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敛余香》
1. 你一定会后悔救了我
“安大夫,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早上刚拿了两个鸡蛋,正好烙两个煎饼!”
推开屋门,孙大娘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不行!”孙大娘身后窜出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安姐姐今天要来我家吃饭!”
孙大娘急忙拉住他:“你怎么跑出来了,你娘知道吗?”
小焦心虚地不说话,试图挣开孙大娘的手,安晏走上前,拉过小焦的手腕,对孙大娘道:“多谢您,但我就不去了,陈爷爷刚醒,我再观察半日才放心。”又低头对小焦说,“你呀,赶快回家吧,病才好就出来乱跑,小心你娘打你屁股!”
小焦颇为失落地应了一声,身侧陈家儿子忙问:“我爹真的没事了吗?”
安晏点了下头,未及开口,陈家儿媳就接过了话:“安大夫是神医,哪有治不好的病!安大夫,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不用,像往常一样,随意吃些就行了。”安晏连连摆手,眼中不由得浮起无奈。
她在黄圩村,已经住了十日。
村民待她热情,她至今也未能习惯。
孙大娘向她告辞,领着小焦走了,说午时给她送来鸡蛋做的煎饼。陈家儿子背上竹筐出了门,儿媳则去了后厨,说春晨野菜鲜嫩,不如和上麦粉,做几个菜团。小焦走出几步,又依依不舍地回过头,请她明日一定去他家吃饭。
明日……若陈爷爷无恙,她就该走了。
十日前,她在黄圩村落脚小憩,偶然发现村中有数人染了瘟疫。这村子贫穷偏僻,村内没有大夫,去城中求医也极为不便,于是她留了下来。
所幸疫情尚未扩散,病症也不算严重,只有陈爷爷因为年纪大了,恢复得慢些。她已经耽搁了太久,该尽快……
去找她要杀的人。
思绪却在这里中断了。
她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晃了一晃。
晃动急骤扩散,如海面汹涌不断的浪潮,安晏忙矮下身,靠着床脚,半跪在地上,听见身后陶罐屋瓦乒乓碎了一地。她下意识地握上腰侧长剑,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深凝眉心,分辨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响。
不多时,震动终于停止,又等了稍许,不再有余震传来,安晏这才慢慢从地上起身,长长呼了口气。
陈爷爷无事,陈家儿媳也无恙,村子四处渐渐响起人声。有几人被掉落的重物砸伤,还有一人摔断了腿骨,众人将伤者送至陈家院子,安晏请大家帮忙准备清水和布条,一边迅速用木板将那人的腿固定起来。
这地震来得突然,但村民似乎习以为常,并未惊慌。接好了那人的腿,安晏便为其余伤者清洗伤口,敷上草药,再用布条仔细包扎。众人井然有序,突然,却见一人匆匆跑过院外,高喊着:“不好了,村子外面的路被山上落石堵住了,有人被埋在下面了!”
远处有人应道:“被埋住的有多少人?大家一起过去看看!”
村子四处陆续响起人声,村民带上工具,向村口聚集,安晏踟蹰稍许,终究起身,追了出去。
她不能等在村子里,早一刻救治,或许就能多救一个人。
————————————
村民救回了三个人,最终,却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村中有弃用的民房,众人将民房收拾出来,安晏带着伤者住了进去。伤者昏睡了一整日,安晏便在屋子里守了他一整日。
他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这个人,和她要杀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却不是那个人。他的身上除了因落石落木造成的新伤,还有似乎不久前留下的旧伤,她为那个人治过伤,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他是谁?他和她在找的人,有什么关系?
心中生起疑虑,但她又觉得这样无端怀疑他人,不是一个医者应该做的事。天底下总有几个长相相似的人,他受了伤,他只是一个病人。
————————————
第四日清晨,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朝露微凉,鸟雀沿窗吵闹,身下木床硬邦邦地硌着骨头,屋顶简陋而陌生,窗纸贴得不牢,晨风挤进缝隙,发出一阵嘶哑的沙沙声。
他稍稍安静了片刻。
他想,他又活了下来。
路过南青山时,好巧不巧地赶上了地震,以他的武功,这地震他本可以轻易逃开,但他的脚,却好巧不巧地卡进了地缝。
偏又好巧不巧地,他在一个月前所受的内伤突然发作起来,他没能躲过砸向他的山石,头侧被狠狠地一撞。
就好像是老天爷在说:你该死了。
他觉得实在荒谬可笑。
整个江湖,武功胜他者不足十人,他却要死在荒野山路,残木碎石中吗?
但好像,也无不可。
人总归是要死的。
————————————
可他没能死。
不知睡了几日,但呼吸已经平稳,血肉间的疼痛倒无足挂齿。他试着活动身体,陈旧的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紧接着,他听见屋外传来响动。
一个年轻的姑娘出现在他视野中,她穿着春草色的袄裙,推门走入的时候,仿佛屋内的光影都跟着亮了一亮。
他却眸色微暗,下意识地将右手收回袖中,摸到了袖底的薄刀。
还好,身上仍是原本的衣着。他的刀,没有被他们拿走。
这姑娘,是一个江湖人。
他未作声,看着她走到床边坐下,对着他笑了笑:“不用害怕,我是大夫,我先看一下你的脉象?”
她伸出手,示意他也伸出手。
他迟疑稍许,终于还是收起了眼底的杀意,向她伸出手腕。
左手的手腕。
安晏将三指搭上他腕脉,一边道:“我叫安晏,这里是黄圩村,但我不是村子里的人,我也是偶然路过此地。”
“我叫墨……白。”墨白道,稍稍停顿,换上一副温润柔和的声线,“多谢你,是你救了我吗?”
“是村子里的大家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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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了你。”安晏道,语气微黯,“但很抱歉,你的同伴,我还是没能救下他们。”
同伴?
这个词语实在太陌生,他怔了半晌,才明白安晏在说什么。
与他同行的那些人,她不提,他已几乎忘了。
他们只是他临时雇来,扮成他家仆的人,他们不是他的同伴。他没有什么同伴,那些人都死了,正好省了他亲自动刀的麻烦。
但他的面上仍浮起些悲色,又默了稍许才道:“是我要多谢安大夫救命之恩,方才活动身子,只觉得各处都发痛,我的伤势,很严重吗?”
“墨公子放心,”安晏松开了手,“多是些皮肉伤,休息三五日就能行走如常。但你的身体里,似乎留有旧伤,墨公子是江湖人?”
安晏这一问本是礼节,墨白心中却再次生出警觉。这姑娘的武功和医术有多高,他不能确定,但他为了养伤,暂时封住了自己的内力,他的刀也原封不动地放在袖子里,她应该不会察觉他的身份才对。
他便折中着道:“我不是江湖人,只是学过几天拳脚防身。旧伤……是月前遇见劫匪,那时留下的。”他担心说多错多,就转移话题道,“我是黎州人,家中变故,父母身亡,我本打算换一处地方生活,可谁知一路尽是波折,先是遇上劫匪,后又遇上地震,身边的人都死了,大约是老天爷在提醒我,我也该去地下与家人团聚了。”
“墨公子,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安晏见墨白神容黯淡,一副求死的模样,急忙劝道,“你两次死里逃生,正是老天爷想让你好好活下去。越国疆土辽阔,如今天下太平,做什么不能生活?你这伤也不要紧,只要仔细休养几日,新伤旧伤,我一定都能治好!”
她好不容易救活的人,怎能让他轻易去寻死?
她好不容易救活的人——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和面前这个人很像,却又截然不同。
那个人,也是在月前,拖着一身濒死的伤,倒在她面前。那个人,也是她好不容易救活的人,她却必须要杀了他。
“好,安大夫,多谢你。”墨白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只是,我已几乎身无分文,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分内事,墨公子只需安心养病,不用提什么报答。”安晏连忙道,起身,“我去看看村子里有没有能用的药草,墨公子先在屋中休息吧。”
说完,她向墨白道了声辞,离开了屋子。
墨公子和那个人,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墨白是一个温柔的人。他受了伤,失去同伴,面色苍白虚弱,目光难掩悲痛,但即使如此,短短片刻,他已对她道了三次谢。
可那个人,那个她费尽艰辛救活的人,那个她苦寻着要去杀死的人,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感谢,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一定会后悔救了我。”
她确实后悔了。
他是一个杀人魔。
她救的人,理应她负责去杀。
2. 你是一个好人
因墨白伤势未愈,安晏便继续在黄圩村住了下来。
时常有村民到民房请安晏诊病,瘟症早已解了,但村民似乎非常信任她,身体凡有不适,都要来找她求诊。诊病之后,村民也不急着走,就坐在院子里同安晏闲聊,或者帮她晾晒药草,劈柴浣衣,准备三餐。
墨白看着,听着,想,她好像真的是一个大夫。
三日之后,墨白终于能下床走动。天气渐暖,他时常只披一件长衣,坐在门槛上,和村里人聊天。他生得清逸俊朗,立如玉树临风,惹得村中男女老少路过院子,都忍不住停一停脚步,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读过书,性子也温和,于是常有小孩子缠着他,听他讲故事。他一向来者不拒,讲故事的间隙,就同孩子们问一问村子的事,安晏的事。
安晏悄然观察着,终于彻底打消了对墨白的怀疑。
看得久了,墨白和那个人的长相,她也看出了不同。
墨白伤势渐愈,安晏再次考虑起离开黄圩村,继续赶路。她不记得她同墨白说过她要去什么地方,但一日晚上,墨白突然问她:“安大夫,你明日就要出发,去寻你要寻找的人吗?”
她甚至没有同墨白说过她打算启程的事。
她忍不住问:“你如何得知我在找人?”
墨白浅淡地一笑:“自然是听村里人说的,你在寻找的人,是什么样子的?或许来时路上,我见过呢。”
安晏却默了半晌,才低目道:“是一个年轻男子,和你差不多年纪,差不多身量,甚至和你的容貌也有八九分相似。他离开时,穿着白衣,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早已换了装束。”顿了顿,“墨公子,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想,你应该没有见过他。”
因为,见过他的人,除了她,都死了。
他明明杀死了医馆里整整十五个人,他的白衣,却没有溅上一滴血。
旧时景象在她眼前闪过,她没有注意到,墨白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她继续道:“我确实打算近日就动身,你的伤已经不碍事了,也无需再用药。我身上银钱也不多,但还能给你留下几两银子,应该足够你生活一阵子了。”
她没有追问他是如何知道她要离开的,但既然知道了,不如正好同他告辞。
然而,墨白却道:“安大夫,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安晏一怔。
她有些不确定墨白的意思:“墨公子,我们同路吗?你打算去哪里?”
墨白却摇摇头,眸子覆上一层伤感和惘然:“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知道,我说这样的话,会令你觉得为难,但我真的无处可去了,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安晏确实很为难。
“墨公子,”她斟酌着措辞,“江湖凶险,你和我一起走,恐怕不是很稳妥。你读过书,或许能去王都谋一份官职。王都离得不远,你若担心路上安全,我可以在附近镇子上雇两个镖师,送你过去。”
墨白静了静:“你是觉得……我会拖累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晏急忙解释,“我是怕我剑术不精,万一遇到危险,没办法保护你。”
“我知道了,但我不想去王都。家父家母,就是因为碍了那些大人的路,才丢了性命,我这辈子,都不愿再与王都有任何联系。”墨白低下头,好像眼底的光,一点点灰暗了下去,“抱歉,方才是我僭越了。我原本想着,若能与你同行,或许能帮你做些什么,以报相救之恩,只是,我不是江湖人,和你一起走,的确只是你的拖累。”
他说着起身,没有看她,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
安晏站在原地,整个人手足无措。
她不是嫌他拖累,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担心墨白和她一起走,她无法护他周全。他不知道她要去找的人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有多危险。
她恳切地向他解释:“墨公子,你可知道,我要去找的人,是谁?”
墨白摇了摇头。
“他是一个杀手,或者应该说,他是一个杀人魔。他已经杀了很多人,我是追着他杀人的痕迹,一路到了南州。他的武功很高,我实在无法保证,能在杀死他的同时,保护你的安全。”
“嗯。”
“我不是不想带上你,路上有人作伴,总是好的,可我不能将你置于危险之中。”
“嗯。”
墨白始终只有一个字,平静、平淡,安晏却愈发百爪挠心:“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想去王都,没关系的,那你想去哪里?我只是不想让你遇上危险。”
墨白看着她,半晌,忽然叹息了一声。
他说:“安大夫,你是一个好人。”
安晏没有听懂。
墨白复又垂了眼睫:“安大夫的意思,我听懂了。只是,我一时还没有想到去处,总不好漫无目的地在江湖上乱走。所以……我能不能和你走一段路,如果,你见到了你要找的人,或者,我想到了要去的地方,我就离开,可以吗?”
墨白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但她其实根本没有办法拒绝他。她无法对他如此黯淡,甚至带了乞求的语气充耳不闻,她想起几日前他还说着去找他过世的父母,根本没有多少求生的欲望。他的亲人、家人都不在世了,就算她拒绝他,他独自一人行路,就能平安无虞了吗?
她仍迟疑着,但终究点了头:“好,那,我先送你到下一个县城吧,如果路过兴德郡,你可以考虑留在郡城里。”
县城也好,郡城也好,总归比乡野更安全一些。
墨白的目光终于亮了一亮。
他向她保证:“你要找人、查案,我都可以帮忙,如果遇上危险,你只管丢下我就是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乱说什么,”安晏一皱眉,“既然说要带上你,我就一定会保护你。”
“那,”墨白似乎放松下来,轻轻笑了一声,“无论如何,先多谢安大夫了。”
安晏是一个江湖人,但她却是一个好人。
他擅长演戏,他举目无亲,落难江湖,他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可怜人。
所以,他早就笃定,她一定会带上他。
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身量,差不多的容貌——她在找的人,是不是,也是他在找的人?
————————————
转日,安晏和墨白离开了黄圩村。
二人穿过南州,从成州一路北上,经农泉县,至石岗县。
入夜之后,县城人声静默,街旁一间不起眼的民居门边,却坐着一个官衙。月色皎皎,映着惨淡的院墙,那官衙抱着刀,倚着门框昏昏欲睡。清幽的月光中,突然飘起了一痕清淡的烟,悠悠荡荡地弥漫开来。过了片刻,一个人影从墙角悄无声息地走出。
正是安晏。
那官衙一动未动,只似乎睡得更沉了。
安晏走上前,确认那官衙确实睡死了过去,这才将院门打开,让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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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院子。
正房里停着一架木棺,安晏走到木棺前,墨白则去拿来了堂内的烛台。
打开木棺,正值夏时,尸体虽才停了两三日,但已开始散发出腐臭的气味。安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屏住呼吸,才又再次上前,弯下腰,仔细观察起来。
“如何?”墨白站在一旁,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执着烛台,轻声问。
“和农泉县的死者一样,只有喉咙一处刀伤。”片刻后,安晏直起身,双手用力,将木棺合上,这才长长吐了口气,“一模一样的刀法,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墨白目色愈深:“还有其他吗?——只凭刀口,如何能断定凶手身份?”
“这的确只是我的推断,算不得证据。”安晏垂下目光,暗自咬了咬嘴唇,“可是,我这一路,一共见到了二十三户无故被杀的人家,数十死者,颈间的伤口如出一辙,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整整二十四户人家。
江湖中武功足够高的人不少,但除了他,还有什么人,会毫无理由地杀死这些无辜的百姓?
又或许,他并非毫无理由,但她从始至终,都没能看懂他。
墨白默然半晌:“我们接下来,去什么地方?”
“去下一个镇子。”安晏眉心深凝,“希望……至少,能赶得上救一个人。”
成州几处县城,死者房外都有官衙看守,这件事,大概已经惊动了官府。可凶手在暗,官兵在明,她也不觉得,只靠几个官差就能找到他,抓住他。
更况且,那杀人魔是她救活的。她必须亲手杀了他。
————————————
然而,安晏与墨白星月兼程,到达兴德郡城郊时,却只打听到民家夫妇无端被杀的噩耗。
“还是晚了一步。”安晏懊恼道。同先前一样,她和墨白趁夜潜入死者房间,迷晕看守,查看尸体。这对夫妇颈间的伤口与石岗县死去的妇人同出一辙,但尸体尚未开始腐化,凶手显然才离开不久。
“怎么办?”墨白执着烛台,火光半明半暗地扑朔,“立即追上去吗?”
安晏思索片刻:“先问一问邻居吧。”
天色尚早,晨光未明,旁边的人家似仍在睡梦中。但凶手不会等人,安晏还是硬着头皮敲响了隔壁民居的房门。
安晏敲了很久,门内才终于传来脚步声。
“您……”
木门向内打开,安晏一个字没说完,开门的妇人就高声大骂起来:“有什么事!大清早的敲敲敲,老娘的脑壳都要被你们敲出毛病了!”
“抱歉。”安晏连忙向那妇人抱拳,“实在是有些急事,我们想打听一下旁边遇害的夫妇……”
“我不知道。”那妇人蓬头乱发,神情不耐,“我不是都和治吏说过了吗,怎么又来问?我没见到他们留了谁,没见到谁离开了,也没听见任何动静!别问了!你们赶紧走吧!”
说完,“砰”地将门关上了。
门楣上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了安晏一身,她回过头,有些无奈地望向墨白。墨白笑了笑,将挡在她头顶的手移开:“是我们打扰了人家休息,人家生气,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别灰心,我们先试试另一侧人家,如果始终问不出线索,我们还能去找治吏。”
“只好如此了。”安晏叹了口气,转过身,盘算着该如何措辞,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家人已经搬走了。不过,我或许知道你们在找的人。”
3. 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兴德郡郡府,一户民宅内。
“顾将军,您看……”郡府判官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从屋内走出的顾鸿云。
这已经是郡内发生的第四起凶案了。
这四起凶案如出一辙,死者家中没有任何财物失窃,四周邻居没有一家听见响动,死者均被一刀封喉,毫无挣扎抵抗的痕迹。每一起案件,似乎都是熟人犯案,目的也似乎都是寻仇,但究竟是什么人,在接连四个县城都有熟人,还都是仇家?
前三个案子,郡守并未重视,这第四个案件虽然发生在郡府,但死了仅仅一个普通百姓,也不算什么大事。然而转日,却来了一位钦差查案。
他们也这才知道,兴德郡内虽然只有四起凶案,但在成州,包括南州、俞州、洛州,却一共死了数十人。
离开屋子,顾鸿云始终凝眉不展。正如判官所报,这案件的确蹊跷,若真的是同一人所为……
“顾将军?”那判官见顾鸿云迟迟不应,再次出声唤道。
“嗯。”顾鸿云回过神,看了判官一眼,“回郡衙。”
“是,是……那顾将军,您请。”判官不好再问,躬身指引顾鸿云乘上马车。这位钦差是车骑将军,奉旨前来查案,郡守与他似乎不待见,判官又负责一郡案件审理,这接待的事务,就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这位将军倒不是难伺候的主,他对衣食住行没有讲究,排场架子一概没有,唯一难办之处,就是永远沉默寡言,永远脸色严肃。
于是判官时时刻刻都觉得,这位顾将军,心情极差。
一路无话,回到下榻之处,判官着人去传午膳,而后便告辞了。顾鸿云独自坐在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思。
数日前,消息传进皇宫,皇帝当即指派了钦差查案。
二十二年前,这位皇帝才刚即位,江湖就生了一场大乱,险些危及江山社稷。那场动乱像是噩梦缠绕着他,即使过去二十余年,他仍然心有余悸,未免再重蹈覆辙,他一连传下数道旨意,务要查明此案,捉拿凶手。
但——查明此案,谈何容易。
遇害者只是普通百姓,彼此互不相识,也毫无关联。死者只有喉咙一处刀伤,尸体上血迹不多,那人出刀干净利落,切断咽喉,甚至没有划破气道旁的大血管。那个人,究竟为什么要杀死这些人?凶案从南一路北上,凶手又究竟想要……去什么地方呢?
继续追踪下去,遇到那个人,以他的功夫,他一定会死在那个人刀下吧?
顾鸿云闭上眼,眉心似在隐隐作痛。
怪不得右将军荐他来查此案,确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啊。
————————————
安晏转过身,身后,是一个年逾半百的老人。
这个老人,是一个盲人。
安晏问道:“您知道我们在找谁?”
老人回身,摸索着跨过门槛:“进屋里说吧。”
安晏稍稍停顿,便随老人进了屋,墨白跟在二人身后,却不由得沉了目色。
几日相处,他早已知道安晏是什么样的人。但善良也好,心软也罢,就这样毫不设防地跟着一个陌生人走进昏暗的房间,她真的是一个江湖人吗?
这老人看起来只是普通人,但江湖高手,往往善于隐藏内息。
就像他。
房内没有灯烛,借着微弱的晨光,才能勉强辨认房中陈设。老人摸索着桌沿坐下,安晏坐在了他对面,墨白却未落座,站在了安晏身后。
安晏急着问凶案的事,没有留意墨白:“老人家,您知道我们要找的人?您是听见了那间屋子里的响动吗?”
“我没有听见什么。只是……”然而,那老人却摇了摇头,又停了半晌才道,“我认得一个人,或许,就是你们在找的人。”
“他是谁?”安晏连忙问,“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早些日子,秦家夫妇收留过一个江湖人。那江湖人,曾来我这里,问过我一些治病的事。”老人抬手指了指窗户,窗沿上晾晒着不少药草,这老人竟是一位大夫,“这次,秦家夫妇突然遇害,我立即想起了这个江湖人。”
安晏没有说话,她知道老人的话还未说完。
“那时,他问了我两个问题,我至今仍然记得。”老人缓缓地吐了口气,那段记忆,他现在回想,仍觉得心底似泛着冷意,“他问我,是否有某种药,可以消除一个人的记忆,这种药,又该怎样解开。这没什么,用针或者药物控制一个人记忆的法子,江湖上自古便有了。可他第二个问题,却是问我,身中剧毒或身患绝症的将死之人,临死之前,究竟是如何绝望的样子。”
“绝望的样子?”安晏不由得反问。
老人点头道:“是,他似乎着迷于此,极力想听我的形容,可我少时便盲了,哪里能描述出来?他数次询问不得,才终于作罢,不再继续追问了。”
老人说完,安晏亦沉默下来。
天色渐渐明亮,她却静默了许久。
终于,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墨白:“我们停留半日,城门落锁前再走,行吗?”
墨白弯起了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当然可以,都听你的。”
————————————
安晏告诉老人,她也是大夫,因见他眼睛不便,想帮他收拾一下药柜和药草。老人只说听声音,那人是个约莫双十年纪的年轻男子,没能再提供更多关于凶案的线索,倒是和安晏讨论了不少药方。安晏医术高明,老人困惑十数年的问题,竟都被她一一化解,老人惊叹不已,忙问安晏师从何人。
“我师父姓宗。”安晏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的医术,也就学了师父八九分,您夸我神医,我实在愧不敢当,师父才是江湖第一神医。”
老人没有说话,似乎若有所思,那边正帮忙清洗药草的墨白忽然问道:“从未听你说过家里人,你的师父住在哪?你不回去看看他们吗?”
