来,然后旋转三周吗?”陆鹿抬起胳膊擦掉额角的汗水。
李焚不明白陆鹿的用意,但她在蛋黄完美做出动作后,将一只刚刚死去的兔子丢进蛋黄嘴里以示奖励。
“接下来右侧第二天腿支撑身体,其他腿抬起来,做同样的动作。”
蛋黄测试完所有的腿部动作后,陆鹿又捣鼓了一阵才起身。
“改好了,你试一试。”
李焚轻拍蛋黄头部,蛋黄立刻将她放在蛋白背上。
李焚打开机甲背部的舱门,整个人探入内部。
面前是一块玻璃,能看见机甲外面的环境。
机甲内部只有一个座位和一个操作面板,便于她控制机甲的运动。
值得一提的是,操作面板也是陆鹿越野车上扒下来的,进行了明显的改动后,和本体相比简直面目全非。
李焚按照陆鹿的说明,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蛋白抬起了前肢,随后轰的一声跪倒在地。
机甲内部的李焚一同被摔的头晕眼花。
还是不行。
想要通过一块从越野车上扒下来的面板控制机甲太难了。
14. 调查组
收割者调查组来的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快。
十来个黑衣人直接冲进火葬场。
为首的是一个额上有刀疤的男人,和瘦猴不一样,对方个字极高,肌肉紧实,像一头矫健的猎豹。
“锅炉工0号呢?让他出来!”猎豹很是不客气地揪起小黑的衣领,把他提在半空。
小黑瞳色转为墨一样的纯黑,和男人对视:“他不在,你们滚出去!”
“砰!”
那人一甩一蹬,小黑就像块破布一样飞出,砸在焚化间的外墙壁上。
“呕!”小黑猛地呕出一口血,猎豹那一脚不轻,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碎成渣。他随手擦掉嘴边的血迹,正欲爬起,一道阴影兜头罩下来。
小黑抬到一半的脸再次被狠狠掼在地上,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皮靴狠狠在他侧脸碾磨。
猎豹恶声恶气地说:“小兔崽子,竟然敢对你爷爷使用异能。”
“一个D级异能者,你也配?”
小黑手指抓着地面,手掌磨出血了,也要硬撑起身体。
“老实待着。”对方轻轻使劲,他再次被按在地上摩擦。
“说,锅炉工0号在哪里?”
老人一大早就带李焚和陆鹿去批发市场买明天火葬场需要的燃料,现在估计在回来的路上。
小黑暗自祈祷他们先别回来,这群人不是好惹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给他们打工的,他们去哪里怎么会告诉我。”
“既然没用,那你也不用活了。”猎豹狞笑一声,右手接过身后黑衣人递过来的电钻,朝小黑太阳穴钻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求求你放了他!”
“妈妈!”小黑目眦欲裂。他刚刚已经蛊惑一个死者家属去给李焚通风报信,只要他们不回来,这群人也就走了。
“这是我儿子,我已经没有别的依靠了,求求你们放了他。”女人抱住猎豹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苦苦哀求,“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呵。”猎豹收起电钻,又一脚把小黑踢得远远的,蹲下身来,动作轻柔地擦干女人眼泪:“你看看你,早点配合不就没这么多误会,孩子也不用受罪。”
“锅炉工0号带着两个孩子去镇上买东西了,很快就回来。”
猎豹来了兴趣:“半个月前,他有没有去尸体填埋场?”