“实不相瞒,我啊,是被师父赶出来江湖历练的。”安晏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说,“师父说了,三年之内,若无江湖大乱,不许我回去。三年期限未满,我的武功医术,也还没有多少长进,这又……有我必须亲自去解决的麻烦,回去的事,以后再说吧。”
墨白轻笑了一声:“顺路回去,也不行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可以的话,我也很想见一见你的师父。”
“他们离兴德郡很远,一点都不顺路。”安晏又叹了口气,“现在还不到回去的时候,而且,除了师父,家里还有许姨姨和唐姨姨,许姨姨不喜欢外人拜访,你若想去做客,我要先去征得她首肯才行。”
“好,不着急,我们先找人。”墨白不再追问,仍然笑望着她,双眸温和,像落进了暖风,“这些我已经洗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窗边还有地方吗?”安晏转头望了望,“辛苦你再拿两张草纸,像刚才那样铺好晾晒就行。”
“好,不辛苦。”墨白笑着应下,眼中深色静悄悄地闪了一瞬。
这就够了,他不能打草惊蛇。
她竟是他们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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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消失了二十二年,不要说行踪住所,就连生死都无人知晓。江湖里每个人都在寻找他们,但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他们,他也不例外。
那么,如果他一直跟着安晏,是不是终有一日,他就能见到他们?
安晏用剑,那个剑法——那个,整个江湖都梦寐以求的剑法,他们也教给她了吗?
————————————
洗晒好药草,日色已经偏西。
安晏向老人辞行,然而老人却借口有事请教,又说厨房还有粟米,让墨白去烙几个煎饼路上吃,将他赶去了后厨。
墨白知道老人是故意支走他,但他并未点破,径自去后厨烙了几张饼——也有老人的一份。回到屋子,老人已经同安晏说完了话,两人便一起告辞离开了。
兴德郡毕竟是一郡郡府,行人车马,络绎不绝。走进城门时,一辆马车从二人身侧急速驶过,安晏吓了一跳,墨白看见,笑着将她拉进道路里侧。
“小心些,往边上走吧。”
“嗯。”
她应了一声,他的声音温和如夕风,经过他身边时,她仿佛闻到了一阵沉木的香气,好似连蝉鸣都静了一瞬。她忍不住想,这样温柔的一个人,老人究竟为什么会怀疑他呢?
离开前,老人对她说,墨白对她有所隐瞒,告诫她不要尽信他人,尤其不可将师父的住处告诉墨白。
她答应了老人,却不能明白究竟。
就算墨白有所隐瞒,但她也不曾对墨白知无不言,谁没有几件不愿与人说的事情呢。说到底,他们只是恰巧相遇,暂时同行,等她找到了那个人,等墨白找到了去处,他们就会分道扬镳。
“墨公子,”安晏不再多想,转而向墨白说起自己的推测,“不知你是否留意到了,这些命案,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愿闻其详。”
“那老人家说秦家夫妇曾收留过一个江湖人,就是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安晏思忖着道,“所有被杀的人,膝下都无子女——无论死于战争,远嫁他乡,或是因病早夭,他们的孩子,都不在身边。”
墨白若有所思:“的确如此,我先前并未留意。”
“不止如此。”安晏续道,目光微微闪动,“我从洛州开始追查,每个死者所在的城镇之间,都是大约两三日的路程,自南向北,连成一线——墨公子,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墨白看着她,眼角微弯:“我猜,这些城镇,都是那个凶手曾经落脚的城镇,而那些被杀死的人家,都曾经留宿过那个凶手。”顿了顿,“那个凶手,恐怕是专门去找没有子女的人家借宿的。”
他虽未走过二十三个城镇,但成州几起命案,他都见过了,城镇的位置,死者的特征,他都记在了脑中。那老人的话给了安晏灵感,也让他心中有所猜测,再加上安晏方才说所有死者都无子女在身边,种种线索串联成一体,他一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你也这样想?”安晏听见墨白的猜测,双眼亮了一亮,随即却又凝了眉,“他专门找没有子女的人家借宿,或许正是想利用他们思念子女的心情,可他……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呢。”
墨白没有回答。
他猜到了原由,但是他不能说。
安晏似乎也没指望他,一边思索,一边自语道:“他一定不是毫无理由地杀人,那些人只是普通百姓,对他没有威胁,也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他要杀死他们,难道——”
猛地住了脚,抬起头:“不好,那个老人家,恐怕有危险!”
4. 你打不赢我
安晏说着便转身往回走。
墨白急忙跟在她身侧,道:“你先冷静,秦家夫妇是前夜遇害,凶手应该早已走了。”
安晏却恍若未闻,一脸焦急与懊恼:“我早该想到,他杀死这些人,很可能是为了消除他的痕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杀死那个老人家,可就算他一时忘了,他一定还会再回来,他想杀的人,绝不可能算了。”
墨白目色闪动,终究未置可否:“好,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
城郊的街巷,已随着夜幕沉入寂静。
门内没有人应声。
日色已落,透过窗子,也只能看见一片漆黑,她看不见人影,甚至听不到门内有任何响动。
老人腿脚不便,无法视物,他会去什么地方?
晚风闷热,寒意却如小虫慢慢地攀上背脊。安晏后退一步:“墨公子当心,我要踢开屋门了。”
墨白依言向旁边避开两步。许久无人应门,安晏的担心恐怕成了真。然而未等他再叮嘱一句小心,身后,街道对面的房檐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小大夫。”
凉而薄,有如长夜的月光。
“还有,弟弟。”
墨白倏然回头,房檐上立着一个漆黑的身影,他看不清那人样貌,而身侧却是佩剑铮然出鞘的利响,猎猎真气令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安晏已如满弓之箭,向房檐之上的人掠去!
那剑气明明本是夏草葳蕤的颜色,此刻染着月光,却似燃烧着幽冥厉火!
“伏焱——!”
那个男子——伏焱,却仍好整以暇地立着,待安晏一剑刺至胸前,他才将步子一错,腰身一矮,袖中一柄银刀滑出,重重击在采萧剑上!
这看似平常的一击,却携了千钧内力,狂风冲散了剑气,她不得不回转剑势,落在地上,双眸却仍死死地盯着伏焱,仿佛结了一层寒冰。
“小大夫,”伏焱轻声一笑,“你看,我就说,你打不赢我。”
安晏紧紧握着剑柄:“那些人——那二十三户人家三十九人,都是你杀的?”
“你漏算了一家。”伏焱毫不否认,“第一家人,手法有些不同,所以,一共是二十四户,四十一人。”
安晏咬了咬牙:“所有人,都是曾经留宿过你的人家?”
“不错,小大夫很聪明。”伏焱道,“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待我如同亲子,我本想看一看他们知道我要杀死他们,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但看过之后,也就如此而已,我便不再费那些功夫了。”
话音全无波澜,仿佛只是好心解释了一桩普普通通的疑惑。
“你——!”安晏不由得怒从心起,长剑抬高几寸,又顿在半路——他说得对,她打不赢他。
至少这样,打不赢他。
她压抑着怒火道:“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死他们,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就为了——就为了要看——就为了这种理由吗?”
伏焱却笑了。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问话,清幽的笑声在夜色里突兀而诡异:“小大夫,你忘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原本就是一个心狠手辣,没有人心的恶魔啊——这个恶魔,正是被你救活的,不是吗?你不正是因此,才想要杀了我吗?”
屋脊上的人背风而立,星辰寥寥,月色如冰,伏焱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的救命恩人——当真,像极了一个魔鬼。
安晏攥紧了手,坚硬的剑柄硌得她指节发痛。
是,是她救了这个嗜杀嗜血的魔鬼,是她的责任,所以她要杀了他。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情要问清楚——
“你为什么要叫他‘弟弟’,你究竟是什么人?”
墨白与伏焱二人容貌相似,莫非真是兄弟不成?
伏焱却不答,笑容在夜色里张扬:“你确定还要问吗?屋子里那个老人的死活,你不关心了吗?”
“你——!”
安晏一惊,猛地想起那沉寂如冥的房间。她下意识地抬剑,却一时无措,不知道该进该退,然而伏焱却转过身,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别担心,这是最后一个人了,我前日没有杀他,就是为了等你来。他还有最后一口气,小大夫,能不能救活他,就看你了。”
他说罢就沿着房脊离去,墨白不由得出声道:“等等!”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是安晏不再理会伏焱,踢开屋门,冲进了屋子。
伏焱停住脚,回过头,漆黑的眸底似湮没了所有月光:“我劝你啊,还是先想起自己是谁,再决定为谁卖命吧。”
墨白不禁一顿,伏焱已跃下房顶,走入小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黑夜里。
墨白踟蹰稍许,终究没有去追,也随后进了屋。
那老人倒在地上,安晏蹲在他身边,墨白沉默地去燃了灯烛,借着烛焰微弱的光,他看见那老人颈上一道暗红的伤。
和以往相同,伏焱一刀割破气道,没有伤及一旁的血管。
“这一刀比往时稍浅,他还有气……”安晏探过呼吸和脉搏,慌乱地从身上取下包裹。瓶瓶罐罐清脆地散落一地,她翻出一捆棉布,颤抖着去缠老人脖颈,缠了几周,又突然顿住,松开了手。
她颓然跌坐在地上,泪水从眼眶滚落:“我……来不及……”
老人已没了呼吸。
随即,烛光一晃,铜盏撞上地面,墨白的身子也轰然坠落。
————————————
安晏慢慢睁开了眼。
晨光微暗,窗外的鸟雀吵得她头痛,但她还是起身下了床。床铺里侧,墨白双目紧闭,她探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倒没有其他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叹息一声,向外间走去。
外间,地上躺着老人的尸体,尸体上盖着一块麻布。
她看着老人,心底不由得浮起浓郁的悲伤和自责。
她是不是本可以救他?如果她提早察觉危险,如果她提早片刻赶回,如果她的剑法再快一些,如果她的医术再高一些,如果她没有与伏焱纠缠,而是先去确认老人的安危……
明明有那么多如果,可她却眼睁睁地,看着老人死在了她面前。
许久,她终于深深吸了口气。
伏焱已经走了,眼下,她应该先找一处地方,将老人安葬。等墨白醒来,她——
她忽然听见长街两端,响起了脚步声。
约莫十数人,脚踩重靴,身着兵甲,将这间屋子包围了起来。
是官兵?安晏蹙起眉心,打开房门,兵卒之中,立着一个将军模样的人。
“姑娘,”那将军正是顾鸿云,他上前一步,平声问道,“我们接到举报,说昨夜有人闯入这户人家。你——”他瞥向她腰侧的佩剑,“并不住在此处吧?”
“是。”安晏微顿,“住在这里的……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烦请姑娘细说。”
安晏看了看他们,侧开身子:“请将军入内详谈。”
身旁一个士兵提醒道:“将军,小心屋内埋伏。”
顾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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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摆了摆手,淡淡道:“无妨。”便越过安晏,迈进了屋子。
安晏请顾鸿云看过老人尸身,说她一路追查至此,昨夜终于见到凶手,却没能拦住他。她告诉顾鸿云,伏焱武功极高,心思狠辣,断不可用常理思考。但他现在何处,她也毫无头绪。
是啊,她其实,也不了解他。
顾鸿云听后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抬眼望向安晏:“你口中凶手,你可知他是何身份?”
安晏摇头道:“他不是任何门派的人。至于他从何而来,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能肯定,伏焱就是他真正的名字。”
顾鸿云沉吟半晌:“姑娘,你可否随我前往郡府,再仔细说一说其他凶案线索?”
安晏一顿,顾鸿云又淡声道:“这位老人,我会遣人安排入葬,请姑娘放心。”
安晏这才点了点头,这个将军,似乎可以信任:“好,那我……”
“我和你一起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安晏转过头,墨白正倚着门柱,苍白地向她望来。
“你怎么起来了。”安晏急忙跑到墨白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听到外面的动静。”墨白虚弱地笑笑,扶着门框站稳了,“我不放心你,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没有听安晏仔细讲过之前的案件,也不知道官军是否还有其他的线索。他也在找伏焱,他也需要找到伏焱。
伏焱……究竟是谁?他究竟知道什么?
但是安晏没有答应他。
“不用,我很快就回来。”她扶着他往屋子里走,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坐回床上,“你好好休息,千万不要乱走。”
————————————
安晏随顾鸿云去了郡府。
她将这一个月以来的见闻,告诉了顾鸿云。
一个月前,她无意间救下重伤的伏焱,她将他带去医馆,治好了他,他却杀死了医馆里的所有人,离开了。她随即听说了附近县城的命案,笃定是伏焱所为,于是一路追踪至此。昨晚,她终于见到伏焱,却还是……没能阻止他。
但她没有告诉顾鸿云墨白的事,伏焱称墨白“弟弟”,他们容貌如此相似,官府会不会为了调查,而抓捕墨白?
墨白不是江湖人,伏焱的事,与他无关。
所以她没有同意墨白和她一起来,她不能让墨白再受牵连。
堂下书吏执笔记录,顾鸿云仔细听着,脸上神色却未有波澜。待安晏讲完,他终于缓缓启口:“姑娘所言,我实在闻所未闻。我不能听信你一面之言,还请姑娘稍等,我需要去查证一些事情。”
“好。”没有其他人见过伏焱,这顾将军有所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请姑娘稍等片刻。”顾鸿云起身,再次看了安晏一眼,转身离去。
室内安静下来,天光早已大亮,阳光漏进窗棂,照得人背脊发烫。竟是如此明媚的一日,杀戮、血腥,似乎都离得很远。
安晏合上眼,想趁难得的机会休息片刻。接下来,她又要奔走江湖,继续追踪伏焱的下落了。
可伏焱他——会去什么地方呢?
如果老人真的是最后一个人,如果他真的不再杀人了,那她该去什么地方找他呢?
她是真的,毫无头绪。
安晏不由得蹙紧了眉,却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了脚步声,杂乱无序,不是顾将军。
她睁开眼,直起身子,就见屋门被推开,竟是兴德郡郡尉带着七八个士兵闯了进来。
“就是此人,将她拿下!”
5. 就算逃亡,我也和你一起
安晏推开椅子,后退一步,凝眉看向逼近她的士兵:“你们为什么抓我?顾将军在何处?”
那郡尉冷笑一声:“你杀了人,自然应当认罪伏诛,竟还问本官为何抓你?”
“顾将军在哪里?”安晏再次问,忍着拔剑的冲动——与官府为敌,终究不是上策,“你私自扣押我,就不怕顾将军问责吗!”
“本官直接将你押送至刑审院,顾将军也说不得什么。”那郡尉不为所动,听闻皇上十分重视此案,这立头功的大好机会,他怎可能拱手让给顾鸿云那个榆木头?“你在案发现场,自然有重大嫌疑。再者,本官方才找到了证人,证人说,那夜他只见到一位女子进入死者家中,屋内随后就传来了呼救声,杀人凶手,不做第二人想。顾将军受你花言巧语蒙骗,但本官旁观者清,不会听信你胡言乱语!”
安晏不由错愕:“怎么可能?一派胡言,你叫那人过来,我和他当面对质!”
这个证人,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若郡尉所言属实,她不过在兴德郡住了两日,怎会无故惹上仇家?
郡尉却冷然道:“他日对薄公堂,你自然便能见到。”一挥手,“废话少说,你们,去把她绑起来!”
众士卒纷纷向安晏围拢,安晏不由得恼怒:“莫名其妙,你既为郡尉,怎可不辨黑白!”
情急之中,采萧剑出鞘,剑芒锋锐凌厉,迫得众人脚步一迟。
“怎么,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吗?”郡尉见此,一声冷笑,更加认定安晏就是真凶,“拿下此人者,赏银十两!”
方才尚有迟疑的士兵都再次举起了刀,十两银子,几乎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了。
安晏却不能再犹豫了。
顾将军不知何时回来,再者,顾将军是敌是友尚不能肯定,终究不可尽信。如若她真去王都走一趟,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伏焱他,还会不会继续杀人?
她不能再和这些人纠缠了。
心念已定,她随即振袖一扫,剑气激荡,有如厉风穿林,当先几个士兵受剑气冲击,胸口被狠狠一拍,竟有血腥气冲进咽喉,步子稍迟,安晏已利落转身,破窗而出。
“追!快追!别让她跑了!”郡尉急忙喊道,然而众人追赶出去,屋外艳阳高照,只剩树叶随风摇曳,早已没有了半个人影。
郡尉不禁咬牙切齿,眼看到手的鸭子飞得不见了踪影。不远处,顾鸿云匆匆走来:“马大人,我听到此地喧哗,发生何事?”
“能有何事!”马郡尉愤然道,“你带回来的人犯跑了!还打伤了我四名手下!”
顾鸿云微顿:“她怎会无缘无故,突然逃走?”
“无缘无故?顾将军此言何意?”马郡尉显得更加愤怒,抬手指向零落破碎的木窗,“我不过是想诈一诈她,说了几句她就是真凶,她二话不说,立即出剑伤人,逃之夭夭!这下,倒是坐实她的嫌疑了!”
顾鸿云却未言,走到窗边,向屋外望去。
马郡尉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忙抬步跟上,一边道:“顾将军方才,可有查出什么线索?”
顾鸿云平淡道:“尚未。”
马郡尉心中悄悄松了口气,忙再接再厉道:“她若不是心中有鬼,怎会畏罪而逃?依我之见,应当趁她尚未逃远,尽快发令通缉,将她在兴德郡内抓捕归案!”
顾鸿云闻言,淡淡转目向马郡尉看去。
马郡尉不由得一阵心虚,下意识地转开了视线,却听顾鸿云依旧平淡地道:“好。”
————————————
安晏沿小巷,一路跑出了城门。
似乎没有追兵,但她不敢松懈,一边向城郊人少的地方走,一边迅速撕短长裙,拆下发簪——等到了不起眼的小村落,她要先去买一套破旧布衫,离这里最近的村子是——
她忽然脚步一顿。
“糟了,墨白!”她懊恼道,方才只顾逃走,她竟忘了墨白还在等她。顾将军寻不到她,定会去那老人——
忽听身侧一个声音,清澈如春水化冰:“你在找我吗?”
安晏惊讶地回身,墨白就站在不远,笑盈盈地望着她。
阳光铺满他长发,他不再是那个苍白如纸的样子,望着她,眼中好似盛着湖泊,能化开世间所有的恶意和血腥。
她心头一动,快步走上前,将他拉至巷子的背光处:“墨公子,你为何在这里?”
墨白笑得竟有几分狡黠:“我比较喜欢听你叫我墨白。”
安晏面色一红,不禁恼羞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玩笑话!”
“我没有开玩笑。”墨白反手握住安晏手腕,收起了嘴角的笑意,往人群更少的小路走去,“我见你行走匆忙,又散了头发,撕了裙摆,发生了什么事?”
肌肤间传来温暖干燥的触感,仿佛有一只小虫轻轻咬了一口,她整个身子都略略一僵。但墨白的话随即传入耳中,她连忙凝定心神,郑重道:“墨公子,你快些离开吧,不要再和我一起了。”
墨白复又笑起来:“不是才刚说了,我比较喜欢听你叫我墨白。”
安晏不禁有些恼怒,压低了声音:“我不是在说笑!郡尉欲将我定罪,押至王都送审,我不得不打伤侍卫,才逃了出来。恐怕很快,官府就会发令通缉,你在我身边,一定会受到牵连。”
墨白却笑着道:“原来你方才是打算变装。”
安晏见墨白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不由得再次强调道:“我真的不是在说笑!你身上银两还够吗?你不愿去王都,也许可以北行去炎章郡——”
“我不会离开。”墨白却忽然截断了她的话,话音温和,像是能安抚这夏时烦热的风,“就算逃亡,我也和你一起就是了。”
“你这人——!”
官府通缉,江湖逃亡,他以为是很轻松的事吗?安晏愈发焦急,墨白却忽然轻叹一声,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头顶。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谢谢你。”他的话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悠然地落进她心底,“可是你仔细想一想,那顾将军见过我的样子,如果你被认作凶手,我也一定脱不了干系。我不会武功,还不如跟在你身边,更安全一些。”
安晏沉默了。他说得很对。
她到底牵连了他。
“……好。”许久,她终于开口,声线冷静下来,重复着,“好,那我们,先回石冈县吧。”
如果官府要通缉,寻常客栈,怕是都不能住了。顾将军在兴德郡,这里已经不可久留,近处唯一安全的地方,或许只有——石冈县那死去妇人的家。
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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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江湖人,墨白似乎也没有什么忌讳。
很多时候,死人都比活人更安全。
“好,我也正有此意。”墨白笑着点点头,“看来我们心有灵犀,想到一处去了。”
“你怎么还有心情说这种玩笑话。”安晏脸颊腾地一烧,气恼地一跺脚,快步走到前头去了。
墨白却没有追上去,跟在她身后,嘴角仍然恰到好处地弯着,瞳孔里的光影却渐渐藏匿到了深处。
他当然不会离开。
她身上不仅有伏焱的线索,更是那几个人的弟子,他在寻找的一切,都与她有关。
————————————
石冈县妇人家中,已经空无一人。
官府运走了尸体,也不再派人值守,院子寂静幽谧,月光如流水铺在砖面上,似乎散发出些许冷意。
安晏与墨白简单收拾出房间,吃过干粮,夜色渐深,他们不敢燃灯,便准备各自入睡。但在离开房间前,安晏却叫住了墨白:“你等一等再走,我来给你诊脉。”
“诊脉?”墨白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坐下,挽起衣袖。
安晏将指尖搭在他手腕上,问道:“你之前,真的没有见过伏焱吗?”
墨白顿时明白了:“没有。或者,是我不记得了。我与伏焱并不相识,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未有过什么哥哥。”
“我知道了。”安晏眉心深凝,不再多说,闭上双眼,将注意力全部集中于指尖。过了半晌,直到额头渗出细汗,她才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墨白安静地看着她,少见地没有询问。
安晏抬目道,话音有些惭愧:“我医术不精,若是师父,肯定一早就察觉了。墨公子,你的记忆,被人封住了。”
“嗯。”墨白点点头,他并不意外。
“不过,封住你记忆的,一共是二重。”安晏却随即道。
墨白一怔,这下,他确实有些惊讶了。
“封锁记忆的方法和解法,我都听师父说过。”安晏蹙着眉,在脑子里搜寻记忆——师父当时如何说的来着?她为什么,就没有仔细听一听呢?“这第一重……倒不难解,但第二重,似乎有些久远,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可能,要花上很久时间。”
墨白没有回答,眸子却也渐渐染上深色。
安晏以为他心中忧惧,连忙安慰道:“只是时间久一些,但一定能解开。就算我学艺不精,我还能去请教师父!总之你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
墨白安静地看着她,忽而笑了。
他收回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拂过她的手:“没关系,即使不能解开,也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只要这段日子,我和你在一起时的记忆都不曾忘记,就足够了。”
安晏一顿,心跳好似漏了一拍,好似清幽的月光落进他眼眸,便沾染了灼灼热气。她刷地起身,轰他走:“谁说解不开?肯定能解开。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我要睡了,你也快去睡。”
“好。”墨白从善如流地应着,“那我走了。”
她的神色,他一瞬也未错过。
他向她道了安,她却半羞半恼地将他关在了门外。墨白转身离去,月色下神容终于渐渐归于清冷。
被封锁的两层记忆吗?——伏焱他,究竟是谁?
6. 想要他的命,就放下手
群山巍峨,朔风逡巡,遥远的山尖上,覆着经年不化的积雪。
屋内倒是热气融融,熏炉里间或冒出一碎火星子,好像和夜中的星辰——有那么一点相似。
他听见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还是她在说什么?他甚至分不清性别。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墨白猛地睁开了眼。
————————————
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从窗沿飞走了。
窗外天色未明,墨白却再无睡意。
脑中传来隐约的钝痛,他从床上坐起,夏日的夜晚无端染了冷意。那些是他的记忆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义父究竟瞒了他什么事?伏焱的话,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越努力地回想,越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空茫。他最终放弃了,他不是大夫,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找回他的记忆——就只有那位神医,和,他的弟子了。
安晏仍在沉睡,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墨白穿上外袍,离开了妇人的家。
————————————
温暖的光线慢慢攀上窗棂,遥远的虫声漫进耳廓,安晏在床上翻了个身——眉心突然顿住,她睁开眼,倏地坐了起来。
窗外已天光大亮,什么时辰了?——墨白起了吗?他应该没有再次晕过去吧?他应该早已起床了,为何却没来叫她?
她不由得有些担心,急忙抓过床头的衣服,匆匆穿上鞋子,来不及梳头,拿上剑,推开屋门——墨白的房间竟门窗紧闭。她不敢往下想,跑到屋前,心惊胆战地敲响了门。
“墨公子,你醒了吗?”
“嗯,稍等。”
屋子里传来墨白温润的嗓音,安晏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想先回屋梳洗,墨白却很快打开了门。
“你起床了。”安晏只得打招呼道,看到他身上的衣衫,不禁一怔,“你换了衣服?”
“我早就起床了。”墨白抬手,仿佛很随意地帮她理了理头发,“不止起床了,我还去了一趟街上。我们此后行路,只怕需要乔装易容,从前的衣服不能再穿,我便买了两套衣服。”
安晏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两套衣服?”
“是。”墨白似乎不以为意,转身回屋,拿来一套长衣,“这套是给你准备的,不知道是否合身,你先试试。”
“嗯……嗯,谢谢。”安晏接过,突然意识到,她出门时没有梳洗,现在的模样一定凌乱极了,不然墨白为什么一直在笑?她却忘了墨白平日里也大多是笑着的,慌忙接过长衣,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换衣梳洗之后,墨白问她:“安姑娘,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安晏想了想道:“你觉得,伏焱是打算继续北上去炎章郡,还是打算向东,去王都?”
墨白却静静道:“我觉得,他不会再杀人了。”
“是啊,毕竟他说过,那老人家是最后一个人了。”安晏叹息着,一时没了头绪,“可是,那二十四件凶案是唯一的线索,如果他不再杀人,我……该去什么地方找他呢?”
如果他不再杀人,他会做什么?
他又真的,不会再杀人了吗?
安晏想不出答案,但不能一直留在原地,吃过早饭,她和墨白离开了妇人的家。
街上果真已贴出了二人的通缉令,但他们易了容,与之前模样不大相同,守城士兵都没有发觉异常。二人在兴德郡附近几个县城转了一圈,最后走到了黄孝县,每一处地方都风平浪静,全无半分伏焱来过的痕迹。
“看来,伏焱真的走了。”安晏轻叹道,“如果伏焱决心隐迹江湖,天下茫茫,我该如何找出他?”
二人正坐在客栈二楼窗边,长街行人熙攘,阳光落满房瓦,他们已在黄孝县住了三日。
墨白在她对面坐下:“只要还在江湖里,终究有痕迹可循,不可能完全隐藏起自己。”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没有想过,去调查一下伏焱的身世吗?”
“我当然想过,可我不知道该从何查起。”安晏垂下目光,语气里浮出些许黯淡。
她不知道能去问谁,她不知道该去何处,好像离开了师父,她自己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墨白没有再说,也转目向长街望去。街上人行如川摩肩接踵,他看见了一个人。
————————————
这是他们在黄孝县留宿的最后一晚。
伏焱大概不会出现了,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安晏最终决定继续北上。伏焱不再动作,他们现在没有更多线索,又背着杀人罪名,向远处走,也多少更安全一些。
然而这一晚,墨白却迟迟没有入睡。
夜已深了,天地都静谧,他望着漆黑的帐顶,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时辰。
窗外突然一声轻响。
那声响短促得好似错觉,墨白却听得真切。他起身披上长衣,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窗外空无一人。
新月悬在房角,如一把银镯,夏夜的风透着些许闷热。墨白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霎时间融进了茫茫夜色。
————————————
城门附近,守城将士倦倦欲眠。天下太平了几十年,成州又毗邻陵州,几乎是整个越国最中心之处,确然不必提心吊胆,忧虑敌侵。墨白走到城墙背风附近,一个黑衣人在等他。
“墨公子。”那人微微躬身。
“嗯。”墨白淡淡应了一声。
“属下奉阁主之令,前来协助公子。”那人恭敬道,“阁主问,官府发令悬赏,可是有什么麻烦?”
墨白道,清淡而疏冷:“无关紧要。”
“是。阁主还有一问,近日与公子同行的姑娘,是否需要另行派人调查?”
“不必,我自有主张。”墨白顿了顿,转头看向那黑衣人,声线漫上几分凉意,“高言雀,阁主叫你来此,是为了协助我吗?”
明明是夏夜,可与那眸子一望,高言雀只觉自己好像坠进了寒冰不化的冷窖。他慌忙深深地垂下头,不敢再看一眼:“是,公子有任何吩咐,属下自然万死不辞。”
“死,倒不必。”墨白冷淡地俯视着他,静了许久,才语无波澜地开口道,“第一,不要跟得太近,安晏武功比你更高,若她有所察觉,我也只能让她杀了你。第二,有一件事,我要你替我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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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高言雀向墨白辞行,消失在了城墙远处。
墨白回到客栈,月影已渐渐东移,安晏睡梦正酣,全然未闻外间的声响。他仿佛一只夜行的猫,悄然无声地回到房间,就连房檐下熟睡的鸟雀都不曾惊动。
折腾半夜,他也有些乏了,便不再多想,和衣躺在床上,沉入了睡梦。
————————————
好像只过了一个刹那,墨白就被街上的人声吵醒了。
天已大亮,竟是一夜无梦。
墨白去房间叫醒安晏,二人简单吃过早饭,就依照计划,继续向北行走。夕阳将落的时候,二人到了成湖县。
成湖县不比黄孝县繁华,守备也松懈很多,但安全起见,二人没有进城,只在城郊不起眼的地方找了一处客栈落脚。
“这客栈确实简陋。”安晏拿着房牌向后院走,一面四下打量,“幸好就住一晚,委屈墨公子了。”
“我哪有什么委屈。”墨白走在一旁,夕色锦缎般披落在他肩上,“只要与安姑娘同行,就是粗茶淡饭,也胜过满桌珍馐。”
“你又在说这些拿我寻开心的话了。”安晏躲开了墨白的目光,就算听过许多次了,就算知道他只是玩笑,她依然觉得心跳无故乱了几分。她快走几步,当先推开房门——
突然顿住。
房内有人!
安晏心念飞转,当下按上腰侧剑柄,然而清光未及出鞘,她却听见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
“想要他的命,就放下手。”
她悚然回身,墨白站在门旁,颈侧一寸,是一把漆黑的刀。
她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望向那个戴着面具,不辨容貌的男子:“你是何人?——你想要什么?”
“安大夫不必紧张。”那男子似笑非笑道,“听闻安大夫医术过人,我今日来此,是请安大夫为我一位朋友诊病。”
安晏目光微沉:“请?”
那男子道:“我那位朋友身份特殊,不便让外人知晓,还请安大夫多包涵。”
墨白的脸在阴影中,辨不出神情。
“安大夫放心。”不见安晏回应,那男子又重复道,“我只是来请安大夫诊病,我无意伤人,也不会通报官府。我那位朋友病得严重,寻常大夫都无能为力,听闻安大夫医者仁心,妙手回春,因此特来请您出诊。待我那位朋友病愈,我当付黄金十两,以作诊金。”
他说着求人的话,语气却平静疏冷,尽是威胁。
这个人,不仅知晓她的身份,她的行踪,就连他们被官府通缉一事,他也了若指掌。
不过,她是医者,医病救人,本就责无旁贷。如今墨白被扣作人质,她更加别无选择。
安晏的视线牢牢锁在那把黑刀上:“好,我可以跟你走,但你必须保证不会伤害我的朋友。”
那男子静了静,似从喉咙间滚出一声轻笑:“那是自然。”
“安姑娘……”墨白不由得轻唤。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救你。”安晏安慰道,看着客栈不知什么地方走出另外两个黑衣人,将墨白带离了她的视线。那个带着面具的男子仍立在门边,静静让开了半个身子:“安大夫,请。”
7. 你杀过人吗?
安晏随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在城内城外转了许多圈,终于在一处宅子门前停住了。
车帘掀开,天已黑透,遥远的灯火几不可见,只有星光黯淡,幽静地笼罩着这一方庭院。
那男子引她走下马车,安晏目不斜视,随他迈进院门。
穿过曲径回廊,诺大的院子竟没有一个人影,树叶筛了星月,小池水声潺潺,再转过一片竹林,安晏终于看见了道路尽头摇曳的烛火。
“安大夫,病人就在里面。”
站在屋外,她听不见屋内的响动。这间屋子似乎是整个院子里唯一有光的地方,她,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门外沉默执灯的侍从,似乎是整个院子里仅有的三个人。
说不出的诡异。
但她仍然走上前,推开了屋门。
屋内灯烛幽微,厅中低眉顺目地立着另一个侍从。他对那戴面具的男子躬了躬身,便引二人走入内室。
内室仅有一张床,床上垂挂着纱帘,纱帘内平躺着一个人。安晏远远望见,听着那人的呼吸,脚步不由得一滞。
“他中了毒?”安晏问那男子。
“是。”那男子却不多说,“有劳安大夫了。”
江湖深邃,见不得光的争斗不胜枚举,这人估计也是受了暗算,不得已逃至僻静之处求医。安晏不再多问,坐到床边,将指尖搭上他手腕。
——脉象混乱,时浮时沉,时缓时急,但是,不难解。
不消片刻,她已抬起手,望向候在床脚的男子:“你有笔纸吗?我写了药方,你可有地方去抓药?”
男子微顿:“我自有办法。”
侍从拿来笔纸,安晏就着昏暗的烛光写了药方,那侍从又接过,离开了屋子。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整个院落再次重归寂静。
等了一刻钟,安晏有些坐不住了:“他该不会是去镇上抓药吧?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时辰,难道我今晚,不能回去?”
男子不置可否,引她向外:“还请安大夫在东厢房休息,直到病人毒性全解,届时安大夫离开,我自然不会阻拦。”
安晏捏了捏拳头,指甲狠狠地嵌进手心。
墨白在他们手中,她不能拔剑,最终只得叹了口气:“算了,等他抓药回来,立即煎一副喂病人喝下,明日晨起,再煎一副,晚,再煎第三副。夜中,毒性便可全解。”
她不想再和那男子多言,说完,径自踏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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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那男子没有找她,只叫侍从按时送来饭菜。安晏本想去院子四处转转,又担心那男子误以为她要逃走而对墨白不利,干脆闭门不出,温习了一整日心法。又过了一日,安晏刚吃完早饭,那男子就登门了。
“安大夫,我那位朋友有些话,想与您单独相谈。”
安晏皱皱眉头:“他毒性全解了?”
男子的声音辨不出情绪:“是,多谢安大夫妙手回春。”
安晏拿起绢帕擦了擦嘴:“好,正好我也该去看一看病人了。”
那个中毒的男子正斜坐在床上,他的脸色仍染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如常。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向安晏躬身致意,安晏端详了他半晌,这才远远地坐了下来。
“你体内毒性,应该都已去除了。当然,你若不放心,我也可以再诊一次脉。”
“多谢安大夫,我运行体内气息,已然无碍。”那人低声道,话音透出些许疲倦。
这话已是婉拒之意,安晏于是也不再坚持:“你有话想和我说,是什么?”
那人微顿,缓缓点头道:“是,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事想问——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安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既然你毒性已解,可以叫你的朋友,或者,手下人,先放了墨公子吗?”
那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是因为墨公子,你才会救我吗?”
安晏仍摇了摇头:“我会救你,因为你是病人,而我是大夫。”
那人又问:“安大夫此言,不论病人是善是恶,是何身份,你都会一视同仁地救治?”
安晏肯定地道:“这是医者本分。”
那人的眸子却比深潭更深:“即使,那病人十恶不赦,你救了他,可能会因此害死更多人吗?”
安晏目光微动,不由得沉默良久,最终仍然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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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师父,您一直教我,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可是如果生了病的人,是一个做尽恶事的坏人,您也会救他吗?”
十年前的一个傍晚,初秋的风清澈微凉,宗暮非在院子里清洗药草,安晏坐在一旁帮忙,一边困惑地问。
“当然会了。”宗暮非不仅毫无迟疑,甚至似乎——有那么一点骄傲,“剑下亡魂成百上千,甚至险些毁灭了江湖的人,我都救过呢!”
“可是,您救了他,他再去伤害其他人,该怎么办?”安晏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他杀了那么多人,又险些毁灭江湖,他一定……一定是个大恶人!那些因为他受到伤害的百姓,不是很无辜吗?”
“哈哈哈哈哈,大恶人吗?”宗暮非直笑出了眼泪,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对,他就是一个大恶人。”他又摇摇头,摸了摸安晏的头顶,重复道,“嗯,你说得很对。但我是大夫,我呢,只管救人,如果大恶人要伤害百姓——”
他转过半个头,向不远处正浇灌菜园的唐璃,和正在将晾晒的衣物收进竹筐的许翎竹望去,眼角渐渐落满温柔,“就,让你的许姨姨和唐姨姨,狠狠地教训他。”
安晏也转头望了一眼,却更加愁眉苦脸:“可是,许姨姨和唐姨姨的武功好厉害,我没有这么厉害的朋友,该怎么办呢?”
“等你长大了,可以去结识厉害的朋友,或者,你认真习武,变得像你许姨姨和唐姨姨一样厉害,就可以亲自去教训坏人了。”宗暮非笑眯眯地看着她,“以后习武,可不许再偷懒了,不过呢,我只是一个神医,只能教你些基本的心法,可打不过那些厉害的坏人,你要不要考虑再去拜许姨姨和唐姨姨为师?”
“嗯!”安晏重重点了下头,双目明亮,“等洗好药草,我就去找——找唐姨姨教我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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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景象在脑海中浮现,安晏轻叹着续道:“医者本心,不问善恶,所有病人,我都会尽力救治。如果……我真的救了恶人,他再做恶事,我会再亲手杀了他。”
那男子默然半晌,忽而低低笑了:“这样的话,我是第一次听闻。”却望着她,眼中似映着幽冥的光,“安大夫,你杀过人吗?”
安晏没有回答。
窗外树影轻晃,一只鸟儿振翅飞上晴空,徒留下簌簌而落的尘灰。
那人了然地笑起来:“我知道你们在追查的人是谁。”
安晏抬目望去,眉心深深蹙起。
“这样说,或许不太准确。”那人却又沉吟着换了说辞,“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但我知道,在他成为杀人的恶魔之前,他所生活的地方。安大夫若无他事,不妨去建德县城郊看一看。”
“你究竟是谁?”
这个她两日来都以为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在此时问出了口。
他知道伏焱的身世吗?他和伏焱有什么渊源?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身中剧毒,请她救治?说到底,他为何会知道她在追查伏焱?为何会知晓她是大夫?为何笃定她能解开那一味毒?
这一瞬间,先前被她忽略的无数疑点涌进脑中——所有的一切都太不寻常了。然而不及她再问,那人已轻笑着披衣起身,道:“请安大夫在此处稍等,会有人带你去见墨公子,诊金也会一并给你。之后,安大夫就可以自行离开了。”
“等一等!”
那人说罢便转身欲走,安晏不由得站了起来,右手握上剑柄,顿了顿,又松开了。
“你和伏焱,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原先,认得我吗?”墨白仍在他们手上,她不能轻举妄动。
看着安晏的动作,那人笑了笑,却仍没有回答:“多谢安大夫救命之恩,也劳烦安大夫,替我向墨公子说一声抱歉。”
说完,那人一拢衣袖,举步消失在门外。
————————————
院中高大的树冠筛薄了夏日的潮热,身着轻便布衣的男子绕过两道月门,走进偏僻处的一个房间。
先前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高言雀已在房内等候,见了他,微微躬身:“墨公子。”
“嗯。”他淡淡应了声,将脸上附着的面具慢慢撕下。
竟是墨白。
高言雀递上一套衣衫:“墨公子,那边都已妥当了?”
“嗯。”墨白面无表情地接过,走入内间屏风后。
高言雀等了一等,不见墨白下令,终于按捺不住地问道:“安……大夫还在房内等着,需要属下去将她带来吗?”
“一刻钟之后,再将她带来。”墨白清淡地道,“先将面具处理干净,我离开之后,你将那两个人,也一并处理了吧。”
高言雀带来的,正是关于建德县的消息。
建德县离此地不过数日路程,他自然要去,也必须让安晏一起去。
只是……他忽然有些好奇,她分明连一个人都没有杀过,如此干净纯粹的剑,该如何杀死一个恶魔呢?
8. 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
换好衣服,墨白又在房间等了稍许,终于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很快,安晏推门走入,带进一室光尘。
“墨公子!”她看见他,快步向他走来,目色紧张,“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只是一日未见,竟觉得实在好不习惯。”墨白起身,眉眼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润,“已经治好病人了吗?”
安晏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但见他仍是那个爱捉弄人的样子,倒也放下了心:“那个人告诉我,建德县是伏焱曾经生活的地方,或许会有线索。我们去看一看吧?”
“好。”墨白随安晏离开屋子,有些疑惑地问,“那个人,是那个病人吗?”
“嗯,但我也不知道他和伏焱的关系,他不肯说。”安晏顿了顿,向墨白仔细讲述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最后她叹道,“虽然不知真假,可也只能去试一试了。”
“我倒觉得,你毕竟治好了他的病,他没有必要故意骗你。”墨白笑着宽慰道。
“嗯。”安晏应了一声,却沉默下来。
直到二人走出这座远郊的院子,又向城门走了半里,日光撒在广袤的原野,连天碧草如粼粼流淌的清波,她忽然停住了脚。
“怎么了?”墨白于是也停住脚步,侧头问。
“你……”安晏攥着衣带,目光垂落在长睫下,“你为什么不问我?”
墨白长眉轻蹙:“我该问什么?”
安晏抿了抿唇:“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救他吗?”
墨白却反问:“医者救治病人,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安晏默了默,终于一咬牙:“你为什么不问我,我为什么要给恶人治病?我说我救了伏焱的时候也是,今次救了那个人也是,明明我救了一个人,可能会害死另一个人——我已经害死了那么多人——”嗓音已不可控地颤抖起来,“你为什么不问我,我为什么要救坏人?”
墨白转过身子,安静地看着她:“好,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救坏人?”
他以往的话音总是温暖而携着笑意,此时话语清平,如泠泉沁入耳廓,她不由得微微一怔。半晌,她低声道:“师父原先说过,身为医者,该当治病救人;身怀武艺,该当行善除恶;身居高位,该当心系苍生。”
“令师说得很对,你也一直是如此做的。”墨白温声,“你是医者,所以你会救伏焱,救这次的病人,也会救我,救黄圩村的百姓。你身怀武艺,所以你要去杀伏焱,如果那个人或者我行凶为恶,你也会杀了他,杀了我。”
他声线温和,却依旧清淡寂静。她心头像被什么一撞,却没有出声。
“不要多想了。”头顶忽传来温柔的摩挲,“你做得没有错。”
“可是,”她讷讷,“我没有杀过人。”
“别担心。”墨白轻声笑了,仿佛日色融融,那些许清冷便此消散无踪。可他的眸子却愈加幽暗和深冷,像是两丛无底深渊,“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
建德县郊外,方圆数里,荒草蔓生,举目望去没有一户人家——那座形貌巍峨的宅子,实在越看越显得突兀。
安晏和墨白走到院子门前,门上悬着一块牌匾,上书“明思院”三字,漆色早已脱落,门环拴着铁链,也已生满锈迹。透过门缝望去,院内杂草满地,却无一人身影——这座宅子,大概已经废弃十数年了。
安晏和墨白不由得面面相觑,安晏道:“我们应该找个人问一问,可是这附近,有村子吗?”
墨白笑着道:“来时路上,我见到远处有几间村居,我们去那里吧。”
走出十里,终于见到一户农家,一位妇人正汲水浣衣。安晏走上前,向那妇人行了一礼:“大娘,打扰您了。您知道——十里外那座大宅子的事吗?”
妇人抬起手,抹了抹脸:“我不清楚,你想知道那宅子的事,往西走半里路,问一问黄老头!”
安晏忙谢过妇人,见她汲水吃力,又帮忙打了两桶水,这才告辞离去。走到半里外的村落,夕阳已经西斜,村舍间炊烟袅袅,饭菜香气飘出,安晏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墨白在一旁直笑:“我们先吃过饭,再打听那宅院的事吧?”
“我才没饿!”安晏嘴硬道,不理会身后轻笑的墨白,大步向一户人家走去。
经村民指路,安晏和墨白在四谷村边缘找到了妇人口中的黄老头。
他佝偻着背,满头白发如银,但实际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他似乎无妻无子,又似乎不大合群,村庄内早已饭菜飘香,他却仍在村边小院里弓着腰一下一下地劈柴。
安晏心中不忍,上前接过黄老头手里的斧子。
“你们是……”黄老头愣怔道。
“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您,但在此之前,我先帮您砍好柴吧。”安晏笑着道。
黄老头怀疑地打量着她,见到她腰侧佩剑,似有些害怕地后退了一步:“你们……有什么事?”
“只是一些旧事,我们没有恶意。”安晏连忙道,“您可以先回屋休息片刻,我很快就将这些木柴都劈好。”
黄老头看了看安晏,又看了看一旁的墨白,似乎终于觉得他们不像坏人,点了一下头:“那就,多谢姑娘了。既然如此,我去准备晚饭吧。”
说罢,转身蹒跚着向厨房走去。
安晏也舒了口气,这才举起斧头,然而砍了几下,又嫌斧头粗钝,干脆扔在一旁,抽出了采萧剑。
墨白失笑着拾起那斧头:“如此好剑,用来砍柴,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安晏不以为然道:“这叫物尽其用,许姨姨和唐姨姨也常用刀剑砍柴,好像是叫……凌章剑和执雁刀,看着也是极好的刀剑。墨公子,你原先听说过吗?”