“去……去了,除了最近火葬场人手不够,他之前每天都去填埋场。”
“哦?这么说,填埋场每天发生点什么,他都知道?”无名星3998的收割者突然失踪,他是来调查的。
瘦猴是他的好哥们,两个人几乎每天都会通讯,所以瘦猴失踪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这家伙出了意外。
如果不是组织规定,必须半个月联系不上,才考虑成员死亡,允许启动调查程序,他在瘦猴断联的第二天就会抵达无名星3998。
瘦猴出现的最后一个地点,是无名星3998的尸体填埋场东北部。
猎豹带人赶到的时候早就迟了,风沙足以抚平一切痕迹。
混乱的车轮印、烧焦的汽车残骸、暗红的沙地,都因为半个月不断的风沙荡然无存。
即便如此,猎豹还是在沙子底下挖出了瘦猴唯一的遗物,那是瘦猴的戒指,里面藏有定位芯片,连接猎豹的光脑。
同样,瘦猴的光脑内也会时刻更新猎豹的位置信息。
他们这一行,干的是缺良心、有损阴德的活,随时可能会死亡,但猎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突然。
无名星3998这种只有编号的星球,落后、贫穷、资源匮乏,异兽难以存活,人更难存活。
人想活下去,就得吃人。
以无名星居民的水平,瘦猴在这里,只会是站在食物链顶端吃人的那个。
原因无他,无名星3998自被联邦发现并编号之后,出现的最高等级的异兽就是B级,同样最高等级的人类也是B级。
瘦猴虽然是一个D级异能者,却能越级杀死C级异兽。
这些年,他隐约有些向C级分化的苗头,虽然联邦从未有相关研究指出,人类的异能可以实现增长,但猎豹始终相信,瘦猴总有一天会和那些C级异能者站在同一位置。
但是现在,他死了,死在一个只有编号的无名星。
难道是碰到了B级的异兽或者人类?这不太可能,填埋场位于人类聚居地和沙漠的交界处,一般而言,异兽和人类之间会保持适当的距离,越是高等级的异兽,居住地越接近于沙漠腹地。
无名星3998这些年已经很少有异兽活动,所以只有一个可能,瘦猴是被人杀死的。
猎豹握着瘦猴的戒指,望着无垠的沙漠和堆叠成山的尸体,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一个B级,即使放眼整个联邦看,不过是中等偏下的异能者,但在这座荒芜的无名星球,的确可以横着走。
猎豹派人一打听,才知道填埋场有个百事通——锅炉工0号。
听说他在火葬场没有倒闭之前,就经常从填埋场捡些曝尸荒野的小孩,偷偷带回去火化,因此还被前火葬场场主罚了几次。
火葬场倒闭后,锅炉工0号依旧坚守这片阵地。
猎豹找到火葬场时,却见这里生意好的很。
一个平平无奇的穷了大半辈子的老头,能突然长出商业头脑,把火葬场打理得井井有条?
猎豹不信。
这个锅炉工0号,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最近一个月左右,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猎豹抬起女人下巴,面色温和,和刚刚差点杀了小黑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女人:“我们两家相距太远,大部分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最近……最近也很正常。”
“啧。”猎豹一挑眉,身后黑衣人抓着奄奄一息的小黑又胖揍一顿,不顾女人陡然增大的求饶声,他闭着眼享受完拳打脚踢的声音,才怜惜道,“你知道的,我想听的不是这个答案。”
女人抖若筛糠:“我……我真的不知道……”
突然,她愣住。
“看来你想起了什么。”猎豹抬起她的下巴,“好好说,说的我满意了,就放过你儿子。嗯?”
“锅炉工0号之前只有一个孙子,但是在一个多月之前,他从填埋场捡回一个小女孩,取名叫李焚。”
异常?女人突然反应过来,从他捡回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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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小女孩之后,锅炉工0号就一直不太正常。
他和他那个孙子都太听这个小女孩的话,她才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谁会把一个捡来一个多月的小女孩宠成这样?
“妈妈!别说了!”小黑突然出声。
女人大吼:“为什么不说?凭什么不说!你自从和她交了朋友,就不再听我的话,她肯定有问题。”
“这个小女孩来了之后,锅炉工0号也不像原来那么老实……”
“妈妈!”
女人不顾儿子的嘶吼,继续道:“半个月前,我的丈夫因为犯错被卡沙家族的大人赐死,他临死前偷偷把一颗宝石放进胃里,写信让我们去填埋场取他的尸体,但我们去的时候,他已经被人剖开了肚子。”
“锅炉工0号说是什么收割者干的。”女人恨恨道,“什么收割者干的!我看就是他把宝石拿走去换钱,让收割者给他顶锅。他一个穷光蛋,要照顾两个孩子……”
“闭嘴,我不是听你发牢骚的。”猎豹食指和中指合并,指尖揉眉心,“他说遇见收割者是哪天?”
女人从记忆里翻出那天的日期。
猎豹眸光变得凛冽,这是他最后联系到瘦猴的日子。
“你丈夫的尸体在哪个区?”
“东北区。”
也就是说,当天锅炉工0号和瘦猴一起出现在填埋场东北部。
他们会不会碰面?会不会发生冲突?
瘦猴的死,会不会和锅炉工0号有关?
这一切疑问在看到爷孙三人时,烟消云散。
一个没有异能的老头和两个同样没有异能波动的孩子,能对瘦猴造成什么威胁?