墨白轻轻摇头,双瞳浓如泼墨:“我并非江湖人,怎会知晓刀剑的事。”
安晏一怔,忙打了个哈哈:“抱歉,你和我一起行走江湖,我竟忘了你并非江湖人。”
墨白弯了眉眼:“也许以后,我和你一起,就算是江湖人了。”
安晏心跳一顿,夕阳染上脸颊:“你,要不你去帮黄老伯做饭吧。我很快砍完木柴,拿去厨房,然后再把斧子磨快一些。”
“好。”墨白这次没再纠缠,见好就收地笑着道,“辛苦你了。”
————————————
农家粮食简陋——几碗粟米粥,一把拌野菜——但许是饿了整日,安晏竟觉得粗茶淡饭也分外可口。黄老头却似乎有些局促,半天没动筷子:“你们,究竟想问我什么?”
安晏放下木碗,诚恳地开口:“黄老伯,您知道,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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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外那座废弃宅院——明思院的事情吗?”
黄老头身子一抖。
“你们……为什么想知道那里的事?”
黄老头没有否认,看来,他的确是知情者。安晏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黄老头,缓慢地道:“我们在追查一个人,他原先,就住在明思院里。”
黄老头沉默着。
油灯昏暗,他垂着头,安晏看不清他的神色。他似乎有些害怕,扶着碗筷的双手微微发颤。安晏没有催促,等了很久,黄老头终于喑哑地开口道:“我……曾经是明思院的看门人。”
安晏和墨白放下了筷子,屋内刹那寂静,落针可闻。
黄老头许久才续道:“我……不知道老爷们究竟要做什么,我只是一个看门人。我只知道……对着外面,那地方是一间善堂,收养着许多没有父母的孤儿……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安晏眸光深凝:“您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黄老头咽了咽口水,似乎要鼓起毕生勇气,才能够翻开那一段不忍卒读的往事:“我能见到什么呢,我连一个孩子都没有见过……说到底,我只是看守着一个侧门,甚至不被允许走进院子里……但是声音,却从院子深处传了出来……刀剑的声音,哭叫的声音……
“我向人打听过……他们却只说,那是在教孩子们学武功,孩子们怕苦贪玩,有时免不了教训一顿。是啊,老爷们腰间都佩着刀,佩着剑,江湖人的事情,我不懂……
“可是……那一天的声音,根本不是练习和受罚那么简单……
“根本不是……那血腥的味道飘得漫天都是……”
身子在抖,双手在抖,话音在抖,安晏终究不忍,伸出手,握紧了黄老头的手。
“您不要怕,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柔声安慰,直到手中的颤抖渐渐平静,才又轻声道,“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有人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吗?”
“后来?”黄老头抬起目光,看了看安晏,又黯默地垂下了,“我不知道……我只听着叫喊声和刀剑声越来越响,又……越来越微弱……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我实在害怕,就……逃走了……”
安晏呼了口气,向墨白看去。
二人面上均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了然——不论何种原因,明思院内必然发生了一场争乱,自相残杀,鲜血成河,甚至可能,除去眼前这畏惧逃离的黄老头,只有伏焱一人活了下来。
黄老头毕竟只是看门人,无法告诉他们更多真相,但这样已经足够了。
几人沉默地将剩下的饭菜吃完,安晏和墨白帮忙收拾了碗筷,她随后向黄老头告辞:“黄老伯,多谢您。我们打算再回去那宅院里查探,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墨白亦行礼道:“多谢您的招待,我们二人打扰了。”
黄老头怔怔然抬目,似乎那久远的记忆仍纠缠着他,令他无法抽离。安晏也不再勉强,又道了声辞,便和墨白向外走去。
跨出门槛的瞬间,安晏倏忽顿住了脚。
“黄老伯,”她回身,疑惑地道,“我方才,听见地板下方,似乎有些响动?”
“姑娘应该,听错了吧。”黄老头说。
“是吗?我也听见了。”墨白微微勾起嘴角,“您一人居住,不大安全,不如让我们帮您检查一下房屋?”
9. 将所有人,烧成灰烬
黄老头扫视墨白一眼,突然冷硬了几分:“公子也听错了。”
话音才落,地板下方忽又传来一声响,既轻且促,但在这空阒的夏夜里,却分外清晰响亮。
空气中一阵沉默,黄老头却道:“大概是一只老鼠,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房子破旧了,但没什么不安全的。”
如此,安晏也不再说,顺从地一拱手:“既然您说无碍,我们就告辞了。”
安晏和墨白离开了小院。
夏风微热,圆月有如玉盘,映亮了广袤的原野。二人走出约有一里,安晏终于停下脚步,向墨白看去,目光凝重像是垂了铅幕:“墨公子,你也听见了吧?那不是老鼠吧?”
“当然不是。”墨白却语气如常,微微笑着,不似她这般紧张,“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安晏眉头紧蹙:“我想再回去看一眼——我一定要再回去看一眼。但现在时辰尚早,我想再等一等,等黄老伯睡了,村子里的人也都睡了,我再悄悄去探查地板下的动静。”
“好。”墨白笑如晚风,“我不给你添麻烦,我在院子外面等你。”
————————————
月亮攀上天中,万里晴空无云,这不是一个暗中探查的好时机。
但安晏却等不及了,她也不敢等。凡是和伏焱有所关联的事,她都不敢怠慢。
屋子里一片漆黑,黄老头大概已入睡了,安晏蹑手蹑脚地摸到门边,脚下突然一顿。
她听见了——不是离开时的轻响,而是——笞打和惨叫声。
从地面之下传来。
安晏猛地推开门,陈腐的木质地板下方隐隐透出光亮,哀呼声不绝,听来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刺耳的叫喊仿佛一只巨手钳住了心脏,安晏不再迟疑,右手蓄力,便一掌重重拍下!
她用了十成内力,木板瞬时在掌风中碎成齑粉,露出一人宽的空洞。声音停住了,下方一间暗室,灯烛昏昧如冥,安晏握紧剑柄,纵身跳了进去。
暗室狭小,不足一丈见方,幽亮的烛光晃动不止,映出石梯边上的黄老头——和被他扼住脖颈,犹自挣扎不已的女孩。
“果然。”安晏抽出采萧剑,目色冷得像冰,“你放开她。”
女孩身上伤痕累累,长发乱如蓬草,满脸泥土尘灰,唯一双眸子还残留着几分清亮。看见安晏,她自喉间发出低低的哀鸣,泪水从乌黑的眼眶中滚落。
“她是我的女儿,你不要多管闲事。”黄老头恶声道,手下加重力度,那女孩顿时脸色通红,双手拼命抓着喉咙处的桎梏。
“给老子安分一点!”黄老头不耐,另一手狠狠扇了女孩一个巴掌。白日里他分明是一个蹒跚羸弱的老人,此刻却好似被恶魔附了身,而变得力大无穷。
“住手!”安晏心头一颤,可女孩在对方手里,她不敢轻举妄动,“你……她既是你的女儿,你为何要伤害她?”
“胡说!我没有伤害她!”黄老头却怒喊道,“我是为了她好,我只是在训练她,教导她,我都是为了她——她为什么没有成为那个人呢?”忽而神色一滞,目光竟随即恍惚,“她为什么……没有成为那个人呢?”
安晏不明所以,也不敢激怒黄老头,只得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话:“你……想让她成为谁?”
“谁?除了他,还有谁?只有他,只有他才是最接近神明的人……”黄老头抬起头,死死盯着安晏,却又不是在看她,半明半暗的烛火好似透过他的瞳孔,烧进了久远的时光,“我一直记得那一天,我一直记得……是,我骗了你们,我没有逃走,而是走进了明思院,我看见了他。”
“你看见了谁?”安晏不由得心惊肉跳,“你看见了伏焱,是吗?”
“伏焱?”黄老头微一愣怔,旋即恍然,“他现在叫做伏焱吗?原来如此,不过,算了,这不重要……他始终和我们不一样……”
“你方才说,他像是神明,他做了什么?”安晏眸光深凝。
“对……对,他是神明,他……是制裁者。”黄老头低声喃喃,仿佛神志已不再清醒,就此陷进了杳渺的回忆,“到处都是血,他的衣服也沾满了血,可他却根本不在意,没有任何表情,看着死去的人,看着我……”
————————————
三年之前。
院内木叶吐翠,桃花正盛,小巧玲珑的花瓣随风摇曳,娇红鲜艳,像染了——血。
那确然是血。
残落的花叶混着泥土和血腥,散发着令人晕眩的气味。庭院寂静,宛如幽冥,四面汇聚的冥河正中,立着一个形如虚幻的影。
黄老头以为自己撞见了鬼影。
若不是鬼影,他怎会如此平静?这里少说也死了几十人,若不是鬼影,他怎会独独活着?
然而那鬼影却察觉到了,转过头,冷淡地向他望来。
黄老头□□不争气地湿了,温热的液体让他冷得不住发抖。他想逃,可是双脚却陷入了血泥流成的沼泽,他一步也动不了。
他看见那个鬼影勾起嘴角,向他走了两步。
“你看见了什么?”
黄老头听见那鬼影发问。
可他说不出话,发不出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摇头或者只是发抖,视线却无法从那鬼影身上移开一寸。
那鬼影笑了,清透淡漠的声线叫黄老头一怔:“你看见了吗,这座深宅中,到处都烧着火。火势实在太盛,我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向其中投入一块浸了油的布——”
他抬起手,微微仰起头,做了一个松手的动作。
“就足够将所有人,烧成灰烬了。”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看向一地零落的血腥,那神情仿佛不是在注视丑陋可怖的尸体,而是在欣赏某种稀少而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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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品。
黄老头突然平静了。
他突然不觉得怕了,方才可笑的恐惧,尽数变成了憧憬。那个人——男人,或是少年——不是什么鬼影,他如此俊秀清朗,他如此平静疏离,他分明是佛,是神,是天地间所有凡俗之人,永远无法触及和理解的存在。
黄老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敬,慌忙弯了膝盖,跪伏在污浊的尘泥中。
“嗯?”那个人——伏焱回过神,踱到黄老头身前,低头看着他,半晌,好似突然觉得无趣了。
“这才是江湖。”他的声音愈发冰冷彻骨,“你们太天真,太愚蠢了。我们所有人,不会有一个能够成为救世主,只会诞生出无数的恶魔罢了。”
黄老头的鼻尖贴着潮湿的泥土,他不知道神在说什么,他也不敢回答。
这却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神谕,那双靴子不再停留,绕过他,渐渐地消失了。
————————————
“之后三年,我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黄老头低声,脸上竟浮起类似悲切的神情,“后来,又有江湖人去了明思院,尸体和血迹都被清理干净,好像一切,都是我的幻觉。然后院子就封了,我进不去,再没有人来过……他也再没有回来过……”
“我只想再见到他……可是他,当然不会再回来了。我被抛弃了,我被神明抛弃了……他们都被抛弃了……谁也没有……都被抛弃了……”黄老头颠三倒四地絮叨着,忽然看见手中的女孩,怔了怔,又一下子发起狠,“为什么你不是他!为什么你不能成为他!为什么你不能成为他!”说着,抓住她的头,一下一下地往墙壁上撞去。
“停下!你快停下!”安晏惊恐大叫,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他不是神,他只是杀人魔罢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害死你的女儿!你的女儿是无辜的!”
“无辜?不是,不是的,你也不懂。”黄老头桀桀地笑了一声,随即又沉浸到疯狂的思绪中去了,“……那个眼神,我和蚂蚁根本没有区别……神明不会怜悯我们,他放弃了我们……我要再找到新的神!我要创造一个能救我的神……”
“她是你的女儿!她不会变成神!”
“这样不行,不行……是不是还要更多的人,是不是还要更多的血……”
“你疯了吗!住手!”
“还要多少,要多久,要多少,要多久……”
黄老头摸索着抽出一把小刀,神情已近癫狂。烛焰混沌的影子像是索命的符,安晏的额头渗出冷汗,七零八落的意识在头脑中乱窜——不能再犹豫下去,但女孩还在他手上,她该如何做,她的剑应该足够快吧,黄老头已经听不进她的话了,她只有先打掉那把刀,可为什么双手抖个不停——
楼梯上突然闪过一道影子。
“哐”的一声钝响,黄老头身子猛地僵住,而后双眼一翻,栽倒在石梯上。
10. 你也觉得我没用吗
安晏抬起头,便看见了墨白关切焦急的眼。
“幸好赶上了。”墨白见到她,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将手中一根粗木棍扔在地上。
“墨,墨公子……”安晏望着他,一瞬间话音染了哽咽,“你怎么来了……”
“怎么了?”墨白连忙走下石梯,站在安晏面前,仔细端详了她半晌,“你没有受伤吧?怎么竟一副要哭的样子?”
“没,我没事……”
烛火幽幽,晃人心神,安晏忙不迭低了头,忽听石梯方向传来一声呻吟。
“糟了!”安晏一顿,连忙收剑还鞘,跑到石梯旁,搬开黄老头的身体。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孩终于得以喘息,安晏掏出随身的药瓶和布带,准备先简单处理一下她身上的伤口,明日再到县城中仔细检查。
女孩安安静静地任安晏上药包扎,墨白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
未几,他突然道:“你打算带她走吗?”
“嗯,如果她留在这里,一定还会被责打,我想带她离开。”安晏又转头,柔声问那个女孩,“你愿意跟我们走吗?我会帮你找一处安全的地方。”
女孩没有说话,重重点了点头。
墨白却静了静,又问:“黄老头,你打算如何处置?”他知道,她不会杀死黄老头。
安晏想了半刻:“他……罪不至死。我会给他服下一味药,此后,于生活无碍,但他不会有力气再继续伤人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墨白没有再说什么。安晏既是神医弟子,有些功效特别的药丸,也没什么值得惊讶。待安晏处理好女孩伤口,他帮着安晏将黄老头和女孩带到地面上,又看着安晏喂黄老头吞下药,毁了暗室——而后,安晏搀扶着女孩,对他道:“我们走吧,得先找地方洗一洗身子,再好好睡一觉。”
“好。”墨白温和地微微颔首,安晏先一步走出门外,他跟在后头,离开时,衣袖间倏忽掠过一抹银色。
一枚细小的针,插在了黄老头眉心正中。
月色漏进破旧的木窗,银针只露出尾端一毫,泛着惨亮的青光。
“真抱歉,今晚……是我剑术不精,才会令你涉险。”走出几步,安晏忽然低低开口道。
墨白快走了两步,与安晏并排,眉眼弯弯地笑道:“这不算什么,安姑娘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只是……有点可惜了。”
“可惜?”安晏疑惑道。
“没什么。”墨白笑着,“安姑娘毫发无伤,就什么都值得。”
明月皎皎,如玉高悬,却半分也没有落入墨白眼中。
可惜了那么好的药,却给了一个死人。
————————————
安晏和墨白在城郊找了一间客栈落脚,女孩洗过身子,换上干净布衣,颇有几分清秀的模样。安晏将她的长发梳理整齐,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我……不太会梳发髻。”女孩拿起铜镜端详,很久没说话,安晏越等越是紧张,不由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起来,“那个,我是江湖人嘛,不太懂这些讲究……呃,这也不怪我,这个勉勉强强的发髻,还是师父教我的……他一个男人,能懂什么?可是唐姨姨只用两只木簪束发,就,就像我一样,着实不算精巧,许姨姨又,又……”
许姨姨又不怎么教她。
她的目光微微黯了,女孩终于放下铜镜:“很好看的,我很喜欢这个发髻,我,我能叫你安姐姐吗?”
安晏一怔,忙连连点头:“当然可以了!”
“我……叫谢新柳。”
安晏又一怔:“你不是……”
“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谢新柳平静地解释道,“我只是他收养的一个孤儿。我的父母都死了,家乡容不下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在外面流浪。三年前,我生了病,昏倒在村子附近,是他救了我。”
“你……你今年多大了?”安晏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已经过了十一岁生辰。”安晏本以为谢新柳不记得生辰和年纪了,然而她却很快给出了回答。
安晏静了静:“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谢新柳扭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安晏。安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蹙起眉,却听她道:“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这个,不是我不想带上你。”安晏摸了摸鼻子,有些为难,“实在是,我们行走江湖,总免不了遇见危险,我一个人,恐怕无法保护你们两人周全……”
墨白也就罢了,他无论如何正值弱冠,又身为男子,多少有几分力气。可眼前只有十一岁的女孩,因常年吃不饱而身形消瘦,昼夜奔波,风餐露宿,她如何受得了?
再说,她和墨白已是朝廷要犯,总不好再让谢新柳也被官府通缉吧?万一真的遭遇官兵追捕,她一人拖着两人,只怕无论如何逃不走了。
还有伏焱,如果她再次遇见伏焱……
“安姐姐。”谢新柳突然道,打断了安晏的思绪,“你也觉得我没用吗?”
安晏怔住了。
尚显童稚的话音刺得她一阵心疼,她俯下身,轻柔地摸了摸谢新柳的脸颊:“怎么会呢,你不要多想。这样吧,反正这附近也没什么可靠的门派,在找到你喜欢的去处之前,你就和我们一起走吧——只是,可能会有些辛苦。”
“嗯,我不怕辛苦。”谢新柳终于展颜笑了,“安姐姐,谢谢你。我,我也不需要编什么发髻,下回,你教我用木簪束发吧。”
“好,一言为定。”安晏笑着答应道,心中绵密的疼痛,却悄然漫了开去。
————————————
“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不要瞎说,你看,我都已经打不赢你了。”
“可是……那为什么,许姨姨……”
“哎,别哭啦,你许姨姨只是严厉了些,不是都说严师出高徒吗?她心里是很在意你的,不然,也不会把她最厉害的剑法教给你了。”
“可是……”
“不要可是啦,你快去练剑,我去说说你许姨姨!”
————————————
谢新柳睡梦已酣,安晏却望着寥落的月光,发了半夜的怔。
师父待她极好,唐姨姨虽言语不多,教习她功法和暗器时,也十分小心温柔。许姨姨也教她剑法,许姨姨的剑法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可是她极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似乎蒙了厚重的布景,疏离又遥远,透不出一痕光亮。
师父说,她的姓名,是许姨姨起的。
师父说,“安晏”的意思,是希望她一生晴朗顺遂,安闲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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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许姨姨多少是有一些在意她的吧?
可是她……她却太过愚钝不堪,她救了杀人的恶魔,她令同伴身陷险境,她这一双颤抖着,无法握紧长剑的手——她该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她?
————————————
明明是盛夏时节,可踏入明思院,燠热耀目的光亮便仿佛突然被筛了干净。厚重的铅色院墙足有三人高,像一座巍峨的监牢,压抑得人难以喘息。
安晏收起采萧剑,门上铁链因生锈变得脆弱,轻轻一砍便断成两截。院子里静无声息,不只没有人声,似乎飞禽走兽也不欲光顾。重重院落深处透出弥漫着死意的冷,安晏不禁回过头,看向正迈进院子的墨白和谢新柳。
“要不,你们在院外等我吧?”
“不用。”墨白笑盈盈地走到她身边,谢新柳尚有些不适似的紧皱着眉,他却好像全然未受影响,“你独自深入,我如何放心?再说,我帮你一起看着,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呢。”
“可是你……”
“你忘了?这一路我都跟着你查案,我一向不惧鬼神之说。”墨白浅笑着截断道,“不过,安姑娘的关心,我就尽数收下了。”
安晏恼羞地瞪了墨白一眼,但想到二人调查尸体时,他确实没什么忌讳,也就不再拒绝,又担心地问谢新柳:“那要不,你……”
“我也不走,我和你们在一起。”谢新柳忙斩钉截铁地说。
安晏只得作罢,叹了口气,转身向内院走去:“那就一起吧,我们小心一些。”
————————————
看明思院里的陈设,这地方曾经住着数十个年少的孩子。
加上负责照料这些孩子的人,明思院里大约曾住了上百人。
后院是孩子们睡觉的地方,被褥无人清洗,都已生了霉斑。左右四五间院子,用来给孩子们当作课室,屋内桌椅散乱,想来在其中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刀剑也大都生了锈,一些散乱在院落各处,一些堆放在角落的屋子里。
细细看去,廊柱上,砖瓦间,仍残留着乌黑的痕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布满了整座宅院,仿佛经年的雨水也无法冲洗干净。然而院子里泥土肥沃,一棵棵桃树枝繁叶茂,生机盎然,似乎全然不在乎这人世间的死亡和杀戮。
“看来,这明思院已有数年无人问津了。”安晏低叹,指腹摩挲着被人砍出一块豁口的廊柱。
“嗯。”墨白也轻声叹道,“那些人似乎收拾得很彻底,竟没留下一页书,一张纸。”
“是啊,就连伏焱是否曾在此地居住,都无法考证。”安晏道,虽然……她不觉得江湖上有第二个人,可以平静地注视着同伴相残,又独自活了下来。
“这之后,我们去什么地方呢?”墨白问。线索再次中断,调查伏焱的身世,竟比想象中还要困难。
“西边去过,我想再去东边看一看。”安晏想了想,“或许还有村落,能有人知道关于这宅子的事。”
“好,我也正有此意。”墨白微微弯起嘴角,安晏向院外走去,他放慢了脚步,跟在安晏和谢新柳身后。因多了一个人,他的行动也必须更加小心,最后离开院子时,只在门旁留下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高言雀应该就在不远。
调查的事情,就交给他和暗部吧。
11. 被恶鬼啃食
三人一路东行,却只见到数个房屋残破,桌椅蒙尘的村居。
“这里怎么,像是遭遇了盗贼?”安晏不确定地问。
许多间村居的木门向内倒在屋里,似乎是被人一脚踢开,屋内橱柜倾倒,衣被散乱,地上落着残破的碗碟碎片。看灰尘积聚的厚度和木头腐烂的痕迹,这里恐怕已荒废了十数年。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多想无益,再向前走一走吧。”墨白知道她心有不忍,于是提议不做停留。
再向前走出约十里,他们终于远远看见了村人。
和一路所见不同,这座村子似乎人丁兴旺,和睦安居。其中一间院子里聚集了尤其多的村民,人头攒动密密麻麻,似乎那里头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安晏不免好奇,正好谢新柳和墨白走得累了,他们二人在树荫下休息,安晏便独自去一观究竟。
屋子门口早已水泄不通,院子里队伍排成了长龙,安晏前前后后转了两圈,忍不住问一个排队的妇人:“你们,在这里排队看病?”
那妇人闻声回头,见到安晏,打量了她半晌:“你是外乡人?”