看来他们出现在那里,更可能是一个巧合。
祖孙三人回来的路上,碰到被小黑蛊惑的死者家属,决定加速赶回。
归零火葬场是他们的家,如果家都被破坏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最重要的是,归零火葬场是李焚脱贫致富的重要筹码。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筹码被破坏。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的财产啊!
匆匆赶回家,看到受伤的只有小黑一个后,李焚心情骤然平静。
还好,没有造成重大财产损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躲到老人身后,怯生生地揪住老人一脚,嚎啕大哭:“哇~~这个怪叔叔好可怕~~”
陆鹿:“……”
小黑:“……”
如果不是有被对方按在地上摩擦的经验,他几乎要被这精湛的演技骗过去。
李焚比他厉害,至少是个C级异能者,而眼前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比李焚更可怕,哪怕不是B级,也是个C-级异能者。
她能装弱小,异能却做不得假。
C级,已经可以在这座星球打败百分之九十的人。
猎豹一定会怀疑她。
“你们是谁?”老人已经接到小黑的消息,还明知故问。
猎豹被李焚的哭声吵得头疼,扶额指向噪声的源头:“我只是来打听一点事情,打听完就走,让她闭嘴,要不然……”
男人咬牙切齿:“杀—光—你—们!”
噪声源头骤然闭嘴。
15. 欺骗
“你们三个,在填埋场东北部见过收割者。”猎豹用的是一个陈述句。
他一把抱过李焚,让她坐在他臂弯上,柔声道:“看把孩子吓的,小脸苍白。”
小脸苍白是因为她营养跟不上,贫血而已。
老人一个不察,孩子直接被抱走,他抓紧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孩子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您有问题问我。我老头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想到叮嘱两个孩子不准暴露遇见瘦猴的事情,却没想到自己会被邻居出卖。
早知道当初,就咬死没见过她男人,总好过如今引火烧身。
锅炉工0号自认为这些年像一条蛆一样活着,已经对别人的苦难失去了同理心。只有这两个孩子,是他灰色阴霾中一抹难得的亮色。
他想着,他该对这个世界多一些善意。
一次善意并未换来好结果。
果然只有麻木的蛆虫才能苟活。
“你们那天都看见了什么?”猎豹问道。小崽子在手里,不怕老头整出幺蛾子。
不知道他们究竟知道了多少,老人斟酌着,想找一个合适的答案。
“哇……好可怕……”怀中的小女孩又娇气地哭了,“那么大……那么大的虫子……”
边哭边用手比划。
“吃人……怕怕……”
猎豹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她吸引过去。
“小鬼,不准哭。”
“再哭把你喂给虫子。”
这一招管用,小女孩收起嗓子,瘪着嘴偷偷抽噎。
“说清楚,你看见了什么。”猎豹将她放在桌子上坐着,双臂撑在她身侧,威压极重。
老人急了眼,作势向前:“您别吓唬她,这孩子从小脑子不好,我告诉您。”
“砰!”一枪打在老人脚边。
“我就要她说。”猎豹突然改了主意。
“小鬼,好好想,好好说,要不然你爷爷和你哥哥,只能由你亲手火化。”
小女孩被吓傻了,停止抽噎,战战兢兢地描述当天的事情:“爷爷给了我一根糖,让我别打扰他。”
“那里好多黑衣服叔叔,他们开着大车。”
“那些叔叔都在车外面,一个叔叔开枪,把车引爆。”
“沙子里钻出大虫子,把他们……他们都吃了。”
猎豹:“哦?大虫子怎么不吃你?”
“爷爷说了,他们不吃小孩,小孩子有神保佑,只有到了十八岁以上才能被吃。”
猎豹轻笑一声,就在李焚以为他被自己骗过去的时候,冰冷的枪管抵上额头。
“坏小孩,对叔叔撒谎。”
“说,为什么你活着!再敢撒一句谎,老子立马灭了他们。”
“呜呜……”
“不准哭!”