她这一声,周围几人都向安晏望来。
“是,我偶然路过此地,看见……这里围着很多人。”村民们的目光似乎直想看穿她的骨头,安晏实在有些别扭,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我也,我也是一个大夫。”
村民们的神色似乎有所松动,一个老伯道:“小姑娘,我们确实是来看病,最近村子里有很多人连续腹痛了几天,一天要出几次大恭,即使没什么东西,可总忍不住往茅厕跑。这些人,都是为此而来的。”
安晏蹙起了眉:“这个大夫……能治好你们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先前那妇人斥道,“陈大夫行医那么多年,是我们坪井村唯一的大夫!我儿子的病,就是陈大夫治好的!”
“是啊,自陈老大夫搬来,他们父子二人,救了村子里很多人呐!”
“不过……我已经吃了七天药,却不见好转。还是要再请陈大夫仔细看看。”
“我也是,不过我兄长的病已经好了,陈大夫的药方,肯定不会有错。”
众人七嘴八舌,安晏也听出了他们生的病。
正值暑天,病人多腹痛,大恭数多而量少,又群聚发作,明显是痢病。
她同几个病人道了谢,绕到屋子背后。屋后窗户半敞,因是背阴面,微风吹过,比屋前凉快不少。安晏趴在窗沿上,树影斑驳落下,她探进了半个身子,看那陈大夫为病人诊病。
第一个病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壮年,昨日才犯此症。陈大夫问询几句,看过舌质,开了一方芍药汤。安晏撇了撇嘴,没有出声。
下一个病人是个年轻的姑娘,陈大夫依样诊过,以厚朴、苍术、半夏等,开了一副正气散。安晏想了想,似乎有些犹豫,但依然没有出声。
第三个病人也是个年轻姑娘,脸色却比上一个苍白些,病症也有数日了。陈大夫思索片刻,仍是开了同样的药方。
安晏终于忍不住了。
“等一等!”
陈大夫一怔,抬起头,侧目向窗外望去。
那陈大夫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眉目隽秀,倒像一个世家公子。但安晏此刻没心思仔细打量,拧着眉头指正道:“久痢而虚,应当补虚温中,顾护胃气,别的不说,这副方子没有陈皮大枣怎么行?你这若有桂枝,也应当一并加上。”
陈大夫微怔:“姑娘是大夫?”
“是。”安晏又道,“热痢清之,寒痢温之,初痢实则通之,久痢虚则补之。虚实夹杂,攻补兼施,兼有表证,宜合解表,寒热交错,清温并用,夹有食滞,消积除滞,调气和血,扶正固本——这些都是我师父教我的,你应该也学过吧?痢病虽然复杂,但症状明显,有据可循,倒不算极难解的病症,村子里病人虽多,但千万不可急躁。”
陈大夫静了静,起身对安晏一躬身:“叫姑娘看笑话了,在下学识浅陋,还请姑娘援手一二。”
“也好,不然这些人,确实够你劳神的。”安晏撑着窗沿,一翻身进了屋子。
见安晏身怀武功,屋子里不少病人脸色一僵,陈大夫只当未觉,拱手道:“在下陈应思,多谢姑娘了。”
“我叫安晏,咱们也算同僚,不用这么客气,你我相称就行了。”
————————————
得安晏帮助,诊病速度快了许多。村民一开始对安晏颇为怀疑,但见陈应思十分信任她,便也将信将疑地拿上了药材。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夕阳快要落山,赤橙色的云霞铺满天幕,灿烂仿若锦绸。安晏伸着懒腰活动筋骨,一边感叹道:“当真许久未替人诊病了,许多药理,我也有些不熟了。等得了空,我一定要重新——”
突然一顿。
“糟了!”她旋即惊跳起来,“我怎么把他俩忘了!”也顾不得向陈应思解释,风一般地冲出了门外。
院外树荫下,却没了墨白和谢新柳的身影。
安晏心头一阵惊恐,仿佛这盛夏夕风突然凝了冰霜。她呆然站立半晌,终于想到他们或许并未走远,急忙出声唤道:“墨公子!谢姑娘!——墨白!”
“我在这里。”
身后响起墨白温润的嗓音,安晏回过身,谢新柳也站在墨白身侧,她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
“放心,有我在呢,不会出事的。”墨白笑吟吟地走上前,瞳孔漫着夕光,像安慰小孩子一样,摸了摸安晏的头顶,“我久等你不回来,就找村民问了一句,得知你在屋内替人诊病。路上人来人往,多有不便,谢姑娘行路乏累,也该找个舒适的地方休息,我就带着她,暂借了这位陈大夫的卧房——陈大夫,未能先征得您首肯,还请您多包涵。”
最后一句,墨白抬起目光,向正从诊室走出的陈应思遥遥望去。
“不敢。”陈应思拱手施行一礼,“既是安姑娘朋友,天色不早,几位不妨留下来用晚饭吧?”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安晏喜笑颜开,趁机试探道,“你这……能睡得下四个人吗?”
“当然。”陈应思笑道,“今日多谢安姑娘帮忙,村中还有不少病人,我也想向姑娘讨教一二。几位若不嫌农舍简陋,便是长住,我也没有不欢迎的道理。”
————————————
晚饭只一些清淡蔬果,但几人都早已习惯了。桌上,陈应思和安晏讨论着药草药方,墨白听了半刻钟,忽而插话道:“陈大夫,今日我在村中,发觉大家都不甚欢迎我和安姑娘,可是有什么隐情?”
安晏微怔,看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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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一眼:“的确如此。”
陈应思顿了顿,而后低叹道:“我也不瞒几位了,几位若去过西边,就会看见,西行十里,村居残破,荒无人烟——大约十六年之前,那些村民被江湖人驱赶而背井离乡,更有许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活下来的,就到了现在的坪井村。他们不喜欢江湖人,正是因为当年的那场动乱。”
安晏和墨白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安晏急忙问道:“我们正是从西边过来,你可知道十六年之前,发生了什么?和——和那座无人的宅院有关吗?”
“你们去过明思院了?”陈应思难掩惊讶。
“不如说,我们正是因那明思院而来的。”安晏探过上身,目光恳切,“我们正在调查明思院的事,你知道什么吗?多小的线索都行。”
陈应思却又沉默了半晌,最后才叹声道:“我并未亲自去过明思院。传言,那院子里住着恶鬼,常有哀哭声和惨叫声,是误入其中的行客被恶鬼啃食发出的声响。村人大多迷信,无人敢接近那宅院,更不用说去一探究竟。”默了默,垂下眼睫,“我……在家父过世后,虽曾去过院外,但院门上了锁,我终究未能进入。”
他已很久不曾回忆那段染着鲜血的过去了。
父亲不让他接近明思院,他便听从父亲的叮嘱,但他问起缘由,父亲又不肯言明,只说叫他不要参与江湖纷争。三年前父亲病逝,他按捺不住好奇,终究还是一个人去了。
明思院早已无人。
可他却闻见了比药草更浓的血腥。
“我没有告诉村里人,家父……原来,在江湖门派中做事。”陈应思开口,长睫隔绝了烛光,也一并隔绝了眼底的哀痛,“二十二年之前,那个门派引发了江湖争乱——不,或许该说,那个门派血洗了整个江湖,而后,却遣散所有弟子,在江湖上消失了。家父也就此失去了归处,只有带着我和娘亲,开始在江湖上漂泊。”
“血洗江湖?消失?”安晏疑惑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时我只有一岁,哪里记得发生了什么。这些,都是我后来从家父口中,还有其他江湖人口中,听来的故事。”陈应思安静地摇了摇头,“家父不会武功,我和娘亲也都是拖累,我们一路吃尽了苦头——但他,他始终没有怨过任何人。”
安晏蹙起眉,不再追问了。二十多年前的江湖门派,她回去之后,找机会问问师父,他肯定知道。
“你们到建德县后,可是正遇上江湖人驱赶村民?”墨白突然问。
安晏略有惊讶地看了看墨白,但没说什么,又向陈应思看去。
“不错。”陈应思轻轻点头道,“据家父所言,我们行至建德县城郊,本在牛家村落脚,突然有十数江湖人闯进村中,喝令村民离开,稍不听从者,行动稍慢者,他们便毫不留情地砍杀。我……”默了默,神色渐而黯然,“娘亲当时怀有身孕,逃离匆忙,动了胎气,最后……家父竭尽全力,也没能救回她。”
“此后,家父就带我定居于坪井村,不愿再和江湖有任何联系。我知道家父心中愧疚自责,他明明是大夫,却没能救下妻儿……直到三年前,家父也过世了。”
昏黄的烛影幽幽,他的语调平缓寂静,又好似蕴藏了太多的情绪。
良久,安晏终于道:“陈大夫还请节哀。”
12. 你要丢下我了吗
陈应思一顿,回过神,笑叹了一声:“过去很久了,无妨。只是,关于明思院,还有当时的江湖人,我确实所知无几,也无法告诉你更多了。”
“没关系。”安晏笑着道,“明日出诊,我再问一问年长的老人家,眼下更重要的,是治好村子的痢病。”想到这里,安晏又不禁发起了愁,“痢病极易传染,明日清晨,要先去告诉村里人,务必用煮过的水烧菜和清洗衣物用具。而且,你这里药材不多了,县城也已经落锁,我去村子四周转一转,或许能就地取材,一解燃眉之急。”
陈应思点头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墨白却突然也道:“我也一起去。”
谢新柳看了看墨白,也道:“我也一起去。”
“今天一整日都在赶路,你们不累吗?”安晏疑惑地道,“时辰也不早了,还是回房休息吧?”
“不好,我不累,我要和你一起去。”墨白眉眼俱弯,轻柔的语气似乎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但安晏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危险。
她吞了吞口水,气势却弱了:“我,我是个大夫,我觉得……”
墨白笑吟吟地,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
她十分没骨气地认输了:“好吧,但如果你觉得困了,或者身体不舒服,必须立即回来睡觉。”
“好,我听你的。”墨白笑得像一只狐狸。
“安姐姐,我不想自己留下,我也要一起去!”谢新柳适时地请求道。
安晏无可奈何地长叹:“好,都去,都一起去。”
————————————
吃过晚饭,四人便一起出门了。
安晏和陈应思一路弯着腰,自脚边一株株草看过去,偶有可用的药草,就摘下来放进背上竹筐。墨白和谢新柳说是来帮忙,但他们二人不懂药,走在安晏和陈应思身后几步远,倒更像是两个监工。
走出一里,安晏忽然顿住了脚。
“陈大夫,前面似乎有水声?”她顺便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腰。
“是,前面不远有一个水塘,要去那边看看吗?”
“要去要去,水边可有不少好药材。”
安晏加快了脚步,赶到水塘边,清幽的月光淌下,夜中水波如银,偶有一尾游鱼,却只来得及瞥上一眼,又灵活地钻到无数片碧绿色的莲叶下了。
安晏站在水边,仔仔细细地张望着。
半晌,她兴奋地一拍手:“果真不出我所料,这水塘里生着不少水葵,对痢病大有帮助!”回过头,“我去摘就行了,你们在岸边等我,小心别弄湿了鞋袜。”
说完,足尖一点,她已如春燕般掠进池水中,又如蜻蜓般,轻盈地立在了莲叶上。
安晏几乎将水葵摘了个干净——足足装满了两个竹筐。回到陈应思住处,已经快到子时,安晏再次催促墨白和谢新柳去睡觉,但二人不听,执意要帮忙清洗刚摘的水葵。安晏只得作罢,这一通忙完,又过了近一个时辰。
“好了,剩下的,我来做就行了。”安晏直起腰,转头看去,却只见墨白一个人笑望着她,“谢姑娘呢?”
“她年纪还小,实在熬不住,方才已回屋睡了。”墨白笑意盈盈,目光比月光还要清亮,“接下来做什么?”
“你也快去睡吧。”安晏心中不由一动,忙侧开眼,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手,搬起一筐水葵,“这些水葵,我找个通风的地方晾上一晚就行,没有太多事了。”
墨白仍弯着眉眼,又问:“我来帮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多日相处,安晏早已经明白,他看似温和随意,实际却强势得紧,到底还是要她妥协:“好吧,接下来,我还要去清点草药,明日白天若得空,得去县城一趟。墨公子,夜已深了,你真的该去休息了,药草的事,你也不熟悉,有陈大夫帮我就行了。”
墨白不说话了,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却也渐渐消失了。
安晏吞下一口口水,她分明处处为他着想,怎么倒好像是她为难他了?
“墨公子,你看,谢姑娘都已睡了……”
墨白不说话。
“我熬上一夜不要紧,你不会武功,身体如何受得住?”
墨白还是不说话。
“要不,你若……明天有些精神,就和我一道去县城买药吧?”
墨白终于笑了。他站起身,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她的头顶:“那就说定了,我去睡了。”
他忽然变得极听话,一刻也不耽搁,转身就走进了屋。安晏怔怔地看着墨白道了晚安,关上房门,这才长叹一声,搬上竹筐去屋后找陈应思了。
她哀叹地想,她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
————————————
转眼,安晏几人已在坪井村住了五日。
村民痢症渐渐好转,安晏医术高明,药到病除,墨白也极擅安抚人心,村民们都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戒备。然而,村子里没有人知道明思院的事,只忧心忡忡地叮咛安晏几人,千万不要接近那个“住着恶鬼”的宅院。
安晏连连答应,心想着她早已把明思院翻了个底朝天,不过……难得的线索,竟又断了。
第五日晚,安晏向陈应思告辞,说她打算明日离开。
陈应思有些意外,但看墨白和谢新柳都面色平静,想来他们已有商定,便只得颔首道:“安姑娘既然要事在身,我也不好留客,这些日子,已经万分感谢你了。”
“没什么,医者救人,都是应当的事。”安晏不以为意道,“村民痢症已解,我也默写了几本医方,给你留下。虽然时间匆促,还有不够详尽之处,但已可应对大部分病症了。”
陈应思一怔,慌忙起身,又是惊喜又是感动地对安晏深深一揖:“安姑娘如此厚礼,我实在无以为报。”
“不用客气。”安晏忙虚扶起陈应思,“我虽写了医方,但医病不可照本宣科,仍需你再细细思考研读。”
“是,我定会……”
陈应思还未说完,墨白忽然打断道:“你准备去哪里?”
“我想再去兴德郡一趟。”安晏沉吟着,“明思院里恐怕也没有更多线索了,倒是当时的马郡尉,或许可以一问。”
陈应思不禁疑惑,他们竟尚未商定去处吗?
但听墨白平静地问:“顾将军不知道是否还在兴德郡,但郡城必然戒备森严,此时入城,是否有些冒险了?”
安晏摇了摇头:“我实在担心夜长梦多,想问一问那马郡尉,究竟为何要诬陷于我,那所谓证人确有其人,或只是他的杜撰。兴德郡必须要再去一趟,但是……我想独自去郡尉府,以我的武功,那些人抓不住我。”
听到这里,陈应思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你们……遇到了什么难事?”
“此事说来话长了。”安晏支着头,简单说明了一下她和墨白遭受诬陷,正被官府通缉的现状。但有关伏焱的事,她却省略未言。
伏焱心思难测,手下无情,陈应思少知道一些,就少一分危险。
她毫不怀疑如果伏焱得知,会眼也不眨地杀了他。
陈应思忧心忡忡地道:“不如,我和你们一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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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的人不认识我,我可以帮你们打听消息。”
“陈大夫,不用了。”
安晏正想婉拒,墨白却突然冷淡地先她一步拒绝了。
近几日,她总觉墨白有些反常,她与陈应思说话时,他时常打断他们。但她本也不打算牵连陈应思,就顺着墨白的话道:“陈大夫心意,我先谢过了,但村中还有病人,可不能离开你这个大夫。”又转头问谢新柳,“谢姑娘,你想不想……留在陈大夫这儿?”
一直未言的谢新柳突然一惊,看着安晏,目光竟染了惶恐:“安姐姐,你要丢下我了吗?”
“不是要丢下你。”见谢新柳泫然欲泣的样子,安晏忙解释道,“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实情,我和墨公子正被官府通缉,和我们在一起,实在不安全,你不如留在坪井村,更稳妥一些。”
“安姐姐,我要和你们一起走。”谢新柳却垂了头,小声地吸了吸鼻子,“我不怕辛苦,你去郡尉府的时候,我和墨哥哥在一起,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安晏默了默,明白谢新柳心结未解,终于还是长叹道:“好,那我们一起走,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丢下你。”又向陈应思一拱手,“抱歉,未能事先和你说一声,也险些给你添了麻烦。”
陈应思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无妨,只是谢姑娘不愿,也就不要勉强她了。”
安晏原本觉得陈应思心地仁善,谢新柳留在他身边,她能一万个放心,而且,谢新柳此后不仅能够平静生活,还可以多学一门诊病的手艺,陈应思身边也能有个帮衬——这本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不过……她既然不愿,就算了吧。
————————————
转日清晨,天光未曙,墨白就把安晏和谢新柳叫了起来。
谢新柳十分乖顺地去外间洗漱,安晏却睡眼惺忪,不满地控诉着:“这才什么时辰,天还没亮呢,咱们有这么着急赶路吗?”
墨白笑眯眯地说:“清晨天气凉快,此时不赶路,难道要等午时才走吗?”
这个理由,确然无懈可击。她不怕暑天,但墨白和谢新柳却只是普通人。安晏只得呵欠连天地下了床,穿好外衣,又用清水洗了把脸,这才觉得清醒一些。谢新柳和墨白都已收拾妥当,在门外等她,她关好屋门,对墨白道:“我去同陈大夫告一声辞。”
这几日,陈应思将卧房让给了安晏和谢新柳,他和墨白则一直睡在诊室里。
安晏转身向诊室走去,墨白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别去。”
安晏听见墨白低声道,不同于以往温柔促狭的语气。她回过头,不禁有些担心:“怎么了?”
墨白却随即笑了,方才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暗色仿佛是她的错觉:“陈大夫还未睡醒,你贸然进去,可不是扰人清梦?”
安晏迟疑道:“但我们叨扰多日,不辞而别,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墨白笑靥盈盈:“昨日不是已经同陈大夫辞行了?我在房中留了书信,陈大夫醒来便看见了,别担心。我们走吧?”
安晏看了看诊室紧闭的门窗,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她又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最后还是转了身,同墨白、谢新柳向院外走去:“也罢,再道一次别,也只是徒增伤感。走吧,我看午时前,咱们就能到建德县了。”
“好。”墨白加快了脚步,紧随在安晏身侧。天际云霞渐舒,晨风沁人心脾,他的心情也仿佛一下子变得轻快而明朗。
诊室内,陈应思仿佛仍在沉睡。一痕烟气若有若无地缠绕着窗棂,又眨眼间消散了踪迹。
13. 我只是想找到真相
狭小幽暗的房间。
夜深更重,无月无灯,黑暗中只一人沉甸甸的呼吸声,伴着弥漫在身周,腐朽发霉的味道。
安静,寂静。这样沉默又压抑的日子,仿佛已过去很久。
屋外忽吹过一阵风,破旧的木门发出了喑哑的呻吟。床上的人似乎听见动静,呼吸声顿了一顿——
墨白猛地惊醒过来。
头骨隐隐作痛,他竟在梦中,出了一身冷汗。
这些……也是他的记忆吗?
转头看去,天光初明,墨白已无半分睡意,干脆起床更衣洗漱。今日,安晏要入兴德郡城与郡尉对质,他正好去找那个人一趟。
——他曾在那个人手下做了十年的事,那个人,也算是他的半个师父了。
关于他的身世,关于义父心中所想,或许,那个人会知道一些什么。
————————————
推开屋门,是一家农院,晨阳在天际冒出酡红色的一个脑袋,娇憨可喜,像是微醺的小姑娘。墨白不由得在院中驻足,默然立了半晌。
他最终还是没有叫醒安晏起床看日出,她今日要去郡尉府,说不定又要与人兵戎相见,她不杀人,逃起来必要多费些力气,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反正以后,还会再见到朝阳。
他于是抬脚,向院外走去。
却没有意识到,过去的二十年,他是从来不看朝阳的。
————————————
安晏起床时,墨白已带着三个烧饼一碗酱菜回来了。
“辛苦你了。你起得这么早,真的不会困吗?”
安晏拉着谢新柳坐下,二人都有些睡眼朦胧,墨白忍不住笑道:“我习惯了,倒是你们还在长身体,应当多睡一个时辰。”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你也就比我大两岁。”安晏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
吃过早饭,安晏带上采萧剑起行,临走前忧心忡忡地叮嘱墨白与谢新柳:“我明日此时一定回来,你们千万不要乱走,就在这里等我。”
“好。”墨白笑眯眯地答应着。
可他这副表情,安晏越看越是怀疑,顿了顿又强调道:“如果你们乱走,我回来就找不到你们了,所以千万要在这里等我。就算……就算我被什么事情绊住,明日没能赶回,后天也一定会回来找你们。”
“好。”墨白仍只说了一个字,连神情都丝毫未变。
安晏直皱眉头,半晌,却下定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凝视着墨白的双眼,道:“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五日后仍未赶回,你就带着谢姑娘离开吧。不要再管我了。”
她本以为墨白仍会说“好”,谁知他却忽然低叹了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别瞎说。”他的话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又似乎多了些喟叹,“我不会独自离开,你也不会出事的。”
安晏心头微顿,但没有再说什么,对二人道了声别,就转身离开了农院。
墨白站在院子门口遥遥望着,直到安晏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他忽然转过头,笑眯眯地问谢新柳:“吃糖吗?”
谢新柳不明所以:“什么?”
墨白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来,里面包着一颗指甲大小的糖果。他递到谢新柳面前:“早上买烧饼时,李老伯给我的。我不想让安晏因为这颗糖多想,耽误她正事,就给你吃吧。”
谢新柳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抬头看了看墨白。
墨白诱惑一般地续道:“其实,李老伯给了我两块,但我在你们醒来之前就吃了一块。这块糖给你,安晏回来之后,你可不要告诉她咱们俩偷偷吃糖的事。”
谢新柳看着墨白,半晌,终于展颜笑了:“好。”她伸出手,拿起糖放进了嘴里。
墨白似乎很满意,看了她片刻:“好了,回屋去吧。今天安晏不在,我们做点什么呢?”
身后,谢新柳却犹豫着道:“墨哥哥,我……觉得还有些困,我想……再睡一会儿。”
“嗯?”墨白回头,朝霞映着他的眉眼,他的笑容仿佛一汪危险的湖泊,“那,你去屋里睡吧,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再叫你。”
“嗯。”谢新柳不敢多看他一眼,垂下头,越过墨白,走回了里屋。
墨白却在外间的木椅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刻钟。
云霞渐渐淡了,晴空澄澈如一片水晶,他终于起身,听了听屋内谢新柳的呼吸声,而后迈出了门槛。
一个昼夜,足够他来回了。
————————————
晚风潮湿,蒸得人昏昏欲睡,郡尉府内,除值守侍卫正抱着长刀打瞌睡,院子内外没有半个人影。
树影突然微微一晃。
一个侍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向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榆树看去。
“怎么了?”另一个侍卫打着哈欠问。
“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先前那侍卫摆摆手,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靠在了门柱上。
安晏已摸到窗下。
许是夏夜闷热,马郡尉竟未关窗,安晏毫无阻碍地翻窗而入。马郡尉正在熟睡,屋内没有第二个人,她竟连迷药都省了。
她将药粉放回怀中,走到床边,重重推了马郡尉一把。
然后在他惊叫出声之前,点中了他的哑穴。
“我无意取你性命,只是有几句话要问你。”她拽起马郡尉,迫得他靠上墙壁,冰冷的匕首抵在他颈侧,仿佛不合时宜盛开的雪花,“如果你试图求救,我就会立刻杀死你,知道了吗?”