“你是坏人,瘦猴叔叔说不可以告诉别人。”
猎豹眸色陡然一凛,但还是柔声道:“我是瘦猴叔叔的好朋友猎豹叔叔,你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你……你真是猎豹叔叔?”小女孩眸子陡然一亮。
“瘦猴叔叔让我把这个给猎豹叔叔。”小女孩两只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喏。”
那是一根雕工精致的肉干状宝石。
李焚被瘦猴绑走时,看见他对属下炫耀,说这是他找到的珍稀宝石,专门雕刻成肉干样,打算收藏。
收割者原本是只在各个星球猎杀异兽,将异兽的肉加工成宠物零食,卖往首都星及各个大星。
做宠物零食,一直是他们的初心来着。
只不过有的星球实在没多少异兽,他们才动了些歪心思。
李焚见猎豹愣住,一把抓过他的手,掌心朝上,轻轻把肉干放进他掌心。
“瘦猴叔叔救了我,他说会有人来找他,但是这个东西,只能给猎豹叔叔。”
小女孩手心湿冷的温度刺激着男人的神经末梢,猎豹狂乱的情绪突然消失,盯着手心的肉干,久久不能回神。
仿佛依稀回到十年前,他还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对他们的前途充满幻想的时候。
“猎豹,我们一定能做出整个星球最好吃的宠物肉干。”
“等以后哥们垄断了联邦的宠物零食行业,你就再也不用受苦。”
十年过去,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他们只是低等级的异能者,在这个等级森严的联邦,唯有摇尾乞怜的份儿。
相比于无数的普通人而言,活着不难,但过得好,于他们而言是奢侈品。
“他还说什么了?”猎豹红了眼眶。
李焚:“他没来得及说别的。”
说多错多,骗到这里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让他自己脑补去吧。
猎豹带人走了,也不知道是去怀念好兄弟还是什么,总之就是走了。
李焚长舒一口气,从桌子上蹦下来,走到小黑面前:“今天给火葬场造成的损失,从你的工资里双倍扣除。”
“你……你不开除我?”小黑愣住。她不是已经猜出来是他妈妈出卖了他们吗?相处的这段时间,他发现李焚可不是什么善良纯真的小女孩。
她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谁也别想从她这里占便宜——除了那一对爷孙。
“暂时没有比你更好用的人。”李焚淡淡道。
言外之意,一旦有了更好用的人,他就会被一脚踹开。
小黑顾不上擦满脸的血,低头道:“对不起。”
“她,从明天开始,不用再出现。”小女孩声音冷冷的:“看在你派人来传递消息的份上,我不动她,否则……”
否则……小黑想到少女养在填埋场的那只宠物,不禁身体一抖。
收割者都成了那家伙嘴里的食物,而他的妈妈只是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女人。
“谢谢。”
收拾好心情,火葬场继续营业。
李焚只当白天发生的小插曲是瘦猴事件的扫尾工作。
从瘦猴死后,爷爷就天天念叨着,怕瘦猴的同伙找上门来,她模拟了许多对方来调查的可能,如今也算糊弄过去。
夜里,她照旧和陆鹿去填埋场。
召唤出蛋黄,交代它配合陆鹿修改机甲后,李焚坐在一旁画宣传单。
今天和爷爷去买燃料的路上,听说一个月后有大人物会来无名星3998,中央城区已经开始修整路面。
李焚知道自己的商机来了。
尸体填埋场怎么不算星容星貌的一部分呢?
就在最近,政府应该就会宣传合理的殡葬方式,并处理尸体填埋场这些东西。
接下来,她需要让火葬场往更正派的方向靠拢,最好能上升到家国大义的价值,裹挟政府选择她的火葬场。
要不然,她可保不准,会不会凭空出现一家新兴火葬场,抢他们生意。
“妹妹,你再试试。”陆鹿拧好蛋白关节处最后一根螺丝,一脸兴奋地呼唤李焚。
李焚放下纸笔,从沙地上站起身,正欲走过去。
“哦?试什么呀,两个小兔崽子!”
“砰!”
子弹正冲李焚眉心而来。
李焚瞳孔骤缩,她躲不过。
就在子弹正中眉心的前一秒,脚下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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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她拉入地底下。
沙子争先恐后地涌入眼睛、耳朵和鼻子,窒息感扑面而至。
李焚紧闭双眼,屏住呼吸,三秒钟后,一股向上的力量举着她重见天光。
女孩脏兮兮的,小脸灰扑扑地坐在噬尸虫后背。
“呵呵。”小女孩不顾沙子顺着头发流下来,亮晶晶的黑眸盯着猎豹,“这么快就被你发现真相啦,猎豹叔叔。”
“找死!”猎豹举手,子弹不要命地朝李焚射击过来。
噬尸虫带着李焚左右闪避,一时之间,两方竟然僵住了。
“火来。”
弹夹打空,那可恶的臭虫子竟然只伤了两根不太重要的肢体,猎豹的耐心直接消耗殆尽,重新换上弹夹,子弹裹挟着大火一起射向噬尸虫。
他的异能竟然是火!
之前瘦猴就是靠火解决了车厢里的那一只。
李焚心下陡然一凛,与此同时,陆鹿也在被猎豹的手下包围。
他们还没对他动手,因为陆鹿钻进了机甲内部,那些黑衣人一时之间打不开,用枪扫射机甲,也只留下坑坑洼洼的弹坑。
“你们的车质量不错啊。”李焚边指挥蛋黄躲避子弹,边挑衅对方。
“你说什么!”猎豹咬牙切齿,几乎失去所有理智。
这个小丫头竟然敢骗他!
最重要的是,她和瘦猴的死息息相关,猎豹可以百分之九十肯定,瘦猴是这个死丫头害死的。
从来没有人能耍他,更没有人能够在杀了他兄弟之后还将他耍的团团转。
但是这个只有六岁的小女孩做到了。
是谁指使的她?
是那个老头?还是那个女人?又或是,那个躲在丑陋的机器里的小跳蚤?
“还用我再重复吗?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这辆机甲,是用瘦猴叔叔的车做的呀,还有今天被你踢坏的火葬场工作检测器,也是哦。”李焚不知道对方是又找到了什么证据,就冲着他要杀了她这个劲头,肯定是已经确定了她的恶行。
她不管猎豹究竟是怎么发现真相的,只一味地刺激对方岌岌可危的神经。
“你简直和瘦猴叔叔一样没脑子,这么容易上当,异能者都像你这么没脑子吗?”
她在讽刺他今早被她骗过去。
“你只需要知道,在你们这个星球,除了典狱长,没有人会比我等级高!”
“哦?不知道猎豹叔叔是什么等级?不会和瘦猴叔叔一样,是尊贵的D级吧?”
言语之间淡淡的嘲讽意味几乎逼得猎豹发疯。
“老子这就让你看看,什么是B级异能者的实力!”
“去蛋黄,让它看看B-级的异兽,是怎么越级打败B级异能者的。”李焚坐在蛋黄背上,上半身贴着蛋黄脊背,轻拍它的虫壳。
“毕竟……瘦猴叔叔那样的D级,也能反杀C级异兽,我们蛋黄可不比他差。”
异兽张大嘴巴。
带着火的子弹瞅准机会,争先恐后地进入。
接下来,它就会爆开成一团肉泥,坐在它背后的死丫头,也会一起去向瘦猴赔罪。
猎豹嘴角扯出一丝快意的笑,他为瘦猴报仇了。
下一秒,这个笑定格在脸上。
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没有出现,异兽张开口器,一团火球冲着猎豹的脸飞出。
怎么会这样!
噬尸虫不是最怕火吗?
猎豹瞳孔骤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是B级异能者,还是火系异能,完全是克噬尸虫的存在,怎么会这样?
猎豹拔腿就跑。
16. 谈判
猎豹的死状比瘦猴还要惨些。
蛋黄将李焚放在沙地上,玩弄宠物一样玩弄猎豹,玩累了就吃他一个下属解解馋,吃饱了继续玩弄。
直到猎豹筋疲力尽精神崩溃,它还海豚顶排球一样,钻进沙子底下再猛然冲出,把对方扔到空中,待对方落地也不追,眼睛盯着猎豹,让他继续跑。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猎豹的眼神呆滞,已经没什么求生欲,但他必须跑,不停地往前跑。
“好了蛋黄,给他一个了断。”李焚打了个哈欠,命令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蛋黄像条不聪明但也不笨的狗。
狗看主人被欺负了,会替主人出头。
蛋黄回头看她一眼,这才慢悠悠地拖着十来条腿走到猎豹身边。
血雾飞溅,竟将月色也染的有些红。
李焚眨眼,一滴血溅到她的眼角,顺着侧脸往下滑,留下甜腥的印迹。
她抬手顺着血液流下的痕迹划过,沾染血迹的指尖未曾放下。
“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们。”
小女孩朝着明亮的银月,轻轻闭上眼,眼睫如蝴蝶般颤动。
“抱歉爸爸,抱歉妈妈,我好像无法……永远保持善良。”
“也无法原谅想伤害我的人。”
她做不到从小老师教的以德报怨。
瘦猴死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只要爷爷和陆鹿不怀疑她,日子就这样平凡且幸福地过着,也足以让人知足一辈子。
小黑也对她动手,甚至不小心伤害了陆鹿,念在对方起初并无恶意,她也的确拿了那块宝石换钱,不算冤枉的份上,她也给了小黑一个机会。
可眼下,猎豹差点杀了她和陆鹿。
她理解他们的兄弟情深,可他们的情谊凭什么要她用生命来证明?