马郡尉吓得抖如筛糠,忙不迭地重重点头。
安晏这才解开了他的哑穴,手中匕首却一寸未动:“前些日,顾将军还在,你私将成州多起杀人案的罪名诬陷于我,我不得不打伤侍卫逃走——此事,你可还记得?”
马郡尉手脚发颤:“是……是你……”
他自然没有忘记安晏,他早已发令悬赏,可她是如何躲过了搜查,又是如何潜入了郡尉府?她必是找他寻仇来了。
“不错。”但听安晏低声道,“我今日来,是要问你,你当日说收到证人举报,那证人是谁?现在何处?”
“他……他是一个乞丐。”马郡尉声音抖个不停,“他,他就在……秦家对面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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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子里……”
“乞丐?”安晏不禁蹙眉,那日,她确实没有留意对面的小巷——不过,那乞丐为何要陷害她?“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作伪证?是你与他勾结,想私自将我定罪,好去王都邀功吧?”
“这,这真的与我无关……”马郡尉胆战心惊地斜目看向那匕首,脖子上的血液仿佛已冻住了,“他,他常年睡在那,那小巷里,我才会,才会信了他……你,你若想问他,他肯定还在那里……他鼻梁上,有,有一颗黑痣,你一看便知……”
安晏沉默半晌,忽然出手,再次点中了马郡尉穴道。
而后,她终于将匕首离开他颈侧,在黑夜里清冷地看着他。
“要辛苦你在此等我一夜。”马郡尉发现自己已不能喊,不能动,只能听着安晏冷然开口,“我自会去找那乞丐,但如果他不在,我还会再来找马大人。”
“你……”他只能发出勉强的气声,“你可知,顾将军仍在追查你……就算,我撤销了悬赏令,你也……定无法逃走。”
安晏目色平静:“我并非要逃,我只是想找到真相。”
找到关于伏焱的线索,找到伏焱。
————————————
吉祥酒楼。
如此俗气的名字,是无论如何同江湖挨不上边的。
但墨白却在门前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那一块被雨水冲得发白的牌匾,目光似流露出某种怀念。但只有短短瞬息,他的神色便恢复了清淡,他走上石阶,袖中暗光一闪,将那门栓劈成了两段。
他推开门——
漆黑的屋堂中,忽有一道白光亮如既望之月,快如满弓之箭,直向他面门袭来!
墨白的神色却一痕缝隙也无,在那把小刀刺穿他眉骨之前,他抬起手,将它夹在了食指与中指之间。
而后他双指发力,将那小刀又掷了回去。
刀入沉木,发出一声钝响,厅中一盏烛灯幽幽亮起,映出一个中年人的身形。
似乎已等候多时了。
“坐吧。”那人不紧不慢地说。
墨白没有言语,走到那人对面坐下,那把小刀插在他们之间,离烛台只有不足一寸。
“多年不见,你的身手,似乎又有了长进。”那人在昏昧的烛光中望着墨白,眸底浮上些欣慰。
“夜,”墨白终于开口,平淡的声线听不出喜怒,“你何时察觉我的?”
夜老板微微一勾嘴角:“大概,是在你踏入城门的时候吧。”
墨白神色一暗。
夜老板不以为意地笑笑:“你不要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不过,你居然能查到这间酒楼,看来你虽去了政部几年,倒也没忘记在线部所学的本事。”
“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墨白淡淡启口,“这句话,还是您曾经教给我的。”
“你一向聪颖过人。”夜老板微眯起双眼,“那么,你今日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你——想知道什么?”
墨白抬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夜老板:“我想知道我的身世。在进入麒麟阁之前,我究竟来自何处?”
14. 你似乎,很喜欢安姑娘
夜老板微怔,旋即笑了:“你为何觉得我会知道?”
墨白眼也不眨。
夜老板似乎很好心地建议道:“若说天底下消息最灵通之处,非飞春阁莫属,你何不去问一问薇娘?在我这里,你是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的。”
墨白未作理会,却追问道:“我有一个哥哥,是吗?”
夜老板不答,停顿半晌,静静移开了视线:“墨,你确实不该问我。即使我知晓你的身世,你为何认为我会告诉你?即使我告诉了你,你又如何肯定,我没有欺瞒你?”
墨白心下已了然:“你知道。”
夜老板百毒不侵地笑着:“你不是才说过?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
夜老板几番顾左右而言他,一向好脾气的墨白也终于耐不住了,他霍然起身,袖中一把墨色短刀滑落至手中。
“告诉我真相。”墨白语意如冰,墨刀仿佛浸了幽冥的冷。
夜老板却浑不怕他,犹噙着笑,静了片刻:“你似乎,很喜欢安姑娘?”
墨白握刀的手一紧,语气却未松动:“与她无关。”
夜老板却稍稍蹙了眉,沉吟片刻后,似乎有些恍然:“是了,怪不得你会突然问起旧事。安姑娘医术颇高,是不是她,解开了你的记忆?”
墨白不由得将刀尖向前递了一寸,嗓音喑哑,如染了冥河之水:“你到底还知道什么?义父——阁主又到底想做什么?今日你若不说个明白,休怪我不顾念往日情分。”
夜老板终于缓缓起身。
他望着墨白,仿佛长辈望着晚辈,又仿佛猎人望着猎物:“你狠心果决,从不相信他人,这是你的优点,能助你做成许多事——却,也是你的弱点。”
墨白心下一顿,但仍不动声色地威胁道:“我的武功早已在你之上,你既知我狠心,便该明白,你若再拖延,我真的会杀了你。”
夜老板却叹息着摇了摇头。
他突然出手了。
烛焰无风而动,四壁人影如同鬼影,墨白斜刀便砍,心中却猛地一骇,忙踢倒木凳欲退——却早已不及。
夜老板一掌劈中他手腕,墨刀飞出几丈远,他被真气一冲,不由得连退三步,撞上了身后的方桌。
血腥气漫上咽喉,墨白一手抚着胸口,抬起眼,不敢相信地望向烛光中的夜老板。
“我的武功,确然不及你。”夜老板淡声开口,目色幽然如叹惋,“我是阁中最善使毒之人,你在打开门的时候,就已经中了毒。此毒无色无味,但相信以安姑娘医术,必能立时察觉——可惜,你不信任她。”
墨白死死地盯着夜老板,鲜血从口中溢出,胸腔里火烧一样的疼。
夜老板笑了,直至此刻,他的眼中终于浮现出属于暗夜的,冰冷而残忍的光:“你一向聪明,你猜你今夜会不会死在这个地方,而没有任何人知道?”
————————————
秦家对面的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秦家夫妇与老人都死了,邻居也搬走了,漆黑寂静的闾巷颇有些阴森之感。然而安晏却无暇顾及鬼神之说,她里里外外将巷子翻了个底朝天,终于确认——那乞丐已经不在了。
他不在这条巷子里,他是搬去了其他的巷子,或者,已经死了?
她应当回郡尉府再问,或者——
她想了想,拐进了一旁的巷子。
旁边的巷子只有不足三人宽,墙根下稻草乱堆,上面睡着一个乞丐。
安晏蹲下身子,往乞丐面前的木碗中扔了几枚铜钱。
那乞丐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过来,看见面前蹲着一个年轻姑娘,不由得张了张口,又看见她腰间的长剑,立即将嘴紧紧闭上了。
“我找你打听一个人。”安晏尽量将声线放得温和。
“你……你要找谁?”那乞丐往里缩了缩身子。
“你旁边那条巷子,”安晏抬手指了指,“原来有一个乞丐,鼻梁上生着一颗黑痣,你认得他吗?”
那乞丐点点头:“认得,我们这,都叫他何三。”
“嗯,何三。”安晏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那你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那乞丐摇摇头:“这,这我不清楚。我几日没见到他了。”
“那,”安晏不肯就此放弃,“何三是怎样的人,你知道吗?他平日常去什么地方,或者,他有没有其他相熟……”
话音猛地顿住。
身后风声逼近,在这幽谧的窄巷内尤显得突兀刺耳。杀意充斥着逼仄的空间,安晏心下大骇,忙欲起身拔剑——可根本来不及。
她蹲着身子,她不能伤及这个乞丐,采萧剑尚在鞘中,可巷子只有三人宽——
脑后重重一击,随即天旋地转。她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模样,就失去了知觉。
那乞丐早吓得坐直了身子,拼命向后挪动,似想把自己嵌进那墙壁里。月色脉脉,夜风寂静,黑暗中渐而浮凸出一个男人的身影。他走上前,弯下腰,用手中铁棍戳了戳安晏毫无反应的身体,而后将她拎了起来。
那乞丐手脚俱颤,双唇苍白:“何,何三……”
何三抬起头,他便看见了他幽亮如刃的目光。
————————————
墨白突然向门外跑去。
他太轻敌,因而中了夜老板暗算。是他错了。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不——夜老板不会杀他。他又未犯下什么背信弃义的重罪,他是阁主义子,夜老板私自杀了他,难道也不想活了吗?
但是,他必须逃。夜老板显然知道他的身世,却始终守口如瓶。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是他不能知道的秘密吗?——夜老板虽不会杀他,但定会令他失去意识,将他带回麒麟阁,然后,再一次让他忘记。
儿时的记忆也好,这一夏的记忆也好,他不想忘记。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夺走本属于他的记忆。
然而,他踉跄着仅仅跑出了几步,夜老板衣袖当风,远远一掌,合上了木门。
“我劝你不要自寻死路。”夜老板冷清地开口,走去将木门上了锁,“你走不出这条街,就会毒发身亡了。”
墨白死死地盯着夜老板,黑暗中犹如一只不甘心折服的困兽。
“不过,”夜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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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转过身,复又向他走来,“你即使不死,可能也见不到她了。”
墨白悚然一惊,但这回他刚迈开一步,夜老板凝虚一掌,又迫得他退回了那张燃着灯烛的方桌前。
“你打算做什么?”墨白紧咬着牙,双眸冒出戾火。
夜老板却笑了笑,神情放松下来,仿佛他们二人从未拔刀相向,而只是多年不见的师徒、好友:“我知你今晚要来,特意做了一斤酱牛肉,你再陪我喝几杯酒。”竟也不看墨白,向后厨走去,“我好意劝你,此时此刻,你还是乖乖听话比较明智。”
墨白未言,视线随着夜老板转到后厨,又转回桌上。
夜老板放下一碟切好的牛肉,两双竹筷,并一把青瓷酒壶,两只白玉酒盏。清酒入杯,浓香醉人,他将一盏推到墨白面前:“是用海棠酿的,不多见,细品起来,却有些别致的甘醇。”
墨白一动未动,目光仍落在夜老板脸上。
夜老板微勾起嘴角:“你看,你怎能断定,我不会好心好意,在酒菜中放了解药?”
墨白仍旧不言,却终究扶着桌沿,慢慢地坐下了。
他当然知道,夜老板不可能好心好意,在酒菜中放入解药。
他坐下来,只是因为他太累了。
这毒药不仅令他内力全无,更仿佛能噬人神智,他双腿早已无力,烛火昏昧催人欲睡,他直将手心刺出了血。
但听夜老板缓缓地道:“我知道的,的确比你更多。”
墨白沉默地凝视着他。
“不过,我不知道全部内情。我只知道,是阁主亲自带你回来的,只有你一个人。我并不知道,那个叫做伏焱的人,是否是你的哥哥。”
————————————
滴答。
房顶上落下一滴水,落在了安晏眉心。
虽是夏夜,流经地底的水却透着荒凉的冷,安晏一个激灵从昏迷中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俱被绑住,而她正在一个四面无窗的暗室之中。
墙上几盏烛灯幽微明灭,屋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她想转身,却因被绑在椅子上而动弹不得。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内力似也被药物封住了,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你终于醒了。”
随即,一个年轻男人走到她身前,她抬起头,看见了那男人鼻梁上的黑痣。
“你是……何三?”
“我名字太多,你就叫我何三也行。”何三冷然俯视着她,“我听见你在找我,你有什么事?”
安晏沉眉注视着他,他定然不是一个真正的乞丐,但他……是谁?
她心里倏忽一顿:“那个乞丐呢?”
“嗯?”何三偏了头,“哦,你问小八?他当然死了,不然你以为呢?”
安晏咬了咬下唇,心中不由得浮起刺痛和内疚——又因为她,牵连另一个人失去了性命。
何三已渐渐不耐:“你到底找我做什么?”
安晏默了默,眼中映着烛火冥冥的光:“你……究竟是谁?为何那日要向郡尉说谎,将杀人罪名诬陷于我?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对不对?那个人,是谁?”
15. 沾满了死人的血
何三终于沉凝起目光,微微俯下身,仔细打量了安晏半晌。
“原来是你。”未几,他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你以为自己是在王侯府里做娘子吗?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
安晏受制于人,只得尽量恳切道:“我已经被你绑住,你还怕我走漏消息不成?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真相?”何三一顿,忽然抬手狠狠扇了安晏一个巴掌。
“老子平生,最厌烦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他一把抓起安晏的头发,迫使她扬起头,毫无半分怜香惜玉之意,“你要追求真相,你为了你的目的,去追查一个不该查的人,偏又如此大摇大摆鲁莽冲动——你可知你这一举动,要害死多少人?”
安晏不由得一惊——他知道她在追查伏焱?他说她会害死很多人,又是从何说起?
她分辩道:“我是为了救人,怎会害人?”
何三一把甩开她,冷笑道:“反正你就要死了,让你做个明白鬼也无妨。后半夜,夜老板就要带我们几个兄弟,在兴德郡大开杀戒了。”
安晏更加惊骇:“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早已顾不得细想他口中的“夜老板”究竟是谁。
“你问我为什么?”何三好笑地说,“那姓顾的已经怀疑到我头上,顺藤摸瓜找到夜老板,不过是迟早的事。刑审院的人也在路上,我们必须离开兴德郡——离开之前,杀死所有认识我们的人,这不是常识吗?”
安晏手心已冒出冷汗:“你们……不怕惊动朝廷吗?你们要杀多少人,你们……如何能在短短一夜之间……你们究竟是谁?你们究竟有多少人?”
何三的目光不无轻蔑:“你们这些仁人义士,空有一身武功,却不知该如何杀人。就像现在,论剑术,我不及你,可你不还是被我绑在地牢,无计可施?”
安晏不由得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她不会杀人。她既不够狠心,也不够果断,她……有愧于许姨姨教给她那么厉害的剑法。
末了,她垂下眼睫:“你们也在找伏焱吗?”
何三一怔:“是又如何?”
“你们和伏焱有什么关系?你们找他做什么?”
“与你何干。”
“难道……你们在保护他吗?”
何三冷然道:“他早晚会是我们的人。”
安晏一顿,忽忍不住笑了:“不可能的,伏焱不可能听从任何人的命令。你也好,你那个夜老板也好,你们……恐怕都要失败了。”
何三突然不说话了。
他突然一脚,狠狠踢在安晏胸口正中。
安晏连人带椅翻倒在地,这一脚携了内力,虽不比她,但用了十成力气,也足够让她猛地咳嗽起来。何三却未罢休,走到她身边,又接连踢了她数脚。
“若不是你突然插手……若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就成功了!”何三盛怒道,“我们一定会成功!你快要死了,再没有旁人打乱我们的计划,他早晚会是我们的人!”
安晏无法防御,再加上药力渐渐发作,她愈发觉得头晕目眩。幽幽烛火仿佛冥泉鬼影,忽有一脚踢中她心口,疼痛蔓至全身,她眼前一黑,便此坠进了无边无际的长夜。
————————————
“这牛肉做得不错,肉质细软,又很有嚼劲。”夜老板细细品尝着嘴里的牛肉,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美食家,“酱牛肉一菜,是我的拿手绝活,这菜看似简单平常,火候、时辰、牛身部位,都极有讲究,腌肉配料亦是我研制十余年所成。可惜我那几个徒儿,资质都太愚钝了。”
墨白道:“关于伏焱和我的身世,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夜老板手中竹筷顿了顿:“我吃了十片牛肉,你问了我十遍同样的问题。我辛苦做了一晚,你倒是吃一片尝尝?”
墨白面无表情,第十一遍问道:“关于伏焱和我的身世,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夜老板终于长声叹了口气:“你问到天明,我也说不出更多了。难道你以为这些,阁主会告诉我吗?”
墨白不再问了,却也不说话。
夜老板无奈道:“罢了,我就将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吧。”他顿了顿,“十几年前,阁主还未继任时,确实曾让我监视一个女子。那女子住在南疆,似乎和前阁主也相识。后来,那女子病故,阁主亲自去了南疆,而后——瞒着麒麟阁上下所有人,带回了你。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墨白望着夜老板,目色如晦。
“可那女子究竟是谁,又与阁主有何渊源,我并不知晓。”夜老板执起一壶酒,仰面喝下。
墨白冷然道:“你没有查过?我不信。”
“我当然查过。”夜老板扯了扯嘴角,并未因墨白的质问而发怒,“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查到,她好像凭空出现在南疆一样,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任何朋友,唯一与她有关的,只有当时仍然年幼的你。”
墨白眼睫微动:“那女子,是我的娘亲?”他的故乡,竟是南疆吗?
夜老板却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村子里的人称她白姑娘,也说她是你的娘亲,但我找不到凭证。我甚至无法肯定,那是她真正的姓名。”
墨白沉了眉心,又问:“那个时候,伏焱呢?”
夜老板仍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伏焱,也不曾听阁主提起。直到最近,成州一案震惊朝野,我才从何三那儿,听说了伏焱的事。”
墨白默了半晌,静静道:“你也并未查到伏焱与我的联系,你没有查到凭证和依据。”
夜老板再次笑了:“我都说了,这天底下除了阁主,若还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的身世,知道伏焱的身世,那便只有薇娘了。”
墨白瞬也不瞬地看着夜老板,似乎在分辨他的话有几成是真,几成是谎。半晌,他换了一个问题:“他封了我的记忆,又是为何?”
夜老板再夹起一片牛肉:“这件事,直到你被送来线部,我才知晓。”目光微染叹息,“许是南疆那两年,你身边净是些不好的事——食不果腹,孤苦无依,娘亲也走了,阁主怕你思乡难过,才会封住你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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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眸色幽沉:“如此说,义父都是为了我好?”
“我知道,你现在已不相信他了。”夜老板轻叹道,“但我与阁主,相识几十年,我知道他是真的在意你。他膝下无子,也是真的将你当亲生儿子一般看待,即使当年送你来我这习武,他也特意叮嘱了我,不要让你受太多苦。”
墨白冷笑一声:“你没有听。”
夜老板也笑了笑:“习的是杀人的技艺,哪有不吃苦的?若你学无所成,一入江湖便身陷险境,到时候,他只怕更要怨我。”
墨白的眸子又暗了下来,却未再言。
夜老板将牛肉向墨白那边推了推:“你不饿吗?吃点东西吧。或者你想吃些其他的?”见墨白仍不为所动,他又叹了声,“我这双手,沾满了死人的血,一身所长,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肮脏事。我已经忘记了普通人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每天少有空闲的时间,就在厨房里做些吃的,好像这样,我才能像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
轻烟袅袅,烛火一星,昏黄中似燃烧着残破的梦,最后,却只留下了无垠的寂寞。
“酒菜里没有下毒,当然,也没有解药,只是很普通的酱牛肉和海棠酒罢了。”等不到墨白的回应,夜老板便径自说了下去,“我不会在亲手做出的食物中下毒,我也不会杀你。其实你心里清楚,如果我杀了你,杀了麒麟阁实际上的少阁主——阁主和暗部一定会追杀我至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我只是真心觉得,这酱牛肉味道不错。”夜老板话音温凉,却又仿佛有些失落,“但你终究不会信我,那也罢了。”
墨白静了静,终于伸出手,拿起了筷子。
夜老板微怔。
墨白仍旧未言,但他夹起一片牛肉,放进了嘴里。
“味道如何?”等他咽了,夜老板倾身便问,目光竟似被烛光点亮,而流露出纯真的期盼。
墨白点了点头:“不错,入口细腻,质感未失,香料也……”
他忽然一顿,头脑内瞬间冲上一股难以抵御的晕眩。
“你……”他霍然起身,又随即跌坐回木椅上,头脑昏聩如冥,短短瞬息,他竟已看不清夜老板的脸!“你骗了……我……”
夜老板悠悠地笑了:“墨,兵不厌诈。”
墨白心中恼恨,一个时辰之内,他竟接连中了两次暗算!
“看来,是政部的日子太安逸了,你才会把我教给你的,都忘了。”夜老板起身走到墨白身侧,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头顶,像一个痛心爱徒恨铁不成钢的师长,“不过,我确实不会杀你,这药只会令你沉睡,天亮之后,药效就解了。”
墨白挣扎着,可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夜老板的声音仿佛从冥河对岸传来:“我要离开这里了,今晚的事,就当作一场梦吧。这次,我没有拿走你的记忆,但也不会再让你轻易找到我了。”
墨白已不能言,最后一线清明消失之前,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安晏沐着夕光,温暖有如神祗的脸。
16. 给小大夫的礼物
快一点,快一点。
他在心底呼喊着,努力地迈开双腿,可是严冬雪冷,他被裹成了一个厚厚的粽子,他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怎么也赶不上——
他在追赶谁?
茫茫的雪化成了雾,不远处朦胧的影子向他走来。那影子弯下腰,朝他伸出手,他便欢欣雀跃地向前跑去——
却不小心摔在了雪地里。
雪水冰凉凉地沾湿了脸颊——墨白倏忽一惊。
他再次醒了。
他趴在吉祥酒楼大堂内的木桌上,头痛得几欲裂开。但他顾不得理会,也顾不得细思方才梦境的含义,他甚至还未恢复视野的清明,就匆忙起身,隐约辨认着光亮,步履蹒跚地向门外走去。
他犹记得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夜老板说过的话。每一句话。
夜老板说,他要走了。
他说,他即使不死,可能也见不到她了。
他究竟昏睡了多久?天似乎已渐亮了,现在是什么时辰?安晏那边都顺利吗?她仍在郡尉府吗?——他倒宁愿她仍在郡尉府,那里好歹有值守的侍卫,夜老板的人也无法轻易潜入。即使动静闹大,她也被官兵抓了,那倒是小事。他总有办法能救走她。
堂中到大门十几步远的距离,他的脑子里已转过了十数个念头。
门扉间漏下几缕光亮,街上仿佛传来若有若无的人声,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却突然被绊了一下。
墨白慌忙扶住一旁桌沿,身子略晃了晃。他凝眸向地上看去——便怔住了。
他看见了夜老板。
确切地说,是已然死去的夜老板。
夜老板额头正中插着一把小刀,是昨夜他掷在桌上的那把。鲜血从额头两侧流下,早已乌黑干涸,那双眼却仍圆睁着,仿佛带着惊惧、兴奋和不可思议。
墨白只觉头脑一钝。
视野终于渐渐清晰,他抬目向四周望去,宽敞的屋堂中没有一个人影,地上,却横着七八具尸体。
每具尸体的头骨里,都插着一支竹筷。
墨白一时竟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昨夜他昏迷之后,吉祥酒楼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杀死了夜老板?——这个武功极高,甚至更胜于他的杀人者,又为何会放过了他?