分明是瘦猴先招惹她。
“陆鹿,清理现场。”李焚抬头面向银月,一只手臂盖在眼睛上,“我想休息一下。”
陆鹿张了张嘴,想问李焚有没有事,但直觉告诉他,妹妹可能想自己待着,就一个人拿着扳手和拆卸工具去了猎豹开来的越野车那边。
妹妹的意思是,让他像上次一样拆了这辆车,毁尸灭迹。
把别人的东西拆得面目全非,然后变成自己的,这种事情他最擅长了。
李焚的确有些累,尽管老人在给她补充营养这件事上毫不吝啬,但她的身体就是不见好转,和同年龄段的小孩比起来瘦弱不少。
迷糊中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顶她。
李焚睁眼,扭头看见身后用腿小心戳她的蛋黄,不由笑道:“怎么啦?”
蛋黄得到她的回应,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猎豹的越野车。
它是想让她跟过去,李焚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跟着它向陆鹿移动。
陆鹿正将车里的物资往下搬。
“怎么啦蛋黄?”陆鹿同样问道。
蛋黄用两只脚夹起地上的一个黑色塑料袋,放到兄妹二人脚边。
“你是说这个?”兄妹二人将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堆晶核。
成色看起来没有上次那个好,应该来自D级星兽。
蛋黄巨大的头轻轻地拱她,最前面两条腿弯曲,双膝跪地,口器张开。
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小狗,只不过这条狗长得丑了些。
李焚从黑色塑料袋里掏出几颗晶核,若有所思:“你想吃?”
蛋黄保持着下跪撅屁股张大嘴的姿势,克制地点头。
这玩意能吃?摸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呀。蛋黄作为一个高品阶噬尸虫,比较挑食,对堆叠成山的尸体都挑挑拣拣的,偶尔才吃一口。
她曾经抱着蛋黄能凭借一己之力让臭气熏天的填埋场消失的想法,后来才发现这家伙的习惯一点都对不起它的名字。
李焚一直以为它有厌食症。
难得它主动讨吃的,李焚直接拎起塑料袋,一整袋都倒进它嘴里。
他们锅炉工之家的传统,不能饿着孩子。
蛋黄嚼吧嚼吧,两口就把一大袋晶核吞了,又撅着屁股张大嘴等她投喂。
兄妹二人挑挑拣拣,又从车里拎出一袋,倒进那张大嘴里。
吃饱喝足,蛋黄就地卧下闭目养神。
李焚只当它吃撑了,和陆鹿该搬的搬,该拆的拆,把能用的都拎到柴油车上,满载而归。
车子驶出视野后,本应沉睡的蛋黄睁开眼皮,沉入沙底,就好像它从未出现过。
发现蛋黄的爱好后,李焚每天晚上都抽出时间带它到处捕猎。
每天二十来只D级沙兔和彩琉璃是基本的,偶尔还抓几只C级黑蜘蛛加餐。
蛋黄吃饱了就载着她回去找陆鹿,配合陆鹿旋转跳跃,让他充分观察自己的结构。
这个时候李焚坐在一旁给白天画好的宣传单上写正能量小故事,两人一兽谁也不闲着,直到李焚写的差不多了,他们就开车回家。
距离她预测整顿将来会整顿填埋场才一周,政府的人就找上门来谈合作。
老人用湿毛巾擦净凳子上的土灰,邀请对方坐下。
来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老人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蹙眉。
“不了,站着谈就行。”他的西装是妻子刚洗干净的,实在不适合坐这里的凳子。灰扑扑的,泛着油气,也不知道这灰是不是骨灰,油是不是尸油。
“哦,我有点累,那我坐了。”李焚一屁股坐在老人刚擦好的凳子上,拽着陆鹿坐在旁边。
“……”来人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两个没爹没妈教育的小孩计较。
老人也搬了凳子坐过来:“您来这儿,是为了填埋场的尸体?”
“……”算了,也不和老头计较。
见他直截了当,来人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一个月后无名星3998将会迎来上级视察,届时星容星貌将是考查的一部分,我司今年负责边缘城区的地面清洁。”
“经我司考查,归零火葬场符合无名星3998对于人类终末服务的要求,我司司长请示上级,特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留给你们。”
这位工作人员自上而下地俯视爷孙三人,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完成这项任务后,我司将向有关部门申请归零火葬场为锅炉工0号及其家人所有。”
他们连这个火葬场是他们捡漏也查的清清楚楚,说来说去,也不提具体细节,就是想给一个空头支票,让他们无私奉献呗。
李焚可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正要来口,就听见老人说:“填埋场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火葬场现在遗留的焚化间哪怕全部开放,日夜不停地赶工,也不可能在一个月内清理完这么多尸体。”
工作人员皱眉,这种恩赐放到别人身上,早就千恩万谢,这老头怎么还提上要求了,他轻嗤一声,说出那句让打工人深恶痛绝的话:“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但是现在要建立新的火葬场,只会更费时间。项目申请,通过,成立,再实施,以你们的效率,等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差不多一个月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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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了。”老人道。
“呜呜爷爷,你别说了,叔叔都生气了,你看他眉头皱的好深,要是他找个人顶替我们管理火葬场可怎么办啊。”李焚适时接茬。
陆鹿疑惑:“可是所有的宣传单上都画了爷爷的画像,现在整个无名星3998都知道,这个火葬场的主人是爷爷,如果突然换了人,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吧。”
要是在三周前,他们一定不敢这样说话,但是现在,经过小黑的异能辅助宣传,锅炉工0号的形象已经和归零火葬场深深绑定。
他们当然可以派人取代他们,甚至让他们死的无声无息,但是因此引起的舆论风波,却不会快速平息。
李焚在赌,赌时间紧任务重,他们消耗不起。
果然,男人虽然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你们的条件?”
李焚正要说话,老人拉住她的手,条理清晰地谈判:“第一,火葬场的规模扩建一倍,保证有足够的焚化间使用,同时招聘更多人担任焚化员;第二,派出车辆和人员,在填埋场和火葬场之间不间断运输需要焚化的尸体;第三,以上所有的支出需有关部门拨款。”
“……”倒是不过分,在上级给的容忍范围内,即便如此,工作人员还是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抚平领带,假装犹豫道,“你这个要求太高,我需要回去请示上级。”
“第四……”
“还有第四?你别得寸进尺。”
“我本来就没说完。”老人白他一眼,继续道,“这些成本本来就不该我们承担,说完成本,该说我们的条件了。”
合着刚才那些不是他们的条件啊,工作人员咬紧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说。”
“第四,归零火葬场根据焚化车间的等级不同,价格从一万硬币到一千万星币不等,看在你们大量批发的份上,可以打九折。”
“你别太过分老头,你别忘了你要给谁做事。”
“您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我是给死者办事,给他们死后一个安宁,相信如果他们还活着,也不好死皮赖脸地占我便宜。”
工作人员怒斥:“你说谁占便宜!”
“这么激动干什么,真是个小伙子。”老人也不生气。只笑呵呵地继续道,“和气生财嘛。”
生财?
生谁的财?谁生的财?
小伙子面如寒霜,沉着声音道:“取消不同车间的等级服务,价格不准比现在高,一次火化100星币,工作结束后,在最终价格上再打九折。”
老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继续道:“第五,作为对我们主动让出的利益进行补偿,明天,我们希望在早报上看到,归零火葬场是如何将无名星3998上无法离开的故人送走的。”
意思是100星币一次成交了?
来人窃喜,攥紧拳头,才忍住即将绽开的笑容。
宣传对他们部门来说不是大事,随便写写一篇稿子就有了,眼下最主要的是老人答应的太迅速,迅速到他以为自己吃亏了。
“第六,星兽潮即将爆发,虽然最近一段时间也很少听见异兽攻击人的消息,但边缘城区向来最容易被觊觎,我要求派人保护我们的工作人员。”
“可以。”
迅速敲定这件事,合同签订之后,爷孙几人没日没夜地忙着,用了一周时间让火葬场扩建完毕顺利投入运转。
就在这一天,火葬场又来了不速之客。
来人身子挺拔,精气神十足的好,一来就径直走向李焚,将冰冷的手铐待在她受手上:“你被逮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