是暗部的人吗?是朝廷的人吗?抑或,是……
“砰”地一声巨响,酒楼大门被撞开了。
阳光携裹着潮热的风涌进酒楼,他忽然便放松了,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靠上木桌,缓缓地滑坐下来。
“……墨,墨公子?”来人是安晏。
她三两步冲到墨白身边,难掩满目焦急:“你,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这里……”
她忽然顿住。
撞开门时,她也看见了一地横斜的尸体,只有墨白,是唯一活着的人。
“安姑娘,”墨白轻声唤她,语音温柔而疲弱,“我没事,你怎么来了?你身上……你受了伤?”
一身绿衣沾满泥土,头发披散开来,脸上竟有几块淤青——她不是去郡尉府打听消息吗?怎会受了伤?莫不是真的被侍卫察觉,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不过,听她气息,应该至多是些皮肉伤。
“我……没事。”安晏却未多说,紧紧蹙着眉心,“墨公子,你为何会在此处?”
墨白很无辜地皱起眉:“我……也不知道。早上,你离开农院,谢姑娘忽称乏了,于是回屋睡觉,我也渐渐有些困意,然后……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安晏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没说什么,上前一步,抓过他手腕,将三指搭在他脉搏上。
墨白知道安晏的怀疑,换做任何人,只怕都要认定他就是杀害厅中数人的凶手。但他却只不动声色地任由安晏掌脉,一边故作疑惑地开口:“安姑娘,地上那些人,你认得吗?”
安晏摇了摇头:“我不认得。”
墨白抿紧了嘴唇,静了静又问:“那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看着像一间酒楼,那边桌上还留着残酒,这里……是兴德郡吗?”
“是兴德郡的吉祥酒楼。”安晏道。
“吉祥酒楼?先前来时,我倒未留意。”墨白若有所思,“安姑娘,我总觉头疼得紧,我是不是……被人下了迷药?”
安晏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是,而且,是两种不同的药。这解药虽不完全对症,但迷药本身也于身体无害,你吃下一丸,至少不会再头疼了。体内的药,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自行消解。”
“两种?”墨白依言吃了药,故作疑惑道,“那人为何要给我下两种迷药?”
“两种迷药药力不同,但他完全可以只给你用第二种,为何要先用第一种,我也不清楚。或许,是第一种迷药药力太弱,你在路上即有转醒之象,他为确保你不会中途醒来,于是又用了第二种。”安晏叹了口气,似乎不再怀疑墨白了。她转身去检查地上那些尸体,一边向墨白解释道,“我会来吉祥酒楼,是伏焱告诉我的。”
“伏焱?”墨白一愕,“你见到伏焱了?”
“我没有见到他。”安晏叹道,“或者,应该说,是他救了我。”
接着,安晏便将她夜探郡尉府,问出乞丐何三,再去那小巷中,却被何三偷袭,关进了地下牢房一事,向墨白描述了一番。
墨白半是震惊半是焦灼,想要起身,头脑却仍有些晕眩,终究还是坐了回去:“你身上的伤,是不是那个何三所为?那个何三,究竟是谁的人?”
问题刚一出口,脑中忽然闪过——
“直到最近,成州一案震惊朝野,我才从何三那儿,听说了伏焱的事。”
竟是夜老板叫人带走了安晏,原来他竟还说了一句真话。他竟真的,想杀安晏。
“何三的内力不如我,我伤得不重。”安晏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何三背后的人是谁,我……也中了迷药,被他打晕过去,再醒来时,他已经死了。”
“死了?”墨白眼皮一跳。
“是伏焱杀的。”安晏轻叹一声,目光露出些许踟蹰,“我……醒来时,已被人松了绑,药力也过了。而何三,就死在地牢中,我身前。”
“我自己拿上剑,离开牢房,穿过外面一道幽深的走廊,在入口处,又见到其他几具尸体。”安晏细细回忆道,“那地牢入口,隐藏在一家伪装成普通民居的后院,民居里的人,也都死了。”
墨白不由得蹙起眉:“那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人,都是被伏焱所杀?”
“我醒来时,手中有一张纸。”安晏从腰间摸出一张叠成小块的纸条,将它递给墨白,“那些人都是一击毙命,凶手武功必然极高,若不是伏焱,我也实难想象还会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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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小心地展开,不禁微微一怔。纸上笔迹端正,清隽如竹,竟仿佛出自雅士之手。
只有七个字。
“小大夫,吉祥酒楼。”
虽未署名,可想来称安晏作“小大夫”之人,也只有伏焱了。
墨白抬头看向安晏:“所以,你就来了这间酒楼?”
“是啊,但我原以为,会是伏焱在这里等我。”安晏愁眉苦脸地点点头,又思忖片刻,忽而双眼一亮,“墨公子,你有没有搜索过这间酒楼?你醒来的时候,手边有没有类似的纸条?”
“我并未留意……”墨白才说半句,瞬即明白了安晏话中之意!
伏焱既然知道吉祥酒楼,夜老板的死,或许也是伏焱所为!
他连忙起身,匆匆走向昨夜那张木桌。
——果真,烛台之下,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七个字:“给小大夫的礼物。”
“竟真是伏焱,他到底要……”安晏凑上前看,却和墨白一起顿住了。
和留给安晏的字条不同,这回,伏焱竟写满了整整四张纸。
夜老板的计划,他要杀的人,以及兴德郡城所有杀手——尸体所在。
一行行看去,安晏神情愈发沉肃,墨白的一颗心却似落进了冰窟。
他在麒麟阁线部做了十年的事,也多少知道一二——伏焱竟在一夜之间,摧毁了线部近三成兵力!线部的总管夜,也毫无还手之力地死在了伏焱手上!
要知道,自二十二年前几大门派接连灭门,麒麟阁一跃而成一流门派,这些年更是逐渐发展壮大,已俨然有江湖霸主之势。线部主司情报,虽不以武功见长,但杀死一部总管,也绝非易事!
伏焱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他若与他单打独斗——恐怕会输。
又不禁斜目看向安晏,她一路追着伏焱,想必知道伏焱武功之高。她打算如何赢?难道——
突然,安晏伸出手,将墨白手中的信纸抽走了。
“这信上所写太过血腥,你还是……不要看了。”
墨白微怔,继而从善如流地笑道:“好,那我便不看了。”他早已看完了,也已记住了,“你打算去信上所写的地方看一看吗?”
“不了……”安晏犹豫半晌,终还是摇了摇头,“谢姑娘是不是仍在那农院里?听你方才描述,她应该也被人下了迷药,才会突然乏力。我虽叮嘱过她不要乱跑,可我担心她醒来不见你我,心急之下,仍会冒险到郡城来。”
“好。”墨白温声应着,“那这封信,你想如何处理?”
安晏想了想道:“回去路上,扔给马郡尉吧。”静了静,却又叹道,“伏焱此举,虽杀了很多人,却救了……更多,无辜的人。墨公子,你知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墨白一顿。她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渐而凉了下去,话音却仍温和有如春水:“我不知道伏焱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或许他并非十恶不赦的杀人魔,你在想,是不是真的应该杀死他,对吗?”
安晏沉默着,良久,却只发出一声低叹:“走吧,门外已聚了百姓,再过不久,官兵就该来了。”
她确实犹豫了。
二人从酒楼后门离开,沿小路向郡尉府走去。长街朝阳初升,和风吹拂,却在安晏心底打成了死结。
17. 大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天气渐渐热了,又渐渐凉了。
秋风将山野染上金黄,碧空澄澈如一面倒扣的湖泊,安晏几人早已离开兴德郡,正向南走去。
吉祥酒楼一案死者数十人,他们在现场而未受波及,自然有重大嫌疑。兴德郡是不能留了,三人一边打听线索,经成州至俞州,一路向南行走。再向前十里就是兴明县,安晏见谢新柳神色疲倦,便提议在树荫下小憩一刻钟。
“此番南下,山路愈多,我实在要提议租一辆马车了。”秋初的晌午,日头仍有些灼晒,墨白掏出绢帕,擦净颊边细汗。不过,与一身疲倦坐在地上的谢新柳和拿着蒲扇奋力扇风的安晏相比,墨白青衣长衫,温文尔雅地立在树下,倒像是世外仙人了。
“此议甚合我心。”安晏用力地点头,又皱眉盘算了片刻,“银子也还够,我们被通缉之后,不再去城内住店,倒省了不少银子。”
“你有武功,本不需要马车,倒是我和谢姑娘连累你了。”虽然如此说,但墨白笑意盈盈,全然没有半分愧疚的模样。
就好像他很喜欢连累她似的。
然而安晏担心谢新柳多想,还是连忙安慰道:“有马车可坐,谁喜欢走路不是?银子也不用担心,师父说……”她忽一蹙眉,“诶,你们,有没有听见——好像是呼救声?”
墨白笑得眉眼和睦:“若是数里外的声音,我们二人,如何能听见呢?”
安晏又看向谢新柳,后者果真摇了摇头。
“我……去看一眼吧,你们在这里等我。”安晏踟蹰半晌,终究还是对那声音的担心占了上风,“山路陡峭,你们千万不要乱走。”
“嗯。”墨白没有阻止,“你小心一些。”
呼救声,他自然听得真切。他也自然不想多管闲事。不过,那声音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安晏迟早会察觉,也一定会去救人,倒不如,就随她去吧。
他还未能决定,是否要和安晏一起去南疆调查。只是……南疆,真如夜老板所言,是他的故乡吗?可他梦中的苍山白雪,又是什么地方呢?
————————
安晏沿山石攀上,呼救声愈加清晰,前方不远,是一个几人高的断层,向下望去,断壁间伸出一树虬枝,一个年轻男子正挂在那树枝上,声音时高时低地呼救着。
确切地说,是树枝穿过他背上的竹筐,令他挂在了那横生的树上。
“哎!”安晏叫他。
突然听见回应,那男子激动得身子一抖,然而他无法转头,只得恳请道:“你,你能救我上去吗?我为母治病,上山采药,却不慎滑倒了……或者,你能帮忙去县衙叫人,过来救我吗?我是兴明县令事师成礼,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必将倾尽全力,报答恩人……”
“你待着,不要乱动啊。”安晏没有理会师成礼絮絮之言,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树枝的承重力,便从崖边一跃而下。
双脚踏上,树干轻轻一颤,无数片黄叶如蝶,扑簌簌地飘飞而起。紧接着,师成礼就被安晏拎了起来。
“啊——”他吓得魂飞魄散,可这一声惊呼还未叫完,安晏已飞身回到了断层上,将他放了下来。
师成礼呆怔怔地立了半晌,才猛地回过神,忙不迭地躬身道谢:“多谢大侠!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大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若有任何要求,我……”
“哎,”安晏直皱眉头,打断道,“你方才说,你是兴明县令事?”
师成礼点点头:“是啊。”
看他一脸平常,只仍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样子,她此刻并未易容,他身为令事,竟然——不认识她这个通缉要犯?但安晏并未多说,只又问道:“你方才还说,你是为母治病,上山采药?”
师成礼仍然点点头:“是啊。”
安晏不禁疑惑:“令堂生了什么病?兴明县难道没有大夫,还要你一个外行,亲自上山采药?”
师成礼抓了抓头发,神色微赧:“不瞒大侠,家母病症时轻时急,县城内几个大夫的药,也不总是有效。我想着,不如到山上来找一找,若有人参等物,或许……就能治好家母的病了。”
安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对面站着一个傻子:“你,该不会真觉得,人参治百病?”
师成礼一脸无辜:“难道不是吗?”
安晏觉得自己的头顶一定在冒烟:“算了,幸亏你没挖到人参——你在俞州也不可能挖到人参。你先随我来吧,我还有两个朋友,正在山腰等我。”她说完转身,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大夫,你带我入城,我会为令堂诊病。”
“多谢大侠……”师成礼连忙抬脚——这一动,脚腕忽传来剧痛,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安晏闻声回身:“怎么了?”
师成礼呲牙咧嘴地扶着腿:“好像……是脚腕扭伤了……”
安晏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
————————
墨白在看到安晏背着一个年轻男子下山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地缩了缩。
但他非常礼貌地没有说什么,看着安晏走到树荫旁,放下那个男子,而后对他道:“你把裤脚卷起来,我看看你的伤。”
“是,多谢大侠。”在卷裤腿之前,师成礼先向墨白和谢新柳问候道,“这二位就是大侠的朋友吧?幸会幸会,我叫师成礼,是兴明县令事,今日上山为母采药,不慎……”
“可以了。”安晏直皱眉头打断了他,“赶紧上了药,还要去给令堂诊病。”
“哦,是,是。”师成礼于是乖顺地闭了嘴,拉起裤脚,脚腕肿了一大片。
安晏找出一小罐药膏递给他,他连连道谢地接过,一边问道:“尚不知大侠与这两位朋友姓名,他日若有机会,定要报答大侠恩德。”
“报恩就不必了,但你不要再叫我‘大侠’。”安晏道,“我姓……”忽然一顿,“许。”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墨白,“你以后叫我许姑娘就可以了。”
墨白心领神会,说谎说得面不改色:“我姓白,这位小姑娘姓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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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多谢许姑娘,也多谢白兄台和柳姑娘。”师成礼抬目谢过三人,低下头,手指忽顿了顿,又抬起头看了墨白一眼。
后者正笑如春风地看着他,目光不知其深。
师成礼慌忙低了头。
他竟破天荒地不再多言,沉默地涂抹完药膏,还给安晏:“那个……接下来呢?”
安晏转头征询墨白:“他母亲生病在家,我想去看一看。要不,你们在城外等我?”
墨白笑着道:“不要紧,一起去吧。这位是令事大人,不是吗?”
“……也好。”墨白的意思她也想到了,跟着师成礼,他们或许更加安全。
谢新柳从地上拍拍衣摆起身,站到了墨白身边,师成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人可不敢当。那还是……许姑娘背着我?”
墨白很适时地接话道:“不,我背着你。”
————————
四人一行果真毫无阻碍地进了城,师成礼家住城东,母亲常犯头疾,已有七八年了。平日里大多只是些钝痛,不至影响生活,然而发作起来,痛彻脑髓,夜不能寐,病甚时直欲求死。最开始几年,县城大夫开的药尚能缓解疼痛,可今年,那头疾发作愈发频繁,大夫的药,也不再有用了。
安晏思索了一路,到了师成礼家中,又摸了两刻钟的脉。
她终于抬起手,师成礼尚未说什么,倒是墨白问道:“很难治吗?”
师成礼不知道,他却明白安晏医术有多高,诊脉诊了足足两刻钟,他还从未见过。
“老人家陈年旧疾,要在短时间内治愈,自然麻烦一些。”安晏长长地吐了口气,回身对二人一笑,“不过,不难。”
师成礼走上前,面露惊喜:“许姑娘,许大夫,我母亲的病,有救了?”
“放心,头疾之症,还难不住我。”安晏笑靥清朗,“只是,令堂毕竟年事已高,这次我虽能治好,也难保不会复发,此后还需常年调养,冬春之交,更要注意。”
师成礼激动地连连点头:“好,好,许大夫,只要我母亲能病愈,不再犯这头疾,我……”
“好了。”安晏怕他又说个没完,连忙抬手制止道,“我需在房中为令堂施针,你们都出去,别在这打扰我。如果你们没事做,就去做饭,打扫房间,我们今晚恐怕来不及出城,要在城内过夜了——总之,绝对不要打扰我。”
“好。”墨白已非常自觉地起身,打开房门,“那我们备好晚饭等你。”
师成礼又道了声谢,随墨白和谢新柳走出屋子。天边日已西斜,灰砖灰瓦镀上金色,这简陋的一进小院,仿佛也终于染了生气。师成礼抬头看着墨白,踟蹰地道:“要不……我出去买菜,白兄台和柳姑娘,就请先在屋内休息?”
“好。”然而,墨白却毫无怀疑,笑容宜人地答应了。
倒是师成礼仿佛揣着满腹心事,又犹豫了半晌,才终于向二人告辞离去。
——离开家中,他却一瘸一拐地,径直向县衙走去。
18. 你终于来找我了
师成礼在县衙外的告示板上,看到了安晏和墨白的通缉令。
虽说那二人姓氏与通缉令上所写不同,但师成礼几乎可以笃定,他们就是画像上的二人。
县衙士卒已经下值,偶有几个晚归的掾吏,见了他,远远地抱拳行礼。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又在告示板前站立许久,终于抬脚,蹒跚地离开了。
他买了几样简单蔬菜,并半只鸡,终于回了家,一屁股坐进椅子。安晏仍施针未出,墨白坐在他对面,笑吟吟地将茶水推给他:“师大人此行,可还有所收获?”
“菜铺离得倒不远,只是我这脚,实在不方便。唉,又怕你们不熟悉,而且,我在史大娘那买了十年菜,她每次都少收我几个铜板。我倒不是贪图那几个铜板,实在是,这些年为我母亲买药求医,花了不少银子,令事的俸禄也不高,我都已经二十四岁了,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攒够……”师成礼絮絮叨叨地说,一口喝下茶水,有些心虚地不敢直视墨白。
他却没听出墨白的一语双关。
“师大人不用担心,只要令堂的头疾不会再犯,过些年,你自然就攒够礼钱了。”墨白弯着眉眼安慰道,目光微暗一瞬,转向师成礼放在地上的竹篮,“只是,我和柳姑娘都不大会做饭,可能要麻烦师大人从旁指导了。”
“你和柳姑娘都……不会做饭?”师成礼怔了怔,只得叹息着起身,“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倒也不算完全不会,只是很少去厨房,怕做出的饭菜,实在难以入口。不过,帮师大人打打下手,总是可以的。”墨白抢先拎起竹篮,另一手扶住师成礼的身子,“柳姑娘也一起去吧?”
“好。”谢新柳立即站了起来。
“那……那就麻烦你们了。”师成礼扶着墨白,呲牙咧嘴地跨出门槛。
——————————
直到夜深如墨,星野四垂,安晏才终于推门而出。
饭菜早已做好,都在厨房温着,师成礼、墨白和谢新柳正在屋子里一边等候,一边聊天——当然,主要是师成礼在说,尽是些邻里巷间鸡毛蒜皮的小事。
安晏一脸倦容,进屋后直扑向桌上的茶壶:“太渴了,让我……”
墨白已先一步拿走了茶壶:“茶凉了,对身体不好,我去烧一壶热的。”
他说完就端着茶壶茶盏,起身走了,安晏颇为古怪地望着墨白的背影,忽觉身侧一人拉住了她的衣袖。
一转头,便见师成礼正急切地望着她。
“许姑娘,我母亲她,她怎样了?”
“令堂正在熟睡,要一个时辰之后才醒,你不用担心,已经没事了。”安晏坐下,笑着拍了拍师成礼的手,问道,“你们吃过饭了?”
“还没有。”师成礼松开手,也松了口气,“白兄台说要等你一起,饭菜都在厨房,我去拿来。”
他说着就要起身,安晏一把将他按坐回椅子上,笑着道:“你脚伤未愈,我来吧。”
——————————
饭后,几人将无人居住的西厢房收拾出来,给安晏三人暂住。师成礼的母亲醒了,感觉神志清明了不少,连带着身子也轻盈爽利了。听说是安晏治好了她的头疾,她直要磕头道谢,安晏劝了半天,墨白和师成礼也跟着劝了半天,老人家才终于打消了念头。这一阵折腾,夜已入半,安晏躺倒在床上,几乎瞬间就沉入了睡梦。
次日吃过早饭,安晏又为老人家诊了诊脉,相较昨日,脉象已平稳有力许多。随后,她让师成礼拿来笔墨,给他写了四副药方:“令堂头疾暂时无碍,但日常调养,仍必不可少。一年分四季,时节不同,用药各异。这四副方子,春夏秋冬,每季一副,若能坚持三年,便可彻底根治。”
师成礼小心地拿过药方,看了半晌,最后抬起头:“你们……要走了?”
“是啊,我们确有要事,不能久留。”安晏起身,墨白和谢新柳已经收拾好包裹,也将她的行囊一起拿来,她向师成礼告辞,“我们这就走了,兴明县城西,有租马车的地方吗?”
师成礼似乎欲言又止:“有倒是有……”
安晏于是问:“可是对这几副药方,还有什么疑虑?”
“不是不是,我……”师成礼连忙否认,说到一半却又顿住,未几,终于踟蹰着开口,“我自然相信许姑娘的医术,只是,那个,我是想说,诊金……”
安晏一怔,噗嗤笑了出来:“你昨日留宿我们,就当付过诊金了。”
师成礼拧着眉头:“这怎么行?许姑娘既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是我的救母恩人,我无以为报,怎能连诊金都不付?”
安晏笑眯眯地道:“我的诊金要黄金十两,你付不起。”
师成礼愣住,下意识地:“这么贵?”
安晏挑眉:“因为我是神医。”
师成礼不说话了。因为她的确是神医。
“哈哈哈,骗你的。”安晏笑起来,好像终于能体会到墨白平日捉弄她时的乐趣了,“我是大夫,治病救人,乃份内之责,你也无需放在心上。不用送了,后会有期。”
说完,她拱了拱手,便拉着墨白和谢新柳离开了。
师成礼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走出院子,他没有相送,双手却在身侧握成了拳。
——————————
师成礼在县衙忙碌到深夜。
月华拂落,映出窗边的烛影,案上书卷已摞了半人高,他却仍未理出头绪。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年轻男子推门而入,是县城治吏。师成礼闻声抬头,望了那人一眼:“徐戾,是你啊,吓了我一跳。”
“你还没走?”徐戾脚步一顿,“我今日恰巧有事,耽搁了时间,正准备回家,见你屋里灯亮着,还以为你忘了灭灯。”他走上前,颇为好奇,“你在看什么?县里近些日子,并无要案吧?”
“我在查看成州的连续杀人案,就是几个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师成礼道。
“嗯?”徐戾倚着桌边,随意拿过一本记录,“我有些印象,这些,就是霍治事拿来的?”
“是,此案死者众多,牵涉地域甚广,我看了一整天,腰酸脖子痛的,还没有看完。”师成礼一边说,一边仍在翻阅。
“这案子,我听说,朝廷先是派了钦差,后又派了刑审院的大人去查。”徐戾微微眯起眼,瞥向师成礼,“你为何会突然调查此案?”
“没什么,只是忽然有些兴趣。”师成礼低着头道,彻底回避了徐戾的目光。
“有些兴趣,也不至如此废寝忘食吧?”徐戾问道,“令堂身体可好些了?以往你都是一下值就赶回家,连我们邀你喝酒都不去一次。”
师成礼抓了抓头发:“还未来得及同你们说,我昨日遇见一位神医——昨日我不是休沐吗,我去山上采药,差点摔下山崖,正巧被这位神医救了。她实在厉害得很,不仅有一身好功夫,更是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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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回春,药到病除,我母亲的头疾已被她治好了。”
“神医?”徐戾一怔,又转目看向手里画着成州杀人案嫌犯画像的册子,眸子愈发深了。
“那个,时辰也不早了,你若乏了,就先回去休息吧。”师成礼忽然意识到他说得太多了,连忙转移话题道,“我看完这本就走,你放心,我一定记得灭灯。”
徐戾看了看师成礼,将手中册子合上,嘴角微微一勾:“行,我就不打扰你了。不过,我对这案子也有了些兴趣,明日,我也来一起看。你想查些什么,两个人一起,总能更快一些不是?”
“那……那就先多谢你了。”师成礼尽量镇定地道,手心不自主地出了一层细汗。
徐戾又是一笑,没再说什么,告辞离开了。师成礼坐在桌前,却也看不下去了,眉心紧紧打成了一个结。
他开始后悔了,他怎么又忘记了“沉默是金”的道理?他一向不擅长说谎,徐戾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昨日他没有让他们出去买菜,今日他们也很早就走了,徐戾应该不会见到他们。但他心里不知为何,竟无端生了恐惧。
他不希望他们遇到危险——至少,在真相查明,证据确凿之前。
他不相信他们是杀人凶手,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他们救了他,救了他的母亲——一个善良仁德,救死扶伤的大夫,怎么会杀人呢?
——————————
兴明县县衙,出了两个怪人。
一个自然是师成礼,他日日下值后赶回家为母亲做饭煎药,继而便返回县衙伏案阅卷,快到子时方才离去,如此奔波辛劳,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一刀封喉的连续杀人案无人不知,但朝廷已派了钦差,刑审院司直稽查个个都是查案好手,哪里轮得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令事出谋划策?
师成礼说,他不是为了去刑审院献策,可是究其原因,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另一个怪人,却是徐戾。
徐戾的怪不是一日两日了,他的武功在县衙中出类拔萃,甚至比起县尉也不遑多让,为何却来了这小小兴明县做一个小小治吏,谁也不知道。
这些日子,徐戾和师成礼一起,宵衣旰食地在那研究杀人案。
但没有人敢去问他,徐戾平日虽同众人一般喝酒赌钱,天南地北地胡侃,可——大家心里,不知怎么,都有点怕他。
——————————
秋意渐深,月色如水,静悄悄地流满长街。
徐戾和师成礼离开县衙,一个向西,一个向东,各自回家去了。
深夜时分,万家灯火都已熄灭,寂静无人的城中,只远远传来巡夜的更声。月光将徐戾的影子拉得颀长,而他的目光,却幽暗似融进了夜色。
他有很多次像今日这样,踽踽独行于茫茫世间,他本没了什么期待,可或许是今夜月影清幽,星辉潋滟,他竟莫名感觉到了——孤独。
二十四起杀人案,他在睡梦中也会时常想起。
简洁,果断,是杀人者最完美的刀法。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三年前的血光中,那个人,像是一尊残忍而冷漠的神。
转过街角,他的家就在不远,他却忽然顿住。
墙下人影好似隔世的幻觉,他甚至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有一颗种子却从心脉,一寸寸发芽成长,蔓延到了指尖。
“你……终于来找我了。”
19. 我是来杀你的
“我想去将这连续杀人案调查清楚。”
一日,师成礼突然对徐戾说。
丹霞如锦,如一层层莲花铺满天际。徐戾正靠着门框出神,闻言一怔:“你不是正在调查?”
“不是……”师成礼摇了摇头,面容比两个月前更显得疲倦,目色却是清亮的,“我想辞官,亲自去成州各处,甚至去南州、俞州、洛州,将这件案子的前因后果都调查清楚。”
徐戾骇了一跳,直起身子,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他:“令堂尚在,病情才刚好转,你却要远行?再说这案子,刑审院督查早已到了兴德郡,疑犯画像也已传至各州各郡,抓到凶手,不过是迟早的事,你去做什么?”
“我……”许是说起母亲,师成礼移开视线,话音不免踟蹰,“这两个月,我母亲头疾并未再犯,我……这才敢想着离开县城。我已和舍妹说了,她夫家通情达理,允她时常回家照料母亲。我也留了银子,够母亲这两年衣食。我当然不愿不顾母亲独自离开,但是……”
但是,正因为刑审院督查已经到达成州许久,却未翻案另指真凶;正因为刑审院督查行事利落,通缉画像早已传遍整个越国,他才不能等。
如果他犹豫蹉跎,而令他的恩人蒙受冤屈,甚至身陷险境,他此生于心何安?
徐戾不言,眉心稍稍蹙了起来。
“你也看了很久的案卷不是吗?”师成礼复又抬起头,目光染了几分殷切和焦急,“你比我见多识广,你定然也看出了这案子的不对劲——那两个人,绝不可能是犯人!先不说其他,犯人怎会杀了人,却不立即逃走,反在死者家中睡了一晚?又怎会——”
他忽地一顿,硬生生地转口道,“那上面写着,嫌犯之一曾随顾将军前往郡衙——他们为什么不逃走?反而去自投罗网?”
再者,他们若是犯人,又怎会带上那个小姑娘同行?
徐戾目色深邃地看着他:“嗯,你说得很对。”
“不行,我必须亲自去查清楚,至少也要将这几处疑点,告诉刑审院督查。我……”师成礼不能说出他见过安晏和墨白,话到嘴边,又硬叫他咽了回去。不过,徐戾倒没有追问,师成礼拧着眉,似乎颇有些苦恼,“只是我没有功夫,这一趟怕要花上数月,沿途多少危险……虽然问了一个江湖朋友,他说可以陪我,不收我银子,但……唉,这年头,攒钱不容易,花钱却快。”好不容易攒的礼金,这次恐怕又要花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他们对他有恩,他又明知他们绝非真凶,哪能……袖手旁观呢?
他已打算好了,先去兴德郡,若督查不信他,他就将那二十四个案发之地都去上一遍。
虽然事件已过去数月,线索不知还存有多少,即使拿到了手,他也不知下一步应该做什么,能否找出真凶。但……他不能躲在兴明县,什么都不做。
徐戾安静半晌,忽而薄薄地笑了。
“给你。”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方布袋,丢给师成礼。
“什,什么?”师成礼一怔,手忙脚乱地接过,打开看去,又是一怔,“这,这些银子……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自言自语,我的银子够用,这些,这些还给你吧。”连忙将布袋系上,递给徐戾。
徐戾没有接,只又笑了一声,摆摆手,转身走了:“不用还了。”
——————————
然而,师成礼尚未启行,他的那个江湖朋友,就被人发现死在了家中。
师成礼坐在他的棺木前,怀中抱着一摞案卷,灯烛幽微如冥府引路的火,他就这么独自坐了一整夜。
他的朋友,是被人刺杀而亡的。就在他们出发的前夜。
是不是有人,不想他去调查那连续杀人案?
他原本只是觉得马郡尉和顾将军搞错了,现在他却觉得,他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自己发现了案件的疏漏,可是如此明显的疏漏,顾将军怎会没有发现?督查怎会没有发现?——他们仍要缉拿她,即使她并非凶手,也定然——
门外突然一声轻响。
晨幕未明,天光晦暗,院中枯枝随着秋风轻轻飘摇。他这个江湖朋友没有任何亲人在世,只有他独守了一夜灵堂,寻常百姓尚在睡梦的时辰,会是谁来?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警觉,放下案卷,将手摸向桌上的烛台。
门外响声再起,这回,却是直向灵堂而来的脚步声了。
师成礼压下忽然凌乱的心悸,慢慢地转过身。
不禁一顿。
“徐戾……?”师成礼犹豫地启口。他并非不认得徐戾了,可是那双瞳孔,却如此陌生。
像蒙了一层阴翳,像覆了经冬的雪。
徐戾迈进灵堂,看也不看那棺木一眼,满堂烛火好似畏冷而轻轻一颤,徐戾却缓缓抽出了刀。
“你……”师成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我是来杀你的,你这个朋友,也是我杀的。”徐戾说,声音因平静而更显得冰冷,“你查到太多了,很多事情,你本不该深究。”
师成礼一骇,当即移步,举起那烛台——即使打不过,他也要问个究竟,他也要寻机逃走——
没说出口的话,断在了咽喉中。
这一刀鲜血喷薄,溅满棺椁,徐戾却一甩血珠,收刀还鞘,毫无迟顿地转身离开了。
师成礼捂住喉咙,却已发不出声。空气和温度一点点消失了,他的视线随着渐渐明亮的天幕而沉入黑夜,他靠坐着门柱慢慢滑落,努力地喘息着,望着门外空无一人的院子,最后,终于一切都寂静了。
深秋的最后一片落叶缓慢地飘下,停在了他的肩上。
——————————
徐戾没有回家,而是向城门走去。
师成礼的尸首自然不会那么快就被人发现,徐戾和值守士兵打一声招呼,便顺利出了城。城外数里,民居渐渐稀落,荒草蔓生的官道旁,一人一马正在树下歇息。
徐戾在他身外一丈停住了脚,似有些局促。
那人安安静静地抬头望着天空,没有去看徐戾。不同于暗夜里杀人的装束,他一身素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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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衫,了无装饰,长发墨玉般披落,只在脑后以一只简单无华的铜簪束起,削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袍袖下,愈衬得他仿佛一株脆弱的树。
“伏焱……”徐戾迈出一只脚,又似乎终究胆怯,收了回来,“师成礼,我也杀了。”
伏焱微顿,鼻子里轻轻一哼:“嗯?”
“他……他一门心思要查清那案子,他已经察觉到案情疑点,或许也察觉到了通缉令上的二人与您有所关联。”徐戾解释道,“我担心如此下去,他会给您带来麻烦,不论他是去找督查,或是去追那二人,所以……”
“我知道。”伏焱终于侧头,视线淡淡掠过徐戾,“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表扬你?”
徐戾心中惊惧,不敢再言。他——难道做错了?杀死师成礼确实是他擅作主张,可是,师成礼已辞了官,可见其心意之坚决,若放任不管,迟早会成为麻烦——
“谁不知道他是个麻烦呢。”
徐戾一怔。
伏焱仿佛已看透他心中所想,微微勾起嘴角,分明是一身清雅公子的装扮,眼中却烫了一星幽暗的火光:“但你本不必亲自动手,又给自己惹上麻烦。”
徐戾怔怔立着,不明所以。
“——不过,”伏焱却又笑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你就要走了。”
他说罢,弯身解开缰绳,骏马甩了甩脖子,低低喷出两声鼻息,伏焱抚上它的鬃毛,它便又安静下来。
“伏焱……”徐戾见伏焱似要离去,终还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请求道,“我能和您……一起走吗?”
伏焱的笑容意味不明:“当然不行了。”
徐戾顿了顿,慢慢地垂下了目光。
他说的话,他自然是要听的,而无需探究背后的理由。就如同他如今叫作“伏焱”,如同他要他杀人,如同他三年前没有带走他,如今也不想带上他。
“我有件事想做,必须要亲自做。”然而,伏焱忽然大发慈悲地开口,嘴角眼角这一瞬沾满了邪气,“我也有件事情,需要你帮我去做。”
徐戾一怔,慌忙又惊又喜地跪伏下身子:“是,一切都听您吩咐!”
伏焱的眸子却又渐渐冷漠下来。
他看着徐戾的头顶,半晌,慢慢地转过了身:“走吧。我的时间不多,离开太久,章管家会起疑的。”
徐戾愣怔地抬起目光,伏焱已背对着朝阳走远,梦境般的霞色落满肩头,竟令他一时恍惚。他随即回过神,连忙爬起来,匆匆向伏焱跑去,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
伏焱突然问:“你知道,为何你不需要亲自动手吗?”
徐戾诚实地垂着头:“我不知道。”
“因为他根本,活不到入冬。”伏焱低低地笑了,胸腔里传来隐秘而鼓噪的震动,“真不愧是我的弟弟,到底还是,流着一样的血。”
徐戾默然走在他身后。
伏焱似乎也不指望他会说什么,微微眯起了眼,望向红霞褪去,逐渐露出洁白的浮云:“我需要你,去找一个人。”
20. 将所有人都杀了
冬风消融,早春悄至,枝头细细碎碎冒出了柔嫩的叶。今年冬季,难得下了几场雨,丰年之喜,伴着春色盈满百姓的眉心。
然而上元未过两日,云励县内,就死了一户人家。
这是一户生意人,又与江湖有那么一些关联,许是来寻仇的,亦未尝可知。这一户男女老少十余口人,整整齐齐地停在正堂中,每个人皆唇色青紫,喉间一道浅淡的伤痕。
顾鸿云已在正堂沉默地站了半个时辰。
“顾将军,您看这……”云励县杨县尉立在顾鸿云身侧,有些摸不准顾鸿云的想法。
“将这起案子的疑犯,写成成州连续杀人案的疑犯。”顾鸿云最后面无表情地开口,“即刻贴出告示,让临近县城也一并设立关卡。”
杨县尉不禁骇了一跳:“这,这……”
这两起案件,恐怕不是同一人所为吧?他也看过那连续杀人案的案卷,虽说死者皆死于刀伤,伤口只切断喉咙,不见大量血迹,确有相似之处,可那个凶手不曾使用毒药,也……从未一次杀死十数人。顾将军的结论,是不是太武断了?
顾鸿云淡淡瞥了他一眼,声色沉肃:“只需贴出一个月,即可撤下。”
杨县尉更加疑惑了。
他忍不住小心地提议:“要不,还是先等仵作拿来验尸结果?这……曲老爷的账目和生意往来的册子,都暂时收在县衙,或许会有凶手的线索,您是否要过目一二?”
顾鸿云颔首道:“我稍后便去。”
不见他再有下文,杨县尉停顿半晌,只得再次确认:“那告示……”
顾鸿云却随即肃然截断道:“即刻张贴,不得有误。”
杨县尉不敢再问,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侍卫都在院中,正堂内只有死人,料峭风过,更显得萧冷。顾鸿云却未离开,又蹲下身子,仔细检查起每一具尸首。
犯人不是安晏与墨白,甚至与之前的杀人案无关,顾鸿云当然知道。
可是,他不知道安晏和墨白去了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他们。这案子是他南下路过此地,正巧遇上的,听说杀人者一刀封喉,他觉得或许可以利用,这才去见了县尉,要求介入此案。他毕竟官阶在县尉之上,对方也不好拒绝他。
这件案子的主谋,或许要看过账目才知。杀人者用了毒,武功未见得多高,喉间补上一刀,也有模仿之嫌。案件他会帮忙查明,追捕凶手的事,他可以交给杨县尉去做。
故意贴出告示,是他要借此,把安晏和墨白引来——他必须要再见他们一面。
就像当日在兴德郡,他同意了马郡尉的提议。
他大多时候,确然是个循规蹈矩,一丝不苟的人,可他同样明白,有些时候,达到目的,必须要用一些超出常规的手段。
这一次,他不会让他们轻易逃走了。
——————————
死者安葬之后,顾鸿云住进了曲家。
连续十日,他将曲家所有文书和账目看了两遍,也大致理出了真凶身份的头绪。春寒未消,即使是安州南境,晚风也携满冷意。然而安晏和墨白未至,他还不能将真凶告诉杨县尉。
不过,他想,就快了。
顾鸿云合上案卷,吹熄烛灯。夜已深了,腹中有些饥饿,但也没必要再去麻烦张大娘——杨县尉派来照料他起居的农妇。他起身,理了理袍角,欲回房就寝——
他忽然听见了门外的响动。
一人低语道:“县衙居然什么都没有,可过去十数日,曲家人定然早已入殓,若再无线索,我们该如何调查?难道真要挖棺验尸吗?”
继而是另一道温和的声线:“我倒觉得,也无不可。”
先前的声音叹道:“就怕时日久长,那些尸首都已腐烂,线索没了,你我头上的罪名可是摘不去了。”
顾鸿云屏气敛声,闪进了墙角阴影中。
无数个夜晚他在梦里反复听着他们的声音——安晏和墨白到了。
安晏走在前面,轻轻推开屋门,身后墨白和谢新柳拾阶而上,墨白笑着,温声道:“我不在乎多一条罪状,只要和你一起,逃亡天涯也不足为惧。”
安晏脚步一顿,即使屋内凉气清幽,她的脸颊却仍好似被火烫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抬脚跨过门槛:“总还是不要逃亡比较好。”
墨白低低笑了一声,未作他言,安晏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在眼前甩了两下,一星火光幽幽明亮——
那微火,却突然无风而动!
月光窥进窗棂,春蕊飘摇欲坠,不过弹指瞬息,安晏反手抽剑,“当”地与那暗影中的杀气凌厉一击!
她退了一步,暗中那人,却退了两步。
“你带着谢姑娘先出去。”安晏沉声,幽火熄灭,采萧剑换上右手,黑暗中她的双眸已如寒冰凛然。
墨白在她身后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好。”便拉着谢新柳退出了屋子。
他倒不担心,对方只有一个人,武功亦不如她。
暗影中的人再次动了。
一把青碧色长剑携风刺来,却非杀招,而是取她左肩,安晏脚步微动,左肩一沉,右手却向上一挑,那人反应倒也迅速,半路忽将手腕一沉,绕过采萧剑又取她下身,安晏双脚向后退去,采萧剑变挑为削,向那人手臂划去!
那人也已撤剑,却稍慢一步,她听见了衣袖布料撕裂的声响。黑暗中难以视物,她仅能凭身形判断对方是一个男子——衣衫破裂,他想必也心知自身剑法稍逊一筹,却不退反进,又一剑刺向她肩膀!
安晏心下困惑,转而变攻为守。对面这人招招进攻,却无一招取她要害,他究竟有何目的?他这般打法,即使打到天明,也绝不可能伤到她分毫!
她记得,唐姨姨和许姨姨都说过,不抱着杀人的决心而举起刀剑,就好似将刀剑交给了敌人。
不想杀人的刀剑,最终只会杀了自己。
可……她好像,也没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如此想着,便分了神,一道剑光堪堪擦着她衣衫划过,她未及防守,只得急退,却已被逼到了窗下。
那青碧色剑光在黑夜中烈烈燃烧起来,她虽然有办法拦下,她甚至有三种办法可以毫发无伤地刺穿那丛火——可是,对方身份未明之前,她也不愿伤人。心念飞转间,她将真气凝在左肘,猛地撞碎木窗,借力一翻,落进了院子当中。
那人紧随其后,追了出来。
安晏抬起头,怔了一怔。就连不远处的墨白也微微一怔。
“顾将军。”安晏紧了紧握剑的手。
顾鸿云本想趁其不备,一击制敌,却不料安晏武功更胜一筹。院中地形开阔,他失了先机,更无取胜把握,但也不肯就此罢手,转而劝言道:“安姑娘,我已在此地等了你十日,还望你能随我回一趟兴德郡。”
安晏眉心深锁:“顾将军,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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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将多少罪名诬陷于我?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我所杀,云励县这案子,也与我毫无关系。”
“我知道。”顾鸿云却坦然承认道,“是我要求杨县尉张贴出你们的告示,只有用此方法,才能将你们叫来。”
“那兴德郡当时的悬赏,又如何说?”安晏不禁质问道。
“我知道,那些人非你所杀。”顾鸿云很平静地开口,令安晏有一瞬以为他其实和她站在同一方,“可是,你却打伤侍卫,逃走了。”
安晏顿了顿。
她深深呼吸一口,不由得冷笑:“顾将军难道要我束手就擒,被马郡尉押送去王都?”
顾鸿云一愕,先前种种缘由,他一瞬都明白了。他垂下剑尖,竟分外认真诚恳地对安晏躬身:“马郡尉擅作主张,我代他道一声歉。但是,我必须将你带回兴德郡,刑审院督查也在郡城,你只有回去,才能洗清嫌疑。”
安晏目色复杂,清泠泠的月光拂落,他与她仿佛立在院中的两尊玉像。他似乎真的非常信任她,竟将三处空门暴露在她面前,她只需一剑就能置他于死地——可是,她也是因为他,才会背上杀人的罪名。
半晌,她终是道:“即使回去,又能如何?”
顾鸿云郑重地道:“我会叫人找出那日的证人,也叫上督查大人,对簿公堂。”
安晏凝视着他,一时竟不能肯定他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顾将军,你难道不知,那作伪证的乞丐,已经死了?”
顾鸿云怔住:“死了?”
“死了,被伏焱杀死了。”安晏瞬也不瞬,“我后来,又去了兴德郡一趟。”
顾鸿云停顿片刻,似乎始料未及,可安晏却发现,他的目光里出现了一隙裂痕。
他肃眉问:“你怎知证人是那个伏焱所杀?你去找过他?你可有问出什么?”
安晏叹了一声:“顾将军,不止那乞丐何三死了,他背后的老板也死了,伏焱将所有人都杀了。兴德郡的线索,早已断得一干二净,你我即使回去,也不会有任何意义了。”
顾鸿云沉眉肃目,却仍坚持道:“即使如此,我也必须将你带回,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你和墨公子,都不能离开。”
安晏顿了顿,道:“如果我不肯走,顾将军即便用强,也要将我带走吗?”
顾鸿云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同泽剑:“是。”
他已经无法肯定,安晏和墨白真的无辜了。
一个案子牵扯出另一个案子,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与她的行动路线不谋而合。
若是巧合,一件件都太巧了;若是她在追查,却没有第三个人见过她口中的“伏焱”。
安晏无奈,但也明白难以说服顾鸿云,只好半侧过头,对身后的墨白与谢新柳道:“墨公子,你带着谢姑娘,先去安全的地方等我。”
“好。”墨白拉起谢新柳,温睦的笑眼中一分光亮也无,“我们先回去吧。”
“嗯。”谢新柳紧紧攥着墨白的手,跟着墨白走了,路上却数次回眸,远远地望向安晏和顾鸿云。
心底一个念头悄然滋长,糅杂着身侧之人的呼吸,潜进了每一寸血脉。
脚步声渐渐远去,安晏终于再次举起采萧剑,春夜露冷,碧草色剑气却如一望无际的暖风,悠悠扬扬地弥漫开来。
“顾将军,我不会和你走,但我亦不会杀你。”安晏的目光沉静而笃定,“在他们回到安全的地方之前,我会阻止你。”